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蘇格蘭之行 (第三部:國內國外)
第23章 蘇格蘭之行 (第三部:國內國外)
中隊長實在不知此行的目的何在,不過他對這種一知半解的任務早就習以為常了。想必又是一次機密任務吧?這種差事他不只幹過一次了。把一群身份奇特的人,送到奇怪的地點,而且還得小心地不去問任何問題。他認得其中一部份人,當然不是全部。亞特曼爵爺他是認識的,但他似乎已經病入膏肓,僅靠著求生意念在支撐他那脆弱的軀體。旁邊那位長相兇悍的應該是爵爺的心腹,看他一副忠心護主、片刻不敢臾離的模樣。他隨身帶著補品、興奮劑等,藥箱裏一應俱全。中隊長心想,他們幹嘛不帶個隨行醫生,以防萬一?老人的情況看來的確很不妙。霍沙姆則是中隊長最熟的了,還有門羅上校,他今天看起來沒有平時兇,反而有些憂色,這票人心情好像都不怎麼樣。其中還有一個臉色臘黃的胖子,應該是外國人,是亞洲人嗎?他跟著跑到蘇格蘭北邊幹嘛?中隊長恭敬地問門羅上校:
「都準備好了嗎,長官?車子已經在等了。」
「這趟路有多遠?」
「十七英里,路況不太好,但也不至太糟。車裏有多出來的毛毯。」
「你接到命令了嗎?請覆誦一遍,安德魯中隊長。」
中隊長依命覆誦,上校滿意地點點頭,車子終於開了,中隊長看著車揚長而去,心想這些人為什麼要風塵僕僕地越過荒野,去古堡中探訪一位息交絕遊的病人。霍沙姆一定知道很多奇怪的事,不過他是不可能跟他說的。
車子平穩地開著,最後來到舖著碎石的車道上,停在一處門廊前面。這是一座巨石蓋成的塔樓,大門兩側懸著燈火,他們不用按鈴,門就自動開了。
一名六十開外,一臉冷峻的蘇格蘭老婦站在門口,司機幫著扶出車內的乘客。
克里柯和霍沙姆合力將爵爺攙上台階,老婦恭候在旁,向他屈膝行禮說:「晚安,爵爺。主人正在等您,他知道您來了。房間都已備妥,壁爐也都生好爐火了。」
另一個人出現在大廳裏,那是一位身材高瘦、五十多歲,風韻猶存的婦人。她一頭烏髮由中而分,額頭寬飽,有著鷹鉤鼻和棕褐色的皮膚。
「這是照顧您的紐曼小姐。」蘇格蘭老婦說。
「謝謝你,珍妮特,」紐曼小姐說,「別讓臥室的爐火熄了。」
「好的。」
亞特曼爵爺握住紐曼小姐的手。
「晚安,紐曼小姐。」
「晚安,爵爺。希望這趟旅行沒累著你。」
「我很好。這是門羅上校,魯賓遜先生,克里柯爵士,還有安全局的霍沙姆先生。」
「我記得霍沙姆先生,我們幾年前見過。」紐曼小姐說。
「我也記得,」霍沙姆說,「那時你還在利文森基金會,好像已經是薛漢教授的秘書了,對吧?」
「我最早是擔任他的實驗助理,後來才當上秘書。我現在還是他的秘書呀,因為他還需要我,而且他還需要一位護士,可是她們來了之後總是待不久,現在這位艾莉斯小姐兩天前才來頂替布德小姐。我請她待在附近,以備不時之需。我想大家都想保有隱私,但需要時,她應該能隨傳隨到。」
「教授的狀況很糟嗎?」門羅上校問。
「他其實沒受太多苦頭,」紐曼小姐說,「不過如果你很久沒見過他,最好還是有點心理準備,他不太能自理了。」
「在你帶我們去看他之前,可否先請教一下,他腦筋還清楚嗎?能聽懂我們的話嗎?」
「噢,可以的,他的神智非常清楚,只是因為半身麻痺,所以口齒不清,而且得有人幫忙才能走路。至於腦力,我覺得並不比以前差,只是現在很容易疲倦而已。各位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不用了,」亞特曼爵爺說,「我不想等,這件事很緊急,麻煩你現在就帶我們去,他也在等我們吧?」
「是的。」紐曼小姐說。
她帶頭走上樓梯,經過走廊,打開房門,房內大小適中,牆上掛著掛毯,幾顆鹿頭向下俯望眾人。這裏以前曾是狩獵小屋,裏頭的家具和擺設並未做太多改變。房間另一頭擺了一架大型的電唱機。
一名高大的男子坐在壁爐邊的椅子上,他的頭微微抖動,左手亦然,半邊臉面鬆弛垮塌,原本高大健壯的他,如今幾乎只剩一副殘殼了。男子天庭飽滿,濃眉下一雙深邃的眼睛仍然閃爍著智慧的光芒。他說了幾句話,聲音並不弱,只是不太清晰。他的語言能力只有部份受損,人們還是能聽得懂。
紐曼小姐站到他的身旁,看著他的嘴唇,以便必要時幫他傳譯。
「薛漢教授歡迎諸位的光臨,他很高興見到諸位。他要我告訴各位,他的聽覺仍然很健全,各位跟他說什麼,他都能聽得很清楚,若有困難,我可以在一旁協助。如果他說話太吃力,講不清楚,我可以幫忙讀唇;若真的不行,我們之間可以用手語溝通。」
「我們會盡量節省時間,別讓教授過份勞累。」門羅上校說。
椅子上的人點點頭,表示明白。
「有些問題我可詢問紐曼小姐。」
薛漢的頭歪向身邊的紐曼小姐,嘴裏唸唸有詞,眾人雖然聽不懂,但紐曼小姐很快地傳譯道:
「他說他可以靠我幫你們轉述說話內容。」
「我相信你已經收到我寄來的信了,是嗎?」門羅上校問。
「是的,薛漢教授收到信,也知道內容了。」紐曼小姐答道。
一位護士輕輕打開門,小聲問道:「紐曼小姐,需要我為客人或教授做什麼嗎?」
「目前大概不用,謝謝你,艾莉斯小姐。希望你能在走廊那邊的客廳等候,也許待會兒我們會需要你。」
「好,我知道了。」
她輕輕關上門走了。
「我們就不浪費時間了,」門羅表示,「看來薛漢教授非常清楚目前的時事。」
「是的,」紐曼小姐說,「只要是他感興趣的他都很清楚。」
「他跟科學界的最新發展還有接觸嗎?」
薛漢的頭輕輕地從一邊搖到另一邊,他親自回答說:
「我與所有這些都無關了。」
「可是你大略知道世界目前的狀況吧?比如最近崛起的青年革命團,一群武裝齊備,速迅奪權的青年?」
紐曼小姐說:
「薛漢教授對於政治時事倒是十分關注。」
「如今世界上暴力、痛苦和無政府主義正大行其道。」
教授臉上掠過一絲不耐的神色。
「這些他都知道,」魯賓遜先生突然說,「不用再重覆這麼多事了,教授都曉得。」
魯賓遜問:
「你還記得布倫特上將嗎?」
薛漢再次低下頭,歪斜的嘴角似乎有了一絲笑意。
「布倫特上將記得你很久前做過一項研究——一個稱為班福計劃的研究。」
眾人看到薛漢露出警戒的眼神。
「班福計劃?」紐曼小姐說,「魯賓遜先生,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也有參與,是不是?」
「是的,教授是有這麼一項研究計劃。」紐曼小姐儼然成了薛漢教授的代言人。
「我們沒辦法用核武、炸藥、毒氣或化武對付那些青年。但我們可以使用你的班福計劃。」
眾人默默。最後薛漢教授再次用怪異的聲音打破沉寂。
紐曼小姐表示:
「他說沒錯,班福計劃確實可以打破現在的僵局——」
薛漢轉頭對紐曼小姐說了一些話。
「他要我解釋給你們聽,」紐曼小姐說,「這是他研究多年的一項計劃,但最後因某些理由而放棄了。」
「是因為計劃失敗,無法實現嗎?」
「不,他沒有失敗,」紐曼小姐說,「我們並沒有失敗,因為我也有參與。教授放棄是為了某些特殊原因,但計劃並未失敗,他成功了。研究方向很正確,教授慢慢研發,並做過各種實驗,計劃是可行的。」她轉身對薛漢教授打了一連串怪異的手勢。「我問他要不要讓我跟各位解釋何謂班福計劃。」
「我們很想聽。」
「他想知道你們是從哪裏得到這個消息的。」
「我們是從教授的老友那裏聽來的,」門羅上校說,「不是布倫特上將,他已經記不清楚了。是瑪蒂達夫人,教授自己親口對她提的。」
紐曼小姐看著他嚅動的雙唇,笑道。「他說他還以為瑪蒂達幾年前就過世了。」
「她還很硬朗哩,是她建議我們來向薛漢教授請教的。」
「薛漢教授會告訴你們重點。但他想先提醒各位,這些資料也許對你們毫無用處。由於所有文件、公式、臨床實驗報告全都銷毀了,所以我只能將班福計劃的內容口述給諸位聽,讓你們了解其概要。大家都知道警方在鎮暴時所用的催淚彈吧?目的在於讓對方不斷流淚,鼻腔刺痛。」
「班福計劃也是這類的東西嗎?」
「不,完全不一樣,但是卻能達到同樣的效果。科學家們想到,他們不僅可以改變人類的反應和感覺,也可以改變其性格。人的性格是可以改變的,使人情慾高張的春藥即為一例。還有許多藥物、氣體或腺體手術可以改變人的心理狀態,例如刺激甲狀腺就可以使人變得亢奮。薛漢教授想告訴各位的是,有一種特定方法——他不會告訴各位是以氣體或腺素——可以改變人的人生態度與觀點。就算他有嗜殺傾向或天生殘暴,在班福計劃的影響下,也可以脫胎換體,變成另一個截然不同的人。我只能說,變得——富有愛心。他會想幫助他人,展現善心,對製造痛苦的暴力行為避之唯恐不及。只要能大量製造並有效地散佈,班福計劃可以影響大幅地區,影響成千上萬的人。」
「它的效果能持續多久?」門羅上校問,「二十四小時?還是更長?」
「你不懂,」紐曼小姐說,「它的效果是永久性的。」
「永久性的?你們是藉著改變人身體上的某個組成分子,而改變其天性,造成永久的性格改變。可是你們沒辦法讓他回到原來的狀態嗎?效果真的就永遠固定下來了嗎?」
「是的。教授一開始只是基於醫學興趣而發現的,但他覺得可以用它來作戰、鎮壓示威與暴動。教授覺得這不僅僅侷限在醫學用途上,班福計劃並不能為施用對象帶來快樂,只能激發他為別人謀求快樂的欲望。他說這種感覺每個人一生中都可以體會到,希望帶給別人快樂、幸福、健康等。既然人類有這種感受,因此我們相信,人體中必然有某個部份在控制這個機制,一旦啟動這個機制,它就永遠停不下來了。」
「妙極了!」魯賓遜先生說。
他若有所思地說:
「妙極了,真是一項了不起的發現,若是能啟用這種——可是為什麼?」
薛漢的頭緩緩轉向魯賓遜。紐曼小姐說:「他說你比其他人懂。」
「可是這就是我們要的答案啊!」克里柯興奮地喊道,「答案就是它了,多妙啊!」他一臉興奮地說。
紐曼小姐輕輕搖搖頭說。
「班福計劃是非賣品,也不能當禮物來贈送。它已經被銷毀了。」
「你的意思是,答案是『不行』?」門羅上校不解地問。
「是的,薛漢教授不肯,他認為這違背——」她停了一下,轉向椅子上的薛漢。教授又做出各種奇怪的手勢,喉嚨咯咯有聲。紐曼聽了一會兒後說:
「他會自己告訴你們,他十分害怕,害怕科學的效用無可掌控,萬靈丹不會永遠是萬靈丹;青黴素救人也殺了人;心臟的移植使人類對死亡有了新的認識也產生了失望;他活在核分裂的時代,見識到核武的殺傷力;放射線的塗炭生靈;新工業造成的污染。他害怕科學被人濫用,而帶給人類浩劫。」
「可是班福計劃對所有人都非常有益呀!」門羅叫道。
「許多事不都也如此嗎?原本是造福人類的奇蹟,後來副作用一一出現,甚至產生反效果。因此教授決定放棄這項計劃。」
在薛漢點頭表示同意後,她拿起一張紙唸道:
「『我很滿意自己做了這項實驗,也很滿意自己的發現。但我決定不付諸生產,一定得將它完全銷毀,而我也已經這樣做了。我必須拒絕你們的要求,現在所有相關文件、公式、筆記等早已化為灰燼。我已將這個計劃摧毀了。』」
薛漢教授掙扎著用粗啞的聲音說:
「我把我的發明摧毀了,世上沒有人知道我是如何做到的。我曾有一位助手,但他已經死了。在我們實驗成功後的一年,他死於肺結核。你們走吧,我無法幫助你們。」
「可是你可以用這套知識和方法拯救世界呀!」
椅子上的薛漢發出奇怪的笑聲。
「拯救世界!說得真好聽。那些年輕人不就自以為在做這件事嗎?他們以暴力及仇恨來拯救世界。他們不知該如何為之,但他們得親自動手,發乎內心,用自己的想法去做。我們沒辦法給他們『人工』愛心和善意,不行,那會變得不真實,也不具任何的意義,因為違返了自然。」他緩緩說道,「也違反了上帝的旨意。」
最後那句話出人意料的清晰。
薛漢慢慢環顧眾人,彷彿想徵得他們的體諒,但同時心裏並不抱任何希望。
「我有權毀掉我創造出來的東西!」
「我很懷疑,」魯賓遜先生說,「知識就是知識,當你給了它生命,當它既已經誕生,你就不能毀掉它!」
「你有權發表意見,但你必須接受事實。」
「你錯了!」魯賓遜喊道。
紐曼小姐憤怒地轉頭瞪著他。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她的雙眼在冒火。多美的女人啊,魯賓遜心想,她愛了薛漢教授一輩子,愛他,和他一起工作,現在又全心看護著他,無悔無怨地奉獻出自己的智慧與感情。
「人在其一生歷程中,會了解很多事理。」魯賓遜先生說,「我不認為自己會長壽,第一,我實在太胖了。」他看看自己的啤酒肚,歎口氣,然後接著說:「不過我確實知道一些事情。薛漢教授,你知道我是對的,而且你會承認我是對的,因為你是個誠實的人。你並沒有銷毀那些資料,對不對?你一定做不下手,你只是把它們鎖起來或藏在某處,可能不是在這屋子裏。我猜,這只是猜測而已,你一定把資料放在保險櫃或銀行的保險箱裏。紐曼小姐也知道,因為你信任她,她是世界上你唯一信任的人。」
薛漢教授開口了,這一次他的聲音頗為清晰。「你到底是誰?是何方神聖?」
「我只是一個懂錢,以及錢所衍生出來的事物的人。」魯賓遜先生說,「人類有其行事的特質,只要你願意,隨時可以重操早年放棄的研究工作。我不敢說現在你能做出同樣的成果,但我想所有的資料應該都還在。你已經把你的觀點告訴我們了,我不能說那全是錯的。
「你也可能是對的。」魯賓遜繼續說,「『造福人類』是很詭譎的一句話,可憐的經濟學家貝弗里奇不就一直倡導人有避開貧困、恐懼的自由嗎?他以為將這種理念付諸實現,便可創造出一座地球天堂。但這套學說並未打造出天堂,而我也不認為你的班福或什麼的(聽起來真像個專利食品)做得到。愛心跟所有其他東西一樣具有危險性,它可以減少許多痛苦、政治混亂、暴力和毒品控制,是的,它可以避免許多壞事情的發生,也可能挽救一些重要的東西,有可能——僅僅是有可能而已——讓人們有所改變,讓年輕人有所改變。你的班福寶貝——我這下又把它說得像個專利清潔劑似的——能使人充滿愛心,我想也會讓人們變得謙遜而自足吧。不過如果你以外力改變人的本性,讓他們至死都按這種特性來行事,萬一有一兩個人——反正不多就是了——發現他們其實真的具備謙卑的天性,想要發自內心地在死之前改變自己,偏偏又無法擺脫你強加在他們身上的習性呢?」
門羅上校不耐煩地說:
「你到底想說什麼?我半句也聽不懂。」
紐曼小姐說:
「他是在胡說。請你們接受薛漢教授的拒絕吧,他有權處理自己的發明。」
「不!」亞特曼爵爺說道,「我們不會逼你也不會折磨你,薛漢,更不會強迫你說出收藏文件的地點。你有權按自己覺得對的方式去做。」
「亞特曼?」
薛漢教授快速變化手勢,紐曼小姐立即將他的意思轉達出來。
「他問您是亞特曼爵爺嗎?」
薛漢又說話了,再次透過她轉述:
「亞特曼爵爺,他想問您,假如您能衷心保證若他將班福計劃託付予您,他說——」她停下來仔細聆聽,「他說,你是他唯一可以信任的外界人士,假如您希望——」
克里柯突然站起來,快如閃電地衝到亞特曼爵爺身邊。
「爵爺,讓我扶您坐好,你病了,臉色不太好。紐曼小姐,請你站開一點——我有帶他的藥來,我知道怎麼做。」
他從口袋掏出針筒。「除非馬上打一針,否則就太遲了——」
克里柯抓起亞特曼爵爺的手,幫他捲起衣袖,用手指搓著老人青瘦的肌肉,然後拿好針筒……
但另外一個人也採取行動了。霍沙姆衝過來,將門羅上校推到一邊,伸手抓住克里柯的手,奪下針筒。克里柯奮力掙扎,但霍沙姆實在太壯了,接著門羅上校也趕上來了。
「原來是你,克里柯。」上校說,「你就是內奸,一個偽裝忠實的門徒。」
紐曼小姐奔至門邊,拉開嗓門大聲喊道:「護士小姐,快來,快來呀。」
護士來了,她很快地看了薛漢教授一眼,但教授揮手指著房間另一頭,只見霍沙姆和門羅仍押著掙扎不已的克里柯。護士的手伸入制服口袋中。
薛漢結巴地說:
「是亞特曼,他心臟病突發。」
「心臟病個頭啦!」門羅上校吼道,「明明是謀殺。」
他突然閉上嘴。「這傢伙交給你。」
他對霍沙姆說,然後一個箭步衝過房間。
「柯曼夫人?你什麼時候當起小護士來了?上次在巴爾的摩讓你溜掉後,就失去你的蹤跡了。」
梅莉仍在掏口袋,最後拿出一支小型自動手槍。她瞄向薛漢,但門羅上校擋住了她,紐曼小姐也護在薛漢身前。
克里柯叫道:
「打亞特曼,胡妮塔!快,打亞特曼!」
她手臂一揚,只見槍口火花一閃。
克里柯叫道:
「射得好!」
溫文儒雅的亞特曼爵爺看著克里柯,用微弱的聲音說:
「原來是你?你就是刺殺凱撒的布魯特。」
然後他身子一軟,癱在椅子上。
※※※
麥卡洛醫師環顧室內,不太確定該做什麼或說什麼,今晚的經歷對他來說頗不尋常。
紐曼小姐走過來,在醫師身邊放了杯東西。
「是熱棕櫚酒。」她說。
「你真是一個不可多得的女人。」他感激地啜著酒說。
「我實在很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可是我猜事態機密,不會有人告訴我的,是不是?」
「教授他——還好嗎?」
「教授啊?」醫師看著她焦急的臉,柔聲說:「他很好,我覺得這事對他很有好處。」
「我擔心他受到驚嚇會——」
「我很好,」薛漢開口了,「我正是需要受到驚嚇,我覺得——怎麼說呢?我覺得渾身又充滿活力了。」他一臉驚奇地表示。
醫師對紐曼小姐說:
「你聽他聲音是不是有力多了?這類患者最大的敵人其實就是自暴自棄。他想重拾工作,就讓他的腦袋受受刺激吧。音樂也很好,使他能保持平靜,享受生活的恬適。但他其實是個腦力活動旺盛的人,那是他的生活重心,也是他十分想念的。可以的話,協助他再開始工作吧。」
紐曼小姐狐疑地看著醫生,醫生對她點點頭表示鼓勵。
「麥卡洛醫生,」門羅上校說,「我想我們該對你解釋今晚發生的事,不過官方會要求你保密。亞特曼爵爺的死——」他遲疑著,沒再說下去。
「他不是被子彈射死的。」醫生表示,「死因是驚嚇過度,針筒裏的藥劑當然也可以致死,這位年輕人——」
「我只是及時把針筒弄開而已。」霍沙姆說。
「那人一直跟在旁邊伺機而動嗎?」醫生問。
「是啊,七年來表現忠心耿耿,他是爵爺好友的兒子。真想不到!」
「這種事常有,而那位女士——也是一夥的?」
「沒錯,她是用假證件混進來的。她也是警方通緝的謀殺要犯。」
「謀殺?」
「是的,謀殺她的丈夫——美國大使柯曼。她用槍將他打死在大使館的台階上,然後編派說是遭蒙面人打死的。」
「她為什麼非除去柯曼不可?基於政治還是私人原因?」
「大概是因為柯曼發現她在從事某些活動吧,這是我們的猜測。」
「我想他不僅是懷疑,」霍沙姆說,「而且還發現了不法份子的老巢,以及自己老婆是這些陰謀的幕後首腦。他不知該如何處理這種事,他人很好,可惜腦筋轉得不夠快,讓她佔了上風。她在追悼會上表現得哀慟欲絕,真是令人佩服!」
「追悼——」薛漢教授說。
大夥轉身看著他。
「這兩個字很難念……紐曼,我們得再開始工作了。」
「可是薛漢——」
「我又活過來啦,不信你問醫生我是不是應該再懶洋洋地過日子?」
紐曼小姐詢問地望著醫生。
「你再癱在椅子上自暴自棄,就沒多少日子好活了。」
「大概只有你這種醫生,才會勸快死的病人繼續工作吧。」薛漢說。
醫生大笑著站起身。
「你說得沒錯,我會再開一些藥給你。」
「我才不要吃。」
「你非吃不可。」
醫生走到門口時停下來問道:
「還有一件事,警察怎麼會來得那麼快?」
門羅表示:
「安德魯斯中隊長早安排好了,我們本來就知道梅莉一定在附近,只是沒想到她早已混進這裏了。」
「好吧,我得走了。你告訴我的都是事實吧?我一定會在半夜裏興奮得醒來,沒想到竟會親身這些只有在小說裏才有的故事:間諜、謀殺、奸細、陰謀、科學……」
醫生走了。室內一片沉寂。
薛漢教授緩慢清晰地說道:
「恢復工作——」
紐曼小姐則說:
「你一定得小心慢慢來才行啊!」
「不,不能慢慢來,我的時間也許不多了。」
他停了一會兒又說:
「追悼——」
「你是指什麼?你剛剛也說了一次。」
「追悼嗎?是的,追悼亞特曼爵爺。他真是一位為理想獻身的烈士。」
薛漢教授似乎浸淫在自己的思緒中。
「得想辦法找到戈特黎,也許他已經死了。他是位好夥伴,還有你,紐曼,把那些東西從銀行裏提出來吧。」
「戈特黎教授還活著,」魯賓遜說,「他在德州的貝克基金會。」
「你想做什麼呀?」紐曼小姐問。
「當然是班福計劃呀!以追悼亞特曼爵爺,他是為這個計劃而死的,不是嗎?不應該有人白白犧牲!」
尾聲
史鐸夫爵士第三次騰寫電報內容。
婚禮將於下週下午兩點半,於史托頓村的聖克里斯多福教堂舉行。教堂提供英國國教儀式,若想採羅馬天主教或希臘正教儀式,請給與指示。你在何處?婚禮上想採用哪一個名稱?五歲淘氣小侄女西蓓堅持擔任女儐相。蜜月排定在附近度過,因為我們最近跑過太多地方了。
法蘭克福過客署
回電如下:
同意西蓓擔任女儐相。建議由瑪蒂達嬸婆擔任女方主婚人。雖非正式求婚,暫訂接受。儀式任選,蜜月亦同。另務必攜帶熊貓同行。不知你讀此電文時,我將身置何處,亦不便相告。
瑪麗安署
※※※
「我看起來還可以嗎?」史鐸夫緊張地在鏡子面前探頭探腦地問。
他正在試穿結婚禮服。
「不會比別的新郎難看啦,」瑪蒂達夫人說,「新郎總是很緊張的,不像做新娘的總是喜滋滋地!」
「萬一她不來怎麼辦?」
「她會來的。」
「我覺得,我覺得——肚子怪怪的。」
「大概是晚餐鵝肝吃多了,這是新郎的正常反應,別大驚小怪,史鐸夫。等到了晚上——我的意思是等到了教堂你就會沒事了。」
「噢,對了,我想起來了——」
「怎麼?結婚戒指忘了買嗎?」
「不是啦,我差點忘了告訴你,我還有一件禮物送給你,嬸婆。」
「噢,你這孩子可真乖。」
「你說教堂的司琴走了?」
「是的,謝天謝地。」
「我幫你帶了一位新的司琴來了。」
「真的嗎?史鐸夫,那真是太棒了!你在哪裏找到的?」
「巴伐利亞,他的歌聲跟天使一樣。」
「我們又不需要他唱歌,他得彈風琴才行呀!」
「他會的,人家是位多才多藝的音樂家哩。」
「他為什麼不留在巴伐利亞,要跑到英國?」
「他母親去世了。」
「噢,天哪,這些司琴是怎麼啦?他們的母親怎麼都那麼脆弱。他還需要母親照顧嗎?這方面我可是不行的喲。」
「母親不必,有個祖母或曾祖母就夠了。」
門突然被撞開,一個天使般身著粉紅睡衣、渾身散發玫瑰花香的小女孩闖進來了。她用甜美嬌嫩的聲音說:
「是我啦。」
「西蓓,你怎麼不去睡覺?」
「房間裏不好玩。」
「那就是說你又調皮搗蛋惹奶媽生氣了,是不是?你又做什麼了?」
西蓓望著天花板,開始咯咯地發笑。
「是毛毛蟲,有毛的那種喲。我把蟲蟲放到她身上,蟲蟲就爬到這裏。」西蓓指著胸口中央說。
「難怪奶媽要生氣——」
這時奶媽進來了,她說西蓓小姐太興奮了,不肯乖乖祈禱,也不肯上床睡覺。西蓓爬到瑪蒂達夫人身上。
「我要跟你一起祈禱,婆婆——」
「好,可是祈禱完要馬上去睡覺喔。」
「好啦。」
西蓓跪下來,小手合十,嘴裏喃喃有聲,暖身了半天。她歎口氣,呻吟一下,最後才咕咕噥噥地說道:
「親愛的上帝,請你保佑在新加坡的爸爸媽媽,還有婆婆,還有史鐸夫叔叔,還有艾美、廚師、艾倫、托馬斯,還有所有的狗狗和有我的小馬格利茲,還有我的好朋友瑪格麗特和黛安娜,還有最後一個好朋友瓊恩,還有請保佑我做一個乖女孩,阿門。還有,上帝先生,請你叫奶媽不要太兇。」
西蓓站起來,得意地對奶媽扮了鬼臉,然後道聲晚安,一溜煙地跑走了。
「真該有人把班福計劃用在她身上,」瑪蒂達嬸婆說,「對了,你的男儐相是誰?」
「我都忘了,一定要有嗎?」
「通常都有的。」
史鐸夫爵士抓起一個小小的、毛茸茸的玩具動物。
「熊貓當我的男儐相就可以了。這樣西蓓高興,瑪麗安也高興。真的,這傢伙從開始,從法蘭克福起,就一直在我們中間……」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