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月光斬


第5章 月光斬 在縣文化局工作的表弟給我發來郵件說:表哥,最近縣裡發生了一件大事,請看附件——八月七日上午八點。縣委辦公大樓五層保密室。機要員小馮,是你的老同學馮國慶的二女兒。小馮剛上班,提著熱水瓶想去打開水,聽到窗戶外烏鴉噪叫,探頭外望,發現那棵最高的雪松頂梢懸掛著一個黑乎乎的東西,起初以為是烏鴉們在此築了巢,心中有幾分喪氣,繼而又見那些烏鴉竟像不畏生死的鬥士輪番向那黑物攻擊,心中詫異,定睛細看,是一顆人頭,隨即發出一聲尖叫,熱水瓶掉在地上,竟然沒碎,也是奇蹟,正在整理文件的小許——她是你老戰友的三女兒——跑到窗前往外看,發出更為誇張的尖叫。幾分鐘後,縣委大樓朝南的窗戶全部打開,縣委大院,亂成一個如被火燎的馬蜂窩。 雖然人頭已被烏鴉啄得千瘡百孔,但人們還是辨認出那是縣委劉副書記的面孔。他面色慘白,愈顯得精心染過的頭髮漆黑如墨。他的眼睛已被烏鴉啄癟,看不到他的眼神了,因此也就無法想象他臨終時刻是驚懼還是憤怒,是渾然無覺還是早有準備。有人道:不一定是烏鴉所毀,很可能是罪犯所為,因為據說西方已經可以用一種特殊技術,從死者的視網膜提取信息,然後輸入電腦,顯示出罪犯的形象。由此判斷,罪犯是一個對犯罪學相當瞭解的高智商者,絕不是一般的壞人。又有人說,罪犯將人頭懸掛在縣委大院,顯然有殺雞儆猴之意,帶有明顯的政治意圖,因此可以排除一般的情殺或圖財害命。劉副書記是從組織部長提起來的,主管幹部提拔任用多年,少言寡語,為人謹慎,有良好的口碑。究竟是什麼人,將這樣一個好乾部殘忍殺害?聞風而至的縣公安局幾乎所有的警車發出的刺耳尖嘯把所有人的聲音都淹沒了。縣消防中隊的一輛救火車開進大院,豎起雲梯,一個穿杏黃色防護服的消防員爬上去,展開一塊紅綢,將人頭小心翼翼地包起來。烏鴉憤怒地對他發起衝擊。他舉起一隻胳膊護住面頰,用另一隻胳膊夾著人頭,迅速地爬下來。 人頭被一個著白大褂的法醫接過去,小心翼翼地託著,鑽進警車,鳴著笛,轉著燈,開走。市裡的警車與市委領導的車也趕到了,大院裡無處停車,就停在了大樓前的永安大街上。縣裡的防暴警察和武警中隊的官兵已經在大街上排開人牆,封鎖了道路,成群結隊的行人和自行車被封堵,形成了兩個黑鴉鴉的人團。萬頭攢動,人聲如潮。警察用電動喇叭喊話,命令人們繞道而行。人們卻一個勁地往前擠,直至公安局的馬副政委對天鳴槍示警,才戀戀不捨地散去。警笛聲停止,但車頂上的警燈還在把一束束令人心寒的光芒掃來掃去。縣委大樓上所有的窗戶都遵命關閉,但許多人的目光還是不由自主地往外斜,即使他們目不斜視地盯著書本、文件或是壓在玻璃板下的照片,但他們的腦海裡……好了,表哥,我不想對你描繪劉副書記遇難後發生在縣委大樓的事了。從表面上看,已經沒有什麼異常。常委們躲在五樓小會議室裡開緊急會議,各辦公室裡的人們以比平日嚴肅得多的態度工作,小頭頭兒們抓住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嚴厲地訓斥部下,而部下也帶著痛不欲生的表情承認錯誤。當然,每個人心中的想法,就只可意會不可言傳了。 很快就傳來了消息,說在縣城唯一的那家三星級飯店的一個豪華套間裡,發現了劉副書記的屍體。屍體穿著深藍色的西服,脖子上扎著紫紅色的領帶,端坐在沙發上,只要安上一個頭就可以作報告。清掃房間的服務員進門後就感覺好像缺了點什麼,怔了半天,才發現客人無頭。奇怪的是,竟然沒有一點血跡,米黃色的化纖地毯像是剛剛用強力吸塵器吸過一樣,連一點灰塵都沒有。斷頭處,彷彿用烙鐵烙過一樣平整——也有人說彷彿用速凍技術處理過一樣平整。房間裡沒有任何的搏鬥痕跡和罪犯留下的蛛絲馬跡。這樣的現場,令縣裡和市裡那些刑警撓頭不止。下午,省公安廳的破案專家飛車趕來。他們看了現場,研究了被分成兩截的遺體,也感到大惑不解。問題的焦點集中在:劉副書記的血流到哪裡去了?罪犯使用什麼樣的凶器才能幹出這樣乾淨利索的活兒? 當省、市、縣的破案專家絞盡腦汁思索的時候,一個傳說,像風一樣吹遍了縣城的每一個角落,連永安大街上那兩處愛民工程,外面用綠色馬賽克里邊用白色馬賽克貼了牆面的公共廁所都沒漏過。廁所尿池子上方白色的馬賽克牆壁上,有人——也許是鬼——用彩筆寫上了三個大字:月光斬。當然,這傳說也從縣城波及到了鄉村,甚至傳到了外縣、外省、外國。那三個字,每個都有足球般大,字跡稚拙,乍一看頗似頑皮兒童的塗鴉,但仔細研究,又像一個很有書法根基的人在扮嫩。 何為月光斬?人們馬上就想到了一部香港拍攝的電視連續劇的名字,劇中有個人物,手持一把寒光閃閃的寶刀,專揀明月皎皎之夜殺人。但傳說中的月光斬與這部香港電視劇毫無關係。傳說裡說——一九五八年,大鍊鋼鐵的時候,城關公社的一群機關幹部,突發奇想,衝到新建的縣火葬場,要用那臺新安裝的化屍爐鍊鋼。火葬場技術員向這些人解釋,說化屍爐跟鍊鋼爐根本不是一種構造,但那批執拗的幹部,任火葬場技術員磨得嘴脣起泡也不動搖。說他們去國營天河窪農場請來兩位右派,幫助改造化屍爐。這兩位右派,一位名叫任你行,一位名叫令狐退。任你行原是鋼鐵廠的副總工程師,在蘇聯留過學,獲得過副博士學位。令狐退原是省冶金學校副校長,留德歸來的材料學專家。這是兩個真正的專家,與當時那撥子建土爐子鍊鋼的人有天壤之別。如果不劃成右派,我們這個小縣城用八抬大轎也請不來他們,但成了右派後,一請就把他們請來了。這樣兩個人,別說是把化屍爐改成鍊鋼爐,給他們個尿罐,也能改造成可以熔化黃金的坩堝。這個由化屍爐改造成的鍊鋼爐,煉出了一塊純藍的鋼,就像國王的妃子抱了鋼柱而受孕產下來的那塊鐵一樣玄妙。他們往鍊鋼爐裡投進去一百多個破舊的日本鋼盔、五十多口鐵鍋、一萬多個從棺材上起出來的鐵釘,還有一千多枚羅漢錢,但出鋼時只流出不滿的一勺鋼水。這是真正的金屬的精華,七道凌厲的藍光直衝雲霄,有七顆流星沿著藍光落到鋼水勺裡,它們在降落時,金光與藍光劇烈摩擦,放射出刺目的強光,並散發出濃烈得讓人昏迷的燒冰的香氣——把冰凌放在火上燒,這是我們那裡的壞小孩常玩的遊戲——我知道這樣寫有悖物理學原理,但這是傳說,姑妄言之姑妄聽之。七星落入鋼水勺後,正好齊平勺沿。那兩個右派中的一個,可能是令狐退,也可能是任你行,親手端著鋼水勺子,澆灌到早就準備好的長條形鋼錠模子裡。他們準備了一百多個模子,但只灌了半個模子。這塊鋼——姑稱為鋼吧——在模子裡慢慢冷卻了,鍊鋼爐裡的火也熄滅了,只有鄰近火葬場的人民醫院裡那個土高爐還冒著黃色的火苗子。不久,人民醫院的土高爐也滅了。此時,天上一輪明月,放射著淺藍的光輝,那塊鋼,在模子裡放出幽藍的光芒,令在場的人心中都滋生出了莊嚴、神聖的感情。至於這塊奇異藍鋼的下落,有許多種說法,但每一種說法,都無從調查,因為那些參加過鍊鋼的人大半作古,活著的人,也只能提供一些含糊的證詞。如果沿著這些證詞調查,那各式各樣的說法就如同太陽的光線一樣,射向四面八方,有的變成植物,有的變成氣體,有的變成人類無法認識的物質。 但很快又有一個令人振奮的傳說出現。 縣城東門外,原有個東關村,村裡有戶鐵匠,姓李。李鐵匠六十喪妻,三個兒子,陸續成人,都無妻室,跟著父親打鐵為生。父子都是文盲,春節時,請村裡一位曾經當過私塾先生的人寫對聯。那人好謔,提筆寫道: 一門四光棍 父子八大錘 橫批不合規矩,只有三個字: 硬碰硬 此聯大為有名,縣城的人都知道。新的傳說與這戶鐵匠有關。 說「文化大革命」期間的一個傍晚,鐵匠爐封了火,苞米粥的香氣瀰漫全室。鐵匠們的飯量極大,一個比笆斗還大的雙耳鍋吊在鐵匠爐上方,鍋裡的金黃的粥倒出來足有一桶。兄弟三個圍鍋站立,每人捧著一個粗瓷大碗,喝得滿室粥響。老鐵匠病了,縮在牆角的地鋪上,蓋著一張爛羊皮,在那裡哆嗦、哼哼。爐裡飄遊不定的藍色火苗不時照亮老鐵匠銅色的乾巴臉,然後便斂了,房子又沉入黑暗。心比較細的老三嘴裡有粥,含含糊糊地說:爹,你還是喝一碗吧,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老鐵匠咳嗽一陣,喘息著問:糧食市上的苞米,漲到多少錢一斤啦?老大甕聲甕氣地說:管他多少錢一斤,水漲船高,糧食價漲,咱的工錢也跟著漲。老二道:這年頭,還不知怎麼鬧騰呢,吃了今日就別去管明日啦。老鐵匠喘息著說:今晚上加班,把「井岡山」紅衛兵那批扎槍頭子打出來,收一筆錢準備著,世道亂了,好往關外逃。三兒子道:你以為關外就不亂了嗎?沒聽到大喇叭裡吆喝?五湖四海一片紅啦。爺們兒正說著,喝著,聽著縣城裡傳出來的陣陣吶喊和火車的淒厲笛聲,感受著火車進站時引起的地皮震顫,就有一個人影輕悄悄地,猶如一匹金錢豹子閃了進來。正好又有一個罌粟花般大小的藍色火苗從封住的火爐上飄起來,懸浮著,久久不逝,照亮了來者。 那是一個年約十五六歲的姑娘,身穿一套草綠色的仿製軍裝,腰裡扎著一條奇寬的牛皮腰帶,使她的身材顯得有幾分英武。她頭上扎著兩根小辮,濃眉大眼,蒜頭鼻子,長嘴厚脣,有點兒傻氣。當然,她的胳膊上也套著一個紅色的袖標。最重要的是,她懷裡抱著一個黑色的包裹,看上去十分沉重,不知道里邊是什麼東西。 鐵匠兄弟都是正當盛年的光棍,來者雖是一小丫頭,但畢竟是女性,所以他們都用熱情的眼光上下打量著她。姑娘把懷中的包裹扔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使地皮都顫抖。你是「井岡山」的嗎?老三說,你們那批扎槍明天才能打出來。老二道:回去告訴你們的頭頭兒,一手交錢,一手交貨。老大道:苞米漲價了,煤也漲價了,我們的扎槍頭也漲了,每個兩塊錢。姑娘直起腰,把雙手的拇指與食指插進腰帶,捋捋衣服,又往下抻抻衣角,挺起胸膛,冷冷地說:我既不是「井岡山」的,也不是「東方紅」的,我是「獨立大隊」。老三笑道:蒙誰呀?縣城裡根本就沒有這麼個紅衛兵組織。姑娘道:我不跟你們廢話,我有塊好鋼,請你們幫我打一把刀。老三道:什麼好鋼,拿出來瞧瞧。於是,姑娘蹲在地上,解開地上的包裹。先是一層黑布,繼是一層藍布,然後是一層紅布,最後是一層白布。當那層白布解開時,爐子上方那個飄遊的火苗像膽怯的小鼠一般,倏地鑽進了煤堆。被煙薰火燎得黝黑的鐵匠鋪子頓時被一種幽藍的光芒照亮,四面的牆壁和房頂,彷彿都刷了一層明亮的釉彩,煥發出動人的光芒。鐵匠兄弟們都忘記了喝粥,捧著碗,張大嘴,眼睛直愣愣地瞪著那塊鋼。那塊鋼安靜地躺在白布上,彷彿一條遠古時代的魚。女孩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地觸摸了一下那塊鋼,然後疾速縮回,彷彿那塊鋼奇冷,又彷彿那塊鋼奇熱。她用挑戰的口吻說:看到了吧?就是這樣一塊鋼。我想請你們打一把刀,樣子我也帶來了,但不知你們有沒有這個本事。她說著,從衣兜裡摸出一張摺疊成兒童玩的紙炮形狀的紙片,展開,舉給就近的老三,道:就照著這樣子打。老三接過紙片,藉著那鋼的光,看著紙上的圖。那是一把古老樣式的刀,刀把是個圓環,刀背弧線流暢,宛如妙齡女子的腰背。刀尖與刀背吻合部形成一個鈍角,刀刃線條凸起,猶如魚的肚腹。這樣的刀,倒也不難鍛打,老三說著,將紙片遞給老二,老二看罷,又遞給老大。老大道:不知這位姑娘能出多少加工費?姑娘冷笑一聲,道:只要你們能將這塊鋼,鍛打成這樣一把刀,加工費嘛,要多少就是多少。老大說道:小姑娘,別說大話,你爹不是銀行行長,即便你爹是銀行行長那些錢也不是你們家的對不對?告訴你,我打鐵三十年了,我爹打鐵六十年了,什麼樣的鋼沒見過?什麼樣的鐵沒砸過?你想用這塊抹了一層熒光粉的鐵來糊弄我們嗎?姑娘冷笑著,一探身奪回紙片,裝進衣兜,然後便蹲下,包裹那塊藍鋼。這時,一直縮在牆角的老鐵匠氣喘吁吁地說:姑娘,慢著點包裹。老三,扶我起來,讓我見識見識。老三上前,扶起老鐵匠,顫顫巍巍地過來,一低頭,眼睛裡立即生出光彩,臉上的肌肉也猛然緊張起來,彷彿片刻之間變成了另外的一個人。他蹲下,抬頭看看姑娘,低頭看看藍鋼;抬頭,低頭;抬,低;然後伸手觸了一下藍鋼。然後又觸了一下。又觸。每一下都像蜻蜓點水。然後,站起來,雙手抱拳,作一個長揖,小心翼翼地說:姑娘,兒子們出語無狀,多有得罪。我們是些土鐵匠,鍛打個杴、钁、鐮、鋤,混碗苞谷粥餬口罷了。這樣的寶物,您還是另請高明吧。姑娘嘆一口氣,說:都說李鐵匠家祖上是為康熙大帝打過屠龍寶刀的御用鐵匠,原來不過爾爾。說罷,用無比失望的眼光掃視了一遍鐵匠父子,蹲下身,包裹起那鋼,艱難地抱起,趔趔趄趄向外走去。房子頓時又沉入黑暗,那藍色火苗浮起,照耀著鐵匠父子的臉,猶如四尊尷尬的泥神。姑娘的身影,猶如金錢豹子,即將在門口消失那一剎那,老鐵匠用悲涼的聲音問:姑娘,你到哪裡去?——我把這塊鋼,扔到南灣裡去,讓它沉沒到遊泥中,永遠不見天日。——回來,姑娘,老鐵匠說,這是我的命,逃是逃不過的。——你決定要征服它了嗎?姑娘的身影又如金錢豹子,一閃便回到了鐵匠爐旁。她目光裡閃爍著驚喜,道:我知道你不會放過它的,一個好鐵匠,總是盼望著這樣的鋼出世,然後,用奇特的方式,使它服從自己的意志,變成一把寶刀。老鐵匠脫下身上的破褂子,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從水桶裡舀起一瓢冷水,咕咕地灌下去,然後一抹嘴,腰板挺直,彷彿年輕了二十歲,或者三十歲,雄赳赳地說:兒子們,生起火來……生起火來啊生起火來……生起火來…… 老鐵匠的二兒子用鐵鉤子捅開煤殼,拉動風箱,呱嗒呱嗒,白煙上衝,直衝房頂,火星四竄,火苗緊接著出現。老鐵匠從姑娘懷中接過那包裹,放在屋子正北方向的祖先牌位前,跪地,行三跪九叩之大禮。禮畢,將包裹解開,悲切切地說:列祖列宗,保佑吧!祝畢,將右手中指塞進嘴巴,咬破,在那藍光的映照下他的血也成了藍色,滴滴下落到那鋼上,先發出丁丁冬冬的聲響,彷彿珍珠落到冰上,然後又咬破左手中指,將血滴上去,又發出啦啦的聲響,彷彿那鋼是灼熱的。鐵匠的兒子們嗅到了古怪的香氣,與那用荷葉包裹著的人血饅頭放至灶火裡燒烤時的香氣頗為接近。血祭完畢,那鋼的藍色淺了,淡了,不似初時堅硬凌厲,增添了些許溫柔,與深秋時節的滿月光輝有幾分相似。然後,也不包紮手指,搬起那鋼,如抱著一個十世單傳的嬰孩,塞進了熊熊的爐火之中。 用了比燒透一般鋼鐵十倍的時間,才將那塊藍鋼燒透。當爺兒們用頭號大鉗把那藍鋼抬到鐵砧子上時,鐵匠鋪裡變成了冰一樣透明的世界。屋子裡的人和物,都彷彿遠古時的物體,被凝固在一塊淺藍的琥珀裡。此時,只有凝神觀察,才能看到那塊像魚一樣形狀的鋼,活潑潑地躺在砧子上,渾身抖動不止,不知是痛苦還是興奮。老鐵匠操著小錘,與其說是打,毋寧說是撫摸了一下那藍鋼。三個如狼似虎的兒子,各操著十八磅的大錘,各打了一錘。接下來,老鐵匠的小錘便如雞啄米一樣迅疾地敲打下去,三個兒子手中的大錘,挾帶著狂熱與激昂,如同奔馳中的烈馬之蹄,迅速無比但又節點分明地砸下去。奇怪的是竟然沒有聲音。往常這父子四人打鐵時發出的聲響半條街上都能聽到,連火車的汽笛聲都被蓋住,但現在,這鍛打,這勞動,劇烈之極,但牆角上蟋蟀的鳴叫都聲聲入耳,讓人感覺到深秋之悲涼,生命之短暫。那個小姑娘呢?那個姑娘縮在牆角里,雙手捧著腮,眯縫著眼睛,猶如飽食後蹲在大樹上休息的金錢豹子。奇怪的是如此猛烈的鍛打,竟然沒有半點的火星濺出,往常這父子四人打鐵時,火星四濺,碰到牆壁反彈回來,發出撲簌簌的聲響,遠遠看過來,宛如禮花綻放。 這樣的鍛打持續了足有半個時辰。三個兒子身上熱氣騰騰,猶如三根剛從油鍋裡夾出來的油條,但那老鐵匠,卻連一滴汗珠都沒流。老鐵匠手中的小錘慢了下來,兒子們手中的大錘跟著慢下來。小錘更慢了,東一下,西一下,宛如一隻吃飽了的雞,在米堆裡揀蟲吃。老鐵匠歪著頭,眯著眼,神情和姿態都與一隻黑色的老公雞相似。更慢了。噹噹,小錘聲;哐哐,大錘聲。當,哐,當,哐。小錘扔在地上,站立著,柄兒搖晃,終於靜止。三個兒子如同三株朽木,癱倒在地上,只有老鐵匠還站著。爐子裡的火半明半暗,藍色的火苗柔軟無力,猶如微風中的絲綢。老鐵匠頭頂光禿,嘴角下垂,脖子上老皮垂掛,彷彿老了二十歲,或者三十歲。他勉強站著,用目光招呼著那個小姑娘。小姑娘畏畏縮縮地走到鐵砧子前,先看了一眼老鐵匠,然後低頭看砧子。她又抬起頭看老鐵匠,滿臉疑惑。無怪她疑惑,因為那砧子上似乎什麼都沒有,好像那塊奇異的藍鋼,被鐵匠父子們打成了空氣,或者打成了光,塗抹到這房間裡的所有物體上,連人的皮膚上、頭髮上、眼睫毛上,都塗抹的有。老鐵匠眼睛半睜著,可見疲勞已使他的眼皮沒了力氣,聲音細弱,如同蚊蟲哼哼,非側耳屏氣難以聽到。但姑娘分明是聽到了。她把右手中指塞進嘴巴,一口咬破,血珠滴落,舉到砧子上。一股碧綠的煙霧騰起,房子裡溢散開用灶火燒烤用荷葉包裹著的用人血蘸過的饅頭的氣味。與此同時,那把刀的形狀便在砧子上漸漸地顯現出來。大約有一米長,最寬處約有二十釐米,完全符合那張紙片上的形狀。她又將左手的中指咬破,血珠滴落,舉到刀上,丁丁冬冬,如同珍珠落在冰上。與此同時,那刀的形狀又漸漸朦朧了,猶如霧裡看花,水中望月,隔著玻璃看沐浴的美人。 你把它拿走吧。說完這句話,老鐵匠往後便倒,隨即停止了呼吸。 你把它拿走吧。說完這句話,老鐵匠的大兒子隨即停止了呼吸。 你把它拿走吧。說完這句話,老鐵匠的二兒子隨即停止了呼吸。 你把它拿走吧。老鐵匠的小兒子說。 姑娘抓起那把刀,猶如捏著一段月光,對鐵匠的小兒子說:你跟我一起走。 這兩個年輕人,女的提著刀,男的空著手,走出鐵匠鋪子,走上街道,走出東關村,進入原野,消逝在藍色的月光中。 這把刀的名字叫「月光斬」。 只有用「月光斬」砍人首級,才能滴血不出,才能斷口如熨過的「的確良」布料一樣平滑。 但不久又有一個傳說出來,傳說說:身首分離的劉副書記,其實是一個塑料模特,不知道是哪個惡作劇的傢伙,或者是哪個被劉副書記扇過耳光的壞蛋,製造了這樣一出鬧劇。儘管是鬧劇,但造成了極為惡劣的政治影響,對劉書記的名譽也有毀滅性的傷害,而且還造成了難以估量的經濟損失,那麼多的警車,那麼多的警察、武警,那麼多的官員,都投入到破案中去,車輛磨損、汽油耗費、工資、差旅費……嗨! 為了挽回影響,縣委、縣政府在人民廣場舉行篝火晚會,慶祝中秋佳節,電視臺直播。人們從電視裡看到,劉副書記先講話、後唱京戲,又與女青年跳舞。無論是講話、唱戲還是跳舞,他的臉上都帶著微笑,非常有親和力,非常平靜,彷彿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 看完了附件,我給表弟回覆郵件:表弟如晤,久未通信,十分想念。姑姑好嗎?姑夫好嗎?建國表哥好嗎?青青表妹好嗎?你在縣城工作,要經常回老家看看,姑姑姑夫年紀大了,多多保重。你若回去,一定代我去眉間尺的墳前燒兩箔紙錢。遇見韋小寶的後人,一定要禮貌周全——寧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這是古訓,不可違背。一轉眼間你也快三十歲了,婚姻問題要趕緊解決,天涯何處無芳草?不必死纏著小龍女不放,我看那個還珠格格就不錯,野是野了點,但畢竟是金枝玉葉,跟她成了親,對你的仕途大為有利,趕快定下來,萬勿二心不定,是為至囑。 (二〇〇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