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掛像
第8章 掛像
一
高密民間藝術,有「三絕」之說。「三絕」者,泥塑、剪紙、撲灰年畫之謂也。泥塑、剪紙,人人皆知,撲灰年畫,則需要稍加解釋。撲灰的意思,就是用柳木炭棒,在紙上起畫稿,然後,將白紙蒙上,用手按壓拍打,使畫稿上的線條,印到白紙上。一張畫稿,可以拓撲十幾張。線條模糊後,再用炭棒描畫,然後再拓撲。這其實是一種簡單的複製方法。複製好之後,那些根本沒有畫技的人,也可以按著紙上的線條,比照著樣板,勾勒著色。「文革」前,每到冬閒,高密東北鄉的朱家莊、宋家莊和公婆廟村,這三個以撲灰年畫聞名的村莊,幾乎家家都成了作坊,老婆孩子齊上陣,粉刷顏面的,勾勒眉眼的,塗抹顏色的,裱糊的……流水作業,批量生產。春節前夕,那些關東來的畫子客,便雲集到這幾個村莊裡,等待著躉貨。那些家裡沒有作坊的人,也可以充當二道販子,從中牟利。村子裡房屋比較寬裕的人家,幾乎都成了臨時旅館,住滿了畫子客。撲灰年畫的品種比較單調,無非是「連年有餘」、「麒麟送子」、「姑嫂閒話」、「金玉滿堂」之類。那時生活貧困,貼壁年畫的銷量很小,並不需要這麼多人家日夜加班生產。支撐著年畫市場的,是一種名叫家堂軸子的品種。家堂軸子,其實就是一張很大的撲灰畫。畫的下半部分,畫著一座深宅大院,大院的門口,聚集著一群身穿蟒袍、頭戴紗帽的人,還有幾個孩子,在這些人前燃放鞭炮。畫的上部,起了豎格,豎格里可以填寫死去親人的名諱。一般上溯到五代為止。家堂軸子,在我的故鄉,春節期間懸掛在堂屋正北方向,接受家人的頂禮膜拜。一般是年除夕下午掛起來,大年初二晚上發完「馬子」之後收起來,珍重收藏,等到來年春節再掛。但關東地方,卻在過完年之後,將其焚燒,來年春節前,再「請」一張新的。家堂軸子,不能說「買」。關東地區每年焚燒家堂軸子的習俗,才是支撐高密撲灰年畫市場的資源。
家堂軸子掛上之後,年的氣氛就很濃厚了。這時,按照老習俗,就不能隨便到外姓人家串門了。連出嫁的女兒,也不可以再回孃家。家堂軸子前面的桌子上,豎著十幾雙嶄新的紅筷子,擺上八個大碗,碗裡盛著剁碎的白菜,白菜上覆蓋著雞蛋餅、肥肉片之類,碗中央,栽著一顆碧綠的菠菜。桌子一邊,擺放著五個雪白的大餑餑;桌子的另一邊,放著一塊插著紅棗的金黃色年糕。桌子最前面,是一個褐色的香爐和兩個插上鮮紅蠟燭的蠟臺。滿桌子色彩繽紛,很是豐富。到了晚間,點燃香燭,燭光搖曳,香菸繚繞,軸子上那些大紅大紫的人物,一個個閃爍著奇光異彩,非常遙遠,非常神祕,傳達著來自另外一個世界的信息。家堂軸子,和供桌上的供品、香燭,幾乎就是我童年記憶中春節的全部,神祕的氛圍,莊嚴的感覺,都從這裡產生。
二
「文化大革命」開始後的第一個春節前夕,擔任著大隊革命委員會主任的我父親皮發紅,在大隊辦公室裡,通過大喇叭,對全村廣播。廣播的內容是:根據公社革命委員會的通知,今年過年,各家各戶,不許再掛家堂軸子。各家的家堂軸子,集中到大隊部,統一焚燬。不掛家堂軸子掛什麼呢?我父親皮發紅說,公社革委指示,每家免費發一張毛主席的寶像,在掛家堂軸子的位置上懸掛。至於供品,當然要擺,不但要擺,而且要擺得比往年豐盛,因為沒有毛主席,就沒有我們貧下中農今天的好日子。至於地、富、反、壞、右之家,不允許他們掛寶像,也不允許他們掛家堂軸子,因為他們的家堂軸子上那些人,都是些吸飽了貧下中農血汗的寄生蟲。那他們這些人家掛什麼呢?我父親皮發紅沒有說。
年除夕中午,在大隊部院子裡,各家交來的家堂軸子,堆積在一起。我父親皮發紅,指揮著兩個胳膊上戴著紅衛兵袖章的民兵,從村子裡廢棄的染布坊裡,揭來一個大鐵鍋,安放在一個臨時壘成的灶上,灶膛裡插滿了劈柴,鐵鍋裡倒上了半桶煤油。這架勢,有些荒唐,彷彿要煮牛。我父親對那些交完家堂軸子領取了寶像圍繞在鍋灶周圍似乎戀戀不捨的人說,家堂軸子是四舊,破四舊,就要油煎火燒,表示個決絕的態度。我父親這樣說著時,我的心中怦怦亂跳。因為我從眾人的臉上,看出來很多東西。這家堂軸子,在人們的心目中,是絕對不容褻瀆的神聖物品,它代表著祖先,代表著福廕,儘管迫於形勢,不得不拿出來,但人們心中,還是很沉重,很內疚。儘管人們都沒說話,但我知道人們都在心中暗暗詛咒。千萬人的詛咒,都降落到我父親頭上,可我的父親皮發紅,被革命的熱情燃燒著,滿面紅光,一手叉腰,一手揮舞著,對那些民兵發號施令:「快,把家堂軸子扔到鍋裡!」
就有幾個民兵,把一些家堂軸子,扔到鍋裡。鍋小軸子長,七長八短,支稜起來,成了一個墳堆的形狀。
「往上潑油!」我父親說。
就有一個民兵,用勺子舀著柴油,往軸子上潑。
我父親皮發紅摸出一支菸,叼在嘴裡,點燃,把燃燒著的火柴棍兒扔到鍋上,幽默地說:
「有靈的昇天,無靈的冒煙!」
轟然一聲,暗紅的火苗騰起,足有半米高。鍋裡的柴油也被引燃,火苗更高,與大隊部的房頂齊平。革命的烈火,熊熊燃燒,院子裡那幾棵大楊樹上細弱的枝條給熱流衝擊,顫抖著,並且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幾個風僵的蟬,從樹上掉下來。灼熱的火焰把周圍的人群逼得連連倒退,一直退到了牆根上。前排的人,把夾在胳膊彎子裡的毛主席像鬆散開,拿在手裡,扇著撲到面前的黑煙。我父親皮發紅指點著那些人,怒吼:「你們,怎麼敢把寶像那樣? !」
那些人頓時覺悟,慌忙把手中的寶像捲攏,依舊夾在胳膊彎子裡。
黑煙裡有一股濃重的油漆味兒,還有一股焚燒多年舊物時發出的那種特有的灰塵味兒。我父親皮發紅往後退了兩步,把頭上的帽子往後推推,但馬上又往下拉拉。烈火烤得他焦躁不安,彷彿一隻心煩意亂的猿猴。那些民兵們,紛紛後退。在我父親皮發紅的叱罵下,民兵們只好跑上前,從大堆裡抱起幾卷家堂軸子,往前疾跑幾步,身體儘量地往後仰著,將家堂軸子扔到火堆裡,然後連蹦帶跳地後撤。撤到後邊,就捂著嘴巴咳嗽。那些家堂軸子,在大火中爆裂著,彎曲著,許許多多穿袍戴帽的人物,在火光中一閃現,馬上就消逝了。各家各戶的祖先,也包括我家的祖先,在烈焰中化成了灰燼。為了加快燃燒的速度,我父親皮發紅又給民兵們下達了命令,讓他們把那些尚未扔到火裡的家堂軸子抖開,將軸子上下兩端的那兩根木棍扯下來。許多人家的軸子,是用了白紗做襯、刷了桐油防腐的,往下撕扯,並不容易。我父親就讓民兵,從最靠近大隊部的人家裡,拿來了兩把鐮刀,往下砍削,於是就發出真正的裂帛之聲。那些莊嚴的畫面,展現在觀者面前,踐踏在民兵們腳下。我父親這個革命者,似乎是為了堅定那些民兵們的信心,排除他們心中的犯罪感覺,還不時地上前,用他那兩隻穿著大皮靴子的腳,輪番踢踏著那些畫面,嘴巴里還惡狠狠地喊叫著:
「這些封建主義!這些牛鬼蛇神!這些封建主義!這些牛鬼蛇神……」
我父親每踏一腳,我的心就緊縮一下。我父親每罵一句,我的罪惡感就加重一份。當然也不僅僅是這些,還有一些驕傲和自豪的感覺,羼雜其中。因為,我們綿羊屯大隊,二百零一戶人家,一千一百零八口人,只有一個革命委員會,革命委員會裡,只有一個主任,那就是我父親皮發紅。
我父親皮發紅,原先是個酒鬼、懶鬼、邋遢鬼,在我孃的罵聲中度日,即便是給他一雙新鞋,用不了三天,鞋後幫就被踩倒,趿拉在腳下。革命初起,我父親皮發紅扯旗造反,把原先的幹部統統打倒,登上了主任的寶座。我父親當了主任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改變形象,做了一套藍色的軍便服,胸前佩戴上一個碗口那麼大的毛主席像章,買了一雙土黃色的翻毛大皮靴,高靿的,無法踩倒後鞋幫。革命前他走起路來踢踢踏踏,大老遠就能聽到。革命後他走起路來咯咯噔噔,依然是大老遠就能聽到,但聲音和氣勢大不相同。我父親皮發紅這種人,是天生的革命分子,他在革命前後判若兩人的表現,讓村子裡許多見過世面的老人感嘆不止。皮發紅革命成功後,立即就給我家帶來了好處。那時候物資緊張,許多東西都要憑票購買。公社裡分配給每個村子一張自行車票,被他購買了嶄新的大金鹿牌自行車,鍍鎳的部件閃閃發光,能照出我的影子,自然也能照出我父親和我孃的影子。買車的錢沒有,先從大隊借上。供銷社分配給村子裡兩塊條絨布,我爹給我娘留下一塊,做了一條褲子,沒錢,也先從大隊裡借上。我娘對此還有顧慮,對我父親說:這樣幹,群眾不會反映嗎?我父親說:革命,總要有點好處,沒有好處,誰還革命?毛主席早就說了,要反對絕對平均主義,官長騎馬,士兵也要騎馬,哪裡有那麼多馬?就算每人能平均一匹馬,那官長也要騎匹好的……
在烈火烤灼中,我回憶著我父親革命後發生的事情,心中感到安慰了許多。我想我父親皮發紅要做的事情,總是正確的,因為他是主任。我偷眼看著眾人的表情,在繚亂的煙火中,眾人的臉,都有些鬼鬼祟祟。只有我父親皮發紅和那些民兵的臉,是那樣的激情洋溢,紅光閃閃。我父親皮發紅和民兵們紅光閃閃的臉上,流出汗水,只有在他們臉上流出汗水時,我才發現,他們的臉上,蒙上了一層灰塵。所有的家堂軸子都扔進了火焰中,鍋底下的木柴也被引燃了,火勢凶猛,生鐵鍋隨時都可能熔化。在這種情況下,無論什麼樣子的高手,也不可能從火中搶救出一副完整的家堂軸子了。革命其實已經勝利。我父親皮發紅發令,讓眾人散開。眾人還若有所待似的不離開。我父親冷笑一聲,先走了。看熱鬧的人,這才漸漸走散。
三
我父親走進了大隊部廣播室,大喇叭裡響起他的聲音。他的聲音有點嘶啞,像是被火焰烤的。廣播喇叭裡傳出他喝水的聲音,咕咚咕咚的,好像飲牛一樣。我父親說,各家回去趕快把毛主席的寶像掛起來,傍晚時,他會挨家挨戶地去檢查。我父親還說,各家都把最好的東西拿出來供上,儘管毛主席不會吃咱們的,但咱們的這顆忠心,要表示出來。
我溜到廣播室裡,看到我父親皮發紅坐在一把椅子上,讓那個名叫翠竹的女人給他剃頭。皮發紅的脖子上,圍著一條紫紅色的圍巾,圍巾上落滿了發渣子。這樣一條圍巾,只能是翠竹的。翠竹是大隊裡的赤腳醫生,中西醫皆通,不但能給人往屁股上打針,還能給人靜脈注射。她不但能給人打針,還能給豬打針。革命前夕我們家養了一頭豬,長到將近二百斤時,突然病了,發燒,咳嗽,不吃食。這樣一頭大豬,能賣一百多元錢,在那個年代裡,一百多元,可是一筆大錢。一輛大金鹿自行車,也不過值一百多元。大隊裡沒有獸醫,要想給豬治病,必須要跑二十多里路,到公社獸醫站去請獸醫。我父親一改拖拉風格,飛跑著去請,但那些人架子奇大,不出診,讓我們把豬送去醫治。那時我父親還沒當革命委員會主任,沒有面子。如果把這樣一頭大豬綁起來,送到公社去,病不死,也就折騰死了。情急之中,我娘厚著臉皮,找到翠竹。吭吭哧哧地把情況說了一遍。翠竹揹著藥箱子,二話沒說,到我家來,在豬的耳朵上,找到一根粗血管,一針見血,注射進去滿滿一管子抗菌消炎的藥物,豬連哼都沒哼。這豬,第二天就認食,第三天就完全好了。後來,這頭豬長到二百五十多斤,賣到公社屠宰組,殺了個特等,每斤價值五角三分八,統共賣了一百三十多元。這件事,我父親和我母親經常唸叨,感念翠竹的恩德。我父親當了主任後,對翠竹格外照顧,每年給她加了五百工分,每月還給她補助五元錢。所以,她把自己的圍巾圍到我父親脖子上,遮擋發渣子。看到我後,皮發紅把按在翠竹屁股上的手收回去,說:「皮錢,你來得正好,讓翠竹姑姑給你剃個新頭。」
我一聽剃頭,抽身就走。我聽到皮發紅對翠竹說:「舊社會,窮人家的孩子,過年沒有新衣裳穿,就剃一個新頭。」
我回到家,看到娘正在包餃子。堂屋正北那張桌子上的雜物已經挪走,桌子上經年的灰塵也掃去了。
娘說:「皮錢,去找你爹,讓他回家擺供,熬漿子,貼對聯,都什麼時候了,還不回家。」
「我爹在廣播室裡剃頭。」我說。
「誰給他剃頭?」娘問。
「翠竹。」我說。
「翠竹?」娘恕沖沖地說,「你趕快去叫他,就說我犯病了。」
我上了大街,看到十幾個孩子,靠在一堵牆壁前,在玩「擠出大兒討飯吃」的遊戲。遊戲的方式很簡單,就是大家貼著牆,站成一排,發聲號,兩邊的死勁往中間擠。誰被擠出去,誰就是大兒子。但被擠出去的,馬上又貼到隊伍的最後邊,死勁往裡擠。擠到最後,總是亂成一團,幾十個孩子,你壓著我,我壓著他,在地上滾來滾去。無論是誰家的家長,看到自家的孩子玩這個遊戲,都會毫不客氣地上前,擰著耳朵,把他從隊伍中揪出來。因為這個遊戲,最費衣裳。即便是暫時磨不破衣裳,也會弄一身泥土。彷彿一個在地上打過滾的驢。這樣的遊戲我喜歡。有這樣的遊戲玩,我還去找那個名叫皮發紅的人幹什麼?我緊緊褲腰帶,撲上去,背貼著牆壁,死勁往中間擠。一個孩子被擠出去,又一個孩子被擠出去。又一個,又一個。很快我就到了中央。孩子們齊聲喊叫:「擠啊擠,擠啊擠,擠出大兒討飯吃!……」
我用腳跟蹬著地面,脊樑緊貼著牆,堅持著,不出去當大兒子。來自兩邊的力量,擠得我的骨頭叭嘎叭嘎響,再不出去,只怕連尿都要被擠出來了。實在堅持不了了,我的意志一鬆懈,身體就出來了。這時,我看到皮發紅和翠竹相跟著,沿著大街走過來。在我身後,有孩子說:「看,皮發紅和翠竹來了。」
孩子們更加興奮,喊叫聲震天動地:「擠呀擠呀擠呀擠,擠出大兒討飯吃……」
皮發紅和翠竹腋下夾著寶像,到了近前,停住。皮發紅問我:「皮錢,你娘包完餃子沒有?」
「你趕快回家吧,我娘說,她的病犯了。」我說。
「中午還好好的呢,怎麼突然就病了?」皮發紅納悶地問。
「我一說翠竹姑姑在給你剃頭,她就說病犯了。」
翠竹苦苦地笑笑,說:「皮主任,你快回家去看看吧。」
「你順便來給她瞧瞧,萬一真的病了呢?馬上就要過年了。」皮發紅對翠竹說完,轉頭對我說,「你跟我回家,在這裡鬧騰什麼。」皮發紅也順便對那些孩子說,「你們這些兔崽子,也都回家去吧,回家幫助爹孃乾點活兒。如果你們把這堵牆擠倒,我就罰你們的爹,大年初一來打牆。」
四
我跟隨著皮發紅和翠竹進了家門。娘兩手沾著麵粉出來,對著父親發牢騷:「這個家你還要不要了?」
「你這說的是什麼話?」皮發紅不高興地說,「大隊裡工作忙,我能不管嗎?」
「忙什麼?我看你是瞎折騰,家堂軸子,也是隨便燒的?」娘嘟噥著,「不知道多少人背地裡咒你呢,你就等著報應吧!」
「這是公社革委會的指示,不是我的發明。」
「你聽到風就下雨。」娘說,「誰家沒有祖先?只有孫悟空是從石頭縫隙裡蹦出來的,其他的人,都是爹孃生養。」
「你就甭給我‘大家雀操鴿子,瞎唧喳了’。」皮發紅不耐煩地說,「天下大事,不是你們娘兒們能夠理解的。」
「燒了家堂軸子,掛什麼?」娘不依不饒地說。
皮發紅將腋下夾著的寶像展開,說:
「看看,我把毛主席請回來了。」
我看到,各家繳納家堂軸子時換取的毛主席像,都是一個留著大背頭的標準像,但皮發紅展開的寶像,卻是毛主席去安源時的形象。那時候毛主席很年輕,穿著長袍,留著大分頭,肩上揹著一個包袱,手中提著一把油紙傘。
「怎麼樣?」皮發紅得意地炫耀著。
「這個毛主席很漂亮。」我說。
「不能這樣說毛主席。」皮發紅說。
「主任,如果沒有事,我就先回去了。」翠竹說。
「你不是病了嗎?」皮發紅問我母親。
我母親不高興地說:「你咒我幹什麼?誰告訴你我病了?」
「皮錢告訴我你病了,這不,我把翠竹都搬來了,給你看病。」皮發紅說。
「我沒有病,」我娘說,「我看你才有病,而且病得還不輕。」
「我看你是神經病。」皮發紅說,「翠竹,你也回家收拾收拾吧。」
皮發紅說話時,翠竹已經走到大門口。我娘對著她的背影啐了一口,低聲但很清楚地說:
「革命革命,上邊不要臉,下邊不要腚!」
皮發紅臉色發青,怒衝衝地說:
「王桂花,你說話要小心呢!」
「我不小心你能怎麼樣?」我娘毫不軟弱地說,「才當了幾天主任,就腚溝裡插掃帚——扎煞起來啦!這個折騰法,我看你是兔子尾巴——長不了。我先把這個小話放在這裡擱著,咱們騎驢看唱本——走著瞧!」
「好男不跟女鬥,沒空跟你囉嗦。」皮發紅說,「皮錢,過來,咱們掛像!」
「怎麼掛?」我問。
「都準備好了。」皮發紅從口袋裡摸出一盒圖釘,得意地說,「用這個,按上就是。」
皮發紅站在一條搖搖晃晃的凳子上,往桌子後邊的牆壁上,按毛主席的畫像。
我說:「爹,您可要站穩立場,掉下來,可就麻煩了。」
「你這孩子,怎麼不說過年的話呢?」皮發紅說。
「過年也是四舊,應該革了‘年’的命!」我說。
「哎呀,兒子,真是不可小看了你!」皮發紅驚訝地說,「你說得很有道理,不過,公社革委沒有指示,今年這個‘年’,咱們還是過吧。」
皮發紅用四個圖釘,把毛主席的寶像釘在了牆上。然後,他和我一起,從炕頭上,把娘做好了的八個供碗,擺放在桌子上。擺筷子時,我說:「爹,只有毛主席一個人,擺那麼多筷子幹什麼?」
「毛主席一家為革命犧牲了六個親人,他們都要來吃呢。」皮發紅說。
「燒家堂軸子時,你不是說人死了沒有靈魂嗎?沒有靈魂,他們怎麼能來吃?」
「毛主席家的人不一樣。」
「毛主席家的人不是人嗎?」
皮發紅被我問愣了。張口結舌了一會兒,他突然發火,聲色俱厲地吼我:
「你給我閉嘴!問那麼多事幹什麼?」
「我看皮錢問得很好。」我娘在裡屋不冷不熱地說,「連一個孩子的問題都無法回答,你們這個革命,我看也是狗操豬,稀裡糊塗。」
「小孩的話,小孩的話最難回答,」皮發紅說,「連孔夫子都被三歲小兒項橐給問短了嘛,何況我。」
「唉唉唉,」我娘說,「皮大主任,你可要注意了,孔夫子可是被你們批判過了的。」
「嗨,我還把這話茬給忘了,可見封建流毒是多麼難以清除!」皮發紅說,「我說夫人,我知道你是高小畢業,認識一千多字,知道小米里含有維生素,雞蛋裡含有蛋白質,你就別跟我較勁了。革命,不是挺好嗎?」皮發紅指指院子裡那圈明瓦亮的大金鹿,說,「不革命,能有大金鹿嗎?」又指指娘腿上的條絨褲子,「不革命,你能穿上條絨褲子嗎?」然後問我,「皮錢,你說,革命好不好?」
「很好,好極了,」我說,「革命很熱鬧,革命很流氓,不革命,你哪裡能撈到摸翠竹姑姑的屁股?」
「好啊!皮發紅,你這個流氓!革命革命,革到女人腚上去了!」我娘手持著擀麵棍衝出來,對準皮發紅的腦袋就是一棍——嘭——皮發紅慌忙用手去遮攔——嘭——這一棍打在皮發紅的手骨上——你他孃的還真打—— 「我打死你這個色鬼!」
皮發紅主任捂著頭竄到院子裡,大聲說:
「王桂花,我要和你離婚!」
「你要是不離,就不是人做的!」我娘怒吼著。
「革命啦!革命啦!」我得意地嚷叫著。
嘭——我聽到自己頭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眼前金花亂冒,接著看到王桂花紅彤彤的臉,和那臉上瞪得溜圓的大眼,接著聽到她說:
「小兔崽子,你也不是個好東西!」
嘭——這一棍子也打在了我遮擋腦袋的手骨上。我抱著頭,竄到院子裡,和皮發紅站在了一起。
王桂花拤著擀麵棍衝出來,我跟隨著皮發紅跑出院子,跑出衚衕,站在大街上。
五
已經是傍晚時分,大街上冷冷清清,看不到一個人影。皮發紅摸著頭上腫起的大包,怒衝衝地說:
「你這個混蛋小子,我啥時摸翠竹姑姑的屁股了?」
「剃頭的時候,你的手就在她的屁股上,看到我進去,你的手就縮回去了。」
「你一定是看花眼了,小子,」皮發紅語重心長地說,「小孩子,眼睛不要那麼尖,不該看到的事情,不要看。看到了,也不要說。說了對你有什麼好處?你看,我捱了兩棍子,你也捱了兩棍子,是不是?」
「想不到她這麼狠毒。」我摸著頭上的包說。
「狠毒,你才知道她狠毒?」皮發紅說,「不過,再狠毒,她也是你的娘。」
「快過年了,我們怎麼辦?」
「你跟著我,去檢查幾戶人家,在大街上磨蹭一會,等她的氣消得差不多了,咱們就回家去。好不好?」
「好。」我說。
我跟隨著皮發紅,沿著大街,迎著夕陽,往前行走。他那雙大皮靴踢踏著凍得堅硬的地面,發出很大的聲響。臨街的人家,多半都大門緊閉,新貼的對聯,紅紅黑黑,沒有一點喜慶氣氛。有好幾戶人家,竟然貼著白色的對聯。我知道這些貼著白色對聯的人家,新近死了人。往年裡這個時候,早就有鞭炮聲此起彼伏,家家戶戶的大門,也都是敞開著的,因為按照古老的說法,這個時候,正是祖先回家過年的時刻,他們的車馬,發出我們陽世的人聽不到的聲音,從荒郊野外,或者是另外一個繁華世界,彙集到村子裡,各歸各家。院子裡撒著的穀草和黑豆,就是為那些我們看不見的騾馬準備的。這個時候,關著大門,無疑是把祖先關在了門外。那麼,村子裡這條大街上和每條衚衕裡,應該是車馬擁擠,那些憤怒的祖先,正在用拳頭敲打著子孫們的大門,並且發出怒吼:不孝的子孫們,開門!也許,他們很能理解人世的變化,今年暫時不回來了。或者,那邊也正鬧著革命,他們也不能夠回來了。我越想越糊塗,索性就不去想這些問題。我父親皮發紅或者是不甘寂寞,或者是忠於職守,在走街的過程中,大聲喊叫著:
「提高警惕,嚴防破壞。掛好寶像,準備過年!」
我感到無聊,也跟著喊叫:
「提高警惕,嚴防破壞。掛好寶像,準備過年!」
當我們行進到村子最西邊那條絕戶衚衕時,一股陰森森的涼風,從衚衕裡吹出來。我不由地打了一個寒戰,說:「爹,都說這條衚衕裡有鬼。」
「胡說,世界上,從來就沒有鬼。」皮發紅說,「再說了,有鬼怕什麼?無產階級就是專門和鬼鬥爭的。」似乎是為了進一步地安慰我,他指著自己胳膊上的紅衛兵袖標說,「這個是避邪的,我們是毛主席的紅衛兵,毛主席保護著我們呢,你說,什麼鬼不怕毛主席啊?」
「我聽人說,到了半夜時,這條衚衕裡就會出來一頭小黑驢,來回亂跑,脖子上的鈴鐸,丁丁冬冬地響。我還聽人說,有一個小貨郎,挑著擔子,來回走,但這個貨郎,只有兩條腿,看不到他的上身。」
「完全是胡說八道。」皮發紅說,「告訴我是誰說的,過了年就開他的批鬥大會。」
這時,一個黑油油的影子,從路邊的一叢蠟條樹中,嗖地竄了出來。我嗷地叫了一聲,撲到皮發紅的懷裡。皮發紅拍打著我的脊樑說:「兒子,不要怕。有我呢。」
但我感到,皮發紅的手也在顫抖。我說:「他們說,這叢蠟條裡也有個鬼。」
「什麼鬼?那是一隻貓。」
我們正說著,聽到背後一個蒼老的聲音,顫抖著,喘息著說:
「是主任嗎?」
我又一次嚎叫起來。皮發紅也猛地轉回身,大吼道:「是誰? !」
「是我,皮主任,」那個蒼老的聲音說,「我是萬張氏。」
「原來是你,」皮發紅說,「嚇了我一大跳,你不在家裡老實待著,出來幹什麼?是不是想搞破壞啊?」
「瞧您說的,皮主任,我這麼大歲數了,活了今天沒了明天的,還搞什麼破壞?」
「不搞破壞,你出來幹什麼?」皮發紅說。
「我正要去找您,」萬張氏說,「我有事想向您請示。」
「說吧,什麼事?」
「你說,我家的像怎麼掛?」
「你家還掛什麼像?」皮發紅不耐煩地說,「你家是地主成分,兩個兒子當國民黨兵,被解放軍擊斃,你自己說,還掛什麼?」
「可我的二兒子和小兒子是當解放軍被國民黨軍隊打死的。」萬張氏怒氣衝衝地說。
「你家還有兩個兒子當過解放軍?」皮發紅不陰不陽地說,「我怎麼沒有聽說過呢?」
萬張氏從懷裡摸出一個布包,層層解開,拿出兩張發黃的紙片,說:
「這是一九五〇年時,韓區長親手發給我的烈屬證。」
皮發紅接過那兩張紙片,放在眼前胡亂一瞅,隨手扔在了地上,說:「這玩意兒就算是真的,又能怎麼樣呢?你大兒子和三兒子是國民黨士兵,被解放軍擊斃;你二兒子和小兒子是解放軍戰士,被國民黨軍隊打死,正好,兩個對兩個,將功折罪。但你家老萬是地主,你是地主婆,所以,你還是有罪的。劉桂山當支部書記時,不讓你參加義務勞動,是他包庇你,那是不對的。所以,你家過年,沒有資格掛毛主席的寶像,而且,從明天開始,你必須參加義務勞動,你不找我,我還把你給忘記了。」
又是一陣邪風,從絕戶衚衕裡刮出來。風裡挾帶著一股子屠戮牲畜的血腥氣味,還有一股子燎燒毛髮的焦糊味道。好像這條衚衕裡,有一家屠場。我感到脖子後邊一陣陣冒涼氣,頭皮一奓一奓的。聽人們說,這就是見到鬼之後的生理反應。我緊緊地抓住皮發紅的手,但他不斷地把我的手甩開,好像我這樣做讓他非常反感似的。我只好去揪他的衣角,但他的衣角也不讓我揪,只要我一揪住,他就猛地轉一個身,試圖把我甩開。但恐懼中的我,手上產生了很大的力量,使他無法擺脫我。這樣,我就躲在了他的身後,獲得了一點安全的感覺。我看到,隨著這股邪風的吹到,眼前的景物發生了明顯的變化。原先還算明亮的天,變得昏暗了,原先很熟悉的環境,也變得陌生了。尤其是,適才這個衰老的連站立都不穩的萬張氏,突然變得矯健起來。皮發紅將她的烈屬證扔在地上,邪風吸引著烈屬證往前跳動,彷彿兩個調皮的小精靈,跳跳歇歇,歇歇跳跳。萬張氏顛著小腳去追趕她的烈屬證,嘴巴里發出慘痛的呻喚:
「我的兒啊——你們白死了啊——」
萬張氏追隨著烈屬證進入衚衕深處。這正是我們脫身的好時機,但皮發紅卻跟隨著萬張氏進入了衚衕,好像鬼附了他的身。
我哀求著:「爹,咱們回家過年去吧?」
皮發紅猛地回過頭,目光炯炯地盯著我。我看到他的眼睛裡噴射出磷火一樣的光芒,在磷火照耀下的那張臉,變得很陌生。我嚇得快要死了,剛想鬆開這人的衣角,撒腿逃跑,逃回家去找我的娘,但這個適才千方百計不讓我抓住他的手的人,卻突然用他的冰涼潮溼的大爪子,緊緊地攥住了我的手。現在是我想掙脫他的手,但他的手牢牢地把握住了我。我只好被他拖曳著,深入了這條絕戶衚衕。
為什麼把這條衚衕叫做絕戶衚衕呢?因為這條衚衕裡的人家,不是寡婦,就是光棍,夫妻雙全的,也沒有後代。我們平日裡是輕易不到這條衚衕裡來的。但今天,這樣一個特殊的時刻,卻鬼使神差般地來了。萬張氏追趕著她的烈屬證,烈屬證跟她調皮。兒啊——兒啊——萬張氏就把烈屬證當成了她的兒子了。這時,迎面來了一個人,手裡舉著一盞紙糊的紅燈籠。從這盞紅燈籠出現那一刻開始,天就完全黑了。
舉燈籠的人,左腳踩住了一張烈屬證,右腳往前一跨,把那張還想逃竄的烈屬證也踩住了。這時,萬張氏也就追到了他的面前。
「皮發青你這個雜種,你把我兩個兒子踩壞了哇!」
萬張氏的哭叫,告訴我們這個打著紅燈籠把除夕的夜晚迎來的人,就是我父親皮發紅的族弟皮發青。在那個「親不親,階級分」的年代裡,按說我父親應該和皮發青格外親才對,因為皮發青既是我們的本家,上溯三代都是赤貧,那真是房無一間,地無一壠,但皮發青和我父親皮發紅卻天生地不對付,在這個村子裡,最不把我父親這個主任放在眼裡的,就是這個皮發青。
皮發青彎腰從腳底下把那兩張烈屬證撿起來,遞到萬張氏的手裡,說:
「老太太,回家去吧,把這兩張烈屬證掛起來就行了。」
萬張氏拿著自己的烈屬證,顫顫巍巍地走進了自己家那兩間低矮破敗的小屋,這樣的屋,連我這樣的小孩子,都要彎著腰才能鑽進去。
「皮發青,你家的像掛好了沒有?」我父親皮發紅氣洶洶地問。
皮發青把手中的燈籠高高地舉起來,照著我父親的臉,說:
「掛了,是不是想來看看?」
「是的,我就是要看看。」
「那就來吧。」皮發青轉過身,在前面引著路,在衚衕裡走了一陣,拐進一條幽暗的小巷。他那盞燈籠射出的光芒僅僅把他身體周圍那一圈黑暗照得昏黃,昏黃之外,是一片漆黑。我們在漆黑之中,頭上是閃爍的群星,和一道道拖著長尾巴的流星。
在一個低矮的柴門前,我父親皮發紅突然停住了腳步,問:
「我說皮發青,你打著盞燈籠想去幹什麼?」
「找歪腳印。」
「什麼?」
「找歪腳印啊,每年的除夕晚上,我都要打著燈籠,把我這一年裡留在村子裡各個角落裡的那些走歪了的腳印找回來,然後放在罈子裡收藏起來。」
「簡直是鬼話,」我父親皮發紅說,「我看你是中了邪了。」
「只有鬼是不留腳印的,只要是人,都會留下腳印。」皮發青推開柴門,率先進入,然後問我們:「進來,還是不進來?」
「你以為我怕你嗎?」我父親皮發紅說,「哪怕你是龍潭虎穴我也敢闖!」
我和皮發紅跟隨著皮發青進了他家的院子,發現院子兩側豎立著許多紙人,這些紙人,都是在「文革」初起時,村子裡遊行時扎制的象徵著那些著名的壞人的傀儡。想不到這些傀儡都集中到這裡來了。皮發青高舉起燈籠讓我們把傀儡們看清楚,嬉笑著說:「他們正在開會呢。」
進了堂屋,他舉起燈籠,照著那副已經高高掛起的家堂軸子。那上邊,那些穿著蟒袍戴著烏紗帽的人們,用仇視的目光盯著我們。
「好啊,」我父親皮發紅惱怒地說,「皮發青,你竟然敢抗拒公社革委的指示,私自藏匿家堂軸子,並且膽敢掛起來!你趕快給我摘下來,換上毛主席的寶像。」
「本來我也想掛毛主席的寶像,」皮發青說,「但我昨天夜裡做了一個夢,夢到毛主席對我說:‘皮發青啊,你們想掛我的像也可以,但不要把我的像當成你們的家堂軸子。你們的家堂軸子上,都是死人啊。你們把我的像掛在家堂軸子的位置上,擺上供品,你們這不是咒著我死嗎?告訴我,這個主意是誰出的?他想幹什麼?’」皮發青嚴肅地看看皮發紅,點點頭,繼續說,「我一琢磨,可不是嘛,把毛主席當家堂軸子掛,就是把毛主席當成死人嘛!這是什麼性質的問題?你這個大主任,掂量掂量吧!」
這時,一陣陰涼潮溼的風從院子裡刮進來,那些排列在院子兩側的紙糊的大人物發出一陣簌簌啦啦的聲音,中間似乎還夾雜著哧哧的冷笑。我的頭髮直豎起來,脊樑溝裡冷颼颼的。那個紙糊的燈籠上的紅紙,被裡邊的蠟燭引燃,變成了一個火球,轉眼間燒光,熄滅,屋子裡一團漆黑。在火光最明亮的那一個瞬間,我看到家堂軸子上那些人,一個個橫眉豎目,下巴上那些美麗的鬍鬚,都扎煞起來。我不由自主地怪叫一聲,轉身就跑,但額頭撞在了門框上,一陣頭暈目眩,一腚坐在地上。這時候,我聽到黑暗中,一聲脆響,分明是一個人的腮幫子,被另外一個人狠抽了一巴掌。那麼,只能是皮發紅的腮幫子被皮發青抽了一巴掌。我聽到皮發紅喊叫著:
「你竟然敢打我? !」
緊接著又是一聲脆響,皮發青也喊叫起來:
「你竟然敢打我? !」
「我沒有打你!」
「我根本就沒動手!」
皮發紅點燃了一根火柴,火光中那家堂軸子上的人,彷彿隨時都會從畫面上跳下來。皮發青的鼻子裡,流出來兩道綠油油的血,眼睛裡閃爍著綠色的磷火,就像被逼到絕境的貓眼裡發出的那種光芒。
皮發紅拉著我的手,逃出了皮發青家的堂屋,在他家院子裡,那些紙人渾身哆嗦著,彷彿要跳起來攔阻我們。我們奪門而出,聽到身後一片紙響。
在這條絕戶衚衕裡,萬張氏打著一盞紅燈籠,來來回回地走,一邊走,一邊低聲地叫喚著:
「兒啊,兒啊,回家來過年啦——」
六
正月裡,村子裡流傳著一個神祕的傳說,這個傳說竟然與我們家有關。說半夜時分,當大隊廣播室裡播放出《東方紅》的樂曲告訴大家辭舊迎新的時辰到了時,說在革命委員會主任皮發紅家的院子裡,出現了一群穿著軍大衣戴著大口罩的人。說其中一個人,身材高大而魁偉,雖然戴著一頂八角帽子但也遮不住他那寬闊智慧的額頭,說這個人邁著沉重緩慢的步伐走進皮發紅的家,看到了掛在家堂軸子位置上的寶像,和寶像前供奉著的東西,發出了一聲冷笑,摘下口罩,顯示出那顆著名的福痣,用濃重的湖南口音說:
「皮發紅,我還沒死呢,你們就把我供起來了!」
說我父親皮發紅撲通一聲就跪在了地下,磕頭好像雞啄米。
(二〇〇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