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懷抱鮮花的女人


第1章 懷抱鮮花的女人 一 海軍某部上尉王四回家結婚。他的未婚妻是縣城百貨大樓鐘錶專櫃的售貨員。她的家與王四的家都是離縣城四十里的馬莊鄉,王四家住李家莊,她家住橋頭堡。原說她要到部隊去與王四結婚,後來又讓王四回來結婚,理由是老人年紀大了,想在家結婚熱熱鬧鬧讓老人高高興興。 王四下了火車就直奔百貨大樓,到鐘錶專櫃一問,說她已告假回家了。幾個女售貨員嬉皮笑臉地問:「你就是燕萍的那個吧?」他說:「就算是那個吧!」王四出了百貨大樓往公共汽車站走。走了一半路程,天開始下雨,起初很小,後來漸大。距汽車站還有不近的一段路,他擔心淋壞了包裡的東西,便尋找避雨的地方,抬頭看到了鐵路立交橋,緊走幾步,鑽了進去。 雨水在天地間拉開了灰白的巨網,往常交通繁忙的立交橋下,此刻竟冷冷清清。這裡地勢低窪,立交橋下既是車輛與行人的通道,也是洪水的通道。馬路上的雨水嘩嘩地瀉進來,橋下明晃晃一片。王四站在水裡,尋找比較乾燥的地方,這樣他就站在了那幾根既把立交橋下的空間分割成兩半又支撐了立交橋的粗大鋼筋水泥支柱之間。他放下行李,從口袋裡摸出手絹擦乾臉上和脖子裡的雨水,然後掏出煙、打火機。打火時,一條狗在他背後恐怖地叫了幾聲。他的打火機噴出的火苗可能把狗嚇了一跳,狗的叫聲把他真正地嚇了一跳。他抬眼去尋找那條狗時,猛然發現,在對面那根支柱旁邊,站著一個身穿墨綠色長裙的女人。 他又一次點燃打火機,在背後那條狗的叫聲中,仔細地觀看這個距自己只有三米遠的女人。 她穿著一條質地非常好的墨綠色長裙,肩上披著一條網眼很大的白色披肩。披肩已經很髒,流蘇糾纏在一起,成了團兒。她腳上穿著一雙棕色小皮鞋,儘管鞋上沾滿汙泥,但依然可以看出這鞋子質地優良,既古樸又華貴,彷彿是託爾斯泰筆下那些貴族女人穿過的。她看起來還很年輕,頂多不會超過二十五歲。她生長著一張瘦長而清秀的蒼白臉龐,兩隻既憂傷又深邃的灰色大眼睛,鼻子高瘦,鼻頭略呈方形,人中很短,下面是一隻紅潤的長嘴。她的頭髮是淺藍色的,溼漉漉地,披散在肩膀上。其實,上述這些,王四當時並沒真正看清楚。當時,在打火機微弱光芒的照耀下,最先映入王四眼簾並使他感到突然襲來了莫名興奮的,是女人懷裡抱著的那束鮮花。 那束花葉子碧綠,花朵肥碩,顏色紫紅,葉與花都水靈靈的,好像剛從露水中剪下來的一樣。王四沒有太多的花卉方面的知識,從花枝上生長著的粉紅色的硬刺上,他猜測那束花是月季或者薔薇。 那束花約有十餘枝,挑著七八個成人拳頭般大小的花朵和三五個半開的、雞蛋大小的花苞。她用雙手摟著花束,因裙袖肥大而褪出來的雪白胳膊上,有一些紅色的劃痕,分明是花枝上的硬刺所致。花朵團團簇簇地擁著她的下巴,花瓣兒鮮嫩出生命、紫紅出妖冶,彷彿不是一束植物而是一束生物。 火光映照著那些花朵也映照著她的臉,她的眼睛裡射出善良而溫柔的光彩。好像花兒漸漸開放——她的臉上漸漸展開了一個嫵媚而迷人的微笑,並且露出了兩排晶亮如瓷的牙齒。她的牙齒白裡透出淺藍色,非常清澈,沒有一點瑕疵。 王四的心緊起來,持續燃燒的打火機突然燙了他的手。他晃滅打火機。一時感到六神無主。橋洞裡黑幽幽的,洞外雨霧漫漫,洞口垂掛著一道雨水的青白簾幕,水從他的腳下響亮地流過去。他並不感到恐懼只是感到思維遲鈍,女人在鮮花叢中綻開的笑臉像一束黃色的火焰在他的腦海裡燃燒著。 他不由自主地又一次打著打火機。藍色的火苗跳躍起來。女人保持著適才的姿勢,連一丁點兒也沒移動。在他手中光明的照耀下,女人又綻開了迷人的微笑。王四覺得自己的整個精神都被那花朵中的笑容俘虜了。他再也不願熄滅手中的火焰,好像打火機一熄滅,自己就要從美夢中驚醒一樣,但耗盡氣體的打火機還是毫不客氣地熄滅了。他掰著灼手的齒輪打火,噼嚓噼嚓噼嚓,除了有一些細小的火星從打火機中濺出外,火苗兒再也無法噴出了。他懊惱地將這個燙手的小玩意兒扔到面前的水中。他聽到了打火機灼熱的金屬部分在冷水中發出的嘶鳴。 女人無聲的笑容像一道燦爛的閃電,隨著打火機的熄滅而熄滅了。這時,暴雨中響起了沉悶的雷聲,遙遠的閃電把微弱的藍光抖動著投射到立交橋下,彷彿引燃了女人頭上淺藍色的頭髮,一大團幽藍的光模模糊糊地輝映著她蒼白的臉和那些紫色深重的花朵。一列火車冒著大雨從橋上通過,車輪壓迫鋼軌的聲音、汽笛撕裂潮溼空氣的聲音在空曠的橋洞裡被放大了,彷彿即刻就要天崩地裂一樣。 王四在這巨大的轟鳴聲中,思維突然清晰起來。他感到被雨淋溼的衣服冰涼地黏在身上,寒意從內臟裡生發出來,涼透了四肢和體表。一股熱烘烘的、類似騾馬在陰雨天氣裡發出的那種濃稠的腐草味兒撲進了他的鼻道和口腔,而這種味道,竟是從那懷抱鮮花的女人身上發散出來。儘管他也嗅到了從陰暗地溝中滾滾流過的雨水的腥味和那束鮮花清冷的植物氣味,但都壓不住女人身上的味道。王四的老爹曾當過生產隊的飼養員,飼養棚裡有一鋪熱炕,王四考進高中前一直跟著爹在這鋪熱炕上睡。每逢陰雨天氣,牲口身上的腐草味道像一隻溫暖的搖籃、像一首甜蜜的催眠曲使他沉沉大睡。現在他聞到這味道,感到這個陌生女人與自己之間建立了一種親密的聯繫,他產生了與她對話的慾望。 「你在這裡避雨嗎?」話一出口,他就覺得這句話既枯燥乏味又淺薄無聊,但他的確又找不到別的什麼話好說了。 幽暗中的女人沒有說話,憑著一種古怪的感覺,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心靈,他感受到了女人臉上再次綻開了那燦爛的微笑。 女人沒有說話,那條一直躲在柱子後邊的狗卻汪汪地叫起來,好像它是女人的代言人。王四感到這條狗的存在非常多餘,轉念一想,又覺得它的存在非常必要。 「你不是本地人吧?」王四說,「我感到你肯定不是本地人。」 女人似乎在那兒動了一下,因為王四聽到了花葉的窸窣聲。 暗處的狗再次接著王四的話頭吠叫。 「你有什麼困難需要我幫助嗎?」王四說,「你不要怕,我是解放軍。」 他感到女人在暗中微笑,聽到狗在暗中狂叫。 他開始討厭這條狗,但也沒有轉到柱子後邊驅逐它的念頭。 這時有一輛載重卡車大開著車燈從上坡路上衝下來,雪亮的燈光照耀著被油煙燻黑的洞頂和附著在洞壁上的幾蓬嫩黃的草,車輪濺起來的水花直飛到燈光裡去,宛若一簇簇秋菊。車上好像拉著許多鐵籠子,籠裡關著的動物可能是鴨子,他聽到呷呷的叫聲,自然他沒忘記藉助光明觀察面前的女人。王四覺得她始終在對著自己微笑。她的目光專注,沒有去看汽車,更沒有看洞壁。 雨聲漸小,洞口的水簾破裂,先變成幾根水線,一會兒就只餘下淅淅瀝瀝的滴水了。一道陽光照進來。在洞裡他還看到了東南方向的天際上掛起了一道彩虹。王四又問了那女人幾句無關痛癢的話,依然只有那條狗迴應著。似乎再也沒有理由待下去了。他提起行包,蹚著淹及腳踝的水,走出了立交橋。這時,那條一直沒有露面的狗竟閃電般從後邊躥出來,在他的腳脖子上咬了一口。 王四腳上一陣奇痛,扔掉行李,口出哎唷之聲,猛回了頭,看到那條黑色的瘦狗電一般地躥回立交橋的幽暗之中,隨即消逝,無影無蹤,無聲無息,宛若魚兒鑽進了深潭。清涼的穿堂風從橋洞裡吹出來,振動著他的衣角。他彎腰察看腳踝,發現狗牙僅僅在踝骨上留下了兩個紫紅的斑點,既沒有破皮,更沒有出血。察看完傷勢,愈覺得那種奇痛不可思議。他做出進洞的決定前猶豫了一會兒。他知道那條黑得像抹了焦油的狗如果再次發起突襲,自己仍然是猝不及防。被狗咬破皮肉完全有可能感染上狂犬病。據說縣供銷百貨大樓鐘錶部那個專門賣小鬧鐘的男售貨員就是被狗咬傷得了瘋狗症死掉的,他的未婚妻就接替了那人的位置。橋洞中的巨大誘惑無法抵抗,他小心翼翼地走了進去。 那條狗躲在柱子背後吠著。它的叫聲裡似乎並無特別的惡意。狗的比較友善的叫聲在潮溼的洞壁上碰撞著,好像幾隻潔白的乒乓球來回彈射。洞裡的光線明亮了許多倍,彩虹的一部分被洞裡積存的雨水反射上來,更增添了洞中的柔和氣氛。王四非常清楚,自己再次進洞的目的並不是為了打狗報仇。 她還站在原地,彷彿連一毫米都沒有移動。現在不必藉助打火機的火焰他就清楚地看到了她的一切。她的鞋她的裙她的鮮花她的臉。當然那種濃鬱的腐草味兒更重新包裹了他的身心。 王四問:「小姐,這狗是你養的嗎?」他對著發出吠叫的地方指了指,又接著說:「它咬傷了我的腿。」 女人把懷中的鮮花用右臂摟住,騰出左手,捂住嘴巴,哧哧地笑起來。她笑出的聲音不大,但因笑而引起的身體活動的幅度卻很大。她身體前傾後仰著,那塊骯髒的披肩像一塊灰白的雲片,沿著肩背滑落在地上。她的半個潔白如玉的嫩綠肩膀突然刺進了王四的心臟。他呼吸急促,眼睛像兩隻羽翼豐滿的家燕飛出巢穴附著在她的肩膀上。她的鎖骨與脖子之間那個藍幽幽的燕窩狀的渦渦,恰好依偎得下一對家燕。他的眼睛涼森森的,心中卻有熊熊的黃色火焰燃燒起來。 他用激動得發著顫的聲音說:「好啊!你這個調皮鬼……小壞蛋……支使你的狗咬了我,你還笑,看我怎麼治你……」 他知道自己心中充滿了邪念,但卻用一種彷彿純粹玩笑的外衣把邪念遮掩起來。他不知道自己是邁著什麼樣的步伐撲到了她的身邊,並且用灼熱的嘴吻了她光滑的肩頭和那軟綿綿的燕窩。她的皮膚涼森森的,有一股淡淡的青草味道,使他的嘴脣和鼻子都感到極其舒適。他吻她肩膀時,她笑得渾身顫抖,彷彿那兒就是她身上最敏感的部位。 「你還笑?我讓你笑!」王四得寸進尺地把嘴印到她的脖子上、面頰上,一瞬間他感到花枝上的硬刺扎破了他的上衣,刺痛了他胸前的肌膚,花朵上的水珠也弄溼了他的下巴。但當他的嘴緊密地粘到了她的嘴上後,花朵和花枝便不存在了。她的嘴脣厚墩墩的,彈性很好。從她的嘴裡噴出來的那股熱烘烘的類似穀草與焦豆混合成的騾馬草料的味道幾乎毫無洩漏地注入他的身體並主宰了他的全部器官。王四昏沉沉地感覺到陰雨天氣裡生產隊飼養室裡那滾燙的熱炕頭,灶旁蟋蟀的鳴叫聲、石槽旁騾馬咀嚼草料的嘎叭聲、騾馬打響鼻的嘟嚕聲、鐵嚼鏈與石槽相碰的鋃鐺聲……都在他的感覺裡響起來。女人嘴裡的味道源源不斷地輸送出來,像給打火機充氣一樣,注滿了王四身體內的所有空間。後來王四回憶起來,與其說自己的嘴巴湊到了她的嘴巴上,毋寧說她的嘴巴撲到了自己的嘴上。 他們的吻應該持續了相當長的時間。 後來,他感到筋疲力盡,小肚子卻一陣陣抽著隱痛。女人的笑比剛才要露骨多了,那種像隱沒在紗幕之後的神祕之美被他的嘴撕破了。他感到與這個女人的距離突然逼近。她原本如同一個路人,與王四毫無牽連,王四想理她就理她不想理她就可以抽身走開,但經過這一吻,王四覺得自己欠了這女人許多債,當然他也可以抽身跑掉,但他發覺自己的良心不安。 通過立交橋的車輛多了起來,他感到那些司機都在好奇地打量著自己,於是他決定,無論如何也要離開了。他儘量淡化著與女人接觸的印象,為自己開脫著: 她的狗咬了我,我在她臉上輕輕地咬了一下,我根本不欠她什麼,是的,什麼也不欠。他說:「你還敢不敢調皮了?小丫頭,快回家去吧!」 說完那句話,他故作輕鬆地離開橋洞,提起扔在路邊的行包,慢慢走到拐彎處,然後,就像要逃脫警察追捕的逃犯,在那條通往公共汽車站的小斜路上跨開了大步。疾走了大約有十幾分鍾,他感到提著行包的雙臂又酸又麻,額頭上、腋窩裡沁出了熱汗。雨後的毒日頭很快把溼漉漉的地面晒熱。他在一家賣五金材料的小店鋪外堆滿了鋼筋的法國梧桐樹下放下手中的東西。鋼筋上長滿鐵鏽。那棵法國梧桐只有茶碗口粗,樹冠蓬著,如一支火炬,在地上投下一團黯淡的陰影。樹幹上用刀子深刻著四個莫名其妙的字:「明根沐法」,他看了不解其意。路上有幾條狗在懶洋洋地散步,幾個蒼老得好像有幾百歲的老人在烈日下合夥編織著一塊巨大的葦箔。他感到如釋重負地嘆了一口氣。 上尉還沒來得及第二次從頭到尾地回憶橋洞裡的豔遇,就嗅到自己的背後洋溢開了那綠裙女人嘴中的氣息。他驚詫萬分地跳起來,回頭就看到她果然亭亭玉立地站在自己背後,中間只隔著那堆鋼筋。那條極其油滑的黑狗蹲在女人的身後,雙眼眯縫著。冰涼的汗水在一分鐘之內就佈滿了他的面孔。汗水浸眼,他抬起衣袖擦了一把。面對著好像一直就站在自己身後的女人和那條不知道是不是她養的黑狗,上尉張口結舌,腦子裡一片灰白。 他終於從這種狼狽狀態中清醒過來,心中如燒如烤,臉上卻儘量表現出冷靜。他打量著站在明媚陽光下的女人,心中那種大禍降臨的感覺竟然減輕了許多。這女人的確不同凡響。陽光把她的墨綠色長裙照耀得泛出鵝黃色,那鞋那發那肩窩那胸脯都光輝奪目。當然,那束紫紅色的鮮花是她身上的畫龍點睛之筆,好像如果沒了這束花,一切都不存在一樣。他嗅到花朵的若有若無的清新味道,看到那些紫紅的肥厚花瓣上掛著一層淡薄的白霜。 她自始至終對著上尉微笑。她的嘴巴微張,噴吐著草料香氣;牙齒半露,閃爍著珠璣之光;嘴脣顫抖,表示著接吻的熱望,上尉差一點又心猿意馬起來,但已經西斜的太陽向他提出了警告: 兩天之後,將是他與那個鬧鐘姑娘舉行婚禮的日子。想到此,儘管面對著這個幾乎落入嘴中的熟透鮮桃,他也不敢再動嘴了。 那間小五金商店的窗玻璃上,似乎貼上了幾張扁平的臉。那邊編織著葦箔的老頭們也把頭顱向這裡轉動。上尉低頭看看自己引人注目的制服,又看女人、鮮花和黑狗,恍然覺得自己置身於一幅圖畫中。既是圖畫,就無法不讓人欣賞。於是他便倉惶著要逃出圖畫了。 他從上衣口袋裡摸出一張面額五十元的人民幣——上尉知道這樣做很不光彩——用兩個指頭夾著遞到女人面前,說:「對不起,算我冒犯了你——如果不是你的狗咬了我,我也絕對不會再回到橋洞裡去……跟你開那些玩笑……請收下,算我對你的賠償。」 女人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過上尉的臉。她雙手摟著鮮花,臉上的笑容永遠。上尉隱隱約約地感覺到這個女人將給自己的生活帶來巨大的麻煩,她不理睬這五十元臭錢是完全正常的。他抱著一線希望,忍痛又摸出一張五十元幣,兩張同時遞給她,說:「再加五十行了吧?」 他發現把錢遞到這女人面前如同把錢遞到牛面前一樣,牛盼望有人遞給它一把鮮嫩的青草,她盼望什麼呢? 上尉有些惱怒上來,提高了聲音說:「你打算幹什麼?告訴你,你這種女人我見過,就算‘打你一炮’,也不過五十元錢,你高貴,一百元總可以了!」 話一說出口,上尉感到很後悔,他覺得這種髒話不僅褻瀆了女人也褻瀆了自己。雖然他看到過在港口周圍晃動的那種女人,但也就是看看罷了,「五十元一炮」,聽人說過的。 「我真誠地向您道歉,」他對著女人鞠了一躬,「請您不要跟我這種下作的人一般見識,高抬貴手,放我一馬!」 道歉完畢,他覺得自己鼻子發酸,連眼淚都快流出來了。他提起鋼筋上的行包,垂著頭,不敢看女人和黑狗,膽戰心驚地往前走。 上尉多麼希望懷抱鮮花的女人就此放了自己,領著她的黑狗回到她的橋洞或者到別的什麼地方去,只求她不要像幽靈一樣跟隨著自己,但事與願違。他始終被女人的味道包圍著。無論他怎樣疾走,也逃不出這氣味的追逐。女人的腳步聲細碎而且輕曼,那條黑狗更是悄無聲息,彷彿一股油在地上流淌。他不用回頭就看到了女人懷中鮮花的紅光,她離自己只有一步之遙。黑狗距她也是一步之遙。路過那個積著水的小池塘時,在碧綠浮萍的間隙裡,他看到了上尉、女人和黑狗的充滿濃鬱詩意的倒影。他知道再拐一個小彎公共汽車站就會突然出現在面前,在那裡他很可能會碰到熟人,因此無論如何也要在這裡把她和她的狗甩掉。 上尉站住腳,把行包扔在地上,咬牙切齒、使自己發起狠來,他虛張聲勢地壓低了喉嚨說:「如果你膽敢繼續跟蹤我,我就把你推到池塘裡去淹死!」 他滿以為女人會對這句話有所反應,即便不表示出恐懼表示出憤怒也好,他此時最懼怕的就是她那種似痴似迷、高深莫測的微笑。 女人在微笑。 上尉惱怒地說:「你不要以為我是嚇唬你!現在我喊數,當我數到三時,你如果還不轉身,我就用刀子先捅了你,然後再把你沉到池塘裡去!」他從腰間皮帶上摘下一把大號的水果刀,打開刀子,對著她的胸脯比畫著。他喊道:「一——二——三——」她依然在微笑。 池塘裡出現了三隻潔白的鴨子,呷呷地叫著,悠閒地遊動。它們粉紅的腳掌在透明的水中像槳一樣劃動著,撩亂了水上的浮萍,也攪動了他們的倒影。 上尉暴怒起來,但她的絕對友善的微笑使他不能發狠。這時他看到了那隻實為罪魁禍首的黑狗。上尉的惱怒終於有了發洩口。他攥著刀子朝黑狗撲去。 黑狗不齜牙也不咆哮,機警地一閃,就讓氣勢洶洶、頭重腳輕的上尉撲了空。他差不點兒就跌到池塘裡去,皮涼鞋上沾滿了紫色的淤泥。他回過頭來,看到黑狗已經蹲在適才他站著的地方,而他站著的位置,恰是剛才黑狗蹲踞過的。上尉的凶猛一撲,起到的作用是人與狗交換了位置,並且還使女人將身體旋轉了九十度。她那可怕的微笑在臉上綻開著。上尉又向黑狗撲去,黑狗還是悄無聲息地機警一閃,女人輕俏地旋轉九十度,人與狗又一次交換了位置。緊接下來上尉連續發起的十幾次凶猛進攻,結果都是一樣。他氣喘吁吁地站著,女人和狗卻都是呼吸平穩,沒有絲毫的恐慌和緊張。 上尉握刀子的手緊張地痙攣起來。現在,女人的微笑對他再也不是瓊漿玉液,而是致命的毒藥。他感到眼前全是那微笑化成的赤紅的火焰,而那十幾朵鮮花則是火焰中央最熾烈的部分,女人身上那綠裙子也像綠色的火苗在抖動。他覺得自己伸出去的手臂和刀子正在火焰中熔化著。 上尉大聲抽泣著說:「小姐,求求你,饒了我吧!我從今之後保證改過,無論在何時何地,再也不敢佔便宜了……」 淚水沿著上尉的面頰流進了上尉的嘴裡。他嚐到自己的淚水竟然也是一股腐草味道了。 女人在微笑。 路上已站了十幾個紅男綠女。一邊觀看,一邊議論著。 上尉拎起行包,大步流星地朝汽車站躥去。他知道女人和狗在後邊追趕。但似乎拉開了五六步的距離。 公共汽車站門口的路兩側,排開了兩列販賣花生、瓜子、水果、點心之類的小攤販,只要想進汽車站的售票和候車大廳,就必須從攤販造成的夾道中通行。上尉進入夾道,一個扁臉的女攤販伸手就抓住了他的左臂,非要把瓜子賣給他不可。他掙扎著想逃走,女攤販死抓著他不放。上尉想騰出右手對準那張扁臉捅一拳。但此刻他的右臂也被右側一個女攤販死死地拽住了。右側的女攤販嘴脣上生著一層瘡,說起話來鼻子嘟嘟噥噥的。 上尉拼命掙扎著,女人們的手卻像鐵箍子一樣難以掙脫。當然他真正想掙脫的並不是這兩個女攤販。危險來自後方。他像只小鳥一樣躥跳著,最後竟大聲叫罵起來。 周圍的攤販們一個個嬉皮涎臉地笑起來了。 這時,飽含著騾馬草料味道的溫暖氣流又從後邊吹拂著他的耳朵了。 上尉的叫罵聲變成了哭喊:「放開我,放開我,我買還不行嗎?」 那條黑狗閃電般跳起來,咬了左側女攤販的手脖子。隨即它又一個騰躍,咬了右側女攤販的手指。兩個比攔路搶劫的強盜還要霸蠻的女攤販怪叫著鬆開了手。 上尉提著行包,不敢回頭也不敢旁顧,在震耳的嘈雜聲中,穿過攤販夾道,跳了十八層臺階,撲進了公共汽車站售票與候車兼用的大樓的彈簧大門。 他聽到彈簧門在身後響亮地合上了,心中略感寬鬆。售票廳里人如蟻群,你擠進來,我擠出去,好像每一個人都在鑽來鑽去。上尉野蠻地用手中的行李碰撞著阻攔他的人,似乎招來了許多的閒言冷語,他知道這些閒言冷語都正確得要命,要說不對是上尉的不對,但他根本不在乎了。 上尉鑽到一個人群最稠密的角落蹲了下來,這裡有一堆垃圾,放著兩個骯髒到極點的破墩布。素愛清潔的上尉連絲毫猶豫都沒有,就把脊背靠在了牆角上,現在他的背後再也不會有女人的微笑了,他的面前則是無數條移動的或不移動的腿。他機警地摘掉大蓋帽,抽掉了支撐帽子圈的蛇皮彈力架,將鬆鬆垮垮的帽子與蛇皮彈力架塞進旅行包。隨後他又脫掉上衣,照樣往旅行包裡塞。旅行包太滿,他毫不猶豫地拽出兩盒糖果,騰出空間,把軍裝塞了進去。 上尉吐了一口氣,心裡感到輕鬆無比,進而感到全身鬆鬆垮垮,好像骨頭架子散了。 他的眼前移動著各種各樣的腿,粗的細的生毛的不生毛的黑毛的黃毛的光滑的粗糙的白的黑的沾著泥土的糊著牛糞的佈滿疤痕的靜脈曲張的……藍褲子黑褲子黃褲子綠褲子白褲子紅褲子……各色裙子沒有墨綠色裙子,他舒了一口氣……各種各樣的腳……各種各樣的鞋襪沒有半高跟半高靿古樸華貴的棕色小牛皮鞋,他舒了一口氣。他的周圍浪潮般湧動著各種味道,沒有那種別具一格的騾馬草料味道,他舒了一口氣。 持久的蹲踞式使上尉的腿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他一咬牙,屁股坐在了那幾塊溼漉漉、黏糊糊的破墩布上。血液立即在全身順暢地循環起來,他感到了從未有過的舒適,宛若躺在隨著輕浪起伏的甲板上沐浴陽光或是仰望明月與繁星。他的目光抬高了一點,看到了頻繁移動著的人們的臀部之下的部分。他發現其實通過觀察人們臀下的部分,就基本可以瞭解一個人的出身、地位、性格,甚至臉上的表情。那個腿肚子上佈滿盤結蚯蚓一樣的曲張靜脈、腳上的破膠鞋上沾著幹牛屎的人絕對是個五十歲左右的農民。那條白皙但滯重的,腿肚子發達的腿的主人應該是紡織廠的一箇中年女工。那個屁股在牛仔褲裡緊繃著蹺著腳上穿著冒牌子運動鞋的是個年齡不超過二十三歲的姑娘應該是個爬杆比猴子還要快的女電工。那個屁股上的褲子被木板凳蹭得發了亮腳上穿一雙比較乾淨的布鞋的男人應該是某家工廠的一箇中年會計員。那條沾滿柴油的綠軍褲的主人是個復員兵、拖拉機手。那個屁股肥大的毛料褲子是個鄉鎮的小幹部,絕對不是鄉鎮的主要領導。那條在紅裙子中輕輕踮動的白腿花襪高跟涼鞋是個胸脯乾癟的基層供銷社女售貨員。那扎著的褲管下兩隻套在黑布鞋裡的尖腳是哪個村的一位老大娘,她有一個女兒嫁到了縣城。那挽著的黑褲管下裸露著的瘦腿趿著車輪胎縫成的簡易涼鞋、腳趾甲裡積滿黑垢的是像我父親一樣的老農,上尉有點心酸地想。他覺得人的思想歲月都在腿上腳上充分地表現出來,屁股上的表情基本上也就是臉上的表情。 他猛然想起,應該買一張去馬莊的汽車票。看看腕上的表,已是下午四點,正好還有一趟五點的車。他讓一條百褶的白裙從眼前晃過,那趾高氣揚的白塑料涼鞋說明這是一個滾刀肉一樣難纏的女人。他放過一條灰的確良褲子褲縫如刀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幹部子弟。他抓住了那隻沾有藍墨水的褲角,遞上去一張十元人民幣,懇求著:「老師,我的腿壞了,勞駕您代我買一張去馬莊的票,五點的。」說著,他把那兩盒包裝精美的糖果舉上去,說:「這是兩盒糖,送給您的小孩吃。」 「這怎麼好意思……」上邊客氣著。 「拿著吧。」 「要不……我拿一盒……」 「真的別客氣。」 「這……真不好意思,舉手之勞……」手還是拿了糖,說,「您等著,我幫您去擠。」 藍墨水的褲腳消逝在腿的密林裡,上尉一點都不擔心藍墨水褲腳會拐款潛逃,儘管他根本沒抬頭看他的臉。在嗡嗡的人聲裡,幾十隻蒼蠅圍繞著他飛舞。上尉眼皮黏澀昏昏欲睡,他果然就打起了瞌睡。 「同志,同志。」藍墨水褲腳用食指戳著他的肩頭說,「同志,您的票,馬莊一張,票價一元四角,餘款八元六角,請查收。」 上尉接了票,連聲道謝。 藍墨水褲腳關切地問:「同志,您的臉色很難看,是不是病了?」 上尉忙說:「沒有,沒有,我很好,謝謝您的關心。」 藍墨水褲腳善意地嘟噥了一句什麼,擠到腿林中去了。 上尉看看票上標著的檢票時間距現在只有二十多分鐘,他仔細地把面前的腿腳辨別一番,確信沒有危險了,便整理好行包,想站起來擠到候車室裡去。然而就在這一瞬間,他看到那條狡猾的黑狗像泥鰍一樣從腿的縫隙中游刃自如地鑽過來。 上尉痛苦地把身體蜷縮起來,腦袋深深地埋在雙膝間。但隨即他就意識到,即便鑽到垃圾堆裡去,也難以逃脫這條狗的跟蹤,而擺脫不了這條狗,也就擺脫不了那個女人。於是他抬起了頭,攥緊了拳頭,牙齒錯得咯咯響,腿弓起,做躍躍欲試狀,他想那狗一旦鑽到面前,便像獵犬一樣撲上去,扼住他的咽喉,咬斷他的喉管。但那件綠裙子已經從天而降般地擋住了他的視線,黑狗毫無疑問地蹲在了她的背後。她的味道逼退了所有的味道,把上尉籠罩起來。他喪失了抬頭看她臉上微笑的勇氣。她的綠裙如一瀉瀑布,到小腿肚中央時卻突然中止,然後是肉色絲襪,然後是託爾斯泰的女人們穿過的華貴皮靴。上尉不得不看到女人修長得令人驚訝的雙腿,這是應該令人愛慕的兩條腿,但在上尉的心裡,更多的是對這兩條腿的恐懼。 上尉想起了許多驚險電影中擺脫跟蹤的辦法,但一個也不能用。他又想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活動起來。活動創造機會。 他提著包站直身體,臉幾乎擦著了她胸前的花束。女人的微笑和渴望一如既往。她吸引了無數的目光。因為她站在這骯髒的售票大廳裡如同孔雀站在家雞群中一樣顯眼。那無數面孔中似乎有許多似曾相識。上尉側著身子繞過女人。在他的眼前竟然閃出了一條狹窄的甬道。他立刻明白了女人和她的狗緊緊在跟隨著自己,這道路正是為她所讓。上尉想自己正扮演了《狐假虎威》中那隻狐狸,形式上類似,但心境大不一樣。售票大廳與候車室之間有一個過道,過道兩側有兩間雜貨鋪,還有兩間廁所。上尉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他緊走幾步,鑽進了男廁所,上尉進了廁所,提著包打量著牆壁、窗戶、塑膠天花板。牆壁無門,天花板無縫,窗戶上釘著比大拇指還粗的鋼筋。正在廁所裡解決問題的人好奇地看著他。而此刻,門響,女人像一片綠色的雲閃了進來。她視一切若無物,其實她什麼也不看,只要一找到上尉的臉,她的視線和臉上的表情便凝固了。男人闖進女廁所問題嚴重複雜,一個懷抱鮮花的美人闖入男廁所竟沒人吭氣。他跑出了男廁,聽到裡面幾個男人把女人摟抱了起來,黑狗竟然沒有動靜。 上尉分明看到它跟進了廁所。這是他難能再逢的脫身良機了。他急匆匆跑了幾步,但難以忍受的巨大痛楚使他再也挪不動半步,女人燦爛的微笑、潔白的肩膀、柔軟的長嘴、豐滿的乳房,還有綠色長裙、奪目鮮花、修長雙腿以及那醉人的氣味突然湧進他的腦海。他聽到廁所裡的掙扎聲。他扔掉行包,撞開男廁所的門,看到男人們幾乎就要把她按倒在汪著尿水的地面上了。上尉正要衝上去,那條黑狗已經聳著肩上的毛,像幾道縱橫交錯的黑色閃電,把幾個男人咬翻在地。 女人的臉上掛著幾滴晶瑩的淚水。看到上尉她立即破涕為笑,然後對著上尉撲上來。上尉在一瞬間冷靜了。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腕子,沒容許她像顆肉彈一樣撲進自己懷中。 經過這番磨難,上尉覺得自己與女人疏遠了的情感又突然被拉近了。他看到了她的淚水,知道她不僅僅會微笑。她是會哭又會笑的女人,不是妖精。上尉對自己的英雄行為感到滿意,對女人的欠債感消逝了。現在,他感到自己像一個心胸正直的大哥哥,而女人則是一個傻乎乎的小妹妹。他用手指梳順了她的長髮,整理了她懷中的鮮花,拉平了她的裙裾。在這個過程中,他感到自己的心裡泛著淡淡的憂傷。女人笑著,睫毛上挑著幾點水珠。 上尉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然後說:「小妹妹,你不要跟著我啦,我後天就要結婚,你這樣跟著我,將給我帶來無法收拾的後果,你聽明白我的意思了嗎?」 女人微微地點著頭,臉上掛著微笑。 上尉說:「帶著你的狗回家去吧,世上壞人太多。」 說到狗,一個疑團在上尉心中升起: 為什麼這條狗只有當我返回廁所時才跳起襲擊正對它的女主人施暴的男人們,而在這之前,它好像一直在觀望。它的襲擊好像是專門做給我看的,或者,它是故意讓女人的掙扎聲拖我回去……想到此,上尉心中緊張,這條狗簡直是一個深刻的陰謀家。它蹲在女人身後,眯縫著眼睛,一條平凡的黑狗,並無任何驚人之處。 這時,懸在牆上的喇叭催促去馬莊的旅客趕快檢票上車,說汽車即將開走。 上尉握了一下她的手腕,說:「求求你,好姑娘,快回家去吧!」 他拎起包,匆匆跑向馬莊的檢票口。從兜裡摸出車票時,他無限欣慰地想到,女人和她的狗沒有車票,站口的檢票員會攔住她,等她買來車票——看樣子她身上也不會有錢——況且也不會允許黑狗登車——那時我已坐在汽車上,急速地遠離了這個女人同時也急速地逼近了那個鬧鐘姑娘。 檢票口的鐵柵欄內已經沒有旅客,只有一位身穿藍制服,滿臉蝴蝶斑、神色倦怠的女售票員倚在門邊。 上尉遞過票,她接了,略看一眼,吧嗒剪了一鉗子,說:「馬莊,快點,要開車了。」而這時那條黑狗擦著檢票員的褲腳溜了進去,她竟然毫無知覺。上尉看到售票員臉上閃出了驚愕的神情,他知道這神情是為了她而不是為了自己。他想說什麼。售票員反掌在他背上推了一把,他已經進了站。 上尉跳上空空蕩蕩的汽車,揀了一個位置坐下。他看到司機趴在方向盤上打瞌睡。那條黑狗無影無蹤。他知道它絕對在車上。他想如果售票員攔住她,單獨一條狗跟到馬莊就變成了好事,幹掉它,剝它的皮,吃它的肉。他回頭,透過車後的玻璃,看著檢票口。她懷抱著鮮花,面帶著微笑走了進來。美女從來不買票。 她上了車,選了個座位坐下。她側著身子,把微笑和鮮花獻給上尉。 喇叭放出了為汽車送行的音樂,司機抬起頭來,掃了一眼車內的旅客,一腳蹬開發動機,拉了一下氣動門的開關,呱噠一聲響,門關上了。汽車緩緩爬行,上尉閉上了眼睛。 二 公共汽車到達馬莊。紅日西沉。王四下了車,女人也下了車。那條黑狗在他們後邊跳下來。 這裡離王四的家還有三里路。一下車王四就遇到了小學時期的同學馬開國。馬開國現在是鎮供銷社的經理。馬開國說這不是王四兄嗎?王四說是我。馬開國說你怎麼弄成這副模樣?像剛從垃圾堆裡鑽出來的一樣。王四說夥計,一言難盡!馬開國的目光已經被站在王四身後的女人吸引去了。王四說馬開國!馬開國!馬開國羨慕地說王四兄,這位就是四嫂子吧?王四說我正為這事犯愁呢,夥計。馬開國說老兄真有兩下子把洋妞兒弄回來了!什麼時候請我們喝喜酒呀!你這小子,也不替咱介紹介紹。王四說你他媽的住嘴聽我說,我根本不認識她!馬開國說你這小子搗什麼鬼!王四說我真不認識她。她跟著我非跟著我不行。馬開國哈哈大笑著說行了行了你看看嫂子在笑你呢! 王四一回頭,女人的微笑依舊。 馬開國說:「四兄,四嫂子,再見!」 王四拉住他,懇求道:「馬兄,幫幫我,把她帶到你們供銷社飯店住一夜。」 馬開國說:「別假正經了。改天我去看你們。嫂子,再見。」 「馬開國你別走!」王四喊著。 馬開國騙腿兒上了自行車,在車上笑著回頭說:「四兄,真有你的!」 王四絕望地看著馬開國被夕陽照紅了的背影消失在一條巷道里,很多的人在路上走動。他生怕再碰上熟人,便轉身下了公路,爬上了一道河堤,望見了他的老家李家莊和與李家莊毗連著的他未婚妻鬧鐘姑娘的老家橋頭堡。 王四不想引人注目地站在這裡,他下了河堤,沿著泥濘的河灘行走。河灘上生長著一些細弱的高粱,還有茂盛的雜草,再往裡去,則是一大片與河水相連的高大茂密的墨綠色蘆葦,女人緊緊地跟著他,裙子的下襬在野草的梢頭擺動。黑狗在雜草裡一聳一聳地躥跳著。 王四漸漸地進入了蘆葦叢。柔軟的葦梢在他的身體和手中的行包的碰撞下焦躁地晃動著,並且發出嘩嘩啦啦的聲響。葦葉邊緣上的鋸齒狀硬刺在他的臉和耳朵上拉出了一道道血口子。他感到那些傷口火辣辣在發著燙,但沒有絲毫痛楚。血紅的夕陽灑在部分葦葉和葦稈上,渲染出一種類似悲壯的氣氛。王四自認為很像一條胡碰亂撞的野狗,但回頭看到那墨綠長裙與蘆葦渾然一色,一束鮮花妖豔、滿臉微笑燦爛的女人和那條泥鰍般滑溜地在粗壯的葦稈間鑽來鑽去的黑狗時,他立刻修正了前邊的假設,認為自己更像一匹被獵人和獵犬追逐著的狐狸。猛回頭時,一柄蘆葦的劍葉鋒利地鋸了他的眼睛,呆鈍的劇痛使他的腦袋突然膨大許多,黏稠的熱淚凸出眼眶。他不由自主地呻吟起來,手中的行包跌落在地,雙手捂住了眼睛。鈍痛由眼睛進入鼻腔、進入雙耳,他感到自己正在體驗著比導致痛哭的痛苦還要痛苦若干倍的痛苦。黏稠的液體沾滿了手指,他懼怕地想到: 壞了,眼球破了!黑暗的濃重陰雲爬上了他的心頭。他感到自己十分悲慘,非常可憐。他放下捂住眼睛的手,困難地睜眼睛。眼皮異常沉重,但終於在憂慮重重中開了一條縫。一道強烈的光線像箭一樣刺進眼球,眼皮又急速地合攏了,眼淚又洶洶湧出。既然還能感受到光線,說明眼睛還沒瞎。這個驚喜的念頭明亮地驅逐了他心頭的黑暗。因為眼睛遭受的苦痛他感到了一種還清債務般的輕鬆。他粗野地轉身,身體誇張地推搡著蘆葦,睜開絕對紅腫了的眼睛,大聲地吼叫著:「我的眼睛瞎了!瞎了!你現在總該滿意了吧?」 橙黃色的陽光還是那麼強烈地刺激著他受傷的眼睛,淚水不絕,痠麻漲悶的感覺持續著。他確鑿地知道自己的眼睛沒有瞎,但是他又一次吼叫著、特別地強調著:「我的眼睛瞎了!」 他的眼睛沒有瞎,但視物模糊。無邊的蘆葦瀰漫成一道幽藍的高牆,那女人竟如同一塊鑲嵌在牆上的浮雕,狗蹲在她身體右側,輪廓模糊,只有兩隻狗眼紅紅的,像綠牆壁上的兩顆紅光斑。 後來那道壁立的綠障漸漸渙散了,橙黃的陽光如同一股股輕清的煙霧、一道道明亮的洪水,在蘆葦間流淌著、遊蕩著。那些蘆葦棵棵筆挺,荷劍肩戟,彷彿一群群散亂的、密集的士兵。 女人臉上掛著兩行藍色的淚珠,鮮花燦爛,鮮花枝葉燦爛,彷彿用金箔、銀片、貝殼鑲嵌拼貼而成。狗是一匹黑色的冰涼玻璃狗。她的嘴脣哆嗦著,好像要說什麼似的,但她終究沒開口。王四意識到,要想讓這個女人開口是比登天還難的事情。他說:「我警告你,你如果繼續跟蹤我,我真要殺死你了!你不要以為我是嚇唬你,」他指畫著左右前後,繼續說:「這裡是前不靠村,後不靠店,打死你,然後把你扔到河裡,沒有人會知道!」 女人入迷地盯著他的嘴脣,笑容綻開,味道放出,頓挫了王四的囂張氣焰。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絕對不是那種能夠對女人下狠手的男人,尤其是對面前這個女人。他無可奈何地打量著周遭蘆葦,愈來愈重的暮氣、被蘆葦分割了的緩緩流動的河水、河中的水腥味兒、蘆葦的微辛味道在黃昏時分格外濃重。這時他看到在女人和狗的後方,在蘆葦叢中,有一團暗紅的蓬鬆亂毛在微微抖顫著,他辨別出那是一隻紅毛狐狸並隨即嗅到了狐狸的臊氣。他本能地把狐狸和女人聯繫在一起,把神話與現實聯繫在一起。一切的關於女人的令人困惑不解之處,似乎都可以從狐狸身上找到答案: 這女人是狐狸變成的。她是一匹狐狸精。王四想起自己當水手時在艦船的潮溼艙房裡躺在那狹小的鐵床上搖搖晃晃地閱讀《聊齋志異》的情景,那時多麼希望有一位美麗溫柔的狐女來到自己的身邊。現在,狐女近在咫尺,如影隨形般地跟著自己,理想變成現實,結果卻是如此痛苦。王四自我解嘲地想: 我是他媽的真正的「葉公好龍」!他有些膽怯,但並不恐懼,甚至又一次感到輕鬆。王四被一個女人跟蹤是醜事,但王四被狐狸精跟蹤著卻是奇談、是美談,不但不必掩飾,甚至可以大肆地自我宣揚。被狐狸精迷過的男人是有仙氣、有靈氣的男人,輿論不譴責這種男人。紀律不制裁這種男人。王四感到自己真正地輕鬆了。他的視力在輕鬆心情下飛快地恢復了。他看清了狐狸那優美的線條,那狹長的鼻樑和彎曲在身後的掃帚尾巴。他尤其感到狐狸的眼神與女人的眼神完全一致。他感到自己一天來的狼狽逃竄是一場虛驚,問題早就應該如此解決: 他從旅行包中摸出了一節用火雞肉製成的大火腿腸,撕掉纏裹的油紙,炫耀似的對著女人晃了晃,他笑著說:「我現在才明白你為什麼要跟著我了。我知道你是狐狸,但我不怕你。給。」他把火腿腸扔到狐狸眼前。狐狸驚恐地跳起來,用那小巧的藍鼻子去嗅火腿。王四心中十分得意,但情況突變,把他的得意撕得粉碎: 一直蹲踞在女人身側的黑狗凶猛地跳起來,一口就咬翻了狐狸。狗晃動著頭顱,聳動著頸上的毛,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嚕聲,狐狸發出淒厲的鳴叫,在狗的嘴底滾動著,像一個火紅的繡球。一股極其難聞的味道突然揮發出來,薰得他想嘔吐。黑狗鬆了嘴,團團旋轉,狐狸叼起火腿腸,一溜紅光,消逝在蘆葦叢中。 潮溼的泥地上,留下了幾撮金黃的狐狸毛,女人姿態依舊,對適才發生的一切彷彿沒有看見。王四悲哀地想: 狐狸就是狐狸,女人就是女人,想憑藉鬼狐故事解救自己出困境的幻想徹底破滅了。 天色愈暗,有一些水鳥在草叢中鳴叫。他抬眼望望在晚風中波浪般翻滾的蘆葦,想起了八路軍打遊擊的若干故事。憑藉著青紗帳的掩護,他自信一定能夠把這女人甩掉。主意拿定,他盯著女人的臉,緩緩蹲下身去,悄悄地抓起兩把泥土,又慢慢地站起來。他高叫一聲:「看好!」然後猛揚起左右手,把兩把泥土打在女人的臉上。 王四彎著腰,用張開的手掩護著眼睛,用頭顱開道,在蘆葦叢中急速地穿行著。他感到蘆葦柔軟的稈兒在自己的身體四周彎曲著讓開道路,又隨即合攏。他感到腳下的泥土越來越黏稠,如果不是鞋帶緊繫,鞋子早就被泥巴吸掉了。他看到了河水,並且看到了水中那些絢麗的晚霞倒影。在大口的喘息中,他想起了泥土在女人臉上炸開的情景。他感到水中冰涼,開始為自己的殘忍後悔。當然這後悔也僅僅是活躍在一閃念間,因為身後的蘆葦響聲向他表明: 女人和狗隨後就到。 他懼怕回頭,但無法不回頭。女人滿臉汙泥,顯得既可憐又可憎。一股狠勁在王四心中蠢蠢欲動,他的雙手因緊張而痙攣起來。女人一笑,臉上的泥往下脫落。王四咬牙切齒地說:「我掐死你這個狗孃養的吧!」 王四撲上去,雙手準確無誤地拤住了女人的脖頸。女人嘴巴張開,像一個藍幽幽的洞穴,一聲青蛙鳴叫般的叫聲伴隨著強烈的腐草味道從洞穴中衝出來,直撲他的面頰,刺激得他的眼睛痠麻,淚水浸出。這時他的雙手的虎口部位異常敏銳地感覺到了女人脖頸上的滑膩和溫暖。他產生了手捧著初生絨毛的鳥雛的感覺,溫柔、善良、惻隱、法律、道德……千頭萬緒湧上了他的心。他鬆了手,看著女人頸上的紅痕,悲涼之霧從他身後的河水中蒸騰起來。他嘆息一聲,轉身,一個魚躍,鑽進了河水中。 王四是帶著自絕的念頭跳進河水中的。在身體下沉的過程中,他的手腳併攏,沒做絲毫的掙扎。緩緩流動的河水輕輕地衝擊著他的身體,使他感到舒適。這種衝擊類似一種愛撫。在下沉的過程中他一直流著淚。越往下沉越涼,沉到河底時,他昏沉沉的頭腦在冷水的刺激下清醒起來。他睜開眼,先看到黃澄澄、霧濛濛的一片,耳朵裡隆隆地響著,繼而則出現幽藍的水底顏色,十五年的水上生活培養了他對水的適應性和在水底察言觀色、辨別方位、冷靜思索的能力。他看到有幾匹犁鏵般的大鯽魚在幾蓬水草間遊動著,吐著一串串扶搖上升的水泡泡。他趴在河底,雙手穿透淺薄的淤泥,插在沙土中。他想到了水上那豐富的生活,感到投水自盡是很愚蠢的行為。天無絕人之路,既然連死都不怕,還怕什麼呢?他感到胸口發悶,知道血液中的氧氣已經不足。一條彎彎曲曲的水蛇在他頭上游動著,他打算浮出水面了。他把固定身體的雙手從沙土中抽出來,身體立即在移動中上浮,這時,一個驚喜的計謀突然產生了。逃犯之所以難逃法網,多半是因為氣味被狗鼻子追尋。聰明的逃犯常常藉助河水消滅氣味,擺脫狗的追蹤。王四之所以甩不掉女人,吃虧就吃在那條黑狗身上。這真是歪打正著的一個妙招。王四大口地喝了兩口腥腥的河水,屏住呼吸,施展水底功夫,箭一般向下遊躥去,這是順水行舟,毫不費力,逃脫追蹤的強烈願望鼓舞著他儘可能在往遠裡遊,儘可能長地在水下潛行。一直堅持到胸口脹滿、耳膜壓痛時,他才靠在水邊,手把著兩株蘆葦,把腦袋慢慢地伸出水面。他做得很好,幾乎沒發出任何聲響。清新、濃鬱、無比珍貴的空氣從他張開的嘴巴和鼻孔中撲入他的身體,他頓時感到輕鬆了。 王四抹掉障眼的河水,滿懷希望地掃視著金光閃閃的河面。他希望水平如鏡,果然是水平如鏡。這次脫險像電影故事一樣漂亮,他輕鬆地想,十幾年的海軍沒有白當。河上細波如鱗,狗在蘆葦叢中鳴叫。王四提高警惕,把身體儘量地往下搐,又撕了一把水草,頂在頭上,只露出眼睛觀察,只留下鼻孔喘氣,他感到河邊的水熱乎乎的,身下的淤泥滑溜溜的,這樣潛伏著甚至是一種幸福。 王四的幸福總是來得快去得也快,他最不希望發生的事情眼見著發生了: 那個女人,突然出現在他的視野裡,就在河的上游方才他躍入水中的地方,身著綠裙、懷抱鮮花的女人徑直向河中走去。她全身籠罩在金黃的暮色裡,顯得莊嚴神聖。河水淹沒了她的膝蓋後,綠色長裙便在水面上漂浮起來,黑狗也開始鳴叫,它躲在蘆葦叢中,王四隻能聽到它的叫聲但看不到它的身影。愈往河心走,綠裙浮起越大,終於成了一團大蓮葉。水淹沒了她的腰,裙裾緩緩地轉到了她的左側,隨著流水的走向,搖曳成一束寬大的海帶形狀。漸漸地淹至胸脯了,王四的心捽了起來。她的鮮花好像植根在她的胸脯上,不上升、不下垂,水無法改變它們的形狀。滿河金黃流水,半截碧綠女人,一束豔麗鮮花,背景如煙似霧,構成一幅油畫,很美很輝煌。她繼續前行,河水使她的身體晃動了,披肩長髮漂起來,狗叫聲裡有了焦急的情緒,河水淹沒了女人的頭顱。 王四又一次流了淚,他知道自己的潛伏已經沒有了意義。女人在河中心沉浮著,時而露出一朵花,時而舉起一隻手。他爬到蘆葦與河水的交界處,呆呆地看著,一切似乎都解決了。女人與河水一起流著,一寸寸地流到他的面前,狗叫聲也漸漸地響到了他的眼前。他突然大聲嗚咽起來,因為他已下定決心讓女人從自己面前漂過去。看起來女人是自己走進河中,實際上是我引她到了河中。她在水中掙扎著,她在生與死的分界線上浮沉著。世上難道還有比見死不救更可鄙的嗎?何況不單純是見死不救。王四動搖起來。他感到這女人的精神太可貴了,太難得了。她為了我勇敢地選擇了死亡。我要麼自殺,要麼救她。 女人漂到了王四面前,狗站在他的身旁對著河水鳴叫。狗眼裡有閃閃的水花,說明連狗都哭了。好像為了響應狗的召喚似的,女人的一隻手突然伸出了水面。粉紅的手,金黃的手,宛若一枝蘭花。她的手指間好像生著一層透明的薄膜。 王四沒有再猶豫,他奮力一躍,久經訓練的身段瀟灑俊美,拖著綢帶一樣美麗的光弧,刺入了水中。這條河不寬,幾下子他就到了河心。那隻手又高擎起來,他經驗豐富地從反面攥住了她的手脖子,讓她的手指無法抓住自己。藉著這股勁兒,女人的身體像一條大魚,打著挺躥出水面。王四提防著她用另一隻手抓撈自己——這是一般的規律——許多救人者因此而與落水者同歸於盡——一旦如此,他準備照慣例對準她的太陽穴輕擊一拳,讓她暫時昏厥,然後拖著她的頭髮,拖她上岸。但女人的另一隻手死死地摟著那束花,沒有絲毫放棄的意思,王四鬆開拳頭,嘆息一聲。他不忍心去揪她的頭髮了,只攥住她的手脖子,奮力地踩著水,藉著流水的勁兒,向灘塗靠攏。在水裡,他頭腦清醒,四肢靈活,儼然一個英雄。他再次感到了軍人的驕傲和光榮。這時,那條一直在蘆葦中哀鳴的黑狗,竟然也奮勇地跳入河水,向他和她遊過來。王四看到,它的跳水姿勢不錯,但游泳技術實在糟糕。要不人們為什麼把初通游泳者的笨拙泳姿叫做「狗刨」呢,他想著,幾乎要笑起來。狗只露著鼻頭和眼睛,脊背成了一條線,尾巴淹在水裡,像一張簡筆畫。王四罵道:「它媽的,我不跳下來,你也不跳;看到我跳下來,你也跳下來。學英雄也不是你這種學法!」 狗游到她身邊,張嘴咬住她的裙裾,立即嗆了水。它吐掉裙裾,啪啪地打著響鼻。王四鄙夷地看著它那張狗臉,啐了一口。他加緊動作,只幾下,腳就觸到了河底的淤泥。他站直身體,一手攬著女人的頸,一手託著她的腿彎子,把她平託到岸上。他感到自己的腿在淤泥裡陷得很深,幾乎不能自拔。 走到比較乾燥的地方,他放下女人,感到腰痠腿軟。試試女人的鼻孔,有氣息噴出,他放了心。女人還昏迷著,綠裙長髮鮮花,凌亂在地。她的腹部膨大,他知道原因何在。這時黑狗狼狽地靠過來,毛兒貼在身上,尾巴拖著,可憐又可厭。王四狠狠地踢出一腳,黑狗猝不及防,翻了一個滾,鳴叫著,滾起來,抖擻身體,抖出幾百滴水。此時王四感到自己在精神上絕對優越,壓倒了女人,更壓倒了這條落水狗。 王四掮起女人,讓她的腹部壓在自己肩上,顛動著向前走。走了十幾步,一股清水,從她的嘴裡噴出來。因為她的頭顱垂在他的胸前,她的頭髮有的粘連糾纏在他的脖子上,有的直垂掛到他的膝蓋處,所以那些水一半吐在他的肚腹上,一半吐在她自己的頭髮上,淅淅瀝瀝地落了他兩腳。 他掮著她走了十分鐘,女人噴了三次水。他感到她的肚子癟了下去。女人身體豐滿,比較沉重,王四奔波一天,身體疲倦,兩方面的因素,使他氣喘吁吁,難以支持。他把她仰放到蘆葦間。自己也一屁股坐在她旁邊。女人呻喚幾聲,睜開了眼睛。她的那幾乎永恆的迷人(有時也是可怕的)微笑綻開了,王四感到很溫暖。 已是垂老的黃昏了,金黃滿世界。女人的裙子緊緊地貼在肉上。裙裾凌亂,露出了她雪白的大腿一條和另一條大腿的內側。一股熱血翻騰著衝上他的腦袋,他感到自己的頭變成了一把沸騰著熱水的帶響哨的壺,發出吱吱的鳴叫,噴著灼人的蒸氣。他忍不住地往她身體上看去,所有的苦難都淡忘了。他的手顫抖著觸到了她的光滑的大腿。如果不是落水狗在他面前又一次抖擻身體,把冰涼的水點甩到他發燒的臉上,王四就要犯嚴重的錯誤了。 他的手彷彿被火燙著似的從她的腿上跳開,他看了一眼溼漉漉的黑狗,扯開裙子,把她的腿蓋住了。 王四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他感到極端疲倦,又頭暈又噁心,心臟和腸胃一陣陣地痙攣、絞痛。他特別想抽一支菸。他打開旅行包,從儘底下找出了那個金光閃閃的、原準備送給大舅子的強力防風打火機,又拆開一包硬盒「萬寶路」,啪,按火機,在噝噝的藍色火苗中點著煙,貪婪地吸著。他漸漸地安定了。 王四不看女人看著蘆葦,哀傷地說:「好姑娘,咱倆前世無怨。我招惹了你,也救過你兩次,將功折罪,你放了我吧!」 他收拾好行包,站起來,往前走。腦子裡晃動著綠裙裡的風光。他心裡矛盾重重,走出蘆葦地,無法不回頭,回頭看到狗和女人也走出了蘆葦地。 三 他在通往李家莊的那道黑色的石橋邊站定了,夕陽如血,映照著哀愁的河水,狹窄的高粱葉子憂悒地低垂著,螻蛄在泥土中淒涼地鳴叫。上尉感到無限的辛酸湧上心頭,淚水流到頰上。他用手抓住她冰冷的肩頭,晃動著她的身體,說:「姑娘,你是啞巴嗎?你是聾子嗎?你如果不是啞巴也不是聾子,就請你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你家住哪裡?你為什麼一個人站在橋洞裡?你這樣死死地追著我,究竟要達到什麼目的,你告訴我!你告訴我!」 上尉粗暴地推搡著她,對著她吼叫。她的嘴脣顫抖著,眼眶裡盈滿淚水。她那副溫順可憐的樣子喚起了上尉心中的柔情,他鬆開了她的肩膀,說:「我知道,你也許是個好人,但你知道,我後天就要結婚,如果我把你這樣一個身份不明的女人帶回家中,結果會怎樣?求求你一千遍地求你,帶著你的狗,回去吧!」 女人的淚水撲簌簌地滴到溼漉漉的花朵上,上尉說:「求你了,小姐!」他轉身走上橋頭。暮氣沉重,河上閃爍著暗紅色的光輝,他看到自己的影子長長地倒在河裡。沒有女人的影子,也沒有黑狗的影子。一種類似孤獨的滋味爬上他的心頭。他罵著自己: 混蛋,你不能再去招惹她了!你為她度過了一生中最悲慘的一個下午。年久失修的小橋在他的腳下晃動起來。他每前進一步就感到莫名的痛苦加重了一分。走到橋頭上,他無法控制自己,回過頭去。她站在橋的那頭,身旁是那片瘦弱發黃的高粱,好像一片鵝黃的雲。那花那人那狗都如塗了一層釉,閃閃地放著光彩,河面上升騰起一團團霧氣,血紅的大月亮,宛若一匹紅馬駒,從廣闊的地平線上跳躍出來,河上立刻出現了月亮長長的紅影子。上尉心中的溫情又惡性膨脹了,女人那無法言表的妙處又一次湧上他的心頭。他感到自己是個卑鄙無恥的小人,不是一個敢愛敢恨的男人。多少浪漫故事在他的腦海裡浮現,勇氣在他心中陡然翻騰起來,他邁步向橋走去。 上尉僅僅走了兩步,那條靜靜地蹲踞著的黑狗就蹦跳著歡呼起來。狗為先導,女人緊跟著,飛上了黑色的小石橋。她的綠裙的後襬飄揚起來、她的那些淺藍的頭髮也飄揚起來。這是他的幻覺,其實她的頭髮粘在頸肩上,她的裙子則糾纏在雙腿間。她張著雙臂,高擎著鮮花,朝上尉飛來。一瞬間上尉熱血澎湃,把功名利祿拋到腦後,竟然也張開雙臂,撲向飛來的女人。他與她在橋中央那塊搖搖晃晃的橋石上相遇,四臂交叉,嘴脣相接。他感到女人的身體無處不跳動,好像她身上生著一百顆心臟。她的嘴貪婪得可怕,上尉覺得自己嘴裡漾開了淡淡的血滋味。灰白的恐怖感又從他腦後漸漸擴散,他感到自己的熱情之火漸漸熄滅了。他試圖掙脫出來,但女人緊緊地貼在他的身上。他又後悔了。月亮已脫離了河面,懸在那些高粱的梢頭,銀色的光輝灑在河中,也灑在他們身上。上尉覺得身上發冷,他用力把女人推開,說:「行啦,姑娘,咱倆相識,算是冤家聚頭。咱們的關係到此為止。我後天就要結婚,今晚上你就到馬莊鎮飯店住宿,明天該回哪裡就回哪裡吧。」 女人痴迷地站著,懷中的花朵瓣瓣如玉片雕成。黑狗靜靜地蹲著,宛若一尊雕像。 上尉跑回橋頭,提著行包進了村,街道上悄無人跡,村子裡千家燈火,間或有孩子的哭聲和狗的叫聲從這家屋裡那家院裡傳出來。 上尉的腦子裡好像釘上了一幅畫: 一輪明月當空照耀,月下的小石橋,橋上懷抱鮮花的女人和黑色的狗。 他暗暗地罵著自己: 你是個無賴!懦夫!狗都不如的東西! 靠近家門一步,對自己的痛恨和對女人連同那條黑狗的擔憂就增強一分。 上尉跨進了家門。 迎接他的是他父親的一記耳光! 上尉被扇得頭昏腦漲。他大聲地、外強中乾地爭辯著:「為什麼打我?」 他的父親鐵青著臉說:「混賬東西,你乾的好事!」 儘管他早就考慮到事情可能會暴露,但沒想到會如此迅速。 四 王四費盡了口舌,也無法把事情向他的父親、母親解釋清楚。坐在粉刷一新、貼滿了剪紙、擺著四個鬧鐘、掛著六塊電子鐘的洞房裡,他感到飢寒交迫、頭暈眼花。他的父親還在罵:「黨白白教育了你!無病鬼上身?你不去招惹她她會跟上你?天大的一個縣,比你俊的青年成千上萬,她不跟別人為什麼偏偏跟著你?」 他的患有肺病的母親喘息著、嘮叨著:「孽障,你這不知道深淺的東西!好事不出門,醜事傳千里。話沒有腿跑得比馬還快!半過晌就有人把話傳回來了,說你在汽車站上掛搭上了一個女妖精,還有一條黑狗!作死吧你……」 父親說:「橋頭堡上怕是早知道了,這年頭人心奸怪,誰不想看熱鬧?誰肯把話爛在肚子裡?要是人家知道了,這婚也就甭結了,這門親事也要散了!」 「散了就散了吧!」王四煩惱地說。 「你吃了燈草灰!」父親憤怒地說,「說得輕巧,花了多少錢就別去說了,這醜名要頂幾輩子?走到哪兒都讓人戳脊梁骨,這人還怎麼活?」 「行啦,我求求你們饒了我吧!」王四用拳頭死命地捶打著自己的頭顱說,「就算我犯了死罪,橫豎也不過一個槍子,你們也不能這樣折磨我!」 母親嚶嚶地哭起來。 父親走到院子裡,喀喀地吐痰。 王四像堵牆壁一樣倒在炕上,感覺到房子在團團旋轉。十隻鐘錶步伐凌亂地跑著。清冷的月光照進窗戶。王四拉過一床被子矇住腦袋,他感到自己正向無底的黑暗深淵墜落。 五 黎明時分,昏昏沉沉的上尉被一陣雨點般的棍棒打醒。他睜開眵眼,看到手持棍棒的父親和顫成一團喘成一堆的母親。 「孩子呀……快起來吧……了不得了……那個妖精堵了咱的門口了……」母親哆嗦著、喘息著說。 父親又一次舉起了棍棒,劈頭蓋臉打下來。有一棍子恰好打在上尉鼻樑上。他感到鼻子痠痛,兩行熱淚,兩股鼻血,平行著淌出來。上尉從炕上躍到地下,一把奪過父親手中的棍棒,憤怒地擲之於地,說:「你沒有權力這樣打我!我是國家幹部!犯了罪自有國法處置,要槍崩我也輪不到你動手!」 父親臉色蒼白,坐在了地上。 上尉用手捂著鼻子,走到大門口。 懷抱鮮花的女人懷抱著那束鮮花站在大門口那株刺槐樹下,黑狗蹲在她身旁。朝霞萬道,上射雲天,太陽正在噴薄,門外的水溝裡和溝外的田野裡氤氳著嫋嫋白霧。女人渾身上下都被露水打溼,鮮花不例外,黑狗也不例外。 上尉此時沒有了懼怕,女人的不屈不撓的精神雖然給他帶來了無窮的麻煩但也確實讓他感動。他把手從鼻子上放下來,鼻血又洶湧地躥出來。 女人眼裡的清明淚珠滾滾地湧出來。她撲上來,伸出舌頭,一下下地舔著上尉的鼻血。他感觸到了她溫暖的彷彿生著細刺的舌頭和冰涼的嘴脣,並且當然也嗅到了那股從她口腔裡湧出來的騾馬草料的味道。 黑狗低沉地嗚咽著,好像一個男孩在哭泣。 父親的毒打激發了上尉的仇恨,仇恨在女人口腔中味道的催化下,又變成了勇氣。他拉住她的手腕,一直把她牽引到那間有十隻鐘錶的新房裡,黑狗寸步不離地跟隨著。 他感到她的手像冰塊一樣。 母親淚眼婆娑地說:「閨女呀,你快走吧,你不能把俺一家子都毀了啊!」 上尉說:「問題沒那麼嚴重!」他對女人說:「你坐著,我搞點東西吃。」 他從飯櫥裡找出一把掛麵,放到鍋臺上,從水缸裡舀了兩瓢水倒進鍋裡,蓋上鍋蓋,蹲在灶前燒火。 母親說:「好閨女,吃點飯你就快走吧,俺兒明日就結婚,他媳婦一會兒就要過來看他,你要是不走,俺的日子就過不下去了!」 父親憤怒地說:「你跟她囉嗦什麼?正經人家的閨女哪能有這樣的?不是婊子,也是娼妓!」 上尉從灶前站起來,鐵青著臉說:「爹,你不要胡說!」 「我胡說?」父親尖利地笑著,「我胡說?我怎麼能養了你這麼個逆子?」 上尉說:「事情是我做下的,該殺該剮由我一人承擔!」 父親怒罵著走出了家門。 女人和狗來到灶旁蹲下,時而看著灶裡跳動不止的火苗,時而看看上尉沾滿鼻血的面孔。她時而微笑時而流淚,狗也一樣。她顫抖不止,狗也一樣。 母親哀求著:「兒啊,你快點把水燒開,煮熟了麵條,讓她吃了,就打發她走,再晚就來不及了。你媳婦一來,就塌了天陷了地了。」 上尉說:「娘,你甭操心啦,砍頭不過碗大個疤,我豁出去了。」 母親說:「你豁出去可以,但這名聲可就臭大了!你媳婦的叔叔是你哥的領導,你要和人家散了,又是為這種事散了,你哥的日子可怎麼過喲!閨女,這些話也是說給你聽的,你怎麼不說話?該不是個啞巴?兒呀,你是被糊塗油迷濛了心,放著那伶牙俐齒的媳婦不要,竟跟個啞巴勾搭連環……」 上尉心中一動,覺得母親的話也有道理,他說:「娘,其實我跟她並沒有什麼真事,她只是我的一個好朋友,燕萍來了,我向她解釋就是。」 母親說:「糊塗兒啊,只怕你渾身是嘴也說不清楚喲。」 上尉看著女人,心中也猶豫了。 這時,父親帶著一個穿警服的人闖進來。 這是一個高個子青年,黑眉虎眼,很是威嚴。上尉認出他是自己那位在鎮派出所當副所長的堂弟。 上尉站起來,女人和狗也站起來。 堂弟冷笑一聲,嘲笑地說:「好一個上尉四哥,真有本事,一個四嫂子還不行,又勾來一個二房?」 上尉惱怒地說:「你胡說什麼!」 堂弟道:「別生氣!俺大伯管什麼都告訴我了,你還狡辯什麼!這就是那個女流氓?」堂弟從腰裡摸出一副亮晶晶的手銬,向女人逼過去。 上尉挺身擋住女人,說:「你要幹什麼?」 堂弟一伸胳膊,把上尉推到一邊,說:「幹什麼?我要銬起她來!」 上尉撲上去,抓住了堂弟的手。兩個人廝扯著,都累得氣喘吁吁。 堂弟說:「四哥,你鬆手!」 上尉說:「你把手銬收起來。」 堂弟說:「好,我收起來。」 堂弟收好銬子,說:「四哥,你哪裡出了毛病?你堂堂的海軍上尉,怎麼能幹這種丟人現眼的事?你看看這個女人,像個正經東西嗎?未定是哪兒流竄來賣淫的呢?」 上尉說:「你給我滾!」 堂弟說:「大伯,俺四哥護著她,我也沒有辦法啦!」 父親啊啊地哭起來。 看著老人蒼白的頭顱,上尉心中難過。 堂弟說:「四哥,你簡直是個混蛋,要不是你比我大,我非扇你的嘴巴不可!」 上尉說:「爹您甭哭了,我跟她並沒有什麼了不起的事,待會兒讓她走就是。」 堂弟說:「四哥,你的心太慈了,對這樣的女流氓還客氣什麼!」 堂弟虎虎地逼住女人,大聲問:「你叫什麼名字?從哪裡流竄來的?」 女人抖抖顫顫地向後退著,一直退到牆角上。 堂弟拍了一下腰上懸掛的手銬,說:「說!不說我銬起你來!」 女人雙手摟著那束鮮花,求救地望著上尉。那條黑狗躲在她的綠裙下顫抖。 上尉心如刀絞,上前拉住堂弟的手,說:「你不要這樣嚇唬她,她沒有罪!」 「四哥!」堂弟甩開上尉的手,說,「你是不是打算跟她結婚啊?真要這樣我就不管了,我犯不上得罪我四嫂子呀!」 「我的事不要你管了!」上尉擋住女人,伸出雙手,說,「請吧!」 堂弟說:「大伯,大娘,恭喜你們了,雙喜臨門,外帶一條黑狗!」 堂弟冷笑著走了。 上尉蹲下燒火,女人和狗又圍上來。他苦笑著說:「姑娘,吃過飯你必須走了!」 她的眼裡又湧出淚水。 爹提著一把鎬頭闖進來,掀掉鍋蓋,掄圓鎬頭,砸進了鍋裡,鐵鍋破了,半開的水飛濺出來,燙了上尉的手和臉。灶裡的火被水浸滅,白色的菸灰和水汽一直衝上房頂。 母親跪在了女人面前,哭著說:「求求你,走吧,求求你,走吧!」 上尉拉著女人的手站起來,說:「你必須走了。」 女人定定地望著他,臉上又是那種微笑。 上尉說:「你都看到了,為了你我已經狼狽透頂,你再不走就沒有道理了。」 女人微笑著,狗蹲在身旁。 六 已是中午時分,來看熱鬧的村人走了一撥又來一撥,孩子們則始終擠在院子裡。女人現在跟上尉是寸步不離,那條狗與她寸步不離。上尉走動她跟著走動,上尉止步她對著上尉微笑。狗跟著她走動,或是蹲踞在她身旁。 上尉的父親已經離家出走。上尉的母親已昏倒在地。上尉把母親抱到炕上,她站在上尉身後,狗蹲在她腿邊。 上尉走到院子裡,她跟著,狗跟著。上尉憤怒地對看熱鬧的村人說:「都走都走!王四勾搭了一個女妖精,有什麼好看的!」村人們竊竊私語著,並不離去,好像上尉、女人和狗是鐵籠中的猛獸,儘管齜牙咧嘴吼叫,但並不能傷害參觀者。上尉甚至追打那些頑童們,她跟著他跑,狗跟著她跑,那些孩子像猴子一樣靈活,跳來跳去地跟他周旋著,院子裡的人們發出嘰嘰嘎嘎的怪笑聲。 上尉回到那間洞房,她跟著,狗跟著。頑童們也擁進屋子。有一個男孩用木棍子捅黑狗,黑狗嚶嚶地叫著,把頭藏進她的裙裾。 對女人的憐愛,好像逐漸地減弱了。上尉簡單地回顧了這二十多個小時的經歷,痛感到這是一生中最悲慘的一段時光,所謂的黑暗地獄也不過如此了。遭此煉獄般煎熬的根本原因是自己的荒唐。他想自己不應該去吻她,不應該去廁所救她,應該把她從河中救上來,但不應該在橋頭鬼迷心竅般地回首,更不應該趕走前來搭救自己的堂弟。現在他側著臉閉著眼對她說:「小姐,你已經差不多把我搞得家破人亡,對一個男人最重要的懲罰也不過如此了,你應該走了,帶著你這條可惡的狗!」 女人卻把臉來對著他的臉,並伸出舌頭舔他的嘴。 上尉趁著自己還沒被她口腔中的草料香氣弄得昏頭漲腦時,將頭扭到一邊,並迅速抬手,抽了女人一個耳光。 黑狗在女人裙下哀鳴起來。 女人低沉地呻吟一聲,眼裡盈出淚水,臉上竟然還掛著微笑。 上尉心裡又可憐起她來了。她的潔白的腮上凸起了四根紅紅的指痕。巴掌打在女人臉上,卻痛在上尉心裡。他強忍住想去撫慰她臉上的傷痕的熱望,大聲吼著:「滾滾滾!統統給我滾!」 七 傍晚時分,鬧鐘姑娘在兩個強健男人的護衛下來到上尉的家。她面色如鐵,一聲不吭,走進洞房,把十隻鐘錶收進一隻提包,然後對著上尉、女人和狗啐了一口,轉身就走了。兩個男人一左一右保護著她。 收盡了鐘錶的房間突然變得十分安靜,上尉哀傷地看到清冷的月光又一次照在窗戶上。 幾個男人把他的奄奄一息的父親從不知什麼地方抬進來,放在鍋灶旁的柴草上,然後悄悄地走掉了。 看熱鬧的人也散盡了,院子裡靜悄悄的。夏末秋初的涼風從田野裡源源不斷地刮來,院子裡的扁豆架上,響亮著一片蟲鳴。 精力耗盡的上尉坐在洞房的炕沿上,藉著月光,專注地看著女人。女人也在看著他。上尉覺得她的眼裡一會兒射出溫柔可人的愛之光,一會兒又噴吐著磷光閃閃的地獄之火。那束怪異的鮮花不知在什麼時候已經枯萎了,女人仍死死地抱著它。 上尉想起了那條在這場悲劇中扮演了重要角色的黑狗,用眼睛去女人裙邊尋找,卻沒有發現它的蹤影。他的臉上露出了一種古怪的微笑。他有氣無力地說:「我們被它給玩弄了。」 女人放下枯萎的花束,在月光下緩慢地脫下了綠裙,赤身裸體站在他的面前。她身上磷光閃閃,寒氣逼人,宛若一條冰河中的青鯉。上尉的心臟猛烈地跳動起來,一股腥冷的味道包圍了他。他莫名其妙地想到了初登艦艇時的情景: 一個身材高大的、姓崔的炮手抱著一顆金光閃閃的大炮彈、狡猾地說:「小心著點,滑手必炸!」那個大個子炮手青銅一樣的臉色竟與女人身上的顏色極其相似。他知道自己對女人毫無興趣,但他還是很急地走上前去,摟抱了她赤裸的身體。女人的舌頭冷冰冰地伸進了上尉嘴中。上尉感到血液都凍結了。他疲倦地隨著女人倒下去。在最後那一刻,他模模糊糊地聽到一條狗在黑暗中悲鳴不止。第二天,村人發現上尉和女人緊緊摟在一起死去了。為了分開屍體,人們不得不十分殘忍地弄壞了他們的口舌,折斷了他們的手指。 原載《人民文學》1991年第7—8合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