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夏季第一個月第十一天


第11章 夏季第一個月第十一天   最後一項儀式完成,呪文也唸過了。孟杜,來自戀愛女神海梭之廟的法師,拿起喜登草做的掃帚,小心地揮掃墓室,唸著呪文,在墓室大門永遠封閉上之前,驅除一切魔鬼的腳印。      然後,墳墓封了起來,所有一切處理木乃伊屍身所剩下來的東西——一壺壺的鹽液、鹽和碎布,所有跟屍體接觸過的東西,都擺在墓旁的一間小石室裏,這個小石室也封閉起來。      英賀鐵挺起胸膛,深吸了一口氣,鬆懈下他參加喪葬的虔誠表情。一切都按照禮法完成。南翡兒已經依習俗下葬,所費不貲。(在英賀鐵看來,是有點過度浪費。)      英賀鐵跟已經完成聖職、恢復世俗人態度的祭司們相互客套寒暄。每個人都下山回到屋子裏,應備的點心已經備好等著。英賀鐵和大祭司討論最近政治上的一些改變。底比斯正快速演變成一個非常強大的城市。埃及不久可能再度統一在一個君主之下。金字塔時期的黃金時代可能重新再現。      孟杜對尼希比雷國王備加推崇讚賞。腐敗懦弱的北方不可能與他相抗衡。要統一埃及需要的就是這個。而且,無疑的,這對底比斯來說意義重大……      男人家走在一塊兒,討論著未來情勢。      蓮梨桑回顧斷崖和封閉起來的墓室。      「這就是終了,」她喃喃說道。      一股解脫的感覺掠過她心頭。她一直在害怕她所不知道的什麼事!某種最後一刻將冒出來的喊叫或控訴?然而一切看來平靜順利。南翡兒已依照一切宗教禮俗下葬完妥。這已是終了。      喜妮低聲說:      「我希望是如此。我真的希望是如此,蓮梨桑。」      蓮梨桑轉身向她。      「你這是什麼意思,喜妮?」      喜妮避開她的眼光。      「我只是說,我希望這就是終了。有時候你以為是終了的,其實只不過是開端。而且還能大大不妙。」      蓮梨桑氣憤地說:      「你在說些什麼,喜妮?你這是在暗示什麼嗎?」      「我從來不做任何暗示,蓮梨桑。我不會做這種事。南翡兒已經安葬了,每個人都感到滿意了。所以一切就是這樣。」      蓮梨桑問道:      「我父親問過你對南翡兒之死的看法嗎?」      「是的,是問過了,蓮梨桑。他特別強調,要我告訴他我確切的想法。」      「那麼你告訴他些什麼?」      「這,當然,我說是意外事件。還可能是什麼?我說:『你不會認為是家裏的人傷害了那個女孩吧?他們不敢,』我說,『他們對你太尊敬了。他們可能會發發牢騷,但也只是這樣而已,』我說。你可以相信我的話,我說絕對沒有『那種』事!」      喜妮點點頭,咯咯發笑。      「那麼我父親相信你的話?」      喜妮再度滿意地點點頭。      「啊,你父親知道我對他是多麼的忠實。我老喜妮說什麼他都相信。他欣賞我——雖然你們沒有一個人這樣。啊,算了,我對你們的奉獻這本身就是一種報償。我不指望你們感謝我。」      「你也對南翡兒忠實奉獻,」蓮梨桑說。      「我不知道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蓮梨桑。我只是像其他人一樣聽從命令。」      「她認為你對她忠心耿耿。」      喜妮再度咯咯發笑。      「南翡兒並不像她自以為的那樣聰明。驕傲的女孩,自以為擁有全世界。好了,現在她得去應付陰府判官的審問了。在那裏,漂亮的臉蛋幫不上她的忙。不管怎麼樣,我們已經擺脫了她。至少,」她摸摸身上戴著的護身符,壓低聲音加上一句話,「我希望如此。」      ※※※      「蓮梨桑,我想跟你談談沙蒂琵。」      「什麼事,葉瑪西?」      蓮梨桑同情地抬起頭,看著她哥哥那張溫和、憂慮的臉。      葉瑪西沉重緩慢地說:「沙蒂琵非常不對勁。我不明白。」      蓮梨桑悲傷地搖搖頭。她找不出任何安慰的話語可以說。      「我注意到她這種改變已經有段時間了,」葉瑪西繼續說下去。「任何不熟悉的聲響都會令她驚嚇、發抖。她不太吃得下飯,她躡手躡腳的如同——如同害怕見到自己的影子。你一定也注意到了吧,蓮梨桑?」      「是的,的確,我們全都注意到了。」      「我問過她是不是生病了,要不要我找個醫生來,但是她說沒事,說她好得很。」      「我知道。」      「這麼說你也問過她了?而且她也什麼都沒對你說——什麼都沒說?」      他強調這句話。蓮梨桑同情他的焦慮,然而她說不出幫得上忙的話。      「她堅持說她相當好。」      葉瑪西喃喃說:      「她晚上睡不好,會在睡夢中大喊大叫。她……她可不可能隱藏了我們不知道的傷心事?」      蓮梨桑搖搖頭。      「我看不出有這種可能。孩子們又沒出什麼差錯,這裏也沒發生什麼事——當然,除了南翡兒之死,但沙蒂琵毫不為這件事傷心,」她乾澀地加上最後一句。      葉瑪西淡然一笑。      「是的,的確是,而且可以說是恰恰相反。不過,她這種情形已經有段時間了,我想,是在南翡兒死掉之前。」他的語氣有點不確定,蓮梨桑迅速看著他。葉瑪西相當堅持地說:「在南翡兒死掉之前。難道你不認為嗎?」      「我是後來才注意到的,」蓮梨桑慢條斯理地說。      「而她什麼都沒對你說,你確定?」      蓮梨桑搖頭。      「你知道,葉瑪西,我不認為沙蒂琵病了。在我看來,她比較像是在—害怕。」      「害怕?」葉瑪西大感驚愕地叫起來。「為什麼沙蒂琵要害怕?怕什麼?沙蒂琵像頭獅子一樣勇敢。」      「我知道,」蓮梨桑無助地說。「我們總是這樣認為。但是奇怪的是,人是會改變的。」      「凱伊達知不知道些什麼,你曉得嗎?沙蒂琵有沒有跟她說過?」      「她是比較有可能跟她說——不過我不認為她說了。事實上,我相當確信。」      「凱伊達怎麼認為?」      「凱伊達?凱伊達一向什麼都不想。」      蓮梨桑回想起,凱伊達只是趁著沙蒂琵異常溫順的時候,為她自己和孩子奪得了新近織好的高級亞麻布——沙蒂琵正常的時候絕不會容許她這樣做,不吵翻天了才怪!沙蒂琵吭都不吭一聲地任由她得逞,這令蓮梨桑印象十分深刻。      「你跟伊莎談過嗎?」蓮梨桑問道。「祖母對女人以及她們的行為很了解。」      「伊莎,」葉瑪西有點困惱地說,「只說我該為這種改變感到高興。她說要沙蒂琵這般明理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事。」      蓮梨桑有點猶豫地說:      「你問過喜妮了嗎?」      「喜妮?」葉瑪西皺起眉頭。「沒有。真是的,我不會跟喜妮說這種事。她太過自以為是了,我父親寵壞了她。」      「噢,我知道。她非常煩人,不過,嗯——」蓮梨桑猶豫著。「喜妮無所不知。」      葉瑪西緩緩說道:      「你去問問她好嗎,蓮梨桑?然後告訴我她說些什麼。」      「好吧。」      蓮梨桑在跟喜妮獨處時提出了那個問題。她們正在前往織布棚的路上。令她有點驚訝的是,這問題似乎令喜妮深感不安。她平常聊天時的那股熱呼勁一下子全不見了。      她摸摸身上戴著的護身符,回頭望了望。      「這跟我無關,我想……我沒有必要去注意任何人正不正常,我只管我自己的事。要是有什麼麻煩,我可不想扯進去。」      「麻煩?什麼樣的麻煩?」      喜妮迅速側瞄了她一眼。      「沒有,我希望。不管怎麼樣,反正都跟我們無關。你和我,蓮梨桑,我們沒有什麼好自責的,這對我來說是一大安慰。」      「你的意思是,沙蒂琵……你是什麼意思?」      「我沒任何意思。我在這屋子裏的地位只不過比僕人好上一點點,我犯不著對跟我無關的事情提出看法。要是你問我,我會說這是個好的改變,而且如果就此保持下去,對我們也很好。拜託,蓮梨桑,她們正在亞麻布上標日期,我得去留意一下。她們都很不小心,這些女人,總是只顧著談笑,疏忽了工作。」      蓮梨桑不滿意地望著她一個箭步衝進織布棚裏去。她自己則慢慢踅回屋子裏。她悄悄進了沙蒂琵的房間,沙蒂琵在蓮梨桑碰碰她的肩頭時跳了起來,大叫一聲。      「噢,你把我嚇死了。我以為——」      「沙蒂琵,」蓮梨桑說。「你怎麼啦?告訴我好嗎?葉瑪西在為你擔心,而且——」      沙蒂琵的手指貼向雙唇。她的眼睛張大、驚懼,她的聲音緊張而結結巴巴地說:「葉瑪西?他——他說些什麼?」      「他在焦慮。你在睡覺時大喊大叫—」      「蓮梨桑!」沙蒂琵抓住她的手臂。「我……我說了些什麼?」      她的兩眼因恐懼而擴張。      「葉瑪西是不是認為——他告訴你什麼?」      「我們兩個都認為你病了,或是——不快樂。」      「不快樂?」沙蒂琵以奇特的腔調低聲重覆這三個字。      「你不快樂嗎,沙蒂琵?」      「或許吧……我不知道,並非如此。」      「可是,你在害怕,不是嗎?」      沙蒂琵突然以敵視的眼光瞪著她。      「為什麼你會這樣說?為什麼說我在害怕?我有什麼好怕的?」      「我不知道,」蓮梨桑說。「但是,這是事實,不是嗎?」      沙蒂琵努力恢復她往日傲慢的姿態,她把頭往後一甩。      「我不怕任何東西或任何人!你竟然敢對我做這種暗示,蓮梨桑?而且我不容你和葉瑪西私下談論我。葉瑪西和我彼此了解。」她停頓下來,然後厲聲說,「南翡兒死了——死得好,我說。你可以去告訴任何人,我的感想就是這樣。」      「南翡兒?」蓮梨桑質問式地叫出這個名字。      沙蒂琵十分激動,看來似乎又恢復了往日的架勢。      「南翡兒,南翡兒,南翡兒!聽到這個名字就叫我噁心!我不用再在這屋子裏聽到她的名字了,謝天謝地。」      她的聲音,揚升至往日刺耳的高音,然而卻在葉瑪西踏進門時突然下降。他異常堅決地說:      「靜下來,沙蒂琵。如果我父親聽見了,又會有新的麻煩。你怎麼這麼傻?」      如果說葉瑪西那堅決和不悅的語調是反常的,那麼沙蒂琵的突然瓦解、溫順下來也是。她喃喃道:      「對不起,葉瑪西……我一時沒有想到。」      「好了,以後小心一點!你和凱伊達以前總是惹麻煩。你們女人真不講道理!」      沙蒂琵再度喃喃道:      「對不起……」      葉瑪西走出去,他抬頭挺胸,步伐比以往堅毅多了,彷彿他一旦重建了權威便不可一世。      蓮梨桑慢慢走向伊莎的房間。她感到祖母或許可以提供她一些有用的意見。      然而,正在津津有味地吃著葡萄的伊莎,拒絕正視這件事情。      「沙蒂琵?沙蒂琵?為沙蒂琵這樣大驚小怪的幹什麼?難道你們都喜歡受她欺侮支遣,而一旦她行為得體,你們反而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她吐出葡萄子,說:「不管怎麼樣,這太好了。不過維持不久——除非葉瑪西能讓她保持下去。」      「葉瑪西?」      「是的。我希望葉瑪西可以覺醒,好好痛打沙蒂琵一頓。她需要的就是這個,而且她也許是那種挺高興挨打的女人。溫溫順順、可憐兮兮的葉瑪西一定令她非常討厭。」      「葉瑪西是個可親的人,」蓮梨桑憤慨地叫了起來。「他對任何人都好,他像女人一樣溫柔——如果女人是溫柔的話,」她懷疑地加上一句。      伊莎咯咯發笑。      「最後一句加得好,孫女兒。不,女人可不溫柔——如果她們溫柔的話,願伊西士女神保佑她們!而且沒有幾個女人喜歡仁慈、溫柔的丈夫。她們會要個像索巴卡那樣英俊、裝腔作勢、殘暴的丈夫,女孩子迷的是他那種人。或者是像卡梅尼那樣英俊瀟灑的年輕小伙子——喂,蓮梨桑,怎麼樣?他真是無可挑剔!而且他的情歌好得無話可說,嗄?嘻嘻嘻。」      蓮梨桑感到臉頰紅了起來。      「我不懂你的意思,」她道貌岸然地說。      「你們全都以為伊莎什麼都不知道!我了解得很。」她以半瞎的眼睛盯住蓮梨桑。「或許,我比你還先知道,孩子。不要生氣,生活就是這樣,蓮梨桑。喀尹是你的好丈夫,但是他現在已揚帆於另一個世界。做太太的需要找個新的丈夫到尼羅河上刺魚——並不是說卡梅尼有多好。一支蘆管筆,一卷草紙就是他的夢想,儘管還是個人模人樣的年輕人,對歌唱也有一套。但這一切在我看來,也未必表示他配得上你。我們對他所知不多——他是個北地人。英賀鐵很欣賞他,不過我總認為英賀鐵是個傻瓜。任何人都可以奉承他,誘他就範。看看喜妮就知道了!」      「你錯了,」蓮梨桑一本正經地說。      「好,那麼,我錯了,你父親不是傻瓜。」      「我不是指那個。我的意思是——」      「我懂你的意思,孩子。」伊莎露齒一笑。「但是你不懂得真正的笑話。你不懂像我這樣安安穩穩地坐下來有多好,擺脫了這一切男男女女、愛愛恨恨的事,吃著可口的肥鵪鶉或蘆葦鳥,再來一塊蜂蜜蛋糕和一些美味的韮菜、芹菜,然後用敘利亞的葡萄美酒潤潤喉……永遠無憂無慮,冷眼旁觀著一切騷亂、傷心事件,心知這一切都不再能影響到你。看著你的兒子為了一個漂亮的女孩出醜,看著她把整個地方搞得風風雨雨,這令我捧腹大笑,我可以告訴你,就某一方面來說,你知道,我喜歡那個女孩!她是個魔鬼沒錯——看她搞得他們吵吵鬧鬧的。索巴卡就像被針刺破的氣囊,艾匹被耍得就像個小孩子,葉瑪西飽受太太欺壓而蒙羞。這就像你對著一池水看你自己的臉。她令他們看清楚自己的樣子。可是為什麼她恨你,蓮梨桑?回答我這個問題。」      「她恨我嗎?」蓮梨桑懷疑地說。「我——曾經試著對她表示友好。」      「而她並不領情?她是恨你沒錯,蓮梨桑。」      伊莎停頓下來,然後突然問道:      「會不會是因為卡梅尼?」      蓮梨桑臉色浮起紅暈。      「卡梅尼?我不懂你的意思。」      伊莎若有所思地說:      「她和卡梅尼都來自北方,但是卡梅尼在院子裏望著的人是你。」      蓮梨桑猛然說:      「我得去看看泰娣。」      伊莎刺耳、逗樂的咯咯笑聲跟隨著她。她的雙頰一陣臊熱,快速越過院子,來到湖邊。卡梅尼從門廊那裏喊她:      「我做了一首新歌,蓮梨桑,留下來聽聽。」      她搖搖頭,匆匆向前走去。她的心憤怒地跳動著。卡梅尼和南翡兒。南翡兒和卡梅尼。為什麼要讓老伊莎,喜歡惡作劇的老伊莎,把這些想法加入她的腦子裏?為什麼她要在乎?      無論如何,這又有什麼關係?她不在乎卡梅尼,一點也不在乎。一個有著甜美嗓音、結實肩膀,令她想起喀尹的粗魯年輕人。      喀尹……喀尹……      她固執地重覆著他的名字,但是他的影像首度不再出現於她的眼前。喀尹在另一個世界裏,他在陰府裏……      卡梅尼正在門廊上輕柔地唱著:      「我要對佩司神說:『今晚把我的愛人給我……』」      ※※※      「蓮梨桑!」      侯里連叫了兩次她才聽見,她從望著尼羅河的冥思中轉過身來。      「你想得出神了,蓮梨桑。你在想什麼?」      蓮梨桑氣沖沖地說:      「我在想喀尹。」      侯里看了她一兩分鐘,然後微微一笑。      「我明白了,」他說。      蓮梨桑有種不自在的感覺,她覺得他真的明白。她突然急急說道:      「人死了之後會怎麼樣?有任何人真正知道嗎?所有這些經文,這些寫在棺木上的東西,含糊得似乎毫無意義。我們知道陰府之神是被人殺死的,他的屍體後來被拼湊在一起,他戴著白色皇冠,因為他,我們得以不死……但是有時候,侯里,這一切似乎都不是真的,它這麼令人感到困惑……」      侯里輕柔地點點頭。      「然而當你死後,到底真正會發生什麼事?這是我想知道的。」      「我無法告訴你,蓮梨桑。你應該去問祭司這個問題。」      「他只會給我一些通俗的答案。我真的想要知道。」      侯里柔聲說:      「除非我們自己死掉,否則,我們沒有任何一個人會知道……」      蓮梨桑顫抖起來。      「不要——不要這樣說!」      「是有什麼讓你感到心煩吧,蓮梨桑?」      「是伊莎。」她停頓下來,然後說,「告訴我,侯里,是……是不是卡梅尼和南翡兒在……在來到這裏之前,就……就彼此很熟識了?」      侯里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然後,當他走在蓮梨桑身旁,一起走回屋子去時,他說:「我明白了,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你什麼意思,『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我只不過是問你一個問題。」      「對你那個問題,我不知道答案。南翡兒和卡梅尼在北方時就彼此認識,至於有多熟,我就不知道了。」他輕柔地又加上一句話:「這很重要嗎?」      「不,當然不,」蓮梨桑說。「這根本一點都不重要。」      「南翡兒死了。」      「死了,而且做成木乃伊封閉在她的墳墓裏,就是這樣!」      侯里冷靜地繼續說下去:      「而卡梅尼,似乎並不悲傷……」      「是的,」蓮梨桑被這個觀點嚇了一跳說。「這倒是事實。」她情不自禁地轉向他說。「噢,侯里,你是個多麼令人感到欣慰的人啊!」      他微微一笑。      「我替小蓮梨桑修理過她的獅子,如今,她有其他的玩具。」      他們來到屋前,蓮梨桑避門不入。      「我還不想進去。我覺得我恨他們所有的人。噢,並不是真的恨,你了解,不過我感到很生氣,煩躁不耐。每個人都這麼古怪。我們不能上你的墓室去嗎?到那裏讓人感覺好舒服,讓人感到——噢,超越了一切。」      「你真聰明,蓮梨桑,那正是我的感覺。這屋子、農作物和耕作地,全都在你的腳下,但全然沒有意義。你所看見的遠超過這一切。你看到的是尼羅河,再越過去,便看到整個埃及。埃及很快就會再統一起來——強盛、偉大,一如她過去那般。」      蓮梨桑含糊地喃喃說道:      「噢,這有什麼重要嗎?」      侯里微微一笑。      「對小蓮梨桑來說沒有。對她來說,只有她的獅子才是最重要的。」      「你這是在嘲笑我。這麼說,對你來說很重要?」      侯里喃喃說道:      「為什麼?是的,為什麼對我來說它是重要的?我只不過是一個祭祀業司祭的管事。為什麼我要關心埃及是偉大或是渺小?」      「看。」蓮梨桑把他的注意力引到他們上頭的斷崖。「葉瑪西和沙蒂琵到墓室去了。他們現在正走下來。」      「嗯,」侯里說。「有一些東西需要清理,一些葬儀社沒用上的亞麻布。葉瑪西說要沙蒂琵上去教他怎麼處理。」      他們倆站在那裏,抬頭看著正從上頭小徑下來的那兩個人。      蓮梨桑突然想到他們正接近南翡兒失足掉下來的那個地點。      沙蒂琵走在前頭,葉瑪西落後幾步。      突然,沙蒂琵回過頭去跟葉瑪西說話。蓮梨桑心想,或許她正在跟他說那裏一定是意外事件發生的地點。      然後,沙蒂琵突然停住腳步。她彷彿被凍僵了一般站在那裏,兩眼睜大,直直地望著來路。她的雙臂上舉,有如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景象,或是想擋開某種攻擊。她大叫一聲,身子搖晃,跌跌撞撞的,然後,當葉瑪西躍向她時,她尖叫一聲——恐怖至極,然後整個人頭朝下,跌向底下的岩石……      蓮梨桑一手貼向喉頭,不敢置信地望著她跌落。      沙蒂琵正好跌落在南翡兒橫屍的地方,縮成一團。      蓮梨桑飛快地跑過去。葉瑪西喊叫著從小徑上衝下來。      蓮梨桑跑到她嫂嫂的身旁,俯身一看。沙蒂琵的眼睛張開,眼皮跳動。她的雙唇顫動,想要說話。蓮梨桑身子更靠近她一些。她被沙蒂琵眼中那恐怖的神色嚇呆了。      然後,垂死的婦人聲音傳過來。僅僅是一聲粗嘎的呻吟。      「南翡兒……」      沙蒂琵的頭朝後仰,下巴垂落。      侯里回身遇到葉瑪西。兩個男人一起跑過來。      蓮梨桑轉身面向她哥哥。「她在上面掉下來之前,口裏叫著什麼?」      葉瑪西氣喘吁吁,他幾乎說不出話來:      「她看向我後面,看過我的肩頭,好像看到某個人正沿著小徑過來。可是沒有人,那裏沒有人。」      侯里同意說:      「是沒有人……」      葉瑪西的聲音跌落至低沉、受驚的細語。      「然後她叫了起來——」      「她說什麼?」蓮梨桑不耐煩地問道。      「她說,她說——」他的聲音顫抖著,「『南翡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