第16章 在教室品茶
第16章 在教室品茶
安東尼重新回到露台,心裏越發覺得要私下談話最安全的地方只有湖心了。
突然一陣鑼聲從房子傳了過來,崔威爾從旁門莊嚴地走了出來。
「先生們,請用午餐。」
「啊!」卡特漢爵士頓時活躍了些,「吃午飯了!」
這時兩個孩子從房子裏一陣風似的跑了出來。她們一個十二歲,一個十歲,兩個女孩正是精力充沛的時候。雖然疾如風說過她們一個叫陶絲一個叫黛西,但是她們更常被人稱呼古格爾和溫克爾。她們邊跑邊打鬧,還不時地尖叫幾聲,直到疾如風過來喝住她們,大家才得到片刻的安靜。
「老師在哪兒?」她問道。
「她得了偏頭痛,偏頭痛,偏頭痛!」溫克爾唱了起來。
「哈喔!」古格爾也來幫腔。
卡特漢爵士成功地把客人引進房子,卻一把揪住了安東尼。
「跟我到書房來一下,」他悄聲說道,「我有一些特別的東西。」
卡特漢爵士沿著大廳鬼鬼祟祟地來到自己的避難所,像個小偷似地打開一個櫥櫃,拿出幾個瓶子來。
「跟外國人聊天我特別容易口渴。」他抱歉地解釋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門被敲了一下,芃吉妮的腦袋從門縫冒了出來。
「給我準備了特別的雞尾酒?」她問道。
「當然。」卡特漢爵士熱情地說道,「快進來。」
接下來的幾分鐘,三個人互相乾起杯來。
「我太需要這個了。」卡特漢爵士把自己的酒杯放回桌上歎口氣說道,「我剛才說過,我覺得跟外國人談話特別累。也許是因為他們太有禮貌的緣故。來吧,我們吃點飯去吧。」
他帶路走向飯廳。芃吉妮把手搭在安東尼的手臂上,把他往後拉了一下。
「順利完成任務。」她悄聲說道,「我讓卡特漢爵士帶我去看屍體了。」
「怎麼樣?」安東尼急切地問道。
他的理論馬上就要被證實或否定。
芃吉妮搖了搖頭。
「你想錯了。」她小聲說道,「的確是邁克王子。」
「哦!」安東尼一陣懊惱。「而且家庭教師得了偏頭痛。」他大聲說道,很是不滿。
「跟她有什麼關係?」
「也許沒什麼關係,不過我想見見她。你知道,我發現那個家庭教師住在倒數第二個房間——就是我昨晚看到亮燈的那間房。」
「這倒挺有趣。」
「也許根本沒事。不過我今天還是要見見這個家庭教師。」
午飯多少有點像是一場考驗。即使悠遊自在的疾如風八面玲瓏、不偏不倚,仍無法把這一大群形形色色的人物調和在一起。男爵和安德拉正襟危坐,舉止高雅,好像在陵寢中參加宴會似的;卡特漢爵士垂頭喪氣,無精打采;比爾.奧維里貪婪地盯著芃吉妮;喬治很擔心自己難堪的處境,費盡心機跟男爵和艾薩斯坦先生說話。古格爾和溫克爾由於家中發生了謀殺案而高興得忘情,於是不斷地被大人阻止、壓制;海勒姆.費許慢慢地嚼著嘴裏的食物,不時用他那特別的口音說出一兩句無趣的話;巴鬥主任好意地缺席了,誰都不知道他去哪兒了。
「感謝上帝,一切都過去了。」離開桌子的時候,疾如風小聲對安東尼說道,「今天下午喬治要把這支外國軍團帶到艾碧莊去,在那裏討論國家大事。」
「這樣氣氛可能會緩和一些。」安東尼贊同地說道。
「我對那個美國人倒不擔心。」疾如風繼續說道,「他可以跟爸爸到個安靜的角落暢談那些原版畫。費許先生——」這時,他們談話的中心人物走了過來。「我為你安排了一個平靜的下午。」
美國人上身微傾鞠了個躬。
「你真是太好了,艾玲小姐。」
「費許先生,」安東尼說道,「今天上午就過得很平靜。」
費許先生快速地看了他一眼。
「啊,當我獨享清靜的時候你在觀察我?有些時候,先生,對於好靜的人來說,遠離塵囂是唯一的出路。」
疾如風走開了去,於是美國人和安東尼落在後頭。前者壓低了聲音。
「我認為,」他說道,「這件事很神秘。」
「確實。」安東尼答道。
「那個禿頭的傢伙也許是爵士的親戚?」
「也許是吧。」
「這些歐洲大國要出名了。」費許先生道,「有謠言說,被殺的人是個皇室殿下,是這樣的嗎,據你所知?」
「他在這裏的身份是史坦尼斯勞公爵。」安東尼不置可否地答道。
對此費許先生沒再多說,只不過含糊地說了句:
「哦,老兄!」
然後他又恢復了一貫的沉默。
「你們這位主任,」最後他說道,「巴鬥,還是叫什麼名字的。他是那種能做事的人嗎?」
「蘇格蘭警場是這麼認為。」安東尼淡然答道。
「我覺得他太死板了。」費許先生說道,「不是我說他,他不讓任何人離開這裏又有什麼用呢?」
他說話的時候飛快地瞄了安東尼一眼。
「所有的人都要參加明天上午的驗屍審訊,你知道。」
「僅此而已?沒有別的用意?不會是卡特漢爵士的客人受到懷疑吧?」
「哦,費許先生!」
「我有點感到不安。在這個國家我是個陌生人。可是這個案子一定是外面的人幹的——我現在想起來了,窗子是打開的, 是不是?」
「是的。」安東尼目光看著遠處說。
費許先生歎了口氣。又過了一會他用悲傷的語調說道:
「年輕人,你知道他們是怎樣從井裏打水的嗎?」
「怎樣?」
「用唧筒抽。不過這可是件苦差事!我看到我親愛的主人正要離開那邊那夥人。我得去跟他聊聊。」
費許先生輕悄悄地走開,疾如風又走了回來。
「費許很有趣,是不是?」她說道。
「是的。」
「不用找芃吉妮。」疾如風忽然說道。
「我沒找。」
「少騙我。我不知道她是怎麼做到的。反正不是像她說的那樣,我根本就不信她那套托詞。不過,哦,老兄!她每次都能得逞。不管怎麼說,她現在在忙別的事。她要我好好招呼你,那我就對你好一點——必要的話還得用武力。」
「不必用武力。」安東尼向她說道,「不過,如果可以的話,我倒寧願你能在水上或船上對我好一點。」
「這主意不壞。」疾如風考慮了片刻說道。
他們一起向湖邊走去。
「在我們轉向真正有趣的話題前,」安東尼慢慢把船划離岸邊,說道,「我只想問你一個問題。先做正事再娛樂。」
「這回你想知道誰的臥室?」疾如風不耐煩地問道。
「這回不是誰的臥室。我想知道你們從什麼地方找到那個法國家庭教師的。」
「你簡直走火入魔了。」疾如風說道,「我是從一個介紹所找到她的,我每年付給她一百英鎊的薪水,她的教名是吉娜薇。你還想知道什麼?」
「我們先說說那個介紹所。」安東尼說道,「她以前做過什麼?」
「哦,無可挑剔!她與那個難以描述的女伯爵一起住了十年。」
「難以描述?」
「就是那個布勒特女伯爵,住在迪納爾的布勒特城堡。」
「你沒親眼見過女伯爵吧?全都是靠信件往來?」
「沒錯。」
「嗯!」安東尼哼了一聲。
「你讓我很感興趣。」疾如風說道,「我非常感興趣。是愛情還是犯罪事件?」
「也許只是我瞎猜罷了。不說這個了。」
「『不說這個了。』他已經弄清楚想知道的一切,便不經意地說道。凱德先生,你懷疑誰呢?我只能說芃吉妮是最不可能的嫌犯。也許是比爾幹的。」
「你呢?」
「貴族子弟秘密加入紅手黨。這簡直要引起震驚了。」
安東尼笑了起來。他開始喜歡疾如風了,不過有點害怕她那能看透人心的銳利灰色眼睛。
「你一定對這一切很自豪吧?」他突然向遠處那幢宏偉的屋宇指了指說道。
疾如風眼睛一亮,頭側向一邊。
「是的,我想它對我是有些意義。不過已經太適應這裏了。不管怎麼說,我們不常在這兒——太沉悶了。在城裏住一段時間後,整個夏天我們都在考斯和多維爾過日子,然後就到蘇格蘭去。煙囪屋每年有五個月都裹在防塵罩裏。每週有一天,他們會把防塵罩取下來,然後便有成群的旅客來這裏張大嘴聽崔威爾說:『在你們右邊是第四代卡特漢侯爵夫人的畫像,出於喬舒亞.雷諾茲先生筆下。』然後艾德或伯特——遊客裏最愛開玩笑的傢伙就會碰碰旁邊的女孩說:『嘿!小妞,全是一文不值的畫,真是夠了。』然後他們就走開去看其他的畫,不停地打哈欠,來回走動,希望回家的時間到了。」
「據說,這裏曾經不只一次地創造歷史。」
「你一定是聽喬治說的。」疾如風尖聲說道,「他總是說這種話。」
安東尼突然用手肘支起身子,向岸邊看去。
「那個抑鬱寡歡站在船塢旁的人,是不是第三個可疑的陌生人?還是參加聚會的客人?」
疾如風把頭從深紅色墊子上抬起來。
「是比爾。」她說道。
「他好像在找什麼東西。」
「也許是在找我呢。」疾如風不感興趣地說道。
「我們是不是該回去了?」
「是該回去了,不過你的興致看來不高,不是嗎?」
「你既然這麼說,我可要加倍努力了。」
「別這麼說,」疾如風說道,「我也有自尊。把我送到那個小傻瓜那兒去吧。我想他還是需要別人照顧的。一定是芃吉妮刺激了他。雖然看起來不可能,但也許過些日子,我還會想嫁給喬治呢,所以還是練一練怎麼當好『一個知名政治家的女主人』吧。」
安東尼順從地向岸邊划去。
「我想知道我的下場會如何,」他抱怨道,「我可不想當個沒人要的第三者。遠處是那兩個孩子嗎?」
「對,你得小心點,不然的話,她們可夠你受的。」
「我很喜歡小孩子。」安東尼說道,「也許我能教一些讓她們安靜下來的智力遊戲。」
「好吧,可別說我沒警告過你啊。」
把疾如風讓給抑鬱寡歡的比爾後,安東尼向發出一陣陣尖叫而沒有片刻安靜的地方走去。他受到了熱烈歡迎。
「你會玩紅色印第安人遊戲嗎?」古格爾嚴肅地問道。
「當然,」安東尼說道,「我被剝頭皮的時候,你會聽到我的叫聲。就像這樣。」他學了起來。
「還不太差。」溫克爾勉強地說了句話,「現在學學剝頭皮者的叫聲。」
於是安東尼發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叫聲。緊接著三人就玩起了紅色印第安人的遊戲。
一小時後,安東尼用手背擦擦前額,然後試探著問起家庭教師的偏頭痛。他很高興聽說這位女士已經完全康復了。到了這個時候,他已經成了孩子們眼裏的好玩伴,根本捨不得放他走,所以被邀請到她們的教室裏喝杯茶。
「你可以說一說你看見人被吊死的故事。」古格爾懇求道。
「你是不是說過,你還留著一截吊死人的繩子?」溫克爾問道。
「就在我的手提箱裏。」安東尼鄭重地說道,「你們每個人都會得到一截的。」
溫克爾馬上發出印第安人狂喜的叫聲。
「我想我們得去洗手了。」古格爾心情沉重地說道,「你會來喝茶的,對吧?你不會忘了吧?」
安東尼莊嚴地發誓任何事也不能阻止他赴約。這回孩子們放了心,蹦蹦跳跳地向房子跑去。安東尼站在那裏對著她們的背影看了一會兒。就在這時,他發覺有個人正從灌木叢的另一側急忙走開,向花園走去。他幾乎可以肯定這人就是他上午見過那個留黑鬍子的陌生人。就在他猶豫著追不追那人的時候,他前面的樹叢分開來,海勒姆.費許先生從裏面邁步走了出來。看到安東尼,他好像稍微有些吃驚。
「又是一個平靜的下午,費許先生?」安東尼打招呼。
「謝謝你,是的。」
不過費許先生看起來不像平常那樣平靜。他的臉紅紅的,還氣喘吁吁,就好像剛剛參加過賽跑似的。他拿出自己的懷錶看了看。
「我猜,」他輕輕說道,「現在剛好是你們英國人喝下午茶的時間。」
啪的一聲閤上錶蓋,費許先生慢慢地向房子走去。
安東尼站在那裏陷入沉思,突然被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旁的巴鬥主任給嚇到。他一點聲音都沒聽到,好像主任是從空氣中蹦出來的。
「你是從什麼地方鑽出來的?」安東尼生氣地說道。
巴鬥頭輕輕一點,示意是從身後的灌木叢裏走出來的。
「好像今天下午這裏挺熱鬧的。」安東尼說道。
「你好像在想心事,凱德先生。」
「我的確在想心事。你知道我在做什麼嗎,巴鬥?我在努力把二、一、五、三湊在一塊,好得出個四來。但是行不通,巴鬥,根本就行不通。」
「這是挺難的。」主任贊同道。
「不過我正好要找你,巴鬥,我想離開一下,可以嗎?」
巴鬥主任的確是個一流的警探,他沒有露出什麼表情,他的回答很簡單也很實際。
「那要看你想上哪兒去,先生。」
「我會如實告訴你的,巴鬥。我先把事情挑明。我想去迪納爾,到布勒特女伯爵的城堡去一趟。行嗎?」
「你想什麼時候去,凱德先生?」
「明天驗屍審訊後怎麼樣?我星期天晚上就能回來。」
「知道了。」主任說道,話語中透著不尋常的穩健。
「嗯,怎麼樣?」
「我不反對,只要你說到做到,而且能按時返回。」
「你真是的,巴鬥。要嘛你已經對我放心了,要嘛你就是深藏不露。是哪一種呢?」
巴鬥主任笑了笑,但是沒回答。
「好吧,好吧,」安東尼說道,「我想你會多加小心的。謹慎的執法者會把我盯得緊緊的。就這樣吧。不過我真希望知道發現了什麼。」
「我沒聽懂,凱德先生。」
「那份回憶錄。到底是怎麼回事?它只是一本回憶錄嗎?或者你已經略有所知?」
巴鬥又笑了笑。
「這樣吧。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因為你給我的印象不錯,凱德先生。我希望你能協助我破這個案子。業餘和職業的互補長短。一個有熱情和直覺——姑且這麼說吧——而另一個閱人無數又擅於分析。」
「嗯,」安東尼慢慢說道,「也不必諱言,我一直都想嘗嘗親手解開謀殺謎案的滋味。」
「關於這個案子你有什麼想法嗎,凱德先生?」
「有很多想法,」安東尼說道,「不過大部份都是疑惑。」
「比方說?」
「誰會繼承邁克的位子?我覺得這點很重要。」
巴鬥主任笑著,臉上露出兩道深刻的皺紋。
「我很好奇你怎麼想到這件事的,先生。尼古拉斯.奧博洛維奇王子是下一個繼承人,他是邁克王子最親的堂弟。」
「他此刻在什麼地方?」安東尼轉過身去點上一支煙,「別告訴我你不知道,巴鬥,我才不會相信的。」
「我們有理由相信他人在美國。最近他一直在忙籌款的事。」
安東尼吃驚地吹了口哨。
「我明白了。」安東尼說道,「邁克得到英國的支援,尼古拉斯得到美國的撐腰。兩個國家都想得到石油的特許權。保皇黨選擇邁克做為他們的代表——現在他們得另找人選了。艾薩斯坦公司和喬治.洛馬士先生一定氣得咬牙切齒,而華爾街則喜上眉梢。我說的對不對?」
「差不多。」巴鬥主任說道。
「哼!」安東尼說道,「我敢發誓,我知道你剛才在灌木叢裏做什麼。」
主任笑了笑,但沒吭聲。
「國際政治很有趣。」安東尼說道,「不過我恐怕得先離開一會兒了。我在教室裏有個約會。」
他快步向房子走去,向威嚴的崔威爾問了路,很快來到教室門口。他敲了敲門走了進去,裏邊立刻傳出一陣高興的叫聲。
古格爾和溫克爾飛快地向他衝過來,拉著他要把他介紹給家庭教師。
安東尼第一次對自己的判斷產生懷疑。這位家庭教師布隆小姐是個矮個兒中年婦女,臉色灰暗,頭髮花白,嘴唇上甚至還長出些許鬍鬚!
如果這就是惡名昭彰的外國女冒險家,那她和自己的想像一點都不符合。
「我看,」安東尼尋思著,「我真是笨到極點。沒關係,我必須撐下去。」
他對女教師很親切,而她呢,卻因為有個漂亮的年輕人闖進自己的領地而顯得很高興。
這次約會很成功。
但是那天晚上,安東尼獨自待在臥室不停地搖頭。
「我錯了。」他想道,「我又錯了。我怎麼會弄錯呢?」
他停下腳步。
「真他媽的——」安東尼正暗忖著。
門忽然被輕輕推開了,一個男人走進來,畢恭畢敬地站在門口。
他高大壯實,有副斯拉夫民族的高顴骨,眼神帶著夢幻般的狂熱。
「你他媽的是什麼人?」安東尼盯著他問道。
那個人用標準的英語答道:
「我是鮑黎世.安喬科夫。」
「邁克王子的僕人,呃?」
「是的,我服侍我的主人。他死了,現在我服侍你。」
「謝謝你了。」安東尼說道,「但我沒有想要找個隨從。」
「現在你是我的主人了。我會忠誠地服侍你。」
「是的——不過,聽著,我不需要隨從,我付不起錢。」
鮑黎世.安喬科夫有點不屑地看著他。
「我不是缺錢。我為我的主人服務。因此我要服侍你——一直到死為止。」
他快步向前走了幾步,來到安東尼面前,單膝跪地,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前額上。然後他很快地站起來,就像突然來到那樣又突然走出去。
安東尼目瞪口呆地看著他的背影。
「真他媽的怪。」他自言自語道,「倒是一條忠誠的狗。這幫傢伙的直覺還真準。」
他站起身來,又在房間裏踱了起步來。
「反正,」他嘟噥道,「很棘手,棘手透了——目前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