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月夜吟喃


第7章 月夜吟喃   「我有點擔心莫格莉。」史春蕾夫人說。「我女兒。」她加了一句。      她憂愁地歎了口氣。      「有一個成年的女兒,會讓人覺得自己非常老了。」      聽慣了這類心事的沙特衛先生殷勤地起身應對。      「沒有人會相信的。」他宣稱,同時微微鞠了一躬。      「馬屁精。」史春蕾夫人含糊地說。      顯然她腦子裏想著別的東西。沙特衛先生看著她穿著白衣的苗條身影,眼神流露幾許讚賞。坎城的陽光無孔不入,但史春蕾夫人成功地通過了考驗。從遠處看,她年輕得叫人稱奇。人們不禁懷疑她是否已經成年。無所不知的沙特衛先生,卻心中明白,說史春蕾夫人有成年的孫輩是非常可能的。她代表了人工勝過自然的最佳範例。她的身材極佳,臉部肌膚吹彈可破。她把大把的錢花在美容院裏,無疑其效果是驚人的。      史春蕾夫人點燃了一支煙,穿著上等肉色絲質長襪的玉腿交叉放著,喃喃地說:      「是的,我實在很擔心莫格莉。」      「啊,」沙特衛先生說,「出了什麼麻煩啊?」      史春蕾夫人美麗的藍眼睛轉向他。      「你從來沒有見過她,是嗎?她是查爾斯的女兒。」她主動地補充說。      如果「名人錄」的條目完全合乎事實的話,有關史春蕾夫人的條目大概會有這樣的結尾:「嗜好:結婚。」她一生漂泊,不停地換丈夫,離過三次婚,死了一位丈夫。      「假如她是魯道夫的女兒的話,我還可以理解。」史春蕾夫人沉思地說,「你記得魯道夫嗎?他總是喜怒無常。我們結婚六個月後,我就不得不申請那些怪里怪氣的東西——他們稱之為什麼?夫妻關係什麼的,你明白我的意思。謝天謝地,如今簡單多了。我記得,我不得不寫給他那種愚蠢至極的信——基本上是我的律師口述給我的——要求他回來,說我將盡一切努力等等。但是你從來不能指望魯道夫什麼,他是那麼喜怒無常。他馬上衝回家,這樣做是相當錯誤的,根本不是律師的本意!」      她歎了一口氣。      「那麼莫格莉呢?」沙特衛先生提示,機智地把她領回到正在討論的問題上。      「當然。我正準備告訴你,不是嗎?莫格莉一直看見些什麼東西,或是聽見它們,鬼魂之類的。我從來沒有想到莫格莉會如此富有想像力。她是個非常好的女孩,一直都是,但就是有點——無趣。」      「不會吧。」沙特衛先生有點恭維地小聲說。      「事實上,她非常無趣,」史春蕾夫人說,「不喜歡跳舞,也不喜歡雞尾酒會,或是任何一件年輕女孩應該感興趣的事。她寧願待在家裏、打獵,也不願和我出來。」      「哎呀,哎呀,」沙特衛先生說,「你是說她不想和你出來,是嗎?」      「唉,我沒有強迫她。我發現,女兒就會洩母親的氣。」      沙特衛先生試圖想像史春蕾夫人性格嚴肅的女兒陪伴著她的樣子,但失敗了。      「我不禁認為莫格莉是不是瘋了,」莫格莉的母親語氣歡快地繼續說,「聽見說話聲是一個很糟的徵兆,有人這麼告訴我。看起來不像是艾博茨米堤在鬧鬼。那棟老宅子一八三六年燒成了平地,他們建了一種早期維多利亞式的城堡,不可能鬧鬼。它非常醜陋、普通。」      沙特衛先生咳了一下,他納悶史春蕾夫人為什麼要告訴他這些。      「我想說不定,」笑得一臉燦爛的史春蕾夫人說,「你能幫我。」      「我?」      「是的。你明天要回英國了,是嗎?」      「是的,我要回去。」沙特衛先生小心翼翼地承認。      「你認識很多做精神研究的人。你當然認識,你認識每個人。」      沙特衛先生微微一笑,認識每個人是他的癖好之一。      「那事情就簡單了,不是嗎?」史春蕾夫人繼續道,「我從來沒辦法和這種人和睦相處。你知道,那些留著鬍子、戴著眼鏡、一本正經的人。他們令我極端厭煩,我和他們在一起時,表現總是很糟。」      沙特衛先生相當吃驚。史春蕾夫人依舊對他笑得燦爛。      「那麼就這樣說定了吧?」她歡快地說,「你要去艾博茨米堤看莫格莉,安排一切。我將非常感謝你。當然,如果莫格莉真是腦子出了問題,我會回家。啊!賓波來了。」      她的微笑由燦爛變成了耀眼。      一個穿著白色法蘭絨運動褲的年輕人正在向他們走過來。他大約二十五歲的年紀,長得很帥。      年輕人簡短地說:      「我一直在到處找你,芭布絲。」      「網球打得怎麼樣?」      「糟透了。」      史春蕾夫人站起身來,回頭以悅耳的聲調小聲對沙特衛先生說:      「你能幫助我簡直是太好了。我永遠不會忘記的。」      沙特衛先生目送著這一對離去。      「我懷疑,」他暗自沉思道,「賓波是否會成為第五任。」      ※※※      豪華列車上,列車長正在給沙特衛先生指著幾年前這條線上一起事故發生的地點。      聽完列車長興致勃勃的講述,沙特衛先生一抬頭,看見列車掌身後一張熟悉的面孔正對著他微笑。      「我親愛的鬼豔先生。」沙特衛先生說。      他乾癟的小臉上綻開了笑容。      「真巧啊!我們竟然搭同一趟火車回英國——我猜你要去那兒。」      「是的,」鬼豔先生說,「我有件重要的事要去辦。你準備吃第一輪晚餐嗎?」      「我一向是吃第一輪。當然,很可笑的時間,六點半,但不必擔心沒菜吃。」      鬼豔先生理解地點點頭。      「我也是,」他說,「我們或許可以坐在一塊兒。」      六點半,鬼豔先生和沙特衛先生面對面坐在餐車的一張小桌子旁。沙特衛先生直接看了一下酒單。然後轉向他的同伴。      「自從——哦,是的,自從那次在科西嘉會面以後,我一直沒和你見過面。你那天離開得很突然。」      鬼豔先生聳了聳肩。      「不比平常突然。我一向來來去去,你知道的;我總是來來去去。」      這些話好像喚醒了沙特衛先生內心記憶的共鳴。一陣小小的震顫掠過他的背脊,那不是不愉悅的感覺,恰恰相反,他感覺到一股期望的喜悅感。      鬼豔先生拿著一瓶紅酒,正在查看上面的商標。酒瓶處於他和燈光之間,但過了一兩分鐘,一團紅光就包圍了他。      沙特衛先生又一次感到突然的激動。      「我在英國也有某種任務,」憶及此事,他笑容滿面地說,「你認識史春蕾夫人嗎?」      鬼豔先生搖了搖頭。      「這是個古老的頭銜,」沙特衛先生說,「一個非常古老的頭銜。少數能由女性繼承下來的頭銜。她本身是個女男爵。那確實是非常浪漫的一段歷史。」      鬼豔先生調整了坐姿,讓自己坐得更舒服些。一個侍者在搖搖晃晃的車內飛奔而來,奇跡般地把幾杯湯擺在他們面前。鬼豔先生仔細地小口品嚐著。      「你打算向我描述你某個生活精采的熟人吧,」他小聲說,「是這樣吧?」      沙特衛先生朝他眉開眼笑。      「她確實是個不可思議的女人,」他說,「六十歲了,是的,我認為至少六十歲了。我在她們還是少女的時候就認識她們了,她和她的姐姐。姐姐叫碧雅翠。碧雅翠和芭芭拉。我記得她們是巴倫家的女孩。兩人都很漂亮,而且當時經濟非常拮据。但那是許多年以前的事了,哎呀,天啊,我自己那時是個年輕人。」沙特衛先生歎了口氣,「在她繼承那個爵位之前,喪失了許多條人命。老史春蕾爵士是她的一個遠房表親,我想。史春蕾夫人的生活充滿了浪漫。三次出人意料的死亡——老先生的兩個兄弟和一個侄子。然後就是『尤拉利亞』事件。你記得『尤拉利亞』的沉沒嗎?她在離開紐西蘭海岸後沉沒。巴倫家的女孩都在船上。碧雅翠溺水而死。芭芭拉是少數生還者之一。六個月後,老史春蕾死了,她繼承了爵位和一筆可觀的遺產。從那時起,她就只為一件事活著——她自己!她總是同一個樣子:美麗,肆無忌蟬,毫無同情心,只關心自己。她曾有過四任丈夫,而且我毫不懷疑她馬上會有第五任丈夫。」      他接著敘述了史春蕾夫人託付給他的任務。      「我想去趟艾博茨米堤看看那位年輕的小姐,」他解釋道,「我——我覺得該處理這件事。把史春蕾夫人看成一個普通的母親是不可能的。」      他停住了,目光越過桌面落在鬼豔先生身上。      「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去,」他期望地說,「可能嗎?」      「恐怕不行,」鬼豔先生說,「但是讓我想想,艾博茨米堤在威爾特郡,是嗎?」      沙特衛先生點點頭。      「我想也是。碰巧,我會待在離艾博茨米堤不遠的地方,一個你我都知道的地方。」      他微微笑了,「你記得那個小旅館,『貝爾斯和莫特利』嗎?」      「當然,」沙特衛先生大聲喊道,「你會在那兒?」      鬼豔先坐點點頭:      「住大約一個禮拜或十天,可能更久。找一天你來見我,我會很高興看到你。」      不知怎地,這個保證讓沙特衛先生感到莫名地安慰。      ※※※      「我親愛的,呃,莫格莉小姐,」沙特衛先生說,「我向你保證我根本沒有嘲笑你。」      莫格莉.蓋爾稍稍皺了皺眉。他們正坐在艾博茨米堤寬敞舒適的大廳裏。莫格莉.蓋爾是個體格健壯的女孩,她長得一點也不像她的母親,完全繼承了她父親家族那健壯的鄉村騎士血統。她看起來朝氣蓬勃,身心健康,精神正常。然而,沙特衛先生認為巴倫家族都有精神不穩定的傾向。莫格莉從她父親那兒繼承了外表的同時,可能也從她母親的家族繼承了一些精神上的怪癖。      「我希望,」莫格莉說,「我能擺脫那個叫卡森的女人。我不相信招魂術,我也不喜歡。她是那些迷上死人的傻女人之一,總是把靈媒帶到這兒來煩我。」      沙特衛先生咳了一下,有點坐立不安,接著以一種不偏不倚的口氣說:      「讓我確定我是否得知了所有事實。第一次,呃,發生在兩個月前,對嗎?」      「關於這個,」女孩贊同道,「有時是細小的說話聲,有時是很清晰的聲音,但差不多都說同樣的話。」      「說什麼?」      「『歸還不屬於你的東西。歸還你偷走的東西。』每次遇到這種情況,我都會開亮燈,但房間裏根本空無一人。最後,我變得十分緊張,所以就讓媽媽的女佣克萊頓睡在我房間的沙發上。」      「而那個聲音依然響起?」      「是的。讓我害怕的是,克萊頓根本沒聽見。」      沙特衛先生沉思了一兩分鐘。      「那天晚上那個聲音傳來時,聲音很大還是很輕?」      「幾乎是耳語,」莫格莉承認道,「假如克萊頓睡得很熟,我猜她不一定聽得見。她要我去看醫生。」女孩痛苦地大笑起來。      「但是從昨晚開始,連克萊頓也相信了。」她繼續道。      「昨晚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正準備告訴你。這件事我還沒有告訴任何人。我昨天出去打獵,我們走了很久。我累壞了,睡得非常沉。我做了夢,一個可怕的夢,夢到我掉落在鐵柵欄上,其中一支柵欄尖頭慢慢刺進了我的喉嚨。我醒來後發現這是真的,有尖銳的東西抵著我脖子的側面,同時一個聲音輕聲說道:『你偷走了屬於我的東西。納命來吧。』      「我大聲尖叫,」莫格莉繼續說道,「在空中亂抓,但什麼也沒有。克萊頓在隔壁房間裏聽到了我的喊叫,衝進我的房間。她清楚地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擦了她一下,但她說,不管那東西是什麼,它反正不是人。」      沙特衛先生盯著她。女孩明顯地十分心緒不寧和難過。他注意到她喉嚨左側貼著一小塊膏藥。她看到他的目光射向的方位,點了點頭。      「是的,」她說,「你看,這不是想像。」      沙特衛先生近乎歉然地提了一個聽起來十分誇張的問題。      「你是否知道有什麼人,呃,對你懷恨在心?」他問道。      「當然沒有,」莫格莉說,「這個想法真荒唐!」      沙特衛先生換了種方式追問:      「在過去兩個月裏,有哪些人拜訪過你?」      「我想你問的不僅僅是來度週末的人吧?瑪莎.基恩一直和我在一起。她是我最好的朋友,而且和我一樣對馬感興趣。再就是我的表哥羅利.瓦瓦蘇經常來這兒。」      沙特衛先生點點頭。他提議想見一下女佣克萊頓。      「我想她跟了你很久了?」他問道。      「很久了,」莫格莉說,「她是媽媽和碧雅翠姨媽少女時代的女佣。我猜這就是媽媽一直留著她的原因,儘管她自己已經有了一個法國女佣。克萊頓平常就做做縫紉和零碎的差事。」      她帶他上了樓,不久克萊頓來到他們跟前。她是個高個瘦削的老婦人,灰白的頭髮整齊地中分,看起來極其體面。      「不,先生,」她回答沙特衛先生說,「我以前從沒聽過這棟房子鬧鬼的事情。老實說,先生,直到昨天晚上,我一直認為全是莫格莉小姐的想像。但我確實感到什麼東西在黑暗中碰了我一下,而且我能告訴你,先生,它絕對不是人;還有莫格莉小姐脖子上的傷。不是她自己弄傷的,可憐的孩子。」      但她的話提示了沙特衛先生。難道莫格莉可能傷害自己?他聽說過一些奇怪的案例,像莫格莉這樣表面上心智健全、頭腦清楚的女孩們有時會做出一些令人萬分吃驚的事情。      「會很快痊癒的,」克萊頓說,「不像我的這塊疤。」      她指了指自己前額上的一塊疤痕。      「這是四十年前留下的,先生,至今還未消掉。」      「那是『尤拉利亞』沉沒的時候,」莫格莉插話說,「克萊頓的頭撞在桅杆上,是嗎,克萊頓?」      「是的,小姐。」      「你本人認為如何,克萊頓,」沙特衛先生問道,「你認為莫格莉小姐這次被襲意味著什麼?」      「我實在不應該多嘴,先生。」      沙特衛先生很清楚,這是訓練有素的僕人常具有的謹慎。      「你到底是怎麼想的,克萊頓?」他勸誘道。      「先生,我認為,一定是這房間裏出過什麼邪惡的事情,除非這事一筆勾銷,否則不會有什麼安寧。」      這個女人低沉地說道,她淡藍色的眼睛沉穩地迎接著沙特衛先生的目光。      沙特衛先生非常失望地下了樓。克萊頓明顯持傳統觀念,認為是過去某件事導致這起蓄意的「鬧鬼事件」。沙特衛先生不輕易滿足。這種現象只是發生在過去兩個月裏。自從瑪莎.基恩和羅利.瓦瓦蘇來這兒以後才發生。他一定要調查出這兩個人的事情。有可能整件事是個惡作劇。但他搖了搖頭,對這個解答不滿意。事情一定比這還邪惡。郵差剛來過,莫格莉拆閱她的信件。突然她發出一聲歡呼。      「媽媽太可笑了,」她說,「讀讀這個。」她把信遞給沙特衛先生。      這是一封典型的史春蕾夫人的信件。      親愛的莫格莉:      我很高興有那位不錯的矮個子沙特衛先生和你做伴。他非常聰明,認識所有那些大有來頭的密探。你一定要把他們都請來,徹底調查清楚事情。你一定會度過一段很棒的時光,我真希望我能在那兒,但是最近這段日子以來我實在不太舒服。飯店給客人吃的食物太不負責任了。醫生說我是某種食物中毒。我確實病得很厲害。      親愛的,你真是可愛,寄給我巧克力。但實在有點傻,不是嗎?我的意思是,這兒有許多很棒的糖果店。      再見了,親愛的,祝你愉快地降服家裏的鬼魂。賓波說我的網球技術進步得令人稱奇。      獻上滿滿的愛      你的芭芭拉      「媽媽總是喜歡我叫她芭芭拉,」莫格莉說,「簡直傻極了,我覺得。」      沙特衛先生微微笑了一下。他意識到史春蕾夫人女兒的保守、呆板必定讓史春蕾夫人非常難受。她信中的內容在某種程度上打動了沙特衛先生,但顯然並未打動莫格莉。      「你寄給你母親一盒巧克力?」他問。      馬格莉搖了搖頭。      「不,我沒有,一定是其他人。」      沙特衛先生表情嚴肅起來。兩件事情讓他覺得意味深長。史春蕾夫人收到一盒巧克力,而且她正因嚴重的食物中毒而苦。顯然她沒有把這兩件事情串聯在一起。有關聯嗎?他自己傾向於認為有。      一個高個子的黑髮女孩懶洋洋地從客廳裏走出來,加入他們。      莫格莉向沙特衛先生介紹說她叫瑪莎.基恩。她輕鬆愉快地朝這位矮個子笑笑。      「你是來抓莫格莉的寵物鬼?」她慢吞吞地問道,「我們都藉那個鬼來嘲笑她。啊,羅利來了。」      一輛車剛好在前門停下來。從裏面跌跌撞撞走出一個高個子的金髮青年,一臉熱情和孩子氣。      「嗨,莫格莉,」他大聲喊道。「嗨,瑪莎!我帶來援手了。」      他轉向剛進入大廳的兩個女人。沙特衛先生認出走在前面的那個女人是莫格莉剛剛說過的卡森夫人。      「你一定得原諒我,莫格莉,親愛的,」她笑容滿面地慢吞吞說道,「瓦瓦蘇先生告訴我們說沒關係。我帶羅伊德夫人來完全是他的主意。」      她稍微指了指她的同伴。      「這是羅伊德夫人,」她以一種驕傲的口吻說,「史上最厲害的靈媒。」      羅伊德夫人並未發出任何謙虛的反駁,她鞠了躬,兩手依然交叉放在前面。她是一個膚色很深,長相普通的年輕女子。她的衣服不入時但很華麗。她戴著一串月長石和許多戒指。      沙特衛先生看出莫格莉.蓋爾對這一行人的闖入不太高興。她瞪了羅利.瓦瓦蘇一眼,但後者好像根本沒有意識到他使莫格莉生氣了。      「午飯準備好了,我想。」莫格莉說。      「好的,」卡森夫人說,「我們將在午飯之後馬上舉行一個降靈會。你為羅伊德夫人準備好水果了嗎?她在降靈會之前從來不吃豐盛的食物。」      他們全都進了飯廳。靈媒吃了兩根香蕉和一個蘋果。謹慎、簡潔地應答著莫格莉不時說的客套話。就在他們準備從桌旁起身時,她突然扭過了頭,嗅了嗅空氣。      「這棟房子裏有什麼東西很不對勁。我感覺到了。」      「她是不是很棒?」卡森夫人興奮地低聲說道。      「哦!毫無疑問。」沙特衛先生冷冷地說。      降靈會在書房舉行。在沙特衛先生看來,女主人非常不情願,只是她的客人都顯得興高采烈,她只好遷就了。      卡森夫人非常仔細地安排好一切,顯然她對這些事情很在行。椅子圍成一圈,窗簾拉下,不一會兒,靈媒宣佈她準備開始了。      「六個人,」她說道,環視了一下房間,「這不好,我們必須要一個奇數。七是理想的數字,七個人的時候最能取得最佳效果。」      「再叫一個佣人來,」羅利起身建議道,「我去找男管家。」      「叫克萊頓來吧。」莫格莉說。      沙特衛先生看到羅利.瓦瓦蘇那張英俊的臉上掠過一絲惱怒的表情。      「為什麼要叫克萊頓呢?」他質問道。      「你不喜歡克萊頓。」莫格莉緩緩地說。      羅利聳了聳肩。      「是克萊頓不喜歡我,」他怪異地說,「事實上她對我恨之入骨。」      他等了一兩分鐘。但莫格莉不讓步。      「好吧,」他說,「叫她下來。」      眾人圍成一圈了。      一陣沉默,其間有人咳嗽、侷促不安地亂動,不一會兒,大家聽見了一連串的叩擊聲,然後是處於靈媒控制下某個名喚徹洛基的北美印第安人的聲音。      「印第安武士向各位女士先生們道聲晚安。在場的某個人非常急於講話,非常急於傳話給小姐。我要開始了。神靈將說出她要說的話。」      停頓了一下,然後是另一個女人的聲音,溫柔地說:      「莫格莉在這兒嗎?」      羅利.瓦瓦蘇自做主張回答道:      「是的,」他說,「她在。你是誰?」      「我是碧雅翠。」      「碧雅翠?誰是碧雅翠?」      使大家煩惱的是,大家又聽見了那個印第安人徹洛基的聲音。      「我有話要轉達給你們所有的人,這兒的生活很美好。我們都努力工作,幫助那些還沒有死去的人們。」      又是一陣沉默,然後又是那個女人的聲音。      「是碧雅翠在講話!」      「哪個碧雅翠?」      「碧雅翠.巴倫。」      沙特衛先生身子向前一傾,他非常激動。      「在『尤拉利亞』事件中溺死的碧雅翠.巴倫?」      「是的,我記得『尤拉利亞』,我有話要轉達給這棟房子的人:歸還不屬於你的東西。」      「我不明白,」莫格莉無助地說,「哦,你真是碧雅翠姨媽?」      「是的,我是你姨媽。」      「當然她是,」卡森夫人責備地說,「你怎麼能懷疑?神靈不喜歡這樣。」      突然,沙特衛先生想起了一個非常簡單的測試方法。他說話的時候,噪音顫抖著。      「你記得波提契先生嗎?」他問道。      對方馬上傳來了一陣輕快的笑聲。      「可憐的翻船先生,當然。」      沙特衛先生驚得目瞪口呆。測試成功了。那是發生在四十多年前的事情。當時沙特衛先生和巴倫家的女孩們在同一個海濱度假勝地不期而遇。她們認識的一名義大利青年駕著一艘小船出去。船翻了。碧雅翠.巴倫戲稱他為翻船先生。這個房間裏除了他之外,不可能還有人知道這件事。      靈媒動了動,呻吟了幾聲。      「她要脫離了,」卡森夫人說,「恐怕我們今天能從她那兒知道的就這些了。」      陽光又一次照亮了這個擠滿人的房間,其中兩個人被嚇得半死。      沙特衛先生從莫格莉慘白的臉上知道她深受困擾。他們打發走卡森夫人和那個靈媒之後,他和女主人進行了一場私人談話。      「我想問你一兩個問題,莫格莉小姐。假如你和你的母親死了,誰將繼承爵位和財產?」      「羅利.瓦瓦蘇,我想。他的母親是媽媽的親表姐。」      沙特衛先生點點頭。      「他今年冬天似乎常來,」他溫和地說,「請原諒我這樣問你,但他——喜歡你嗎?」      「三個星期前他向我求婚,」莫格莉平靜地說,「我拒絕了。」      「請原諒,但是你和其他人訂婚了嗎?」      他看見她的臉紅了。      「是的,」她斷然說道,「我準備嫁給諾埃.巴頓。媽媽哈哈大笑,說這很可笑。他好像認為和一個助理牧師訂婚很滑稽。為什麼呢,我倒想知道!助理牧師多得數不清!你該看看諾埃在馬背上的樣子。」      「是的,確實如此,」沙特衛先生說,「哦,毫無疑問。」      一名男佣用托盤呈上一封電報。莫格莉撕開它。      「媽媽明天回家,」她說,「討厭,我真希望她別回來。」      沙特衛先生對此未做任何評論。可能他認為這是有道理的。      「這樣的話,」他小聲說,「我要回倫敦了。」      ※※※      沙特衛先生對自己不太滿意。他覺得他把這個特殊的問題留在一種未完成的狀態。確實,史春蕾夫人要回來了,他的任務也就結束了。但是他確信他還沒有聽到艾博茨米堤之謎的最後結果。      但接下來的事態異常嚴重,讓他措手不及。他是在早報上得知道一訊息的。「女男爵陳屍浴室。」《麥克風日報》這樣報導。其他報紙措辭稍微克制些,但事實是一樣的。人們發現史春蕾夫人死在她的浴室裏,死因是溺水。據說,她在失去知覺的情況下,頭滑到了水下。      但沙特衛先生對這個解釋不滿意。他大聲喊來他的貼身男僕,不若平時般細心地草草梳洗了一下。十分鐘後,他的勞斯萊斯轎車已經以最快速度載著他飛奔出倫敦了。      但奇怪的是,他要去的地方不是艾博茨米堤。而是十五英里之外一個名字不很常見的小旅館「貝爾斯和莫特利」。當他得知鬼豔先生還在那兒時,大大地鬆了口氣。轉瞬間,他已經和他的朋友面對面了。      沙特衛先生抓住他的手,馬上開始激動地說起來。      「我非常難過。你一定得幫我。我已經有那種可怕的感覺。一切恐怕太遲了,那個好女孩可能就是下一個,因為她是個好女孩,一個徹頭徹尾的好女孩。」      「你是否能告訴我,」鬼豔先生微笑著說,「出了什麼事?」      沙特衛先生白了他一眼。      「你知道的,我十分確定你知道。但是我會告訴你。」      他和盤托出他待在艾博茨米堤期間發生的故事。像往常和鬼豔先生在一起時一樣,他發現自己敘述得不亦樂乎。他滔滔不絕,於細節處一絲不苟,細緻入微。      「所以你看,」他最後說,「必須有一個解釋。」      他滿懷希望地看著鬼豔先生,彷彿一隻狗看著他的主人。      「但是必須去解決問題的是你,不是我,」鬼豔先生說,「我不認識這些人,而你認識。」      「我四十年前就認識巴倫家的女孩們。」沙特衛先生自豪地說。      鬼豔先生點點頭,看起來很滿意。於是沙特衛先生如夢似幻地繼續講下去。      「那時我在布萊頓,波提契——翻船先生——是非常傻的一個笑話,但我們笑得好開心啊。哎呀,哎呀,當時我年輕,做了許多傻事。我現在還記得和他們在一塊的那個女僕。她叫艾麗絲,一個可人兒,非常機靈。我曾經在飯店的走廊裏吻她,我記得,差點被兩姊妹之一撞上。唉,這些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他又搖了搖頭,歎了口氣。然後他看著鬼豔先生。      「那麼你幫不上忙?」他滿是渴求,「前幾次——」      「前幾次,你的成功完全歸功於你自己的努力,」鬼豔先生嚴肅地說,「我想這一次也一樣。假如我是你,我現在就去艾博茨米堤。」      「說得對,說得對,」沙特衛先生說,「事實上,我正想這麼做。能請你和我一起前往嗎?」      鬼豔搖了搖頭。      「不,」他說,「我這兒的事辦完了。我差不多馬上就走。」      到了艾博茨米堤,沙特衛先生立刻被領到莫格莉.蓋爾那裏。她兩眼無神地坐在客廳的一張桌子旁邊。桌上散滿了各家報紙。她招呼他的方式令他有點感動。她似乎非常高興見到他。      「羅利和瑪莎剛剛離開。沙特衛先生,事實不是醫生認為的那樣。我確信,我深信,媽媽是被推到水裏、被困在那兒的。她是被謀殺的。不管謀殺她的是誰,那個人也想謀殺我。我確信這一點。這就是為什麼……」她指了指她面前的文件。「我在立遺囑,」她解釋道,「許多錢和財產不與爵位同時被繼承。還有我父親的錢。我要把我所能得到的一切都留給諾埃,我知道他會好好利用,我不信任羅利,他總是不擇手段。你願意當我的遺囑見證人簽個名嗎?」      「我親愛的小姐,」沙特衛先生說,「你應該在兩名見證人在場的情況下簽署遺囑,而且他們應該同時簽名。」      莫格莉漠視這項法律。      「我看不出來這有什麼重要,」她宣稱道,「克萊頓看著我簽了字,然後她簽了自己的名字。我本打算搖鈴叫來管家的,但您現在正好可以做這件事。」      沙特衛先生不再反對,他扭開鋼筆,正準備簽上自己的名字時,他突然停住了。那個名字就在他自己名字的上面,勾起了他一連串的回憶——艾麗絲.克萊頓。      某種東西非常辛苦地要和他溝通。艾麗絲.克萊頓,這個名字有某種重要性。它和鬼豔先生有關的某件事情混淆在一起。某件不久前他和鬼豔先生說過的事情。      哦,他想起來了,艾麗絲.克萊頓,這就是她的名字。那個可愛的小妞。人會變,是的,但不會變成那樣。他認識的艾麗絲.克萊頓有一雙棕色的眼睛。他覺得天旋地轉。他伸手摸著一把椅子,不一會,彷彿從遙遠的地方傳來莫格莉的聲音,她焦急地對他說:      「您不舒服嗎?怎麼回事?我確定您不舒服。」      他清醒過來,抓起了她的手。      「親愛的,我現在全明白了。你必須做好承受巨大打擊的準備。樓上那個你叫她克萊頓的女人根本不是克萊頓。真正的艾麗絲.克萊頓在『尤拉利亞』事件中溺死了。」      莫格莉盯著他。      「那……那麼她是誰?」      「我沒弄錯,我不可能弄錯。你稱作克萊頓的女人,是你母親的姐姐碧雅翠.巴倫。你記得你告訴過我她被桅杆撞到頭嗎?我想是這一擊破壞了她的記憶力,因此,你母親趁機——」      「偷取爵位,您的意思是這樣嗎?」莫格莉痛苦地問道。      「是的,她會那麼做的。現在她已經死了,這樣說似乎很糟糕,但她確是那樣的人。」      「碧雅翠是你媽媽的姐姐,」沙特衛先生接著說,「你舅舅死後,她將繼承一切,你母親則什麼也得不到。你母親宣稱受傷的那個女孩是她的女僕,不承認她是她姐姐。那個女孩傷勢復原後,當然相信了別人告訴她的話:她是艾麗絲.克萊頓,你母親的女僕。我猜就是在最近,她的記憶開始恢復,但發生在多年以前的那次頭部受創,終究導致了她腦子受傷。」      莫格莉驚恐地看著他。      「她殺死了媽媽,而且想殺死我。」她喘息道。      「看起來是這樣,」沙特衛先生說,「她的腦子裏只有一個混亂的念頭:她應該繼承的財產被偷走了,而你的母親和你存心阻止她得到這一切。」      「但,但克萊頓這麼老了。」      沙特衛先生沉默了一分鐘,一幅景象慢慢浮現在他面前:那個頭髮灰白的老婦人,以及坐在坎城陽光下容光煥發的金髮尤物。姐妹!真是如此嗎?他記得巴倫家的女孩們長得很相像。只因為兩人的生活朝不同的方向發展……      他猛地搖了搖頭,為人生的奇蹟和遺憾困擾不已……      他轉向莫格莉,溫和地說:      「我們最好上樓去看看她。」      他們發現克萊頓坐在她做針線的那個小工作間裏。他們進來時,她並未轉過頭。沙特衛先生即刻明白原因。      「心臟病,」他撫摩著她冰冷的肩頭小聲說道,「這可能是最好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