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三部)
第23章 (第三部)
是的,這就是我在做的事。一切都結束了。戰鬥的最後一擊,掙扎的最後一搏。漫漫旅途的最後一程。
回想我那永不安定的年輕歲月,那些「我要、我要」的日子,那似乎是久遠以前的事了。事實上它並不久遠,還不到一年……
我躺在船艙的睡鋪上,一邊回顧那段歲月,一面思索。
遇見愛荔。我們在攝政王公園共度的時光。我們在婚姻註冊所的婚禮。那棟房子,桑托尼克蓋了它,完成了它。那是我的,全是我的。我成了那個想要變成的我。我一直就想要變成那樣。而現在,我得到了我想要的一切,而且正要回家投入它的懷抱。
離開紐約前我寫了一封信,透過航空郵遞,它會在我抵達前寄到。信是寫給費爾波的。有時候我覺得別人未必能理解的事,費爾波都能理解。
寫信給他要比當面告訴他容易。反正他遲早會知道。每個人都會知道。有些人或許不能理解,不過我想他可以。他親眼看過愛荔和葛莉塔的親密,知道愛荔對葛莉塔依賴之深。我想他會明白我為什麼也變得如此依賴葛莉塔。除非有人幫我,否則憑我一個人,要住在這棟我曾和愛荔共同生活的房子裏是不可能的。我不知道我表達得夠不夠好。我盡力了。
「我希望,」我寫道。「你是第一個知道這件事的人。你對我們一直都極好,我想你是唯一能理解這件事的人。我無法單獨面對一人住在吉卜賽莊園的生活。在美期間我一直在思考,現在我決定一回到家就要向葛莉塔求婚,要她嫁給我。你知道,她是我唯一能談到愛荔的人。她懂得我們的感情。說不定她並不想嫁給我,不過我想她終究會的。我們的結合會讓一切都回到從前,就彷彿我們三人還住在一起似的。」
我寫了三遍,才把我的意思表達得完全。費爾波應該在我抵家前兩天收到這封信。
船漸漸趨近英國,我登上了甲板。陸地越來越近,我放眼望去,心想:「真希望桑托尼克在我身邊。」我確實這麼希望。我希望他知道一切都實現了——我計劃的一切,嚮往的一切,渴求的一切。
我已經擺脫了美國,擺脫了那些騙子和趨炎附勢之輩,擺脫了那些我憎惡同時也因為我的卑賤出身而輕視我、憎惡我的人!我凱旋而歸,我就要回到那片松林,穿過危險的羊腸小徑回到那棟橫亙吉卜賽莊園的山頂華屋。我的房子。我正奔向兩樣我期盼已久的東西。我的房子——我夢寐以求的房子,我策劃已久的房子,我最想得到的房子。其次,是一個漂亮的女人。我早知道總有一天我會遇到一個漂亮的女人。後來我遇見了她,我看到她,而她也看到了我。從我第一眼見到她,我就知道我屬於她,永遠都是。我是她的。現在,終於,我就要投入她的懷抱。
沒有人看到我抵達金斯敦教區。天幾乎黑了,我搭火車過來,然後步行離開車站,走上一條曲折的鄉間小路。我不想碰到村裏的任何人。至少今晚不想。
當我踏上通往吉卜賽莊園的小路時,太陽已經下山。我已經告知葛莉塔我抵達的時間。她會在那棟房子裏等我。終於,我們卸下了所有的遁詞和偽裝——假裝不喜歡她的面具。我一面笑,一面想著我扮演的角色,那個打從一開始我就精心扮演的角色。我假裝討厭葛莉塔,不希望她搬來和愛荔同住。沒錯,我真是煞費心機。想必所有人都被我瞞過了。我記起那段我們刻意製造、存心讓愛荔聽到的爭吵。
打從我們初次見面,葛莉塔就看透了我。我們對於彼此從來沒有任何無謂的錯覺。她的想法和我一樣,慾望和我一樣。我們要這個世界,除了它什麼也不要!我們要攀上世界的頂端。我們要滿足所有的野心,要擁有一切,對自己有求必應。我還記得在漢堡和她初遇,我就對她掏心剖腹,把我對物質的瘋狂慾望全都告訴了她。我沒有對葛莉塔隱瞞我對人生無止無盡的貪心,她也有同樣的貪心。她說:
「你一輩子的追求就是要有錢。」
「對,」我說。「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樣才會有錢。」
「噢,」葛莉塔說。「勤奮工作不可能有錢。你不是那種人。」
「工作!」我說。「那我得我花多少年才會有錢?我不想等。我不要等到中年才變得有錢。」我又說。「你知道那個叫謝力曼的傢伙吧?他含莘茹苦,日夜工作,存了一筆錢好實現他一生的夢想——去特洛伊城挖掘特洛伊古墓。他到了四十歲才圓了自己的夢。可是我不想等到中年。老了,一隻腳踩在墳墓裏。我希望我年輕力壯的時候就有錢。你也是這樣,對不對?」
「沒錯。我知道一個能讓你現在就有錢的辦法。很簡單,說不定你也想到過。女孩子很容易被你迷住,對不對?我看得出來。我感覺得到。」
「你以為我喜歡女人,甚至曾經有過什麼女人?世界上我唯一想要的女人,」我說。「就是你。你自己也知道。我是你的,我一見到你就知道了。我一直相信我會遇見你這樣的女人,而現在,我遇到了你。我只屬於你。」
「沒錯,」葛莉塔說。「我想你是。」
「我們要的人生是一樣的,」我說。
「我告訴你,那很容易,」葛莉塔說。「易如反掌。你只要娶個有錢的女人,世界上數一數二的有錢女人就行了。這個我可以幫你的忙。」
「不要異想天開,」我說。
「這不是異想天開。這很容易做到。」
「不要」,我說。「這對我沒有好處。我不想成為富婆的丈夫。我們會住在一起,她會替我買東買西,好像把我養在金子鳥籠裏。可是我要的不是那個。我不想當個綁手綁腳的奴隸。」
「你不必當奴隸。你不必當太久的奴隸,只要一段時間就好。做妻子的總會死的,你知道。」
我瞪著她。
「你嚇到了?」她說。
「沒有,」我說。「我沒被嚇到。」
「我還以為你不會被嚇到。我想,或許你曾經被嚇過?」
她詢問的目光望著我,可是我不想回答。我還有一點自保的心理,有些秘密我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其實那些也不算什麼秘密,只是我很不願意想起那些事來。我很不願想起第一次,幼稚而可笑的第一次。也無所謂了。我曾經對一個男孩——他是我同學——的一支高級錶抱有一股強烈的渴望。我想要那支錶,非常想要。那支錶價值不菲,是他有錢的教父給他的。沒錯,我很想要那支錶,不過我沒想過我會有機會得到它。後來有一天,我們一道去溜冰,冰層不夠厚,承受不了我們的重量,這是我們事前沒有想到的。事情就這麼發生了,冰層碎裂開來。我向他滑過去,他在掙扎。他掉到一個冰洞裏,手緊抓著冰緣不放,冰塊割破了他的手。當然,我滑過去是想把他拉上來,可是就在那一刻,我看見他閃著亮光的手錶。我心想:「要是他沉下去淹死……」我想,那不是很容易嗎?
現在回想起來,我當時幾乎是無意識地解開錶帶,接著一把抓住手錶,一面把他的頭往下壓,而不是把他拉上來。我就那麼壓著他的頭。他不再掙扎,沉到冰底下去了。有人看見了,朝我們跑過來。他們還以為我在努力拉他上來!他們很快就把他撈了上來,不過費了一番周折。他們替他做人工呼吸,可是太遲了。我把我的寶貝藏在一個我專門存放東西的地方。我不希望我母親看見那些東西,因為她會問那些東西是哪裏來的。有一天,我母親整理我的襪子,意外發現了那支錶。她問我那是不是彼得的錶。我說當然不是,是我在學校和一個男生交換來的。
我跟我母親在一起的時候總是很緊張——我老覺得她太了解我了。她發現那支錶的時候我好緊張。我想,她懷疑我了。當然,她不可能知道真相。沒有人會知道真相。可是,她常常以一種怪異的眼光望著我。每個人都以為我曾經試圖把彼得救起來,可是我認為她從來就沒這麼想過。我想她心裏有數。她並不想知道真相,問題是,她太了解我了。有時候我會有點罪惡感,不過很快就消失了。
後來那一次,我在當兵。我們正在接受軍事訓練,我和一個叫艾德的傢夥跑到賭場去。我手氣背得很,輸了個精光,艾德卻贏了一大堆。他把籌碼換成錢,我們就這麼走回去。他身上滿是鈔票,口袋撐得鼓鼓的,這時候,幾個歹徒從街角出現,直衝我們而來。他們手裏都拿著彈簧刀,我的臂膀挨了一刀,艾德卻被刺中要害,倒了下去。這時候,傳來一陣人聲嘈雜,歹徒拔腿跑了。我就想,如果我動作快……我確實夠快!我的反應夠出色了——我拿出手帕把手裹住,從艾德的傷處拔出刀子,朝更致命的地方又戳了兩刀。他大喘一聲,就斷氣了。我當然很害怕,可是只怕了一兩秒鐘,我就知道沒事了。所以,我當然會——呃,為自己的超快反應和俐落手腳感到自豪!我想:「可憐的老艾,他一直是個笨蛋。」我沒花多少時間就把那些鈔票全塞進了自己口袋!什麼也比不上靈敏的反應,這樣才能抓住機會。問題是機會並不常有。我想,有些人知道自己殺了人會很害怕,可是我不怕;這一次我就沒怕。
請注意,這種事你並不會常常想做,除非真的值得你那麼做。我不知道葛莉塔怎麼會感受到,可是她已經知道了。我不是說她知道我曾經殺過幾個人,而是知道殺人的念頭嚇不了我,也不會讓我難過。我說:
「你那個天馬行空的故事是怎麼回事,葛莉塔?」
她說:
「我可以幫你。我可以替你和一個在美國數一數二的有錢女孩牽個線。我算是在照顧她。我和她住在一起,對她影響很大。」
「你以為她會看上我這樣的人?」我說。
我根本不相信。一個富家千金儘可以去挑選任何性感、迷人的男人,她憑什麼會挑選上我?
「你身上有一股強烈的性感魅力,」葛莉塔說。「女孩子都會被你迷得團團轉,不是嗎?」
我咧開嘴,笑說這點我確實不賴。
「她從來沒有經歷過那種事。她被保護得太好了。她被允許接觸的年輕男人儘是些傳統的男生,銀行家的公子哥兒、大亨的兒子。依照她的教養,她應該在有錢階級當中找個好丈夫,才算締結良緣。她的家人很怕她會遇到英俊的外國男人,因為他們可能是貪圖她的錢。可是她當然比較喜歡這種人。對她來說這種人很新奇,是她從來沒接觸過的。你得在她面前好好演一場戲。你得假裝和她一見鍾情,迷得她神魂顛倒!這太容易了,因為她從來沒有和任何人有過真正的接觸。你一定辦得到。」
「我可以試試,」我說,語氣半信半疑。
「我們可以設計一下,」葛莉塔說。
「她的家人會插手阻止的。」
「不,他們不會,」葛莉塔說。「他們從頭到尾會被矇在鼓裏,等知道的時候為時已晚。等你們秘密結了婚,他們才會知道。」
「原來你打的是這個主意。」
於是我們開始討論,還做了計劃。不過計劃並不詳細,請注意。葛莉塔回到美國,依然和我保持聯繫,我則繼續在這裏東做做西做做,換了好幾份工作。我把吉卜賽莊園以及我對它的渴望告訴了她,她說那正好,可以用來製造一個浪漫的故事。我們訂下計劃,安排我和愛荔在那裏邂逅。葛莉塔負責勸說愛荔在英國買屋置產,要她一成年就遠離家人。
噢,沒錯,是我們設計好的。葛莉塔是個很棒的策劃者。我想我不可能做出這樣的計劃,不過我知道我可以扮好自己的角色。我一直都很喜歡扮演角色。所以,事情就這麼發生了。我就是這樣遇見愛荔的。
這整件事情很有趣,從頭到尾都是。它之所以趣味橫生,當然是因為其中一直涉及風險,永遠有危險如影隨形。真正讓我緊張的,是我不得不和葛莉塔見面的那一刻。你知道,我絕對不能讓自己看著葛莉塔的眼神露出馬腳。我盡量不去看她。我們同意我最好假裝不喜歡她、嫉妒她。我演得很好。我記得她來這裏住下的那天,我們上演了一場爭吵,一場愛荔聽得見的爭吵。我不知道我們是不是演得過火了點,想來還不至於。有時候我也擔心愛荔會不會猜到了還是怎樣,不過我想她沒有。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從來就沒了解過愛荔。
和愛荔談情說愛很容易。她很可愛,是的,她真的很可愛,只是有時候我有點怕她,因為她會不告訴我就去做一些事。她還懂得一些我做夢也想不到她會懂的事。可是她愛我;是的,她愛我。有時候,我想我也愛她……
我不是說我像愛葛莉塔一樣愛她。葛莉塔是那種我要託付一生的女人。她是性感的化身。我投身於她卻又不得不壓抑自己。愛荔不一樣。你知道,和她一起生活很快樂。沒錯,現在回想起來,這麼說似乎很奇怪。可是,我和愛荔在一起真的很快樂。
我把這些寫下來,是因為這就是我從美國返抵英國那天晚上的思緒。當我回到世界的頂端,我已經得到了我渴望的一切,現在我可以親口說,這是不畏風險、不怕冒險、不惜犯下一樁漂亮的謀殺所換來的。
沒錯,我也曾想過一兩次,儘管我們幹得漂亮,可是沒有人看得出來,這點頗為奇怪。現在危機已經結束,風險也已過去,而我正走向吉卜賽莊園,一如那天看到牆上張貼的廣告後走上山去看那棟老屋的殘垣破瓦一樣。我就這麼往上走,一直走到路的轉彎處——
這時候,我看見了她。我的意思是,我看見了愛荔,就在我走到常常發生意外的彎道之際。她站在同樣的地方,在那棵樅樹的濃蔭下。她就那麼站著,看到我的時候有點吃驚,而我也嚇了一跳,因為看見了她。在那裏,我們先是彼此凝望,接著我趨前和她說話,扮演一個突然墮入愛河的年輕人。而我演得非常之好!噢,我告訴你,我是個出色的演員!
可是,我沒料到我現在會看到她。我的意思是,我不可能在此時此刻看到她,對不對?可是我正在看她。她也在看,直直地看著我。只是,有件事讓我很害怕,非常害怕,那就是她好像沒有看見我——我的意思是,我知道她不可能真的出現在那裏,我知道她已經死了,可是我看見了她。她已經死了,軀體埋在美國的墓穴裏。可是,她就站在那棵樅樹下看著我。不,她不是在看我。她的表情像是在等著見我,臉上充滿愛意。我也曾見過同樣的愛意,當時她撥著吉他的弦,一面對我說:「你為什麼這樣看我?」我說:「怎樣看你?」她說:「你看我的樣子,好像你愛我,」我就回她:「我當然愛你」這類的傻話。
我呆若木雞。我僵死一般,停頓在馬路中間。我在發抖。我大喊:
「愛荔?」
她動也不動,就只是站著、看著,視線直直地穿透我。這讓我非常害怕,因為我知道我只要稍微想一想就會明白她為什麼看不見我,而我不想知道。沒錯,我不想知道。我敢確定,我並不想知道。她直直地看著我站立的位置,卻沒有看見我。我開始跑。我像個膽小鬼,埋頭朝著我燈火明亮的房子跑,直到擺脫了那股可笑的驚懼為止。我勝利了,我到家了。我是山中歸來的獵人,回到了自己的家,回到我嚮往已久、無與倫比的家,回到我靈魂和肉體魂牽夢繫的漂亮女人身邊。
現在,我們就要結婚了,而且會住在這棟房子裏。我們苦心經營的一切現在全到手了,我們成功了——輕而易舉就成功了。
門沒有上栓。我大踏步走進去,穿過書房敞開的門。葛莉塔站在窗邊等著我,艷光照人。她是我見過最美艷、最可愛的尤物。她簡直像北歐神話中長著一頭金髮的布侖希爾德。她的味道,她的相貌,在在散發出性感的味道。除了偶爾在「福地」短暫的幽會外,我們已經壓抑了如此之久。
我直奔她的懷抱。水手回家了,從海上回到他歸屬的所在。是的,這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刻。
我們立刻又回到現實。我坐下來,她把一小紮信推給我。我幾乎是無意識地挑出一封貼有美國郵票的信。是李平柯寄來的航空信。我不知道他在裏面寫了什麼。
他為什麼要寫信給我?
「噢,」葛莉塔滿足地長歎一聲,口中說道:「我們成功了。」
「這確實是我們的勝利之日,」我說。
我們都笑了,肆無忌憚地笑。桌上擺著香檳,我打開瓶蓋,一起舉杯祝賀。
「這地方好美,」我一面環顧四望,一面說。「比我印象中還美。桑托尼克——我還沒告訴你,他死了。」
「天哪,」葛莉塔說。「真可惜。這麼說,他是真的有病?」
「他當然有病。我一直不願意承認他有病。他臨終的時候我去看過他。」
葛莉塔微微打了個寒顫。
「如果是我,我就不會去看他。他說了什麼嗎?」
「其實沒說什麼。他只說我是個該死的笨蛋,說我應該走另一條路。」
「他是什麼意思——什麼路?」
「我也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我說。「我想他是胡言亂語,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啊,這棟房子有如一座懷念他的紀念館,」葛莉塔說。「我想我們會一直住下去,是嗎?」
我瞪著她。
「當然,你以為我們會到別的地方住?」
「我們不能老是住在這裏,」葛莉塔說。「不能一年到頭都住在這裏,像這個村子一樣埋在地洞裏。」
「可是我就想住在這裏。我一直就想住在這種地方。」
「那是當然。可是,邁克,我們已經擁有全世界的財富,我們什麼地方都可以去。我們可以遊遍整個歐陸,可以去非洲狩獵旅行。我們可以到處探險,去找東西,例如激動人心的繪畫。我們可以去吳哥窟。你不是一直都想過冒險的生活嗎?」
「嗯,我想是可以這樣。不過,我們終究會回到這裏,對不對?」
我有種奇怪的感覺,覺得有些事出了差錯。我朝思暮想的,就是這棟房子和葛莉塔,其他的我什麼也不要。可是她要,我看得出來。她才剛開始,開始去渴望一切,開始知道她能擁有一切。我突然有種殘忍的預感。我開始發抖。
「你怎麼了,邁克?你在發抖,你感冒了嗎?」
「不是,」我說。
「怎麼了,邁克?」
「我看到愛荔了,」我說。
「你看到愛荔?什麼意思?」
「剛才我在上山的路上,一轉彎就看到她站在一棵樅樹下看著我——我的意思是朝我這個方向看。」
葛莉塔直盯著我看。
「別荒唐了。你……你在胡思亂想。」
「有時候人確實會胡思亂想。這裏畢竟是吉卜賽莊園。愛荔就站在那裏,她看起來——看起來很快樂,就跟過去沒有兩樣。她會一直在那裏,而且永遠不離開。」
「邁克!」葛莉塔抓住我的雙肩用力搖晃。「邁克,別說了。你回來之前是不是喝酒了?」
「沒有。我要等回到你身邊再喝。我知道你會準備香檳為我們慶祝。」
「那好,我們就忘了愛荔。為我們自己乾一杯吧!」
「那是愛荔沒錯,」我固執地說。
「一定不是愛荔!那只是光線造成的錯覺。」
「是愛荔,她就站在那裏,她在找我,還看著我。可是她看不見我。葛莉塔,她看不見我,」我的聲音突然提高。「我知道為什麼了。我知道為什麼愛荔看不見我。」
「你在說什麼鬼話?」
我壓低嗓門,聲音輕得只有我自己聽到:
「因為那不是我。我人不在那裏。她什麼也看不到,只除了漫漫長夜,」接著我突然大叫,語氣充滿驚懼。「有人生來甜蜜溫暖,有人生來長夜漫漫。是我,葛莉塔,那就是我。
「葛莉塔,你還記得嗎?」我說。「她常坐在那條沙發上,抱著吉他彈那首歌,伴著她輕柔的歌聲。你一定記得。
「『每個夜晚,每個早晨』,」我低聲吟唱。「『有人生來多災多難;每個早晨,每個夜晚,有人生來甜蜜溫暖。』那是愛荔,葛莉塔,她生來就是甜蜜溫暖。『有人生來甜蜜溫暖,有人生來長夜漫漫。』我母親知道我就是這樣。她知道我生來就屬於漫漫長夜。以前我雖然沒走到那一步,可是她心頭雪亮。桑托尼克也是,他知道我正在朝那條路走。可是,這本來可以不必發生的。那短短的剎那,就是那一剎那,就在愛荔唱這首歌的時候。我本來可以很快樂的,在娶了愛荔之後,不是嗎?我本來可以和愛荔白頭偕老的。」
「不,不可能,」葛莉塔說。「邁克,我做夢也沒想到你這人竟然這麼沒膽,」她又用力搖我的肩膀。「醒一醒。」
我瞪著她。
「很抱歉,葛莉塔。我剛才說了什麼?」
「我想美國那些人把你整得很慘,不過你都搞定了,對不對?我的意思是所有的投資都沒問題了吧?」
「一切都搞定了,」我說。「我們未來的一切都搞定了。我們輝煌、燦爛的未來。」
「你說話的口氣好怪。我想看看李平柯在信裏說了什麼。」
我打開那封信。除了一張報紙剪報外,什麼也沒有。那張剪報又舊又皺,不是新的。我低頭去看它。是一張街道的照片。我認得這條街道,它背後有個富麗堂皇的建築。那是漢堡的一條街,有人正朝攝影師走來,其中兩人手挽著手走在最前面:葛莉塔和我。原來李平柯早已知道。他早就知道我認識葛莉塔。一定是什麼人把剪報寄給了他,也許並非出於惡意,只是覺得認出葛莉塔‧安德森走在漢堡的街上很好玩。他早就知道我認識葛莉塔。我想起他曾經特別問我是否見過葛莉塔‧安德森。我當然矢口否認,而他知道我在說謊。這一定讓他對我起了疑心。
我突然懼怕起李平柯來。當然,他不可能懷疑我殺了愛荔,不過他心中已經起疑。說不定他連那個都疑心到了。
「聽著,」我對葛莉塔說。「他知道我們認識。他早就知道了。我向來就討厭那隻老狐狸,而他也一直討厭你,」我說。「如果他知道我們要結婚,他會起疑的,」可是我隨即想到,李平柯想必早就認為葛莉塔和我可能會結婚。他早就懷疑我們認識,甚至懷疑我們是情人。
「邁克,你別像一隻驚慌失措的小白兔好不好?沒錯,我就要這麼說,一隻驚慌失措的小白兔。我佩服你,一直都佩服你,可是現在你崩潰了。你什麼人都怕。」
「不可以這麼說我。」
「可是我說的是真話。」
「漫漫長夜。」
除此之外,我想不出什麼話說。我依然不知道,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漫漫長夜,意味著黑暗,意味著我不能被人看見。我看得見死人,可是死人卻看不見我,雖然我還活著。他們看不見我,是因為我其實不存在。那個愛著愛荔的男人並不存在。他出於自願,走進了漫漫長夜。我頭垂得更低了,幾乎要觸地。
「漫漫長夜,」我又說了一遍。
「不要再說了,」葛莉塔怒喝道。「站起來,像個男人一樣,邁克。別被這個荒謬的迷信給嚇倒。」
「我身不由己,」我說。「我已經把靈魂賣給了吉卜賽莊園,對不對?吉卜賽莊園一向就不是個安全的地方。它對任何人來說都不安全。它對愛荔不安全,對我不安全,說不定對你也是。」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站起身走向她。我愛她,是的,我依然愛她,對她依然帶著最後一股強烈的性渴望。可是愛、恨和慾望,不是同一回事嗎?三者合而為一,也一分為三。我從來沒有恨過愛荔,可是我恨葛莉塔。我從憎恨中得到快樂。我全心全意、甚至帶著按捺不住的欣喜去恨她——我等不到安全的解脫辦法,我也不想等。我慢慢逼近她。
「你這個臭婆娘!」我說。「你這個可惡、迷人、金髮的臭婆娘。你不安全,葛莉塔。我對你並不安全。你明白嗎?我已經學會享受——享受殺人的樂趣。那一天,當我知道愛荔正騎著馬奔向死亡,我好興奮。整個上午我都因為殺人而陶醉不已。但直到現在,我還沒有這麼近殺過人。這次不一樣。我要享受更多的樂趣,那會比知道有人早餐時吞了一顆膠囊即將喪命樂趣更多,比把一個老太婆推下採石坑更多。我要親自用我的手殺人。」
葛莉塔現在害怕了。她,是我在漢堡初見後就以一生相許,在遇到她後就裝病、把工作拋在腦後,只求和她朝夕相伴的人。是的,那時候我完全屬於她,從靈魂到肉體。現在,我不再屬於她。我是我自己。我正步入另一個我夢寐已久的王國。
她很害怕。我喜歡看她害怕。我掐在她脖子上的雙手更用力了。是的,直到現在,當我坐在這裏寫下一切(請注意,這是非常快樂的事情),寫下關於自己的一切,自己的所思所想以及我是如何騙過了每個人——沒錯,這是非常快樂的事情。沒錯,殺死葛莉塔的時候,我異常的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