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一個死人


第8章 一個死人   星期四下午芃吉妮.雷維爾在雷尼拉打了網球。乘坐豪華轎車返回蓬特街的路上,她想像即將到來的會面以及自己的機智對答時,唇邊露出一絲微笑。當然敲詐者有可能不來,但是她相當有把握他會來。她一直把自己裝作一個很容易到手的獵物。哼,這次可要給他好看了。      車在屋子外停穩後,她走出轎車,在上台階之前轉身對司機說道:      「你妻子好些了嗎,沃爾頓?我忘了問了。」      「我想好多了,夫人。醫生說他六點半左右來幫她檢查。你還用車嗎?」      芃吉妮沉吟了半晌。      「這個週末我要出門,在派汀頓坐六點四十分的車,但我不用你來載我——坐計程車就可以了。我寧願你見見醫生,如果他認為週末出去走走對你妻子有好處的話,就帶她出去逛逛吧,沃爾頓。我出錢。」      芃吉妮一邊不耐煩地點頭打斷司機不停的道謝,一邊跑上台階,把手伸進手提包裏拿大門鑰匙,但又突然想到沒帶鑰匙,便急速地按了門鈴。      當下並沒有人來開門,但她站在那兒等待的時候,一個年輕人走上台階。他穿著土氣,手裏拿著一捆傳單。他抽出一張遞給芃吉妮,紙上的文字一目了然:「為什麼我要為國家服務?」他的左手拿著一個收錢的盒子。      「我不能一天裏頭買兩回這種蹩腳的詩吧。」芃吉妮用懇求的語氣說道,「我今早買了一張。買過了,真的,用名譽擔保。」      年輕人仰頭笑了起來,芃吉妮也和他一起笑了起來。眼光在他身上掃過一遍,她覺得這個年輕人比起倫敦一般失業者要可愛多了。她喜歡他褐色的臉,結實的身體。她甚至希望自己能有個工作給他。      此時門開了,芃吉妮立刻把失業者的問題拋到腦後,因為開門的是她的女僕伊莉絲,這讓她大吃一驚。      「齊福斯哪兒去了?」她一邊走進門廳一邊嚴厲地問道。      「夫人,他和別人一起走了。」      「別人?什麼別人?去哪兒了?」      「去達切特了,夫人,去小別墅,依照你在電報上吩咐的那樣。」      「電報?」芃吉妮茫然問道。      「夫人沒發電報來嗎?怎麼會弄錯呢?就是一小時前發的啊。」      「我根本就沒發過什麼電報。上面說些什麼?」      「我相信電報還在桌上。」      伊莉絲轉過身去把電報抓起來,帶著勝利者的神情遞給自己的主人。      「在這兒,夫人!」      電報是寄給齊福斯的,上面寫道:      馬上帶所有的人去小別墅,在那兒做好週末聚會的準備。要趕上五點四十九分的火車。      電報看起來沒什麼奇怪的,正是她以前一時衝動要在河濱小屋召開聚會時經常發出的那種命令。她總是把全家人都帶過去,只留下一個老婦看家。齊福斯當然看不出這個命令有什麼問題,必定會像一個好僕人一樣認真照她的吩咐去做。      「我留下來的原因,」伊莉絲解釋道,「是知道夫人會希望我打理行裝。」      「這是一個愚蠢的惡作劇。」芃吉妮叫道,生氣地把電報扔到地上。「你很清楚,伊莉絲,我要去煙囪屋。今天早上我告訴過你。」      「我想夫人可能改變主意了。有時的確是這樣,是不是,夫人?」      芃吉妮笑了笑,承認確有此事。她努力想要釐清為何會有這個特別的惡作劇。伊莉絲提出一個看法。      「上帝啊!」伊莉絲兩手一拍叫道,「會不會是壞人呀!竊賊!他們發來假電報把家裏的人全支開,然後就洗劫一空。是的,是的,夫人,一定沒錯。每天報紙上都寫著這種事。夫人,快報警吧,快,在他們來割斷我們的喉嚨之前!」      「別這麼激動,伊莉絲。他們不會下午六點的時候來割斷我們喉嚨的。」      「夫人,我求求你,我出去叫警察,我馬上就去。」      「別發神經了,伊莉絲,上樓去把我要帶去煙囪屋的東西準備好。新的暖絨晚禮服,白色的綢外套,還有,對,黑天鵝絨禮服。黑天鵝絨別有政治意味,是不是?」      「夫人要是穿上淡綠色華緞禮服,簡直就飄然若仙了。」伊莉絲說道,她那種職業本能又出來了。      「不,我不會穿那件。快點,伊莉絲,好女孩,我們沒時間了。我得給齊福斯發個電報到達切特,出門的時候我會請巡邏警察留心一下這個地方。別又開始走來走去,伊莉絲,什麼事都還沒發生你就嚇成這樣,那萬一有人從暗處跳出來砍你一刀,你該怎麼辦呢?」      伊莉絲尖叫一聲趕緊向樓上跑去,邊跑邊向後驚恐地張望。      芃吉妮向伊莉絲遠去的身影做了個鬼臉,然後穿過門廳向放電話的小書房走去。伊莉絲提出的報警建議還不壞,她也不想再多耽擱。      她打開書房門走到電話機旁。接著,就在她的手握住聽筒的一剎那,她停住了。有個男人坐在大扶手椅子上,非常奇怪地縮成一團。剛才一陣緊張,她把一直期待的來訪者都忘了。很顯然地,他一定是等她等到睡著了。      她徑直走向椅子,臉上露出淘氣的微笑。接著臉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      那個人並沒睡覺。他死了。      她一下子就看出來了,甚至在她眼睛注意到地板上的光亮手槍之前。對方心臟稍稍偏上部位有個黑色的焦洞,下巴垂落,她本能地知道出了什麼事了。      她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手放在身體兩側。寂靜中她聽到伊莉絲匆匆跑下樓來。      「夫人!夫人!」      「說吧,什麼事情?」      她迅速走到門口,直覺想要瞞住剛剛發生的事情。至少現在,不能讓伊莉絲知道,伊莉絲一定會立刻歇斯底里起來,這一點她很清楚。而且她覺得特別需要鎮定下來把事情理出個頭緒。      「夫人,我用鏈子把大門鎖住是不是更好些?這些壞人,什麼時候都可能來。」      「好吧,如果你高興的話。你想怎麼辦都行。」      她聽到鏈子清脆的響聲,還聽到伊莉絲又跑上樓去,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她看看椅子裏的男人,又看了看電話。她應該做的事情很清楚,必須立刻報警。      但是她還是沒這樣做。她靜靜地站著,好像被恐懼攫住似地渾身無力,頭腦裏旋轉著各種互相衝突的想法。那份假電報跟此事有沒有關係呢?假設伊莉絲沒有留下,那她就會自己進來——當然,假設她像往常一樣自己帶著鑰匙,並且發現自己單獨和一個被謀殺的人待在房間裏——一個她允許對自己進行敲詐的人。當然她可以解釋之前的事情,但是要想出一個站得住腳的理由還真不容易。她還記得她說給喬治聽的時候,他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      別人是不是也會這樣想?還有那些信——當然,並不是她寫的,但似乎也不是那麼容易證明。      她把兩手放在前額,用力揉搓著。      「我必須好好想想,」芃吉妮道,「我必須想出個辦法。」      她伸手拿起電話,接著突然想起喬治。一個男人,這是她需要的,一個頭腦正常冷靜、不動感情的男人,他可以正確地衡量現況,然後告訴她應該怎麼做。      接著她搖搖頭。喬治不行。喬治首先想到的一定是他自己的處境。他不會高興被捲入這種事情。喬治根本不行。      接著她的面容柔和起來。比爾,當然!一點都不能再耽誤了,她撥通了比爾的電話。      她被告知比爾半小時前出發去煙囪屋了。      「哦,真他媽的!」      芃吉妮罵道,啪的一聲把電話摔下。跟死屍關在一起還無法跟任何人說話真是太難受了。      就在這時,大門的鈴聲響了起來。      芃吉妮嚇了一大跳。過了一會兒,門鈴又響了起來。她知道伊莉絲正在樓上收拾東西,不會聽到鈴聲的。      芃吉妮走出房間,來到門廳,解開鏈子,拔開伊莉絲剛才插上的所有插鞘。然後,她呼出一口氣把門拽開。台階上站著那個失業的年輕人。      芃吉妮揪緊的心一下子放鬆了下來。      「進來,」她說道,「我想也許可以給你份工作。」      她把他帶到飯廳,拉出一把椅子給他坐,自己和他面對面坐好,然後非常專注地盯著他。      「對不起,」她開口道,「不過你……我指的是——」      「得有伊頓公學和牛津大學的學歷,」年輕人說道,「這就是你想問我的,是不是?」      「差不多。」芃吉妮承認道。      「落到這種地步,全是因為我無法堅持一般性的工作。你要給我的不是一般性的工作吧,我希望?」      她的唇角閃過一絲微笑。      「絕對不是。」      「那就好。」年輕人用滿意的口吻說道。      芃吉妮用贊許的目光,注意他那銅色的臉和頎長的身材。      「你知道,」她解釋道,「我陷入了困境,我所有的朋友都——嗯,幫不上忙,他們都鞭長莫及。」      「我一個人吃飽全家就不餓。說吧,什麼麻煩?」      「隔壁房間裏有個死人,」芃吉妮說道,「他是被殺死的,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她朗朗道來,就像個孩子在講故事似的。年輕人聽完她的講述,精神一下子就來了。他也許已經習慣聽到這樣的故事。      「太好了。」他興奮地說道,「我一直想幹點類似探長的工作。我們是不是先去看看屍體,還是你先告訴我一些情況?」      「我想最好先說給你聽。」她略做沉吟,考慮怎樣把她的故事講得簡潔一些,然後就開始娓娓道來:「昨天這個男人第一次來這兒見我。他帶著一些信件——情書,簽的是我的名字——」      「但不是你寫的。」年輕人輕輕插進了一句話。      芃吉妮吃驚地看著他。      「你怎麼知道?」      「哦,我猜的。請接著說。」      「他想敲詐我,而我……嗯,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但是我——沒有阻止他。」      她動情地看著他,竭力想說明白,而他則令她安心地點了點頭。      「我當然明白。你想知道被敲詐是什麼樣的感覺。」      「你真是太聰明了!我就是這樣想的。」      「我不是聰明,」年輕人謙虛地說道,「但是要知道,很少有人能明白你的想法。大多數人一點想像力也沒有。」      「我也這樣想。我讓這個人今天再來——下午六點鐘。我從雷尼拉回到家的時候,發現除了我的女僕外,家裏所有的人都被一封假電報給叫走了。接著我走進書房,看見這個人被殺死了。」      「誰放他進來的?」      「不知道。我想如果是我的女僕,她會告訴我的。」      「她知道這件事嗎?」      「我沒告訴她。」      年輕人點點頭站起身來。      「現在去看看屍體。」他乾脆地說道,「不過,我要告訴你——整體來說,講實話是最好的應變之道。撒一次謊會使你必須撒更多的謊,而老是在撒謊就太無趣了。」      「你是勸我報警囉?」      「也許。不過我們還是先看看那個傢伙再說。」      芃吉妮帶著他走出飯廳。她在門口停住,轉身看著他說道:      「對了,你還沒告訴我你的名字呢!」      「我的名字?我叫安東尼.凱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