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馬克．伊斯特的敘述）
第3章 （馬克．伊斯特的敘述）
我從舊維多利亞劇院出來，朋友赫米亞．黎可立在我身邊，我們剛看完〈馬克白〉。此刻正下著大雨，當我們穿過街道，跑向我停車的地方時，赫米亞憤憤地表示無論任何時間上舊維多利亞劇院，總會碰上雨天。
「這種事是免不了的。」
我不同意這種看法，說她和日晷不同，只記得下雨的時刻。
「我在格林德伯恩的時候，」當我踩離合器時，赫米亞又說，「運氣就很好，我實在想像不出還有什麼比那裏更完美了：音樂、燦爛的花園，特別是白色的花園最別緻。」
我們談論了一會兒格林德伯恩和那兒的音樂，然後赫米亞說：
「我們要到多佛去用餐，對不對？」
「多佛？這個主意好極了。我還以為要去『幻想園』呢。看完那齣充斥了血腥和壓抑的〈馬克白〉，是應該好好吃喝一頓才對。莎士比亞總讓我胃口大開。」
「是啊，華格納也一樣。中場休息時，吃客柯芬園的燻鮭魚三明治，也不足以平息精神上的悲痛。至於為什麼去多佛，是因為你的車正朝那個方向開。」
「這也要繞點路。」我解釋說。
「可是你繞過頭了。你已經開到舊（或者是新？）肯特路來了。」
我環顧四周，不得不承認，赫米亞像往常一樣，又說對了。
「我總是弄不清這兒的方向。」我道歉說。
「是很容易弄錯。」赫米亞贊同道，「總繞著滑鐵盧車站轉。」
最後，我好不容易才驅車過了西敏寺橋，我們繼續討論剛剛看過的〈馬克白〉。我的朋友赫米亞．黎可立是位二十八歲的漂亮女子，五官幾乎如希臘神祇般完美無瑕，一頭栗色的秀髮盤在頸後。我妹妹總說她是「馬克的女朋友」，她那種刻意加上引號的語氣常惹我生氣。
幻想園的服務人員熱情地歡迎我們，帶我們到深紅色天鵝絨牆邊的一張小桌旁。幻想園生意興隆，所以桌子都挨得很近。我們坐下時，鄰桌的顧客熱情地與我們打招呼。牛津大學的歷史講師大衛．艾丁里介紹了他的同伴——一位梳著流行髮式的漂亮女孩。那種髮型很複雜，東突一塊，西突一角。奇怪的是，這髮型很適合她。她有一雙藍色的大眼睛，嘴半開著。她與大衛所有的女朋友一樣，很笨。大衛本身是個很聰明的年輕人，但好像只有跟傻里傻氣的女孩子相處，他才能放鬆。
「這是我的小寶貝帕比，」他介紹道，「這是馬克和赫米亞。他們都很正經而且博學，你得多學習才能趕上他們。我們剛看完〈只是為了開玩笑〉，好看得很！我想你們剛看完莎士比亞或易卜生的戲吧。」
「在舊維多利亞劇院看〈馬克白〉。」赫米亞回答。
「哦，你認為巴特森編導得怎樣？」
「我很喜歡。」赫米亞說，「燈光很迷人，而且我從沒見過宴會場景安排得那麼好的。」
「啊，那些女巫怎麼樣？」
「真可怕！」赫米亞說。「她們總是那樣。」她補充道。
大衛表示同意。
「好像有一種濃郁的啞劇氣氛，」他說，「他們全都像千面魔頭一樣跳進跳出。你總不能期望一位身穿白衣的仙女金光閃閃地出現，然後用單調的聲音說：『你的邪惡不會勝利。最終，馬克白將陷入瘋狂。』」
我們全都笑起來，可是反應靈敏的大衛卻犀利地看了我一眼。
「你怎麼搞的？」他問道。
「沒什麼。你的話題使我想起那天看的一齣啞劇，有邪神、千面魔頭，是的，還有仙女。」
「在什麼地方？」
「哦，在切爾西的一家咖啡店。」
「你真是既聰穎又時髦，對不對呀，馬克？竟和切爾西那一夥人混在一起。穿緊身衣的富家女子，就在那種地方下嫁追逐名利的男孩。那正是帕比該去的地方，對不對，鴨鴨？」
帕比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我討厭切爾西，」她反駁道，「我認為幻想園好多了！這麼可愛，這麼可口的食物。」
「很好，帕比。反正你也不是很富有，不配去切爾西。再給我們談談〈馬克白〉吧，馬克，談談那些可怕的女巫。要是我擔任編導的話，我會知道怎樣塑造那些女巫。」
以前在牛津大學戲劇社時，大衛可是個活躍份子。
「怎麼塑造？」
「我會讓她們顯得很平常，只是些陰險狡猾的老婦，像鄉下的女巫。」
「但這年頭哪兒還有女巫啊？」帕比瞪著他問。
「你這麼說是因為你是個倫敦女孩。英格蘭鄉下的每個村子裏都有一個女巫。布萊克老太太就住在山上第三間茅屋裏。小孩們都被告誡不能打擾她，人們不時送給她雞蛋或自製的糕點。因為啊，」他用力搖動一根手指，「如果你惹惱了她，你家的乳牛就會擠不出奶，你的馬鈴薯也無法收成，或者小強尼會扭傷腳。你必須與布萊克老太保持良好關係。沒有人如此明明白白說出來，可是大夥兒心裏全明白！」
「你真愛開玩笑。」帕比板著臉說。
「不，我不是開玩笑。這是事實，對不對，馬克？」
「教育越來越普及，那一類迷信完全消失了。」赫米亞用懷疑的口氣說。
「可是鄉下地方就是不一樣。你說是不是，馬克？」
「或許你是對的，」我慢吞吞地說，「不過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很少在鄉下住。」
「我不明白你怎麼把女巫們塑造成普通的老太太。」赫米亞回到大衛先前的話題，
「她們一定得有一種超自然的氣質。」
「嗯，但你想想，」大衛說，「這就跟發瘋一樣。如果你遇見一個又吼又叫、頭髮上有稻草、歪歪倒倒走來走去的人，那根本沒什麼可怕的！我記得有一次替一位在精神病院服務的醫生送個口信，我在一個房間裏等他時，對面有一個很和善的老太太在喝牛奶。她隨意地跟我聊天氣，然後突然俯身向前低聲問道：『被埋在火爐後面的那個孩子是不是你兒子？』然後她點點頭，又說：『十二點十分，準時，每天總是同一時間。假裝你沒有看到血喔。』她那種真有其事的口氣，叫人不寒而慄。」
「火爐後面真的埋了一個人嗎？」帕比急切地問。
大衛沒理她，繼續說：
「再說那些靈媒好了。她們一會兒神情恍惚，一會兒在黑漆漆的房間裏又敲又打，結束後站起來拍拍腦袋，然後回家吃一頓有魚和洋芋片的晚餐，就像一位普通而快活的婦女。」
「所以，你構想中的女巫，」我說，「是三個未卜先知的蘇格蘭老太太，秘密運用她們的巫術，圍著一口大鍋唸咒語，召來一些鬼魂，然而她們表面上看來卻跟三個普通婦人一樣。是的，這可能會讓人印象深刻。」
「但願你能找到幾個這樣的演員。」赫米亞冷冷地說。
「你說得對，」大衛承認道，「只要劇本上有一點表現瘋狂的提示，演員馬上就會變本加厲地渲染！暴斃的情形也一樣。沒有一個演員會平平靜靜地倒下來死掉，他一定要怒吼一番、跌倒、翻白眼、喘粗氣、搔頭弄腦，很誇張地表演一番。談起表演，你覺得菲爾丁的馬克白將軍演得怎麼樣？劇評家們對他的看法南轅北轍。」
「我覺得夢遊後與醫生在一起的那一幕戲真棒，」赫米亞說，「『你不能服侍一個有病的腦子。』他讓我察覺到一件以前從未想到的事——他是在命令醫生殺她，然而他又深愛妻子。他淋漓盡致地表現了恐懼與愛之間的爭戰。『隨後你也就該死了。』這是我所聽過最沉痛的話。」
「如果看到自己的劇本被人這麼演的話，莎士比亞一定會很吃驚的。」我冷冷地說。
「我懷疑伯比奇公司已失掉不少他的精神。」大衛說。
赫米亞喃喃地說：
「製作人處理原著的方式總讓作者感到意外。」
「莎士比亞的劇本不是一個叫培根的人寫的嗎？」帕比問。
「那種理論已經過時了，」大衛溫和地說，「關於培根你還知道些什麼？」
「他發明了火藥。」帕比得意洋洋地說。
「你們明白我為什麼愛這女孩嗎？」他說，「她知道的事往往出人意料。親愛的，是法蘭西斯．培根，不是羅傑．培根。」
「我覺得菲爾丁扮演的第三個兇手很有趣，」赫米亞說，「以前有沒有這種例子？」
「我想有的，」大衛說，「那時很方便。」他繼續說道：「如果想除掉一個人，你隨時可以召喚殺手。如果現在還能這樣，那會多有趣。」
「還是能啊，」赫米亞反駁道，「那些歹徒、幫派都可以供你差使。芝加哥就有。」
「唉，」大衛說，「我不是指那種幫派、敲詐勒索及犯罪集團的大哥，我指的只是想除掉某個人的市井小民。例如想除掉生意上的競爭者、富有而老不死的姑姑、或者老是礙事的笨老公。如果現在能打電話到哈洛茲百貨公司說聲：『勞駕派兩名老練的殺手好嗎？』那該有多方便。」
我們都笑了起來。
「但從某方面講，這點是辦得到的，不是嗎？」帕比說。
我們都轉身面對她。
「怎麼做，寶貝？」大衛好奇地問。
「嗯，我的意思是說，如果某人想的話，應該辦得到就像我們這樣的人，如你所說。不過我相信費用很貴。」
帕比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看來單純天真，嘴唇也微微張著。
「你到底在說些什麼？」大衛好奇地問。
帕比一臉茫然。
「我想，我想，我是搞混了。我指的是『白馬』那類的事。」
「『白馬』？什麼樣的白馬？」
帕比羞紅了臉，並垂下了眼睛。
「我真傻，那只是別人提到過的——可是我必定是把它搞混了。」
「吃一點可口的核果冰淇淋吧。」大衛親切地說。
※※※
一般來說，每個人大概都會經歷過某種奇特的體驗，那就是在聽到一件事之後，竟在二十四小時之內就碰上。
我在隔天早上便遇上了這種事。
電話響了，我回答道：
「弗拉斯曼，七三八四一。」
電話那頭傳來上氣不接下氣的喘息聲，聲音急促但堅定有力：
「那件事我考慮過了，我會去！」
我拼命在心中猜測這人是誰。
「太棒了，」我說著，拖延著時間。「呃，你是……」
「再怎麼說，」那聲音說，「總不會遭兩次雷擊吧。」
「你確定沒有打錯電話吧？」
「當然沒有。你是馬克．伊斯特，沒錯吧？」
「我知道了！」我說，「你是奧利薇夫人。」
「啊，」那個聲音驚訝地說，「原來你剛才不知道我是誰？我沒想到這一點。我說的是羅妲的園遊會，如果她希望我去簽名的話，我就去。」
「你真是太好啦。當然，他們會提供你膳宿的。」
「不會有宴會吧？」奧利薇夫人擔心地問道。「你也知道那種事，」她繼續說，「那幫人明明看到我在喝薑酒或番茄汁，根本沒有寫作，卻偏偏還要問我：『現在是不是在寫作？』還說他們喜歡我的書。這當然是奉承話，卻弄得我不知如何回答。如果說『我很高興』，聽起來就像『很高興見到你』那類陳腔濫調。唉，實際上也差不多。你認為他們會邀我去『柏馬』喝點什麼嗎？」
「柏馬？」
「哦，白馬啦。我指的是酒館。我實在很怕酒館，我只能勉強喝點啤酒，那對我也很難。」
「你剛說的『白馬』是什麼？」
「那裏有一家酒館叫那個名字，不是嗎？或者叫『柏馬』？也許我記成了別的地方。說不定只是我的想像。我總是憑空捏造一堆事情。」
「鸚鵡還好嗎？」我問。
「鸚鵡？」奧利薇夫人迷惑地問。
「板球呢？」
「真的，」奧利薇夫人冷峻地說，「我看你一定是瘋了，還是昨晚宿醉什麼的。把柏馬、酒館、鸚鵡和板球都攪在一塊。」
她掛斷了電話。
我還在回味這第二次提到的「白馬」時，電話又響了起來。
這次是名律師索姆斯．懷特，他告訴我，我的教母赫斯基杜波夫人在遺囑中提到，我可以從她的藏畫中挑選三幅。
「當然，這批畫中沒有什麼特別值錢的，」索姆斯．懷特用沉鬱的聲音說，「但據我所知，你曾經表示很欣賞她的一些藏畫。」
「她有幾張很好的印度風景水彩畫，」我說，「我相信你已經寫信通知過我這件事，但我恐怕忘了這回事。」
「正是這樣，」索姆斯．懷特先生說，「可是遺囑的各個條款都已開始實施，身為執行委員之一的我，也正在安排出售她在倫敦的房子。如果你最近能來一趟艾斯米爾廣場……」
「我現在就來。」我說。
看來，這是一個不適合工作的早晨。
※※※
我腋下夾著挑選好的三幅水彩畫離開艾斯米爾廣場四十九號時，突然差點撞上了一個正要進門的人。我們相互道歉後，我正準備叫計程車，突然間想起了什麼，於是馬上轉身問對方：
「喂，你不是科雷根嗎？」
「是的——對了，你是馬克．伊斯特！」
從前在牛津上大學時，吉姆．科雷根一直是我的朋友，可是我們迄今為止至少有十五年沒有見過面了。
「雖然面熟，可是一下子想不起來，」科雷根說，「我不時讀到你的大作，很欣賞啊。」
「你怎麼樣？是不是在從事你所嚮往的研究工作？」
科雷根歎氣道：
「難啊！那是花錢的工作，如果單靠你自己支撐。除非你能找到一個呆呆的百萬富翁，或者一個熱心的基金會。」
「肝蛭，對不對？」
「好記性！不，我已放棄肝蛭了。我目前最感興趣的是一種與脾臟有關的腺體，你一定還沒聽過。不過顯然派不上用場！」
他說話的口氣帶著一種科學家的熱情。
「是什麼樣的概念，嗯？」
「嗯，」科雷根歉然道，「我認為這種腺體會影響人們的行為。淺顯地說，就跟你煞車時少不了一種液體一樣。沒有那種液體，煞車就不靈。對於人類，要是缺乏這種腺體，就可能——我只是說可能——導致犯罪。」
我噓了一聲。
「那以後怎麼解釋『原罪』說？」
「是啊，」科雷根說，「牧師不會欣賞我的理論，對不對？說真的，迄今還沒人對這種理論感興趣，不幸得很。所以我還在警方那裏擔任法醫。也很有趣，可以觀察到各類犯罪型態。我不想談公事打擾你，不然我們一起去吃午飯怎樣？」
「好啊。可是，你不是正要去那兒嗎？」
我的頭朝科雷根身後的屋子點了一下。
「也不是，」科雷根說，「我只是想私下闖進去看看。」
「那裏除了一名管理員，再沒別的人了。」
「我想也是。不過我希望盡可能發現一點赫斯基杜波女士的事。」
「我敢說我比那名管理員知道得多。她是我的教母。」
「真的？我運氣真好。我們去哪兒用餐？朗茲廣場有個小餐館，不算豪華，但有一種很別緻的海鮮湯。」
我們在那家小餐館坐下後，一個臉色灰白、穿著法式水手褲的侍者端上一鍋冒著熱氣的湯。
「真好喝，」我一邊品嚐一邊說，「那麼，科雷根，你想知道這老太太一些什麼？順帶一提，是為了什麼？」
「說到起因，那話就長了，」我的朋友說，「首先，告訴我，她是個什麼樣的老太太。」
我想了一下。
「她是個傳統婦女，」我說，「維多利亞時代的。是某個已故總督的遺孀。她很有錢，也喜歡過舒適的日子。冬天就到國外奧斯托里那樣的療養勝地去。她的屋子奇醜無比，擺滿了維多利亞式的家具，以及各種高、低級的維多利亞式銀器。她沒有孩子，但養了一對很乖的貴賓狗，她非常鍾愛牠們。她是個頑固的保守主義者，心地善良，但很專制，總堅持自己的意見。你還想知道些什麼？」
「我也不能肯定，」科雷根說，「就你所知，她有沒有可能受人勒索過？」
「受人勒素？」我驚訝地問，「真是難以想像，到底是怎麼回事？」
於是，我第一次聽到戈曼神父遇害這件事。
我放下湯匙，問道：
「這份名單，你有嗎？」
「不是原本。我把它抄了下來，在這兒。」
我接過了他從口袋裏拿出的那張紙，開始研究起來。
「帕金森？我知道兩個帕金森。叫約瑟的在海軍服役。另一個叫亨利．帕金森，在政府某部門工作。歐默德，有一位歐默德少校在布魯斯。桑福德，我少年時期有位認識的老牧師姓桑福德。哈蒙茲？不知道。塔克頓，」我遲疑了一下，「塔克頓……不會是棠瑪希．塔克頓吧？」
科雷根不可思議地看著我。
「照我看，有可能是喔。她是誰？幹什麼的？」
「現在什麼都幹不了啦。她的訃聞大約登在一個星期以前的報紙上。」
「所以，也是白搭了。」
我繼續讀名單：
「蕭。我知道一位牙醫姓蕭，還有傑洛．蕭，英國王室顧問……德拉方丹？我最近聽說過這個姓氏，可是想不起來是在哪兒了。科雷根——會不會碰巧是你？」
「但願不是。我覺得名字上了這張單子是會倒楣的。」
「也許吧。你怎麼會想到這事與勒索有關？」
「要是我沒記錯的話，這是雷振警官的看法。這事看起來是有點像——不過有太多種可能性了，譬如是走私者或情報人員的名單。但事實上什麼也不能確定。只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這份名單對於兇手十分重要。為了得到它，他可以殺人。」
我好奇地問：
「你對你在警方的工作很感興趣嗎？」
他搖了搖頭說：
「談不上。我的興趣在罪犯的個性、背景、生活環境，尤其是腺體方面的健康情形，僅此而已！」
「那你為何對這份名單如此感興趣呢？」
「誰知道！」科雷根緩緩地說，「也許是看到我自己的姓氏在上面吧。姓科雷根的有救了！某一個姓科雷根的可以拯救其他姓科雷根的人。」
「拯救？這麼說，你認為名單上的人都將成為被害者，而不是加害者了？但會不會是兩者兼具呢？」
「你說得對極了。真奇怪，我竟然這麼肯定。或許這是一種直覺，也或許這事與戈曼神父有關。我不經常碰到他，但他是個好人，人人都敬重他，宗教界人士也愛戴他。他是那種堅強不屈的人。他為了這張名單不顧生死，令我不能忘懷」
「警方還沒有找出什麼線索？」
「有的，不過事情比較複雜，得到處調查，還要調查那天晚上找神父去的那個女人的背景。」
「她是誰？」
「顯然沒什麼特殊的。一名寡婦。我們猜測她丈夫可能與賽馬有關，但看起來又不太像。她在一家小公司上班，做消費行為調查，沒什麼不對勁的地方。那是一家信譽還不錯的小公司，對她的了解也不深。她來自英格蘭北方蘭開夏郡。關於她只有一件事很奇怪，那就是屬於她私人的東西太少了。」
我聳聳肩，說：
「我想很多人都是這樣的，只是我們不知道。這是一個隔絕遙遠的世界。」
「是的，你說的沒錯。」
「不管怎樣，你決定插手這件事？」
「只是隨便打聽一下。赫斯基杜波是一個不常見的名字。我想我也許能找出一點這位女士的資料——」他未把這話說完，「可是從你剛才告訴我的情況，好像找不到特別有用的線索。」
「既不會走私毒品，也不像情報人員，」我向他保證道，「她一向過著清清白白的生活，沒什麼好讓人勒索的。難以想像她的名字會出現在什麼名單上。她的珠寶保存在銀行裏，強盜也不會對她下手的。」
「你還認識其他叫赫斯基杜波的人嗎？譬如她兒子？」
「她沒有子女，倒有一個侄兒和一個侄女，但不同姓。她丈夫是獨子。」
科雷根隨口說我幫了他不少忙，然後看看手錶，開心地說他要去接一個人，我們便分手了。
回家途中我一直在想這件事，始終定不下心來工作。終於，憑著一時衝動，我打了電話給大衛．艾丁里。
「大衛嗎？我是馬克。那天晚上你帶來的那個叫帕比的女孩，全名叫什麼？」
「想拐我的女人是不是？」
大衛似乎很開心。
「反正你有許多女朋友，」我回嘴，「少一個也無妨。」
「兄弟，你已背了一個包袱了吧。我還以為你跟她已經穩定了呢。」
「穩定」，這是個惹人煩的詞語。然而，仔細一想，我與赫米亞的關係也確是這樣。可是我為什麼覺得有點沮喪呢？我內心深處一直覺得有一天我和赫米亞會結婚……我愛她勝過我所認識的其他人。我們有許多共同之處……
不知為什麼，我突然有股想打哈欠的強烈慾望……我們的前景展現在我眼前。赫米亞和我一起去欣賞名劇，一起討論藝術、音樂。毫無疑問，赫米亞是個相稱的伴侶。「可是不好玩啊！」我潛意識內突然浮現一個惡魔如此嘲笑道。對此我感到震驚。
「打盹了？」大衛問。
「當然沒有。說真的，我覺得你那個叫帕比的朋友清新可人。」
「說得好。她是——有點吸引人。她的真名叫潘蜜拉．史特林，在梅費爾區一家自以為高雅的花店工作。你知道，三根枝條，別上鬱金香，點綴一點月桂葉，賣三基尼。」
他把地址告訴了我。
「帶她去享受享受，」他用長輩式的親切口吻說，「你會覺得神清氣爽。那個女孩什麼也不懂，腦袋裏一片空白，你說什麼她都相信。對了，她很有道德觀念，所以不要抱著太多的幻想。」
他掛斷了電話。
※※※
我有點不安地闖進「花卉研究股份有限公司」的大門。一陣濃郁的帽子花香撲得我倒退了好幾步。幾個女孩都穿著淺綠色的制服，每個看起來都像帕比，我實在分不清楚。最後，我好不容易才找出她來。她正在艱難地寫著一個地址，在拼Fortescue Crescent時還稍微躊躇了一下。拼完地址，找給客人五英鎊鈔票應還的零錢時，她又出了點錯。一等她空下來，我立刻與她打招呼：
「我們前幾天晚上見過面，當時你與大衛．艾丁里在一起。」我提醒她。
「哦，對呀！」帕比熱情地附和說，目光卻迷茫地從我頭上掠過去。
「我想問你一點事，」我馬上感到有點不自在，「或許我最好買點花。」
帕比像一部按了鈕的自動化機器，馬上回答：
「我們有一些可愛的玫瑰，是今天剛送來的新鮮貨。」
「就這些黃玫瑰怎樣？」那裏到處都是玫瑰。「多少錢？」
「非常非常便宜，」帕比用甜美的聲音說，「每朵只要五先令。」我嚥了口水，要了六朵。
「要不要這些非常特別的葉子襯托一下？」
我懷疑地看著那些快枯黃的葉子，於是另外挑了些嫩綠的蘆筍葉，如此的選擇卻使帕比懷疑起我的鑑賞力來。
「我想請教你一件事，」當帕比有點笨拙地把蘆筍葉包在玫瑰花四周時，我再次重申來意，「那天晚上，你提到過叫『白馬』的什麼東西。」
帕比大吃一驚，玫瑰和蘆筍葉全掉在地板上。
「你能告訴我是怎麼回事嗎？」
帕比站直了身子問道：
「你說什麼？」
「我想問你關於『白馬』的事。」
「一匹白馬嗎？你是什麼意思？」
「你那天晚上提過的。」
「我確信自己從來沒說過類似的字眼，也沒聽說過任何那類事情。」
「某人向你提起過。是誰？」
帕比深深地吸了口氣，然後慢慢地說：
「我根本不知道你是什麼意思！老闆不允許我們與顧客閒聊。」她把帳單放在我面前說，「請付三十五先令。」
我給她兩英鎊，她塞了六先令在我手裏，然後飛快轉身去招呼另一個顧客。
我發現，她的手微微顫抖著。
我慢慢走出花店。走了一小段，我察覺她算錯了價錢（蘆筍葉是七先令六便士），也找了太多的零錢給我。她所以會算錯錢，顯然是因為算術以外的問題。
我彷彿又看見那張可愛的面孔和藍色的大眼睛。那雙大眼睛裏隱藏著什麼……
「她嚇壞了，」我對自己說道，「嚇呆了……然而為什麼呢？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