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高層人士的苦惱


第3章 高層人士的苦惱   「的確如此,我親愛的朋友,的確如此。」卡特漢爵士說道。      同樣的話他已經說過三遍,每遍都希望能夠結束會晤盡早離開。他最不喜歡被拉去聽喬治.洛馬士爵士永無休止的長篇大論,尤其是站在排外的倫敦俱樂部台階上,儘管他是其中一份子。      克萊門.愛德華.亞拉斯泰.布蘭特——第九位卡特漢伯爵,是一個矮小的男士,衣著破舊,完全不符合人們腦袋中對侯爵的普遍觀念。他有雙深陷的藍眼睛、瘦長悲傷的鼻子和態度曖昧但彬彬有禮的風度。      卡特漢爵士生活中最大的不幸,是在四年前從第八位侯爵——也就是他哥哥——那裏繼承了爵位。前一位卡特漢爵士亨利是個名聲顯赫的人,在整個英國家喻戶曉。他曾任主管外交事務的外交大臣,在國家決策上相當舉足輕重。他的農莊煙囪屋向以好客而聞名。在他的夫人——珀思公爵的女兒瑪西雅——的得力協助下,煙囪屋的休閒週末晚宴已創造或改變了歷史。英國乃至整個歐洲,幾乎沒有哪個名人沒在那兒待過。      諸事順利。由於兄長的緣故,第九位卡特漢侯爵也深受敬重。亨利把場面上的事做得非常漂亮。只是,現任的卡特漢爵士不甚樂意人們把煙囪屋想當然耳地視為國家財產而不是私人農莊。沒有什麼比政治更讓卡特漢爵士厭煩的了——當然,政治家更討厭。因此在喬治.洛馬士滔滔不絕的話語面前他顯得很不耐煩。喬治.洛馬士是個非常強壯的人,體格稍稍有些發福,紅紅的臉龐,突出的眼睛,渾身流露出不可一世的樣子。      「你明白這點嗎,卡特漢?我們不能——我們現在絕對不能承受任何形式的醜聞。現在的情勢非常微妙。」      「情勢總是這樣的。」卡特漢爵士帶著嘲諷的口吻說道。      「我親愛的朋友,我有必要知道!」      「哦,當然,當然。」卡特漢爵士說道,又回到他一貫用來搪塞的老調。      「黑楚斯洛克事件處理稍有不慎,我們就全完了。石油特許權一定要授權給英國的公司,這一點是非常重要的。你一定要搞清楚啊!」      「當然,當然。」      「邁克.奧博洛維奇王子本週末到,整件事可以在遊獵聚會的掩護下在煙囪屋完成。」      「我原打算這禮拜出國。」卡特漢爵士說。      「荒唐。親愛的卡特漢,沒有人在十月初出國。」      「我的醫生覺得我的情況很不好。」卡特漢爵士說,渴望地看了一眼慢慢經過的計程車。      不過,他卻無法快速離去,因為洛馬士和別人進行重要談話時有個讓人討厭的習慣,就是抓著對方不放——結果無疑是漫長的折磨。這次,他使勁抓著卡特漢爵士大衣的翻領。      「親愛的先生,我非常鄭重地對你說。在民族危亡的時刻,正如馬上要到來的這一次——」      卡特漢爵士不自在地扭動著。他突然覺得,要他舉辦多少次莊園聚會都行,但他再也無法忍受喬治.洛馬士不斷引用自己的演講內容。根據經驗,他知道洛馬士連續講二十分鐘都沒有問題。      「好吧,」他趕緊說,「我願意。我想你會安排這件事。」      「我親愛的朋友,不需做任何安排。煙囪屋歷史悠久,位置也很理想。我將住在小艾碧莊區,那相隔不到七英里遠。當然我不會真正成為莊園聚會的參加者,那樣行不通。」      「當然。」卡特漢爵士附和道。      他並不知道為何行不通,也沒有興趣去問。      「不過,也許你不介意邀請比爾.奧維里。他對交流訊息很在行。」      「很樂意。」卡特漢爵士說,稍微興奮了些,「比爾是個很不錯的射擊手,而且疾如風也挺喜歡他。」      「射擊?噢,當然,那並不重要,只不過是個掩護罷了。」      卡特漢爵士的情緒看起來又低沉下去了。      「那麼,就是這樣了。王子,他的隨員,比爾.奧維里,赫曼.艾薩斯坦——」      「誰?」      「赫曼.艾薩斯坦,我跟你談過的理事會代表。」      「是全英理事會嗎?」      「是的。怎麼啦?」      「沒什麼,沒什麼,我只是問問,僅此而已。這些人的名字很奇怪。」      「那當然,還應該有一兩個不相干的人,讓這件事顯得更真實一些。艾玲小姐可以負責去找——年輕人,那種性格普通、不懂政治。」      「疾如風會辦好的,我保證。」      「現在我想知道——」洛馬士好像突然想起來似地說,「你記得我剛才講的事情吧?」      「你講了好幾件事。」      「不,不,我指的是這個不幸的意外。」他降低聲調神秘地耳語道。「那份回憶錄,史泰畢伯爵的回憶錄。」      「我覺得你是多心了。」卡特漢爵士強抑住一個哈欠說道,「人們喜歡醜聞。去他媽的,我自己就看回憶錄,而且也喜歡看。」      「關鍵不是人們願不願意看——他們會很快就看完,而是在這個時候出版會把一切都搞砸。黑楚斯洛克的人希望恢復君主制,而且準備好把王冠獻給邁克王子,而他也得到我們政府的支援和鼓勵。」      「更何況,他已準備好要把特許權授予艾基.赫曼斯坦公司,以回報他們提供他幾百萬貸款幫助他復辟——」      「卡特漢,卡特漢,」洛馬士用痛苦的語調小聲懇求著,「慎重,求求你。慎重行事方為上策。」      「問題是,」卡特漢爵士繼續道,雖然應對方的請求降低了聲音,但興味不減,「史泰畢回憶錄的內容會把這事搞砸。奧博洛維奇家族的殘酷統治和行為不端,哦,議院會發難:『為何用一個廢棄的暴政來代替現行的開明民主政體』、『政策由吸血的資本家制定』、『打倒政府』這一類的事情,是不是?」      洛馬士點點頭。      「事情可能會更糟。」他大口喘氣,「假設——只是假設,有些傳聞涉及到……涉及到那個不幸的失竊案——你知道我指的是什麼。」      卡特漢爵士瞪著他:      「不,我不知道。什麼失竊案?」      「你一定聽說過的,事情是亨利還在煙囪屋的時候發生的。亨利對此很頭痛,這件事幾乎毀了他的事業。」      「這我倒是挺感興趣的,」卡特漢爵士說,「是誰,還是什麼不見了?」      洛馬士把身子靠近卡特漢爵士,把嘴貼到他的耳朵上,後者快速地移開耳朵。      「看在上帝的面上,別向我噓氣。」      「你聽到我說的了嗎?」      「嗯,聽見了,」卡特漢爵士不情願地說,「現在我想起來了,那時的確是聽到一些風聲。非常奇怪。不知道是誰幹的。再也沒找回來嗎?」      「沒有。當然我們必須極其謹慎地處理好這件事。絕對不能讓外界知道它失竊的任何消息。但是史泰畢那時在場,對此略有所知。關於土耳其的問題,我們曾和他有些不睦。假設他純粹出於敵意把這一切都寫了出來大曝其光,那麼想想這件醜聞——想想它的可怕後果吧。所有的人都會說,他們為什麼把這件事隱瞞起來?」      「他們當然會。」卡特漢爵士顯得很高興。      洛馬士用力抱緊雙臂,聲音慷慨激昂。      「我必須保持鎮靜。」他壓低嗓門說,「我必須保持鎮靜。但是我要問你,親愛的朋友,如果他不是想找麻煩的話,為什麼要繞一個大圈子把手稿送到倫敦呢?」      「當然有些奇怪。這一點你確定無誤嗎?」      「絕對無誤,我們——呃,在巴黎有密探。回憶錄是在他死前幾週秘密轉走的。」      「對,好像的確有些問題。」卡特漢爵士依舊興味不減地說道。      「我們發現回憶錄被送到一個叫吉米,或詹姆斯.麥格拉思的加拿大人那裏。他現在人在非洲。」      「問題相當嚴重啊,是不是?」卡特漢爵士樂呵呵地說道。      「詹姆斯.麥格拉思將乘坐格拉納城堡號於明天——星期四到達。」      「你們怎麼辦呢?」      「我們當然應該立刻找到他,向他指出可能出現的嚴重後果,並請求他把回憶錄的出版日期延遲至少一個月,而且無論如何,應該要完成適當的——呃,修改。」      「假如他說『不,先生。』、『我就是要看你跳樓。』或者直截了當跟你攤牌呢?」卡特漢爵士暗示道。      「我就是怕這樣。」洛馬士坦白地說,「因此我突然想到,如果把他也請到煙囪屋,也許是個不錯的主意。一般來講,有機會拜見邁克王子,他會覺得受寵若驚的,這樣我們就更容易對付他。」      「我不會邀請他的。」卡特漢爵士毫不遲疑地說,「我一直和加拿大人處不來,特別是那些在非洲待很久的。」      「你也許會覺得他這個人不錯,是一顆未經琢磨的鑽石。」      「不,洛馬士。絕對不行,對付他得找別人幫忙。」      「我突然想到,」洛馬士說,「這事也許女人最在行。告訴她一些情況,但不是全部內幕,你懂吧。女人處理這種事非常小心而且手法老到——把情況攤開來,將全部的事實都告訴他,而且不需觸怒他。並不是我喜歡把女人扯到政治裏來——如今聖.斯蒂芬(第一位基督教殉教者,十二月二十六日為其紀念日)之類的人都絕種了,完全絕種了,但是女人在自己的圈子裏還是能創造奇蹟的。看看亨利的夫人,她做得多棒呀。瑪西雅是一個高尚、獨特、完美的政治聚會女主人。」      「你不會想把瑪西雅請來吧,是不是?」卡特漢爵士含糊地問道,提到他那位著名的大嫂,他臉色都有點發白。      「不,不,你誤會了。我是談論女人在整體上的影響。不,我想的是年輕的小姐,一個美麗迷人而且聰明的女人。」      「不是疾如風吧?她可派不上用場。要算是個人物的話,她也只能算是死硬的社會主義者。聽到這個主意她會笑掉大牙的。」      「我想的不是艾玲小姐。卡特漢,你的女兒很有吸引力,絕對夠迷人,不過還只是個孩子。我們需要的是有手段、鎮定自若、經驗豐富的女人——啊,當然了,最好的人選是我的表妹芃吉妮。」      「雷維爾夫人?」卡特漢爵士眼睛一亮。他開始覺得自己也許會喜歡這次的聚會呢,「這主意不錯,洛馬士。她是全倫敦最有吸引力的女人。」      「她對黑楚斯洛克的事情再清楚不過。她的丈夫在那兒的大使館工作過,你還記得吧。對,正如你所說,她是個非常具有魅力的女人。」      「人見人愛的尤物。」卡特漢爵士低聲道。      「那麼,就說定了。」      洛馬士先生鬆開卡特漢爵士的翻領,後者迅速逮到機會。      「再見,洛馬士。你會把一切安排好,是吧?」      他鑽進了一輛計程車。如果說,一位正直的基督徒可以不喜歡另一位正直的基督徒,那麼卡特漢爵士絕對不喜歡喬治.洛馬士。他不喜歡他肥碩的紅臉,喘個不停的粗氣,以及那雙突出而令人緊張的藍眼睛。想到馬上就要來臨的週末,他歎了口氣。煩人,真他媽的煩人。      接著他想到了芃吉妮.雷維爾,又有了一些興致。      「天生尤物,」他自言自語道,「人見人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