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二部)
第10章 (第二部)
我記得,那是之後的第二天。我們在雅典。突然,在雅典衛城的台階上,愛荔遇到了她認識的人。那些人是搭乘「古希臘號」遊輪過來的,在雅典登陸參觀。一個年約三十五歲的女人從旅遊團中脫隊而出,一面衝下台階向愛荔跑來,一面高聲叫道:
「嗨,真想不到,真的是你嗎,愛荔‧古特曼?你怎麼會在這裏?我一點也沒想到。你是坐遊輪來的嗎?」
「不是,」愛荔說。「我只是在這裏小住。」
「噢,不過見到你真高興。珂拉好嗎?她也來了嗎?」
「沒有。我想珂拉現在正在薩茨堡。」
「噢,這樣啊,」她的目光轉到我身上。愛荔靜靜地說。「容我為兩位介紹。這位是羅傑斯先生,這位是班寧頓夫人。」
「幸會。你打算在這裏待多久?」
「我明天就離開了,」愛荔說。
「噢。老天,再不走我就找不到他們了,而且我不想錯過任何講解和說明。你知道,他們的行程實在有點緊。每天結束的時候我都累得半死。我們可不可能見個面喝點東西?」
「今天不行,」愛荔說。「我們要去遊覽。」
班寧頓夫人急急追趕她的旅伴去了。原本和我一起順著雅典衛城台階而上的愛荔,這時候轉過身子往下走。
「這表示大局已定,對不對?」她對我說。
「什麼大局?」
過了一兩分鐘,她才歎口氣回答我:
「我今晚非寫信不可了。」
「寫信給誰?」
「噢,給珂拉、法蘭克姑父,我想還有安德魯叔叔。」
「誰是安德魯叔叔?我沒聽過這個名字。」
「安德魯‧李平柯。其實他並不是我的叔叔。他是我的第一監護人,或是託管人,隨你怎麼稱呼。他是個律師,很有名的。」
「你要怎麼說?」
「我準備告訴他們,我結婚了。我不能突如其來地對諾拉‧班寧頓說:『容我介紹我的丈夫。』她一定會大呼小叫,直嚷:『我從沒聽說你結婚了。親愛的,快告訴我』等等一大堆的。我的繼母、法蘭克姑父和安德魯叔叔應該是最先知道的人。」她又歎了口氣。「唉,我們的快樂時光要結束了。」
「他們會說什麼或做什麼嗎?」我問。
「小題大做一番,我想。」愛荔回答,依舊一派冷靜。「希望他們腦筋夠清楚,就算小題大做也改變不了什麼。我想,我們必須見面了。我們可以去紐約,你覺得怎麼樣?」她詢問的眼神望著我。
「不要,」我說。「我一點也不想去。」
「那就要他們來倫敦,他們有些人或許會來。你覺得這樣比較好嗎?」
「我都不想。我只想和你一起等桑托尼克到來,然後看著我們的房子一磚一瓦地蓋起來。」
「我們還是可以這麼做,」愛荔說。「再怎麼說,跟我的家人見面不會佔用太多時間。說不定大肆吵鬧一頓就夠了,從此一勞永逸。反正不是我們飛過去,就是他們飛過來。」
「我記得你說你的繼母在薩茨堡。」
「噢,我是隨口說的。如果我說我不知道她在哪裏,聽起來很怪。好吧,」愛荔邊歎氣邊說。「我們飛回美國去見他們。邁克,我希望你別太在意。」
「在意什麼?你的家人?」
「沒錯。如果他們對你惡行惡狀,你不要介意。」
「我想這是娶你必須付出的代價,」我說。「我會忍著。」
「還有你母親,」愛荔若有所思地說。
「看在老天的份上,愛荔,你可別想安排你那個趾高氣揚、珠光寶氣的繼母跟我寒酸出身的母親見面。你想她們會有什麼話聊?」
「如果珂拉是我的親生母親,她們可能會有很多可以聊的,」愛荔說。「邁克,我希望你不要這麼執著於社會階層的差異。」
「我?」我無法置信地大叫。「你們美國人不是這麼說的——出身寒微,不是嗎?」
「你不必把它寫在一個牌子上還隨時掛在身上。」
「我不懂得穿衣服,」我挖苦地說。「也不懂得說話,對於繪畫、藝術和音樂根本一竅不通。我才剛學會該給什麼人小費,該給多少。」
「邁克,難道你不覺得就是因為如此,你的生活才變得如此有趣?我是這麼認為。」
「不管怎麼說,」我說。「你不能把我母親拖去參加你們的家族聚會。」
「我無意把任何人拖進任何事情裏,可是邁克,我認為我們回到英國後,我應該去看望你的母親。」
「不要!」我爆出一句回答。
她很驚訝地看著我。
「可是,邁克,為什麼不要?我的意思是,姑且不論別的,我不去看她是非常沒有禮貌的。你告訴她你結婚了嗎?」
「還沒有。」
「為什麼?」
我沒回答。
「只要告訴她你結婚了,等我們回到英國就帶我去見她,這樣不是很簡單嗎?」
「不要!」
我又說了一次。這一回我的聲音沒那麼大,不過口氣依然很硬。
「你不希望我見到她,」愛荔緩緩說了一句。
我當然不希望。我的不情願極其明顯,可是我實在不願解釋——我不知道該如何解釋。
「這樣做不好,」我久久才說道。「你一定看得出來。我相信這麼做只會帶來麻煩。」
「你覺得她會不喜歡我?」
「沒有人會不喜歡你,可是——噢,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她可能會感到失望和苦惱。呃,再怎麼說,我是在門不當戶不對的情況下結了婚的——這是句老話,她不希望這樣。」
愛荔緩緩搖搖頭。
「現在真的還有人有這種想法嗎?」
「當然。在美國也一樣。」
「沒錯,」她說。「就某種角度而言是沒錯,不過,如果有人因此而有所作為——」
「你的意思是,如果這個人後來賺了很多錢?」
「呃,不單是錢。」
「沒錯,」我說。「就是錢。如果一個人賺了很多錢,他會受人景仰,得到尊敬,那時候出身就無關緊要了。」
「呃,什麼地方都是這樣,」愛荔說。
「求求你,愛荔,」我說。「請你不要去看我母親。」
「我還是覺得這樣不禮貌。」
「不會的。難道你不相信我最了解我母親嗎?我知道怎樣對我母親最好。她會很生氣的,我不騙你。」
「可是你必須告訴她你已經結婚了。」
「好,」我答道。「我會的。」
我想到,從國外寫信告訴她比較容易。那天晚上,愛荔寫信給她的安德魯叔叔、法蘭克姑父和繼母珂拉‧范‧史達薇珊,我也在寫信。信很短。
「親愛的母親,」我這麼寫著。「我早該告訴您的,只是我覺得有點難以啟齒。我已於三週前完婚。事情發生得很突然。她是個很漂亮的女孩,非常溫柔。她非常有錢,有時候讓我有點難堪。我們準備在鄉下蓋一棟房子。目前我們正在歐洲旅遊。祝您一切安好,您的兒子邁克敬上。」
那天晚上的信寄出之後,反應很不一樣。我母親一星期後才寄來一封很能表現她個性的信。
「親愛的邁克,很高興收到你的信。我希望你們會很幸福。愛你的母親。」
而一如愛荔所料,她家人的反應就複雜多了。我們像是捅了蜂窩,惹來很多的麻煩。我們不時遭到大群新聞記者的圍攻,希望報導我們的浪漫婚姻。報上連篇累牘,都是古特曼家族女繼承人的生平和她浪漫的私奔經過。銀行家和律師也紛紛來信。終於,我們安排了正式的會面。我們在吉卜賽莊園和桑托尼克碰了面,共同討論建屋計劃,眼見正式施工後,我們才飛去倫敦,住在克拉里奇飯店的一間套房裏,準備接受檢閱。
第一個到來的是安德魯‧李平柯先生。他年事已高,臉龐乾瘦而稜角分明。他又高又瘦,舉止溫文爾雅。他是波士頓人,可是從他的口音裏我聽不出他是美國人。經過電話聯繫,他於正午十二點來看我們。我看得出來,愛荔很緊張,雖然她掩飾得很好。
李平柯先生親了親愛荔的臉頰,接著對我伸出一手,露出和悅的笑容。
「噢,我親愛的愛荔,你看來真漂亮,可說是有如花朵綻放。」
「你好嗎,安德魯叔叔?你是怎麼來的?搭飛機嗎?」
「不是,我是搭乘『瑪麗女王號』渡海而來,旅途非常愉快。這位就是你的夫婿?」
「是的,他就是邁克。」
我表現得很得體,至少我自認為如此。「你好,先生,」我說。接著我問他要不要喝點什麼,他婉謝了。他在一張鍍金扶手的直背椅上坐下,面上依然帶著微笑,看看愛荔又看看我。
「嗯,」他說。「你們年輕人可真會製造驚嚇。很浪漫,對不對?」
「對不起,」愛荔說。「我真的很抱歉。」
「是嗎?」李平柯先生說,語氣帶著嘲諷。
「我想這樣最好,」愛荔說。
「親愛的,我和你的看法不大相同。」
「安德魯叔叔,」愛荔說。「你非常清楚,如果我不這麼做,事情會驚天動地的。」
「為什麼會驚天動地呢?」
「你知道他們的個性,」愛荔說。「你也一樣。」她又說,語氣透著責怪。接著她又說:「我收到珂拉兩封信。昨天一封,今天上午一封。」
「你可別太認真,親愛的。他們的焦慮是很自然的,你不認為嗎?」
「我要嫁給誰、怎麼結婚、去哪裏結婚,全都是我自己的事。」
「你或許是這麼想,不過你會發現,任何家庭的女主人都不會同意你的看法。」
「其實我替大家省去了不少麻煩。」
「你可以這麼說。」
「確實如此,難道不是嗎?」
「可是你也做了不少欺瞞的事——在某個明知不該幫你做出這種事的人的協助下,不是嗎?」
愛荔臉紅了。
「你是指葛莉塔?她只是照我的要求去做。他們都很氣她嗎?」
「當然。她和你都料到結果一定會這樣,不是嗎?別忘了,她深受我們的信任。」
「我已經成年了。我可以做我想做的事。」
「我說的是你成年之前。欺瞞從那時就已經開始了,不是嗎?」
「請不要責怪愛荔,先生,」我插嘴道。「一開始我對這些事也一無所知,更何況她的親戚都在異國,要和他們聯繫並不容易。」
「據我所知,」李平柯先生繼續說。「葛莉塔曾經在愛荔的要求下寄過一些信件和資料給范‧史達薇珊夫人和我。而她的表現,容我這麼說,簡直是天衣無縫。你見過葛莉塔‧安德森嗎,邁克?我可以叫你邁克吧?既然你是愛荔的夫婿。」
「當然可以,」我說。「就請叫我邁克。沒有,我還沒見過安德森小姐——」
「真的?這倒讓我很意外,」他若有所思地看著我良久。「我還以為她會參加你們的婚禮。」
「沒有,葛莉塔沒去。」
愛荔說。她帶著責備的目光瞄我一眼,我不安地躲開了。
李平柯先生的目光依舊若有所思地停駐在我身上。他讓我渾身不自在。他似乎想說些什麼,不過沒有說出口。
「我恐怕,」片刻後,他說。「你們兩個,邁克和愛荔,必須承受來自愛荔家族的一些責難。」
「我想那些責難會鋪天蓋地而來。」
「很可能,」李平柯先生說。「我已經鋪好路了,」他又加了一句。
「你會站在我們這邊,是不是,安德魯叔叔?」愛荔微笑著對他說。
「對一個明哲保身的律師做這樣的要求未免過份。我已經學到,接受生命中既成的現實比較明智。你們兩情相悅,也結了婚,而且——據我了解,愛荔,你在英國南部買了一塊地,而且已經開始動工蓋房子。這麼看來,你是想住在英國?」
「是的,我們想在那裏安家落戶。你反對我們這麼做嗎?」我的口氣透著一絲惱怒。「愛荔嫁給了我,她是大不列顛的子民。為什麼我們不該住在英國?」
「沒有理由。事實上,沒有任何理由能阻止芬妮拉在她選擇的國家居住,其實她不只在一個國家有產業。拿索(Nassau,巴哈馬群島首都)那棟房子屬於你,愛荔,你要記住。」
「我一直以為那是珂拉的。她總是表現出那房子是屬於她的態勢。」
「可是實際的產權是在你名下。長島的房子也是你的,你隨時都可以去。你還是西部許多油田的所有人。」
他的聲音溫和可親,可是我有種感覺,這些話好像是衝著我說的。他是在我和愛荔之間挑撥離間嗎?我不確定。他為什麼要對一個一文不名可是擁有一個產業遍及全球、富有得無法想像的妻子的男人說這些話?這似乎沒有道理。而如果他真想試探我,那他不如說出愛荔控制的產權、現金支配權等等。如果我真是他顯然認為的獵金男,那麼那些才是對我有利的東西。不過,我感覺李平柯先生是個難以捉摸的人,你很難知道他真正的目的是什麼。他和善可親的態度背後究竟藏著什麼念頭?難道他是在以他自己的方式試圖讓我不安,讓我感覺我會被公然貼上「獵金男」的標籤?他對愛荔說:
「愛荔,我帶了一些法律文件,需要你和我一同商議。其中很多都需要你親筆簽名。」
「當然沒問題,安德魯叔叔,隨時都可以。」
「一如你所說,隨時都可以。這事不急。我在倫敦還有其他業務要處理,會在這裏待上十天左右。」
十天,我暗忖,時間不短。我很希望李平柯先生不要在這裏待上十天。雖然他對我表現得很友善,表示他對我某些方面的評斷有所保留,可是我還是忍不住要懷疑,他究竟是不是我的敵人。如果是,他不是那種明裏來明裏去的人。
「好吧,」他又說。「我們已經見了面,對未來可以說也有了共識,我想和你這位夫婿單獨談幾句話。」
愛荔說:
「你可以跟我們一起談。」
她高舉盾牌。我把手放在她肩頭。
「別發火,寶貝,你又不是保護小雞的母雞,」我溫柔地將她推向通往臥室的門。「安德魯叔叔是要掂掂我有多少斤兩,」我對她說。「他有權這麼做。」
我輕輕將她推進隔著兩道房門的臥室,隨後把兩扇門都關好,轉過身來。客廳很大很漂亮。我回來落了座,和李平柯先生四目相對。
「好了,」我說。「有話請說。」
「謝謝你,邁克,」他說。「首先,我要向你保證,我絕對不是你的敵人。」
「噢,」我說。「很高興聽你這麼說。」不過我的聲音沒那麼確定。
「我不妨坦白告訴你,」李平柯先生說。「即使對我那位受我監護又深為喜愛的愛荔,我也不可能更坦白。邁克,你可能還沒有充份體會到,愛荔是個不同於一般的女孩,她非常甜蜜而可愛。」
「你別擔心,我真的很愛她。」
「這是兩碼子事,」李平柯先生帶著他一貫的嘲諷口氣說道。「我希望你在愛她的同時,也能體會到她有多珍貴,有時候又是多麼脆弱。」
「我會努力,」我說。「我想這很容易做到。愛荔,她出類拔萃。」
「那我就繼續說我要說的。我以最大的坦白,打開天窗說亮話。你不是我希望愛荔結婚的那種對象。我原本希望,一如她的家人的希望,是她嫁個和她生活環境和階層相當的人——」
「換句話說,一個紈誇子弟,」我說。
「不,不只是如此。在我看來,類似的家庭背景是美滿婚姻的良好基礎。我並不是指那種眼高於頂的勢利眼。再怎麼說,她的祖父赫曼‧古特曼也是以碼頭工人起家,到頭來卻成了美國最有錢的富豪之一。」
「說不定我也會,」我說。「我有可能成為英國最有錢的富豪之一。」
「任何事情都有可能,」李平柯先生說。「你有這方面的雄心嗎?」
「不僅是錢財,」我說。「我很想——很想有所成就,做出一番事業,而且——」我躊躇著,沒有說下去。
「你有雄心,我們可以這麼說吧?噢,這是非常好的事,毫無疑問。」
「我才剛起步,」我說。「從零開始。我是個無名小輩,而我不會假裝自己是重要人物。」
他點頭表示讚許。
「說得坦誠,也說得好。我很欣賞這句話。邁克,我和愛荔沒有親屬關係,可是我是她的監護人。我受她祖父的委託監護她,替她管理財產和投資事宜,因此我自認對她和她的財產負有責任。這就是為什麼我要了解她選擇的丈夫。」
「噢,」我說。「你儘可以向我發問,這樣想知道什麼很容易就可以知道。」
「的確如此,」李平柯先生說。「我是可以這麼做。不過說實話,邁克,我想聽你親口述說你的一切。我想聽聽你到目前為止的生活狀況。」
我當然不想說。我相信他知道我不想說。任何和我同樣處境的人都不可能願意。展現自己最好的那一面,是人的第二天性。我從開始上學起就一直這樣。我會自吹自擂、虛構故事,把事實加油添醋。我並不感覺羞恥。我想這是天性,是最自然不過的事。我想,如果你想有所成就,你就得這麼做,把自己說得好一些。別人對你的看法源於你對自己的評價。我不想成為狄更斯筆下的那個傢伙。電視上演過這齣戲。我必須承認,故事寫得挺好的。那人叫尤賴亞還是什麼名字,總是一派謙卑地搓著手,事實上卻暗自盤算耍心機。我不想和他一樣。
我可以對遇到的人信口吹噓,或是對未來的僱主大談輝煌的經歷。人畢竟都有好的一面和壞的一面,一再強調自己壞的一面沒有任何好處。沒錯,到目前為止,我一直在呈現自己好的一面。可是在李平柯先生面前,我不想這樣做。我建議他向我發問,他似乎嗤之以鼻,可是話說回來,我無法確定他會不會追根究柢。所以我乾脆把一切和盤托出,毫無掩飾。
悲慘的出身。我父親是個酒鬼,不過我有個好母親,為了讓我受良好教育,她簡直是做牛做馬。我沒有隱瞞我曾經三天兩頭換工作的事實,說自己像個滾動的石頭。他是個很好的聽眾,會鼓勵你說下去,如果你懂我意思的話。不過,我三不五時也注意到他的精明。他會不時拋出一些小問題或是自己的看法,而我因為急於承認或否認,說不定就這麼毫無防備地掉進了圈套。
沒錯,我有種感覺,對他我最好嚴陣以待。十分鐘後,他往椅背上一靠,這場全然不像審問的審問似乎結束了。我感到如釋重負。
「你對人生有一種冒險犯難的態度,羅傑斯先生——邁克。這不是壞事。告訴我那棟你和愛荔正在蓋的房子。」
「噢,」我說。「它離一個叫做查德韋的小鎮不遠。」
「沒錯,」他說。「我知道它在什麼地方。事實上,我已經去過了。確切地說,是昨天。」
他的話讓我吃驚。這說明他是那種老奸巨猾的人,心知肚明的事比你想像的多。
「那地方風景很美,」我採取守勢。「我們要蓋一棟很漂亮的房子。建築師名叫桑托尼克,魯道夫‧桑托尼克。我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說過他,不過——」
「我聽過,」李平柯先生說。「他在建築界很有名。」
「我相信他在美國也有作品。」
「是的。他是一個很有天賦、前途無量的建築師。不幸的是,我知道他的健康不佳。」
「他覺得自己快死了,」我說。「可是我不相信。我相信他會痊癒,會康復。醫生的話——不能盡信。」
「我希望你的樂觀是有根據的。你很樂觀。」
「對於桑托尼克我是很樂觀。」
「希望你的願望能夠實現。我可以說,你們——你和愛荔買的那塊地是個絕佳的投資。」
我覺得他用的代名詞「你們」很中聽。他沒有明說買那塊地其實是愛荔一手包辦。
「我和克勞福先生談過——」
「克勞福?」我微蹙眉頭。
「『里斯暨克勞福律師事務所』的克勞福先生。他是這家英國事務所的主管之一,那塊地就是交由他辦理的。那家事務所很不錯,以極低的價格買下了那塊地。我得說,價格低得不免令人生疑。我深諳英國目前的地價,對於這塊土地如此的低廉百思不解。我想,以這麼低的價格將它買到手,連克勞福先生自己也頗感吃驚。你或許知道它的售價為何如此之低?克勞福先生沒有對我說明任何原因。事實上,當我問及這個問題,他似乎有點尷尬。」
「噢,是這樣的,」我說。「這塊土地被人詛咒過。」
「你說什麼,邁克,你剛說什麼?」
「下過詛咒,先生,」我又說了一遍。「吉卜賽人的警告之類的。當地人稱它為『吉卜賽莊園』。」
「這樣啊。這其中有個故事吧?」
「沒錯。故事似乎很混亂,我也不知道有多少是真、有多少是編的。很久以前,那裏發生過一起兇殺案,涉及一對夫妻和另一個男人。有人說那個丈夫開槍把其他兩人殺了,然後自己飲彈身亡。至少陪審團的裁決是這麼說的。不過,各種不一樣的傳說滿天飛。我想沒有人知道究竟真相如何。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從那以後,那塊地幾經易手,可是每一任新主人都住不久。」
「啊,」李平柯先生點點頭,表示了解。「沒錯,很典型的英國民間故事。」他好奇地望著我。「你和愛荔不怕這個詛咒?」他的聲音很輕,臉上的笑意也很輕。
「當然不怕,」我回答。「愛荔和我才不會相信這種胡說八道。事實上我們很幸運,能以這樣低的價格買到這塊地。」
說到這裏,我突然想到,就某個角度而言這是幸運,可是以愛荔的財富和產業來說,以低價或重金買到一塊地其實並不算什麼。可是我接著轉念又想,不對,這麼想不對。她祖父畢竟是碼頭工人出身,後來才變成百萬富翁的。這種人永遠會想賤買貴賣。
「噢,我並不迷信,」李平柯先生說。「而且你們那塊地的景色確實很美,」他遲疑片刻,這才說道。「我只希望你們搬進新居之後,不要讓愛荔聽到太多這種傳聞。」
「我會盡量不讓她聽到,」我說。「我想不會有人對她說這些。」
「鄉下人最喜歡對這種故事津津樂道,」李平柯先生說。「邁克,你要記住,愛荔沒有你堅強。她很容易受到影響。當然,只有某些方面。這讓我想到——」他頓了頓,沒有說完。他的一隻手指在桌面上輕敲。「我想和你談一件有點難處理的事。你剛說你沒見過葛莉塔‧安德森?」
「對,一如我所說,我沒見過她。」
「奇怪,真奇怪。」
「怎麼了?」我望著他,眼神帶著問號。
「我還以為你一定見過她,」他緩緩說道。「你對她了解多少?」
「我知道她跟著愛荔很久了。」
「打從愛荔十七歲起,她就跟在愛荔身邊了。她的職位負有一定的責任,也很受信任。一開始她到美國,是愛荔的秘書兼同伴的身份。愛荔的繼母,范‧史達薇珊夫人不在家的時候——呃,我得說這種情況常有——她就陪同愛荔出席各種社交場合。」他說下面這幾句話的時候,語氣特別尖酸。「我想,她的教養和履歷都很好,身上有一半瑞典血統,一半德國。自然而然地,愛荔變得很依賴她。」
「我也這麼想,」我說。
「就某些方面而言,我認為愛荔對她的依賴過於強烈了。你不介意我這麼說吧?」
「不介意。我為什麼要介意?事實上,我自己——呃,也曾這麼想過。她滿口葛莉塔這個葛莉塔那個的。我就——當然,我知道這和我無關,不過有時候我會覺得很厭煩。」
「而她不曾表示過希望你見見葛莉塔?」
「噢,」我說。「這個很難解釋。我想她確實暗示過一兩回,不過我們的心神幾乎都放在彼此身上。再說,我想我其實並不想見葛莉塔。我不想和任何人分享愛荔。」
「我懂了。沒錯,我懂了。而愛荔也沒有提議要葛莉塔參加你們的婚禮?」
「她確實提議過,」我說。
「可是你不希望她參加。為什麼?」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覺得這個我未曾謀面、不知是年輕或是有點年紀的葛莉塔,好像事事都要插手。你知道,她幾乎包辦了愛荔的生活。寄明信片、寄信,愛荔不在家的時候替她遮掩,為她安排活動行程還通報給她的家人。我覺得愛荔對葛莉塔的依賴幾乎到了言聽計從的地步,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葛莉塔要她做的。我——噢,對不起,李平柯先生,也許我不該說這些話,也許我只是吃醋,不過當時我確實發了火,我說我不希望葛莉塔參加婚禮,這是我們的婚禮,除了我們兩個,和任何人都了無關係。所以我們兩人去婚姻註冊處登記,那裏的秘書和打字員就是我們的證婚人。我承認不讓葛莉塔參加婚禮很不通情理,可是我希望愛荔只屬於我一個人。」
「我懂。沒錯,我懂。而且容我這麼說,我認為你這麼做是聰明的,邁克。」
「你也不喜歡葛莉塔,」我精明地咬住他的話頭。
「邁克,你不能用『也』這個字,因為你沒有親眼見過她。」
「對,我知道。不過,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對某個人的事聽多了,很可能會對這人心生某些想法,某些評價。噢,我乾脆就說它是嫉妒吧。你為什麼不喜歡葛莉塔?」
「我不是存有偏見,」李平柯先生說。「不過,你是愛荔的丈夫,邁克。我打心底關心愛荔的幸福。我覺得葛莉塔對愛荔的影響並不是好事。她管得太多了。」
「你認為她會試圖在我們之間製造麻煩?」
「我想,」李平柯先生說。「我沒有權利這麼說。」
他坐在那裏面帶謹慎地看著我,一面眨了眨眼。那張滿是皺紋的臉像一隻老烏龜。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先開口了,小心翼翼地斟酌著措辭。
「愛荔可曾有過任何暗示,要葛莉塔搬來和你們同住?」
「我會盡全力阻止,」我說。
「啊。你真的這麼想?所以,你們已經討論過這件事?」
「愛荔確實說過類似的話。可是我們才剛結婚,李平柯先生。我希望我們的房子,我們的新屋,只屬於我們自己。當然,我想她偶爾會來住幾天。這是很自然的。」
「一如你所說,這是很自然的。不過你或許已經意識到,葛莉塔想找新工作會有所困難。我的意思是,問題不在於愛荔對她抱持的態度,而是在於曾經僱用她並且對她賦予信任的人對她有什麼看法。」
「你的意思是,你或那個叫范什麼的夫人都不會為她推薦類似的職務?」
「我們不可能會推薦她,除非純粹是為了滿足法定要求。」
「你認為她會到英國來投奔愛荔?」
「我不想說太多,以免你對她有所偏見。這畢竟是我自己的想法。我不喜歡她做的一些事,也不喜歡她做這些事的方法。我想,愛荔是個心胸寬大的人,如果她知道葛莉塔的前程因她而毀掉,她很可能會在衝動之下,堅持要她來英國和你們共同生活。」
「我想愛荔不會堅持,」我緩緩地說。我的聲音中流露出一絲憂心,我想李平柯先生不會沒注意到。「可是,難道我們——我是指愛荔,不能給她一筆退休金打發她走路嗎?」
「我們不能給她退休金,」李平柯先生說。「退休金令人聯想到年齡,而葛莉塔還很年輕,而且是個漂亮的年輕女人。事實上,她非常亮麗,」他又加上一句,語氣充滿貶意和不以為然。「她對男人也很有吸引力。」
「噢,她說不定會嫁人,」我說。「如果她真的條件那麼好,為什麼一直沒結婚?」
「我想一定有人為她著迷,只是她沒把他們放在眼裏。不過,我認為你說的很有道理。我想,我們可以用不傷害感情的方式把這件事做個了斷。既然愛荔已經到達法定年齡,又在葛莉塔的全力幫助下結了婚,這樣做也許自然不過——給她一筆錢,以示感激。」
李平柯先生最後那兩個字酸得有如檸檬汁。
「噢,那就沒問題了,」我開心地說。
「我又一次看到了你的樂觀。我們姑且希望葛莉塔會接受這樣的安排。」
「她為什麼會不接受?不接受的是瘋子。」
「很難說,」李平柯先生說。「我也認為如果她不接受,那她就不是正常人。當然,她們依然是朋友。」
「你想——你的想法是什麼?」
「我希望她對愛荔的影響就此結束,」李平柯說。他站起身。「我希望你能幫我,竭盡所能幫我做到這一點。」
「我一定會,」我說。「我最不希望的事就是讓葛莉塔隨時隨地跟在我們身邊。」
「你見到她之後,可能會改變想法,」李平柯先生說。
「我想不會,」我說。「我不喜歡和女人打交道,不管她們多能幹、多漂亮。」
「邁克,謝謝你如此耐心地聽我說話。我希望你能賞光和我共進晚餐,你們兩個一起來。下週二晚上如何?那天珂拉‧范‧史達薇珊和法蘭克‧巴頓說不定也在倫敦。」
「看來我是非見他們不可了?」
「噢,是的,這是無可避免的。」他對我綻出微笑,而這一回的笑容似乎要比先前要真摯些。「你千萬不要太介意,」他說。「珂拉,我想她會很無禮地對待你。法蘭克是個粗人。盧本暫時不會過來。」
我不知道盧本是什麼人——八成是另一個親戚。
我穿過那兩道門,將它們一一開啟。
「來吧,愛荔,」我說。「審問結束了。」
她回到客廳,迅速看了李平柯一眼又看看我,接著趨前去親吻他。
「親愛的安德魯叔叔,」她說。「我看得出來,你並沒有為難邁克。」
「噢,親愛的,如果我不善待他,以後你就不會理我了,對不對?畢竟我還有這個權利,能提供你們一些建議。你們都很年輕,太年輕了。」
「好吧,」愛荔說。「我們會認真聽話的。」
「現在,親愛的,容我和你說幾句話好嗎?」
「這回該我是多餘的了,」
說完我就朝臥室走去。
我把兩道門重重關上,可是進了臥室後,我又把內門打開。我可不像愛荔那麼好教養。我急於知道雙面人李平柯先生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不過事實上,我沒有必要偷聽他們談話。他對愛荔說了幾句智慧的忠言。他說她必須了解,身為窮小子的我娶了富家女的滋味可能並不好受。接著他對她說出對葛莉塔的處理建議。她立刻表示同意,說她正好也打算徵詢他的意見。他還建議她,應該把珂拉‧范‧史達薇珊的問題也一併處理掉。
「你其實並沒有義務給她錢,」他說。「她前幾任丈夫的贍養費已經夠她舒服度日的了,再說你也知道,你祖父留下的信託基金每年都會給她一筆年金,雖然數目不是很大。」
「可是你認為我還是應該給她一些?」
「我想,你並沒有法律或道德責任非這麼做不可。我只是認為如果你這麼做,你會發現她比較不會煩你,或者說不那麼惡毒。我可以把她的年金提高,不過你隨時可以取消。如果你發現她四處傳播關於邁克或你或是你們婚姻生活的惡毒流言,你就告訴她這筆年金隨時會取消,那麼她那非常善於散播毒刺的舌頭就會收斂一點。」
「珂拉一向討厭我,」愛荔說。「這我早就知道,」她又帶著嬌羞問了一句。「你喜歡邁克,對不對,安德魯叔叔?」
「我覺得他是個很有魅力的年輕人,」李平柯先生回答她。「我看得出來,你為什麼會嫁給他。」
我想,這是我所能期望的最好回答。我其實並不是他喜歡的類型,我知道。我輕輕把門關上。過了一兩分鐘,愛荔過來接我回到客廳。
就在我們向李平柯先生道別之際,聽到了敲門聲。是旅館小弟,送來一份電報。愛荔接過電報,打開一看,隨即發出一聲快樂的呼喊。
「是葛莉塔,」她說。「她今晚就到倫敦,明天會來看我們。太好了!」她看看我們兩人,又說:「難道不是嗎?」
她看到的是兩張苦瓜臉,聽到的則是兩句禮貌的回答,一句回她:「確實很好,親愛的,」一句是:「當然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