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火燒花籃閣


第4章 火燒花籃閣 在一座寂寞的城市中央,有一個美麗的湖泊碧波盪漾。湖的中央有一座名叫花籃的小小島嶼,一年四季都散發著或濃或淡的花香。島上曾經六次建起雕樑畫棟的樓閣,但都在建成後三個月內被燒成廢墟。失火的原因據調查都是因為雷擊或燃放鞭炮,當然也有些帶著神祕色彩的民間說法。在花籃島上建樓閣,是這個城市的一任又一任市長執著到病態的追求,但他們的努力總是迎來那一把將城市的夜空照亮的大火。他們建築樓閣的希望總是在烈火中破滅,但他們的官運卻總是隨著烈火的熄滅而亨通。 最近的一任市長,是一個相貌古怪的建築學博士。到這個城市上任之前,他曾在省城主持興建了聲名遠播的八大建築,其中五項,獲得過建築界的最高榮譽「魯班獎」。一時英名,不可一世,猶如中天的太陽。風傳他要到中央的建設部門任要職,但最後卻落籍在這個地處偏僻、人口不足四十萬的小城當了市長。 博士走馬上任後的第一天夜晚,就帶上那個當地政府配給他的祕書——一個大學建築系畢業的年輕小夥子——悄悄地出了政府賓館,沿著他似曾相識的街道,憑著感覺走到了湖邊。道路兩邊盛開的丁香花薰得他有些頭暈,明亮的月光照得他有些目眩。所以他來到該城的第一篇日記的第一句話就是:月光花香,頭暈目眩。 然後他接著寫: 在湖邊漫步約半點鐘,突然萌生了上島看看的念頭。問祕書小伍:此時可還能找到上島的船?祕書臉上浮現出一個很難覺察、但還是被我覺察到了的笑容,他說:我到前邊去找找看。我故意地往回走,給他一個去「找」船的機會。湖邊小路兩旁,全是一蓬蓬的丁香樹,花團錦簇,十分美麗。花香濃厚,月光中瀰漫著花粉。祕書很快就跑回來,興奮地對我說:市長,真是太巧了,青葉碼頭那邊,恰好有一條小漁船。 在祕書多餘的扶持下我上了小船。站在船頭的漁夫,身披蓑衣,頭戴斗笠,目光炯炯,下巴上一部白鬍須,看上去很像是戲劇舞臺上的人物。大伯,打擾你了。我說。漁夫微微一笑,沒有說話。他用長長的竹篙撐著湖邊的泥地,使船緩緩地駛入深水。然後他就站在船尾,搖起長櫓。欸乃之聲,在靜靜的月夜裡,顯得格外響亮。我和祕書坐在船舷,相對無言。在我們之間,有幾個篾片編成的蝦簍,還有一張乾燥的密眼蝦網。祕書說:市長,我們這個湖裡盛產白蝦,很有名的。我不置可否地點點頭,目光越過他,往遠處看。但見一片爛銀閃爍,湖水與月光已經融為一體。不時有白色的水鳥被驚飛起來,撲稜著翅膀,落到遠處的閃光中去,似乎在那裡融化了。 小船離岸越遠,槳聲和水聲愈加響亮。沉睡的城市中心,不時傳來水泥攪拌機模糊的轟鳴聲,高大的起重機巨臂在澄澈如洗的夜空中緩緩擺動。夜深沉,月光更加明亮,舉手可見掌上的紋路。再看岸邊那些丁香花樹,已經變成了團團簇簇的煙霧。它們的香氣已經嗅不到了;此刻我嗅到的,是純粹的清涼的水的氣息。當又有丁香花的香氣飄來時,這個名叫花籃的湖心島已經近在眼前。 我跟隨著祕書離船上島,很想對漁翁說幾句感謝的話,但回頭見他已經坐在船頭,身體蜷縮在蓑衣和斗笠裡,像一隻夜棲的大鳥。沿著一條卵石鋪成的小徑走向島的中央。小徑兩邊的丁香樹枝杈縱橫,多情地攔擋著我們。祕書在前分撥花枝;花枝沉甸甸地抖動,濃鬱的香氣撲面而來。 我們很快到達了小島中央的制高點,也就是連續六次建起過「花籃閣」的地方。這地方約有兩個籃球場大小,高度距湖面約有六十米。站在這裡,放眼四望,確實令人心曠神怡。如果在這裡建起一個五十米高的樓閣,登高遠望,四面的城市和遠處的山影都可收到眼底。這裡確實需要一個樓閣。 被火焚燒後的樓閣廢墟看來已經清理過了。一堆堆的磚瓦石料,整整齊齊地擺放在場地的四周。在石料的旁邊,還有一堆碼得方方正正的木料,都是一等的紅鬆,散發著濃烈的松油的香氣。在這樣乾燥的四月天氣裡,似乎扔上一根火柴,就能把這堆木料點燃。木料的旁邊,還有一堆擺放整齊的腳手架;腳手架旁邊,是一堆用稻草繩子捆綁著的活動板房組件。只要來五個工人,用一天工夫,就可以組裝起可供五十個工人居住的簡易房屋。眼前的一切,都說明這是一個原料基本齊備、隨時都可開工的建築工地,而不是兩個多月前才被焚燒的樓閣廢墟。 我坐在一塊石料上,彷彿低頭沉思著什麼,但其實我什麼也沒有想。團團襲來的花香讓我頭昏。祕書低聲問我:市長,抽菸嗎?我說:我已經戒了煙,如果你想抽,儘管抽就是,我喜歡聞別人抽菸的味道。祕書說:我不抽菸,我從來沒有抽過煙。我很理解地點點頭,說:好吧,那我就抽一支吧。祕書慌忙拉開腋下的皮包,從中拿出一盒軟包中華,熟練地拆去封條,揭開錫紙一角,彈出一支,遞到我的面前。我從煙盒中把煙抽出,祕書就把那個燃著綠色火苗的金光閃閃的打火機送到了我的嘴邊。 你說點什麼吧,我看著他那一口被火苗照亮的牙齒說。 祕書無聲地笑一笑,說:這似乎成了一個規矩——即將卸任升遷的市長,為他的後任清理好廢墟,準備好建築材料——這似乎成了一個規矩。 為什麼?我問,難道每一任市長的想法都一樣嗎?如果在我的任期內我不想建這個樓閣呢?我指指那堆散發著松油氣味的木材,說,如果我的設計不需要這些材料呢? 祕書抬手搔搔脖子,說:我也不知道…… 在跟我之前,你做什麼? 我四年前大學建築系畢業,在市建委工作了一年,然後就跟胡副市長,但我與秦市長的祕書小孫是好朋友。小孫跟秦市長到省衛生廳上任去了。祕書說。 夜很深了,涼氣襲來,我不由地打了一個寒戰。祕書慌忙將皮包夾在雙腿之間,匆忙將身上的外衣脫下來要往我身上披。 我擺擺手拒絕了他。 祕書抬頭看看已經偏西的月亮,說:要不我們先回去吧,市長,已經很晚了。 不急,我說,小伍,我們是同行啊。你跟我當祕書,是不是可惜了? 不不不,祕書急忙說,我聽說要跟您,興奮得兩天沒睡覺。您是大名鼎鼎的建築專家,跟著您,一定能學到很多東西。我的女朋友說我不是給您當祕書,而是跟著您讀研究生呢。 你給我講講這花籃閣的事吧。我說。 最近的一次我比較清楚,過去那五次都是聽人家說的。祕書說。 沒有關係,你隨便說,添點油加點醋都沒有關係。我說。 我不會添油加醋的,市長,祕書說,最近這把火是大年夜裡起的。當時,全城都在放鞭炮,大街小巷裡都是滾滾的硝煙。我正在政府辦公室裡看春節聯歡節目,聽到秦市長的祕書小孫在樓道里大喊:起火了!起火了!大家跑出辦公室,爭先恐後地爬上樓頂,看到花籃島上一道火光沖天,好似一根洞天燭地的大蜡。花籃島周圍的湖面,被火光照耀得明亮如鏡,城裡的燈火都變得暗淡昏黃。新建起不久的花籃閣在烈火中顫抖著,好像一個受火刑的人,要努力地保持尊嚴,堅持著不倒下,能多站一秒鐘就堅持一秒鐘。我聽到站在我身邊的小孫長舒了一口氣,低聲嘟噥著:終於起火了。我側目看了一眼小孫,發現他渾身都在顫抖,不知是因為激動還是因為寒冷。 起火時間距離竣工時間有多久?我問。 正好三個月。一天不多,一天不少,正好三個月。祕書說。 秦市長呢?我問。 秦市長到明陽市休假去了。他的家屬在那邊,一直沒有搬過來。祕書說,大家站在樓頂上看著那火,看著那火中的花籃閣,看著那些在火焰中漸漸變形的飛簷斗拱,直到樓閣坍塌,發出一聲巨響,大家才如釋重負般地慢慢下樓。 難道就沒有老百姓出來觀看?我問。 有許多老百姓出來觀看。湖邊上站滿了人,幾乎所有的樓頂上都站滿了人。祕書說。 老百姓什麼反應? 我確實沒有聽到,市長,祕書說,但事後我聽我的女朋友說,老百姓都說花籃島上有一窩狐狸,是它們放火焚燒了樓閣。 我不是問這個,我是問老百姓對這件事的反應。 祕書為難地說:好像也沒有什麼反應……老百姓好像都習慣了。對了,我聽我女朋友的爸爸說過——他是一個退休的小學教師,很正派的一個人——他說,花籃閣建在火地上,起火是正常的,不起火是不正常的。他還說,我們這個城市,要想發展,必須每隔幾年起這樣一把火,今年的火起得尤其好,大年夜裡起火,主兆一年紅紅火火。我女朋友的媽媽——她是個沒有文化的家庭婦女,水平比較低——說,燒了好,燒了好,從建起那天就盼著燒呢,這下可以睡幾年安穩覺了。 我苦笑一聲。 祕書小心翼翼地說:市長,您可不要生氣,我是個實在人,有什麼就說什麼。 沒有關係,你繼續說。 第五把火是一九九九年底燒的。具體時間,好像是聖誕節前夜。那時我畢業還不到半年,在市建委見習。起火的那天夜晚,我感冒了,吃了幾片含有安眠成分的藥,睡得很死。天亮之後,母親告訴我剛剛建起來兩個半月的花籃閣被大火燒燬了。我母親還說:又該有人升官了。我母親也是家庭婦女,水平很低。我穿上毛衣、羽絨服,到湖邊去看熱鬧。通往湖邊的道路上來來往往的都是去看熱鬧歸來和正要去看熱鬧的人。天氣很冷,人們的神情都很漠然。我到了湖邊,正好看到一艘遊船靠岸。船上站著十幾個人,其中有我們建委的主任,還有馬市長。看樣子他們是從島上回來的,我從他們身上嗅到了一股子焦糊的氣味。為了防止領導認出,我躲在一叢丁香後邊,用袖子遮著臉。我看到市長板著臉下了船,跟隨在他身後的那些官員們,卻一個個神色愉快。當天晚上,在中央臺的新聞聯播之前,市長在電視上發表了講話。他首先向全市人民道歉,自我批評沒有看好這座剛剛建成、被全市人民鍾愛的、金碧輝煌的花籃閣,然後他說在自己有限的任期內,一定要為下任市長重建花籃閣做好準備。發表了電視講話不久,馬市長就升遷到清波市當書記去了。 起火的原因呢?我問。 雷電,祕書說,市氣象臺臺長在電視上專門講解了為什麼在寒冷的季節還會發生雷電現象的科學道理。 老百姓怎麼說?我問,你的女朋友的爸爸媽媽怎麼說? 我那時還沒有女朋友,祕書不好意思地說,我的女朋友是去年夏天才談好的,她很崇拜您,市長。 第四次火燒花籃閣發生在一九九五年七月一個雷雨之夜,雷很響,但雨不大。祕書說,當時的市長是方洪謨。起火的第二天他就接到了去省交通廳擔任副廳長的任命。 第三次火燒花籃閣發生在一九九二年三月一個春光明媚之夜,當時的市長是趙敬堯,起火十天後他就升任了省計委副主任。 第二次火燒花籃閣發生在一九八九年六月,當時的市長是韓忠良,起火後一個月,他的任期還沒滿,就到省城的師範大學擔任黨委書記去了。 第一次火燒花籃閣是一九八七年七月,當時的市長是蔣豐年,他也是學建築的。在任期間,他領導改造了老城區,拓寬了馬路,清理了湖底一百年的淤泥,在湖心島上建起了花籃閣,還興建了七個居民小區,大大緩解了市民的住房困難。他在這裡連任了兩屆市長,威望很高。花籃閣建成後,他的威望到達了頂點。花籃閣起火後,老百姓並沒有過多地譴責他,但他自己很痛苦。據說他曾經站在廢墟上流著眼淚發誓,一定要重建花籃閣,但兩個月後,他被調到省建築設計院當了院長。 我認識這個老同志,人品好,業務也好。我說。 接下來的一個月內,新任市長不斷地收到信訪辦轉來的群眾來信。來信的內容全是要求重建花籃閣的。信的署名有「眾聲」、「群心」、「民意」等顯而易見的化名,也有「七個退休幹部」、「八個老黨員」、「五個母親」等似乎是光明正大的匿名,還有湖畔小學六百名師生的聯名信,那些小孩子的稚拙簽名,密密麻麻地佔滿了兩張白紙。市長起初還認真地閱讀這些信件,但很快就感到了厭煩。他讓祕書告訴信訪辦,有關重建花籃閣的信件,請他們按規定處理,再也不要轉來。 市長對重建花籃閣這件事,一直沒有明確表態。但在他到任之後的第二個月的第一天,下了一道命令給有關單位,讓他們在一週之內,把花籃島上那些建築材料,全部運出來,按購買價的一半退還給賣方。辦事者似乎面有難色,但市長冷笑一聲,他們就訕訕地告退了。 市長上任後第三個月的第一天,在市政府小會議室召開了第一次市長辦公會議。會議的主要議題是重建花籃閣。市長將他親手畫出的圖紙掛在牆上,用一根可以伸縮的不鏽鋼教鞭指點著,向他的下屬們說明著新圖紙與舊圖紙的區別。市長是建築專家,真正的權威,滿口都是建築術語。他的下屬們,聽完了介紹,用熱烈的掌聲表示了對市長設計的讚賞。市長舉手止住了掌聲,說了一段頗為重要的話:新的花籃閣與舊的花籃閣在造型和結構上,其實並沒有太大的區別。最大的區別在於建築材料。市長說,新花籃閣使用的磚是耐火磚,瓦是耐火瓦,所有的樑檁斗拱門窗戶牖,全部使用鋼鐵或是青銅鑄件。市長說,除非用三千度的高溫把它熔化掉,否則,花籃閣屢建屢毀的歷史就到此終結了。 市長講完了話,看著下屬們曖昧的臉,意味深長地笑了笑,說:難道大家還盼望著第七次火燒花籃閣嗎? 第二天,市長設計的新花籃閣圖案和新花籃閣將使用的建築材料在市報上以大幅版面登出,電視臺也做了相關報道。滿懷信心的市長吩咐辦公室蒐集群眾反應——市長原本希望聽到一片讚美之聲,但辦公室蒐集上來的反應卻彷彿在他發熱的頭顱上澆了一桶冷水。辦公室彙集的群眾反應說明:絕大多數群眾,對新花籃閣設計方案表示反感,最反感的是那些耐火的材料。晚上,心情沮喪的市長在辦公室裡書寫他上任以來的第六十三篇日記,其中有這樣一句話:難道人民群眾需要火災? 市長握筆疾書,辦公室的門被推開。或者是一個面容清秀、不施粉黛的年輕女子,或者是一個珠光寶氣、濃妝豔抹的半老徐娘,或者是一個柳眉緊蹙、淚光點點、頭戴白花的小寡婦,或者是一個鶴髮雞皮、手拄柺杖的老太太,或者是一個身穿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腋下夾著一個磨破了邊的舊皮包的老男人,或者是一個身穿烏亮的黑皮卡克、挺著大肚子的中年男子,或者是一個弓腰縮頸、猶猶豫豫的小公務員……出現在他的面前。市長知道,接下來的故事,無論他怎樣努力地想不落俗套,都會變成對時下流行小說的拙劣模仿。 (二〇〇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