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一 離國家規定的退休年齡還差一個月的時候,在市農機修造廠工作了四十三年的丁十田下了崗。十放到口裡是個田字,丁也是精壯男子的意思,一個精壯男子有了田,不愁過不上豐衣足食的好日子,這是他的身為農民的爹給他取名時的美好願望。但命運沒讓丁十田有田,卻讓他進工廠當了工人,過上了遠比農民幸福的生活。他對給自己帶來幸福的社會感恩戴德,彷彿只有拼命幹活才能報答。幾十年下來,過度的體力勞動累彎了他的腰,雖然還不到六十歲,但看上去,足有七十還要掛零頭兒。 早晨,他像往常一樣騎著那輛六十年代生產的大國防牌自行車去上班,又黑又頑固的笨重車子在輕巧漂亮的車流裡引人矚目,騎車的青年男女投過了好奇的目光後就遠遠地避開他,就像華麗的轎車躲避一輛搖搖晃晃的老式坦克。一進工廠大門,他就看到宣傳欄前圍了一群人。人群裡發出陣陣吵嚷聲,幾個女工的聲音高拔出來,好像雞場裡幾隻高聲叫蛋的母雞。他心裡一陣嗵嗵亂跳,知道工人們最擔心的事情終於發生了。 他支起自行車,前後左右地張望了一會兒,與看守大門的老秦頭交換了一個眼神,嘆息幾聲,慢悠悠地向人群走過去。他心中有些悲傷,但並不嚴重。不久前工廠即將讓一批人下崗的消息傳開之後,他曾經去過廠長的辦公室。廠長,那個風度翩翩的中年人,殷勤地把他讓到雪青色羊皮沙發上,然後又讓女祕書倒水泡茶。他端著燙手的茶杯,鼻子裡嗅著茉莉花的濃香,心裡充滿了感激之情,想說的話到了嘴邊卻說不出來。廠長小心翼翼地順了一下漂亮的西服,挺直了腰板坐在他對面的沙發上,笑著說: 「丁師傅,您的來意我知道,工廠連年虧損,裁人下崗勢在必然,但是,像您這樣的元老,省級勞模,即便廠裡只留一個人,那也是您!」 人們向前擁擠著,丁十田從人頭的縫隙裡看到宣傳欄上貼著三張大紅紙,紅紙上寫著密密麻麻的黑字。在過去的幾十年裡,他的名字每年總要幾次出現在這樣的大紅紙上,那是他得到了先進工作者或是勞動模範光榮稱號的時候。他的身體被年輕的工人們推來搡去,本來想往前,反而退了後。在人們的謾罵聲裡,一個女人突然大哭起來。他聽出了那是成品倉庫保管員王大蘭的哭聲。她原先是衝床上的技工,工作時毀了一隻手,後來發了壞疽,不得不截肢保命。工廠照顧因公致殘的工人,安排她當了保管員。 一輛白色的切諾基鳴著笛開進了大門。圍觀下崗名單的人們都把頭扭轉,看著那輛沾滿了泥土好像剛從萬裡之外歸來的吉普車。吵鬧聲停止了,眾人的表情都有些呆。切諾基也有些呆,喇叭聲停了,發動機喘息著,車尾的排氣管噴著氣,好像一頭預感到了危險的獸,瞪著灰白的大眼,驚恐地觀望著,然後它就向大門口倒去。工人們幾乎是同時發出了吼叫,同時挪動了腿腳,轉眼之間就把切諾基包圍起來。它前前後後地衝撞了幾下,便動彈不得了。一個身材高大的紫臉膛小夥子彎腰拉開了車門——丁十田認出了那是自己的徒弟呂小胡——伸手把管供銷的副廠長拽了出來。罵聲轟然而起,亮晶晶的唾沫像雨點般落在副廠長的臉上。副廠長小臉煞白,一縷油漉漉的頭髮垂到鼻樑上,他雙手抱拳,弓著腰,先對著呂小胡然後對著周圍的人作揖。他的嘴頻頻開合,但他的話淹沒在工人們的吵嚷聲中。老丁聽不清他說了些什麼,只看到他的臉上掛著一種可憐巴巴的神情,好像一個被當場抓住的小偷。緊接著老丁看到,自己的徒弟呂小胡伸手揪住了副廠長脖子上那條像結婚被面一樣鮮豔的領帶,猛地往下一扽,副廠長就像落進了地洞一般消逝了。 兩輛警車拉著警報愣頭愣腦地開過來,丁十田嚇得心跳如鼓,想趕緊溜走,卻挪不動腳步。警車開不進大門,停在了廠外的馬路邊上。警察一個接一個地從警車裡鑽出來,四胖三瘦,一共七個。七個警察和他們的警棍、手銬、報話機、手槍、子彈、催淚瓦斯、電喇叭一起,文文靜靜地往前走幾步,便一齊停了。在工廠的大門外邊,他們排成一條大體整齊的陣線,看樣子是封鎖了工廠的大門,仔細看又不是太像。那個提著電喇叭的上了點年紀的警察,舉起喇叭喊了幾句話,讓工人們散開,工人們就順從地散開了。就像砍倒了高粱閃出了狼一樣,工人們散開,管供銷的副廠長就顯了出來。他趴在地上,雙手抱著腦袋,豐滿的屁股高高地撅起來,彷彿傳說中遇到危險就顧頭不顧腚的駝鳥。那個喊話的警察把手裡的電喇叭交給身邊的同夥,走上前去,用三根手指捏著副廠長西服的領子,想把他提起來。但副廠長的身體死勁地往下墜著,使他的西服與身體之間出現了一個帳篷般的造型。老丁聽到副廠長喊著: 「老少爺們,不怨我,我剛從海南迴來,什麼都不知道,這事不能怨我……」 警察提著他的衣領的手沒有鬆動,抬腳輕輕地踢了一下他的腿,說: 「起來吧你給我!」 副廠長就起來了。當他看清提著自己衣領的是個警察之後,沾滿了唾沫的臉突然變得像路上的黃土一樣。他的雙腿不由自主地軟下去,多虧警察提住了衣領才沒讓他再次癱在地上。 後來,廠長坐著紅色的桑塔納來了,市裡管工業的馬副市長坐著黑色的奧迪也來了。廠長臉上流著汗,眼裡噙著淚,向工人們深深地鞠了三個躬,直了腰後他發表演說,先怨市場無情,接著說自己無能,把一家有著光榮歷史的工廠辦得連年虧損,如不停業,虧損更大,只好關門倒閉。最後他還充滿感情地提到了老丁,他歷數了老丁的光榮,特別提到了老丁再有一個月就到了退休年齡,但也不得不讓他下崗。 老丁這才如夢初醒般地回頭看了看宣傳欄上的大紅榜,一眼就看到了,按照姓氏筆畫排列的下崗名單上,自己的名字排在了第一名。他轉著圈子看著眾人,彷彿小孩子尋找母親,但出現在他眼前的都是一些灰白模糊的同樣的臉。他感到頭暈,就蹲在了地上;蹲著很累,就坐在了地上;坐了幾分鐘,便咧開大嘴哭起來。他的哭比女工們的哭更有感染力,工人們都面色沉重,眼窩淺的跟著哭起來。他淚眼矇矓地看到和藹可親的馬副市長在廠長的陪同下朝著自己走過來,便慌忙止了哭,雙手一按地,慌慌張張地站了起來。副市長伸出一隻手握住了他的一隻沾滿泥土的手,他感到副市長的手柔軟得像麵糰,彷彿沒有一點骨頭。他趕快將另外一隻手也伸過去握住副市長的手,副市長隨即也把那隻空閒的手伸過來握住了他的手,這樣他們的四隻手就緊緊地握在了一起。他聽到副市長親切地說: 「老丁同志,我代表市委市政府感謝您!」 他鼻子一酸,眼淚又一次奪眶而出。馬副市長說: 「有事到市裡去找我。」 二 市農機修造廠的前身是資本家的隆昌鐵工廠,當時的主要產品是菜刀和鐮刀,公私合營後改名為紅星鐵工廠,五十年代生產過名噪一時的紅星牌雙輪雙鏵犁,六十年代生產過紅星牌棉花播種機,七十年代更名為農機修造廠,生產過小麥脫粒機和玉米脫粒機,八十年代生產過噴灌機和小型收割機,九十年代從西德引進了一套先進設備,生產馬口鐵易拉罐,廠名也改為西拉斯農業機械集團,但人們還是習慣稱呼它是農機修造廠。 那天與馬副市長熱烈握手後,他沉浸在一種既幸福又空虛的感覺裡,好像年輕時剛從老婆身上下來似的。面對著警察、市長和廠長,煩躁不安的工人們漸漸地心平氣和了。老丁無意中為工人們樹立了一個光輝的榜樣。他聽到廠長對工人們說:論資歷,你們誰能比老丁老?論貢獻,你們誰能比老丁大?人家老丁不吵不鬧地服從了安排,你們還有什麼好吵好鬧的?馬副市長也對工人們說:同志們,希望你們向丁師傅學習,顧全大局,不要給政府增添麻煩。政府會積極創造就業機會,讓大家再就業,但在機會沒創造出來之前,大家要自己想辦法,不要等靠。副市長激昂地說:同志們,我們工人階級的雙手能夠扭轉乾坤,難道還掙不出兩個饅頭嗎? 副市長坐著黑色奧迪走了,廠長坐著紅色桑塔納走了,連衣冠不整的副廠長也開著他的白色切諾基走了。工人們吵了一陣,便各奔了前程。呂小胡朝著宣傳欄撒了一泡尿,然後對正將身體倚靠在一棵樹上的老丁說: 「師傅,走吧,待在這裡沒人管飯,爹死娘嫁人,各人顧各人啦!」 老丁向看大門的老秦點點頭,推上他的大國防,走出了廠門。他聽到老秦在身後大聲地說: 「丁師傅,你等等!」 他站在大門外邊看著這個從中學退休後到這裡來看大門的老秦小跑著過來。大家都知道老秦有很硬的關係,所以才能在退休後找到看大門發報紙這樣的輕鬆差事多掙一份錢。他站在老丁面前,從口袋裡鄭重地摸出了一張名片,說: 「丁師傅,我二女婿在省報當記者,這是他的名片,你可以去找找他,讓他在報紙上幫你呼籲呼籲。」 老丁猶豫了一會兒,但還是伸手接過了名片。他向老秦道了謝,蹁腿上了大國防。只蹬了半圈他就感到腿痠得難以忍受,身子一歪就倒了。沉重的大國防將他的身體壓住,使他動彈不得。老秦跑來,把他的車子搬開,將他拉了起來。 「沒事吧,丁師傅?」老秦關切地問著。 他再次感謝了老秦,推著自行車,慢慢地往家走。四月裡和暖的小風一縷縷地吹到他的臉上,使他的心裡空空的,甜甜的,有一點頭重腳輕的感覺,好像喝了四兩老酒。楊花似雪,結成團體,在馬路邊上滾動。一群鴿子在天空中轉著圈子飛翔,哨子淒涼而明亮,聲聲入耳。他沒感到有多麼深重的痛苦,眼淚卻像小河,嘩嘩地往下流。路過他家附近那個街心公園時,一個追球的小男孩懵懵懂懂地撞到了他的大腿上。他感到腿像觸電似的麻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坐在了馬路牙子上。小男孩抬起頭,看著他的臉,問: 「爺爺,你為什麼哭?」 他抬起衣袖擦了臉,說: 「乖,爺爺沒哭,爺爺讓沙土迷了眼睛……」 三 到家後他感到腿痛不止,讓老婆去買了兩貼膏藥貼上,疼痛不但沒減反而加劇,沒有辦法,只好去醫院。他們沒有孩子,老婆找來呂小胡。呂小胡用三輪車將師傅拖到醫院,拍了一張片子,竟然說是骨折。 兩個月後,他拄著一根木拐出了醫院。兩個月的住院費加上藥費,幾乎耗盡了老兩口多年的積蓄。他懷著一絲幻想,揣著報銷單據,拄著拐到了工廠。工廠大門緊閉,安靜得像個陵墓。他第一次感到心中不平,掄起木拐,敲打著大鐵門,大聲吼叫。鐵門發出了空洞巨響,好像深夜裡的狗叫。還是那個老秦從門房裡探頭探腦地鑽出來,隔著鐵門跟他打了招呼: 「丁師傅,是您?」 「廠長呢?我要見廠長!」 老秦搖搖頭,苦笑一聲,沒說什麼。 呂小胡給他出主意: 「師傅,依我看,你到政府門前去靜坐示威,或是點火自焚!」 「你說什麼?」 「當然不是真讓您去自焚,」呂小胡笑著說,「您去嚇唬他們一下,他們最愛面子。」 「你這算什麼主意?」他說,「你這是讓師傅去耍死狗!」 「到了這時候,也只有耍死狗一條路了,師傅,您老了,不能跟我們比,我們年輕,有力氣,乾點什麼都能養家餬口,您只能依靠政府。」 他沒有去靜坐也沒有去自焚,但是他拄著拐到了市政府大門前。身穿深藍色制服的門衛將他攔住了。 「我要見馬副市長,」他說,「我要見馬副市長……」 門衛冷冷地看著他,一句話也不說。但當他想往大門內挪步時,門衛卻毫不客氣地拉住了他。他掙扎著大喊: 「我要見馬副市長,他跟我有約在先!」 門衛不勝厭煩地將他的身體往外一推,使他連連倒退,一腚坐在了地上。他本來能夠站起來,但他沒有站。他感到心裡很難過,想哭,想哭他就哭起來了。起初是無聲地哭,哭著哭著就出了聲。路上的閒人們聚攏過來,都不說話,靜靜地看著他。他感到有些羞澀,想起身離開,但就這樣離開更感羞澀。於是他就閉著眼大哭。他聽到呂小胡洪亮的嗓門在人群裡響起。呂小胡向眾人介紹了他的身份和他過去的光榮,然後就大發牢騷,甚至可以說是煽動。他感到一個硬硬的東西打了自己的大腿,睜開眼便看到一個一元的硬幣在水泥地面上滾動。接下來就有一些硬幣和鈔票落在了他的身前身後。 一隊保安從不知什麼地方跑步趕來,他們整齊的腳步聲像農機修造廠的氣錘咣咣作響。保安們揮舞著警棍,想把圍觀的人們驅散,人們不散,於是便發生了爭執和推拉拖搡。他看著那些前後倒動的腿腳,聽著那些嘈雜的聲音,心裡感到很慚愧。他覺得無論如何也不能在這裡坐下去了。 正當他要爬起來時,三個衣服光鮮的人從政府大樓裡急匆匆地走了出來。兩個文質彬彬的青年在前,一個細皮嫩肉的中年人在後。他們的步伐都有些輕飄,好像逆著大風前進。走到大門附近,兩個青年往兩邊退去,把中年人讓到了前面。他們的動作整齊而嫻熟,一看就知道久經訓練。中年人抬起手揮揮,大聲吆喝著把保安斥退,好像一個聰明的家長處理自己的兒子與鄰家孩子的打架時,先板起臉把自己的兒子罵退一樣。然後,中年人溫柔地勸說群眾離開。呂小胡擠到前面,對中年人講述了一番。中年人彎下腰,對他說: 「大伯,馬副市長到省裡開會去了,我是政府辦公室的吳副主任,有什麼事您就對我說吧!」 他仰望著吳副主任親切的臉,嗓子哽得說不出話。吳副主任說: 「大伯,您到我的辦公室去吧,慢慢說。」 吳副主任對那兩個青年使了個眼色,青年們就走上前來,每人拉住他一條胳膊,將他架了起來。他們架著他向大樓走去,吳副主任拖著他的木拐,跟在後邊。 在噝噝的空調聲裡,他喝了一口吳副主任親自給他倒的熱水,哽住的喉嚨緩開了。他訴說了自己的痛苦和困難,然後掏出了那一把報銷單據。吳副主任說了很多通情達理的話,然後從衣兜裡夾出了一張百元的鈔票,說: 「丁師傅,單據您先拿回去,等馬副市長開會回來,我就把您的情況向他彙報,這是我的一百元錢,您先拿著。」 他拄著拐站起來,說: 「吳主任,您是個好人,我謝您了,」他深深地給吳副主任鞠了一躬,「但是我不能要您的錢!」 四 在後來的日子裡,他沒有聽徒弟的建議到政府門前去繼續耍死狗,馬副市長也沒有派人來找他。老妻絮絮叨叨,嫌他死要面子活受罪,還罵他死貓扶不上樹。他將一個茶碗摔在地上,雙眼如噴火焰,直盯著她那張枯瘦如柴的臉。她起初還敢跟他對視,但很快就怯了。她低著頭,從圍裙前的小兜裡摸出一個邊沿磨得發了白的黑革小錢包,輕輕地放在桌子上,用一種很不負責的口吻說: 「還有九十九元錢,這是我們的全部家當了!」 說完這句話她就躲到廚房裡去了,從那裡傳出了乒乒啪啪的響聲。他知道她在砸肉骨頭。一會兒工夫她又轉回來,用沾滿骨頭渣子的手掌託著一枚硬幣,鄭重地說: 「對不起,還有一元,墊在桌子腿下,我差點忘了!」 她將那枚硬幣放在錢包旁邊,臉上浮起一絲古怪的微笑。他怒目尋找她的眼睛,只要能與她眼睛相對,就可以把壓了大半輩子的對她不滿的千言萬語無聲地傾吐出來。妻子因為不能生養,在他面前小了一輩子。但她機警地轉了身,使他眼裡的怒火只能噴到她弓起的背上。她穿著一件不知從哪裡撿來的與她的年齡很不相稱的黑底黃花仿綢襯衫,一朵像臉盆般大的黃色葵花圖案,在她的駝背上放射著蒼老的光芒。他舉起拳頭,對準了那個骯髒的錢包想砸下去,但他的拳頭落到半空裡便僵住了。他嘆了一口氣,收回胳膊,頹唐地坐在凳子上。一個不能掙錢養家的男人沒有資格對著老婆發火,古今中外,都是這樣。 一個明亮的上午,他扔掉木拐,走出了家門。燦爛的陽光刺得他眼睛生痛,他感到自己就像一個在地洞裡生活了多年的老鼠一樣畏縮。五顏六色的小轎車在大街上緩緩行駛著,幾輛摩托車在轎車的縫隙裡鑽來鑽去,好像無法無天的野兔子。他很想到馬路對面去走,但車輛如梭,令他膽戰心驚。他恍惚記得前面有一座過街天橋,便沿著剛剛鋪了彩色水泥方塊的人行道往前走。在這座城市裡生活了幾十年,他發現自己的膽量還不如鄉下人。一個鄉下人騎著像生鐵疙瘩一樣的載重自行車,拖著烤地瓜的汽油桶,熱氣騰騰地橫穿馬路,連豪華轎車也不得不給他讓道。兩個鄉下人揹著鋸子提著斧子,在大街上吹著口哨胡溜達,那個穿燈芯絨外套的小個子,還滿不在乎地掄起斧頭砍了路邊的法桐一斧。他的心中一顫,好像那斧頭砍在了自己身上。路邊的法桐樹下,每隔幾步就有一個小販,熱情地向他打著招呼。他們和她們販賣的東西五花八門,大到家電小到鈕釦,形形色色,無所不有。有一個生著三角眼的黑漢子,蹲在樹下,嘴裡叼著一根菸卷兒,手裡牽著兩頭肥滾滾的小豬。 「大爺,買頭小豬嗎?」漢子熱情地說,「這是真正的‘約克霞’,優良品種,特通人性,特講衛生,比養狗養貓強多了。現在在人家西方國家,已經不興養狗養貓了,人家那邊最時興的就是養豬。據聯合國研究,地球上的動物,智商最高的,除了人,就是豬。豬能認字兒,還會畫畫兒,如果你有耐心,還能教會它唱歌跳舞……」他從懷裡摸出半張皺巴巴的報紙,將拴豬的繩子踩到腳下,騰出手,指點著報紙上的字兒,說:「大爺,我空口無憑,有報紙為證,您看看,這裡印著,愛爾蘭一老婦養了一頭豬,就像僱了一個小保姆,每天早晨,這頭豬幫她取回報紙,然後幫她買回牛奶和麵包,然後幫她擦地板,燒開水,這還不奇,有一天老婦心臟病發作,這頭聰明的豬跑到急救中心,叫來了急救車,救了老婦一條命……」 賣豬漢子的花言巧語從他的心底召喚出久違了的愉快情緒。他低下頭,用親切的目光注視著那兩頭小豬。它們被繩子拴住後腿,身體緊緊地靠在一起,很像一對孿生兄弟。它們的毛兒銀亮,肚皮上都生著一塊黑花。它們粗短的嘴巴是粉紅色的,圓圓的眼睛像亮晶晶的黑玻璃球兒。一個扎著沖天小辮子的女孩挪動著肥胖的小短腿子,進入他的眼界,蹲在小豬面前。小豬受了驚嚇,猛地向兩邊分開,嘴巴里發出「汪汪」的像小狗般的叫聲。一個容光煥發的少婦緊隨著那個小女孩進了他的眼界,伸出兩條潔白如玉的胳膊,將小女孩抱了起來。小女孩蹬著腿大哭不止,少婦只好把她放在了地上。小女孩大膽地向小豬靠攏過去,小豬慌忙地又貼在了一起。小女孩對著小豬伸出她的糯米般的嫩手,小豬緊靠在一起,身體顫抖不止。她的小手終於觸到了小豬的身體,它們像小狗一樣叫著,但沒有躲避。女孩抬頭望望少婦,「咯咯」地笑響了喉嚨。賣豬漢子搖動三寸不爛之舌,把方才講過的那套話更加豐富多彩地講述一遍。少婦面帶著迷人的微笑,看著賣豬的漢子。她穿著一件橘紅色的長裙,好像一根熊熊燃燒的火把。她的裙子開胸很低,彎腰時那對豐滿的白乳隱約可見。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那裡望過去,望過之後感到內心羞愧,好像犯下了嚴重錯誤。他發現那賣豬漢子的眼光也盯著那裡看。少婦還是想把女孩抱走,但女孩的大哭一次次地粉碎了她的企圖。他看到少婦脖子上掛著一根沉甸甸的金鍊子,手腕上戴著兩隻碧綠的玉鐲。他還嗅到了從她的身體上散發出的一股濃濃的香氣,比廠長招待他喝過的茉莉花茶還要香,比廠長的女祕書身上的香氣還要香,香得他的頭微微眩暈。賣豬漢子發現了誰是他的最可能的買主,唾沫橫飛地向那小女孩宣傳養豬的好處,並且強硬地把小豬向那女孩眼前推,小豬吱吱亂叫,不願到女孩眼前去。後來,他一邊用手輪番搔著兩個小豬的肚皮,一邊用甜蜜的口吻對那個小女孩說: 「來,小妹妹,摸摸這兩個可愛的小寶貝。」 小豬在他的抓撓下平靜下來,它們愉快地哼哼著,目光迷離,身體悠悠晃晃,終於軟在了地上。女孩大膽地揪揪小豬的耳朵,戳戳小豬的肚皮,小豬哼哼不止,幸福地快要睡過去了。 少婦彷彿下了決心,提起女孩便走,但女孩的激烈的嚎哭使她無法前進。她只好把女孩放下。女孩的腳一著地,就搖搖擺擺地撲回到小豬面前,嘴裡的哭聲隨即終止。賣豬漢子嘴角上浮起狡猾的笑容,展開了他的又一輪遊說。少婦問道: 「多少錢一頭?」 漢子哏了一下,堅定地說: 「賣給別人,每頭三百;賣給您嘛,兩頭五百!」 少婦說: 「能不能便宜點?」 漢子道: 「大姐,您可看明白了,這是兩頭什麼豬!這不是兩頭一般的豬,這是兩頭純種的‘約克霞’!別說是兩頭活豬,您到大商場去看看,買一隻玩具小豬,也要二百元!我家要不是兒子結婚騰房子,別說五百元,就是給我五千元,也不會賣!」 少婦甜甜地一笑,道: 「別吹了,再吹就成了麒麟了!」 「它們基本上就是麒麟!」 「我可沒帶錢。」 「沒問題,我送貨上門!」 起初那漢子想牽著小豬走,但它們很不馴服地亂竄。漢子彎腰把它們抱起來,一條胳膊夾住一頭。小豬在他的懷裡尖叫著。漢子說: 「寶貝,別叫了,你們這一下子掉到了福囤裡了,你們馬上就會成為地球上最最幸福的豬,過上最最幸福的生活,你們應該笑,不應該叫……」 漢子夾著小豬,跟著少婦拐進了一條衚衕。女孩從少婦肩上探出頭,對著小豬發出響亮的笑聲。 他目送了小豬和人很遠,心裡充滿了惆悵。然後他繼續向前走,一直走上了過街天橋。站在天橋上他的腦海裡還晃動著那少婦的迷人風采。天橋上同樣聚集著擺地攤的小販,小販們多數都頂著一張下崗的臉。天橋微微震顫,熱風撲面而來。橋下車如流水,瀝青路面閃閃發光。他居高臨下地看到,自己的徒弟呂小胡穿著一件黃馬甲,蹬著三輪車在對面的人行道上急駛。車後座上支起一個白布涼篷,涼篷下坐著一男一女兩個貴人。車輪轉得飛快,分辨不清輻條,每個車輪都是一個虛幻的銀色影子。車上男女的頭不時地粘在一起;呂小胡頭上汗水淋淋。這個徒弟脾氣不好,他想,但卻是個技術高超的鉗工,好鉗工幹什麼都是好樣的。 他下了過街天橋,滿懷著希望進了農貿市場。市場的頂上蓋著綠色的尼龍遮雨板,使站在漫長的水泥攤位後的小販們面有菜色。菜的氣味、肉的氣味、魚的氣味、油炸食品的氣味混合在一起撲面而來,嘈雜的叫賣聲也是撲面而來。他在賣菜的攤位上碰到了同廠的女工王大蘭,這個獨臂的女人守著一堆黏糊糊的草莓,熱情地跟他打招呼: 「丁師傅,好久不見了啊丁師傅!」 他停住腳步,接著就在王大蘭周圍認出了三個同廠的工友。他們都對著他笑。他們都指著眼前的東西讓他吃。 「丁師傅,吃草莓!」 「丁師傅,吃西紅柿!」 「丁師傅,吃胡蘿蔔!」 …… 他原本想打聽一下買賣情況,但看了他們的臉,就感到什麼也不必問了。是的,生活很艱苦,但只要肯出力,放下架子,日子還能夠過下去。但自己這把年齡,跟年輕人一起來練菜攤顯然是不合適了,跟徒弟去拉三輪更不合適,販賣小豬的事兒自己也幹不了,這活兒倒不重,但需要一張能把死人說活的好嘴,而他老丁嘴笨言少,在農機廠裡是出了名的。他有些失望,但還沒有絕望,出來探探行情,尋一個適合自己的活兒,是他此次出行的目的。他不相信這個龐大的城市裡,就找不到一條適合自己的掙錢門路。就在他基本上絕望了時,老天爺指給了他一條生財之道。 那時候已是黃昏,他不知不覺地轉到了農機廠後的小山包上。如血的夕陽照耀著山包後的人工湖,水面上流光溢彩。環湖的道路上,有成雙成對的男女在悠閒散步。他在農機廠工作幾十年,竟然一次也沒登上過這個小山包,當然更沒到湖邊散過步。他這幾十年真是以廠為家,那幾十張獎狀後邊是一桶桶的汗水。他把目光轉向了自己的工廠,往常裡熱火朝天的車間孤寂地趴在那裡,敲打鋼鐵的鏗鏘之聲已成昨日之夢,那根冒了幾十年黑煙的煙囪不冒煙了,廠區的空地上堆滿了不合格的易拉罐和生了鏽的收割機,小食堂後邊堆滿了酒瓶子……工廠死了,沒有工人的工廠簡直就是墓地。他的眼睛裡熱辣辣的,心裡有點悲憤交加的意思。暮色越來越沉重,叢生著茂盛灌木的山包上陰氣上升,一隻鳥發出一聲怪叫,嚇了他一跳。他揉揉酸脹的腿,站起來,往山下走去。 山包下邊,與人工湖相距不遠,是一片墓地,那裡埋葬著三十年前本市武鬥時死去的一百多個英雄好漢。墓地周圍,生長著鬱鬱蔥蔥的綠樹,有鬆樹,有柏樹,還有數十棵高入雲霄的白楊。他走到墓地時,腿痛逼他坐在了一塊水泥墩子上。白楊樹上有一窩烏鴉,還有一窩喜鵲。烏鴉噪叫不止,喜鵲無聲地盤旋。他揉著腿,他揉著腿看到在白楊樹下那片平整的地面上,棄著一輛公共汽車的外殼。車輪不存在了,車窗上的玻璃也不存在了,車上的油漆也基本上剝蝕淨盡。他想不明白是什麼人為什麼把這個車殼子弄到這裡來。職業的習慣使他想到,這東西可以改造成一間房屋。這時他看到,一男一女,從墓地裡鬼鬼祟祟地鑽出來,像兩個不真實的影子,閃進了紅鏽斑斑的公車殼裡。他的呼吸莫名其妙地緊張起來。一個老丁想趕快離開這裡,另一個老丁卻戀戀不捨。在兩個老丁鬥爭正烈時,一陣柔美動聽的呻吟聲從公車殼子裡傳出來。後來又傳出女人壓抑不住的一聲尖叫,與鬧貓的叫聲有點相似,但又有明顯的區別。老丁看不到自己的臉,但他感到自己的耳朵滾燙,連鼻孔裡噴出的氣都灼熱如火。公車殼裡窸窸窣窣地響了一陣,男人從裡邊閃出來。過了幾分鐘,女人也從裡邊閃出來。他屏住呼吸,好像藏在草叢裡的小賊。直到在墓地外的樹林裡響起了那男人頗為雄壯的咳嗽聲,他才慢慢地站起來。 想離開的老丁和好奇的老丁又鬥爭起來,鬥著鬥著,他的腳把他帶進了公車殼內。車內一團昏暗,一股潮溼的鐵鏽味沖鼻,地上凌亂地扔著一些灰白的東西,他用腳踢了一下,判斷出那是手紙。 一個粗啞的聲音在喊叫: 「師傅——丁師傅——你在哪裡——?」 是徒弟呂小胡在喊叫。 他悄悄地往前走了一段,穩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緒,然後接著徒弟的喊叫回答: 「別喊了,我在這裡!」 五 呂小胡蹬著三輪,氣喘吁吁地說: 「師孃快要急死了,說你出門時眼光不對頭,生怕你一時糊塗尋了短見。我說師傅保證不會尋短見,師傅那麼聰明的人怎麼能尋短見呢?我說我知道師傅在哪裡,果然您就在這裡。師傅,工廠已經這樣了就去他孃的吧,餓不死土裡的蚯蚓就餓不死咱們工人階級……」 他坐在三輪車上,看著徒弟左右搖晃的背,聽著徒弟的胡言亂語,嘴裡一聲不吭,心裡充滿了異樣的感覺。他感到有股熱乎乎的力量在體內奔湧,下崗以來的灰暗心情一掃而光,心境像雨後的天空一樣明朗。車子駛進繁華街道後,五彩繽紛的霓虹燈更讓他愉快無比。路邊有很多燒烤攤子,濃煙滾滾,香氣撲鼻。突然一聲喊叫:環保局的來了!那些攤主拖著攤車,一路煙火,飛快地逃進了小巷。他們的逃跑是那樣訓練有素,毫不拖泥帶水,就像魚從水面上沉到水底一樣,頃刻之間便消逝得無影無蹤。徒弟說: 「看到了吧,師傅,雞有雞道,狗有狗道,下崗之後,各有高招!」 車子路過一家公廁時,他伸出手拍拍徒弟的肩頭,說: 「停一下。」 他向白瓷磚貼面、琉璃瓦蓋頂的公廁走去。一個端坐在玻璃框子裡的小夥子用屈起的手指敲敲玻璃,提示他看看玻璃上噴著的紅漆大字: 收費廁所 每次一元 他摸摸口袋,口袋裡空無一文。呂小胡走過來,將二元錢塞進玻璃下端的半月形小洞裡,然後說: 「師傅跟我來。」 他感到一陣羞愧湧上心頭,不是羞愧自己身無分文,而是羞愧自己竟然不知道廁所還要收費。跟著徒弟進了燈火輝煌的廁所,一陣汙濁的香氣薰得他腦袋發漲。地面上的瓷磚亮得能照清人影,他走得扭扭捏捏還差點跌了一跤。師徒二人並排著站在小便器前,雙眼盯著被衝激得團團旋轉的除臭球兒,誰也不看誰。在嘩嘩的水聲裡,他幽幽地說: 「廁所怎麼也收費?」 「師傅,您好像剛從火星上下來的,現在還有不收費的東西嗎?」徒弟聳動著肩膀說,「不過收費也有收費的好處,如果不收費,咱們這些下等人只怕在夢裡也用不上這樣高級的廁所呢!」 徒弟帶著他洗了手,放在暖風乾手器下吹乾,然後走出公廁。 坐在車上,他反覆搓著被幹手器吹得格外潤滑的糙手,感慨地說: 「小胡,師傅跟著你撒了一泡高級尿。」 「師傅,您這叫幽默!」 「我欠你一元錢,明天還你。」 「師傅,您越來越幽默!」 臨近家門時,他說: 「停車。」 「就差幾步了,拉到家門吧!」 「不,我有事跟你商量。」 「師傅您說。」 「男人不能掙錢養家,就像女人不能生孩子,人前抬不起頭來!」 「師傅說的對。」 「所以我準備出來做點事兒。」 「我看可以。」 「但滿大街都是下崗工人,還有那麼多民工,能做的事好像都有人在做了。」 「這也是實際情況。」 「小胡,天無絕人之路對不對?」 「師傅,這是聖人的語錄,肯定是真理!」 「師傅今天發現了一條生財之道,不知道該不該做……」 「師傅,只要不是殺人放火,攔路搶劫,我看沒有什麼事不可以做的。」 「但這事兒……好像有點犯罪……」 「師傅,您別嚇唬我,徒弟我膽兒小……」 當他把構想向呂小胡一一說明後,呂小胡興奮地說: 「師傅,這樣的好點子也只有您這樣的天才才能想得出來,難怪您五十年代就造出了雙輪雙鏵犁。您這算犯什麼罪?如果您這算犯罪,那麼……師傅,您這是情侶休閒屋!不但文明,而且積德!說得難聽點吧,您這也算建了個……收費廁所吧。放開膽子幹吧,師傅,明天我就叫上幾個師兄幫您去收拾!」 「這事兒就你知道,不要叫別人。」 「我聽您的,師傅。」 「對你師孃也別說。」 「放心,師傅。」 六 他坐在墓地與人工湖之間的稀疏林子裡,背靠著一棵白楊。一條隱約可見的小路從他的眼前蜿蜒爬上山岡。他的目光不時地穿過疏林,投射到墓地前面。他只能看到他的小屋的一角,但他的心裡卻有小屋的全貌。 前幾天他與呂小胡回了一趟農機廠,叫開大門,憑著幾十年的老面子,在廠裡蒐羅了一車鐵皮、鉚釘、廢鋼板什麼的。師徒倆用了兩天時間,將破爛不堪的公車殼子大修大補一番,他們把破了玻璃的窗戶全部鉚上了鐵皮,還用一塊沉重的鐵板做了個內外都可上鎖的鐵門。修整好車殼之後,呂小胡搞來一桶綠漆一桶黃漆,橫一道豎一道一頓好抹,將破車殼子塗得活像一輛在亞熱帶叢林作過戰的裝甲運兵車。師徒倆退後幾步,嗅著油漆的清香,內心洋溢著欣喜。呂小胡說: 「師傅,成了!」 「成了!」 「是不是弄掛鞭炮放放?」 「你算了吧!」 「等油漆幹了就可以開張了。」 「小胡,要是有人來找麻煩怎麼辦?」 「師傅放心,我表弟是公安局的。」 開業那天他激動得徹夜難眠,老婆也因為激動而不停地打嗝。凌晨四點他們就起了床,老婆一邊給他準備早飯和午飯,一邊追問他找了個什麼工作。他厭煩地說: 「不是跟你說過了嗎?去給郊區一家農民企業當顧問!」 老婆打著嗝說: 「我聽著你跟小胡嘀嘀咕咕的,不像是去當什麼顧問嘛!這把子年紀了,你可別去幹歪門邪道!」 他惱怒地說: 「大清早的你能不能說點吉利話兒?不相信你就跟著我!讓那些農民企業家看看你的尊容!」 老婆讓他的話給鎮唬住了,不再囉嗦。 他坐在樹下,看到有很多老人在人工湖邊晨練,有的遛鳥,有的散步,有的打太極拳,有的練氣功,有的吊嗓子。看著這些幸福的老人,他心裡很不好受;如果有個一男半女,即便下了崗,也不至於大清早地就來到這裡蹲著,就像傳說中的那個守株待兔的傻瓜。人工湖上籠罩著一層乳白色的霧,東邊的天上出現了一抹紅霞。吊嗓子老人的吼叫聲震盪山林: 「嗷嗬——嗷嗬——」 他的心裡泛起一絲悲涼之情,好似微風吹過湖面,水上皺起波紋。但這絲悲涼很快就過去了,即將開始的嶄新生活就像那個買小豬的女人一樣讓他浮想聯翩,沒有工夫傷感。日出前那半個時辰裡,樹林裡的鳥噪叫不止,空氣裡彷彿摻進了薄荷油,清涼潤肺,令他精神抖擻。他很快就發現早晨到這裡來等客是個錯誤,早晨青年人不出來,中年人也不出來,早晨出來的都是老年人,老年人圍著湖邊活動不到墓地這邊來,老年人即便到墓地來也不會成為他的顧客。也好,他寬慰自己,我這也算是晨練了,呼吸了幾十年車間裡的汙濁空氣,現在也輪到我呼吸新鮮空氣了。他提著馬紮子在樹林和墓地裡漫步,很快就熟悉了周圍的環境。在樹林與墓地間丟棄的避孕工具增強了他對自己謀財之道的信心。 中午時有幾對身穿游泳衣的青年男女披著大毛巾從湖邊走來,看樣子有點像找地方野合的鴛鴦。但他們從他面前經過時,他卻張口結舌,那些由呂小胡創作、自己反覆背誦了許多遍的廣告詞兒一個字兒也吐不出來。他聽到那些男女們在密林中發出的基本相似但各有特色的呻喚之聲,就好像看到幾張本來屬於自己的鈔票被大風颳走一樣,懊喪之情充斥心間。 當天晚上,他去了徒弟家,把白天的困窘對他訴說。呂小胡笑道: 「師傅,您都下崗了還有什麼不好意思?」 他搔著頭皮說: 「小胡,你也知道,師傅是個七級工,跟鋼鐵打了一輩子交道,想不到到了晚年,竟然落到了這步田地……」 「師傅,我說句難聽的,您還是不餓,什麼時候您餓了,就會知道,面子與肚子比起來,肚子更重要!」 「道理我自然明白,但我就是張不開那個口……」 「也不怪您,」徒弟笑著說,「師傅,您畢竟是七級工,這樣吧,師傅,我有一個辦法……」 第二天中午,他揹著一塊木板,來到了第一天看好了的最佳拉客地點。這裡是上山和進入墓地的必由之路,地形隱祕且視野開闊。他坐在白楊樹斑駁的陰影裡,可以清楚地看到在湖中游泳的人們。鳥兒不知躲到什麼地方去了,只有蟬在樹上狂叫不止,一陣陣清涼的蟬尿像小雨似的落到他的身上。 終於,一對男女沿著湖邊的小路走過來了。他遠遠看到,女的穿著天藍色的三點式泳衣,潔白的皮膚在斑駁的樹影下閃閃發光。男的穿著一條黑色彈力褲衩,胸膛和大腿上生著茂密的黑毛。他們戳七弄八、嬉笑打鬧著走近了,越來越近了,他犯罪般地看到了女人露出了半邊的乳房和肚皮上那塊銅錢般的青痣;他厭惡地看到那男人腆起的肚皮和那一窩山藥蛋般的器官。當他們距離自己三步遠時,他果斷地將扣在地上的木板高高地舉了起來。木板遮住了他的臉,他的臉在木板後像被火燒烤著一樣。木板上的紅字對著那兩個男女。他看到女人修長的腿和男人毛茸茸的腿停住了。他聽到男人大聲地念著木板上的字: 「‘林間休閒小屋,環境幽靜安全,每鍾收費十元,免費汽水兩瓶。’」 他聽到女人咯咯地笑起來。 「嗨,老頭子,你的小屋在哪裡?」男人大大咧咧地問。 他將木板往下落了落,露出了半張臉,結結巴巴地說: 「那邊,在那邊……」 「去看看?」男人笑眯眯地看著女人,說,「我還真有點渴了!」 女人的眼睛多情地歪曲著,說: 「渴死你才好!」 男人對著女人詭祕地笑笑,轉臉對他說: 「帶我們去看看,老頭子!」 他激動不安地站起來,提著馬紮子,夾著木板,帶領著他們穿過墓地,來到了公車殼子前面。 「這就是你的休閒小屋?」男人說,「簡直是個鐵棺材!」 他開了那把黃銅大鎖,將沉重的鐵門拉開。 男人彎著腰鑽進去,大聲地說: 「嘿,平兒,你別說,這裡邊還挺他媽的涼快!」 女的斜眼看看老丁,臉皮有些微紅,然後她也探頭探腦地鑽了進去。 男的探出頭來,說: 「裡邊太黑了!啥都看不見!」 他摸出一個塑料打火機遞給男人,說: 「小桌上有蠟燭。」 蠟燭亮了起來,照亮了車內的情景。他看到在金黃的燭光裡,那個女人仰起臉來往嘴裡灌汽水,她的溼漉漉的長髮像馬尾般垂下來,幾乎遮住了她翹翹的屁股。 男子走出車殼,轉著圈觀察了周圍的環境,悄悄地問: 「老頭,你保證這裡沒人來嗎?」 「裡邊有鎖,」他說,「我保證。」 男子說:「我們想在這裡睡個午覺,不許任何人打擾!」 他點點頭。 男人進了車殼。 他聽到裡邊傳出鎖門的聲音。 他躲在離車殼十幾米遠的一叢紫穗槐下,手裡託著一塊老式的鐵殼懷錶,好像一個恪盡職守的教練。車內起初沒有動靜,十分鐘後,他聽到了女人的喊叫聲。由於車殼密封很好,女人的聲音彷彿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他的心情不平靜,女人的那身白肉在他的腦海裡晃動不止。他拍著自己的腿,低聲嘟噥著: 「老東西,你就別想這種事啦!」 但女人的白花花的肌膚粘在他的腦海裡,揮之不去;那個買小豬的少婦明媚的笑臉和露出半邊的乳房也趕來湊起了熱鬧。 五十分鐘後,鐵門開了。穿戴整齊的女人首先從車殼內鑽出來。她的臉紅撲撲的,眼睛晶晶發亮,宛如一隻剛下過蛋的母雞。她把臉歪向一邊,彷彿沒看見他似的,斜刺裡朝墓地走去。男人也鑽了出來,胳膊彎子上搭著毛巾,手裡提著半瓶汽水。他迎著男人走過去,羞怯地說: 「五十分鐘……」 「五十分鐘多少錢?」 「您看著給吧……」 男人從衣兜裡摸出一張面額五十的鈔票,遞到他的手上。接錢時他的手顫抖不止,心裡怦怦亂跳。他說: 「我沒有零錢找您……」 「算了,」男人瀟灑地說,「明天我們還來!」 他緊緊地攥住鈔票,感到自己快要哭出來了。 「老頭子,你可真行啊!」男人將汽水瓶子扔在地上,壓低嗓音說,「你應該弄些保險套子放在裡邊,還應該弄些香菸啤酒什麼的,加倍收錢嘛!」 他深深地給男人鞠了一躬。 七 他接受了那個男人的建議,在休閒小屋裡放上了男女歡愛所需要的一切東西,還放上了啤酒、飲料、魚片、話梅等小食品。第一次去藥店買避孕套子時,他羞得連頭也不敢抬,話也說不清楚,惹得那個賣貨的年輕姑娘大發脾氣。當他拿著套子像賊一樣溜走時,聽到那姑娘在背後大聲地對她的同事說: 「嘿,真看不出來,這把子年紀了,還用這個……」 隨著生意的日漸紅火,他的膽量越來越大,業務也越來越熟練。去藥店買套子時他的臉不紅了,而且還敢跟賣貨的姑娘討價還價。那姑娘厚顏無恥地問: 「老頭,你如果不是個老色鬼就是個販避孕套的。」 「我既是老色鬼,也販賣避孕套。」他盯著姑娘那雙猩紅的厚脣,調皮地說。 在夏天的三個月裡,他淨賺了四千八百元。隨著腰包漸鼓,他的心情越來越開朗,身體越來越好,生了鏽的關節彷彿剛剛膏了油,原先幾乎轉不動了的眼珠子也活泛了。耳濡目染之下,他的熄滅多年的性趣竟然死灰復燃,拉著老妻做成了多次。老妻驚訝萬分,反覆盤問:老東西,你吃了什麼藥?老東西,你不要命啦? 現在他每天上午十點半鐘騎車前來,來到後首先打掃小屋內的衛生,把那些東西裝進塑料袋,還不忘記在袋上打兩個結。他模範地遵守社會公德,從來不把裝了穢物的塑料袋子亂扔,而是帶到城裡,小心翼翼地放在垃圾桶裡。打掃完了衛生他就往小屋裡補充一些食品和飲料以及其他。然後,他就鎖上鐵門,提著馬紮子,找個地方坐下,摸出一支菸點燃,美滋滋地抽著,等候他的客人。他抽菸的檔次也有所提高,過去他一直抽不帶過濾嘴的金城,現在他抽帶過濾嘴的飛燕。過去他不敢看他的客人,現在他專注地研究客人。隨著經驗的積累,他基本上能夠判斷出什麼樣的男女能夠成為林間小屋的客人。他的客人大多是尋歡作樂的野鴛鴦,偶爾也有好奇的夫妻和戀愛著的情侶。他還有了十幾對回頭客,對回頭客他在價格上給予優惠,一般的是打八折,有時候收半價。有的客人饒舌,幹完了事後還跟他瞎貧;有的客人很羞澀,交了錢轉身就走。他用耳朵積累了男女性生活方面的許多經驗,聽著小屋裡的男女們發出的千變萬化的聲音,他的腦海裡也依聲展現出千奇百怪的形態,真好像打開了一扇窗戶,看到了無邊的風景。有一對看似衰弱的男女把車殼子撞得咣咣作響,好像裡邊關著的不是一對造愛的男女,而是兩頭交配的大象。有一對男女在車殼裡先是狂呼亂叫,然後便打起架來,啤酒瓶子把車殼子砸得乒乓作響,但也只能由著人家砸,這種時候進去勸架那可是自找黴氣。出來時,男人頭破血流,女人頭髮凌亂。他很同情他們,甚至想免了他們的房租,但想不到那個男人卻出奇的大方,將一張百元大票扔在地上,掉頭就走。他追上去找零,卻被那男人轉回頭來啐了一臉唾沫。那男人眉毛稀疏,眼窩深陷,面相凶惡,對著他一瞪眼,嚇得他諾諾而退。秋天到了,白楊的葉子首先凋落,松柏的針葉也顏色變暗。人工湖裡游泳的人越來越稀,他的客人也越來越少,但每天總是能接待幾對,星期天或是節假日更多一些。閒著也是閒著,小錢也是錢,大錢都是小錢積累而成。這期間他感冒過一次,但他帶病堅持工作。感冒了他也不捨得買藥吃,只是讓老妻熬了一鍋薑湯,咕嘟嘟連灌三碗,矇住頭髮一身透汗,偏方治大病。他想趁著還不算太老,應該把養老的錢掙出來,下崗補貼時發時停,沒個準頭,政府也很難,教師的工資經常拖欠,幹部工資依靠貸款,必須開展自救運動,就像水災過後搶種小油菜一樣。有時候他的心裡也忐忑不安,不知道自己是在造孽還是在積德。有一天夜裡竟然夢到兩個公安來抓人,嚇得他渾身冷汗,醒來後心髒狂跳。他把徒弟呂小胡請到一個安靜的小酒館裡喝了一次酒,對他說出了自己心中的不安。小胡說: 「師傅,您怎麼又犯起糊塗來了?難道沒有你的小屋他們就不幹了嗎?沒有你的小屋他們也幹,他們在樹棵子裡幹,在墓地裡幹,現在的年輕人提倡迴歸自然,時興野合呢,當然咱也不能說人家不好,這就是人。我早就說過,您就權當在風景地裡修了個公共廁所,收點費,天經地義,理直氣壯。師傅,您比那些造假酒賣假藥的高尚多了,千萬別不好意思,千萬別跟自己過不去。爹親孃親不如錢親,沒了錢爹也不親孃也不親,老婆也不拿著當人。師傅您大膽地幹吧,真出了事,徒弟保證幫你搞掂!」 他想想,徒弟說的似乎無懈可擊,是啊,這樣的事兒當然聖人不為,但天下有一個聖人就足夠了,聖人多了也麻煩,丁十田不想做聖人,想做也做不了。他想,丁十田,你這也是為政府分憂呢,當了林間小屋的屋主算不上光彩事,但總比到政府大門前去耍死狗強吧?想到此他不由地開顏而笑,嚇了在一旁剝花生的老妻一跳,她說: 「老東西,你怎麼無緣無故地笑?你知道這樣的笑法有多麼嚇人嗎?」 「嚇人嗎?」 「嚇人。」 「我今天要好好地嚇嚇你……」 「老東西,你想幹什麼?」老妻攥著一把花生皮往後倒退著。窗外電閃雷鳴,大雨如注,清涼的水汽鑽進房屋,使屋子裡的氣氛顯得曖昧而溫暖,他一步步往前逼著,把身上的衣服剝下來往後扔去,老妻往後退縮著,臉皮發紅,暗淡的眼睛裡發出了明亮的光彩,簡直像小姑娘一樣,她退到牆角,無路可退,把手裡的花生皮揚到他的臉上,嘴裡嘟噥著:「老東西,越老越不正經了……大白天的……你想幹什麼……雷公電母看著呢……」他猛地摟住了她的腰,用力往後折著,老妻大聲喊叫著:「老東西……輕點……你把我的腰折斷了……」 為了防備萬一,他把掙來的錢用假名存了銀行,存摺塞到一條牆縫裡,外邊糊上了兩層白紙。 立冬之後,大風降溫,連續三天沒有客人。中午時他騎車去了林間小屋,滿地的枯葉上沾著的白霜還沒融化。太陽黃黃的,基本上沒有溫暖。他在樹下坐了一會兒,感到凍手凍腳。人工湖畔靜寂無聲,只有一個脖子上糊著紗布的男人在圍著湖不停地轉圈子,那是一個正與癌症頑強鬥爭的病人,本市的抗癌明星,電視臺報道過的他的事蹟。電視臺到湖邊來錄像那天把他嚇得夠嗆,為了安全他爬到了一棵大樹上,像鳥似的在樹杈上蹲了兩個多小時。後來還來過一幫檢查山林防火的人,也把他嚇了個半死。他趴在樹棵子後邊,惴惴不安地等待著。那幫人一個跟著一個從森林小屋邊經過,竟然全無反應,好像小屋是天然就在這裡的。只有一個胖子,轉到小屋後邊,撒了一泡焦黃的尿。他隔著老遠就嗅到了尿臊味。他心裡想:領導上火了。胖子看起來也是一大把年齡了,但撒起尿來還是童趣盎然,他挺著肚子,用尿液在鐵皮小屋上畫圈,一個圈,兩個圈,三個圈,第四個圈還沒封口就斷了水。胖子撒完了尿,用手敲了敲糊窗的鐵皮,讓鐵皮發出一聲巨響,然後一邊繫著褲釦子一邊搖搖擺擺地跑著去追趕同夥。除此之外他再也沒受到過別的驚嚇。樹下太冷,他挪到車殼裡去坐了一會兒,抽了一支菸,小心地掐滅菸蒂。然後他閉上眼睛粗算了一下半年來的收入,感到心滿意足。他決定明天再來等待一天,如果還沒有客人,後天就停業,明年春暖花開後接著幹。只要能讓我幹五年,就可以安度晚年了。 第二天,他一大早就騎車來了。一夜陰風把更多的樹葉子吹下來,白楊樹幾乎成了光禿禿的枝條,幾棵混生在松林中的橡樹,滿樹金黃枯葉,但並不脫落,在陰風中嘩嘩作響,看起來好像滿樹蝴蝶。他帶來了一條蛇皮袋子,還有一根頂端帶鐵尖的木棍。他把林間小屋周圍很大範圍內的垃圾撿了一遍。他撿垃圾不是為了賺錢,而是為了報德。他感到社會對自己太好了。他撿了結結實實一袋子垃圾,封好口,搬到自行車後貨架上。然後他就進了小屋,準備把屋子裡的東西收拾一下。一隻烏鴉在小屋外大叫一聲,使他的心神一顫,他抬頭看到,有一對男女,沿著那條灰白的小路,從農機廠背後那個饅頭狀的小山包上,對著他的林間小屋走來了。 八 那對中年男女出現在小屋門前時,時間是中午十二點半。男子個頭很高,穿著一件灰色的風衣,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風把他的黑色的褲子吹得往前飄,顯出了他的腿肚子的形狀。女人的個頭也不矮,他用下了幾十年鐵料的眼力,估計出她的高度在一米七十左右,上下浮動不會超過兩釐米。她上穿著一件紫紅色的羽絨服,下穿著一條淺藍色的牛仔褲,腳上蹬著一雙白色的羊皮鞋。兩個人都沒戴帽子,風把他們的頭髮吹得凌亂不堪,女人不時地抬起一隻手,將遮住臉面的頭髮捋到腦後去。他們在臨近小屋時,下意識地拉開了的距離反而洩露了他們之間的關係。他知道這是一對情人,而且多半是歷史悠久的情人。當他看清了那男人冷漠痛苦的臉和那女人怨婦般的眼神時,就像剛剛閱讀完畢了他們的感情檔案一樣,對他們的事兒已經瞭如指掌。 他準備做這筆關門前的買賣,不是為了賺錢,而是出於對他們深深的同情。 那男人站在小屋前,與他搭著話兒,女人背對小門站著,雙手插在羽絨服口袋裡,用一隻腳踢著地上的枯葉。 「天氣真冷,」男人說,「天氣說冷突然就冷了,這很不正常。」 「電視說是從西伯利亞過來的寒流。」他說著,想起了自家那臺早該淘汰的黑白電視機。 「這就是那間著名的情侶小屋嗎?」男人說,「聽說是公安局長的岳父開的?」 他笑著,含義模糊地搖搖頭。 「其實,」男人說,「我們只想找個地方聊聊天……」 他會意地笑笑,提著馬紮子,頭也不回地向那叢紫穗槐走去。 一線陽光從灰雲中射出來,照耀得樹林一片輝煌,白楊樹幹上像掛上了一層錫箔,閃爍著神奇的光彩。他背靠著紫穗槐柔軟的枝條,感到遒勁的東北風吹得脊背冰涼如鐵。男人彎著腰鑽進了小屋,女人站在鐵門一側,低垂著頭,彷彿在想什麼心事。男人從小屋裡鑽出來,站在女人背後,低聲說著什麼。女人保持著方才的姿勢不變。男人伸出一隻手,輕輕地拽拽女人的衣角,女人身體扭動著,動作幼稚,好像一個發脾氣的小女孩。男人的一隻手按在女人的肩膀上,女人繼續扭動身體,但並沒有把男人的手從肩上擺開。男人的手扳著女人的肩,將她的身體扭轉過來,女人做出不馴服的樣子,但到底還是與男人面對著面了。男人雙手按著女人的肩,對著女人的頭頂說話。最後,男人將女人擁進了小屋。他躲在紫穗槐叢後無聲地笑了。鐵門輕輕地關上了,他聽到了輕悄悄的鎖門聲。然後鐵殼小屋就成了寒林中一件死物,清冷的、時隱時現的陽光照著它,泛起一些短促渾濁的光芒。褐色的麻雀蹲在屋頂上拉屎、蹦跳、喳喳噪叫。龐大臃腫的灰雲在空中匆忙奔馳,樹林中滑動著它們的暗影。他看了一眼懷錶,時間是午後一點,他估計他們不會在小屋裡待得太久,有一個小時足矣。他原想趕回家吃午飯,沒想到來了兩個不速之客。肚子裡有點餓,身上很涼,但客人不出來,他就只能等著。反正是按鐘點收租金,沒有權力攆人家,有的男女在小鐵屋裡要待三個小時呢。在往常的日子裡,巴不得他們待在裡邊睡上十個八個小時,但今日寒風刺骨,腹內飢餓,所以就盼望著他們趕快完了事出來。他在面前的地上用木棍兒掘了一個坑,然後點上了一支菸。他把菸灰小心翼翼地彈在小坑裡,生怕引起山林火災。 他坐在紫穗槐前等待了大約半個小時光景,從小屋裡傳出了女人細微的幾乎聽不清楚的抽泣聲。一縷風吹過來,樹枝搖擺,唰唰作響,抽泣聲便被淹沒;風一停,抽泣聲就傳進他的耳朵。他為他們嘆息,這樣的情侶就應該是這個樣子,他們的愛情很古典很悲傷,就像鹽水缸裡的醃黃瓜,只有苦鹹,沒有甜蜜。現在的年輕人可不這樣,他們進了小屋就爭分奪秒,幹得熱火朝天。他們放肆地喊叫、呻吟,有的還髒話連篇,連樹上的鳥兒都羞得面紅耳赤。同是幹一種事兒,氣氛卻有天壤之別。他通過諦聽男女膩聲,瞭解了人們觀唸的變化。他的內心裡,還是喜歡這樣哭哭啼啼的愛情,這才像戲嘛!他聽著他們的哭泣想象著他們的故事,肯定是感傷的故事,是個愛情悲劇,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有情人沒成眷屬。很可能是天南海北兩離分,這次是千里迢迢來幽會。從這個角度上看,他想,我這就是積德嘛! 他胡思亂想著,時間過去了一個小時。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腿腳,搓搓凍木了的耳朵,準備著收攤兒了。他決定還是要收他們一點錢,回城的路上到蘭州拉麵館裡吃碗熱乎乎的牛肉麵,否則心裡不平衡。想到牛肉麵他的肚子就咕咕地叫喚起來,牙巴骨也得得打戰。既是餓的,也是凍的。這個季節不應該這樣子冷法,這樣冷法不正常,活見鬼,去年的三九時節也沒有這個冷法。小屋裡寂靜無聲,女人的抽泣聲聽不到了,鐵屋子安靜得像座墳墓。一隻烏鴉叼著一節腸子,從遠處飛來,落在了白楊樹上的巢裡。 時間又過去一個小時,小屋裡還是死一般的寂靜。陰雲密佈,樹林中已經有了些黃昏景象。他心中暗暗嘀咕:這是怎麼回事?不至於有這樣大的勁頭吧?難道他們在裡邊睡著了?這是絕對不可能的。裡邊只有一塊床板,床板上鋪著一條草蓆,沒有被子也沒有褥子,外邊冷還偶有一線陽光,裡邊一插門,那就是真正的冷如冰窖。但他們又能在裡邊幹什麼呢?他終於忍不住了,走到小屋門前故意地大聲咳嗽,提醒他們趕快出來。裡邊毫無反應,難道他們像封神榜裡的土行孫地遁而去?不可能,那是神魔小說哩。難道他們像西遊記裡的孫猴子變成了蚊子從氣窗裡飛走?不可能,那也是神魔小說哩!難道他們……一幅灰白的可怕景象突然出現在他的腦海裡,他的手和腿都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老天爺,千萬別出這種事,要是出了這種事,斷了財路不說,只怕還要進班房!他顧不上別的了,舉起手,輕輕地拍門: 啪啪啪。 用力地打門: 嘭嘭嘭! 狠命地砸門: 咣咣咣!咣咣咣! 一邊狠命地砸門一邊大喊: 咣咣咣!嗨!該出來了!咣咣咣!你們在裡邊幹什麼! 他的手虎口震裂了,滲出了細小的血珠兒。但屋子裡還是無聲無息,一時間竟然使他懷疑自己的記性,難道真有一對那樣的男女進了鐵殼小屋? 女人蒼白的瓜子臉兒馬上就栩栩如生地浮現在他的腦海裡:她的臉上有兩隻憂鬱的大眼睛,眼球漆黑,有些鬼氣。她的下巴尖尖的,嘴角上有一顆綠豆粒般大小的黑痣,痣上還生著一根彎曲的黑毛兒。男人的形象也同樣歷歷在目:豎起的風衣領子遮住他的雙腮,鼻子很高,下巴發青,眉毛很濃,雙目陰沉,門牙旁邊鑲著一顆金色假牙…… 毫無疑問、千真萬確,大約三個小時前,有一對憂傷的中年男女,進了這個用公車鐵殼改造成的林間小屋,但他們現在一聲不吭。他知道,最可怕的事情已經發生了,壞運氣就像一桶臭大糞,劈頭蓋臉地澆下來了。他雙腿一軟,癱在鐵屋子的鐵門前…… 過了大約抽支香菸的工夫,他扶著鐵門站起來,圍著鐵屋轉著圈子,手拍得鐵殼子啪啪作響,他苦苦地哀求著,憤怒地罵著: 「好人啊,你們醒醒吧,你們出來吧,我把一個夏天裡掙來的錢全部給你們行不行?我給你們下跪叩頭行不行?……雜種啊,畜生,你們欺負一個老頭子難道不怕天打五雷轟嗎?你們這兩個奸賊,偷雞摸狗的婊子、嫖客,你們不得好死……我叫你親爹行不行?叫你親孃行不行?親爹親孃親老祖宗,求你們發發善心出來吧,我是個六十歲的下崗工人,家裡還有一個生胃病的老伴,混到這一步已經夠慘了,你們可不能給我雪上加霜了,你們想死也不能死在我的小屋裡啊,你們可以到樹上去上吊,可以到湖邊去跳水,可以到鐵道上去臥軌,你們想死在哪裡也能死,為什麼偏偏到我的小屋裡來?我看你們都是有頭有臉的人,不是個局長也是個處長,為這點事兒值得死嗎?你們這樣死去可是輕如鴻毛啊,不值得,連你們這樣的人都想死,那我們這些下等人可咋活?局長,處長,你們想開點吧,你們跟我們比比嘛,出來吧,出來吧……」 任他把嗓子喊啞,鐵殼小屋裡還是寂靜無聲,暮歸的烏鴉們圍著高高的白楊樹梢呱呱大叫,團團旋轉,好像一團黑雲。他找來一塊巨大的卵石,雙手搬起,向鐵門砸了過去。咣啷一聲巨響,卵石碎成兩半,但鐵門完好如初。他仄起肩膀,向鐵殼子撞去,鐵殼子巋然不動,他卻被反彈出三米多遠,一屁股墩在了地上。他感到肩膀痛疼難忍,胳膊抬舉不便,好像把鎖子骨撞斷了…… 九 他騎著沉重的自行車彷彿夢遊般地衝下山包,他沒有踩車閘,他想就這樣摔死了更好,東北風迎面吹來,衣服鼓脹,肚子冰涼,耳朵邊呼呼作響,彷彿騰雲駕霧,車後座上的垃圾袋子開了口,骯髒的紙片和塑料袋子在身後轟然而起,滿天飛舞。環湖路上,連那個抗癌明星的身影也見不到了。一群灰禿禿的天鵝在湖面上盤旋著,好像在選擇地方降落。湖上已經結了一層冰,冰上落滿黃土。他麻木地騎車進了城。街燈已經點燃,不時有玻璃破碎的聲音令人膽戰心驚地響起。一輛沒有鳴笛的警車轉動著紅藍燈幽幽地滑過來,嚇得他差點從自行車上栽下來。 他懵懵懂懂地來到了徒弟呂小胡的門前,剛要抬手敲門就看到門板上貼著一張畫兒,畫上畫著一個怒目向人的男孩。他轉身想逃,看到徒弟提著一隻光雞從樓道里走上來。樓梯間昏暗的燈光照著死雞慘白的疙瘩皮,使他身上的老皮頓時變得像雞皮一樣。他的腿軟了,骨折過的地方像被錐子猛刺了一下子,痛得他一腚坐在了樓梯上。呂小胡猛一怔,急問: 「師傅,您怎麼在這兒?」 他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突然見到了爸爸的小男孩似的,嘴脣打著哆嗦,眼淚滾滾而出。 「怎麼啦師傅?」徒弟快步上前,把他拉起來,「出了什麼事啦?」 他雙膝一軟,跪在了徒弟家門口,泣不成聲地說: 「小胡,大事不好了……」 小胡慌忙開門,把他拉起來拖到屋子裡,安排他坐在沙發上。 「師傅,發生了什麼事?是不是師孃死了?」 「不,」他有氣無力地說,「比你師孃死去糟糕一千倍……」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小胡焦急地問,「師傅,你快要把我急死了!」 「小胡,」他擦了一把眼淚,抽泣著說,「師傅闖了大禍了……」 「快說呀,啥事?!」 「中午進去了一男一女,現在還沒出來……」 「沒出來就多收錢唄,」小胡鬆了一口氣,說,「這不是好事嗎?」 「啥好事,他們在裡邊死了……」 「死了?」小胡吃了一驚,手裡提著的暖瓶差點掉在地上,「是怎麼死的?」 「我也不知道怎麼死的……」 「你看到他們死了?」 「我沒看到他們死了……」 「你沒看到他們死了,怎麼知道他們死了?」 「他們肯定是死了……他們進去了三個小時,起初那個女的還哭哭啼啼,後來一點聲音也沒有了……」他讓徒弟看著自己敲破了的手,說:「我砸門,敲窗,喊叫,把手都砸破了,車殼子裡一點聲音也沒有,一絲絲聲音也沒有……」 小胡放下暖瓶,坐在沙發對面的木凳子上,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支,點燃,垂著頭抽了一口,抬起頭,說:「師傅,您彆著急。」他的雙手在大腿上緊張地摸索著,滿懷希望地望著徒弟的臉。小胡抽出一支菸遞給他並幫他點燃,說:「也許他們在裡邊睡著了,人們幹完了這事,容易犯困……」 「別給我吃寬心丸了,」他悲哀地說,「好徒弟,我的手指都快敲斷了,嗓子都喊啞了,即便是死人也讓我震醒了,可是裡邊一點動靜也沒有……」 「他們會不會趁你不注意的時候悄悄溜了?這是完全可能的,師傅,為了不交錢,人們什麼樣的怪招都能想出來的。」 他搖搖頭,說: 「不可能,絕不可能,鐵門從裡邊鎖著呢,再說,我一直盯著呢,別說是兩個大活人,就是兩個耗子從裡邊鑽出來,我也能看見……」 「您說起耗子,我倒想起來了,」小胡道,「他們很可能挖了條地道跑了。」 「好徒弟,」他哭咧咧地說,「別說這些沒用的了,趕快幫師傅想想辦法吧,師傅求你了!」 小胡低下頭抽菸,額頭上蹙起了很多皺紋。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徒弟的臉,等待著徒弟拿主意。小胡抬起頭,說: 「師傅,我看這事就去他孃的吧,反正您也掙了點錢,明年開了春,我們再另想個掙錢的轍兒!」 「好小胡,兩條人命呢……」 「兩條人命也不是咱害的,他們想死我們有什麼辦法?」徒弟憤憤地說,「這是兩個什麼樣的鳥人?」 「看樣子像兩個有文化的人,或許是兩個幹部。」 「那就更甭去管他們了,這樣的人,肯定都是搞婚外戀的,死了也不會有人同情!」 「可是,」他囁嚅著,「只怕師傅脫不了幹係,雪裡埋不住死屍,公安局不用費勁就把師傅查出來了……」 「您的意思呢?難道您還想去報案?」 「小胡,我反覆想了,醜媳婦免不了見公婆……」 「您真想去報案?!」 「也許,還能把他們救活……」 「師傅,您這不是惹火燒身嘛!」 「好徒弟,你不是有個表弟在公安局工作嗎?你帶我去投案吧……」 「師傅!」 「徒弟,師傅求你了,讓你那個表弟幫幫忙吧,如果就這樣撒手不管,師傅後半輩子就別想睡覺了……」 「師傅,」小胡鄭重地說,「您想過後果沒有?您幹這件事,原本就不那麼光明正大,隨便找條法律就可以判您兩年,即便不判您,也得罰款,那些人罰起款來狠著呢,只怕您這一個夏天加一個秋天掙這點錢全交了也不夠。」 「我認了,」他痛苦地說,「這些錢我不要了,師傅即便去討飯吃,也不幹這種事了。」 「萬一他們要判您哪?」徒弟說。 「你跟表弟求求情,」他垂著頭,有氣無力地說,「實在要判,師傅就弄包耗子藥吞了算了……」 「師傅啊師傅!」小胡道,「徒弟當初是吹牛給您壯膽呢,我哪裡有什麼表弟在公安局?」 他木了幾分鐘,長嘆一聲,哆嗦著站起來,將手裡的菸頭小心翼翼地撳滅在菸灰缸裡,看一眼歪著頭望牆的徒弟,說: 「那就不麻煩你了……」 他一瘸一拐地朝門口走去。 「師傅,您去哪裡?」 他回頭看看徒弟,說: 「小胡,你我師徒一場,我走之後,你師孃那邊,如果能顧得上,就去看看她,如果顧不上,就算了……」 他伸手拉開了門,樓道里的冷風迎面吹來。他打了一個哆嗦,手扶著落滿塵土的樓梯欄杆,向黑暗的樓道走去。 「師傅,您等我一下,」他回頭看到,徒弟站在門口,屋子裡洩出的燈光照得他的臉像塗了一層金粉,他聽到徒弟說,「我帶您去找我表弟。」 十 他們在被北風吹得嘎嘎作響的電話亭裡給表弟家打了一個電話,表弟家的人說表弟正在派出所值班。徒弟高興地說: 「好極了師傅,知道我為什麼不願帶您去找他?您不知道他那個老婆有多麼勢利,我這樣的窮親戚到了他家,她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狗眼看人低的東西,真讓人受不了,咱們人窮志不窮,您說對不對?」 他感動地說: 「小胡,師傅讓你犯難了。」 「但我表弟還是挺不錯的,就是有點怕婆子,」小胡像唱歌似的說,「怕婆子,騎騾子啊!」 他們在一家商店裡買了兩條中華牌香菸,他急著往外掏錢,徒弟把他撥到一邊,說: 「師傅,算了吧,您的錢肯定不夠的。」 徒弟付了錢,昂貴的煙價讓他的心一陣陣揪痛,但他還是咬著牙說: 「小胡,這個算我的。」 「您就先別管這事了!」 他們進了派出所。他下意識地扯著徒弟的衣角,身上冷得打戰,手心裡卻全是汗水。值班的兩個民警中有一個正是徒弟的表弟。那是個細眯著小眼、脖子很長的青年人。他拿著筆,一邊聽著他們的訴說,一邊往本子寫著字。 「就這事?」表弟用筆尖戳著本子,有些厭煩地問。 「就這事……」 「想象力很豐富嘛,」表弟斜眼看著他,冷冷地說,「發了大財了吧?」 他張口結舌,無言以對。 「表弟,勞您大駕去幫丁師傅處理處理吧……如果那兩個人吃的是安眠藥,沒準還能救過來……」徒弟將裝了兩條中華牌香菸的塑料袋放在表弟面前,滿面堆笑地說,「丁師傅是我的恩師,省級勞模,跟於副省長合過影的,臨近退休了遭遇下崗,萬般無奈才想了這麼個飯轍……」 「如果他們吃的是耗子藥呢?」表弟看看手錶,站起來,對正在牆角玩電腦的民警說:「小孫,我去人工湖那邊處理個自殺案件,你一個人在這裡盯著吧!」 表弟去了一趟廁所,收拾了隨身所帶物品,從車庫裡推出一輛三輪摩托,載上他與徒弟,開出了派出所院子。 正是晚飯時刻,感覺卻像深夜。可能是天氣寒冷的緣故,寬廣的大路上車輛稀少。摩托車亮著警燈,鳴著警笛,在大街上像箭一般飛馳。他雙手緊緊地抓住車鬥上冰涼的把手,心臟彷彿提到了嗓子眼裡,張口就能吐出來。 摩托很快出了城,道路的質量下降,但表弟好像要向他們炫耀車技似的,一點也不減車速,於是摩托車就成了一匹發瘋的馬駒。他的身體在車鬥裡不由自主地上躥下跳,尾骨被蹾得針扎般痛疼。 摩托拐上了人工湖邊的水泥路,不得不減緩了速度,因為這條路上有許多凹下去的窟窿和凸起的瘤子。表弟大幅度地扭動著車把,也難以免除摩托的顛簸,有一次差丁點就要翻個三輪朝天,把發動機都憋死了。表弟大聲罵著: 「他孃的,腐敗路,剛修了不到一年,就成了這操行!」 他和徒弟下了車,跟在後邊,幫表弟推著摩托繞來拐去地緩慢前行。到了墓地邊緣,他們不得不把車停了下來。四周黑暗如漆,車前的大燈射出的光柱照亮了墓地和樹林。表弟冷冷地問: 「在哪裡?」 他想回答,但舌頭僵直,發出的是一串嗚嚕。徒弟抬起手往墓地裡指了指,說: 「在那裡。」 通往墓地的小路在車燈照耀下清晰可見,但三輪摩托顯然是開不進去。表弟熄了摩托的火,從揹包裡摸出一隻裝三節二號電池的手電筒,撳亮,照著林間的灰白小路,厭煩地說: 「走吧,前邊帶路!」 他踴躍地走到前面,下意識裡想討好表弟。他聽到徒弟在身後說: 「表弟,這車……」 「怎麼啦?怕人偷走?」表弟冷笑著說,「這麼冷的天,只有傻B才出來!」 表弟的手電光芒忽而射向林梢,忽而射向墳墓,弄得他腳步踉蹌,猶如一匹眼色不濟的老馬。小路在墳墓間繞來繞去,路上厚厚的枯葉在他們腳下嚓嚓作響。東北風已經停息,空氣肅殺,墓地裡寧靜異常,他們腳踩落葉的聲音聽起來讓人心裡發毛。有幾點冰涼的東西落在了他的臉上,像雨點又不像雨點。他看到,手點筒的光柱裡,有一些銀白的顆粒輕飄飄地落下來。他有些興奮地說: 「下雪啦!」 表弟不滿地糾正了他: 「不是雪,是冰霰!」 徒弟說: 「表弟,你怎麼什麼都知道呢?」 表弟輕蔑地哼了一聲,道: 「你們認為警察都是些傻瓜?」 徒弟笑著說: 「怎麼敢?警察裡也許有傻瓜,但表弟您絕不是傻瓜,我聽姑媽說過,您五歲時就能認識二百多個字呢!」 表弟的手電筒照到了高高的白楊樹梢,驚動了巢裡的烏鴉,它們呱呱地大叫著,有兩隻烏鴉從巢裡飛出來,在手電筒的光柱裡撲稜著翅膀,一隻撞在了樹幹上,一隻鑽進了旁邊的喜鵲窩裡,在那裡引發了一場混戰。表弟收回電光,低聲嘟噥著: 「給你們這些鳥貨一梭子!」 他們來到了車殼小屋前,在電光的籠罩下,小屋像一個沉睡的巨獸。被驚動了的烏鴉和喜鵲各歸其巢,林間恢復了寧靜。冰霰越來越密集,暗夜裡一片窸窣之聲,彷彿有無數的春蠶在啃吃桑葉。表弟用手電照住了小屋,問: 「在這裡邊?」 他感到徒弟在黑暗中看著自己,便慌忙回答: 「是這裡邊……」 「真他孃的會找地方!」 表弟攥著手電筒走到門前,輕輕地踢了一腳,鐵門竟然應聲而開。電光射進了小屋,他的眼睛跟著電光移動著,就像清點財物一樣,他看到了平放在地上的那塊床板、床板上的草蓆、席上那捲粗糙的手紙、「牆」角上那張瘸一條腿的木桌、木桌上的兩瓶啤酒和三瓶汽水、啤酒和汽水瓶子上的灰塵、緊靠著啤酒瓶子的兩根躺著的紅蠟燭和半根立著的紅蠟燭、桌面上的骯髒蠟油、木桌下邊那個用來盛小便的紅色塑料桶、「牆」上不知是誰用粉筆畫上的淫穢圖畫。光柱在那誇張的圖畫上停了一會兒,然後又在室內掃了一遍。表弟轉過身,用手電照著他的臉,惱怒地問: 「丁師傅,你什麼意思啊?!」 電光刺得他的眼睛睜不開,他舉起一隻手遮住眼睛,結結巴巴地辯白著: 「我沒說謊,對天發誓我沒有說謊……」 表弟陰陽怪氣地說: 「有遛騾子的有遛馬的,沒想到還有遛警察的!」 表弟舉著手電,大踏步地往回走了。徒弟不滿地說: 「師傅,您又幽了一默!」 他將身體往徒弟身邊靠了靠,壓低了嗓門說: 「小胡,我明白了,那是兩個鬼魂……」 說完了這話,他感到脊背發冷,頭皮發緊,心裡卻感到輕鬆無比。徒弟更加不滿地說: 「師傅,您越來越幽默了!」 ——《收穫》,1999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