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紅薔薇與白雪公主


第3章 紅薔薇與白雪公主   在薩丁頓車站一下火車,湯瑪斯.羅伊德就看見瑪麗.歐爾丁在月台上迎候著他。      他對瑪麗的印象很模糊。今日重逢,他相當驚奇而且高興地發現她待人接物的方式變得機智老練了。      她喊著他的教名。      「分別了這些年,湯瑪斯,見到你真高興。」      「你能來接我真好,但願沒給你們添麻煩。」      「一點都不麻煩,恰恰相反,你很受歡迎。那是腳夫嗎?告訴他把東西拿過來,我把車停在那邊。」      行李放進了福特轎車。瑪麗握著方向盤坐在司機座上,羅伊德坐在她旁邊。汽車開動了。羅伊德發現瑪麗開車時靈活、謹慎,對距離和空間的判斷準確無誤,是一個技術嫺熟的駕駛員。      薩丁頓距離鹽溪七英里,當他們駛出小鎮開上寬闊的公路時,瑪麗再次提起他的來訪做為話題說:      「湯瑪斯,你這次回來真是出乎大家意料,你來得正是時候。情況相當複雜,而一個陌生人——應該說一個局外人,恰恰是我們現在所需要的。」      「有什麼麻煩的事?」      他的神情語態如同以往那般冷漠,甚至是懶洋洋的,這樣問與其說是想了解什麼,倒不如說是出於禮貌。這種態度使瑪麗.歐爾丁放心不少。她急欲向人傾吐,但可以對那些興趣索然的人訴說,她更加樂意。      她說:      「嗯,我們現在的情況有點複雜。奧德麗在這裏,你也許知道了吧?」      她暫停說話了,用詢問的目光看著他。羅伊德點了點頭。      「而且奈維和他的妻子也在這兒。」      湯瑪斯.羅伊德揚了眉毛。過了一會兒才說:      「有點兒尷尬,是嗎?」      「是的,是這樣。這完全是奈維的主意。」      她又頓住了。羅伊德緘口不言。好像覺得不太相信似的,她語氣肯定地重覆一次:      「這是奈維的主意。」      「為什麼?」      她握著方向盤的手朝上比了一下。      「嗯,趕時髦吧!要理智,要做朋友,就是這一套。但是我認為,你知道,這樣做不會有什麼好處。」      「也許吧。」他隨聲附和。「那個新妻子是怎麼樣一個人?」      「你說凱兒?那當然很漂亮。十分漂亮,而且非常年輕。」      「奈維喜歡她嗎?」      「噢,喜歡。他們結婚才一年半。」      湯瑪斯.羅伊德慢慢地把頭扭過來打量著她,微微笑了一下。瑪麗趕緊說:      「我不是那個意思。」      「少來了,瑪麗,我知道你是什麼意思。」      「嗯,他們確實沒什麼共同之處。比如說,他們的朋友——」她突然不說了。      羅伊德問:      「奈維是不是在里維拉碰到凱兒的?這個我知道的不多,媽媽在信裏只寫了一點。」      「是的,他們第一次見面是在坎城,奈維是一見鍾情。但是我想他以前也對其他女人動過心吧,不過都是些無傷大雅之事。現在我仍然認為,如果當時讓他自己做主,那什麼事也不會發生,他很愛奧德麗,你知道吧?」      湯瑪斯點點頭。      瑪麗繼續說道:      「我認為他並不願意離婚,我敢肯定他不願意。但那個女人顯然下定了決心,不弄得他離開妻子絕不罷休——在這種情況下,一個男人有什麼辦法呢?當然,這也使他甚為自得。」      「她愛他愛得發狂,是嗎?」      「曾經是吧。」      瑪麗的話有弦外之音。接觸到他詢問的眼光,她臉紅了。      「多壞心眼啊我!有一個年輕人——那種靠女人吃飯的小白臉——總是纏著她,是她的親密友人。我有時禁不住想,奈維有錢有名,這一切難道不是原因?我猜那女孩原本很落魄。」      她停住了,顯得有些羞愧。湯瑪斯.羅伊德只是沉思地「嗯哼」了一聲。      「不管怎樣,」瑪麗說,「我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只是,她是人們所說的那種風流女人——大概就是這個激起了我這個老處女的狡黠本性。」      羅伊德若有所思地望著她,他那毫無表情的臉上看不出一點反應來。隔了一會兒,他說:      「現在的難題是什麼?」      「真要說起來,我也摸不著頭腦!怪就怪在這裏。我們自然是先找奧德麗商量。她並不反對和凱兒會面,她真是太好了。她太善良了,這世界上再找不到比她更好的人。當然,奧德麗做事一向極有分寸,對他倆的態度也無可挑剔。但是你也知道,她個性很內斂,誰也不知道她在想什麼、感覺什麼。可是說真的,我相信,她對這事並不在意。」      「她有什麼理由要在意呢!」湯瑪斯.羅伊德說。      過了好一會他又補充道:      「畢竟那是三年以前的事情了。」      「你以為奧德麗忘得掉嗎?她很愛奈維的。」      湯瑪斯.羅伊德在座位上動了一下。      「她才三十二歲,來日方長啊。」      「嗯,我知道,可是她心裏挺苦的,精神上受到嚴重的打擊。」      「這我知道,我媽寫信告訴我了。」      「在某種程度上,有奧德麗的照顧對你母親是件好事,這樣能減輕她因為你哥哥死去所帶來的憂傷。我們都非常難過。」      「是的,可憐的愛德瑞,他總是把車開得飛快。」      一陣沉默,瑪麗將手伸出車外,示意車要轉進一條小路,那條路順著小丘而下朝往鹽溪。      當他們沿著狹窄、崎嶇的小路向下行駛時,她說:      「湯瑪斯,你很了解奧德麗嗎?」      「還好,我們已經近十年沒見面了。」      「不會吧!當她還是個黃毛丫頭的時候,你就認識她了,她就像是你和愛德瑞的妹妹,對嗎?」      他點點頭。      「她……她是不是有些精神不平衡?噢,我說的並不完全是字面上的意思,但我總覺得她現在有點不對勁。她像是完全超然於世,但這種姿態是很不正常的。我經常懷疑,她心裏究竟是怎麼想的。我有時感到她確實內心波濤洶湧,可是這種感情是什麼我又說不清楚!我覺得她不太正常,一定有什麼事!我感到憂心忡忡。家裏存在著一種氣氛影響著每一個人,大家都神經過敏,但我又不知道那是什麼。湯瑪斯,這使我害怕。」      「使你害怕?」      他慢吞吞和好奇的音調使她鎮靜了下來,她神經質地笑了一下。      「這樣說好像有些可笑……可是我的感覺就是如此,你來了真好,能讓我們轉移一下注意力。啊,到了。」      他們轉過最後一個彎,眼前出現了人們稱作「海鷗角」的那座建築物。海鷗角矗立在石原之上,俯望溪流,兩側是直入水中的峭壁,花園和網球場在房子的左邊,車庫現代前衛,遠在房子另一頭稍遠的路邊。      瑪麗說:      「我把車開進車庫,一會兒便回來。侯思特會招呼你的。」      年邁的老管家侯思特像老朋友一樣熱情迎接湯瑪斯。      「羅伊德先生,好久不見,再看到您真高興。老夫人也會很高興的。先生,您住東廂,要是您不想先到您的房間裏去,那我相信您會在花園裏見到大家。」      湯瑪斯搖了搖頭。他穿過客廳,一直走到露台的落地窗前,默然無聲地站在那兒觀望了一會兒。      露台只有兩個女人,一個坐在欄杆的角落上,隔水向遠處眺望,另一個則望著她。前者是奧德麗。湯瑪斯知道另外一個一定是凱兒.史金屈。凱兒不知道有人正在觀察她,沒有費心去掩飾她的表情。對於女人,湯瑪斯.羅伊德也許算不上是個觀察敏銳的人,但他起碼看得出凱兒.史金屈很厭惡奧德麗.史金屈。      奧德麗隔河眺望,好像沒有意識到——或者根本漠不關心——另一個人的存在。      湯瑪斯已經七年沒見到奧德麗了,他仔仔細細地打量著她。她變了嗎?如果變了,又在哪些方面呢?      他確定她是變了,變得更加消瘦,更加蒼白,神情更加空靈了——可是,還有某種變化,這種變化他無法形容。好像她在竭力抑制自己,注意著每一個動靜,對周圍的一切事情保持戒備。他覺得她像是有隱衷埋在心底。但那又是什麼隱衷呢?對於這幾年來她的不幸遭遇,他略有所聞。看到她臉上刻劃著痛苦和失望的線條,並不使他感到驚訝——但是,還有些別的東西。她像是一個用小手緊緊握住一件珍寶的小女孩,讓人不免想看看她在隱藏些什麼。      他的目光又移向另一個女人,那個現在是奈維.史金屈的妻子的女人。是的,她很美麗,瑪麗.歐爾丁說得一點都不錯。但他覺得她是一個危險人物。他想,如果這女人手裏有一把刀子,他是不會讓她走近奧德麗的。      但她為什麼要仇恨奈維的前妻?一切都已經過去而且被接受了,現在奧德麗在他們的生活中已是無關緊要的了。      露台上響起了腳步聲,奈維從房子的角落走過來,手裏拿著一份畫報,看上去興高采烈。      「這是《新聞畫報》,」他說,「只找到了一本——」      兩件事不約而同地發生:      凱兒說:「啊,太好了,把它給我。」而奧德麗頭也沒抬,只是心不在焉地直接伸出手。奈維在兩個女人中間左右為難,臉上露出窘色。沒等他開口,凱兒就說話了,她的聲音有一點歇斯底里的音調。      「我要看,把它給我!給我,奈維!」      奧德麗.史金屈嚇了一跳,轉過頭來,縮回了她的手,喃喃地說:      「啊,對不起,我以為你是在跟我說話,奈維。」她的神態略顯困窘。      湯瑪斯.羅伊德看到奈維.史金屈的臉色一下子紅到了耳根,他很快向前走了三步,把東西遞給了奧德麗。      奧德麗顯得非常不好意思,她猶豫地說:      「嗯,可是——」      凱兒粗暴地把椅子往後一推,站了起來,隨後轉身向客廳的落地窗走去。羅伊德來不及閃開,她一頭撞上了他。      這一撞使她後退了一步。當他向她致歉時,她才發現了他。他一下子明白了她為什麼剛才沒看見他:她淚水盈眶。他想,那是憤怒的淚水。      「嗨!」她說,「你是誰?哦,我知道了,從馬來亞來的人!」      「是的,我是從馬來亞來的。」湯瑪斯說。      「上帝怎麼不讓我也到馬來亞去!」凱兒說,「除了這個鬼地方,去哪兒都行!我討厭這個叫人噁心的房子!我討厭裏面的每一個人!」      湯瑪斯對情緒激動的場面非常小心,他小心注視著凱兒,緊張地咕嚕著:      「噢,嗯——」      「他們最好提防著點,要不然我會殺人!」凱兒說,「不是奈維就是那個面無血色的狐狸精。」      她從湯瑪斯身邊快步擦過,走出了房間,「砰」地一聲關了門。      湯瑪斯呆若木雞地站著,不知所措。不過年輕的史金屈夫人這一離開,倒使他相當高興。他站在那裏望著凱兒狠命關上的那扇門。新過門的史金屈夫人好一副兇相!      落地窗突然暗了下來,奈維.史金屈氣喘吁吁地站在兩扇窗子中間。      他含糊地跟湯瑪斯打了個招呼。      「噢,羅伊德,我不知道你已經到了。你見到我妻子了嗎?」      「她剛從這兒過去了。」      奈維轉身穿過客廳,他看上去焦躁不安。      湯瑪斯.羅伊德慢慢地走過洞開的落地窗,他一向步履很輕。直到離奧德麗只有幾碼遠的地方,她才警覺得轉過頭來。      奧德麗分得很開的雙眼睜大了,嘴唇也張開了。她站起來奔了過來,伸著雙手。      「啊,湯瑪斯,」她叫道,「親愛的湯瑪斯!好高興見到你!」      他把她白嫩的小手握在手裏,彎下身子,這時,瑪麗.歐爾丁散步來到了落地窗前,看到他們兩個在露台上,便停住了腳步。看了他們一會之後,她慢慢轉身走進屋裏。      ※※※      奈維是在樓上凱兒的臥室裏找到凱兒的。這房子唯一一間備有雙人床的臥室是崔瑟連夫人住的。已婚夫婦經常是住在中間那間有隔門相通並附有浴室的套房。這裏再過去是一間浴室,位於屋子西邊,是一個獨立的房間。      奈維穿過自己的臥室走進妻子的臥室。凱兒把身子撲在床上,抬起滿是淚痕的臉,憤憤地叫著:      「你來了!來的真是時候!」      「你這樣大驚小怪究竟是為什麼?你發瘋了嗎,凱兒?」      奈維用平靜的口吻說,可是他的鼻翅張動著,顯出壓在心底的憤懣。      「你為什麼把《新聞畫報》給她而不給我?」      「凱兒,你真是孩子氣!就為了一本可憐的小畫報大動肝火呀!」      「你給了她,沒給我。」凱兒固執地重覆說。      「啊,為什麼不能給她?這有什麼關係呢?」      「對我有關係!」      「我不知道你今天怎麼了,在別人家裏怎麼能這樣歇斯底里?你難道不知道有外人在嗎?」      「你為什麼把它給了奧德麗?」      「因為她想要。」      「我也想要,何況我還是你的妻子。」      「從道理上講,在這種情況下,應該把它給年紀較大而且就法律上而言沒有親屬關係的人。」      「她羞辱我!她想羞辱我,而且就這樣做了。你偏袒她!」      「你說話就像一個充滿嫉妒心的傻孩子。看在老天的份上,控制一下自己,在大家面前別出醜!」      「就像她那樣,是嗎?」      奈維冷冰冰地說:      「不管什麼情況,奧德麗的舉止都像個淑女。她不會當眾出洋相。」      「她故意讓你來氣我!她恨我,她是在報復。」      「凱兒,你聽著,你別再誇大其詞和鬧笑話了。我很煩了!」      「那我們離開這兒,明天就走!我恨這個地方!」      「我們才來了四天。」      「已經夠了!我們走吧,奈維。」      「聽我說,凱兒,我實在受夠了。說好在這兒待兩個星期,所以我要在這兒待完兩個星期。」      「這樣你會後悔的,你和你的奧德麗!你一直認為她很完美。」凱兒說。      「我不認為她很完美,但她是一個正派善良的女人。我虧待了她,但她卻寬宏大量地饒恕了我。」      「你就是錯在這兒。」凱兒從床上起來,怒火已經平息了,她一本正經甚至有些凝重地說:「奧德麗沒有饒恕你,奈維,有一兩次我看見她瞧著你的目光……我不知道她心裏在想些什麼,但有什麼東西——她是那種不讓人知道她在想什麼的人。」      「遺憾的是,這種人並不多見啊。」      凱兒的臉色變得非常蒼白。      「你的意思是指我嗎?」她用帶著尖銳的威脅語調說。      「嗯……你看起來不夠節制,你心裏只要有一丁點的怒氣和怨恨,你就非得一股腦全部發洩出來。你自己丟人,還讓我也丟人。」      「還有什麼?」      她的聲音冷若冰霜。      他也用同樣冷冰冰的聲音說:      「如果你認為我這樣說對你不公平,我很抱歉,但這是清清楚楚的事實。你還不如一個小孩能克制脾氣呢!」      「像你就從不發脾氣,是嗎?你是一個善於克制,風度翩翩的正人君子!我不相信你有任何情感,你只是一個笨蛋——一個該死的、冷血的懦夫!你幹嘛不滾出去?你何不對著我咆哮,詛咒我,叫我下地獄去?」      奈維長歎一聲,肩膀垂了下來。      「噢,上帝!」他說道,轉身離開了房間。      ※※※      「湯瑪斯,你和十七歲時看來一模一樣。」崔瑟連夫人說道,「老是板著臉,話也不比從前多多少,這是怎麼回事?」      湯瑪斯含糊其辭地說:      「我也不知道,我沒有說話的本事。」      「愛德瑞可不像你,他是一個十分活潑、能言善道的人。」      「我不愛說話大概是因為他。話全都讓他給說了。」      「可憐的愛德瑞,他原本是前途無量哩。」      湯瑪斯點點頭。      崔瑟連夫人轉了話題。現在她準備要當湯瑪斯的聽眾。平常她一次只會見一個客人,這樣她就不會太疲勞,並且能夠集中精力傾聽別人談話。      「你到這裏已經二十四小時了,」她說,「你覺得我們的處境怎樣?」      「處境?」      「別裝傻了,故意這麼問。你很清楚我是什麼意思,在我的屋子底下自然形成了一個三角關係。」      湯瑪斯謹慎地說:      「好像有點小摩擦。」      崔瑟連夫人惡狠狠地笑著:      「我自己招認,湯瑪斯,我倒是看熱鬧看得挺開心的。我並不希望這種事在我眼前出現,相反,我極力去阻止它,但是奈維很固執,硬是要把兩個人拉扯到一起。現在他是自食其果!」      湯瑪斯.羅伊德在椅子上輕輕懦動了一下。      「有點奇怪。」他說。      「解釋解釋。」崔瑟連夫人精神一振地說。      「沒想到史金屈是這種人。」      「你說的這個很有意思,因為我也是這樣想。這不符合奈維的性格。奈維和大多數的男人一樣,對任何麻煩或不愉快的事件是避之唯恐不及。我猜這不是奈維的主意——但是,如果不是他的主意,又是誰的呢?」她稍停了一下,音調稍稍有些升高。「該不會是奧德麗吧?」      湯瑪斯連忙說:      「不,不會是奧德麗。」      「我也很難相信這是那個倒楣的凱兒出的主意。除非她是個演技精湛的演員。你知道,這幾天我都忍不住要替她難過起來了哩。」      「你不怎麼喜歡她,是嗎?」      「是的,我覺得她既膚淺又浮躁。不過,就像我所說的,我開始替她難過。她像一隻在燈光下跌跌撞撞的長腿蜘蛛,什麼時候該用什麼武器,她一竅不通。脾氣暴躁,舉止粗魯,像個孩子一樣蠻不講理——這最讓奈維這樣的男人難以消受。」      湯瑪斯平靜地說:      「我想奧德麗一定很為難。」      崔瑟連夫人目光尖銳地瞧了他一眼。      「湯瑪斯,你一直深愛著奧德麗,是嗎?」      他泰然自若地回答:      「也許是吧。」      「打從你們還是小孩時就開始了?」      他點了點頭。      「後來奈維來了,硬是把她從你的眼前奪走?」      他不自然地在椅子上移動著。      「嗯,這個——我知道我是沒有機會的。」      「你是個失敗主義者。」      「我一直是個無趣的人。」      「老鈍馬!」      「『老好人湯瑪斯』!我在奧德麗眼裏就是這樣。」      「『忠誠的湯瑪斯』,」崔瑟連夫人說,「這不是你的綽號嗎?」      他笑了,這番話勾起了他對孩童時代的回憶。      「真有趣!多少年沒有聽到別人這樣叫我了。」      「現在這綽號可能很好用呢。」崔瑟連夫人說。      她深深注視著他的眼睛。      「『忠誠』對於有過奧德麗這樣經歷的人而言,是項令人激賞的特質。一輩子忠誠地守候,湯瑪斯,這有時候也會得到回報的。」      湯瑪斯.羅伊德眼睛朝下,手裏擺弄著煙斗。      「我這次回來,就是希望如此。」      ※※※      「這麼說大家都到了。」瑪麗.歐爾丁說。      老管家侯思特走進廚房,使勁用手摸著自己的前額,廚娘史派司太太問他怎麼了。      「我受不了了,說真的。」侯思特說,「我不知道說不說得清楚。我總覺得最近這一家子人說的話、做的事都有點反常,不像平常那樣。你懂我的意思嗎?」      他看史派司太太似乎不懂他的意思,又繼續說:      「譬如說,大家都坐下來準備吃飯了,歐爾丁小姐卻說了句:『這麼說大家都到了。』這真叫我嚇了一跳!這讓我想起了馴獸師,他把一群野獸趕進了籠子,然後把籠門啪地給關起來。我突然有種感覺,好像我們都冷不防被推進一個陷阱裏去了。」      「天哪,侯思特,」史派司太太說,「你一定是吃了不好消化的東西。」      「這和消化沒有關係。叫我不安的是,大家這幾天神經都很緊繃。剛才前門砰地響了一下,史金屈夫人——我們的史金屈夫人,奧德麗小姐——就像挨了一槍似的從椅子上蹦了起來。還有那種靜默,大家都沉默得出奇,好像害怕講話一樣。可是沒過一會,他們又一下子全打開話匣,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大家夠難堪的了,」史派司太太說,「兩個史金屈夫人在同一個屋簷下,我覺得實在不像話。」      飯廳裏,沉默一片。這種沉默侯思特剛才形容過了。      費了一番努力,瑪麗.歐爾丁才轉過頭來對凱兒說:      「我請你的朋友泰德.拉特摩明天到這兒來晚餐!」      「哦,好棒!」凱兒說道。      奈維說:      「拉特摩?他在這兒?」      「他住在復活灣飯店。」凱兒說。      奈維說:      「我們也許可以哪天到那兒去吃頓晚餐呢。渡輪一般最晚到幾點?」      「到一點半。」瑪麗說。      「我想,每天晚上有許多人在那兒跳舞吧?」      「差不多都是老掉牙的人。」凱兒說。      「那你的朋友一定覺得很掃興。」奈維對凱兒說。      瑪麗很快地說:      「我們哪天可以到復活灣去游泳,那兒非常暖和,沙灘美極了。」      湯瑪斯.羅伊德低聲對奧德麗說:      「我想明天去划船,你願意一起去嗎?」      「我很樂意。」      「我們都去划船怎麼樣?」奈維說。      「我記得你說你要去打高爾夫球。」      「我確實想去高爾夫球場。再沒多久就又要比賽了。」      「運氣真差!」凱兒說。      奈維幽默地說:      「高爾夫球本來就是缺乏運氣的運動。」      瑪麗問凱兒打不打高爾夫球。      「偶爾打一打。」      奈維說:      「凱兒只要稍微下一點功夫,就能打得很出色。她在這方面有些天賦。」      凱兒對奧德麗說:      「你是什麼運動也不沾嗎?」      「也不是,我偶爾會打打網球,不過我是一個蹩腳的運動員。」      「你還彈鋼琴嗎,奧德麗?」湯瑪斯問道。      她搖搖頭。      「現在不彈了。」      「你彈得很出色。」奈維說。      「奈維,我以為你不喜歡音樂。」凱兒說。      「我知道得不多。」奈維含糊地說,      「我常常奇怪奧德麗是怎麼張開手指去彈高八度音的,她的手很小的。」      這時奧德麗剛好放下吃甜點的刀叉,他望著她的雙手。      她的臉有些發紅,趕忙說道:      「可是我的小指很長,這應該有幫助。」      「那你這人一定很自私!」凱兒說,「不自私的人,小指應該是短的。」      「真是這麼回事嗎?」瑪麗.歐爾丁問道,「這麼說,我一定是很無私,看,我的小指很短呢。」      「我想你是非常大公無私的。」湯瑪斯若有所思地看著她說。      瑪麗的臉紅了,接著又很快地說:      「我們來比較小指的長短,看看誰最無私。凱兒,我的比你的短,但是,我想湯瑪斯的一定比我的短。」      「我比你們兩個都短,看。」      奈維說著伸出了一隻手。      「一隻手不算,」凱兒說,「你左手的小指雖短,但你右手的小指卻長很多。你左手的小指是天生的,右手是後來磨練出來的,這就是說,你生下來時是無私的,可是越老就變得越自私了。」      「凱兒,你會算命嗎?」瑪麗.歐爾丁問,她伸出她的手,手心朝上,「一個算命師告訴我,我這輩子要有兩個丈夫,三個孩子。看樣子我動作得快一點了。」      凱兒說:      「那些小的十字紋不是表示生兒育女,而是旅行運。這是說,你要在水上旅行三次。」      「看起來也不大可能。」瑪麗.歐爾丁說。      湯瑪斯.羅伊德問她:      「你經常旅行嗎?」      「幾乎沒有旅行過。」      她的話裏含有惋惜之意。      「你想去旅行嗎?」      「比什麼都想。」      他用他那種緩慢的思考方式思忖著她的一生:大半生在伺候一個年邁的女人,沉著老練,是一個優秀的管家。      他好奇地問道:      「你和崔瑟連夫人生活在一起很久了吧?」      「差不多十五年了。爸爸死後我就來和她住在一起。他死前也癱瘓了好幾年。」隨後她又答道:「我今年三十六歲,這是你想要知道的吧?」      「我確實很想知道,」他承認,「要知道,你可以是——任何年齡。」      「這話有點模稜兩可。」      「我想也是,不過我不是存心要說成這樣。」      湯瑪斯憂鬱、拘謹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瑪麗的臉龐。對此瑪麗並不感到困窘,因為她很了解這是種真正的關心與體貼。她看到湯瑪斯目光滯留在她的頭髮上,便把手伸了那綹白髮。      「我很小的時候就有這個了。」她說。      「我喜歡它。」湯瑪斯.羅伊德直率地說。      他繼續端詳著她。最後,瑪麗有點逗趣地說:      「怎麼樣,最後的判決是什麼?」      血湧上了他那黑黝黝的臉龐。      「嗯,我想我這樣盯著你看未免有些不禮貌。這是因為我很想了解——你是個怎樣的人。」      「那就請便吧!」      她急匆匆地說著,從桌前站了起來,然後一邊挽著奧德麗的手走向客廳,一邊道:      「褚維士老先生明天也要來吃飯。」      「他是誰?」奈維問。      「他是魯菲.洛德爵士介紹來的,是一個討人喜歡的老先生,住在巴莫拉。他心臟不好,看上去非常衰弱,可是他神通廣大,認識好多有趣的人。我記不清楚他是辯護律師,還是不出庭的律師。」      「每個到這兒來的人都是老朽不堪的了。」凱兒不滿地說。      凱兒正站在一盞吊燈下。湯瑪斯望著她。一切突然映入他眼簾的東西總是慢慢才能引起他的注意。現在對凱兒也是如此。      湯瑪斯突然為她那種強烈、誘人的美所震驚。這種美豔放蕩不羈、咄咄逼人。他把目光從她身上移向奧德麗,她穿著一套銀灰色的衣裳,顯得蒼白無力。      他竊笑了一下,嘀咕著:      「紅薔薇與白雪公主。」      「什麼?」瑪麗.歐爾丁在他的身邊問。      他重覆著說過的話:      「你知道,就像那個流傳久遠的童話——」      瑪麗.歐爾丁說:      「這是個十分貼切的描述……」      ※※※      褚維士先生懷著品嘗的心情飲著葡萄酒。晚餐的菜餚細緻精美,款待十分熱情。顯然,崔瑟連夫人與她的佣僕們相處融洽。      儘管女主人病魔纏身,可這房子裏的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條。      令人遺憾的是大家喝了葡萄酒後,小姐太太們沒有退席。褚維士先生還是喜歡這項傳統的規矩,可是那些年輕人卻有自己的做法。      褚維士先生若有所思地注視著那個豔麗動人的年輕女子,奈維.史金屈的妻子。      今天晚上,凱兒是這裏的王后。在熠熠的燈光下她容光煥發,鮮豔奪目。坐在她旁邊的是泰德.拉特摩,他的頭髮光滑、漆黑,一顆腦袋老是朝她湊去,向她獻媚。凱兒覺得非常得意,而且充滿了自信。      只消看一眼如此絢麗的生命力,褚維士先生就感到他那身老骨頭也有了生氣。      青春,世界上無論什麼也不能與青春媲美!      難怪那做丈夫的會暈頭轉向,遺棄了他的前妻。奧德麗就坐在他身旁。她也是一個富有魅力的女人——一位淑女。但憑他的經驗,她注定是被拋棄的那一方。      他看著她,她正垂下頭望著自己的盤子。在她波瀾不驚的態度中,有種力量震懾了他。他更加仔細地觀察她,他想知道她正在想些什麼。一綹秀髮貼在她那小巧的貝耳上,怪迷人的……      一陣響動使得褚維士先生一驚而從沉思中醒過來,急忙站起來。      凱兒.史金屈徑直走到客廳裏的留聲機前面,放上了一張舞曲的唱片。      瑪麗.歐爾丁滿含歉意地對褚維士先生說:      「我想你是討厭爵士樂的。」      「不會的。」褚維士先生彬彬有禮地回答,但那不是真心話。      「等會兒我們打橋牌好嗎?」她建議道。「不過還不能現在就開局,因為我知道崔瑟連夫人正等著和你聊天呢。」      「那太令人高興了。崔瑟連夫人從不下來和你們一起開開心嗎?」      「不,她以前還坐著輪椅時會下來看看,我們還特地為此裝了個小電梯呢。可是現在她寧願待在她自己的房間裏,在那裏她想找誰聊天就找誰,像皇家司令官一樣傳喚下屬。」      「比喻得很貼切,歐爾丁小姐,我早就感覺到崔瑟連夫人的舉止有皇家風範。」      在房間中央,凱兒隨著旋律緩慢地在跳舞。她說:      「奈維,把那個桌子搬走吧!怪擋路的。」      她的口吻是命令式的,說時眼睛閃閃發光,嘴唇微微張開著。      奈維順從地移走了桌子。接著,向她走近了一步,她卻故意轉向泰德.拉特摩。      「來吧,泰德,我們來跳舞。」      泰德立即伸出手摟住她。他們一塊跳起舞來,搖曳旋轉,舞步非常貼合。精采的表演令人讚賞不已。      褚維士先生囁嚅著:      「呃,非常專業。」      雖然褚維士先生的話純粹是在讚賞,但瑪麗.歐爾丁聽了還是不免一怔。她望了一眼褚維士先生那張小而精明的乾㿜臉龐,看到那上面掛著迷惘的神色。她覺得這位老先生也在想自己的心事。      奈維站在那裏遲疑了一下,隨後走向在窗前佇立的奧德麗。      「跳舞嗎,奧德麗?」      他的聲調相當刻板,甚至有些冷酷,你一定會說,他提出這樣的要求僅僅是出於禮貌。奧德麗猶豫了一下才點點頭,向他跨前一步。      瑪麗.歐爾丁盡找一些客套話和褚維士先生聊,但他沒有答話。到目前為止,褚維士先生並沒有露出不想交談的樣子,他還一直表現得彬彬有禮——她知道他這麼冷淡是因為他正聚精會神地想著什麼。她搞不清楚他是在欣賞那些翩翩起舞的人,還是在打量孤零零站在房間另一頭的湯瑪斯.羅伊德。      褚維士先生突然開了口:      「對不起,可愛的小姐,你在對我說什麼嗎?」      「沒什麼。我只是說今年九月的天氣特別晴朗。」      「是,是這樣,可是旅館裏的人告訴我,這地方迫切需要雨水!」      「我想在那兒你住得舒適吧?」      「噢,是的,雖然我必須說,剛到的時候我很惱火,看到那——」      褚維士先生突然停住不說了。      奧德麗從奈維的臂彎裏脫離出來,有些抱歉地微笑了一下,說:      「在這兒跳舞實在太熱了。」      她穿過敞開的落地窗向露台走去。      「唉,你這個傻瓜,還不快跟上她。」瑪麗小聲說。      儘管她極力壓低自己的聲音,可是褚維士先生還是聽見了。他轉過身來,吃驚地望著她。      她滿臉通紅,很難為情地笑了笑。      「我的自言自語太大聲了,」她懊惱地說,「可是他也確實太氣人了,動作慢吞吞的。」      「史金屈先生嗎?」      「不,不是奈維,我是指湯瑪斯.羅伊德。」      湯瑪斯.羅伊德剛準備朝前走去,但奈維在猶豫了片刻之後,便隨著奧德麗走出了落地窗外。      有好一會兒,褚維士先生饒有興致地注視著那扇門窗。接著,他的注意力又回到跳舞的人身上。      「一個漂亮的舞者——你說這位年輕先生的名字叫什麼,拉特摩?」      「是的,愛德華.拉特摩。」      「啊,是他,愛德華.拉特摩。讓我猜猜,他是史金屈夫人的老友,對嗎?」      「是的。」      「那這位非常——呃,非常愛打扮的年輕先生是靠什麼過日子的?」      「說真的,我也不太清楚。」      「是——嗎?」褚維士先生說,竭力把自己心裏許多的想法用一個並無貶意的字眼說出來。      瑪麗繼續說:      「他現在住在復活灣飯店。」      「一個十分令人愉快的地方。」褚維士先生說。      過了一會,他帶著一種恍惚的神情說:      「一個挺有趣的頭型,從頭頂到脖頸形成一個奇怪的角度。要不是他頭髮剪成那個樣子,否則一定更引人注目。但即使如此,他的頭型還是與眾不同。」停了一下,他神情比方才更恍惚地繼續說,「我以前見過一個這種頭型的人,被判了十年監禁,因為他野蠻地毆打一個年老的珠寶商。」      瑪麗驚叫了起來:      「真的嗎,你不是說——」      「絕不是的,絕不是的。」褚維士先生說,「你完全誤解我了,我並不是在說你們這位客人的壞話。我只是想指出:一個蛇蠍心腸的罪犯,在外表上可能是一個氣勢堂皇的美男子。這很奇怪,可是事情往往如此。」      他對她親切地笑笑。瑪麗說:      「褚維士先生,說實在的,我有點害怕你。」      「別胡說了,親愛的小姐。」      「我是害怕呀。你是——是一個眼光銳利的觀察者。」      褚維士先生自鳴得意地說:      「我的眼光一向非常精準。」他停了一下又說,「這樣究竟是幸運還是不幸,一時還難以判斷。」      「這怎麼會是不幸呢?」      褚維士先生緩緩地搖了搖頭。      「人總會面對社會責任的問題,這時要決定正確的行動方向常常是很不容易的。」      侯思特端著一個盛咖啡的盤子走了進來。      他遞給瑪麗和老律師一人一杯後,走過房間,又給湯瑪斯.羅伊德送了一杯。然後,瑪麗叫他把盤子放在一個矮桌上,讓他走了。      凱兒頭靠在泰德的肩膀上叫道:      「我們跳完這個曲子就去喝咖啡。」      瑪麗說:      「我把奧德麗的給她送去。」      她端著杯子走向落地窗,褚維士先生陪伴著她。剛到窗前她就停了下來,褚維士先生從她的肩膀向前望去。      奧德麗坐在欄杆的角落。在皎潔的月光下,她的美麗顯得更嫵媚動人了。從下顎到耳朵的線條潔淨優雅,下顎和嘴形清美柔和,頭部輪廓和纖小的鼻子小巧誘人。這是線條的美,不是色澤的美。即使奧德麗成了一個老太婆,這種美也不會消褪。因為這是一種氣質上的美,與外形、肉體沒有多大關係。那件綴著金屬小圓片的衣裙使月亮增添了光輝。她坐在那裏文風不動,奈維站在一旁,端詳著她。      奈維向她走近了一步:      「奧德麗,你——」      她動了一下,接著輕盈地站了起來,用一隻手摸著耳朵。      「哎呀,我的耳環——我一定是把它給弄丟了。」      「丟到哪兒了?我找找看——」      他們笨拙地彎下腰去找,碰巧一下子撞到了一起,兩人都顯得很窘。奧德麗剛想躲開,奈維叫道:      「別動!你等一下——我袖口的釦子勾住你的頭髮了。」      她站在那兒一動不動,任憑奈維在她的頭髮裏摸索尋找釦子。      「噢,你把我的頭髮都快連根拔出來了!怎麼這麼笨手笨腳的,奈維,快點。」      「啊,對不起,我是笨手笨腳的。」      皓月當空。褚維士先生和瑪麗能清楚看到奧德麗沒有看到的情景:當奈維的手努力從奧德麗那給綹美麗的銀髮裏解脫出來時,它顫抖得很厲害。      其實,奧德麗自己也在發抖,像是有一陣寒氣突然襲來。      「對不起——」      瑪麗.歐爾丁身後響起一個溫和的聲音,把她嚇了一大跳。      湯瑪斯.羅伊德從他們中間穿過,走了出去。      「我來找好嗎,史金屈?」他問道。      奈維直起腰來。他和奧德麗分開了。      「不用了,我已經找到了。」      奈維臉色蒼白。      「你冷嗎?」湯瑪斯對奧德麗說,「進屋裏喝咖啡吧。」      她和他一起走向屋中去,奈維則掉過頭眺望著大海。      「我把咖啡給你端出來了,」瑪麗說,「不過你最好還是進去喝。」      「是啊,」奧德麗說,「我想還是進去喝的好。」      大家都回到客廳裏,泰德和凱兒已經跳完舞了。      門開了,一個修長瘦削,穿一身黑衣服的女人走了進來,她恭敬地說:      「我們的夫人向褚維士先生問好,並說她現在很樂意在她的房間裏會見他。」      ※※※      崔瑟連夫人懷著喜悅的心情接待褚維士先生。他們很快就滔滔不絕談得很投機,沉醉於對舊識與往事的回憶中。      半小時以後,崔瑟連夫人滿意地長歎一聲。      「啊,」她說,「心情真好!沒有比在一起聊聊八卦,嚼嚼舌根更有意思的啦!」      褚維士先生附和著說:      「小小的怨恨能使我們的生活變得更加有趣。」      「順便問問你好了,」崔瑟連夫人說道,「對我們家這個永恆的三角關係,你有什麼看法?」      褚維士先生露出謹慎而茫然不解的神色。      「呃,什麼三角關係?」      「別裝蒜了!就是奈維和他的兩個老婆。」      「噢,這個呀!史金屈夫人是個豔冠群倫的美貌少婦。」      「奧德麗也是啊。」崔瑟連太太說。      褚維士先生表示贊同:      「她也很動人——是的。」      崔瑟連夫人叫道:      「你是不是想告訴我,你能理解男人為什麼會為了凱兒而遺棄奧德麗——這麼一個性格獨特的人?」      褚維士先生從容地回答:      「完全正確。這種事屢見不鮮。」      「真叫人噁心!我要是個男的,我對凱兒一定很快就會感到膩煩的,而且希望下一輩子不要再幹出這種蠢事來!」      「這也是司空見慣了吧。這種一見傾心的熱戀常常是曇花一現而已。」褚維士先生說,看起來非常冷靜和一本正經。      「接下來又會發生什麼事呢?」崔瑟連夫人問。      「一般說來,」褚維士先生說,「他們——呃,他們會各自調適自己,常常是兩人二度離婚。男的接著又和第三個人——一個富有同情心的女人——結婚。」      「胡扯!奈維又不是摩門教徒(摩門教,一八三○年創立於美國,初期實行一夫多妻制)。雖然你可能有過這種委託人!」      「與原配複婚的情況也是有的。」      崔瑟連夫人搖了搖頭。      「不會的,奧德麗的自尊心強的很!」      「你這麼想嗎?」      「這一點我敢肯定……你不要用這種討厭的樣子搖頭!」      「根據我的經驗,」褚維士先生說,「女人在戀愛時心裏只存有一丁點或者根本沒有自尊。自尊只是掛在她們的嘴上,但很少見諸於行動。」      「你不了解奧德麗。她深愛奈維,也許愛得太過了。自從奈維為了這個女人而拋棄她以後,她就永遠不想再見到他了。當然我也不完全怪罪於他,那女人一直纏著他,而你也清楚男人是什麼樣子。」      褚維士先生輕輕咳嗽了一聲。      「可是奧德麗畢竟還是來了呀!」      「哼,胡來,」崔瑟連夫人有些惱怒地說,「我承認我不懂這些時髦想法,我想奧德麗到這裏來,只不過是想讓他們瞧瞧,她並沒有把過去的事放在心上。這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這很有可能,」褚維士先生摸著下巴,「至少她可以對自己這麼說。」      「你是說,」崔瑟連夫人道。「她還眷戀著奈維?這個——這個不可能!我不相信會有這樣的事情!」      「這是可能的。」褚維士先生說。      「我可見不得這種事,我絕不讓這種事在我家裏發生。」崔瑟連夫人說。      「你感到坐立難安,是嗎?」褚維士先生狡黠地說,「這兒的氣氛很緊張,我已經感覺到了。」      「這麼說,你也有同感了!」崔瑟連夫人尖刻地說。      「我必須承認,我感到相當迷惑。大家的真實感情還沒有暴露。據我觀察,這其中埋藏著一顆炸藥,隨時都可能爆炸。」      「別說這些悲觀的話,告訴我應該怎麼辦。」      褚維士先生兩手一攤。      「說真的,我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不過我覺得任何事情總有一個關鍵,要是抓住了這個關鍵……只是現在仍然不清楚的東西太多了。」      「我不會要求奧德麗離開,」崔瑟連夫人說,「據我的觀察,雖然她的處境十分為難,可是她的舉止得宜,很有禮貌,只是有些冷冰冰而已。我認為她的品格是無可指責的。」      「啊,是這樣,是這樣。這對奈維.史金屈產生了深刻的影響。」      崔瑟連夫人說:      「奈維的表現很不像話,我得說說他。可是再怎麼也不能把他攆出去呀,哪怕是一會兒也不行。馬修活著的時候,都把他當成自己的孩子看待。」      「我知道。」      崔瑟連夫人歎了一口氣,低聲說:      「馬修是在這兒淹死的,你知道嗎?」      「知道。」      「大家見我待在這裏不走都感到訝異。他們真傻,待在這裏,會讓我覺得馬修就在我身邊。在這房子裏到處都能看到他的影子。要是在別的地方,我會感到十分孤獨和陌生。」她停了一會兒又繼續說,「起初,我以為用不了多久我便會與他在天堂相見了。特別是當我的健康愈來愈惡化的時候。可是,我就好像是一扇吱嘎作響的破門,老病號永遠死不了。」老太太狠狠地拍著枕頭。「跟你說,我可不認為這是我的造化!我早就想,要是我的日子真到了,那不如快點來臨。我要當面迎接死神,它已逐步地迫使我陷入一次又一次的病痛深淵。而且自己愈是不能照顧自己,就愈要依靠別人。」      「我相信你所說的『別人』,都是忠實厚道的人。你有一個可靠的女僕,不是嗎?」      「巴莉特?你是指那個帶你上樓的女人嗎?我能安安穩穩地生活多虧了她。這老太婆挺厲害的,是一個最熱心腸的人。她跟我已經有好些年了。」      「你有瑪麗小姐在身邊,應該說是很幸運了。」      「說得對,是很幸運了。」      「她是你的親戚嗎?」      「我的遠房表妹。她是那種毫不自私的人,她們這一生就是為了別人而活,不斷地犧牲自己。她以前都在照料她的父親——那老頭很精明,非常嚴厲。他死後,我要求瑪麗和我住在一起。她到達的那天,我不知在胸前劃了多少個十字。你不知道,那些所謂的侍伴有多可怕,她們常常是無聊又無用,愚昧無知到可以把你氣得發瘋。他們來服侍人只是因為別無所長。但有瑪麗做伴,那是好極了。她是一個博覽群書的聰明女人,頭腦一流,和男人不相上下,她讀書的範圍很廣,而且非常深入,因此,沒有什麼事情她不知道的。她處理起家務也跟她讀書那樣聰明。她把屋裏屋外管理得有條不紊,佣人也工作愉快,吵架啊,嫉妒啊,那些事統統沒有了。我真不知道她是怎麼做到的;處事圓熟,我猜。」      「她和你在一起很長時間了嗎?」      「十二年了——不,還長一些,差不多有十三、四年了。她對我來說是一個偌大的安慰。」      褚維士先生點了點頭。      崔瑟連夫人半睜著眼睛望著他,突然說:      「你問這些幹什麼?有什麼不對嗎?」      「有一點,」褚維士先生說,「是有一點,你的眼睛真尖。」      「我喜歡研究別人,要是馬修的心裏有事,我總是馬上就猜到。」崔瑟連夫人說罷歎了一口氣,向她的枕頭靠去。「現在我必須和你道晚安了——」這是王后在下逐客令,沒有什麼不禮貌的。「我很累了,不過能和你談談確是一大樂事,希望你不久後能再來看望我。」      「跟你談話我也是受益良多,請你相信。我只希望我沒有耽誤太久。」      「噢,沒有。我總是突然會感到累得不得了。你走之前可否替我拉一下鈴。」褚維士先生小心翼翼地拉拉那個古色古香、頂部有一綹大流蘇的鈴繩。      「真是個古董了。」他說。      「我的鈴嗎?是老古董了。我可不要那些個時髦的電鈴,三天兩頭地壞,而且,還要持續不斷地按呢!這玩意從來不會壞。你一拉,樓上巴莉特房裏的鈴就響了。鈴就掛在她的床頭。她總是鈴一響馬上就起來。要是稍有耽擱,我就很快地再拉它一下。」      褚維士先生走出房間時,聽到那鈴又拉了一下,他感到那叮叮噹噹的聲音是在他頭頂上什麼地方響的。他抬頭看到有幾條線沿著天花板橫穿過去。巴莉特從樓梯匆匆下來,從他身邊一閃而過,向女主人的房間走去。      褚維士先生慢慢地走下樓來,他懶得去乘那台小電梯。他皺眉蹙額,臉上佈滿了疑慮。      他發現所有的人都在客廳裏,瑪麗見到他立即建議大家玩橋牌,可是褚維士先生婉言謝絕了,說他該回去了。      「我住的那家旅館是個老式旅館,他們不喜歡客人半夜還待在外邊。」      「離半夜還早呢,現在才十點半。」奈維說,「他們總不至於把你關在外面吧?」      「噢,這倒不會。其實我還懷疑旅館的門晚上鎖不鎖呢。說是每天晚上九點鐘關門,但只要轉一下門把就可以走進去。這裏的人好像很隨便,可是我認為那是出於他們信任鄉鄰。」      「在這地方,白天是沒有人鎖門的,」瑪麗說,「我們的門一整天都是敞開的。但是到了晚上就會鎖上。」      「巴莫拉旅館怎麼樣?」泰德問道,「那棟建築像是維多利亞時代蓋的,高聳而古怪。」      「巴莫拉無愧於它的名聲。」褚維士先生說,「那裏具有真正維多利亞時代的舒適條件,舒適的床鋪、高超的烹調技術、寬敞的維多利亞式大衣櫃,以及用桃花心木鑲邊的大澡盆。」      「你不是說,你剛到那兒時感到很惱火嗎?」瑪麗間。      「哦,是的。我事先曾很慎重地寫信預訂了兩個樓下的房間,你們知道,我的心臟不好,不能爬樓梯。可是到達之後,我發現樓下的房間有人住了,他們分給我兩間最頂層的房間,氣得我跳腳。當然,我必須承認那兩個房間也很舒適。我提出了抗議,他們說一個老房客本來這個月要到蘇格蘭去,結果生了病,因此騰不出房間。」      「我想那是盧肯夫人。」瑪麗說。      「是叫這個名字,在這種情況下,我只好將就住下了。幸運的是,他們有一部很好的電梯,所以也就沒有什麼不方便了。」      凱兒說:      「泰德,你幹嘛不到巴莫拉去住?這樣你來來去去就方便多了。」      「嗯,那好像不是我待的地方。」      「說的很對,拉特摩先生,」褚維士先生說,「那兒完全不符合你的氣質。」      不知什麼緣故,泰德.拉特摩的臉紅了。      「我不知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他說。      瑪麗.歐爾丁察覺到氣氛有些緊張,連忙打了個岔,談起報紙上的一樁案件。      「聽說肯蒂許鎮那樁皮箱案件拘留了一個人……」她說。      「這是警方拘留的第二個人了,希望他們這次沒有抓錯。」      「即使沒有抓錯人,他們也不可能把他抓起來。」褚維士先生說。      「證據不足嗎?」羅伊德問。      「是的。」      「但我仍然認為他們最後總能找到證據的。」凱兒說。      「並非如此,史金屈夫人,要是你知道我們這個國家有多少人犯了罪卻仍然逍遙法外的話,你一定會大吃一驚。」      「你的意思是說,因為他們沒有被發現嗎?」      「不僅僅是如此。有這麼一個人,」他說起兩年前一個轟動一時的案子。「警方知道他就是殺害幼童的兇手——確鑿無疑地知道,但他們無能為力。因為有兩個人為他提出不在場證明,儘管這證據是假的,可是警方無法證明它是偽證。因此,這個兇手就逃之夭夭了。」      「真可怕。」瑪麗說。      湯瑪斯.羅伊德敲了敲煙斗裏的煙灰,用他那冷靜、沉思的聲音說:      「這更說明了我經常思考的一個問題:人很容易把法律玩弄於股掌之間。」      「這是什麼意思,羅伊德?」      湯瑪斯重新把煙斗裝滿煙絲,若有所思地望著自己的手,急促但不太連貫地說:      「假如你知道……一樁骯髒的事情,知道那造孽的人對現行的法律不必負責任,也就是說他逃避了懲罰,那我認為……有人自動對那個逃避罪責的人進行裁決是正當的。」      褚維士先生激動地說:      「羅伊德先生,這是最有害的觀點!這種行為不符合正義原則!」      「我不贊成。我相信事實已證明法律是無能的!」      「但動用私刑仍然是不可原諒的。」      湯瑪斯微微一笑,非常溫和的微笑。      「我不同意。」他說,「如果一個人應該被人擰掉脖子,我並不反對親自動手把他的脖子擰掉!」      「那反過來你自己必定會受到法律的制裁!」      湯瑪斯仍舊面帶微笑,說:      「當然,我會謹慎小心的……事實上,每個人都必須耍點低劣的手段……」      奧德麗用清晰的聲音說:      「你會被發覺的,湯瑪斯。」      「事實上,我不認為我會被發覺。」      「我知道有過這麼一個案子——」褚維士先生只說了一句就停了。他抱歉地說:      「你們知道,研究犯罪學是我的癖好。」      「請說下去。」凱兒說。      「我對處理犯罪事件有相當廣泛的經驗。」褚維士先生說,「但其中只有少數是真正有趣的。幾乎所有的殺人犯都令人覺得可悲可厭,目光如豆。儘管如此,我還是能給你們講一個有趣的例子。」      「哦,請講。」凱兒說,「我最愛聽兇殺案了。」      褚維士先生慢條斯理地開講了,明顯地字斟句酌:      「這案子和一個孩子有關,這個孩子的年齡和性別我就不說了。事情是這樣的:有兩個孩子在一起玩弓箭,一個孩子一箭射到另外一個孩子的要害部位,結果那孩子死了。審問那個活著的孩子時,他已經完全神經錯亂了。人們對這次意外表示惋惜,並很同情那個造成事故的可憐孩子。」      他停住不說了。      「都說完了?」泰德問道。      「都說完了,一次令人遺憾的意外事故。可是,故事還有它的另一面。在那事故發生以前,有一個農夫某天剛好從林邊的一條小路上走過。透過林間一條不大的縫隙,他看到一個孩子在練習射箭——」      他又停住不說了,讓別人去揣摸他的意思。      「你是說,」瑪麗.歐爾丁有些不相信地說,「那不是無意——而是有意的。」      「我不知道,」褚維士先生說,「我完全不知道。可是在審問的時候,大家都說那兩個孩子根本不懂得怎樣射箭,只不過是糊里糊塗亂射一氣。」      「而事實並非如此,是嗎?」      「對於其中一個孩子來說,毫無疑問,事實並非如此。」      「那個農夫做了些什麼呢?」奧德麗緊張得透不過氣來。      「他什麼也沒有做。我也不確定他這樣做到底對不對。這對那孩子的將來是攸關重大的問題。那農夫覺得,應該給孩子多一點信任。」      奧德麗說:      「但你自己很確定發生了什麼事?」      褚維士先生嚴肅地說:      「我個人認為,這是一樁異常巧妙的謀殺——由一個小孩所犯下,而且經過一番精心策劃。」      泰德.拉特摩問:      「這有什麼根據嗎?」      「嗯,當然有,有一個動機問題。小孩子們的相互嘲諷和鬥嘴,一樣可以釀成仇恨。孩子們也很容易記仇——」      瑪麗驚叫道:      「但這是經過深思熟慮的行動!」      「是的,這種深思熟慮是很邪惡的。一個孩子,把殺人的企圖埋藏在心底,日復一日地悄悄練習射箭,最後來了那麼一下子——表面上好像是因為失手才造成這場災難,還裝出一副可憐相……這些都是令人難以置信的,即使在法庭上也沒有人敢相信。」      「以後……以後那個孩子怎樣了呢?」凱兒好奇地問道。      「我相信,他改名換姓了,」褚維士先生說,「這是可以想見的,因為在庭審時他的名字已人盡皆知了。這孩子今天已經長大成人,在某個地方落腳。問題是,他是不是還懷著一顆殺人的心?」他接著又若有所思地補充說:「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然而無論在哪裏,我還是一眼就能認出那個小殺人犯。」      「不一定吧?」羅伊德反駁道。      「我可以。他身上有一個特殊的標記……好了,不談這些了,這話題實在掃興。我真該回去了。」      他站起身來。      瑪麗說:      「你要不要喝一點什麼再走?」      飲料在房間另一頭的一張桌子上放著。靠近桌子的湯瑪斯.羅伊德向前走了幾步,拿起一瓶威士忌,打開塞子。      「褚維士先生,來點威士忌加蘇打?拉特摩,你來點什麼?」      奈維對奧德麗低聲說:      「夜色太美了,出去散散步吧!」      奧德麗站在窗邊,望著灑滿月光的露台。奈維從她身邊走過,在外面等著她。她卻很快地搖搖頭,轉身向房內走去。      「不了,我累了,我……我想去睡覺。」      她穿過房間走了出去,凱兒也打了一個大哈欠。      「我也睏了。你呢,瑪麗?」      「我也是。晚安,褚維士先生。湯瑪斯,好好照顧褚維士先生。」      「再見,歐爾丁小姐。再見,史金屈夫人。」      「明天我們一起吃午餐好嗎,泰德?」凱兒說,「要是天氣還保持這樣的話,我們甚至可以去游泳呢!」      「好吧,我會來找你的。晚安,歐爾丁小姐。」      兩個女人離開了房間。      泰德.拉特摩高興地對褚維士先生說:      「我和你同路,先生,到渡口去剛好路過你住的旅館。」      「謝謝你,拉特摩先生。有你陪著一起走,我很高興。」      儘管褚維士先生早就說要走,可是他好像並不著急。他一邊愉快地慢慢呷著酒,一邊興致高昂地向湯瑪斯.羅伊德詢問馬來亞的生活習俗。      羅伊德的回答極其簡短。看他答話時的那種猶疑,你會以為他在馬來亞的日常生活都涉及到重大的國家機密。他彷彿有點心不在焉,要不就是支支吾吾。      泰德.拉特摩坐不住了,臉上露出難受和不耐煩的神氣,急著想走。      他突然打斷他們的談話,大聲說:      「我差點忘了,我給凱兒帶來的一些唱片還放在門廳。我去把它們拿來。羅伊德,你明天告訴她好嗎?」      羅伊德點點頭。泰德離開了房間。      「這小伙子性子很急躁。」褚維士先生喃喃說。      羅伊德咕噥了一下,沒有答話。      「我想他是史金屈夫人的朋友?」老律師追問。      「凱兒.史金屈的朋友。」湯瑪斯說。      褚維士先生笑了。      「是的,」他說,「我也是這個意思。他不可能是第一位史金屈夫人的朋友。」      羅伊德加重語氣說:      「不,他不可能是。」      驀地,羅伊德看見對方向他投來嘲弄的目光。他臉頰有點發燒,說道:      「我的意思是——」      「噢,我很明白你是什麼意思,羅伊德先生。你自己才是奧德麗.史金屈夫人的朋友,對嗎?」      湯瑪斯慢慢從煙草袋裏掏出煙絲填滿煙斗,眼睛專注在自己的動作上,有點含糊其辭地說:      「嗯——可以說是在一起長大的。」      「她小時候一定很討人喜歡吧?」      湯瑪斯.羅伊德咕咕噥噥地說了些什麼。      「一個房子裏有兩位史金屈夫人,氣氛有點尷尬吧?」      「嗯,是的——是的,相當尷尬。」      「第一位史金屈夫人的處境很為難。」      湯瑪斯.羅伊德的臉紅了:      「為難極了。」      褚維士先生向前傾著身子,突然提出一個尖銳的問題:      「那她為什麼還要來,羅伊德先生?」      「嗯……嗯,我想——」他的聲音模糊不清,「她——不好意思拒絕。」      「拒絕誰?」      羅伊德笨拙地扭動身子。      「嗯,事實上,她總是在每年的這個時候來這裏,每年的九月初。」      「是崔瑟連夫人邀請奈維.史金屈和他的新妻子同時來聚的嗎?」老紳士彬彬有禮地問,頗感懷疑。      「這個嘛,我相信是奈維自己要求要來的。」      「他是不是急於要安排這次——重聚?」      羅伊德又不安地動了一下,避開對方的目光。      「我猜是吧。」      「奇怪,」褚維士先生說。      「蠢事一件。」湯瑪斯說的話多了些。      「大家都會多少感到難堪。」褚維士先生說。      「嗯,現代人就愛幹這種事情。」湯瑪斯閃爍其辭。      「我懷疑這是不是其他人出的主意?」      羅伊德愣住了。      「誰會出這種主意呢?」      褚維士先生歎了一口氣。      「世界上有很多熱心善良的人,成天就巴望著替他人安排生活,盡出一些不符常情的主意……」      他突然停住不說了,因為這時奈維.史金屈從落地窗那裏走進來。泰德.拉特摩也同時從門廳那邊過來了。      「喂,泰德,你手裏拿的是什麼?」奈維問。      「給凱兒的唱片,她叫我拿來的。」      「噢,是嗎?她沒告訴我這件事。」      他倆的神情都有些不自然。片刻後,奈維踱到飲料盤前,給自己倒了一杯摻了蘇打的威士忌。他看來激動、不悅,呼吸也很用力。      褚維士先生曾經聽到有人這樣形容奈維:「一個走運的傢伙,享有世人嚮往的一切」。可是這會兒他看上去完全不是一個快樂的人。      湯瑪斯見奈維重新進了房間,覺得他權充主人的責任已經完成了,沒顧得說聲「晚安」就離開了房間,急匆匆的走得比平常要快,簡直像是逃難一樣。      「一個美妙的夜晚,」褚維士先生彬彬有禮地說,放下了手中的杯子。「受益——嗯,匪淺。」      「受益?」奈維微微挑了眉毛。      「關於馬來亞的情況。」泰德說,「要從沉默寡言的湯瑪斯嘴裏討幾句話真比登天還難。」      「羅伊德,相當特別的人。」奈維說,「我相信他一直就是這個樣子,叼著一個破煙斗,光聽別人講,自己只是偶然嗯啊兩聲,看起來倒睿智得像隻貓頭鷹。」      「也許他比較喜歡思考。」褚維士先生說,「我真的非走不可了。」      「希望你不久可以再來看看崔瑟連夫人,」奈維陪著兩人走進門廳時說,「看到你來,她高興得心花怒放,她現在與外界很少接觸了。她這人好極了,不是嗎?」      「是的,的確,她是一位最風趣的聊天對象。」      褚維士先生細心地穿上大衣,圍上圍巾,重新道了晚安之後,與泰德一起上路了。巴莫拉旅館實際上只在一百碼外,位於大路的一個險彎旁邊。它古板的形狀朦朧地矗立在那裏,令人望而生畏。它是這條蜿蜒鄉村小街的第一個前哨基地。      泰德.拉特摩要去的渡口是河兩岸距離最狹窄的地方,離這兒還有兩三百碼遠。褚維士先生在巴莫拉旅館門口止步,伸出了手。      「再見,拉特摩先生,你在這兒還要待很長時間嗎?」      泰德咧嘴一笑,潔白的牙齒閃閃發光。      「還說不定。褚維士先生,我還沒有時間感到厭倦——目前為止。」      「是,是,這我可以想像。我料想你和現在大多數的年輕人一樣,最怕的就是無聊和寂寞。不過,我向你保證,世界上還有比這個更可怕的事情。」      「譬如?」      泰德.拉特摩的聲音溫和而愉快,但裏面還潛藏著某種難以名狀的東西。      「噢,這個我留給你自己去想像,拉特摩先生。要知道,我不敢冒昧地給你忠告,像我這種老頑固所給的勸告,人們總是嗤之以鼻的。或許是吧,誰知道?可是我們這些老頭子真的認為經驗可以教我們許多事。你要明白,在人生的旅途中,我們學會了不少東西。」      一片烏雲遮住了月亮,街道墜入黑暗中。就在這時,有一個人爬上坡來,走向他們。      那是湯瑪斯.羅伊德。      「我到渡口那邊散了一會兒步。」因為他的牙齒咬著煙斗,他的話聽起來含糊不清。      「這是你住的旅館?」湯瑪斯問褚維士先生,「看樣子你好像被關在門外了。」      「嗯,我想不會的。」褚維士先生說。      他擰動門上那個很大的黃銅球形把手,門就開了。      「我們陪你進去。」      三個人走進了大廳,那裏只有一盞電燈亮著,光線昏暗。廳裏空無一人,一股殘羹剩飯、乾枯紫羅蘭和上等家具上蠟混雜的氣味撲鼻而來。      突然,褚維士先生惱怒地叫了一聲。      他們面前的電梯上掛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電梯損壞」。      「我的天,這太叫人生氣了,我只好去爬樓梯了。」      「太糟了。」羅伊德說,「難道沒有別的什麼載行李的電梯嗎?」      「恐怕沒有,這座電梯包辦一切。好吧,我只得慢慢走上樓了。再見了,你們二位。」      他慢慢地登上了寬闊的樓梯。羅伊德和拉特摩向他道了晚安,消逝在黑暗的街上。      有好一陣子他們誰也沒吭氣,然後羅伊德突然說:      「好啦,晚安。」      「晚安,明天見。」      「明天見。」      泰德.拉特摩步子輕快地走下坡,向渡口走去。湯瑪斯.羅伊德站在那兒凝視了他一會兒,就朝位於相反方向的海鷗角慢慢走去。      月亮從雲層裏鑽了出來,鹽溪又重新沐浴在銀白色的渺渺月色中。      ※※※      「就跟夏天一樣。」瑪麗.歐爾丁小聲說著。      她和奧德麗坐在沙灘上,沙灘正位於富麗堂皇的復活灣飯店下面。奧德麗穿著一件白色的游泳衣,看上去像一個小巧玲瓏的象牙雕像。瑪麗還沒有下過水。凱兒面孔朝下趴在離她們不遠的地方,讓太陽曬著她那裸露的古銅色四肢和脊背。      「哎,」凱兒站了起來。「這水冷得要命。」她沒好氣地說。      「噢,當然,現在已是九月了。」瑪麗說。      「英格蘭總是這麼冷,」凱兒嗔怒地說,「我真希望我們現在是在法國南部!那裏才暖和呢。」      泰德在她旁邊也嘰咕起來了:      「這裏的太陽根本算不上是太陽。」      「你不想下水嗎,拉特摩?」瑪麗問道。      凱兒笑了起來。      「泰德從來不下水,他只喜歡學蜥蜴一樣曬太陽。」      凱兒用腳把泰德踢了一下,他縱身跳了起來。      「起來走一走吧,凱兒,我有點冷。」      他們一起沿著海灘走了。      「像隻蜥蜴?多不吉利的比喻呀。」瑪麗.歐爾丁望著他們的背影喃喃說。      「你覺得他是那樣的人嗎?」奧德麗問。      瑪麗.歐爾丁皺了一下眉頭。      「不怎麼覺得,蜥蜴是一種溫順的動物,但我認為他並不溫順。」      「是的,我也這麼想。」奧德麗若有所思地說。      瑪麗望著遠去的那一對說:      「他們在一起看起來多融洽呀!他們很相配,不是嗎?」      「我想是這樣。」      「他們喜歡同樣的東西,有同樣的見解,甚至——甚至連說話都一個調調。」瑪麗繼續說,「真叫人不勝遺憾,他們……」      她突然閉上嘴。      奧德麗敏銳地說:      「什麼?」      瑪麗慢慢地說:      「我是想說,奈維和她相遇真叫人遺憾。」      奧德麗僵直地坐著,瑪麗常形容她的那種「冷若冰霜」又出現在她臉上。瑪麗趕緊說:      「對不起,奧德麗,我不該談這些。」      「我希望……最好還是別談了,如果你不在意的話。」      「當然,當然。我真傻,我……我希望你已經撐過來了。」      奧德麗慢慢把頭轉了過來,臉上毫無表情地說:      「告訴你,根本沒有什麼撐不撐的問題,我……對任何事情都無動於衷。我希望,衷心地希望,凱兒和奈維能白頭偕老,永遠幸福。」      「奧德麗,你的心腸真好。」      「不是我心腸好,事情就是這樣。我認為老是留戀過去並沒有什麼好處,什麼『真遺憾發生了這種事』!全都事過境遷了不是嗎,為什麼還要舊事重提?我們必須生活在當下!」      瑪麗直率地說:      「像凱兒和泰德那樣的人令我很不習慣。因為——嗯,他們的行徑和別人或我所認識的人太不一樣了。」      「是的,我想他們是。」      「甚至連你,」瑪麗的話裏暴露出幾分淒楚,「也有過我也許永遠無法體會的生活經歷。我知道你有過不幸,非常的不幸,但我總禁不住想,即使是這樣,這總比——總比什麼都沒有好。什麼都沒有!」      她最後一句話特別加重了語氣。      奧德麗的大眼睛看來有點驚詫。      「我做夢也沒想到你會有這種念頭。」      「是嗎?」瑪麗抱歉地笑了。「唉,親愛的,這只不過是一時心緒激動,我並不真的這麼想。」      「對於你來說,來這裏和卡蜜拉同住當然不是很愉快,」奧德麗慢吞吞地說,「雖然卡蜜拉待人很好,可是你必須讀書給她聽,替她管理佣人,哪兒也不能去。」      「我衣食無缺,有家可居,」瑪麗說,「許許多多的女人連這點也還沒有哩。說真的,奧德麗,我已經很心滿意足了。我有——」一絲微笑從她嘴角掠過。「我有我自己的消遣。」      「是不可告人的壞習慣嗎?」奧德麗也笑了。      「噢,我會在心裏策劃一些事情,你知道。」瑪麗含含糊糊地說,「有時候,我還喜歡做些小試驗——在別人身上。我想看看我說的話能不能讓他們表現出我預料的反應。」      「聽起來你像個虐待狂嘛,瑪麗。我對你了解得太少了。」      「我這樣做沒有一點惡意,這不過是很幼稚的小娛樂罷了。」      奧德麗好奇地問:      「你也在我身上做過試驗嗎?」      「沒有,你是唯一一個讓我覺得深奧莫測的人。我從來就不知道你腦子裏在想些什麼。」      「也許還是這樣的好。」奧德麗聲音低沉地說,打了一個寒噤。      瑪麗叫道:      「你冷了。」      「是的,該去穿件衣服,到底是九月份了。」      瑪麗.歐爾丁一個人留在那裏,凝望著水中的倒影。落潮了,她四肢伸展,躺在沙灘上,閉上眼睛。      中午大家在飯店裏飽餐了一頓。雖然旅遊旺季已經過去,可是那裏還是很熱鬧,形形色色的人都有。噢,是的,大家到這兒來是為了散散心,把那日復一日的單調生活暫且忘掉,這也是一種解放,把緊繃的情緒釋放掉,驅散近來海鷗角裏那份低壓的氣氛。      這不是奧德麗的錯,可是奈維——      泰德.拉特摩一屁股坐在她身旁,突然打斷了她的思緒。      「你和凱兒去幹什麼了?」瑪麗問道:      泰德簡短地回答說:      「她被她的合法擁有人領走了。」      他說話的口吻有某種意味,使瑪麗.歐爾丁一下子坐了起來。她望著閃閃發光的金黃色沙灘,看見奈維和凱兒遠遠地正在水邊散步。接著,她迅速瞥了一眼在她身邊的那個人。      她原來認為他個性輕浮、怪里怪氣,甚至有些危險,可是她現在第一次感到他畢竟是一個年輕人而且失戀了。她暗自思忖:「他正和凱兒相愛,真心地愛著她,突然來了個奈維,將她奪去……」      「希望你在這裏過得還愉快。」她和藹地說。      這是老掉牙的客套話。瑪麗.歐爾丁除了這些,很少再說別的話,這就是她的語言。然而,她的話裏第一次含著關切之意。泰德.拉特摩做了回答:      「我在哪兒都能找到快樂!在這兒應該也一樣。」      瑪麗說:      「我很遺憾。」      「但你一點也不在乎!我是個外人,外人的想法和感覺有什麼關係!」      她轉過頭來,望著這個痛苦的英俊年輕人。      他輕蔑地回敬了她一眼。      瑪麗彷彿有所發現,她慢慢地說:      「我明白了,你不喜歡我們。」      他冷笑了一下:      「你希望我喜歡嗎?」      她親切地說:      「我想我很希望——當然,人往往將很多事視為理所當然。其實人應該謙虛一些。是的,我從來沒有想到你會不喜歡我們。我們是把你當作凱兒的朋友來歡迎的。」      「是的——當作凱兒的朋友。」      他帶著尖刻的惡意打斷了瑪麗的話。      瑪麗心平氣和而且很誠摯地說:      「我希望,真心希望,你能告訴我你為什麼不喜歡我們?我們做了什麼?我們有什麼不對?」      泰德.拉特摩加重語氣惡狠狠地說:      「自命不凡。」      「自命不凡?」      瑪麗並不生氣,只是仔細揣測著他指責的含意。      「是的,」她承認說,「我們看來好像是這樣的。」      「你們就是那樣。你們把享有生活中一切美好的事物都看成是理所當然的,你們把普通老百姓摒之門外而在與世隔絕的小天地裏高傲地享樂,你們把像我這樣的人看得好像是野生動物!」      「我很遺憾!」瑪麗說道。      「事實就是這樣,不是嗎?」      「不,不完全是。我們也許感覺遲鈍,頭腦死板,但我們對人並沒有惡意。我自己很墨守成規而且膚淺——這大概就是你所謂的自命不凡。可是,你要知道,其實,我內心是很通人情的。我非常難過你感到不愉快,我希望我能夠做點什麼來補償你。」      「嗯,果真如此的話——謝謝你的好意。」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後來瑪麗親切地說:      「你一直很愛凱兒嗎?」      「很愛。」      「她呢?」      「我想史金屈闖進來以前,她也是愛我的。」      瑪麗和藹地說:      「你現在還愛她嗎?」      「我想這是很明顯的。」      過了一會兒,瑪麗平靜地說:      「這樣你離開這裏不是比較好嗎?」      「為什麼?」      「因為在這裏你只會使自己更加痛苦。」      他看了她一眼,笑了。      「你是個大好人,可是你對那些在你們的小安樂窩外尋覓食物的野獸一無所知。在不久的將來,將會發生許多事情的。」      「什麼事情?」瑪麗急問。      他笑笑:      「等著瞧吧。」      ※※※      奧德麗穿好衣服以後,從沿著海灘的一塊凸岩後面走出來。這塊岩石與矗立在河對岸那清澈、寧靜的海鷗角遙遙相對。湯瑪斯.羅伊德坐在那裏,嘴裏叼著他的煙斗。      湯瑪斯扭過頭,望著向他走來的奧德麗,一動也不動。她默默無言地在他身邊坐下來,兩個彼此非常了解的人沉浸在自在的靜默中。      奧德麗終於打破寂靜,先開了口。      「它看起來彷彿近在眼前。」      湯瑪斯瞟了隔河的海鷗角一眼。      「是的,游泳回去都可以。」      「現在這樣的潮水不能游。卡蜜拉過去有一個女僕很愛游泳,潮水適宜的時候,她總是在這裏游過來游過去。潮水有漲有落,退潮的時候,就會把你沖到河口去。有一天她就碰到了這種情況。幸虧她保持冷靜,後來被沖到復活灣的岸邊,只是累得差點虛脫了。」      「可是沒有聽說過這裏有什麼危險呀。」      「不是在這一邊,危險是在那一邊,懸崖底下的流水又深又急。去年,有個人想在那裏自殺——他從禿岬那裏往下跳,結果被懸崖中間的一棵樹擋住了,海岸警衛隊救了他。」      「可憐的傢伙。」湯瑪斯說,「我敢說,他不會感謝他們的。下定決心要一了百了卻又被救活了,這一定讓人很嘔,像是受到了愚弄一樣。」      「也許他現在反而高興了。」奧德麗幻想著說。      她漫想著這個男人此刻在哪裏,又在做些什麼。      湯瑪斯含著煙斗抽了幾口煙,為了看清奧德麗的臉,他把頭微微側過來。奧德麗呆望著對岸,臉色凝重,全神貫注。湯瑪斯注視著她秀麗側面上的褐色眼睫毛和那隻像貝殼一樣的小小耳朵。      這使他想起了什麼。      「噢,對了,你的耳環在我這兒,就是昨晚丟掉的那個。」      他把指頭伸進口袋,奧德麗伸出一隻手。      「啊,太好了,你在哪兒找到的?在露台上?」      「不,在樓梯附近。一定是你下樓吃晚餐時丟的,我注意到你吃飯的時候就沒戴著它。」      「能找回來真高興。」      她接過耳環。湯瑪斯覺得這個耳環對她的小耳朵來說過粗過大。今天她戴的那一對也太大了些。      他說:      「你甚至在游泳的時候也戴著耳環,你不怕弄丟嗎?」      「噢,不,這些耳環都不值錢。沒有戴耳環我會不自在,因為這個——」      她用手摸摸她的左耳,湯瑪斯恍然大悟。      「噢,知道了,是那個時候被老邦塞咬的,是嗎?」      奧德麗點點頭。      兩個人都靜了下來,陷入對孩提時代的回憶。奧德麗.史坦堤許(她以前的姓)小時候兩腿細長,有一次低著頭去看爪子受傷的老邦塞,結果耳朵被牠狠狠地咬了一口,不得不去把去傷口縫合,現在還留著一道很小很小的疤痕,一般看不出來。      「小妹妹,」他說,「現在幾乎看不出那道疤痕了,你為什麼還這麼在意?」      奧德麗稍停了一會兒,用非常真誠的口吻回答:      「因為——因為我容不得一點瑕疵。」      湯瑪斯點點頭。他所了解的奧德麗確是這樣,會本能地要求盡善盡美。而她自己本身即是一個完美無缺的上帝傑作。      他突然說道:      「你比凱兒美多了。」      她猛地把頭扭過來。      「噢,不,湯瑪斯,凱兒——凱兒是真的很可愛。」      「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你是說,我有美麗的靈魂嗎?」奧德麗有點打趣地說。      湯瑪斯把煙斗裏的煙灰磕乾淨。      「不,」他說,「我是指你的軀體。」      奧德麗笑了起來。      湯瑪斯重新裝滿了一煙斗的煙絲。兩人足足有五分鐘沒有說話。可是湯瑪斯瞥了奧德麗不止一眼,只是他做得很小心,她並沒有注意到。      最後他平靜地說:      「你怎麼了,奧德麗?」      「『怎麼了』?你指的是什麼?」      「你心裏有事。」      「不,我沒有,完全沒有。」      「你有。」      她搖了搖頭。      「你願意告訴我嗎?」      「沒什麼可以告訴你的。」      「我也許是個笨人,可是我還是要說——」他停了一下,「奧德麗,你不能把它忘了嗎?你不能讓它過去嗎?」      她的小手抖動地摳著岩石。      「你不了解你也不可能去了解。」      「不,奧德麗,親愛的,我了解,真的,我了解。」      她轉過臉來疑惑地看著他。      「我完全了解你所遭受的一切,還有——這對你有多大的影響。」      奧德麗臉色蒼白,連嘴唇都快要失去血色了。      「我知道了。」她說,「我不認為有任何人能了解。」      「但是,我了解,我……我以後不會跟你再談這個。但我必須好好的告訴你,一切都已結束、過去,已經覆水難收了。」      她低聲說:      「有些事情是不可能過去的。」      「你聽我說,奧德麗,沉湎於往事回憶是沒有好處的。你已經受夠了可怕的折磨,在心裏翻來覆去的想也是無補於事。要向前看,不要回眸顧盼。你還年輕,還有機會,仍有大半輩子要過,你應該想的是明天而不是昨天。」      她張大眼睛靜靜凝視著他,但他完全看不出她的真實想法。      「就當我做不到吧。」她說。      「但你必須到做。」      奧德麗柔和地說:      「我想你還不了解。我……我跟別人不太一樣。」      他粗暴地打斷了她。      「廢話,你……」他又不說了。      「我怎麼啦?」      「我在想過去的你,和奈維結婚之前的你。當時你為什麼要和奈維結婚呢?」      奧德麗嫣然一笑。      「因為我愛上了他。」      「是的,是的,這個我知道。你為什麼會愛上了他?他有什麼值得你那般傾心呢?」      她瞇著眼,好像要看穿那個已經一去不復返的小女孩。      「我想,」她說,「是因為他對一切都十分確定。這正好和我相反,我活得恍恍惚惚的,而且不太實際。奈維卻是非常講究現實的。他是那麼快樂,那麼相信自己,那麼——他擁有一切我所缺乏的特質。」她微笑著補充一句。「而且長得也很帥。」      湯瑪斯.羅伊德挖苦地說:      「當然了,他是理想的英國人典型——運動場上的健將,長得英俊,又很謙虛,是個上流的紳士,要什麼有什麼。」      奧德麗坐得直挺挺的,凝視著他。      「你恨他。」她慢慢說,「你非常恨他,是嗎?」      他轉過頭去避開她的目光,用雙手圍成杯狀劃了一根火柴,重新點燃已經熄滅了的煙斗。      「我恨他你感到奇怪嗎?」他聲音含混地說,「他會打球,又會游泳、跳舞,而且能說善道。他擁有的一切我全都沒有。我是一個舌頭硬梆梆的笨漢,一隻手還殘廢了。他腦袋精明,事業一帆風順,而我卻是一個呆板的廢物。他還和我唯一鍾情的女孩結婚了。」      奧德麗輕輕地叫了一聲,他蠻橫地說:      「這些你一直都知道,不是嗎?我從你十五歲起就愛上你了。而且你知道,我現在仍然——」      她打斷了他。      「不,現在不會了。」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現在不會了』?」      奧德麗站了起來,語調平靜地說:      「因為,現在——我和過去不一樣了。」      「哪些地方不一樣?」      他也站了起來,臉朝著她。奧德麗呼吸急促地說:      「如果你不知道,我也無法告訴你……我自己都不太清楚我自己,我只知道——」      突然她停住了,猛地轉身向岩石那邊的飯店快步走去。      轉過懸崖,奧德麗碰上了奈維。他四肢伸展躺在那裏,眼睛盯著岩石上的一個小水坑。他抬眼看了一下,咧嘴笑笑。      「哈囉,奧德麗。」      「哈囉,奈維。」      「我在看一隻螃蟹,好個活潑的小東西。看,牠在那兒。」      她跪了下來,朝他指的方向看去。      「看見了嗎?」      「嗯。」      「抽煙嗎?」      奧德麗從他手裏拿了一支香煙,奈維給她點了火。有好一會她沒看他一眼,他有點緊張地說:      「我說,奧德麗——」      「嗯?」      「一切都沒問題,是嗎?我是說我們兩個之間。」      「是的,是的,那當然。」      「我——我希望我們能夠成為朋友。」      奈維熱切地看著她,奧德麗侷促不安地笑了一下。      他輕鬆地說:      「今天感覺很不錯,是不是?天氣很好,一切也都很理想。」      「噢,是的……是的。」      「好熱呀,以九月份來說。」      一陣沉默。      「奧德麗——」      她站了起來。      「你的妻子在找你,她在向你招手呢!」      「誰——噢,凱兒。」      「我是說你的妻子。」      他爬了起來,站在那裏望著她。      他用極低的聲音說:      「奧德麗,你才是我的妻子……」      她掉頭走了。奈維跑下海濱,沿著沙灘向凱兒奔去。      ※※※      他們一回到海鷗角,侯思特就走進門廳對瑪麗說:      「您能馬上就到夫人那兒去嗎,小姐?她感到很不舒服,叫你一回來就去見她。」      瑪麗急忙來到樓上,看到崔瑟連夫人臉色蒼白,全身顫抖。      「啊,親愛的瑪麗,真高興你回來了。我傷心透了,可憐的褚維士先生死了。」      「死了?」      「是的,這不是很可怕嗎?這麼突然,顯然他昨天晚上連衣服都沒來得及脫就不行了。他一定是剛進房間就倒下咽氣了。」      「唉,老天,我真難過。」      「當然,大家都知道這老先生身體虛弱,心臟也不好。他昨天在我們家做客時,沒有發生什麼事使得他過度緊張吧?晚飯沒有什麼難消化的東西吧?」      「我想是沒有的……沒有,我敢肯定絕對沒有。他在這裏看來很好,而且精神不錯。」      「我真難過極了,瑪麗,我希望你到巴莫拉去,問問羅傑西太太,看我們能幫些什麼忙,還有出殯送葬的事。為了馬修,能力所及我們一定盡力,讓旅館張羅這些事情也太麻煩他們了。」      瑪麗堅定地說:      「親愛的卡蜜拉,你不要太憂心。這事對你刺激太大了。」      「確實是。」      「我馬上就到巴莫拉去,然後回來告訴你這件事的詳情。」      「謝謝你,親愛的瑪麗。你總是那麼實際而且通情達理。」      「現在請好好休息,這種事情對你來說太傷身了。」      瑪麗.歐爾丁離開房間下了樓。一走進客廳她就宣佈:      「褚維士老先生死了,他是昨晚回去以後死的。」      「可憐的老先生,」奈維吃驚地問,「這是怎麼回事?」      「顯然是心臟病發作,他一進房間就倒下去了。」      湯瑪斯.羅伊德若有所思地說:      「我猜也許是爬樓梯要了他的命。」      「爬樓梯?」瑪麗不解地看著他。      「是的,爬樓梯。我和泰德與他告別的時候,他剛開始上樓,我們告訴他要慢一點。」      瑪麗大叫道:      「他怎麼這麼糊塗,幹嘛不搭電梯呢?」      「電梯壞了。」      「啊,我明白了。真不幸,可憐的老人。」她又說:「我現在就到那兒去,卡蜜拉想知道我們能否幫點忙。」      湯瑪斯說:      「我和你一道去。」      他們順著大路,再拐了一個彎,向巴莫拉走去。瑪麗說:      「不知道他有沒有親戚需要通知一下。」      「他從來沒提起過有什麼親戚。」      「是沒有,可是一般人總愛提這些,張口一個『我的外甥』,閉口一個『我的表哥』。」      「他結過婚嗎?」      「我想沒有。」      他們走進了巴莫拉旅館敞開的大門。      女主人羅傑西太太正和一個身材頎長的中年男子說話,那人舉起手,友好地向瑪麗招呼。      「你好,歐爾丁小姐。」      「你好,勞曾比醫生。這是羅伊德,我們來替崔瑟連夫人傳話,她想知道我們能幫些什麼忙。」      「你們太好了,歐爾丁小姐。」旅館女主人說,「請到我房間裏來好嗎?」      他們走進一個雅致的小會客室。勞曾比醫生說:      「褚維士先生昨天是在你們那兒吃晚飯的,是嗎?」      「是的。」      「他那時怎麼樣?身體有沒有任何不適的樣子?」      「沒有,他看上去很好,挺高興的。」      醫生點點頭。      「他得的是一種最嚴重的心臟病,死亡一般來得很突然。我看了一下他放在樓上的藥方,很清楚,他的健康已經壞到隨時都有危險的程度。當然,我要和他在倫敦的醫生聯繫一下。」      「他自己是很注意身體的。」羅傑西太太說,「我敢保證,他在我們這兒得到了最好的照料。」      「這一點是無庸置疑的,羅傑西太太。」醫生圓滑地說,「那只是過度勞累造成的,這一點毫無疑問。」      「例如爬樓梯。」瑪麗提示了一句。      「嗯,這很可能。事實上,如果他真的爬了三層樓梯,那不嗚呼哀哉才怪呢。可是,他沒有這麼做吧?」      「從來沒有。」羅傑西太太說,「他都是搭電梯的。只有他特別如此。」      「我聽說,」瑪麗說,「昨天晚上電梯壞了——」      羅傑西太太吃了一驚,呆呆地望著她。      「歐爾丁小姐,昨天一整天電梯都是好好的呀。」      湯瑪斯.羅伊德咳嗽了一聲。      「對不起,」他說,「我昨晚和褚維士先生一塊進來的時候,電梯上掛著一個牌子,上面寫著『電梯損壞』。」      羅傑西太太目不轉睛地看著羅伊德。      「啊,這事就怪了,我說過電梯沒有毛病。事實上,我敢肯定它沒有毛病。要是真壞了,我怎會不知道?自從——噢,對了,差不多有十八個月時間,我們的電梯從來沒出過什麼毛病,我們的電梯是非常可靠的。」      「也許,」醫生說,「是哪個服務生或小弟下班時把牌子掛到那兒了。」      「醫生,那個電梯是自動的,它不需要人去操縱。」      「哦,是這樣,我忘了。」      「我要和喬說幾句話。」羅傑西太太說。她急匆匆地出房間,叫道:「喬!喬!」      勞曾比醫生困惑不解地看著湯瑪斯。      「請原諒,你很有把握嗎——你貴姓?」      「羅伊德。」瑪麗搶先替湯瑪斯回答了。      「我很確定。」湯瑪斯說。      羅傑西太太和服務生一塊進來了。喬強調說,前一天晚上電梯沒有發生任何故障,這裏確實有一塊湯瑪斯所說的那種牌子,但那玩意兒都塞在桌子底下,已經一年多沒有拿出來用過了。      他們面面相覷,都說這是一件莫名其妙的事情。醫生認為這是旅館客人的惡作劇。      其他人也只能暫時接受此說。      勞曾比醫生在回答瑪麗的詢問時說,褚維士先生的司機已經告訴他褚維士相識的律師們的地址,他正在和他們取得聯繫,他還要去見崔瑟連夫人,告訴她安排葬禮的事。      總是忙得很高興的醫生說完話以後,就很快地離開了,瑪麗也和湯瑪斯慢慢地往海鷗角走回去。      瑪麗說:      「湯瑪斯,你真的看到那牌子了?」      「我和拉特摩都看見了。」      「多離奇的事情!」瑪麗說。      ※※※      時間是九月十二日。      「只剩兩天了。」瑪麗.歐爾丁說。      她咬著嘴唇,臉上泛起紅暈。      湯瑪斯.羅伊德若有所思地看著她。      「你真這樣想嗎?」      「我也不知道我怎麼了,」瑪麗說,「我這一輩子從來沒有這麼盼望客人趕快回去過。以往奈維來了,我們都打心眼裏高興。奧德麗來了,也是一樣。」      湯瑪斯點點頭。      「可是這一次,」瑪麗繼續說,「大家都感到彷彿是坐在炸藥桶上,每一分鐘都有爆炸的可能。所以今天早晨我對我自己說的頭一句話是『只剩兩天了』,奧德麗星期三走,奈維和凱兒星期四走。」      「而我星期五走。」湯瑪斯說。      「哦,我可沒有把你算在裏面。你是個可以依賴的人,沒有你,我真不知如何是好。」      「一個緩衝者?」      「遠不止這樣,你這麼隨和,這麼——這麼沉著。說這些未免有些可笑,但我確實是這麼想的。」      湯瑪斯雖然感到有點不好意思,但看上去還是樂滋滋的。      「我不知道大家為什麼都這麼心神不定,極度煩躁。」瑪麗沉思地說,「無論如何,就算爆發了——那一定會非常難堪和棘手的,但最多也就是這樣了。」      「但你的感覺不僅止於此。」      「說對了,我還感覺到一種明顯的恐懼,連佣人都有這樣的感覺。今天早晨,廚娘無緣無故地嚎啕大哭起來,說要辭職不幹了;廚師也坐立不安;侯思特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就連平時遇事像——像軍艦一樣鎮靜的巴莉特也露出緊張的樣子。這些都要怪奈維。為了安慰自己的良心,竟想出了一個要前後任妻子交朋友的荒唐主意。」      「可是這別出心裁的主意卻沒有奏效。」湯瑪斯說。      「是的,凱兒的表現也很失常。說真的,我不能不同情她。」她停了一下,「昨天晚上奧德麗上樓去時,奈維在後面是用什麼眼光看她,你注意到了沒有?奈維仍然很關懷奧德麗。真是一樁最可悲的錯誤。」      湯瑪斯開始裝他的煙斗了。      「他早就應該想到這個。」他冷然說道。      「噢,我知道,話是這樣說,可是這並不能改變整件事情是一樁悲劇的事實。我禁不住為奈維感到難過。」      「像奈維那樣的人——」湯瑪斯沒說完。      「怎麼了?」      「像奈維那樣的人總是相信他們自己的做法,相信自己能夠得到一切。我敢說,在奧德麗這件事以前,他在生活中從未受過挫折。可是,他現在也有這種時候了。他不能擁有奧德麗,奧德麗是他可望而不可及的。他在這件事上說些騙取同情的謊言是沒有用的,他吃苦頭是咎由自取。」      「你說得是沒錯,可是你幹嘛咬牙切齒的?奧德麗跟他結婚的時候很愛他;他們在一起時也總是情投意合。」      「可是,她現在不愛他了。」      「我不清楚。」瑪麗低聲囁嚅道。      湯瑪斯又說:      「我還要告訴你一些別的事情。奈維最好還是對凱兒提防一點,她是那種危險的年輕女人,會玩真的。她要是發起脾氣來,一定是肆無忌憚的。」      「啊,天哪,」瑪麗歎了一口氣,滿懷希望地重覆了她的那句話,「好了,只剩兩天了。」      在最後的四、五天裏,事情複雜起來了。褚維士先生之死使崔瑟連夫人受到很大震動,對她的健康有了惡劣影響。幸而葬禮已在倫敦舉行過了,這使瑪麗稍感寬慰,因為這樣一來老太太心裏的悲哀可以較快消除,瑪麗才有可能做些別的事。家裏已經是人人惶惶不安,瑪麗今天早晨確已感到筋疲力盡,精神沮喪了。      「部份是由於天氣的關係,今年的天氣很不正常。」她大聲說。      往年九月份還這麼炎熱而且老不下雨是罕見的,有幾天,蔭處的溫度都達到了華氏七十度。      正說到這兒,奈維從屋子裏踱出來,走到他們跟前說:      「在埋怨天氣?」他一邊問一邊仰頭看看天空。「一天比一天熱,真叫人難以相信,而且一點風也沒有,讓人感到心浮氣躁。不過,我想要不了多久就會下雨了,今天熱得快叫人受不了了。」      湯瑪斯.羅伊德輕輕轉過身走了。他也不知自己要到哪裏去,最後消失在房子的一角。      「愁眉苦臉的湯瑪斯走了,」奈維說,「沒有一次我出現時他是高興的。」      「他是個好人。」瑪麗說。      「不見得吧。他是那種心胸狹小而且抱有成見的傢伙。」      「我想他一直希望能和奧德麗結婚,而這時你不期而至,把他的希望給硬生生斷掉。」      「他花了七年的功夫才下得了決心向她求婚,難道他以為那可憐的女孩會一直等他嗎?」      「也許,」瑪麗故意說:「現在就要萬事大吉了。」      奈維看了她一眼,一邊的眉毛揚了起來。      「真正的愛情要開花結果了,是嗎?奧德麗要和這個使人掃興的傢伙結婚?他根本配不上她!我不認為奧德麗會和愁眉苦臉的湯瑪斯結婚。」      「她很喜歡他,奈維,這一點我敢肯定。」      「你們女人最好做媒人!你就不能讓奧德麗多享受一點自由嗎?」      「如果她願意的話,當然。」      奈維很快地說:      「你認為她不幸福嗎?」      「其實我對她一無所知。」      「我也不比你知道多少。」奈維慢慢說道。「誰也不知道奧德麗在想些什麼。」他停了一下又說,「奧德麗可是個百分之百有教養的人。她是個完美的人。」然後更像是在自言自語地說:「天哪,我真是個該死的傻瓜!」      瑪麗走進屋子的時候又有些惴惴不安了,她第三次重覆那句很能給她帶來安慰的話。      「只剩兩天了。」      ※※※      奈維焦躁不安地在花園和露台之間踱來踱去。      在花園的盡頭,他看到奧德麗坐在矮牆上,凝望著下面的河水,現在正是漲潮時分,河水洶湧。      奧德麗迅速站起來,朝他走來。      「我正要進屋子去,現在差不多是喝下午茶的時候了。」      她說得很快,有些不安,看也沒看他一眼。奈維在她身邊走著,默默無言。      一直到了他們走到露台時他才說:      「奧德麗,我能和你談談嗎?」      她的手抓著欄杆,馬上回答道:      「我想最好還是不要。」      「這麼說,你是知道我想說什麼了?」      她沒有回答。      「怎麼樣,奧德麗?難道我們不能重新來過?不能把發生過的一切都忘掉嗎?」      「包括凱兒嗎?」      「凱兒會了解的。」奈維說。      「你說了解是什麼意思?」      「這很簡單,我到她那裏去,把事實告訴她,請求她寬宏大量,告訴她真實情況,說你是我唯一愛過的女人。」      「當你和凱兒結婚的時候,你也是愛她的。」      「我和凱兒結婚,是我一生中最大的錯誤,我……」      他停住了。凱兒從客廳的落地窗向他們走來,她那憤怒的眼神,甚至奈維看了也不禁有點畏縮。      「打擾了你們情意纏綿的場面,實在對不起,可是我覺得我來的正是時候。」      奧德麗起身走開。      「你們談吧。」她說道。      她的話和她的表情都是冷漠的。      「很好,」凱兒說,「你已經玩夠所有的花樣了,是嗎?我回頭再找你算帳。現在,我想先跟奈維把事情弄個清楚。」      「你聽好,凱兒,奧德麗與此事毫不相干,這不是她的過錯,要是你想罵就罵我好了……」      「我當然要罵你。」她怒視著奈維,「你知道你是個什麼樣的人嗎?」      「一個非常可憐的人。」奈維感傷地說。      「你甩掉你的老婆,發瘋似地來追求我,結果讓你老婆和你離了婚。你一會兒愛我愛得發狂,一會兒又討厭我!看樣子,你現在又想回到那個面色蒼白、搖尾乞憐、招搖撞騙的小賤婦那裏去了」      「凱兒,你給我住嘴!」      「怎麼,你想幹什麼?」      奈維面色慘白。他說:      「凱兒,你最愛叫我可憐蟲,我也的確是。可是我不行了,我走不下去了。我想,是的,我確實應該堅貞不渝地愛著奧德麗。我對你的愛——只是一時的意亂情迷……真的不行了,親愛的,你和我格格不入,在以後漫長的人生道路上,我絕對無法使你得到幸福!凱兒,聽我的,我們還是迷途知返吧。寬宏大量些,讓我們和和氣氣地分手吧。」      凱兒假裝用平靜的聲音說:      「你究竟在說些什麼呀?」      奈維沒有看她,他的下巴繃得緊緊的。      「我們離婚,你可以用我遺棄你的理由提出離婚。」      「現在我還不想離,你得等著。」      「我情願等。」奈維說。      「這麼說,三年以後或者不管怎樣,你都會要求溫柔可愛的奧德麗重新和你結婚,是嗎?」      「如果她還要我的話。」      「沒有問題,她會要你的!」凱兒刻薄地說,「那麼,我怎麼辦呢?」      「你可以再去找個比我好的男人。自然,我保證讓你有足夠的……」      「別想收買我了!」她聲音很高,終於控制不住自己。「你聽著,奈維,你不能對我做這種事情!我不和你離婚,我和你結婚是因為我愛你。我知道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對我反感的。是在我讓你知道我跟隨你去俄斯托旦之後。你一直把它看成是命中注定的,可是你一知道原來這是我刻意安排時,這傷了你的虛榮心!可是,我對我所做的一切並不羞愧。你愛上我並和我結了婚,我是不會讓你回到那個重新勾引上你的小賤婦那裏去。她在打這個主意——但她是不會成功的!我會先把你殺死,你聽見了嗎?我要殺死你,我也要殺死她,我要讓你們兩個都死掉,我要……」      奈維向前邁了一步,一把抓住她的手。      「住嘴,凱兒,看在上帝的份上,你不能在這裏這樣鬧。」      「我不能?走著瞧吧,我要……」      侯思特從露台上走過來,臉上毫無表情。      「請到客廳用茶。」他說。      凱兒和奈維慢慢走向客廳的落地窗。      侯思特側身讓他們進去了。      天空中漸漸佈滿烏雲。      ※※※      七點四十五分,開始下雨了。奈維站在臥室的窗前望著外面。他再沒有和凱兒說什麼話。喝過茶以後,他們兩人都避不見面。      這天晚上的晚餐,大家都吃得很彆扭。奈維心不在焉。凱兒怪里怪氣地化了個大濃妝。奧德麗坐在那兒像個麻木不仁的幽靈。瑪麗.歐爾丁千方百計想製造話題,並且因為湯瑪斯.羅伊德沒有配合她而有點惱火。      侯思特心裏也是忐忑不安,上菜的時候手不住地發抖。      晚餐將要結束的時候,奈維竭力裝出一副輕鬆的樣子說:      「飯後我要到復活灣去找拉特摩,也許我們會打一會兒撞球。」      「帶著大門鑰匙,」瑪麗說,「說不定你會遲歸。」      「謝謝,我會帶著。」      他們都到客廳裏去,那裏已經準備好了咖啡。      收音機打開以後,新聞播報適時的轉移了大家的心思。      凱兒從吃飯時就開始很頻繁地打哈欠,她說她頭痛,要上樓去睡覺。      「你有帶阿斯匹靈嗎?」瑪麗問。      「有的,謝謝。」      她離開了房間。      奈維把收音機轉到音樂節目上,在沙發上靜坐了一會,他沒有朝奧德麗看過一眼。他坐在那兒縮成一團,就像一個受了委屈的小孩子。瑪麗有違本意地替他難過起來。      「既然要出門,我最好現在就出發。」他最後站起來說。      「你是坐車去還是乘渡船?」      「噢,乘渡船,沒必要開車繞上十五英里的路。步行一下也不錯。」      「可是正在下雨呀!」      「我知道,我有帶雨衣。」      他向門口走去。      「晚安。」      在門廳裏,侯思特向他走來。      「先生,您能到崔瑟連夫人那兒去一下嗎?她很想見你。」      奈維看了一下鐘,已經十點了。      他聳了聳肩膀,上了樓,沿著走廊走到崔瑟連夫人的房門口,敲了一下門。在等對方回應的時候,他聽到樓下門廳裏其他人的聲音。今天晚上,好像每個人都要提早上床似的。      「進來!」崔瑟連夫人清晰地說。      奈維走了進去,隨手把門帶上。      崔瑟連夫人已經準備就寢了,除了床頭的一盞閱讀燈外,其他的燈都熄滅了。剛才她正在看書,奈維進來時她放下了書。她從眼鏡上端打量了奈維一眼,這一眼不知怎地,叫人望而生畏。      「奈維,我想跟你談談。」她說。      奈維不由自主地微笑了一下。      「好的,夫人。」      崔瑟連夫人板著面孔。      「奈維,有些事情我是不允許在我的家裏發生的。我不是那種愛偷聽別人隱私的人,可是要是你和你老婆沒完沒了地在我窗戶底下大叫大嚷,我就無法不聽到你們的話。我猜你正在考慮這樣的計劃:讓凱兒和你離婚,然後你與奧德麗重修舊好。奈維,這種事你萬萬做不得,我一點兒也不願意聽到這種事。」      奈維費了好大的勁才控制住自己沒有發脾氣。      「很抱歉我們在你的窗戶下面大聲爭吵,」他冷然地說道,「至於你說的其他事情,那是我自己的事!」      「不,不是!你利用我的房子與奧德麗……要不然就是奧德麗利用——」      「這件事與她無關,她——」      崔瑟連夫人揮手打斷了奈維的話,她說:      「不管怎麼樣,你不能做出這種事。奈維,凱兒是你的妻子,她有你所不能剝奪的權利。在這件事上,我完全站在凱兒這一邊。這是你自做自受。現在你的責任是回到凱兒那裏去。我坦白地告訴你……」      奈維向前走一步,提高聲音說話:      「這些你根本管不著——」      「還有,」崔瑟連夫人對他的抗議根本置之不理,說道:「奧德麗明天就得離開這裏——」      「你不能這樣!我不能容忍你這樣——」      「不許你這樣對我大喊大叫,奈維。」      「告訴你,我不會接受——」      走廊裏不知哪一扇門「砰」地一聲關上了……      ※※※      眼睛長得像醋栗一樣的女僕艾麗斯.班罕神色不安地來到廚娘史派司太太跟前。      「哎呀,史派司太太,我真不知道怎樣才好。」      「怎麼了,艾麗斯?」      「是巴莉特小姐。一小時以前我給她端了杯茶,她睡得沉沉的,叫都叫不醒,我也就沒有管她。剛才,五分鐘前,因為給夫人燒的茶已經準備好,就等著給她端上去,我就又去叫她。上樓一看,她還在蒙頭大睡,我怎麼也叫不醒她。」      「你沒推推她嗎?」      「推了,史派司太太,我使勁推了她一會兒,可是她還是一動不動的躺在那裏,臉色難看極了。」      「天哪,她不會是死了吧?」      「噢,沒有,史派司太太,我還能聽到她在呼吸呢,可是呼吸聲很奇怪,我想她是病了或是什麼的。」      「好吧,我上樓去看看,你把夫人的茶端去,最好是重沏一杯,她一定會問出了什麼事。」      艾麗斯順從地照史派司太太的吩咐去做。史派司太太則上了樓。      她端著茶盤,穿過走廊,敲了一下崔瑟連夫人的房門。但敲了兩次都沒動靜,她就推門走進去。片刻後,只聽瓷器嘩啦啦碎在地上的聲音,隨即是一陣發狂的驚叫,艾麗斯從房裏奔出,衝到樓下。在門廳裏碰上正要到飯廳去的侯思特。      「噢,侯思特先生,有強盜,夫人她死了……被人殺死了!頭上有一個大洞,到處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