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二部)
第11章 (第二部)
第二天上午,我外出購物,回到旅館的時間比我預計的晚了不少。我發現愛荔坐在中央大廳的休息室,對面是個高挑的金髮女郎。她就是葛莉塔。兩個人正吱吱喳喳地說著話。
我向來不善於描述人的長相,不過我要試著描述她。首先,無可否認,她一如愛荔所言,非常的漂亮;而且,她也一如李平柯先生不情不願所承認的,非常的亮麗。漂亮和亮麗並不完全一樣。如果你說一個女人亮麗,這不表示你欣賞她。我想,李平柯先生就不欣賞她。話說回來,如果葛莉塔走進旅館大廳或是餐館,男人都會轉頭去看她。她具有北歐日耳曼民族的特徵:一頭金黃玉米色的秀髮以當前流行的樣式高高地盤在頭上,而不是守舊地垂在兩旁。她的出身一眼便可看出,是典型的瑞典或北德血統。事實上,只要配上一對翅膀,她就可以以華爾琪莉(Valkyrie,北歐神話中戰神的婢女)的形象參加化裝舞會。清澈的湛藍眼眸,無可挑剔的五官,我不得不承認,她確實不同於一般!
我走到她們座位旁邊,以一種我希望是自然而友善的態度問候招呼,可是依然感到一絲尷尬。我並不是什麼角色都能演。愛荔立即說道:
「你終於來了,邁克。這是葛莉塔。」
我以一種略帶戲謔和不悅的語氣說我想也是:
「很高興終於見到了你,葛莉塔。」
愛荔說:
「你很清楚,如果不是葛莉塔,我們根本不可能結婚。」
「我們還是想得出辦法結婚的,」我說。
「如果我的家人對我們施加重得像一噸煤那樣的壓力,那就不可能。他們會把我們拆散的。葛莉塔,告訴我,他們有沒有對你很惡劣?」愛荔問。「你沒寫信告訴我,也沒對我提過一個字。」
「我懂得分寸,」葛莉塔說。「不會在一對幸福的新人蜜月之際寫信給他們。」
「可是他們對你一定大發雷霆吧?」
「當然!要不然還會怎樣?不過我早有準備,你放心好了。」
「他們對你說了或做了什麼?」
「能說能做的都說了也都做了,」葛莉塔笑著回答。「當然,從要我捲舖蓋開始。」
「沒錯,我想這是在所難免的。那……那你怎麼辦?他們總不會拒絕幫你寫推薦信吧?」
「他們當然可以拒絕。不管怎麼說,他們認為我備受他們信任,卻可恥地濫用了這種信賴,」她又添加一句:「而且還樂在當中。」
「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我已經找到一份工作,馬上就要上任。」
「在紐約?」
「不,就在倫敦。是秘書工作。」
「這樣好嗎?」
「親愛的愛荔,」葛莉塔說。「有了你那張早料到會露出牛腳而寄給我的可愛支票,我怎麼會不好?」
她的英語非常流利,幾乎聽不出任何口音,可惜不少俗語用得不太對。
「我去了不少地方,最後在倫敦安頓下來,還買了很多東西。」
「邁克跟我也買了很多東西,」愛荔一面說,一面笑著回憶。
確實如此。我們在歐洲大陸大肆採購了一番。有錢花的感覺真好,沒有綁手綁腳的財務預算。我們在義大利買了錦緞和布料,要用來裝飾我們的家。我們也在義大利和巴黎買了一些畫,價錢高得有如天價。一個我不敢夢想的世界對我敞開了大門。
「你們兩個看來好幸福,」葛莉塔說。
「你還沒見過我們的房子呢,」愛荔說。「它會是一棟很棒的房子,就跟我們想像的一模一樣,對不對,邁克?」
「我見過了,」葛莉塔說。「我回到英國的第一天,就租車去看過。」
「怎麼樣?」愛荔問。
我也問,怎麼樣?
「這個——」葛莉塔思索著。她的頭由左到右搖了搖。
愛荔大失所望,面露沮喪。可是我沒有上當。我立刻就發現葛莉塔對我們開了一個小玩笑。這個玩笑開得也許不厚道,不過幾乎馬上就被拆穿了。葛莉塔縱聲大笑,銀鈴似的高亢笑聲引得他人紛紛轉過頭來,向這邊張望。
「你們真該看看自己的表情,」她說。「尤其是你,愛荔。我忍不住要捉弄你。那棟房子好美,真的好棒。那個人是天才。」
「沒錯,」我說。「那人確實非比尋常。等你見到他就知道了。」
「我已經見過他了,」葛莉塔說。「我去的那天他正好也在。沒錯,他這人很不平常。他很可怕,你不覺得嗎?」
「可怕?」我驚訝地問。「怎麼說?」
「噢,我也不知道。就好像他可以看穿你——從裏到外完全看透,讓人覺得很不舒服。」她又補上一句。「他好像滿臉病容。」
「對,他有病,病得很重。」我說。
「多麼遺憾。他得的是什麼病?是肺結核之類的嗎?」
「不是,」我回答。「我想不是肺結核。我想是——是血液方面的病。」
「噢,原來如此。現在的醫生什麼病都能治,對不對?除非在療程中先把你治死了。不過,我們先別想這些吧。我們來談談那棟房子。它什麼時候完工?」
「我想,照目前看,應該很快就完工了。我從來沒想過一棟房子可以蓋得那麼快。」
「噢,」葛莉塔隨意說道。「有錢能使鬼推磨。工人分兩班日夜趕工,再加上紅利獎金之類的。愛荔,你不知道像你這麼有錢有多好。」
可是我知道。這幾個星期來,我一直在學,我學到了很多。拜這個婚姻之賜,我踏入了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而這個世界和我在外面觀望時所臆想的大相徑庭。還不是很久以前,賭馬時贏得雙倍是我心目中最感幸運的橫財。發了一筆財,我會迫不急待地吃喝玩樂揮霍掉。當然,這很粗俗,而我的階層就是這樣。可是愛荔的世界完全不同,它和我想像的富人世界也全然不同。她的世界享有無窮無盡的奢華。它的重點不在於偌大的浴室、豪宅巨邸、房子裏有幾盞華燈、飲食多麼講究或是車子速度有多快,也不在於為花錢而花或是向別人炫耀。相反的,它單純得奇怪。而你唯有超越了為揮霍而揮霍的心態,才能獲得這種單純。你不想擁有三艘遊艇、四部轎車,也不會在三餐之外多吃什麼,而你若是以天價買了一幅畫,你不會想要每個房間都掛一幅。就是這麼單純。你擁有的都是最好的,這不是因為最好的東西都屬於你,而是因為如果你喜歡某樣東西,沒有道理不去買個最好的。無論什麼時候,你不可能說出「我恐怕買不起」這句話。所以,就因為它單純得奇怪,有時候我反而不懂。例如,我們看上了一幅法國印象派畫家的作品,塞尚吧,應該是這個名字。我不得不認真記住這個名字。我老是把它和一個吉卜賽管弦樂團的名字搞混。後來我們走在威尼斯的街道上,愛荔停下腳步,觀看街頭畫家的作品。大體而言,那些人替遊客繪的像慘不忍睹,都是一個模樣:咧嘴露出一口發亮的白齒,多半金髮垂肩。
她買了一幅小畫,畫的是運河的一瞥。那幅畫的作者打量著我們,開口要價六英鎊。有趣的是,我很清楚,愛荔對那幅六英鎊買來的畫和對塞尚的畫一樣嚮往。
有一天,在巴黎也發生了類似的事情。她突然對我說:
「我們去買一條香脆的法國長麵包,抹上奶油、夾著乳酪一起吃,那一定很好玩。」
我們就這麼吃了。我想,愛荔從這事得到的快樂要比前一天晚上花了二十英鎊的大餐還多。一開始我難以理解,後來我才慢慢明白過來。令我難堪的是,我察覺到娶了愛荔並不只是快樂和遊戲。你必須做功課,必須學著如何走進餐館、點菜、小費該給多少、什麼時候要多給一些。你得記住吃什麼菜配什麼酒。我多半都是自己觀察。我不能問愛荔,因為她不會理解。她會說:「親愛的邁克,你想怎麼吃就怎麼吃。就算侍者認為你這種東西要配那種酒,那又有什麼關係?」對她是沒有關係,因為她一出生就處於這種環境,可是對我而言就大有關係,因為我不能想怎樣就怎樣。我還不夠「單純」。穿著也是。愛荔在這方面就比較幫忙,因為她比較懂。她直接把我帶到該去的地方,然後告訴我,隨他們怎麼處置吧。
當然,我的言談舉止和外貌還不到得體的地步。不過這無所謂,我已經抓住了竅門。或許不久之後,等愛荔的繼母和叔叔到達英國,我已經可以通過老李平柯之流的篩檢。不過,其實長遠來看,這些都無關緊要。等到房子蓋好、我們住定後,我們會離他們遠遠的,它會是我們的王國。我望著對面的葛莉塔,很想知道她對我們新居的真正想法。無論如何,它是我所希冀的模樣,可以讓我得到無上的滿足。我夢想開車沿著那條幽僻的樹林小徑,到達一處只屬於我們的小海灣,一個其他任何人都不能涉足的私人海灘。我想,在那裏泡海水要比在其他地方好上百倍,比起有幾百人躺臥的海濱浴場要好上千倍。我不要那些毫無意義、象徵富有的東西。我要——這兩個字又出現了,這個我獨有的詞彙——我要,我要……我可以感覺到我體內洶湧的渴望。我要一個很棒的女人,一棟與眾不同的豪宅,我要我那棟出眾的豪宅裏堆滿各式各樣的好東西。那些東西屬於我。所有東西都屬於我。
「他在想我們的房子,」愛荔說。
她已經提醒我兩次該去餐廳吃飯了。我帶著深情望著她。
那天傍晚我們正在更衣準備去進餐時,愛荔像是試探性地問我:
「邁克,你——你很喜歡葛莉塔,對不對?」
「當然,」我回答。
「如果你不喜歡她,我會受不了的。」
「可是我喜歡她,」我說。「你為什麼會覺得我不喜歡她?」
「我不確定。我想是因為你跟她說話的時候幾乎沒有正眼瞧她一眼。」
「噢,我想那是因為——因為我緊張。」
「看到葛莉塔會緊張?」
「是的。她有些令人望而生畏,你知道。」
我告訴愛荔,葛莉塔長得很像華爾琪莉。
「不像歌劇裏那麼壯就是了。」
愛荔說完就笑了,我們都笑了。我說:
「也許你不這麼認為,那是因為你和她認識很多年了。不過,她確實有點——呃,我的意思是她很能幹、實事求是、也很世故。」我說了一大堆形容詞,可是好像都沒說到重點。我突然冒出一句:「我覺得——我覺得跟她相比,我處於下風。」
「噢,邁克!」愛荔十分不安。「我知道我和她很有話聊,像很多老笑話和往事之類的。是的,沒錯,我想這些可能會讓你覺得不知所措。不過你們很快就會成為朋友的。她喜歡你,她非常喜歡你,她告訴我的。」
「聽著,愛荔,她不管怎麼想,都會這麼告訴你。」
「噢,不,她不會的。葛莉塔向來有什麼說什麼。你也聽到她今天說的話了。」
確實,午餐的時候葛莉塔幾乎言無不盡。與其說她的談話對象是愛荔,不如說是我。她說:
「你也許會覺得奇怪,我為什麼這麼支持愛荔,雖然我從未見過你。坦白說,我很氣——氣他們讓愛荔去過那種生活。完全被綁在一個他們用金錢和傳統思想做成的蠶繭裏。她從來沒有機會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做自己想做的事。她想反抗,可是不知道如何反抗。所以——對,沒錯,我鼓勵她。我建議她去英國觀察地產,又說等她滿了二十一歲,就可以自己買下一塊地,永遠告別紐約那幫人。」
「葛莉塔總有好點子,」愛荔說。「她能想出一些我永遠想不到的辦法。」
李平柯先生是怎麼對我說的?「愛荔對她的依賴過於強烈」。我不知道是否真是這樣。而奇怪的是,我其實並不這麼想。我覺得雖然葛莉塔對愛荔瞭若指掌,但是愛荔身上有種東西是她從來不曾領會到的。我相信,愛荔接受的想法都是她自己願意擁有的想法。葛莉塔鼓勵愛荔反抗,可是愛荔原本就想反抗,只是不知如何進行。我對愛荔的了解越深,就越發覺得她的單純背後有著令人意想不到的深沉。我想,如果愛荔要堅持己見,她一定能堅持到底。問題是她不常這麼做。看來要了解一個人並不容易,包括愛荔,包括葛莉塔,也許還包括我母親。為什麼她看我的眼神總是透著憂懼?
我想到李平柯先生。我們剝著超大的桃子外皮,我說了一句:
「李平柯先生對我們的婚姻似乎已經認同了。我很意外。」
「李平柯先生,」葛莉塔說。「是一隻老狐狸。」
「你總是這麼說,葛莉塔,」愛荔說。「可是我認為他很可親。他很嚴厲,但也很謹守本份。」
「好吧,你願意這麼想就這麼想吧,」葛莉塔說。「至於我自己,可不會相信他說的半個字。」
「你竟不相信他!」愛荔說。
葛莉塔搖搖頭。
「我知道,他是個可敬可信的典範。一個信託監護人和律師該是什麼樣子,他就是什麼樣子。」
愛荔笑了。她說:
「你的意思是他會侵吞我的財產?別傻了,葛莉塔。稽核、銀行、財務檢查,重重檢驗成千上萬的。」
「噢,我相信他一定是樣樣合格,」葛莉塔說。「話說回來,真正會做出侵吞勾當的就是這種人——值得信任的人。等到出了事,所有的人都說:『我做夢也不相信是某某人做的。他是最不可能做出這種事的人。』沒錯,他們會這麼說:『他是最不可能做出這種事的人。』」
愛荔若有所思地說,她認為她的法蘭克姑父更有可能做出這種不誠實的勾當。不過對於這樣的念頭,她似乎不擔心也不意外。
「他看起來確實像個騙子,」葛莉塔說。「光是這一點就讓他騙不了人。他總是笑容滿面、和藹可親,不過他永遠成不了大騙子。」
「他是你母親的弟弟?」我問愛荔。
我總是搞不清她的親戚關係。
「他是我父親的妹夫,」愛荔說。「她離開他另嫁,六、七年前去世了。後來法蘭克姑父就一直跟我們住在一起。」
「這樣的人有三個,」葛莉塔好心對我解釋。「你可以說,有三隻吸血蟲緊纏著不放。愛荔的親叔叔都已經過世,一個死於韓國,一個死於車禍。愛荔現在有個破壞力超強的繼母、一個自己找上門來賴著不走的法蘭克姑父和她稱為叔叔實為堂兄的盧本。還有安德魯‧李平柯和史坦佛‧勞伊德。」
「史坦佛‧勞伊德是誰?」我一臉惶惑地問。
「噢,是另一種受託人,對不對,愛荔?總之,他替你管理投資之類的事。這種事其實不難,因為如果你像愛荔那麼有錢,你根本不用動什麼腦筋,錢就可以滾出更多的錢來。圍繞在愛荔身邊的主要就是這些人,」葛莉塔又說。「我相信你很快就會見到他們。他們會到這裏來看你。」
我痛苦地呻吟一聲,望向愛荔。愛荔語氣非常溫柔而甜蜜地說:
「沒關係,邁克,他們會離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