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藍色城堡


第12章 藍色城堡 奧德修斯從海灘上站起來,拖著幾乎失去知覺的身體,爬上一個小山坡,進入一片茂密的森林。他回頭望了一眼銀光閃爍的大海,便一頭栽倒在兩棵枝葉繁茂的橄欖樹下。他感到身體僵硬,如同岩石;地面柔軟,宛若奶酪。他聽到森林深處傳來女人的說笑聲,衣裙的窸窣聲,似乎還嗅到了燃燒檀木的香氣。難道又落入了卡呂普索的圈套,使我的返鄉之夢再度破滅?他試圖站起來,應對眼前的複雜局面,但身體不聽頭腦的支配。他感到身體在下沉,就像一座巨石雕像陷落淤泥。橄欖樹盤結的樹根試圖兜住他,但它們最終難以承重,可憐地斷裂了。他快速下沉,上邊出現一條與他仰著的身體同樣形狀的通道。他看到那片天空漸變漸小,最後成為一個針尖大的亮點。他意識到自己被埋葬了,或者,就像傳說中的,墜入了地獄。於是,一陣悲哀湧上心頭。這時,他卻感到身體落在了堅硬的地方。 他睜開眼睛,首先看到的是昏黃的天空。沒有星斗,也沒有日月;不是白天,也不是夜晚。他慌忙坐起來,看到自己身處一個巨大廣場的中央;北面一箭之地,有一座金碧輝煌的城樓,弧形的門洞上方,懸掛著一幅巨大的畫像;樓前有三座白色的石拱橋,有兩隊身穿橄欖綠色軍衣的士兵,步伐整齊地走過來。他本能地去摸腰間的佩劍,但只摸到了冰涼的肚腹。這時,他羞愧地發現,自己赤身裸體,肌膚上沾著灘塗上的淤泥,毛髮上掛著海中的綠藻。他看到,周圍有許多人,穿著他在夢中也沒見過的奇裝異服,身上散發著他從未嗅到過的氣味,嘴巴里發出他從未聽過的語言。他們有的面露驚訝之色,有的臉上浮現著古怪的笑容;有的目不轉睛,有的左顧右盼;有的人手持亮晶晶的方型小匣,瞄著他,然後迸出一束刺目的亮光;有的人用長長的木杆,戳著他的腳底上那塊疤痕,彷彿在辨認他的身份。他看到幾個威武的士兵,分撥開圍成圈子的人,對著自己走過來。他猛地跳起來,一隻手掩私處,一隻手揮舞著,衝了出去。 他在奔跑中縱身跳起,從路邊一棵樹上扯下一根樹枝遮住下體。他看到右側是一條像滔滔大河一般寬闊的道路,路上奔馳著五顏六色的怪物。它們眼睛明亮,狀如甲蟲,沒有腳,如蛇貼地爬行,肚腹透明;中間有人端坐。這讓他立即想起自己設計製造、讓特洛伊人吃盡苦頭的木馬。他飛速穿越一條南北向的道路,那些怪物碰撞在一起,發出淒厲的尖叫,散發出刺鼻的氣味。他踏著那些甲蟲的背,彷彿踩著敵人的盔甲。長年的海上生涯,使他天然地具有了感受方位的能力,沿著那座有高大石柱支撐的宮殿,朝著西方奔跑。他看到了一輪黃色的太陽,如同檸檬,正沿著昏暗的天際滑落;身後有成群的人在追趕,前邊也不時有人擺出一副攔截的架勢,但只要他衝到跟前,他們便尖叫著逃跑了;也有幾個大膽的,撲上來扯住了他的胳膊,他猛地一撥,便看到他們像小孩子一樣連連倒退著,有的仰面跌倒,有的坐在地上。 他在一片稀疏的小樹林中奔跑著。從隱藏在樹林中的幾隻像巨大的長方形匣子一樣的怪物裡,鑽出了幾十個身體魁偉、動作敏捷的男子,就像那些隱藏在木馬肚腹中的希臘勇士,他們左手持盾,右手持棍,頭盔在暮色中閃閃發光;他們排成弧形,對著他包抄過來。他一眼就看出這批人身手非凡,即使是阿喀琉斯也難對付他們。於是他折身往南奔跑。他看到迎面是一座淡藍色城堡,形狀橢圓,既像一隻巨大的鴨蛋,又像一座美麗的島嶼。他一步跨越五級臺階,轉瞬間便跳到了藍色城堡入口處;幾個身穿藍色服裝的守門人驚愕地盯著他,彷彿被施了魔法一樣目瞪口呆。 他沿著一條燈火燦爛的通道往前跑。通道中央矗立著兩排方形的耀眼燈柱,頭上彷彿罩著一層薄冰,冰上波紋遊動,分明是水的映像。當他跑到通道盡頭時,迎面來了兩個人,對他彎腰鞠躬。 他憑直覺得知這兩個人沒有惡意,便停下腳步,右手捂住胸膛,彬彬還了一禮。他看到這兩個人,一個年過七旬,身體瘦削,鼻樑直挺,眼窩深陷,眼珠深藍,目光憂鬱;另一位身體肥胖,年約五十,頭髮半禿,眼睛細長。儘管他暫時還聽不懂他們的語言,但他還是猜到了他們的意思。於是他跟隨著他們,沿著一條黑色的能自行旋轉的梯子,登上了藍色城堡的上一層。地上的大理石色彩斑斕,光可鑑人;高大的穹隆上,鑲貼著深紅的木板;牆壁上繪著豔麗的圖畫,圖畫上的女人,竟跟自己二十年沒有見面的妻子十分相似,一群目光貪婪的男人圍繞著她,似乎在紛紛向她表示愛意。他感到心中一陣焦慮。老者示意他回頭往外看,他於是看到了那條甲蟲奔跑的大道,看到了路邊那些燈柱上成簇的巨大的球形燈盞放出的璀璨光芒。最讓他驚奇的是,透明的牆壁外邊那一池碧水正在微微地盪漾著,城堡的影子倒映其中,顯得既美麗又神祕。 目光憂鬱的老者,帶著他緩步參觀,並用一種勉強可以聽懂的語言對他解說著,頗似一個主人,對客人炫耀著自家的房屋,就像俄奇吉亞島上的女主人炫耀她的宮殿和珍寶一樣。解說者語氣中的自炫,讓他略有反感。那個跟隨在他側後的肥胖男人一聲不吭,每當目光相碰,臉上就會出現尷尬的笑容,那半禿的頭顱,也在微笑中輕輕顫抖。這人讓他想起故鄉的那位謙卑的牧豬人歐邁俄斯。想當年,每當他去視察自己的豬圈時,牧豬人便這樣跟隨在側,臉掛笑容,諾諾連聲。 他們坐在了大堂的一角,一個身穿紅色長裙、身上散發著薰衣草香氣的美麗女郎,為他們獻上了紅葡萄酒。「這是世界上最好的葡萄酒。」老者說著,舉杯一飲而盡。他也依樣飲盡。「我們用這酒招待最尊貴的客人。」他突然覺得自己已經能很好地理解老者的語言,好像這酒是消除語言障礙的靈丹妙藥。 「奧德修斯,我們從荷馬的史詩裡,知道了您過去的英雄事蹟和不幸遭遇,也知道了您今後的命運。」老者輕輕地說,「您很快就會返回故鄉,殺死那些吃光了您的奶酪、喝乾了您的酒窖的無賴,與您的妻子珀涅羅珀團聚。您現在身處四千年後的中國首都,這裡是剛剛落成的國家大劇院,一座夢幻般的建築,我是這座建築的設計師法國人保羅·安德魯,這一位,」老者指著那個中年胖子,說,「是中國作家莫言,我的朋友。我們倆是荷馬的崇拜者,他把您的事蹟唱成了史詩;從他的史詩裡,我們得到了高尚的藝術靈感。荷馬的史詩是一切藝術的源頭;而您,是所有英雄的楷模。」 在傾聽保羅·安德魯談話的過程中,紅衣女郎連續給奧德修斯上酒,他一連喝了十幾杯,心情感到輕鬆愉悅。這時,燈光轉暗,帷幕拉開,舞臺上正在演出歌劇: 在森林裡,奧德修斯用橄欖樹枝遮掩著下體放聲歌唱。舍利亞島國王的女兒瑙西卡面帶微笑站在他的面前。 (二〇一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