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司令的女人
第3章 司令的女人
一
司令在省城犯了死罪的消息傳到村裡之前,我們一直認為他是我們這茬人裡最有福氣的一個。
司令是外號,他的乳名叫八月,學名叫孫國棟。我們在村子裡念小學時,他的外號就叫響了,連我們那個愛好寫詩、開口就合轍押韻的李詩經老師也叫。李老師給我們上語文課,看到黑板不乾淨,就說:
「司令同學,請你上前;抬起你臉,擦擦黑板;小心灰塵,迷了你眼!」
「唉!」他爽快地答應著走上講臺擦黑板。
受李詩經老師影響,我們也喜歡說四言句。李老師說,天下的詩歌、文章,都是從四言句化出來的,只要四言詩作得好,那就是一鞭一道痕,一掌一摑血,一刀一個窟窿,那就沒有什麼文體能難住你了。星期天我們約司令去放牛,站在大街上——他家臨街——齊聲喊叫:
「司令司令,你這懶種;日上三竿,太陽晒腚。東窪放牛,南窪割草;溝裡摸魚,河裡洗澡;你去不去?不去拉倒。」
司令的娘孫寡婦從屋子裡走出來,將半截身體探出土牆,不高興地說:
「你們這些孩子,怎麼叫俺司令呢?俺有大號的,俺叫孫國棟。」
「大嬸大嬸,不要翻臉,我們保證,不再亂喊。」我們真誠地向她道著歉,然後大聲喊叫:「司令司令,你真能磨,大閨女上轎,沒你囉嗦!」
司令攥著一塊地瓜從屋子裡躥出來,大聲嚷著:
「別急別急,各位夥計,若不等我,不夠意思!」
司令娘對司令說:
「往後他們叫你司令不許答應!」
司令在我們那班差不多大小的孩子裡是個頭躥得最高的,據說他的爹就是個大個子,大個子爹做出大個子兒,天經地義。他的爹外號叫旅長,爹旅長,兒司令,一代更比一代強。也許他的外號就是從他爹的外號的基礎上提拔起來的?誰知道呢!司令的爹六零年生活困難時撐死了——一架飛機掉在我們村頭上,司令的爹和幾個村民用擔架將受傷的飛行員送到機場,機場裡抬出一筐饅頭慰勞他們,司令的爹貪食,一口氣吃了十七個。回家的路上,走著走著,嘭的一聲,胃爆炸了,人就死了。有人說個頭高矮與吃得孬好有關係,我看關鍵還是種的問題,司令吃啥了?草一把菜一筐,沒餓死就算大命,但他愣是躥了個一米七十的大個子,還不滿十五歲呢!
司令家房子旁邊有一個大灣,灣裡有水,水很深,水裡有很多泥鰍。司令的娘利用這個有利條件,養了幾隻大鵝。大鵝的蛋比母雞的蛋大得多,兩個鵝蛋就有半斤。每年清明節,村裡風俗是家家擀單餅煮雞蛋。司令家過清明節不煮雞蛋,煮鵝蛋,司令家的餅擀得特別大。我做夢都想得到一個煮熟了的鵝蛋,就拿了兩個雞蛋去跟司令換,司令說:
「這件事情,很不平常,我得回家,問問俺娘。」
司令的娘見到我大姐,說:
「你們家二皮真有意思,拿著兩個雞蛋換俺司令的鵝蛋,我就讓司令送給他一個。這孩子,真有景兒,臨牆隔家的,還說什麼換?」
我大姐回家就告了我一狀。我娘說:
「你這孩子,真是嘴饞,怎麼敢白吃人家的鵝蛋呢?吃了人家的鵝蛋,你拿什麼去還?你如果還不上,就欠了人家的情,欠了人家的情就得看人家的眼色行事,你這孩子,真是碟子裡扎猛——不知道深淺!」
我大姐逼我將鵝蛋送回去,我說早就下了肚子了。她好奇地問我:
「鵝蛋什麼味?比雞蛋好吃嗎?」
「好吃好吃,天下第一,撈不到吃,活活饞死!」我故意氣她說。
其實鵝蛋很粗很腥,遠不如雞蛋細膩好吃,營養價值肯定也比不上雞蛋。
我大姐恨恨地說:
「怎麼不讓鵝蛋把你噎死呢?」
因為一個鵝蛋,我與司令的關係親密了許多。為了不欠他家的情,我冒著生命危險到鄰村的瓜地裡摸了一褲子瓜,有苕瓜,有面瓜,有甜瓜,深更半夜的,擔著驚受著怕,只能是摸到什麼摘什麼,顧不上辨品種,也沒法子分生熟,摘滿了褲子,拖著褲腰往外爬,小心翼翼地,不敢弄出動靜。看瓜的小陳是個雀瞽眼,眼色不濟,但耳朵特靈,他好使一杆土炮,炮膛裡裝滿黑藥和綠豆大的鐵砂子,打出來就是一條火衚衕。我說冒著生命危險絕不是誇張。小陳能聽聲打鳥,這也並不是說他是個了不起的神槍手,主要還是那支土炮射界寬。我將一褲子瓜扛到司令家,雖沒明說,那意思他們也就明白了。所以我跟司令的友誼是建立在完全平等的基礎上的,並不是我吃了他家一個鵝蛋欠了他家的情要去巴結他,給他當鞍前馬後的狗腿子。
司令從小就是個忠厚孩子,在我們村有口皆碑。那時候臨村有十幾個孩子在我們村唸書,河裡發水淹沒小橋,司令就把這些孩子一個個地背到對岸去。類似的好事他還做了很多,限於篇幅,不能一一盡述。總而言之,司令是個心地善良的孩子,儘管有的人暗中嘲笑他缺心眼,是個半傻子。不是也有人嘲笑雷鋒是個傻子嗎?雷鋒理直氣壯地說:「我願做革命的傻子!」司令什麼也不說。1964年掀起學雷鋒運動後,我們學校提出的口號是:「遠學雷鋒,近學孫國棟。」這個口號用了司令的學名,彆扭得很,我們建議改成「遠學雷鋒,近學司令」,學校不同意。
村裡孩子上學晚,文化大革命開始時,司令十六歲了,才讀小學五年級。我比司令小一歲,也讀五年級。那個夏天裡的幾乎每個晚上,我們都舉著鐵皮喇叭在大街上喊叫,宣傳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十六條」和預防大腦炎——「文革」爆發時,正趕上大腦炎流行,死了好多小男孩——「十六條」早就忘了,預防大腦炎的宣傳詞兒還記得:「一九六六年,真是不平凡,砸爛三家村,流行大腦炎。得了大腦炎,快吃蔥和蒜;小子你不吃,立馬就完蛋!」我們在前面喊叫,後邊還跟著一些小頑童,他們嘻嘻哈哈,打打鬧鬧,還大膽地改造著我們的廣播詞兒:「十六條兒,十七條兒,一條一撮雞巴毛兒;張老漢,李老漢,快吃大蔥和大蒜,不吃馬上就完蛋!」這些詞兒要是出自大人之口,肯定要被打成反革命,但出自小孩子之口,也就沒法子追究了。
1968年夏天,我們村子裡下來了一批知識青年,七男五女,總共一打。他們的年齡跟我們差不多,但看起來比我們大。城裡人知識多,思想複雜,發育早。我們在夏天裡還光著屁股上街,就像伊甸園裡沒受誘惑之前的亞當——我的這點宗教知識是從陸西文的爺爺陸鬼子那裡聽到的,這老爺子解放前就信了耶穌教。農民們在地裡鋤草,他站在地頭上祈禱:「主哇,不要讓我的地裡長草!」主當然不聽他的使喚。棉花地裡鬧蟲子,農民們都提著瓶子去捉蟲,他跪在地頭上祈禱:「主哇,不要讓棉鈴蟲吃我的棉桃!」棉鈴蟲也不聽上帝的話——知青都穿著衣服,不但穿著褲子,而且還穿著褂子,不但女的不光膀子,連男的也不光膀子。我們光著屁股去知青點看熱鬧時,女知青都不敢抬頭。村支部書記往外轟我們:「滾,你們這些不知羞恥的東西!」我們被轟出來,低頭看看自己,然後看看別人,尤其是看了司令之後,才感到問題嚴重,不穿褂子可以,不穿褲子是絕對不行了。
知青中有一個男的,名字叫宋河。宋河瘦高個兒,白瓜子臉,高鼻子,長眉毛,一頭捲毛,看樣子不是純粹的中國人。謠傳他爹是個美國大兵。村裡人很快就給他起了一個外號「宋鬼子」。雜種出天才,「宋鬼子」會吹口琴、吹笛子,還會拉手風琴。吹笛子吹口琴沒有什麼了不起,我們學校的季老師也會吹。手風琴這種樂器樣子古怪,我們不但沒聽過,連見都沒見過。司令說手風琴像他家的大風箱,我們一琢磨也覺得像,就給「宋鬼子」的手風琴起了一個外號「風箱」。
知青中有一個女的,名字叫唐麗娟。這個名字很古典,有一點點小家碧玉的意思,顯得與那個時代格格不入。男知青數「宋鬼子」好看,女知青中數唐麗娟漂亮。村裡人給她起了一個外號:「茶壺蓋子」。這是一個高度讚美的外號,意思她是最漂亮的。
我們那地方,地是澇窪地,水是含氟水,不論男女老少,一張嘴就露出兩排豬屎牙,難看得要命。年輕人好俊,學著城裡人用牙膏刷牙,搗得滿嘴血沫子,也沒見哪個刷白了。我姐姐她們那幫大閨女,每天早晨對著鏡子用剪刀刮牙,颳得滿口鮮血,也刮不白。我有一個當醫生的姑姑,批評刮牙的大閨女們:「刮什麼呀!你們的牙髓都是黑的,刮什麼?如果想白,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連根拔,然後鑲上一口化學的。」真還有幾個青年聽了我姑姑的話,去縣城裡把牙拔了,鑲了滿口的化學牙。剛鑲了牙不好意思讓人看見,出門就捂上一個口罩;過了一段時間,又生怕別人看不到,見到人就齜牙咧嘴,恨不得把嘴脣切去。我們學校有個代課老師馬紅英,鑲了一口化學牙,說起話來連腔調都變了,好像嘴裡勒著一條馬嚼子。
「茶壺蓋子」的眼睛鼻子就不必說了,單她那一口牙就夠了。人家那牙,白裡透出青來,一顆是一顆,像瓷的也像玉的,一張嘴就閃閃發光,好像嘴裡含著珍珠。我們第一眼看到她時,就感到眼前一亮,全是她的牙鬧的。她的牙齒是她的明媚的笑容的重要構成部分。幾十年後,我們村裡的人提起她來,首先要說的就是:那閨女生了一口好牙!
「茶壺蓋子」除了牙好,別的地方也出色。她的皮膚很白,很薄,彷彿一掐就會冒出白水兒。她的眼睛很大,嘴巴稍大了點——我們那兒審美標準比較古典,喜歡小嘴美人,這都是讓評書害的,評書裡描述美人,動不動就說「杏眼桃腮,櫻桃小口」,實際上地球上從來沒出現過這樣的女人,如果有,肯定是妖怪——她的身材也好,腰是腰腿是腿,不像我們村裡那些大閨女,上下一般粗,個個賽麻袋。現在回憶起來,如果硬要讓我找出「茶壺蓋子」的不足之處……我實在找不出來。有人說她的嘴巴有點歪,但我就迷她這個歪,一歪百媚。
毫無疑問,我們村的男人們,沒有一個不迷她的。老頭子迷,青年迷,連我們這幫鳥毛都沒扎全的半大小子也迷。村裡人不說愛字,嫌這個字牙磣,其實迷就是愛,甚至比愛還要嚴重。我們村的民兵連長是個出名的大公雞,連自己的弟媳婦都不放過,知青進了村,他倚仗著連長的身份,有事沒事就往知青點鑽,美其名曰關心知青,實際上是想渾水摸魚。村支部書記讓婦女主任把他叫來,當著許多人的面一頓臭罵:「狗東西,你想點什麼不好?癩蛤蟆想吃天鵝肉?讓老董劁了你個狗雜種!」老董是公社獸醫站的獸醫,劁狗閹豬,一把好手。連長辯解道:「其實我也沒想什麼,不過就是看看。」書記道:「看什麼?看能解決什麼問題?」連長說:「看美人養眼呢!」書記說:「日你媽的,反動邏輯!」
我們這幫小青年,對她的迷戀具有濃厚的審美意味,色情的意識很淡。與「茶壺蓋子」相好?這樣的事我連想都不敢想。我就是喜歡看她,喜歡圍繞著她嗅她的身上發出的那股隱隱約約的好味。究竟是什麼氣味,那我可說不出來。反正她的身上有那麼一股隱隱約約的氣味,好聞死了。這股好味不光我一個人能聞到,司令也能聞到,吳巴也能聞到。吳巴是我們的同學,也是我們的好友,他的四言詩作得最好,深受我們李老師的讚賞。吳巴寫了一首詩讚美「茶壺蓋子」發出的氣味:
「‘茶壺蓋子’,味道真妙;好像饅頭,剛剛發酵;好像鮮花,剛開放了;聞到她味,沒酒也醉;聞到她味,三天不睡。」
我想其實也不是我們想看她,而是她的牙、她的嘴、她的眼、她的腮、她的鼻子、她的像月光一樣的笑容,把我們的眼睛吸了過去,就像河裡的大漩渦子不管什麼東西都吸引過去一樣。我想其實也不是我們主動地去嗅她的氣味,而是她的氣味把我們吸了過去,就像花的香氣把蜜蜂吸引過去一樣。
知青下來後,我們小學畢業,成了公社的小社員。過了一年後,吳巴又去上了農業聯中。我們跟知青們一起勞動,也就是跟「茶壺蓋子」一起勞動。我們多麼想跟她說說話兒,但是她根本就不理我們。她喜歡跟「宋鬼子」說話,有時候也跟那些大嫂子們說說話,有時候也跟那些老頭子們學學農活,但她從來不理我們,連看都不看我們一眼,好像我們不存在一樣。我總想找機會討她一點好,但往往弄巧成拙。
記得有一天下午全隊的人都去深翻土地——那天下午颳著很大的西北風,塵土飛揚,七個男知青裡有四個戴著風鏡,「宋鬼子」是其中之一。「宋鬼子」喜歡往頭髮上抹髮蠟,髮蠟喜歡沾土,所以他的頭很快就成了黃色的了。他戴著風鏡,頂著滿頭黃土,活像個剛剛跳傘逃生的美國飛行員。大家不敢看他,一看就想笑。以我姐姐為首的那幫大閨女笑得最厲害。隊長憤怒地訓斥她們:「笑什麼?喝了母狗尿了是不是?」農村傳說,喝了母狗尿就會狂笑不止。現在想起來我才明白,當我們迷戀「茶壺蓋子」時,以我姐姐為首的那幫大閨女正迷戀著「宋鬼子」。「宋鬼子」兩顆門牙之間有一條縫兒,按說這是個缺陷,但我姐姐說她最喜歡的就是這條牙縫。問她為什麼喜歡一條牙縫,她說別的地方都被人喜歡了多少遍了,只有這條牙縫還沒被人喜歡過,所以她喜歡。她還喜歡他猛猛地吸了一口煙,然後把牙關咬緊,讓一縷細煙從那道牙縫裡呲兒呲兒地鑽出來。嗨,世界上什麼稀奇古怪事都有!「茶壺蓋子」圍著一條大圍巾,戴著一個大口罩,只露著兩隻大眼睛。她的眼睫毛真長啊,忽閃忽閃地眨巴著,活像《紅燈記》裡的李鐵梅。那天下午,我非常幸運地緊靠著她翻地——每人翻一米寬——為了討她的好——也不完全是為討好她,我是擔心累著她——我翻了足有一米半寬,只給她閃下窄窄一條。她連看都不看我,好像沒發現我的行動。隊長過來檢查翻地的質量,用一根木棍插插翻過的地,說:「小唐,深度不夠!」她卻說:「這不是我翻的。」因為口罩捂著嘴,她的聲音甕聲甕氣。隊長踢我一腳:「二皮,你想幹什麼?」眾人的目光都轉過來看我,其中也有司令的目光。我當然知道他的心情。
記得有一個上午,全隊的人都去南大窪割麥子。隊長打頭,每人兩壟,梯次展開。我十分幸運地挨在了她的下家。她穿著一件洗得發了白的藍色咔嘰布軍便裝,鈕釦一直扣到了脖子。她穿上男式服裝真是颯爽英姿,我看她一眼鼻子就酸溜溜地想哭,當然是激動的,當然不是難過的。她的那股好味兒與成熟的麥子氣味混合在一起,與野花野草的氣味混合在一起,與天上雲雀的歌唱聲混合在一起,真是感人至深。在開始割麥前,我遭受了一個沉重打擊:司令把她的鐮刀搶過去,非常認真地幫她磨了。我相信這是司令一生中磨得最鋒利的一把鐮刀。他用兩個腳後跟壓住鐮刀把兒,用左手的拇指逼住鐮尖、中指挺住鐮背,用右手捏著一塊青青的、細膩如油脂的磨刀石,嘴裡滿含著一口水、脣間叼著一根麥管,讓一股細水沿著麥管均勻地淋在鐮刀刃上,同時他手中的磨刀石噌噌地運動著,磨一會兒這面,就把磨石倒到左手裡,用右手挺住鐮背,繼續磨下去。他磨鐮的技術太出色了,連隊長都讚不絕口。隊長說:「司令,不用你割了,專門磨鐮吧!」他把鐮刀磨好了,問她:「你能給我一根頭髮嗎?」她吃驚似的瞪著眼問:「幹什麼?你想幹什麼?!」她沒有繼續追問就從頭上拔下一根頭髮——我的心緊緊地撮了起來,好像不是拔了她一根頭髮,而是拔了我一根神經——遞給他,那根頭髮在上午的陽光裡煥發出藍藍的光芒,就像烏鴉的翅膀在陽光下發出的光芒一樣。司令將鐮刀的刃子對著自己的面,將她的頭髮輕輕地放在刀刃上,然後猛地一吹,頭髮就斷成了兩截!好傢伙,吹毛寸斷,這哪裡是鐮刀,分明是寶刀。
「謝謝你,」她說,「司令!」
你們能體會到當時我的心中滋味嗎?不,你們不可能體會得到,你們沒有看到她說話時的樣子怎麼可能體會到我心裡的滋味?你們沒看到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軍便服的樣子怎麼可能體會到我心中的滋味?你們沒看到她那兩隻被太陽晒得粉紅的耳朵怎麼可能體會得到我心中的滋味?
開始割麥了。割麥子是農村最沉重的活兒,麥芒刺人,塵土嗆鼻,腰痠背痛,別說是從沒幹過農活兒的知青,就是一輩子與土地打交道的老農,提起割麥子也發怵。但割麥子也是農村中最愉快的勞動,收穫總是讓人們感到快樂。更重要的是割麥子時全隊裡的人都不回家吃飯,飯由保管員到各家收集,送到地頭上來。「好鋼用在刀刃上」,各家都不惜血本做出了最好的飯食,生產隊裡還免費供應大米稀飯。大米稀飯,不是一般的稀飯。我們生產隊比較腐敗,每年都拿出半畝地種旱稻,為的就是這幾頓大米稀飯。大米稀飯,大米稀飯裡還加了一把紅糖。有一次保管員喝得醉醺醺的,把「六六六」當成了紅糖,我們都喝出了異味,但沒有人不喝。不要錢的大米稀飯,有點異味就有點異味吧!連「宋鬼子」和「茶壺蓋子」都喝了加了一把「六六六」的大米稀飯。割麥子還是一種勞動競賽,真正的你追我趕。上了年紀的男人都是蹲著割,將割下的麥子放在大腿窩裡夾著,夾夠了個子,打個腰兒放下,下家的將自己腿窩裡的麥子放進去,然後捆起來。小青年和婦女腰好,都貓著腰割,割下的麥子放在兩腿之間夾著,從後邊看好像長了一條金色的大尾巴。她在我的前面彎著腰割著,麥子在她的大腿之間夾著,好像一條金色的大尾巴。我窮追不捨地跟著她。起初她仗著鐮刀鋒利還能對付,但她的鐮刀很快就不利了;再加上她是城裡長大的孩子,沒有長勁兒,一會兒就不行了。她站直了腰,用拳頭捶打著腰,一臉讓我心疼的表情。我什麼也沒說,沒有什麼好說的,忠不忠看行動,我往左一跨步,把她那兩壟麥子包割了。我一柄大鐮四面揮,精神變物質,渾身有使不完的勁兒。溫度不能把石頭變成小雞但是溫度能把雞蛋變成小雞;愛情不能使木頭產生力量但愛情卻使我產生了力量。有經驗的生產隊長都知道這樣一個道理:「幹勁不足,加上婦女」,一個小夥子推車一個小夥子拉車每上午能運十車糞,一個小夥子推車一個大閨女拉車每上午能運十五車糞,勞動生產率提高百分之五十。我沒上幾天學腦袋裡卻積累了許多烏七八糟的東西,甚至還有一部分唯物辯證法,這些東西是從哪裡來的?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嗎?是從地下冒出來的嗎?是我頭腦裡固有的嗎?否!這些東西是從三大革命實踐中得來的,這些東西只能從三大革命實踐中得來,與知識青年朝夕相處是三大革命的重要組成部分,他們和她們嘴裡不斷地漏出來的東西被我的海綿腦袋全部吸收並進行了化學處理,變成了我的知識,指導著我的行動。那天我割瘋了,為了她我刀山敢上火海敢闖,為了她我下定決心我不怕犧牲,我寧願前進一步死,絕不後退半步生。苦不苦想想長徵兩萬五累不累想想革命老前輩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生命誠可貴自由價更高為了你「茶壺蓋子」我什麼都敢拋。從知識青年那裡偷來的革命時期的話語與不革命時期的話語在我的腦海裡車輪一樣地旋轉著,我感到我根本不是在割麥而是在大海里游泳,一舉手就激起一串浪花;我感到我不是在游泳而是在騰空,一揮臂就割下一片朝霞。我的耳朵裡彷彿響起了「風箱」的叫聲,美妙無比,好像地瓜乾子老燒酒……愛情如酒令人沉醉,隊長的大腳就是醒酒湯。隊長一腳就把我踢了個狗搶屎,他罵道:「混蛋二皮,你這是割麥嗎?否!你是在破壞!」我割過的地方,麥茬兒留得高,糟蹋了生產隊的草;麥子落得多,浪費了生產隊的糧;我幫「茶壺蓋子」割麥,是黃鼠狼子給雞拜年——沒安好心!隊長用古怪的眼光看著我說:「你才多大個人兒,就有這麼多資產階級壞思想!」更讓我傷心的不是隊長的話而是「茶壺蓋子」的話,她說:「他非要替我割,我也沒辦法!」你們聽聽她說的這是人話嗎?否!絕對不是人話,她的一句話就像一大塊冷冰冰的黑石頭,一下子就把我打倒了。我一頭栽到地上,臉貼著像親孃一樣的黑土大地,聽到一個聲音在高高的空中說:「死了吧死了吧,你這樣的可憐蟲還活著幹什麼?!」我恨不得用鐮刀把自己的頭割下來,讓我的滿腔熱血噴上雲霄,化作一道彩虹。
我當然沒捨得割下自己的頭,雖說「瓦罐不離井沿破」,但畢竟「好死不如賴活著」。沒有志氣,沒有自尊,這就是我的悲劇所在。但在愛情的辭典裡,是查不到「志氣」也查不到「自尊」的。割麥那天,我心裡產生了對「茶壺蓋子」的不滿,甚至是仇恨,但當我一看到她的臉,一看到她的牙,一聞到她的味兒,我的心裡就只有對她的愛情了。說句不怕丟人的話,在我迷她迷得最瘋狂的時候,曾經趴在地上吻過她的腳印兒。對這個女人的迷在我的一生中產生了巨大的影響,這是後話,暫時不提了。
我那時幾乎就是得了傳說中的相思病,醒裡想的是她,夢裡想的也是她。為了引起她的注意,我學我姐姐的樣子用剪刀刮牙,還偷我姐姐的「萬紫千紅」牌油脂往臉上搽,把個臉弄得油光光的,好像屠夫的棉襖。我姐姐發現了就追著我打,追上了一邊用笤帚疙瘩擂我的頭,一邊罵我:
「浪死了你!整個宇宙裡沒有比你更浪的男孩了!你是癩蛤蟆叼著花骨朵,你是屎殼郎頂著花骨朵,你是豬八戒插著花骨朵!你白日做夢,你痴心妄想,唐麗娟能嫁給圈裡的豬也不會嫁給你……」
我姐姐的語言原先很土,現在竟然從她的嘴裡冒出了「宇宙」這樣的詞兒,這都是跟著知青學的。我被她戳中了心事,惱羞成怒,反脣相譏:
「要說浪,你更浪,跟著宋河瞎嚷嚷,宋河要你去吃屎,你一次吃了一大筐!」
我精神恍惚,六神無主,吃飯不香,睡覺不寧,十幾歲的小孩子頭髮一把把地掉。從一本醫書上看到,上述症狀是腎虛所致,書上說熟地能補腎,就溜到村衛生所裡,偷了一大把,剛要逃跑,被赤腳醫生得田抓個正著。他捏著我的胳膊,用屈起的膝蓋不斷地頂著我的尾巴骨,嘴裡罵著:
「小偷,你偷點什麼不好,偷藥幹什麼?」
我靈機一動裝起糊塗來:
「得田大叔,高級大夫;我三天沒吃,一頓飽飯;頭暈眼花,天旋地轉;求您開恩,放我一馬;讓我吃了,這些地瓜。」
他奸奸地笑起來,說:
「好吧,二皮,我饒了你,不往大隊裡彙報,但是你必須把這些地瓜給我吃了!」
我心中暗喜,但嘴裡說:
「得田大叔,心眼最好;天上難尋,地下難找。明天中午,幫您割草;割來青草,喂您家羊;您家山羊,能夠跳牆。」
他說:
「別耍貧嘴,快吃吧!」
我抓起那些熟地,一邊吃,一邊做出齜牙咧嘴的樣子。沒一會工夫,就把那一把熟地吃了,趁著他不注意,我又從藥櫥裡抓了一大把。我裝出被藥毒得暈頭轉向的樣子,搖搖晃晃地離開衛生室。我聽到他在我背後哈哈大笑。一離了他的眼我也哈哈大笑。我的青春期過得真是艱難無比。我爹也看出了我不對勁,他不打我也不罵我,只是用一種尖刻的語言諷刺我:
「你應該找個鏡子照照自己的尊容!」
我爹的語言原先也很土,現在竟然也冒出了諸如「尊容」之類的字眼,這當然也是知青鬧的。我在眾人的打擊、挖苦之下,我在不正確的生理知識造成的恐怖之下,曾經下決心不再迷戀「茶壺蓋子」,但每天晚上,我的腿就把我帶到了知青點院子外邊的土牆根上,我趴在牆頭上,望著屋裡射出的燦爛燈光,聽著屋裡傳出的歡聲笑語,心裡又酸又苦,眼淚一串串地流下來。
在知青們的歡笑聲中,我聽到了她的笑聲。即便在一千個人的笑聲裡,我也能聽出她的笑聲。她的笑聲不高,低沉沙啞,但非常有感染力,簡直就像電流。她的笑聲一傳出來,我就暈暈乎乎,只有趴在牆上才能免於酥倒。我趴在牆頭上,腦海裡浮現出她動人的笑姿。「茶壺蓋子」愛笑在我們大隊裡是出了名的,那時候大家在一起勞動,喬老頭那個老流氓不斷地說一些黃色的笑話,譬如他說一個生殖器特長的人站在河邊,看到一個青年婦女在河對面洗衣服,他便從河底伸了過去,在那婦女眼前弄起景來,那女人一把攥住,按在捶布石上,狠狠地砸了一棒槌,嘴裡還喊著:「砸個核桃吃!」這一下把「茶壺蓋子」笑痴了,笑得前仰後合,最後蹲在地上。她的白臉笑紅了,眼淚也流出來了。喬老頭低聲說:
「貓浪叫,人浪笑,這個小唐,是個浪貨,你們這些小青年,還不抓緊了上!」
喬老頭的話在我心裡激起了很複雜的情感,一方面我感到喬老頭汙辱了我心中的人,另一方面讓我感到了一種危險。「茶壺蓋子」,你可千萬別浪啊,壞男人們都在盯著你,你可千萬不要跟他們好啊!我下定了決心要向她發起進攻了,我要讓她知道我對她的一片真情。
老光棍萬能教導我們:
「要想討女人歡心,有四大法寶:‘一是模樣二是錢,三是工夫四是纏’。小夥子貌似潘安,女人自然喜歡;相貌長得差,但家財萬貫,女人也喜歡;既無財又無貌,那就只有豁上工夫死勁地糾纏,女人怕纏,纏煩了,一橫心,也就跟你好了。」
老光棍還教導我們膽子要大,關鍵時刻要敢出手。你們不出手,難道還想讓女的出手?吳巴膽怯地問:
「我們出手,她嚷咋辦?告到公社,小命完蛋!小命不完蛋,屁股也打爛。」
老光棍說:
「你們不能一上來就摸,要慢慢地來。回家跟老的要點錢,去供銷社裡買上點糖塊兒,見了自己喜歡的女人就用糖塊喂著,我敢擔保,用不了一百塊糖,就可以動手了!」
不能再猶豫了,必須動手了。我想回家要錢,但這是根本不可能的。我母親有一元錢,粉紅色的,放在炕蓆底下,我把那張錢藏在身上,在供銷社門口轉了半天,但最終我還是把它放回了原處。姐姐也許有幾元錢,但我找不到她藏錢的地方。
好機會從天而降:生產隊會計跟小學老師打賭輸了一元錢,讓我幫他跑腿去買糖。那時的糖一分錢一塊,一元錢能買一百塊。但我聽人說過,如果不按塊數,而是按照糖的價格用秤約,一元錢就不止買一百塊糖。我跑到供銷社,衝著售貨員老王說:
「老王老王,我要買糖;不要數塊,用秤來量!」
我用一元錢買了一百零七塊糖,天經地義地落下了七塊,會計賞我三塊,我向小學教師哀求,他又賞給我兩塊,這樣,我的衣兜裡就有了十二塊糖。
我找了一塊紅紙,把十二塊糖包起來。準備找個機會送給她。有好幾次我把糖紙揭開,用舌尖舔著甜滋味,真想一口吞下去,但想到小唐那滿口白牙,就咬牙切齒地把饞蟲兒嚥了下去。
機會終於來了。
在知青下鄉的初期,他們的革命熱情還很高漲,每隔幾天就要給貧下中農表演節目。知青沒下鄉之前我們也表演節目,無非是嘴脣上粘上棉花演老頭,翻穿著皮襖演土匪。知青給我們帶來了女聲獨唱和男聲獨唱,知青讓我們懂得了男高音男中音男低音還有女高音女中音,知青讓我們聽到了手風琴的美妙叫聲。看知青的演出我們如同過年,聽「茶壺蓋子」的女中音獨唱我們如同飲酒。她唱《馬兒呀你慢些跑》,她唱《老房東查鋪》,她還唱《見到你們總覺得格外親》。「茶壺蓋子」唱歌,不但嗓子好聽,臉上的表情也很好看。她的嘴時而圓時而方,時而短時而長,更奇怪的是她放聲歌唱時,那兩條眉毛竟然能夠上下跳躍,眼睛裡彷彿有一汪水兒在流動。後來我們村子裡的姑娘們學她的樣子,說起話來擠鼻子弄眼,活像廟裡的小鬼。「茶壺蓋子」唱起那首《見到你們總覺得格外親》時,臺下的光棍子們搖搖晃晃,就像一群醉鬼。我姐姐說「茶壺蓋子」是音樂學院附中的學生,唱歌還不是她的拿手,彈鋼琴才是她的拿手。我們從電影鋼琴伴奏《紅燈記》裡見到過彈鋼琴的,那個男人的手軟得像沒有骨頭一樣,手指頭好像雞啄米一樣地啄著琴鍵,一邊彈一邊搖頭晃腦嘴還亂吧咂,好像嚼著什麼東西。我姐姐說彈鋼琴的人一下生時手指就做了手術,從小就開始練。怎麼個練法呢?把一鍋油燒開,將一把小石子兒扔到油鍋裡,讓那孩子從油鍋裡往外撈石子,這是練快;練完了快就讓那孩子用指頭戳雞蛋,戳完了雞蛋就戳核桃,這是練勁兒。還有許多的練法,總而言之練出個彈鋼琴的十分不容易,彈鋼琴的都是國家的寶貝。我姐姐說如果不是文化大革命,「茶壺蓋子」肯定能練成個鋼琴家,其實她已經彈得很好了,在北京的青少年鋼琴比賽中她曾經獲得過鐵獎,我說沒有鐵獎只有金獎銀獎和銅獎,我姐姐說你知道個屁。
說說那次讓我終生難忘、至今還被鄉親們說起的演出吧。那天晚上,「茶壺蓋子」沒有唱歌,因為她一唱歌第二天那些光棍子就沒有力氣幹活,隊長不讓她唱。她在土臺子上放了一條長凳,凳子上擺開一溜碗,碗裡盛著水,水有深有淺,碗有大有小,她拿著兩根筷子,敲打著碗沿兒,竟然敲出了時代的最強音《東方紅》!貧下中農驚喜若狂,都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接下來她敲出了《大海航行靠舵手》,那些清脆悅耳的音符千真萬確地就是從碗沿上發出來的,不由你不信。人們讚歎不已:天才,真是天才!這樣的天才下來修理地球真是可惜了呀!
趁著幫她收拾飯碗的工夫,我把那個包著十二塊水果糖的紅紙包拍到她手裡。她吃了一驚,問:
「什麼?」
哪裡有勇氣回答她?我轉身跑掉了。
那個夜晚真是美妙無比,連夜貓子的叫聲都溫柔可愛。我在大街上瘋跑著,一邊跑一邊高唱革命歌曲。我正處在變聲期,嗓子裡好像塞著一團牛毛,聲嘶力竭地發出的聲音好像鬼哭狼嚎。我聽到街上的人們在罵:「別吼了,再吼就該鬧地震了!」一個幸福的人還在乎別人說什麼?他們怎麼能體會到我的心情?我恨不得向全世界宣告:地球上最最美麗的姑娘,接受了我十二塊糖!她接受了我的糖,就說明她已經喜歡上了我,就說明我們倆的關係已經不同尋常,就說明她有可能與我……我不敢往下想了。我在大街上狂奔,好像一條發了瘋的狗,我從街東頭跑到街西頭,又從街西頭跑回街東頭,村子裡的幾條狗追在我的屁股後頭,狂叫著,我感到它們不是追著咬我,而是受到了我的情緒感染,跟著我狂歡呢!
當我汗流浹背地走進家門時,一股肅殺之氣撲面而來。我不由地打了一個寒戰,渾身的毛孔頓時關閉。我看到,父親提著一根繩子,母親攥著一把掃帚,大姐舉著一張鐵鍬,宛如三個嚴肅的獵人,擺開了打狼的陣勢。我一眼就看到了在昏黃的燈光下,在屋子裡灶臺旁邊的風箱上,放著一個紅包,包裡就是我的糖。天哪,「茶壺蓋子」又一次把我出賣了!
父親嘲諷地說:
「談戀愛的英雄,回來了?」
母親說:
「鱉蛋,你竟敢偷錢去討女人的好!」
大姐道:
「你自己撒泡尿照照!」
父親說:
「你的聲音比貓叫春還要難聽!」
母親說:
「真是四腳蛇豁了鼻子,不要臉了!」
大姐說:
「這樣的民族敗類還留著他幹什麼?乾脆砸死他,為國除奸,為民除害!」
我知道有口難辯,索性一言不出。
大姐問:
「說吧,錢是從哪裡偷的?」
「我沒有偷,也沒有搶,這些糖塊,別人獎賞……」
父親掄起繩子說:
「還敢貧嘴!」
他手裡的繩子,彎彎曲曲升到空中,然後突然伸直,啪的一聲落在我屁股上。一繩子抽下來,著鞭處火燒火燎,但並不十分痛楚。
「說!」
「我真的沒有偷!」
「沒偷也該打!」
「打掉他的花花腸子!」
「買了那麼多糖,爹不給吃,娘不給吃,拿去孝敬妖精,衝著這也該打!」
罵聲和毒打像雨點般落在了我的身上。我緊咬牙關,一聲不吭。我閉上眼睛,心中響起了「風箱」的聲音,響起了打碗的聲音。我彷彿看到,「茶壺蓋子」站在一邊,看著我的親人毒打我,她的臉上掛著笑容。她的笑容像冰一樣把我的心凍住了。我絕望地閉上了眼睛。我聽到繩子和棍子打在皮肉上發出的撲通聲,好像在遙遠的地方,有人在拍打一條破棉被。
二
幾年之後,村裡的知青當兵的當兵,上學的上學,招工的招工,回城的回城,病的病,死的死,昔日熱鬧非凡的知青點變得冷落如寒窯。到了1975年春天,知青點裡就剩下「茶壺蓋子」和「宋鬼子」了。村裡人可憐他們,私下裡商量:乾脆,讓他們倆結婚得了,這樣,他們的心情也許會好一點。司令的娘說:
「還要你們操心?人家都是有文化的人,還要你們操心?」
司令的娘從知青進村那天起,就負責給他們做飯,從十二個人的大鍋飯做到兩個人的小鍋飯。她感嘆道:
「嗨,我就像一個老麻雀,眼看著這些小麻雀一個個地飛走了,什麼時候這兩個也飛走了,我的事也就完了……」
說這話時,她的臉上的表情很是真誠,「茶壺蓋子」看著她的老臉,眼淚都流了出來:
「大娘……誰都能走得了,唯有我走不了……」
司令娘說:
「孩子,不要著急,國家不會忘了你的,當年國家花了那麼大的本錢栽培你,還能把你扔在這裡一輩子?你和小宋都不是久屈人下之人,天老爺磨難你們,是為了讓你們將來擔大事的。」
「茶壺蓋兒」絕望地說:
「大娘呀,你看看我這手,粗得像老樹根一樣了,就是給我一架鋼琴,我也彈不出聲音了……」
司令娘抓過「茶壺蓋子」的手放在眼前端詳著,說:
「不粗,不粗,比你大娘的手細多了!」
「茶壺蓋子」把頭伏在司令孃的胸前,說:
「大娘,你就像我的親孃一樣……」
「大娘要是有你這樣一個閨女,下輩子變馬變牛都行……」司令娘從「茶壺蓋子」頭上揪下一根白髮,說:「閨女,你可要把心放寬點,瞧瞧,都有了白頭髮了!愁思使人老呢!」
「茶壺蓋子」接過那根白髮,眼淚止不住地就流了下來。
這時候,我和司令、吳巴等人都成了大青年,我們的臉上,生滿了鬍鬚,佈滿了皺紋。幾年前那場毒打,治好了我的相思病。現在回憶起我對「茶壺蓋子」的單相思,自己都感到臉紅。如果不是爹孃對我痛下鞭笞,我很可能會因為她而死。為人民利益而死比泰山還重,為一個女人而死比鴻毛還輕。現在,我對「茶壺蓋子」的容貌基本上可以做一個比較客觀的評價了。首先要指出的是,將近十年的農村生活,嚴重地損壞了她的容貌,她的皮膚失去了初進村子時的那種珍珠般的光澤,她的眼睛裡的光芒也比剛進村時暗淡了許多,她的曾經讓我們心醉神迷的牙齒,也因為長期飲用含氟水而發了黃。常年的艱苦勞動,使她的腰身也變得粗壯臃腫;她的嗓音變得更加沙啞,我們好久好久聽不到她的歌聲了。這時候她已經將近三十歲,這在村裡邊已經屬於老姑娘的年齡了。我姐姐跟她差不多大,但我姐姐已經是三個孩子的母親了。我因為少年時留下了作風不好的惡名,找媳婦屢遭挫折,但我也終於和王木匠的瘸腿閨女王桂花訂了婚,兩家老人商量好了,等新麥子收下來時,就給我們成親。總之,「茶壺蓋子」基本上是一朵開敗了的鮮花,是一個青春將逝的女人。她跟村裡的女人已經沒有太大的區別,除了她還保留著每天清早蹲在知青點門前的臺階上刷牙的習慣,除了她還能偶爾收到一封從外地寄來的信,她的確沒有什麼特別之處了。有一天我們在一起鋤地時,我聽到她在我身邊大放響屁,我的心一下子就沉到了絕望的深淵。農村真是個偉大的地方,無論多麼頑固的資產階級和小資產階級,放到這裡,用不了十年,就改造得跟貧下中農一模一樣。貧下中農家的姑娘臉皮薄點兒的,也不會像她這樣在男人面前肆無忌憚地放屁啊!
「宋鬼子」也不是當年的「宋鬼子」了,他的「風箱」早就啞巴了。後來聽說,他把琴拿到縣城賣了,賣琴的錢換成了菸捲和燒酒,喝了,抽了。他的白牙被香菸薰得焦黃,面色如土。「茶壺蓋子」每天早晨還蹲在石頭上刷牙——想當年十幾個知青排成一隊蹲在石頭臺階上刷牙的情景多麼美好,他們的牙刷子來來回回地推拉著,潔白的泡沫從他們的嘴裡溢出來,甜絲絲的牙膏味兒在早晨的空氣中散發開來,我們趴在牆頭上,大人,小孩,男人,女人,幾十個人趴在牆頭上,看知青刷牙,一邊看一邊評論,這個嘴大,那個嘴小,這種牙膏味道爽口,那種牙膏有一種水果香氣——「宋鬼子」連牙也不刷了,他衣衫不整,蓬頭垢面,據司令的娘說他早晨起床後連臉都不洗。司令的娘勸他:「小宋啊,心裡再怎麼不痛快,也不能不洗臉,人要臉,樹要皮。」這個昔日以非凡的風度讓我們這些農村孩子自慚形穢的英俊青年卻說:「為什麼要洗臉?我憑什麼洗了臉給你們看?」司令的娘兩手一攤,說:「你們聽聽,這是什麼邏輯?」——司令的娘都會說「邏輯」了,這都是讓知青給鬧的。
知青剛下來時,的確是靠工分吃飯,掙多多吃,掙少少吃,掙不著不吃,但自從一個知青家長給毛主席寫了一封訴苦信後,上邊下來了指示,說知青不管掙多少工分,每年必須保證分四百斤糧食,生產隊裡沒有糧食,去集上糴也要糴給他們,這一下子知青就跟我們不一樣了,我們不勞動就會餓肚子,知青即便天天睡大覺也可以吃飽肚子。有了這樣的鐵桿莊稼,只有「茶壺蓋子」這樣的傻瓜還天天下地,跟貧下中農一起死受,像「宋鬼子」這樣的滑蛋,立刻就變成了遊手好閒的二流子。一年當中起碼有半年見不到的他的影子,他去了哪裡,沒人知道,也沒人敢問。他在外邊野夠了,就在村子裡逛大街串衚衕。他頭上歪戴著一頂破軍帽,腳上趿拉著一雙懶漢鞋,嘴裡叼著菸捲,渾身散發著酒氣,徹頭徹尾一個爺。村子裡傳說,他從夏鎮公社知青那裡學來了一種偷雞術,說只要他念個咒,雞就會跟著他走。起初人們還不信,說毛主席的知青怎麼會偷貧下中農的雞呢?但村子裡的雞卻在漸漸地減少。有人跟蹤了「宋鬼子」,發現他的確在偷雞,他不是念咒,而是用一種彈簧鉤子釣雞。他在彈簧鉤上裝上一粒泡漲了的玉米粒,扔到雞跟前,雞將玉米粒啄下去,鉤子就在嘴裡張開,他撲上去一把擰斷雞脖子,揣在懷裡就走了。人們找到大隊裡的書記反映「宋鬼子」偷雞的事,書記說:「活該,誰讓你們養雞了?」
知青下鄉運動的最後幾年,擱淺在我們縣的那些知青相互串連,組成了實際存在的偷雞專業隊。他們有恃無恐,把一個縣吃得遍地雞毛。人們即便抓住他們,也不敢傷了他們半根汗毛。農民打了知青,那是砍頭的罪;知青打了農民,那是活該倒黴。想不到一個神聖莊嚴的運動,竟以如此荒誕的形式接近了尾聲。毛主席想讓知青到農村去鍛鍊成長為無產階級革命事業的接班人,沒想到鍛煉出一批偷雞賊。傳說他們還供了自己的神,他們的神是梁山好漢「鼓上蚤」時遷。村子裡那些覺悟不高的老人議論說:「遊擊隊拉驢,知青抓雞,一代不如一代。」支部書記把他們集合到大隊部,訓他們:「你們要是活夠了,就找根繩子吊死算了,怎麼敢把黃皮子游擊隊跟知識青年相比呢?難道你們吃了豹子膽了?」嚇得那幾個老東西臉色土黃,再也不敢胡說八道。
1975年底,上級又要我們村推薦一名錶現好的知青進城當工人,貧下中農們一致推薦「宋鬼子」。大家都說「宋鬼子」好,好好好,他實在是太好了,他的覺悟比我們村裡那棵最高的大楊樹還要高,他早就不需要我們貧下中農教育了,這幾年來反倒是我們貧下中農接受了他的教育,他要走了,我們真還有點捨不得,但捨不得也得讓他走,這樣好的青年,理應當到更重要的崗位上去工作……縣知青辦那位負責招工的幹部說:「你們村那位唐麗娟怎麼樣?聽說她的表現也不錯。」支部書記連連擺手,說:「她不行,她絕對不行,她腦子裡還有一些資產階級思想,我們準備用三個月的時間把她教育好,我們保證用三個月的時間把她教育好!」招工幹部用曲起的中指敲著桌面,眼睛望著房樑說:「可我聽說小唐鍛鍊得比小宋要好!」招工幹部摸出一個空煙盒,好像找煙沒找到的樣子,把空煙盒捏扁了扔在腳下。支部書記對大隊會計使了個眼色,會計出去,買回一條大前門香菸——那時候一條大前門香菸可是了不得——支部書記將煙塞進招工幹部的黑革包裡,說:「求求您了,領導,小唐的確也不錯,您如果能把他們倆全招走,我們全村人給您老人家磕頭,您如果只能招一個,求您了,把小宋招走……」招工幹部說:「好吧,就招宋河。」支部書記深深地給招工幹部鞠了一躬,說:「我代表我們村的全體社員謝您了!」招工幹部笑著說:「你不如說代表著你們村的全體母雞謝我!」支部書記摸著脖子,不好意思地說:「什麼也瞞不了您……」
「宋鬼子」被招到市裡新成立的養雞場工作去了,傳說雞場的雞聽說宋河要來,整整哭了一夜。宋河走後,偌大的個知青點裡,只剩下「茶壺蓋子」一個人。司令的娘說:「‘宋鬼子’臨走那天夜裡,‘茶壺蓋子’和他摟在一起放聲大哭,‘宋鬼子’也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的。」「宋鬼子」臨走前還對支部書記說:「趙大叔,八年了,太平莊的大爺大娘們、大叔大嬸子們、大哥大嫂子們、大兄弟大姊妹們像親人一樣待我,我一輩子也忘不了你們的恩情,我吃了鄉親們七十九隻雞,吃了誰家的我都記著賬呢,有朝一日我宋河闖出個人樣子來,一定回來加倍地償還,希望鄉親們不要記恨我……」「宋鬼子」說得很動情,連眼淚都淌出來了。支部書記也動了感情,說:「小宋,你們大城市裡的孩子,能在我們這兔子都不拉屎的地方待八年,是多麼的不容易,村裡條件有限,沒照顧好你們,讓你們受苦了……」
「宋鬼子」走了,剩下「茶壺蓋子」形隻影單。我們看到她在河堤上晃晃蕩蕩地走著,好像丟了靈魂。只有公社的郵遞員騎著自行車出現在橋頭上時,她的靈魂才歸位。收到信她欣喜若狂,收不到信她立馬就蔫了。司令的娘向支部書記彙報:「書記,我端詳著小唐那孩子不對勁,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的,我怕她萬一想不開……」書記的臉嚇得幹黃,說:「你給我盯緊點她,她要真掛了大肉或是跳了機井,咱太平莊可就不太平了!」
書記拉著村裡的貧協主任,到知青點跟「茶壺蓋子」談心,書記說:「小唐同志,我們知道你心裡不好過,下次再來招工,無論如何也是你了。說句難聽的話,即便他們永遠不來招你,咱們村也能養活你。你在咱這裡受了八年了,你是咱太平莊的閨女,咱們村每人省一口,就夠你吃的了。從今後,你不用下地幹活了。老會計年紀大了,明天就讓他把村裡的賬交給你,你就是咱們村的會計。」
三
1976年春天,「茶壺蓋子」的肚子大了。
支部書記把司令的娘叫去,嚴厲地說:
「大嬸子,大隊裡給你開著工分,讓你好好看著她,你是怎麼看的?」
司令的娘說:
「她是個大活人,又不是個狗兒貓兒的,能看住嗎?再說了,這種舒坦事兒,蚊蜢蛆蟲都知道幹,小唐多大歲數了,乾點這事還不應當?」
「你個老糊塗蟲,別給我胡纏纏了!」書記憂慮地說,「這可如何是好?」
司令的娘說:
「看把你愁的,這有什麼?到時候送到衛生院裡去,讓王大夫給接下來就是了!這閨女都快三十歲了,該生個孩子了,再不生骨頭縫兒就擴不開了,按說現在生也晚了點,好在王大夫技術高,不會有事的。」
書記說:
「我擔心的不是這個,她還沒結婚就懷了孕,上邊要是追查下來,弄不好就是個政治事件!」
司令娘迷惑地說:
「生個孩子怎麼能成了政治事件?」
書記說:
「跟你說了你也不明白,我問你,她肚子裡的孩子是誰的?」
司令娘說:「還能是誰的?」
書記問:
「是‘宋鬼子’的?」
司令娘說:
「不是他的,難道還能是你的?」
書記嚇了一跳,說:
「你胡咧什麼你?想把我送到監獄裡去?」
司令娘說:
「說得驚死個人,這點事就能把人送到監獄裡去?」
書記道:
「算了,你個老糊塗!我告訴你,這些天,你給我好好看著她,別讓她跑了!」
書記跑到公社,向領導彙報了情況。公社領導馬上開會,最後做出決定:如果確是知青內部通姦造成了懷孕,那就動員她流產;如果是跟村裡人通姦懷孕,那就馬上立案偵查。書記拍著胸脯向公社領導保證:「她懷的絕對是那個名叫宋河的知青的孩子,我們村裡的男人,借給他們仨膽也不敢動她!」
書記急急忙忙地趕回村,在貧農主任的陪同下,到知青點找「茶壺蓋子」,「茶壺蓋子」不在,問司令的娘,司令的娘說:
「她到縣裡找宋河去了。」
書記大怒:
「你個老糊塗,我不是讓你好好看著她嗎!」
司令娘說:
「人家閨女也沒犯罪,我能不讓她去?」
書記說:
「也好,咱們乾脆把事情推給公社,讓他們和縣裡去聯繫吧。」
書記和貧農主任跑到公社,找到領導,說:「她已經跑到縣裡找宋河了,這事我們村裡管不了了。」
兩天之後,「茶壺蓋子」滿身灰土地回來了。
司令的娘上去拉著她的手,說:
「閨女,你可回來了,把大娘急壞了!」
她木木地一笑,說:
「對不起,大娘。」
司令的娘端過洗臉水,說:
「快洗把臉吧!」
她胡亂地洗了臉。
司令娘端過一碗雞湯,說:
「快來,喝碗雞湯,大娘特意給你燉的。」
她說:
「大娘,謝謝您,我不想喝。」
司令娘說:
「怎麼能不想喝呢?其實也不是給你喝,是給寶寶喝呢!我一邊燉著雞,一邊想,寶寶的爹那麼愛吃雞,是不是個黃鼠狼子轉世呢?」
她說:
「大娘,你不要提他了!」
司令的娘說:
「怎麼?小兩口鬧意見了?」
她搖搖頭。
司令娘壓低了嗓音說:
「閨女,我告訴你,這幾天,書記天天往公社跑,公社裡讓你把孩子拿掉,這不是傷天害理嗎?活生生的個孩子,怎麼捨得拿掉呢?」
她說:
「大娘,我這就去醫院。」
司令娘說:
「閨女,你糊塗了?孩子是你肚子裡的肉,是送子菩薩送給你的,你怎麼能拿掉呢?」
她眼睛裡含著淚說:
「大娘,我已經決定了,您不要再說了!」
司令娘急得團團轉,說:
「閨女,這可是件大事,你得跟小宋好好商量商量。」
她說:
「大娘,這孩子,不是他的!」
司令娘說:
「這孩子不是小宋的?閨女,你可別說氣話。」
她說:
「大娘,求您不要再說了,您陪我去趟衛生院吧……我心裡還是有點怕……」
她起身往外走了,司令娘拐著小腳跟在她的身後。
她們走在大街上,陽光很亮,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田野裡飄來麥子開花的香味兒,我爹喊牛的聲音一波一波地傳來,「哈咧咧咧——嗚啦啦啦——」,我爹喊牛的聲音好聽極了,「宋鬼子」說過,我爹喊牛的聲音可以與川江上船伕的號子媲美。村裡人都下地幹活去了,大街上只有一條灰狗在垂頭喪氣地散步,幾頭老牛拴在飼養室牆後的柱子上回嚼,幾隻劫後餘生的雞在髒土堆上刨食兒。「茶壺蓋子」走得很快,司令娘像個小孩子似的拽著她的衣角,扭秧歌似的在後邊緊跟著。她一邊走一邊哀求著:
「閨女,你再好好想想,一個旺活的性命,不能這樣說毀就毀了,天老爺會生氣的,送子娘娘會不高興的,閨女,好閨女,聽大娘一句勸,把這個好孩子留下吧……」
司令娘嘮叨著,眼淚嘩嘩地流了下來。「茶壺蓋子」停住腳步,說:
「大娘,您別哭了,您一哭我的心就亂了……」
她們翻過河堤,走上小橋。橋下的水藍汪汪的,鏡子似的,照出了她們的倒影。司令的娘望著「茶壺蓋子」水中的倒影,說:
「閨女,你自己看看,你不年輕了呀!你不年輕還是年輕,你不趁著年輕生了娃娃,等老了怎麼辦?你老了誰侍候你?誰給你端屎端尿?你死了誰給你摔瓦盆?誰給你圓墳頭?誰給你燒紙錢?你要是國家的人大娘也不勸你,國家的人從生到死國家全包了,可你現在是莊戶人,莊戶人國家不管,一切都要靠自己……」
一隻油亮的小燕子貼著水面掠過來,用它的潔白的肚皮點了一下水,水面上盪開了層層波紋,她們的臉在水中動搖變幻了。淚水更多地從她們臉上流下來,把她們胸前的衣服都打溼了。「茶壺蓋子」到河邊撩著河水洗了洗臉,走上來說:
「大娘,我知道您是從心眼裡疼我,但這個孩子我不要,我不想替一個無情無意的男人懷孩子!」
司令娘吃了一驚,忙問:
「怎麼,小宋變心了?」
「茶壺蓋子」說:
「大娘,走吧,不要再問了。」
司令娘咬牙切齒地罵道:
「這個小雜種!這個殺千刀的小雜種,他怎麼敢這麼無情呢?!」
衛生院婦科那間唯一的房子裡,一個村婦正在生產,王大夫的高聲大嗓從破門板的縫裡衝出來:「使勁使勁!早晚脫不了!」好像是產婦的婆婆在求情:「他大姑,讓孩子歇歇吧……」「放屁!」王大夫怒罵著,「你想讓她死?你如果想讓大人孩子一塊兒死咱就讓她歇歇,你說吧,你說!」產婦的婆婆忙說:「好孩子,別聽我的,聽你大姑的。」王大夫說:「你自己想想吧,想死,就這麼靠著吧,不想死,就努一把力,早晚是你的活,誰也替不了你!」
司令娘不知深淺,上前敲門,門推開了一條縫,探出了王大夫那個白白胖胖的大臉,她煩不勝煩地問:
「幹什麼?」
司令娘說:
「他大姑,這閨女要……」
王大夫伸出兩隻血手,說:
「大嬸子,你沒看到我在忙著嗎?」
司令娘說:「小唐是知青,應該優先……」
「見了來流產的我就恨!」王大夫看看小唐的臉,猛地關上門,在屋子裡說:「在外邊等著,這會兒就是省委書記的娘來流產也得等著。」
「茶壺蓋子」有些抱怨地說:
「大娘,您就別張羅了!」
她的臉色蒼白,身子搖晃起來。司令的娘問:
「閨女,你哪裡不好?」
「茶壺蓋子」說:「我有點頭暈……」
司令的娘慌忙把她扶到牆根上坐下,說:
「大娘為你著急,惹王大夫生了氣,你別在意……」
她說:
「大娘,您別這樣說,我在這個世界上,就您這麼個親人了。」
她們並排著坐在牆根上,聽著屋子裡傳出的王大夫的詐唬聲和產婦鬼哭狼嚎般的嚎叫聲。司令的娘說:
「嗨,現在的年輕人,一點苦都不能受,我們生孩子那會兒,哪有出聲的?再痛也得咬牙忍著。」
太陽接近正午了,光線又白又亮,刺人眼睛。她們被晒得渾身刺癢,身上好像有小蟲在爬。衛生院南牆根上種了一片月季,開了幾十朵紅紅黃黃的花。蜜蜂和蒼蠅都圍著花朵飛舞,發出嗡嗡嚶嚶的聲音,令人聽了昏昏欲睡。
屋子裡突然響起了嬰兒的哭聲:呱,呱,呱,活像蛤蟆叫。王大夫高興地說:「一個大小子!」產婦的婆婆激動地說:「老天爺開了眼啦!老天爺開了眼啦!俺老許家有了接班人啦,老許家絕不了後了……」說著說著,那婆婆就嗚嗚地哭起來。王大夫說:「你哭什麼?」婆婆說:「我是高興的……」
這時,從衛生院大門外慌慌張張地跑來一個青年,緊跟在青年後邊的是個老頭,她們明白這是產婦的丈夫和公公來了。產婦的婆婆拉開門躥出來,手舞足蹈地說:「老頭子,老頭子,生了,生了,生了個大孫子……」產婦的公公興奮地搓著手,身體在原地打轉轉,好像一隻被打蒙了的雞。產婦的丈夫望著他孃的臉,只顧傻笑。
王大夫訓斥「茶壺蓋子」:
「小唐,你是怎麼搞的?他們沒有文化,造了孽還有情可原,你有文化,怎麼也造孽?」
司令娘說:
「他大姑,您就別訓她了,這孩子熬得苦著呢!」
「苦也不能不顧後果,」王大夫說,「我這輩子,積德的事全讓我幹了,缺德的事也全讓我幹了!」
這時候,產婦的婆婆抱著孫子從產房裡出來,一溜小跑地向那輛小推車走去。產婦的丈夫揹著產婦,從產房裡出來。這小子的臉恣成了一朵花。他揹著妻子,給王大夫鞠了一躬,說:
「大姑,趕明兒我來給您送紅皮雞蛋!」
王大夫說:
「看不出你這麼個小猢猻竟然能弄出這麼個大小子!」
那小子揹著妻子歪歪扭扭地走了。從後邊看不到他的身體,只能看到他那兩條緊著挪動的小短腿和他的妻子肉山般的身體。
王大夫感嘆一聲,看看「茶壺蓋子」長滿了褐斑的臉,說:
「進去吧!」
「茶壺蓋子」堅定地說:
「王大夫,我不做了!」
司令娘興奮地說:
「閨女,這就對了,咱就把他生下來,看他們能怎麼著?他們還敢給捏死?」
王大夫悄聲說:
「大嫂子,你別扯著個叫驢嗓子瞎咧咧好不好?」
司令娘慌忙捂住嘴,低聲說:
「我是歡喜瘋了!」
王大夫說:
「進屋,我給你做個檢查,開個證明,就說你有炎症,不能手術。」
四
儘管出示了王大夫的證明,但縣革委會知青組的幹部們還是要求「茶壺蓋子」去做「人流」,他們說已經跟縣醫院婦科主任說好了,主任答應親自動手,保證萬無一失。任這幫人把嘴脣磨薄,「茶壺蓋子」就是一句話:
「我不去,我要把他生下來!」
知青組長說:
「小唐同志,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你這樣做想沒想過後果?」
「茶壺蓋子」說:
「我什麼都想了,即便你們把我抓進監獄在牢房裡我也要把他生下來!」
組長說:
「小唐,我是代表組織跟你談話,希望你能服從組織決定!」
「茶壺蓋子」說:
「你們可以先把我打昏,然後把我抬到手術床上!」
司令的娘在門外聽得不耐煩了,用擀餅棍子捅開門,指著組長的鼻子說:
「你這個人怎麼這樣狠心?當初要是有人逼著你娘去‘人流’,怎麼會有你?」
組長怒道:
「你這老太太說話怎麼這樣難聽?」
司令娘說:
「想聽好聽的?想聽好聽的進戲園子,跑到我們這裡幹什麼?」
組長嚴肅地問:
「你家是什麼成分?」
司令娘說:
「你管我家是什麼成分?」
門外聽熱鬧的人大聲說:
「她男人是旅長,她兒子是司令!」
組長問:
「是國民黨的還是共產黨的?」
哈哈哈哈……眾人在門外大笑。
那天我沒在門外聽熱鬧的人群裡,因為那天正好是我的婚禮。我穿著一身嶄新的藍色制服,坐在院子裡,等待著王木匠的瘸腿閨女王桂花的到來。我姐姐在灶間幫我母親忙碌著,她那三個小孩子,兩個在院子裡比賽爬樹,一個坐在樹下和尿泥。上午九點半,院門外響起了鞭炮聲,王桂花在她的兩個叔伯姊妹的陪同下進了我家院子。她上穿一件大綠綢子襖,下穿一件大紅綢子棉褲,讓我聯想到一根粗大的紅蘿蔔。往常村子裡有人結婚,搶喜糖看熱鬧的能把院門擠破,但今天我家院子裡卻是冷冷清清。我的心裡感到很難過,我爹臉上也很不好看。沒人來鬧,說明我家人緣不好。村子裡只有麻風家結婚才沒人去鬧啊!
第二天我才知道,原來村子裡的人都到知青點看熱鬧去了。縣知青組長,加上公社知青組那幾個鳥人,乘著一輛草綠色的北京吉普,一路鳴笛、跌跌撞撞地進了我們村。我們村的人見過很多次新媳婦進村,但誰也沒見過草綠吉普車進村。謠言馬上就起來了,說是公安局來抓「茶壺蓋子」了。我們村的人誰不認識王木匠的瘸腿閨女呀?但我們村的人誰也沒見過公安局抓人,更沒見過公安局開著吉普車來抓一個知青,女知青,搞破鞋搞大了肚子的女知青,曾經是最美麗的女知青,「茶壺蓋子」,這種熱鬧我與王木匠的閨女的婚禮如何能比!知道了原因,我們一家心裡馬上就坦然了。當天晚上,請一幫子人來我家喝喜酒,司令也來了。
五
我們六人,圍桌而坐,都是從小的夥伴。吳巴、薛剛、範小鬼子、羅鐵鎖。司令從小就寡言,現在更成了一個悶葫蘆。他十五歲時就有一米七高,二十歲時一米八,二十五歲一米八一,此後再也沒長。他的鬍鬚很重,有點絡腮,雙目漆黑,頭髮很硬,坐在那裡,像個強盜。吳巴小學畢業後,去念了「聯中」,小知識分子,不願幹活,在村裡小學,擔任教師,既教語文,又教數學,每週三節體育,還有兩節音樂,他夏天講課,喜歡光背,手舞足蹈,唾沫橫飛,平日講話,出口成章,經常寫詩,四六成行,投到省報,夢想發表,沒有發表,運氣不好。薛剛會打鐵,尤善打菜刀,他打的菜刀能剁斷鋼絲,但切菜不快。範小鬼子會做豆腐,滷水點的老豆腐,能用秤鉤子掛起來那種。羅鐵鎖讓鍘草機切去了一條胳膊,走起路身體斜斜。
大家舉盅,一齊祝賀。祝我新婚,幸福快樂。然後仰脖,把酒乾了。烈酒入腸,肚子發熱,吃點小菜,壓壓邪火。沒啥好吃,各位湊合。一碟蝦皮,小蔥拌了;一碟花生,用油炸了;一碟蘿蔔,用醋熘了;一碟黃豆,鹽水煮了。一盅一盅,緊著忙活。景芝白乾,當時名酒,六十二度,性情猛烈,非大喜事,捨不得喝。三瓶小酒,眼見幹了。我們六個,舌頭髮硬,耳朵發熱,酒遮著臉,信口胡說。我們六人,全都成婚,唯有司令,還是光棍。他的條件,其實很好:濃眉大眼,面相不錯;虎背狼腰,身板不錯;沉默寡言,性格不錯;幹活賣力,品質不錯;出身貧農,階級不錯;三間草屋,一個大院;四隻大鵝,八隻母雞;一個老孃,兩頭豬崽。院裡有樹,一棗一柿。棗子熟了,滿樹紅星,柿子熟了,滿樹燈籠。小康之家,很是紅火,可是司令,竟沒老婆。我們大家,都很生氣,齊罵女人,瞎了眼睛。我的老婆,過來敬酒,一步一瘸,很是幽默。木匠女兒,雖然腿瘸,精神健旺,語言活潑。她給眾人,一一倒酒,然後舉杯,接近頭頂:各位大哥,各位小弟,敬你們三杯,表表心意。女人敬酒,不許不喝,誰要不喝,就是老鱉!說完這話,仰脖灌下,連幹三杯,面不改色。眾人吃驚,連連喝彩,王家的閨女,果然厲害!我妻驕傲,大言不慚:三杯水酒,算個什麼?我跟我爹,趕集賣門,天寒地凍,滴水成冰,為驅寒氣,懷揣酒瓶,一步一口,半里一瓶。她吹大牛,我心不悅,板起面孔,用話刺她:行了行了,你別吹了,人說你胖,你就大喘,人說你白,就不洗臉!她不服氣,反脣相譏:你說我吹?咱就實踐,每天三斤,景芝白乾,我喝不完,我是屎蛋,你供不起,你是混蛋!看她的表情,絕不撒謊,這樣酒罈,比較難養。一瓶景芝,一元二角,三瓶景芝,三元六毛。這樣消費,誰能承受?這樣老婆,真是欠揍。大家都笑,哈哈哈哈,只有司令,眉頭緊鎖。吳巴開言,問我老婆:我說大嫂,你給說說,司令大哥,如此好人,為啥女人,都不上門?我妻魯莽,直言回答:司令大哥,你別發火,如果發火,我就不說。司令言道:你說你說,我這等人,哪裡有火?我妻開言:你要不火,那我就說,都說您是,一個傻蛋,幫人幹活,不吃人飯,只管拉車,不管看路,腦子不好,影響後代,有人說您,得過腦炎,有人說你,不會算數,三八二三,二八十五。有人說您,下邊很小,包頭包莖,像個蠶蛹。我的老婆,囉嗦沒完;新婚媳婦,流氓語言;如此娘們,實在丟臉;被我一腳,踹到外邊。信口開河,胡言亂語,望風撲影,沒有根據。要說別人,咱不知道,司令大哥,發小朋友,您的那話,誰敢說小?下河洗澡,比賽撒尿,相互之間,經常見到,您的老二,亞洲一號!大家齊聲,安慰司令,都說大哥,不必心急,時候不到,長夜難明,姻緣沒到,急也不行,姻緣到了,不成也成,必有仙女,在把你等,晚豆最香,晚瓜最甜,晚來女人,絕不平凡。大家喝酒,不提這話,話題一轉,說起小唐。都說小唐,真是命苦,八年抗戰,喝風吃土,白臉變黑,黑臉變黃,一朵鮮花,不成模樣。說起宋河,這個鱉蛋,偷雞摸狗,人事不辦,弄大人肚,還不認賬。這個小子,不是溜子,是個舅子,下次見他,給他好看,知青不打,打了犯法,把他的頭,塞進褲襠,「老頭看瓜」,不留外傷。整他時先矇住他的眼,用臭襪子堵住他的嘴,不讓他喊,給小唐報仇,替母雞申冤。說著罵著,又轉了話題:二皮二皮,你這東西,當年迷她,幾成花痴。我臉飛紅,張口反擊:夥計們住嘴,你們是老鴰,笑話豬黑。吳巴你好,送給她棗;薛剛忘了,替她背草;範小鬼子偷看她洗澡;羅鐵鎖跟著她傻跑;司令大哥,幫她磨鐮,磨得那鐮,吹毛寸斷。想起往事,感慨萬千,這個女人,真是可憐。這個女人,真不簡單,非要養個私孩子,不怕丟人現眼,這件事情,還有大麻煩。公社縣裡,不會算完。
六
那一天恰好是七月初七,天上的牛郎在會織女。縣、社聯合調查組進了村莊,弄得天空中佈滿烏雲。既然肚子裡的孩子不屬宋河,揪出來孩子爹很有必要。社員們對「茶壺蓋子」很是同情,但都是敢怒而不敢言。調查組裡有兩個健壯女人,胳膊上的力氣勝過男人。她們把「茶壺蓋子」架上吉普,要拉她去縣裡強行手術。司令娘手持棍子擋在車前,說你們除非從我的身上軋過去。村裡人都袖著手站在路邊,眼睛裡有火苗子往外躥。調查組看情況不敢動蠻,那兩個女人說:只要你把讓你懷孕的男人說出來,我們就放你一馬。「茶壺蓋子」抬起她的蓬頭垢面,四處張望著,好像在找孩子的爹。我們都下意識地低下頭,生怕讓她抓了去當了替死鬼。司令的娘也四處張望著,好像在幫著「茶壺蓋子」找個替死鬼。後來我們才明白我們是以小人之腹度了司令孃的君子之心。人家老太太是在搜索自己的兒子呢!她大聲喊叫著:
「司令呢?司令呢?」
司令從我的身後往前跨了一步,低著頭:
「娘,我在這裡……」
「好兒子,男人做事,敢做敢當,你認了吧!」
「娘……」
「還娘什麼?」
「娘……」
「認啊!」
「這個孩子是我的……」
司令的話有點石破天驚的意思,一時間我們的心都感到很痛、很熱、很亂。我們的眼光都定在了司令臉上。
調查組長問:
「你說她肚子裡的孩子是你的?」
司令說:
「我說她肚子裡的孩子是我的。」
村支部書記說:
「司令,你狗日的瘋了?!」
司令抬起頭來,定定地看著「茶壺蓋子」的臉。
「茶壺蓋子」眼睛裡流出了淚水。
司令提高了聲音,說:
「這個孩子是我的,我認了!」
七
第二天,來了兩輛摩托車,開到了司令家門前,車上跳下幾個白衣民警,將司令銬走了。
司令的娘鎮靜地說:
「孩子,你犯的不是死罪,去吧,別跟政府硬抗,我和你媳婦等你回來。」
「茶壺蓋子」挺著大肚子在大街上追趕摩托車,怎能追得上?車輪捲起的黃塵就像團團煙霧,把她罩住了。
在車輪後騰起的黃塵還沒遮斷我們的目光之前,我們看到高大的司令委屈地坐在摩托車的掛鬥裡,艱難地往後扭過頭來,看著在車後踉踉蹌蹌地奔跑著的「茶壺蓋子」,我們感覺到他要說話,按照一般的常理推斷他很可能要說話,或許他確實說了什麼話,但他的話淹沒在響屁一樣的摩托聲裡了,我們只看到他的嘴脣囁嚅著,好像嘴裡嘬著一個看不見的奶頭,但我們沒聽到他嘴裡發出任何聲音。立刻就黃塵滾滾而起,他的好像抹了石灰的蒼白的嘴脣在我們腦子裡留下了永不磨滅的印象。
「茶壺蓋子」絆倒在黃塵中,等到黃塵落定後,我們看到她伏在厚厚的黃土裡,像一個生滿了茅草的墳包。
司令娘從後邊追上來,她的小腳使她的奔跑就像扭秧歌一樣。
我們的心裡一時充滿了同情,我們起碼是暫時地忘了「茶壺蓋子」的知青身份,也暫時地忘了我們與她之間的感情糾葛,我們一擁而上,把「茶壺蓋子」拉起來,就像拉起一個與我們同甘共苦過的兄弟。我們看到兩行清清的淚水從她的臉上流下來,把臉上的黃土衝出了兩道小溝。
我們的老婆們也擁了上來,我們退到外圈。「茶壺蓋子」撲到司令孃的懷裡,響亮地叫了一聲「娘啊……」,然後就放聲大哭起來。
我們那些刁蠻粗俗的老婆們受了感染,一個個淚流滿面。她們攙扶著「茶壺蓋子」,向司令家走去。我的老婆一瘸一踮地跟在後邊,雙手捂著臉,哭得昏天黑地,前不久她的娘死了她都沒哭得這樣痛。
八
司令被抓到縣裡,我們心裡難過、焦急,但我們都是些笨蛋、土鱉,下地打牛、上炕打老婆是我們最大的本事,而且還不敢輕易打。對營救司令這樣的大事我們一點辦法也沒有。我們去找村黨支部書記趙大叔,希望他能去縣裡活動活動,把司令保回來。我們知道進縣辦事不容易,每家拿了十個雞蛋,總共湊了一百個雞蛋,用一個柳條筐盛著。我們希望趙大叔把這些雞蛋送給縣裡的領導,讓他開開恩,把司令放出來。趙大叔對我們的愚昧嗤之以鼻,他說:
「這麼多知青在村子裡教育了你們這麼多年也沒把你們教育得聰明一點?虧你們想得出,拿著一百個雞蛋就想讓我進縣城通關節?你們知道縣委書記家吃什麼?」
是啊,縣委書記這樣大的幹部,家裡到底吃什麼呢?我們很想從趙大叔嘴裡探到這個祕密,但他說他也不知道。他勸我們該幹什麼就幹什麼,對司令的事不要瞎操心。國家有法律,操心也沒用。他還說,司令去蹲幾年班房也不冤枉,等他出來時,媳婦也有了,孩子也有了。撿了這麼大個便宜——簡直就是天上掉餡餅——不付出一點代價怎麼行呢?
想想趙大叔的話,感到很有道理。像「茶壺蓋子」這樣的女人,如果不是知青下鄉,我們這輩子也見不到,更別說天天在一起勞動。能討到這樣的女人做老婆——儘管肚子裡懷上了別人的駒——蹲幾年班房算什麼?這樣的女人就像皮薄肉厚的水蜜桃,看著養眼聞著提神簡直捨不得吃嘛!與這樣的女人相比我們的女人就是老棗樹上結的乾巴棗。為這樣的女人蹲幾年班房的確是值的。
趙大叔說:
「司令是個有福氣的,大智若愚,你們都不行!」
「茶壺蓋子」一個人悄悄地進了縣城,攔住了一箇中央大員的汽車——其時國務院正在我們縣召開全國農業機械化會議——她跪在大員的汽車前,字字血聲聲淚地訴說了自己的悽慘遭遇,說得那大員老淚縱橫——一切問題迎刃而解。
第二天,縣裡專門派了一輛吉普車,把「茶壺蓋子」和司令送回了村莊。
我們曾經產生過錯誤認識,認為擱淺在村子裡的「茶壺蓋子」已經跟我們沒有太大的區別,但她的這次攔車告狀讓我們認識到,知青再倒黴也是知青,農民再走運也還是農民。無論多麼落魄的知青也比我們高貴。
我們參加了「茶壺蓋子」與司令的婚禮,公社與縣知青辦也派人前來參加。他們在婚禮上說了許多祝福的話,說小唐同志真是毛主席的好學生,下來這麼多知青,都是些「飛鴿」牌,只有小唐同志是「紮根」牌。
兩個月後的一天深夜,「茶壺蓋子」在王大夫的產房裡生下了一個男嬰,哇哇哇叫喚了三聲,翻翻白眼,死了。
又過了兩個月,司令的娘死了。老太太臨終前緊緊地抓著「茶壺蓋子」的手,好像要說什麼,但她的嘴脣光哆嗦,什麼也說不出來了。
「茶壺蓋子」眼含著淚水,說:
「娘,您放心吧……」
九
1977年,恢復高考,吳巴這傢伙竟然考上了山東大學。春天時他說要參加高考,我們還嘲笑過他,我們說吳巴你別做夢了,就憑著你那兩句順口溜兒還想考大學?你要能考上大學,生產隊裡那頭老母豬也能考上。吳巴不但考上了,而且考上了山東大學,山東大學啊!吳巴的娘把祖先的牌位都搬了出來,做大菜擺供;吳巴的爹到祖先的墳上去燒紙磕頭放鞭炮,驚起一隻野兔子,一頭撞在樹上,昏了,讓吳巴爹撿到了,真是好事成雙,喜從天降。吳巴將我們請到他家去喝酒,他的老婆忙得團團轉,喜氣洋洋。我們雙手抱拳,對她作揖:
「吳家嫂子,大喜大喜!」
她愣了一下,也將那兩隻沾滿麵粉的手抱到胸前,對我們說:
「同喜同喜!」
羅鐵鎖悄聲對我說:
「這個小娘,得意洋洋,只怕好景,不會久長!」
「未必未必,」我說,「娶了老婆,不能忘娘,糟糠之妻,不能下堂,休了前妻,必廢后程,不忘故交,前途光明!」
羅鐵鎖說:
「你若不服,咱倆打賭,他若不休妻,我請你吃燒雞;他若休了妻,你請我吃燒雞。」
吳巴上大學的第二年,暑假回來,就把老婆休了。
聽說在縣裡就工的知青們也掀起了複習功課參加高考的熱潮,縣裡還專門請一中的老師給他們輔導。我們自然地就想起了「茶壺蓋子」,她難道不想去上大學?難道她就甘心一輩子在我們這個窮村子裡當一個大隊會計?
我到河裡挑水時,正碰上挑水澆園的司令。他挑著一擔水,邁著大步爬上河堤,我攔住了他,關切地問:
「司令大哥,你沒聽說?城裡知青,都在複習,準備參加,國家考試。」
他停住腳步看著我,沉默了一會兒,說:
「我已經勸過她幾次了。」
「你敢讓她,參加高考?不怕她考上,成了小鳥?」
「成了小鳥,有啥不好?只要她好,我算個鳥?咱這窮地,兔不拉屎;水裡含氟,土裡含鹼,生個小孩,黑牙黃臉。小唐初來,滿口白銀;不到十年,滿嘴黃金。只要她好,我不計較。」
十
1978年,「茶壺蓋子」考上了師範學院藝術系,「宋鬼子」也考中師範學院藝術系。
這個消息是司令告訴我們的。他興奮得滿面通紅,逢人便說:
「小唐考上了,小唐考上師範學院藝術繫了!」
他的高興是由衷的。看著他那欣喜欲狂的樣子,我們心裡真替他難過。司令兄弟,你可真是個老實人!
「茶壺蓋子」臨行前夜,司令把我們請到他家去喝酒。「茶壺蓋子」在灶上忙碌著,看她那樣子,更像一個為了慶祝女兒考上大學招待親朋的母親。她戴著一副白套袖,在鍋前炒鵝蛋。灶膛裡的火把她的臉映得紅彤彤的。她說:
「二皮,聽說你小時候就喜歡吃我們家的鵝蛋?」
我說:
「我吃了你們家一個鵝蛋,但還了你們家一褲子瓜!」
她有些誇張地大笑起來,眼睛裡笑出了細小的淚珠。
我總感到她的笑很不自然,好像是從皮裡硬擠出來的。
酒至半酣時,她端上來一盤煎青魚,然後摘下套袖,向我們敬酒,她說:
「二皮、薛剛、羅鐵鎖,範小鬼子,你們四個,給我聽著:今日大嫂,學你們說話,儘量押韻,抑揚頓挫。你們幾個,司令好友,狼狽為奸,一丘之貉,壞事幹了不少,好事幹得更多。我知道你們,心裡想麼。今天晚上,為我送行,我的心裡,十分感動。咱們相處,將近十年,彼此之間,無話不談。我給你們,吃顆定心丸:我跟宋河,意盡情斷,心中怨恨,重如磨盤。儘管跟他,同校同系,但他與我,各學各的。人怕傷心,樹怕傷根,宋河那廝,傷了我心。我跟司令,患難夫妻,如果沒他,我已成泥。我唐麗娟,不會忘恩;如果將來,我變了心;下到地獄,剝皮抽筋!」
話沒說完她的眼淚就湧了出來。我們都深深地受了感動,嘈嘈雜雜地說:
「小唐小唐,大嫂大嫂,你的人品,大大的好。你的思想,十分高尚,你與司令,一對鴛鴦,棒打不散,刀砍不斷。祝您學成,國家之寶;雙手彈琴,搖頭晃腦。好像老酒,喝了半壇;迷迷懂懂,賽過半仙。叮叮咚咚,沒了沒完……」
「我上學期間,還得麻煩各位兄弟幫我照顧一下司令,每逢過節什麼的,你們別光顧了自家的老婆孩子熱炕頭,過來陪著他坐坐,我在這裡預先給你們行禮了!」
她模仿著滿人婦女,給我們打了一個千兒。氣氛立即活潑了,大家說:
「今日大喜,不說閒言;喝酒喝酒,一醉方休!下面我們,行令猜拳。大嫂大嫂,你來把盞。誰敢耍賴,耳刮子打臉;耳刮子不解恨,就用頂門棍。一棍頭破,兩棍血流,三棍下去,摸不著炕頭……」
十一
1983年,「茶壺蓋子」竟然把司令的戶口遷到了省城!這件事情,轟動了全縣。我們對「茶壺蓋子」敬佩之極,這樣重合同守信譽的女人真是天下少有。我們對司令的福氣羨慕不止,這就叫傻人有傻福,泥胎住瓦屋。我們真心裡替司令高興。都套上了自家的馬車,送他們兩口子到縣城去坐火車。他們把家中的東西全都送給了鄉親,我們的大車無甚可拉,但我們還是把車都套上了。這一是要表示我們對他們的感情,二是向「茶壺蓋子」炫耀一下,我們的日子比她在村裡時,好了許多倍,她在村裡時,全村只有一掛馬車,而現在,我們每家都有一掛馬車了。我們的老婆孩子也都爬上車去,要到縣城為這對夫妻送行。我們只聽說過男人當了軍官,把農村的老婆接到城裡去享福的事,但從來沒聽說過女人大學畢業分配工作後,把農村的男人接到城裡去享福,而且還是去省城!
臨走之前,「茶壺蓋子」和司令都穿了重孝,到村西桃園裡去給司令娘上墳。村裡的人凡是長腿的都跟著去了。「茶壺蓋子」按照農村的風俗在老人的墳前擺上了四個菜,五個饅頭,一碗水酒,然後就燒紙、磕頭,大哭。「茶壺蓋子」的哭聲把全村人的眼淚都引出來。吳巴的前妻哭著哭著就暈在了地上。眾人心中,馬上就把「茶壺蓋子」和吳巴進行了比較,都覺得「茶壺蓋子」高尚無比而吳巴不是個東西。祭罷了婆婆,「茶壺蓋子」回過頭,對著全村的老老小小下了跪,說:
「大爺大娘們,沒有你們的幫助就沒有我唐麗娟的今天,我這輩子也忘不了你們……」
我們的老婆們上前把她扶起來,都抹著眼淚說:
「小唐小唐,快別這樣。」
「茶壺蓋子」又說:
「我和司令走了,俺孃的墳墓,就拜託你們幫著照看了……」
我們齊說:
「放心放心!」
我們一路上鳴著響鞭,把大騾子大馬趕得一路小跑,蹄聲嗒嗒,捲起一路煙塵。我們的老婆和孩子坐在車上,一個個挺胸昂頭,都很驕傲的樣子。我的老婆在車上還一個勁兒地念詩:
「今日進城,去送小唐;人歡馬叫,鞭子高揚。司令大哥,運氣真強,從此之後,進了天堂……」
我們說詩是跟著愛好詩歌的李老師學的,我老婆說詩卻是鬧知青時落下的毛病。1970年夏天,知青黃外香為了搶救生產隊的小豬犧牲在司令家旁邊的大灣子裡,在知青的帶動下,我們村掀起了一個歌唱英雄的運動,全村人只要不是啞巴不是四類分子就要編詞兒,編出詞兒來就讓宋河和唐麗娟譜曲,然後在全公社範圍內登臺演唱。我老婆就是在那次運動中湧現出來的天才。這事兒當時轟動了全縣,省裡也派記者下來採訪過,但最終沒鬧出大動靜,否則就沒有後來的小靳莊了。這件事沒鬧出個全國性的影響主要是黃外香的事蹟不太過硬。這個閨女,有尿床的毛病,小夥子尿床,不算毛病;大閨女尿床,比較埋汰。生產隊裡的小豬很可能是在大灣子裡洗澡,而黃外香很可能是投灣自殺。儘管沒把我們太平村鬧成小靳莊,但我們還是把黃外香鬧成了革命烈士。她的墓現在還在大灣旁邊。
我老婆那時還是王木匠的女兒,她一瘸一拐地走上高高的土臺子,對前來參觀的人們朗誦她的詩詞:
「黃氏外香,濃眉大眼,早晨起來,學習《毛選》,顧不上梳頭,也顧不上洗臉。手捧《毛選》,心明眼亮,突然發現,緊急情況。隊裡小豬,落進大灣,吱吱哇哇,叫苦連天。人民利益,重於泰山,個人小命,拋到一邊。奮不顧身,跳進池塘,抓住小豬,頂在頭上……」
我們趕著十幾輛馬車來到了火車站廣場,開車時間還不到,我們就支起笸籮喂上了牲口。騾馬咯嘣咯嘣地嚼著穀草,我們的肚子也很餓了。小唐要去買飯給我們吃,我們怎麼能讓她花錢?但她跟我們翻了臉。只好讓她去買,她和司令,買回了十斤油條,還有二十個燒餅,我們的老婆孩子吃得滿臉是油,歡天喜地好像過年。我們幾個,商量了一下,湊了點錢,讓我代表,交給小唐,表表心意。小唐不收,說她在城裡,掙錢容易,要我們的錢,好不過意。我們一齊,與她爭辯,說錢雖不多,鄉親們心意,你若不收,就是瞧不起我們。她含著淚收下了我們的錢,說:
「鄉親們哪鄉親們……」
她的淚嘩嘩地流了出來。進城之後,她的臉變白了,變嫩了,她的牙也變白了,但與她剛進我們村時那一口玉牙相比,缺少了光澤。我們太平村的含氟水實在是太厲害了。
一年之後,司令回來了一次。他身上穿著一件紅色的羽絨服,戴著一副黑色的皮手套,身上有了許多城裡人的意思,似乎連說話的口音也發生了一點變化。他說小唐給他找了個燒鍋爐的工作,工作不累,但掙錢不少。他說吳巴經常去他家蹭飯,還說宋河也常去他家做客。我們提醒他防著宋河點兒,他笑著說:
「人家宋河的媳婦是歌舞團裡的舞蹈演員,腰子細得像麻稈似的,奶子發得像饅頭似的,臉蛋子嫩得像蛋清兒似的,你們還擔心什麼呢?」
我們哈哈大笑,輪番請司令到家喝酒。
三年之後,司令又回了一次村,把他家那幾間房子和小院子賣了,然後就生不見人死不見屍了。
十二
司令犯了死罪的消息是吳巴帶回來的。吳巴現在是省報的記者,好像是又離了兩次婚。他剛與家裡的老婆離婚時讓我們罵得不敢回來,這幾年人家當了大記者,我們也就不好罵人家了。何況,人家的前妻一直在家侍候著吳巴的爹孃,據說吳巴來家,倆人還是在一炕上睡,既然如此,我們再罵人家就是多管閒事了。吳巴也說過:你們罵我,就說明你們自以為比我高明,但既然你們比我高明,為什麼我在城裡當記者,你們在家鋤地?他一句話就把我們給憋住了。是啊,幾個鋤地的,竟然罵寫字的,簡直是顛三倒四,混蛋邏輯。
吳巴這次回來是給他娘奔喪的。他的娘死了,我們這些人自然都去幫忙,寒冬臘月,地凍三尺,我們幾個人冒著大雪到村西桃園裡公墓地上,給吳巴的娘挖墳坑。吳巴孃的墳坑旁邊就是司令孃的墓,墓上生滿了野草,野草上掛著蛇皮,已經很久沒人到這裡了。看著司令孃的墳墓,自然就想起了司令。屈指一算,司令已經八年沒有回來了。範小鬼子說:
「司令大哥,不夠意思,進城之後,忘了兄弟。」
薛剛說:
「城裡那地兒,人情如紙,人在其中,怎不變質?」
我說:
「還是吳巴,比較愛鄉,經常回來,逛蕩逛蕩。」
範小鬼子說:
「吳巴回來,家有爹孃,爹孃死後,沒了念想,要他回來,除非去綁。我說這話,你們不信,擦亮眼睛,等著觀望。」
吳巴到墓地來看工程,我們向他打聽起司令,他打了個愣怔,想了一會兒,面色沉重地說:
「他的情況,十分糟糕;因為殺人,進了大牢。罪行嚴重,判了死刑;用不了多久,就要執行。」
吳巴的話,一陣寒風,嚇得我們,心臟怦怦,小臉發青,舌頭打卷,說話不清。都說吳巴,你在造謠,司令大哥,心地善良,說他殺人,肯定誹謗。
吳巴說:
「初聽這話,我也犯暈,但事實俱在,不由你不信。」
我們要他,細說根由,他說過程複雜,情節很多,等到晚上,咱們細說。
傍晚時分,大雪飄飄,送葬隊伍,終於來到。棺材在前,孝子在後。喇叭悲鳴,鑼聲破裂。吳巴這兄,披麻戴孝,手持柳棍,大聲哭嚎。看那樣子,的確難過,不知他心裡,想的什麼。他的前妻,披頭散髮,鼻涕眼淚,一把一把,胸前孝衣,溼一大片。送葬隊伍,拖泥帶雪,觀葬鄉親,交頭接耳,聽不清楚,說些什麼。棺材入土,堆起墳包。吳巴前妻,跪地哭叫。白色孝衣,滾滿了黃泥,兩隻老手,拍打雪地。幾個娘們,上前拉她,剛剛拉起,她又趴下。弄得吳巴,很是心煩,走上前去,冷冷開言:行了行了,差不多了,演出結束,該謝幕了!他的話兒,很是管用,女人爬起,擦擦眼睛。大雪不止,真好冷天,空中烏鴉,亂叫亂竄,還有黑狗,變成白狗,還有黑樹,變成白樹。狗追野兔,連滾帶爬;人走雪上,吱吱嘎嘎。
吳巴請我們,去他家喝酒;我們推辭,說改日改日。吳巴卻說:今晚不見,再見也難;溼手摸電,燈泡搗蒜,我的前途,一片黑暗。我們去了他家,脫鞋上炕。他的前妻,端上炒菜,有魚有肉,很是不賴。接著捧上,一壺熱酒,這樣的賢妻,天下少有。我們客氣,說不喝酒,大嬸剛老,喝酒不好。吳巴卻說,我娘九十,無疾而終,這是喜喪,不必戒酒。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絕代佳人,也是骷髏。大碗喝酒,大塊吃肉,醉生夢死,及時享受。該死就死,該活就活,功名利祿,想它幹麼?來,乾杯!
三杯之後,又是三杯。二三得六,三三見九,九杯之後,酒都上頭。有的臉黃,有的臉白,唯有吳巴,面如藍靛。我們眼前,燈影晃動,想起當年,那些知青。話題一轉,說起司令。
吳巴開言,一聲長嘆,說司令大哥,不該進城。「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當初進城,大好事情,誰知為此,送了性命。他剛進城,縮手縮腳。家裡來人,躲著不見,生怕丟了,小唐的臉。燒上了鍋爐,有些好轉;鍋爐房裡,一塵不染。他的工作,人人說好;群眾擁護,領導喜歡。好景不長在,好花不長開。前年冬天,集中供暖,所有鍋爐,不準冒煙;司令大哥,遭遇下崗,他的心情,糟到極點。他到報社,去找過我,讓我幫他,找個工作。他說男人,必須掙錢,靠女人養活,挺不起腰桿。我在省城,無職無權,有心幫忙,力量有限。後來他又去找過我,我請他在小飯館喝了一次酒,那天他喝得酩酊大醉,醉後他才,吐露真言,這個兄弟,活得艱難。小唐與宋河,並沒割斷,他們的關係,藕斷絲連。司令大哥,忍氣吞聲,他們說話,大哥裝聾,他們親熱,大哥閉眼。下崗之後,手裡沒錢,小唐讓他,戒酒戒菸。他說自己,很想戒飯。來來來,喝酒!
他說事發那天,雷鳴電閃,宋河小唐,來把牌攤。宋河那廝,成了大款,銀行裡邊,存了百萬。他說司令,最好讓賢,要屋給屋,要錢給錢;給你十萬,拿著回鄉,找個媳婦,並不困難。司令大哥,低頭抽菸,煙霧騰騰,籠罩他臉,怒火滿腔,燒紅他眼。他摸起菜刀,把宋河來砍,宋河機警,跳窗逃竄。司令雙眼噴吐著火焰,手持著菜刀,一步步對著小唐逼過去。小唐面如石灰,一步步向後退著。她轉身想跑,被司令一把揪住了頭髮。她沒有喊叫,也沒有掙扎,仰著臉,像個羔羊。司令大喊:
「我殺了你!」
小唐說:
「求你了,成全我們吧……」
司令說:
「你不求我,我也許放了你,你求我,我非殺你不行了。」
這時,宋河帶著警察趕來了,司令一刀就把小唐的腦袋劈開了。
警察衝進房子時,司令跪在地上,菜刀扔在一邊。警察抓他時,他一點點都沒反抗。
吳巴講完,大家無言。酒冷菜涼,燈火昏暗。吳巴前妻,淚流滿面;倚在門邊,長籲短嘆。我們幾個,感慨萬千;往事歷歷,如在眼前。範小鬼子問:
「我說吳巴,你這混蛋;殺人過程,活靈活現;好像是你,親眼所見。司令大哥,心地良善;殺只小雞,渾身打戰。他愛小唐,勝過親孃;患難夫妻,恩重如山。即便小唐,把他背叛;他也不會,劈頭兩半。我看是你,胡造瞎編;你的用心,十分陰險。是不是你,殺了小唐?嫁禍司令,老實綿羊?」
吳巴跳起來,滿臉通紅,大聲喊叫:
「你胡說!」
範小鬼子說:
「看看看看,嚇成啥樣?心中無事,為啥臉黃?坦白從寬,抗拒從嚴,拒不交待,依法嚴辦!」
窗外,風捲雪片,打得窗紙索索地響,夜已很深,院子裡的狗,瘋狂地叫了起來。吳巴的前妻走到灶間裡大聲地問訊著:
「是誰?」
「我。」一個沙啞的、十分耳熟的女聲在窗外響起。
燈火映照之下,窗紙上投射出一個模糊的身影,她與我們,只隔著一層紙。
我們的身體緊縮成一團,恨不得鑽到牆縫裡去躲避。站在炕下的吳巴,臉色黃得好像蜂蠟,汗水從他的頭髮根子裡冒出來,手裡的酒杯也掉在了地上。他的嘴脣哆嗦著,語不成句地叨叨著:
「饒了我吧……饒了我吧……」
我們看到他的身體越來越矮,越來越矮,突然看不見了,宛如野獸落入了陷阱。
——《收穫》,2000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