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紅耳朵


第2章 紅耳朵 幾十年前,我們巴山鎮曾出過一個富有傳奇色彩的人物。有關他的傳說,我初懂事時就聽老人們說過,後來在政協的文史資料上,又看到過好幾篇關於這個人的文章。這個人究竟是個堅定的共產主義者還是個精神病人,那些寫文章的人也說不清楚。 一 王十千,諢名: 紅耳朵、王瘋漢、王神仙。他生著兩隻像小蒲扇一樣的招風大耳,這是他最有名的生理特徵。我認為這對耳朵決定了他一生的命運,他的一切不被常人理解的行為都與這兩扇大耳有關,這是我在王十千研究中的獨到見解。我的觀點在「王十千討論會」上引起了很大反響,贊同者少,反對者多,但無論贊同者還是反對者都被我的觀點新鮮了一下子。 王十千七歲那年的初春,鎮上王家祠堂前的大槐樹下,來了一個牽著一匹單峰駱駝的相面先生。許多閒人正坐在牆根晒太陽、抓蝨子,相面先生手中銅鈴清脆,立即把閒人招過去。正在閒人堆裡廝混的王十千也跟著過去,他抽著兩條黃鼻涕,蓬著一頭刺蝟毛,穿著破棉襖,趿拉著破草鞋,擠進裡圈,與相面先生對著面。 他應該聞到了駱駝嘴裡噴出的腐草味兒,相面先生的鷹鉤鼻、元寶嘴,猶如兩柄尖刀,插在他的記憶中。 閒人們腰裡無錢,圍上來是為了看熱鬧,並不是要相面。內中有一個叫孟中寶的,嘴尖舌怪,以刁鑽刻薄聞名鄉閭,此時自然不甘寂寞。他與相面先生搭上話,說:「先生給我相相,相對了我給你錢,相不對你給我錢,各位鄉鄰作證。」相面先生掃了孟中寶一眼,撇撇嘴說:「本刻出將入相,卻成了地痞流氓。」孟中寶一擼袖子,怒道:「我是堂堂君子,怎是地痞流氓?!」相面先生笑嘻嘻地說:「皆因一筆風流賬,官運財運俱消亡。坑蒙拐騙全在行,你不流氓誰流氓。」相面先生幾句話,把眾人說愣了也說樂了,原來這孟中寶早年在軍閥隊伍裡當過副官,因為勾上了上司的姨太太,險些丟了小命,幸虧有朋友幫助,才逃回家鄉。他黃著臉說:「放你娘花椒麻辣屁,老子今日手懶,要不定宰了你的駱駝摳了你的眼!」言罷,悻悻地溜了。 眾人都感到相面先生道行不小,七嘴八舌道:「先生反正閒著沒事,何不相相我們,看看可有個真龍藏著?」 相面先生緩緩運動目光,把眾人掃描一遍,失望地說:「一群凡夫俗子,連個像樣的地痞流氓都沒有。」 眾人道:「你再好好相相,興許漏了貴人。」 那時,恰逢著王十千從相面先生面前站起來,瞪著兩隻黑溜溜的小眼,舉起襖袖子,擦脣上的鼻涕。相面先生拍額頭,慌忙站起來,說:「該死,該死,果然把貴人漏了!」 眾人聽相面先生說得邪乎,便問:「哪個是貴人?貴人在哪裡?」 相面先生指指十千,說:「這小官人註定了是人中龍鳳。」 眾人不由得大笑起來,看那王十千,抽著鼻涕蓬著頭,臉上的灰垢有半寸厚,兩根袖管上沾滿鼻涕,亮晶晶的像盔甲一樣。說也奇怪,他的臉上脖子上沾滿了灰垢,那兩扇大耳朵卻是粉紅雪白,在太陽下顯得生動鮮明,十分可愛。 相面先生仔細端詳著十千,又是搖頭又是咂舌,不知心裡轉著什麼圈兒。圍觀者道:「先生說這小童是個大貴人,他究竟貴在什麼地方?能貴到什麼程度?求先生給俺們批講批講。」 那先生說:「這小童兒貴在這兩扇大耳朵上。」 閒人中有搗亂者說:「照先生這說法,圈裡的豬該是最貴了?」 相面先生有些生氣地說:「你以為圈裡的豬不貴?吃飽了睡,睡飽了吃,無衣食之憂,無筋骨勞累,可謂大貴,只怕你比不上圈裡那些豬!」 那人本想逞逞嘴上功夫,沒想到栽了個大跟頭。又有挑釁者問:「你說他耳朵主貴,總得有個批講。」 相面先生道:「相書也雲:‘耳白於面,名滿天下。’」 挑釁者道:「相書也雲‘兩耳扇風,賣地的老祖宗’,究竟以哪條為準?」 相面先生道:「賣地就不能成為貴人嗎?豎子不可教也,豎子不可教也!」 相面先生收拾起包袱,在閒人們的起鬨聲中,拉著駱駝走了。臨別時他對十千說:「小兄弟,好自為之,日後發達了別忘了今天的事。」 十千正一心研究著駱駝背上那個肉疙瘩,相面先生的臨別贈言沒引起他的興趣。 二 十千是巴山首富王百萬的兒子。王百萬本名王柏園,家有良田三千多畝,家裡開著燒酒作坊,在縣裡還有兩個店: 一個賣雜貨,一個賣布匹、綢緞。他家的堂號名「積善」。所以十千也就是積善堂的公子,而且是唯一的公子。 十千是王百萬五十歲時得到的兒子,是三姨太太所生。三姨太原是河北保定府大戶人家的使喚丫頭。民國初年王百萬去保定販賣布匹時,與那大戶人家主人相識,結為把兄弟,盤桓在主人家吃酒。那使喚丫頭侍候酒宴,被百萬一眼看中,竟鬼迷心竅般地跟大戶討要,大戶一慷慨,就把她送了百萬。三姨太姿色不錯,又是當丫環出身,侍候人有經驗,所以很得百萬歡心。後來她就懷了孕。百萬雖有萬貫家產,但後繼無人,前邊兩房,大房生了兩個女兒便不再生養,二房乾脆不生,所以這三姨太太身懷六甲,實在是一樁大事,連前邊二房太太也整夜焚香,禱告三姨太能為老爺生出一個兒子。三姨太果然不負眾望,懷胎九個月,產下一個男孩,這男孩就是王十千。 寫到這裡,讀者諸君可能會提出疑問: 王百萬五十得子,一定視若掌上明珠,應該食珍饈,衣錦繡,讀詩書,寫文章,怎麼會讓他像小叫花子一樣在閒人堆裡廝混? 王十千本該是王百萬的掌上明珠,沒成明珠反成棄兒的原因在於: 三姨太妊娠期滿,腹中劇動,底下見了紅,百萬忙差人把接生婆娘搬來。接生婆進去了,百萬一人在暖廳裡焦急踱步,把腳都踱麻了,託人進去問,說是難產。百萬跑在祖宗牌位前,點了三炷香,虔誠禱祝一番,磕了三個響頭,爬起來,坐在雕花紫檀木太師椅上。他有些累了,便吩咐丫環燙了一錫壺黃酒端過來,一個人獨酌。那是清明節後十幾天光景,春陽景和,院子裡幾株桃樹紅花怒放,宛若幾簇烈火。陽光照過木格子,灑到他的身上,使他筋酥骨軟,不覺迷濛了眼。似睡非睡之間,見一滿身髒汙,生著兩隻格外顯眼大耳朵的叫花子手拄要飯棍闖了進來。他急忙起身去攔擋,攔擋不住,叫花子直衝到三姨太太的產房裡去了,這裡,大太太二太太正在他身邊說:「恭喜老爺!恭喜老爺!老三生了一個兒子。」 王百萬從夢中驚醒,滿臉熱汗。他看到了大太太和二太太貓一樣的媚臉,聽到了三姨太產房中傳出來的頗為雄壯的嬰兒啼聲。 前來賀喜的親朋把人間所有的恭維話都說遍了,王百萬心裡卻疙疙瘩瘩的,那大耳朵叫花子的形象像驅趕不走的鬼影,無時無刻不在他的眼前晃動。這件事他壓在心頭,沒對任何人說。他強裝出欣喜的樣子,應酬親朋。他一直沒進三姨太的房去看兒子。三姨太自知今後必定因子而貴,在這個家庭中的地位已經不可動搖,自己也尊重起來,老爺不進房,她也不邀。 滿月那天,高朋如蟻。積善堂擺開了流水宴席,反正自家開著燒酒鍋,有的是酒。王百萬應酬著,歡笑著,心中卻忐忑不安。 貴子抱上席,讓眾人觀賞。王百萬一顆心在喉嚨裡堵著。在一片對嬰兒的阿諛聲中,他下著狠心,舉目觀看。他看到了保養得如同白麵饅頭一樣的三姨太,看到了描龍繡鳳的富貴襁褓,看到了那兩隻熟悉又陌生的漆黑小眼睛,還有那兩扇大得與嬰兒頭不成比例的大耳朵。王百萬胸口一陣劇痛,眼前一黑。一頭栽到桌子底下。 大太太,二太太哭叫著,親朋好友們忙亂著,把老東家從桌子下拖出來,抬到炕上,掐人中,捏百會,扎十宣,撬牙關,灌薑湯,忙乎了足有半個時辰,才有一口氣緩上來。 緩上氣來,夾著兩眼泡老淚,眼睛盯著天棚。大太太二太太齊聲表忠心、流眼淚,一人握著一隻手揉搓。 三姨太抱著她必勝的武器昂昂然走過來,把大太太和二太太擠到一旁去。三姨太撮著嬰孩靠近百萬的臉,嘴裡叫著嬰孩的名字:「十千,十千,好兒子,快問候你爹爹好了沒有。」 王百萬把雙手從女人手裡抽出來,捂住眼睛,大聲吼叫:「滾!滾!滾!這不是我的兒子!不是我的兒子!」 三姨太一聽這話,哇啦哇啦地哭起來,哭著罵:「老東西呀老東西,大喜的日子你喪了良心!自從跟了你,俺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不是你的種,是哪個驢的種?」 親朋們一看這情景,有的偷偷溜了,有的上來勸,勸三姨太的說:「三娘,別哭了,老爺是歡喜過了頭,痰迷了心竅,清醒過來就好了。別哭了,別鬧了,叫外人聽了去笑話。」 三姨太一聽勸告有理,便停住哭鬧,抱著十千,由丫環攙扶著,回到自己房中。 剩下的人繼續掐捏捶打老爺,並用各種各樣的語言開導勸解。老頭兒吐出了一堆黏涎,清醒地坐起來,直著眼不說話,心裡邊舞龍滾獅般折騰。心想: 這個大耳朵的小妖精不知是何方冤孽投胎,是衝著我的萬貫家產來的。我王百萬一世好善,怎會招來這麼個冤家?殺掉他?不行。將他和三姨太驅逐出家門?更不行。直想得腦袋都大了,也沒想出個主意。他彷彿看到,那個大耳朵的傢伙正衝著自己冷笑。老頭兒,我是來者不善,善者不來,讓你頭痛的事還在後頭,咱騎驢看唱本,走著瞧吧!百萬暗中嘆息: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心中稍微寬鬆了些,便招呼下人燙酒炒菜,直喝得爛醉。從此王百萬一改節儉勤勞的舊習慣,日日挑著口兒吃,變著花樣玩,大把地花錢,他的想法是: 與其等你敗我的家,還不如我自己來敗。他揮霍時,卻對家人格外苛刻。他先是把三姨太送回了保定,然後把十千趕到長工屋裡,與那個放牛的小覓漢同吃同住同勞動。他還對大耳朵實行了愚民政策,不讓他念書識字。百萬的反常行動,自然在鎮上引起不少議論,說壞的有,說好的也有。壞話無非是說十千來路不正,或曰百萬蛇蠍心腸;好話則說百萬教子有方,讓兒子先受苦,知道稼穡艱辛,然後才能克勤克儉,繼承大業。從現代政治觀點來看,在那段時間裡,王十千這個大公子,實際上是一個受著地主階級壓迫的奴隸。後來十千表現出來的叛逆精神,與這段生活也許有某種關係。史志上的文章裡有類似觀點。 三 拍馬屁的人添油加醋地把相面先生的話轉述給王百萬。百萬聽罷,不覺心頭一震。歷史上確有許多大貴人是生著大耳朵的呀!那劉備劉玄德就是一個。那濟公活佛不也是兩耳扇風、遍身髒汙、形同乞丐嗎?也許那小妖精真是個大福大貴之人。回想起這幾年,儘管自己花錢如流水,但花一進十,家運反而比前愈加昌盛,這一切不都應在這小妖精身上嗎? 第二天一大早,王百萬便到長工們住的旁院裡去看十千。正在修理傢俱的長工頭兒老張見了東家,忙恭敬問候。百萬搭了幾句閒話,便問:「十千這孩子怎麼樣?」 老張觀察著東家的臉色,揣摸著東家的意思。他聽人風言風語地說過十千是三姨太招的野種,所以老爺不喜歡,名義上是父子,實際上是主僕,想到此便說:「這孩子沒什麼大毛病,就是懶一點。」 「噢,」百萬應一聲,說,「叫他來見我。」 老張道:「我打發他趕著騾子啃青去了。」 「去哪兒啃青?」百萬問。 「莊東,墨河邊,都是老爺的麥田。」老張說,「老爺要見他?待小的去喚他回來。」 百萬擺擺手,說:「不用了,忙你的吧。」 王百萬信步走出村子,登上河堤。回頭看到自家的深宅大院在鎮中央猶如鶴立雞群,被數千股白色炊煙從四面八方繚繞著,彷彿萬千村民對自家供獻香菸。這樣的家庭只能生出人傑,怎能生出敗類?想到此,不覺把幾年來壓在心頭的陰雲驅逐乾淨,出現了空前的歡喜愉快心情。 他放眼東望去,見墨河白冰如玉龍蜿蜒東去,河堤外曠野千里,都是即將返青的好麥苗。一個如磨盤大的紅太陽正從冰河上抖抖顫顫爬升出來,河上佈滿紅光,宛若一條即將飛昇的赤龍。百萬心中肅然起敬,精神如夢,腿腳如踏在雲團中,輕捷異常。新鮮的空氣與紅光像玉液瓊漿灌進肺腑,使他周身通泰,宛若再生。正在此時,從那紅日的邊緣上,傳來高亢的嗥叫聲。七八匹光燦燦的騾子沿著河邊的大道奔馳而來。當頭一匹火炭般的紅毛大騾子上,猴蹲著一個破衣爛衫的男孩。正是王十千!那些啃飽了麥苗子,喝足了冰河中水的騾子們在初春的原野裡伴隨著這個註定要在巴山鎮大出風頭的王十千撒野!騾子嘶鳴,孩子嗥叫,蹄聲嘚嘚,土星四濺,如一陣狂風颳了過去。 待騾群又跑回來時,百萬攔在路中央,揪住了紅騾的韁繩,其餘的騾子四下裡走散了。紅騾收腿不住,往前衝了七步,拽著百萬打了幾個趔趄。在騾子粗重的喘息聲中,父子二人的目光碰在了一起。 現在是十千面對著朝陽,百萬背對著朝陽。百萬仰視著十千,十千俯視著百萬。十千依然蓬頭垢面,但那兩扇凍得赤紅的大耳朵,被陽光一照,竟閃出燦燦的金光,宛若寺廟裡古老的法器。如醉如痴地瞻仰著兒子的耳朵,百萬深信自己的兒子必定會成大器。 十千看著這個紅光滿面的老財主,突然感到煩躁不安。母親的影子模模糊糊地出現在眼前。往常裡長工們對他的戲謔也在耳邊繚繞: 十千,東家是你的爹不是你的爹?他從沒把自己的爹跟東家連在一起。現在,一向冷若冰霜的東家抓住了騾子的韁繩。他看著這個嘴脣哆嗦的老頭,莫名其妙地感覺到肚子發脹,很想放屁。 「十千,我的親兒呀!」百萬說,「你該唸書識字了。」 四 十千的好運氣來了。他搬離長工屋,住進大宅院,與百萬住在一排房子裡。換下了破衣爛衫,穿上了綾羅綢緞。一日三餐與百萬同進,山珍海味,大盤大碗,撐得拉肚子。日子過得飛快,由新奇到習慣,亂紛紛,給十千留下一些凌亂印象。據時人的回憶文章講,十千自己否定這段錦衣玉食的生活,認為是一生恥辱,撮其要者記之: 百萬為十千請了一位老秀才做家庭教師。老秀才也姓王,瘦高身材,手指細長,像木柴棍兒,留著長長的指甲,指甲縫裡積著紫色的灰垢。穿一件長袍,留山羊鬍子,尖下巴,大黃眼珠子。頭頂一盔瓜皮小帽,帽頂簇著一團紅纓。黃牙,滿身煙臭。‘人之初,性本善,’‘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寫一手好字,懸腕,力透紙背,像石匠握著鏨子。先生吃住在書房。一架木床,黃色花椒眼蚊帳。逢節加菜,一壺黃酒。先生狼吞虎嚥,一副窮吃相。有人時子曰詩云,無人時大放響屁。還記得老財主託人去保定府,回來說她已病死。她應該是我的娘。大娘肥胖,二孃也肥胖。漸漸清楚在家裡的地位,萬貫家產繼承人,很跋扈地做起了大少爺。朦朧中有人摸耳朵,是爹。爹吃了酒,滿面紅光,雙手摩挲著我的雙耳,嘴裡喃喃: 大耳兒,大耳兒,長大當皇帝!叫爹真彆扭。老秀才被辭。進入鎮上的新式小學堂。一九二四年秋。 五 王十千由積善堂的長工老馮送到學堂門口,巴山鎮英才小學校長王石清出來迎接。王石清是北京朝陽大學畢業生,老家也是巴山鎮。那時他三十出頭年紀,留著一分為二的大洋頭,頭髮油光光的,純正的黑顏色,沒有一根雜毛,沒有一絲亂毛。紫花布長衫,挽著袖口,露出一段白袖管。腳穿漆皮鞋。用右手食指和中指夾著紙菸。舉止談吐儒雅風流。他的一切都給十千留下深刻印象。老馮對著王石清鞠了一個躬,說:「先生,老東家吩咐我把少東家送來。」 王石清打量著十千,連聲說好。 老馮說:「少東家,我回了,放學時我來接。」 十千不耐煩地說:「去吧去吧,別忘了給我的鳥兒喂水。」 老馮彎了腰,說:「少東家放心。」 王石清問:「你就是王百萬的兒子?」 十千答道:「是。」 又問:「叫什麼?」 「王十千。」 「王十千,你跟我來吧。」 王石清引著王十千,穿過了掛著牌子的學校大門,進了校長室。王石清突然笑起來。十千被他笑得怪緊張,正猜測他笑什麼,聽到石清說:「你長了兩隻好大的耳朵。」十千以為他嘲笑自己,心裡有些惱怒,直著眼瞪他。石清拍了一下他的頭,說:「你知道你長得像誰嗎?」十千脫口而答:「我長得像劉備劉玄德劉皇叔!」石清道:「誰教你這麼說?」十千道:「俺爹!」石清道:「你爹真是望子成龍喲!」十千道:「我會成龍的。」石清搖搖頭,說:「你像不像劉備劉玄德我不知道,但你像一個人,真是太像了。」十千問:「我像誰?」王石清說:「以後你就知道了。」他領著十千到了隔壁教員辦公室,把十千介紹給教員們。並說:「好好照應,王百萬老先生捐給學校一筆不少的錢呢!」 聽到爹為學校捐了錢,十千感到很得意。 英才小學堂只有四個教員。校長王石清教國文、歷史。陳克正陳先生教算術。陳先生是濰縣人,穿長制服,不抽菸,留寸頭,二十七八歲的樣子。谷正言谷先生教地理,谷先生四十多歲,諸城城裡人,還有一位穿黑裙白褂白膠鞋姚惠姚小姐姚先生教英文,姚先生圓臉圓下巴,丹鳳眼短頭髮,臉白手也白。二十出頭年紀,青島人。四位教員裡數姚小姐留給十千印象最深。十千被百萬拘在大宅子裡跟那個臭氣熏天的老秀才伴了兩年,乍一出來,見了這些人物,感到新鮮異常,尤其是姚小姐這種裝束打扮出的女性,更讓十千眼界大開。他聽到校長稱姚小姐為「密絲姚」。 小學堂招了四十八名學生,有富家子弟也有貧家子弟。當天上午即上了一課,上課前校長搖響一個像成人拳頭那麼大的黃銅鈴鐺。鈴聲清脆悅耳。 第一課由校長王石清上。他站在黑板前,先給臺下這幫小孩子鞠了一個躬,然後用很好聽的京腔說:「同學們,咱們認識一下。」然後他在黑板上寫了自己的名字。三個字寫得很大,用粉筆寫的。接下來點名。點著誰的名誰站起。李發貴王阿狗等。點到十千時,他站了起來,他聽到孩子們在後邊哧哧地笑。他回頭,笑聲更烈。猛然省悟,知道同學們在笑自己的耳朵,他頓時感到雙耳沉重異常,把脖子都壓搐了。他自然提到了父親對這兩隻耳朵的厚愛,想起劉玄德。大聲吼叫:「等我當了皇帝,滅你們的九族!」 「大耳朵!大耳朵!大耳朵!」 「同學們,不要吵鬧!」王石清平息了吵鬧,說,「男子漢不在乎生著什麼相貌,關鍵要看有沒有學問,有沒有本事。王十千同學有兩隻大耳朵,咱們山東省裡,還有一個生著兩隻大耳朵的人。這個人才華出眾,膽識超人,他是中國共產黨的創建人之一,去過俄羅斯,見過大世面,會寫文章會演說,是咱山東的人傑也是咱中華的人傑。如果他來了,同學們會嘲笑他的大耳朵嗎?」 「不會!」 「那麼,希望大家也不要嘲笑王十千。」 「他不是人傑呀!」 「只要努力,他會成為人傑的;只要努力,你們都會成為人傑的。」 六 第一天上學十千先惱後喜。小學堂給他留下了十分美好的印象。放學時王石清與三位教員一起,站在校門口,禮貌地送眾學童回家,像送客人一樣。老馮看樣子早就在門口等候了,見了十千,鞠了一個躬,道:「少東家學堂唸書辛苦。」十千看到同學們在看自己,聯想到耳朵與人傑、東家與長工的關係,不由得洋洋得意,說:「老馮,跪下,馱著我!」老馮立即跪下,讓十千騎到自己的脖子上,嘴裡叨咕著:「少東家坐穩,少東家坐穩啊。」老馮畢竟有些年紀了,脖子上騎著個十幾歲頑童,站立時有些吃力。十千用隻手抓著老馮的頭髮,用兩隻腳後跟磕打著老馮的胸脯,嘴裡說:「嘚兒駕——老馬快跑!」老馮十分聽話地跑起來,跑得呼哧呼哧喘粗氣。騎在老馮脖子上,十千故意不回頭,他知道教師和同學們都在看著自己,心中越發得意起來。 吃飯時百萬向十千問起學堂裡的情況,十千高興地說:「爹,老師誇我的耳朵長得好哩!」 百萬喜歡得把眼睛眯成兩條縫,追根刨底地問老師是怎樣誇獎的。十千便添油加醋地把王石清的話複述了一遍。百萬捋著鬍鬚沉吟著說:「我怎麼不知道山東有這麼個人傑呢?老馮備上騾子,下午進城,去打聽打聽。」 七 英文課,挺新鮮。幾十個男孩子怪腔怪調,把教室變成了池塘。滿池塘蛤蟆叫。新來的校友兼炊事員老何搖響了下課鈴。姚先生宣佈下課。憋了一小時的頑童們箭一般往外射。十千也跟著往外射。不知誰在後邊推了他一把,使他的腦門接觸了姚先生柔軟的腰部。他感到腦門上癢酥酥的,不由得齜著牙抬頭看姚先生。姚先生的臉皮像成熟的桃子一樣,粉紅顏色,一層細細的白茸毛。這個齜著牙咧著嘴高擎著大耳朵的男孩讓她心頭一怔,隨即又感到他滑稽古怪還有幾分可愛。她不由得把手伸出去,用食指和拇指捻了一下他的耳朵。這一捻令十千終生難忘,這一捻甚至決定了十千一生的命運。當然這是我的一家之言。那些寫文章回憶王十千的老先生們提到過姚先生,說她喜歡捏十千的耳朵。 前兩堂國文課上,王石清講了些「共產」、「革命」之類的東西,十千似懂非懂。還有什麼「蘇維埃」、「布爾什維克」什麼的,十千也是似懂非懂。那些窮家孩子可能天生具有革命基質,聽了王石清的宣傳後,立即進行實踐。英文課後,孩子們擠到廁所裡小解,嘩嘩譁,一陣好響。十千也在其中。完事後,一聲暗號十幾個孩子一擁而上,把十千按在尿泥裡,給了他一頓「布爾什維克式」的「革命拳腳」。「革命」成功後,一鬨而散。剩下十千一個人趴在尿泥裡痛苦思索。他不明白同學們為什麼揍他。 英文課後是谷先生的地理。講了五分鐘名山大川后谷先生才發現少了一個人。立刻知道少了誰。谷先生問:「王十千呢?王十千呢?」頑童們低頭不語。谷先生手持教鞭拷問生著一張馬臉的學生聶高壽。聶高壽家裡窮,穿得破,對富家子天生有仇。谷先生家裡是地主,心有靈犀,一眼就看出了誰是階級敵人。他抽了聶高壽一教鞭,問:「說,王十千呢?」聶高壽是無產階級的軟骨頭,一鞭就招供:「在廁所裡,不是我一個人乾的!」「他在廁所裡幹什麼?」谷先生問。「我們革了他的命……」聶高壽說。谷先生臉白如紙,扭出教室,花著腔喊:「不好了,校長喲,出了人命啦!」 王石清和陳先生姚先生都跑出來,齊問究竟。谷先生說:「王十千被這幫小子在廁所裡革了命了。」一聽,都緊著往廁所跑。 廁所在教室後邊,藉著圍牆用玉米秸夾成的障子,露著天。就地挖一個坑就是。男孩不規矩,都喜歡往障子上滋,玉米秸子全溼了半截,有股臊氣。十千臉朝下趴在尿泥裡,一動不動,好像死了一樣。教員們都啊起來,姚惠姚先生啊得最響亮,四個人你一把我一把地將十千扶起來,石清伸手摸摸十千鼻孔,萬分慶幸地說:「還喘氣,沒死!」四個人把十千抬到教員辦公室裡,平放到辦公桌上。姚先生打來一盆水,用自己的手巾沾著水擦十千臉上的泥。其時十千已經清醒,臉上感覺到極端的舒適溫柔,從眼縫裡看到姚先生那張月宮仙子般的美麗臉龐,幸福得直想哭泣。待到姚先生為他擦洗耳朵時,彷彿天翻地覆,死去活來,熱淚滾滾而出。 「太不像話了,一定要懲罰這些窮小子!」谷先生拍著桌子說。 王石清扶十千從桌子上下來,問:「十千,你感覺怎麼樣?」 十千雙眼發直,盯著姚先生,兩扇大耳朵紅如雞冠,顫顫抖索,宛若兩隻站在架上聳動著周身羽毛等待餵食的鳥兒。 姚先生被他這兩隻耳朵吸引住了,臉上出現了痴痴迷迷的神情。 陳先生輕拍了一下姚先生的肩頭,不無嘲諷地問:「姚先生在觀看什麼莊嚴法相?」 姚先生從痴迷中醒來,有點不好意思,說:「密斯特陳,你看他那兩隻耳朵,簡直不可思議。」 而這時,沒有了姚先生的關注,十千的耳朵突然失去了神氣,像兩隻鬥累的公雞。 王石清說:「根據達爾文的理論,這可能是一種返祖現象。」 姚先生道:「不對不對,猿類的耳朵是很萎縮的,哪似他這般生機勃勃?」 谷先生說:「還是討論討論怎麼去向柏園先生交代吧!沒了他的支援,咱這學校立即就垮。」 王石清道:「好,好,王十千,你捱打的事,我們馬上就調查,對打人者一定嚴肅懲處,希望你能暫時不告訴王老先生,免他生氣。」 十千肉體上雖然有痛苦,但因捱了打而得到了姚先生的撫愛,並且使自己的耳朵有了一次表現機會,所以很痛快地說:「我願意保守祕密。」 八 星期六下午,石清把十千叫到自己的辦公室兼宿舍。他讓十千坐在凳子上,倒了一碗水給他。十千說不渴。石清又從抽屜裡摸出兩塊用花花紙包著的硬糖塊,說:「這是日本糖果,姚老師從青島帶來的。」十千也禮貌彬彬地說:「謝謝校長。」然後小心翼翼地剝掉糖紙,將糖塊放在嘴裡含著融化,一股酸甜的味道刺激得唾液大量分泌。他打量著房子裡簡單的陳設: 一張三抽桌,兩把方凳,一張木架子床,一把用棉絮和蒲草套著的茶壺,四個碗。三抽桌上擺著筆硯之類,桌前牆上掛著一張肖像畫,畫上的人鬍鬚茂盛,頭髮捲曲,像個老獅子模樣。石清見十千對著那張畫像出神,便問:「十千,你知道這個人是誰嗎?」十千搖搖頭,表示不知道。石清道:「這個人就是全世界窮人的總頭領,德意志人麥喀士。」十千大睜著雙眼,不知所云地點點頭。石清見他如此,便簡短截說地把一些革命道理與實踐告訴他,十千聽得十分神往。 石清又道:「十千,知道同學們為什麼要揍你嗎?」 十千道:「因為我的耳朵。我的耳朵比他們大,他們嫉妒我。」 石清大笑起來,說:「錯到哪裡去了!耳朵大並不是優點呀。」 「你不是說大耳朵可以成人傑嗎?」十千道。 石清笑著說:「我什麼時候說大耳朵就可以成為人傑,我是說我們山東省有一個人傑生著大耳朵,你長得跟他很相像。」 十千臉上顯出失望的神情。 「當然,你可以成為人傑,」石清說,「我讓你見見這個人的字。」 石清從枕頭下抽出一封信,抖開信箋,讓十千看那人行雲流水般的秀麗字跡。接著又告訴十千,此人名叫趙赤州,是諸城人。 十千忽然問:「先生,您是不是布爾什維克?」 石清道:「你看我像嗎?」 十千說:「我看你像。」 石清道:「你看像就是。」 十千又問:「姚先生也像布爾什維克。」 石清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微笑著說:「十千,我告訴你同學們為什麼要揍你——他們恨你擺大少爺架子,騎在長工頭上作威作福。要知道,人是平等的。」 十千說:「他是我爹花錢僱來的,我當然可以騎他。」 石清說:「你爹的錢是哪裡來的?是你爹親手勞動掙來的嗎?」 十千說:「我爹有土地,有店鋪,有燒酒鍋。」 石清道:「你還小,漸漸會明白,你爹的財富是剝削來的,布爾什維克的最終目的就是要消滅剝削,把土地、財產從地主手裡奪回來,還給窮人。」 十千說:「那我爹不會答應的。」 石清說:「這就要搞階級鬥爭。」 十千說:「什麼階級鬥爭?」 石清說:「就是窮人和富人鬥爭呀。」 十千說:「那聶高壽趙阿四他們打我就是階級鬥爭了?」 石清道:「事情沒那麼簡單。但是我告訴你,將來的世界必定是赤旗的世界,天下也是布爾什維克的。你如想做人傑,就必須和布爾什維克站在一起。」 十千說:「那個大耳朵的人傑家裡有錢嗎?」 石清道:「他家裡錢不多,但很多人傑家裡錢很多,他們把家裡的錢拿出來,分給窮人。」 十千說:「要是不拿呢?」 石清道:「早拿的成人傑,晚拿的丟腦袋。」 十千說:「我當然想跟那個大耳朵叔叔一樣,成為人傑。」 石清道:「事情不那麼簡單,要慢慢來。我這裡有一些書,借你回去看。」 據說,王石清借給王十千的書是《共產黨宣言》和《赤色的俄羅斯》。 十千接了書,鞠了一躬,說:「謝謝先生!」 石清捏了一下他的耳朵,說:「愛護著看,千萬別弄丟了。」 十千耳朵被捏,又感到幸福襲來,但這感覺比不上姚先生捏耳朵時的感覺強烈。 九 十千心裡漸漸濃厚了對王先生和姚先生的感情。他看完了王先生借給的書,又從姚先生處借了幾本。姚先生還笑著說過:「你快成了少年布爾什維克了!」 先生們的厚愛,使十千心裡溫暖,他覺得應該想法為先生們乾點什麼。八月中秋節,家裡來送禮的人絡繹不絕,月餅、活雞之類成堆成群。十千跟百萬說:「爹,這麼多東西,咱又吃不了,何不送些給學校的先生?」 百萬打量著兒子,問:「先生們怎麼樣?」 十千說:「非常好,對我格外好!」 百萬說:「哼,他們不敢不對你好,我捐了二百大洋!」 十千說:「你答應了?爹。」 百萬說:「好吧,讓老馮打點一下送去。」 十千說:「不用老馮,我自己去送。」 百萬說:「也好。」 十千揀了十幾封月餅、四隻肥雞,背到學校去。先生們自然很高興。王石清問是誰讓送的。十千說是爹讓送的。谷先生說柏園前輩真是一方賢士。陳先生說王老先生是開明士紳。姚先生說十千你爹還挺大方。王先生說:「十千回去代我們謝謝王老先生。」 姚先生捏著十千的耳朵說:「大耳朵,你越來越可愛了!」 十千的耳朵歡欣跳躍,顏色變化迅速。 十 在一九二四年至一九二七年間,姚先生捏過十千耳朵不下十五次。每一次都讓十千感動。為了得到這幸福,十千跟百萬要錢資助學校。起初,百萬還勉強答應,後來就堅決拒絕。這使十千喪失了耳朵挨捏的機會,百萬因此變成十千獲得幸福的障礙。 一九二六年冬,國民革命軍在廣州誓師北伐,革命浪潮滾滾北上,一時舉國興奮,巴山鎮也不例外。英才小學堂的教師多系新派人物,熱血青年,校長王石清又是共產黨,所以,小學堂成了巴山鎮革命空氣最濃厚的地方。 先是校長王石清召集全校大會(此時學校已有一百二十多名學生,並新聘了四名教員),動員全校師生上街宣傳、募捐、聲援北伐。小孩子們聽說可以不上課上街遊行個個歡呼雀躍,十千也不例外。 在巴山鎮範圍內鬧騰了幾天,反應不大,王石清去了一趟縣城,回來後便說要與縣中和縣裡幾所小學聯合行動,逐鄉逐鎮宣傳,以喚起民眾、聲援北伐。為了整齊好看,提高英才小學在全縣的地位,姚先生提議學校購置洋鼓銅號,成立軍樂隊,並買布製作統一校服、校旗、彩旗等。大家都說主意甚好,但校長王石清說學校沒錢。初步匡算一下,要實現姚先生的設想,需要現大洋三百元。三百元大洋可不是小數目。有人建議募捐,但根據前一段募捐的情況看,在男人還有留小辮女人還在纏小腳的巴山鎮要募捐得此數目大洋是不可能的。 十千馬上就知道了姚先生這面臨流產的絕好建議。耳朵的渴望、成人傑的夢想、布爾什維克的召喚使他飛跑回家找爹。 其時百萬正在櫃房裡與賬房先生範大傻子算賬。十千闖進櫃房,氣吁吁地說:「爹,給我三百塊大洋!」 範大傻子停住算盤,恭敬地說:「少爺!」 十千衝著百萬又道:「爹,給我三百現大洋!」 百萬扶扶老花鏡,道:「你要這麼多錢幹什麼?」 十千把事情原委說了一遍,百萬嚴厲地說:「不行,為這個學校,我出血夠多了。」 十千力爭道:「這是為了革命!」 百萬道:「革什麼命?三百現大洋,好大的口氣!」 十千道:「你不拿就是劣紳!」 百萬憤怒地說:「你給我滾出去!」 十千含著兩眼熱淚跑出賬房。在街上轉悠了一圈,想起如能拿到大洋時姚先生必定會高興地跳起來,會拍著自己的頭頂,扯著自己的耳朵誇獎自己等等諸般情景,不由得心跳如鼓,心馳神往。樹上烏鴉啼叫,把他從幻想中喚醒,百萬猙獰的面貌浮現眼前。錢是決計要不到了。同班一男孩正從街上擔水回來,見他眼睛裡有淚,便問:「王十千,哭什麼?」他擦著眼,說:「誰哭啦?被沙子眯了。」那同學被兩桶水壓得肩膀傾斜,雙腿羅圈,顧不上跟他多說,挑著水歪歪斜斜走了。十千怕再碰到熟人,便無精打采地回到大宅院裡去。過了二門,隔著花櫺子窗,聽到百萬正在對大娘發火罵人,聽來聽去,竟是罵自己的。大娘不但不勸解,反而添油加醋地說:「我早就說過,這個敗家子不像你的骨血。查查咱王家十八輩,哪一個是這副長相?」十千聽罷,心中怒火萬丈,正要進去跟大娘理論,又聽到二孃幫腔道:「準是那個臊狐狸趁老爺不在跑出去招的野種!」接著,屋裡啪啪兩聲響,是巴掌拍到桌子上的聲音,只聽到百萬吼道:「閉了你們的臭嘴!」十千怕被他們發現,便躡手躡腳回到自己的房中去。 吃飯時,大娘二孃板著臉,百萬也板著臉,十千心裡不痛快,也板著臉。胡亂吃了幾口,放下筷子要走,百萬喊住他,說:「十千,我送你去學堂,是讓你去學本事,將來好支撐家業,那些黨派的事,你離著遠點。我去縣裡打聽過,那個大耳朵的趙赤州是個共產黨,整日價南跑北竄,不幹正事,把家裡折騰得吃糠,你不要去學他。」 十千道:「我們校長,姚先生都說他了不起,有大本事。」 百萬道:「那他們也不是好東西。」 十千感到怒火從心底升起來,想: 爹詆譭了大耳朵趙赤州,等於否定了我,也否定了我的耳朵,否定了我的耳朵就等於否定了我的一切。於是他說:「等北伐軍來了,砍你們的頭!」說完,轉身就走。 第二天去學校,見到姚先生愁眉苦臉的樣子,十千感到心中非常難過,便想方設法湊近姚先生,心亂如麻地說:「先生,你別難過……」 姚先生習慣地捏捏他的耳朵,說:「十千,我家裡像你家裡那麼有錢就好了!」 她捏著十千的耳朵說的這句話在十千的心中激起了萬頃波浪,姚先生啊姚先生……姚先生……至親的姚先生……無法言表的姚先生……為了你十千什麼也不顧了……爹不給錢,我就偷! 是夜,十千潛入爹的臥房,解下了爹腰上的銅鑰匙,開啟了爹床底下的檀木櫃子,提出了兩隻裝滿大洋的白羊皮袋子。他不敢點數,咬牙屏氣,控制著喘氣和哆嗦,把櫃子鎖好,把鑰匙拴回,然後提著口袋溜走。回到自己的房子,不敢點燈,鬆開袋口,伸手觸摸著那圓圓硬硬的東西,竟如觸摸冰塊一樣,寒氣沿指尖上升,連半條胳膊都僵硬了。他盤算著如何把這些銀洋帶到學校去。連夜出去?大門二門關閉,大門旁耳房裡還有值夜的長工,一開門必定驚動家裡人。爬牆出去,狗窩裡那兩條忠心耿耿的大狗會狂吠不止,牆高丈餘,自己也爬不上去。只有等明天上學時,裝在書包裡夾帶出去。抱著兩袋大洋,他又驚又怕,難以入眠,儘管門上閂已插,還是感覺到爹隨時都會推門進來。天未亮時,他把書包裡的書本拿出一部分,塞到褥子底下,把大洋裝在書包中央,然後把書包放到枕頭旁,又挪到桌子上,再挪到窗臺上,重新挪到桌子上,再次放到枕頭旁。反覆折騰,竟然抱著書包睡著。丫環的敲門聲差點把他嚇死,連說話的聲音都變了調,抱著書包他像一隻被狼逼住了的羊,說:「誰……誰……」那丫環道:「少爺,是我。」聽出了丫環的聲音,他問:「找我幹什麼?」丫環道:「老爺和太太等少爺吃飯。」他說:「我不吃了!我不吃了!」話一出口,立即覺得不妥,忙改口道:「我馬上就去!」急忙把書包用被子蒙好,開了門,膽戰心驚地挪到正廳門口,腿發軟眼發花,擰擰大腿,咬咬嘴脣,推門進去,見到幾張臉都冷若冰霜,好像要審訊犯人一樣,不由得頭暈目眩,眼睛不能視物,默唸著姚先生給我力量,勉強支撐住,見爹與大娘二孃都盯著自己,心裡更加害怕。戰抖抖屁股剛要沾板凳,聽到爹說:「好啊,你真出息了!」十千猛然挺直身,冷汗頓時滿頭滿臉,心裡好一片灰白,又聽到爹說:「古人云‘黎明即起,灑掃庭院’,你可好,連吃飯都要人請!」十千心中一塊石頭落地,心像歡娛的小鳥一樣跳躍,口中卻說:「爹,是我不對,我一定改過!」 吃飯時,十千故意說笑,顯出輕鬆活潑的樣子,臉上的冷汗卻擦了又冒。惹得百萬生疑,問:「你就那麼熱?」 十千說夜裡傷了風搪塞過去。 吃罷飯,他恨不得一步躥到學校,但百萬卻又留住他,教訓了半天,十千心裡如火燎,卻必須裝出恭順的樣子,嘴裡連聲諾諾。 總算熬得百萬施教完畢,十千回到房中,背上沉甸甸的書包,左看也覺得書包變了樣,右看也覺得書包裡有大洋,躊躊躇躇,不敢出門。後來把意識集中到姚先生那張明麗動人的臉上,咬牙切齒,做出輕鬆自然狀,走完自房間至二門、自二門至大門這段路。這段不足十丈的距離,在十千的感覺裡竟好像數萬丈長。他感到爹那兩隻黑森森的眼睛正像槍口一樣瞄著自己。 十一 巴山鎮英才小學的隊伍趕到縣城邊緣時,已是太陽東南晌光景。四十里路的跋涉,使學生和先生都疲憊不堪。校長讓教體操的黃先生把隊伍吆到城牆根避風處歇息歇息。黃先生將一隻用硬紙殼糊成的喇叭筒子按到嘴上,喊道:「各班注意——校長指示——城牆根休息——」 校長對黃先生說:「讓大家吃點乾糧,整齊衣冠。」 黃先生又喊:「吃點乾糧……整齊衣冠……」 十千與眾學生蜂擁到城牆邊。 天上追逐奔馳著一些極大極厚的灰白雲團。只要有一塊雲團遮了太陽,立刻就有清雪花飄下。風是東北風,陰冷、峭勁。太陽時出時沒,天空時陰時晴。 靠在牆根上,十千感到在路上被凍僵的耳朵漸漸緩過熱來,一道道細如遊絲的熱在耳輪上爬行,又癢又麻又痛,難過得他想哭。他已經有兩個冬天不戴帽子了——偶爾戴戴單帽,從不戴能放下耳扇保護耳朵的棉帽——學生們掏出乾糧,沒有水,就著風雪幹啃。十千的乾糧在姚先生的袋子裡。姚先生走過來。她穿著淺藍色薄棉袍,外套一件開胸毛坎肩,脖子上圍一條又厚又長的白色大圍巾。齊著肩膀的黑髮,額上梳出一簾薄發,齊著眉毛。她的臉蛋赤紅,嘴裡噴吐著潔白的霧氣,鼻子上掛著晶亮的小汗珠兒。在十千眼裡,此時的姚先生是無處不佳,勝過了世上最美的風景。 「十千,吃點乾糧!」她從花布包裡摸出一個夾肉燒餅。 十千眼睛潮潮地看著她。 「你怎麼了?」她問。 「我……我的耳朵……」淚水盈滿了十千的眼睛。這時恰逢雲過日出,明麗的陽光下,十千那兩隻耳朵紅得好像燃燒的火,顯得格外妖嬈。一個眼尖的女學生(英才小學招了十幾個女生)驚喜地喊道:「快看王十千的耳朵呀!」 學生、先生們把目光集中到王十千耳朵上,不由得都忘記了咀嚼口中的乾糧。真是好耳朵!全世界也難見到這麼美麗、這麼出色、這麼驕傲的耳朵。這樣紅的耳朵。這樣大的耳朵。這樣感情豐富的耳朵。十千的耳朵令他們讚歎不已。 十千聽到姚先生輕輕地呻吟了一聲。那呻吟聲極細、極微弱,是姚先生靈魂深處的呻吟,但十千還是聽到了。緊接著姚先生手中的夾肉燒餅落地,滾到結著冰的壕溝裡。姚先生伸出手。姚先生伸出那兩隻白皙的、胖乎乎的小手,輕輕地捂住了十千的大耳朵。自然是右手捂住左耳,左手捂住右耳。兩股熱流衝擊,十千全身的骨頭都像雪一樣化了。他瞳孔擴大、口出怪聲,一股熱乎乎的東西,從那個初生羽毛的小東西中滑出來。當然,旁觀者誰也沒有想到這一層。他們只是看到,姚先生的小手捂著十千的大耳朵,像一手捂著一隻大鳥,捂不嚴實,露出了耳輪的耳垂。十千的耳朵在姚先生手裡並不老實,它們撲撲稜稜地抖動著,刺激著姚先生的神經。姚先生已是發育成熟的姑娘,她以往捏十千的耳朵、看十千的耳朵,只是感到好玩、感到好看,包括十幾天前十千送來四百大洋時她興奮地吻了他的耳輪,也不過在好玩好看的基礎上加了一點感激之情。但這次大不相同,這次那隻鮮紅的、挺立著、顫動著的大耳朵向她傳達著一種強烈的情愛信號,使她心醉神迷難以自持。握著、揉搓著大耳朵時,溫馨的熱流從她口中噴出,她感到心中充滿激情,充滿柔情,充滿無限的憐愛之情。 又有一大團厚重的灰雲把瘦弱的太陽吞沒了,隨即又斜斜地落下雪花來。王石清告訴黃先生:「整齊隊伍,奏樂進城,吶喊口號。」 黃先生匆忙清清喉嚨,舉起喇叭筒子喊:「整齊隊伍……奏樂進城……吶喊口號……喚起民眾……支援北伐……」 太陽一進雲團,姚先生就鬆開了手。十千的兩件珍寶頓時垂頭喪氣,失去了光彩。姚先生在光線陰暗時心頭一震,省悟到自己的失態,臉皮一紅,說:「十千堅強點,耳朵冷點不值得流淚。」 十千怔怔地望著姚先生,像丟了魂魄。 學生亂紛紛重排隊伍,整理身上新做的校服。軍樂隊的鼓手們把吊鼓繩套在脖子上,戴好白手套。號手們甩甩號,擦擦號嘴。鈸手把鈸鼻上的紅綢帶挽到腕上。十千敲鼓不會,吹號不響,打鈸手痠,只好舉著一面紅色小紙旗。校長走過來關切地問:「怎麼樣十千?耳朵凍壞了?」 十千六神歸位,說:「沒有。」 校長解下圍巾,想把十千的耳朵包起來,十千堅決不讓。校長笑了笑說:「就憑著這兩隻紅耳朵,也要讓你參加布爾什維克!好,跟上隊伍,用力呼口號。」 十千點頭。 校長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頭,說:「這次遊行宣傳你立了大功勞!」 十千知道校長是指那兩口袋大洋的事,在高興的同時,心頭不由得升起陰雲。那天他把大洋背到學校後,直奔姚先生宿舍。姚先生上午沒課,在宿舍裡洗頭。剛洗完,披散著頭髮,上身穿一件單襯衫,高挽著袖子,衣領怕弄溼窩在脖子裡,露著光滑的白脖頸和兩節肉滾滾的胳膊,左腕上還套著一隻綠瑪瑙鐲子,胸上露著一點白,兩個小乳宛如兩個小饅頭。十千把這些看在眼裡,只感到醉暈暈的,雖說沒有什麼私心雜念,但也把大洋的事忘了。雙眼忍不住地往姚先生身上瞅。 姚先生道:「十千,你幹什麼?有什麼事闖來?」 十千一驚,慌忙打開書包,把兩口袋大洋提出來,沉甸甸地捧到姚先生面前。說:「大洋。」姚先生嚇了一跳,接過口袋,問:「哪弄來這麼多大洋?」十千說:「俺爹捐獻的。」姚先生解開袋口、抓得大洋嘩嘩響,說:「多少?」十千也不知道數目,說:「俺爹沒說。」姚先生放下口袋,拍著巴掌說:「好極了好極了,我的計劃可以實現了!」然後,抱著十千的頭,在他的兩個耳朵上各吻了一口。她溼漉的頭髮和香香的臉讓十千終生難忘。 姚先生拉著十千去見校長。聽說了原委,石清也興奮異常,搓著手,來回踱,嘴裡說:「開明紳士,開明紳士。」石清拉著十千的手,說:「十千,我們要向你父親當面道謝去!」十千慌忙說:「別去別去!俺爹到縣城店鋪裡算賬去了。」十千一個謊竟撒中了,百萬竟真的在第二天去了縣城…… 千萬別讓我爹知道啊,十千想。 隊伍穿過城門的高大穹隆,從一條小巷子斜插過去,三五分鐘後,便到了店鋪鱗次的繁華街道。十千初次進城,處處新鮮,眼睛有些不夠用。聽到前頭傳令下來: 不許東張西望,要像平時操練那樣,挺胸收腹,目不斜視。這時聽到哨子響: 十千的腳步不由自主地跟著哨子的節奏走。大鼓突然敲響,小鼓、銅鈸隨即跟上,嘭,嘭嘭嘭嘭嚓!嘭嘭嘭嘭嘭嚓!嘭嘭嚓,嘭嘭嚓,嘭嘭嘭嘭嘭嚓!稍一停頓,號手一齊把金光燦燦的銅號舉起來,指揮把彩棍一揚,銅號齊鳴: 嘀噠嘀噠嘀嘀噠、嘀嘀噠嘀噠……嘭嘭嚓嘀嘀噠嘭嚓嘭嚓嘀嘀噠……十千被這昂揚的軍樂感染,周身熱血澎湃,暫時忘掉了怕被父親看見的恐懼。軍樂隊演奏了十分鐘,暫時休歇。姚先生手持一面小紅旗,站在隊伍的腰部,舉起持旗的手,面對著隊伍也面對著十千,高聲喊道:「打倒軍閥!」十千也舉起小旗,學生們齊舉小旗,大聲吶喊:「打倒軍閥!」姚先生喊:「打倒列強!」學生喊:「打倒列強!」「北伐勝利!」「北伐勝利!」……好一陣吶喊,嗓子累得冒了煙。姚先生嗓音清脆,宛若銀鈴。然後唱歌: 打倒列強打倒列強除軍閥除軍閥——國民革命成功國民革命成功齊歡唱齊歡唱——軍樂又起,嘭嚓嚓,嘀嘀噠。整齊的隊伍,嶄新的校服,熱情的呼號。太陽依然出出進進,青石板道上飛快滑行著巨大的雲影。觀者如堵。豆角辮遺老撇嘴。三寸金蓮驚詫。長袍馬褂冷眼。洋服革履揚威揮舞司提克。黑衣警察默立。青天白日生輝。杏花村酒香。福源錢莊銅臭。孫記貨棧冷靜。縣黨部燥熱。一色青石板路啪啪響。隊伍熱熱鬧鬧。穿過滄灣街,越過龍王廟,望見超然亭,又窺夫子廟……一行迤邐,搖旗吶喊,到達南校場,與縣立中學、茂華學堂、省立四師範等等諸校學生會齊,開聲援北伐全縣學界誓師大會。一個用松木杆子葦蓆紮起的演講臺,臺前掛著紅布條幅,上綴白色大字。全縣學生千餘人,觀者逾萬。有點冷,僵立不動。縣黨部執行委員餘某上臺演講。餘身著黑制服,頭戴黑禮帽,黑臉膛,左眼周圍一圈帶毛黑痣,精瘦,站在臺上手舞足蹈,嗓音尖銳。演講聲嘶力竭,慷慨激昂,內容記不住,只記得贏來陣陣掌聲。後來各界代表輪流上臺演講。共產黨代表也上了臺。國共合作。姚先生是上臺演講的唯一女性,儀態端莊,舉止大方,言辭流暢,臺下傻了一片人,最傻了的當屬十千。每逢太陽露臉,臺上的姚先生便皎潔如冰雕玉琢。於是十千便暗暗祈求太陽不要被雲團遮住雲團不要遮住太陽。有時似乎靈驗有時根本不靈。 誓師大會後又沿街遊行,英才小學堂的師生經過長途跋涉,僵立半天、凍餓交加,此時已是萎靡不振,校長傳令大家拼出最後的精神,為英才爭光。姚先生指揮歌唱鼓舞士氣。 此次來縣遊行,英才小學服裝整齊,軍樂儀仗威風,確是大大出了風頭,令縣城裡人大開了眼界。當日的威風今日還在流傳。這全仗了十千盜出的四百元大洋。 隊伍走到滄灣對面的斜街上時,「積善綢布莊」裡躥出了百萬。從人堆裡準確地擰住了十千的招風耳,說:「小雜種,你給我回去!」 十二 在綢布莊的後堂裡,十千就捱了百萬兩個結結實實的耳光。十千被扇得雙耳裡蜂鳴,但沒有哭。他心中充滿對這個老財主的仇恨。使他仇恨老財主的一個重要原因是因為老財主在眾目睽睽之下揪住了他寶貴的大耳朵,並且,老財主還侮辱了上來勸解的王校長和姚先生,當然侮辱了姚先生比侮辱了王校長更使他憤怒。老財主罵姚先生是「臭婊子」。 百萬將十千倒剪了雙手裝在一輛黑色花格子木輪車上往巴山鎮駛去,車子由兩匹健騾拉著,跑得飛快。這是百萬的專車。百萬騎著一匹紅騾,跟在車後小跑。 十千其時大約是十五歲左右年紀,已具備了獨立思考問題的能力。他坐在車上,起初很麻木,後來想到跳車逃跑。車子顛顛地往巴山鎮竄,路旁的蕭條景色在車廂格子裡滑進滑出,結果使他想跳車逃跑的念頭也在腦子裡滑進滑出。 回到巴山鎮,已是掌燈時分,百萬又是擰著他的耳朵把他擰到當年開湯餅會的客廳裡,把他拴在一根柱子上。然後出去,尋來一根馬鞭、一塊破布,先堵了十千的嘴,然後掄起鞭子,劈頭蓋臉一頓好抽,抽得十千血流滿面。百萬擲鞭於地,倒退兩步,跌到一張太師椅子裡喘息。 大娘和二孃聞訊趕來,戳著十千的額頭罵。 十千周身疼痛,淚水湧流,身體不由自主地扭動。 老財主上來,拽出十千嘴中的破布,問:「雜種,你還敢不敢了?」 十千大口喘著氣,顧不上回答。 大娘說:「老爺,快把這個敗家的妖精弄死吧,要不然,咱都要毀在他手裡!」 二孃說:「老爺,他壓根就不是咱王家的子孫,不知是何方冤鬼來投胎敗咱的家業。」 昔日那個白日夢一定又清晰地出現在百萬眼前。細一打量,眼前這傢伙與那個叫花子竟是一模一樣。百萬哆嗦著,從一根手杖裡拔出錐刀來,舉起白森森一條寒光,說:「孽障,不是我毀了你就是你毀了我,如其等你毀我,不如讓我先毀了你吧!」 十千眼前一黑,哭叫一聲:「爹——親爹——我再也不敢了——」 伸到十千胸口的利刃停住了,百萬哆嗦起來。 十千又道:「爹呀,你殺了我,誰給您養老送終?」 十千這句話擊中了百萬的要害。他垂下胳膊,扔掉刀,突然老淚縱橫。上前抱住十千的頭,哭著說:「大耳兒呀大耳兒,你改過就好。爹辛苦一生,掙下這份家業,早晚都是你的,有錢人敬你,沒錢狗咬你,兒啊,你要好好守住啊……」 十千感到百萬那兩隻揉著自己耳朵的手又涼又膩,像十條小蛇在蠕動,極度的反感使他渾身起了一層寒慄。但雙手被捆,無法擺脫。大娘二孃哭著說:「十千啊十千,俺是恨鐵不成鋼才說了那些狠話,娘是為你好啊……」 十三 十千回到學校,儼然成了英雄。同學們尊重,先生們誇獎,但十千並不幸福,因為,姚先生再也不撫摸他的耳朵了。 走到池塘邊,十千把頭伸出去,在如鏡的水面上研究自己的耳朵。走到水井邊,十千把頭伸出去,在幽深的水面上觀察自己的耳朵。在新買來的小鏡子裡,十千端詳自己的耳朵。有時他覺得自己耳朵沒變,還是像從前那樣生動美麗;有時他覺得自己的耳朵變了,變得蒼白、單薄、無精打採、醜陋不堪,像兩隻豬耳朵,像兩隻驢耳朵,像兩塊破布、兩塊破皮子、兩隻懸掛著的破鞋子。他傷心地哭了,他感到一切都完了,再也活不下去了。 一轉眼到了一九二八年,十千的精神狀態沒有絲毫好轉。學堂還是天天去,但什麼東西也學不進去。 一件偶然的事情使十千受到了啟發: 巴山鎮來了一個野戲班子,在王家祠堂唱戲,戲子們臉上抹著很重的顏色,耳朵顯得特別白。十千反其道而行之,第二天上學時,就用顏色把雙耳塗成了鮮紅。走在去學堂的路上,人們都指指點點地說笑。十千對人們的議論感到滿意。他高擎著因塗了紅色而重新引人注目的耳朵跑進學校,躲在廁所裡裝出恭。一直等到上課銅鈴搖過之後,他才出來。他知道第一堂課是姚先生的英文。為了強化效果,他看到姚先生挾著課本走進教室之後,才一步步挪近門口。他在門口大聲報告,吸引了全體同學和姚先生的目光,然後昂著頭,運著全部的精神,讓雙耳翩翩欲飛。這時他並沒有忘記觀察姚先生,他看到了姚先生的滿臉驚愕之色,似乎還聽到了從她的胸腔裡迸發出來那種細如蛛絲的呻吟之聲。淚水頓時迷濛了他的雙眼。他的心在歡呼雀躍。他的兩扇血紅的大耳朵真正地舞動起來,他自己都能看到它們扇動起舞的血紅英姿。 他初進教室時,學生們先是一愣,然後突然爆發了鬨堂的大笑。當他的耳朵跳起神奇又古怪的舞蹈時,笑聲卻戛然而止。孩子們吃驚地注視著這空前的景象,個個聚精會神,呆若木雞。時至今日,當日目睹了這奇景的倖存者都已是耄耋老翁,他們也許把一生經歷中的許多事情都忘記了,但卻忘記不了這美妙無比的耳朵舞。 十千在他的座位上坐好,耳朵繼續猖狂表演了幾分鐘,便漸漸安靜下來。只有那兩個耳垂和耳輪頂部還偶爾跳動幾下,很像進入休息狀態的鳥兒挪動一下腳爪或者用嘴巴啄理一下羽毛。 姚先生臉色煞白,只剩下雙脣還有點血色。十千聽到她牙齒緊緊咬住嘴脣的聲音。她用沒有血色的手拿起課本(她的血都到哪裡去了呢?十千想。)說:「現在……」她的嗓子哽住了。她抬起頭來,眼前立刻又飛舞起紅色的耳朵。隨即,全體學生都看到,姚先生夾起課本,嗚咽著跑出教室。 姚先生的跑走使十千心如刀絞。他知道姚先生是為了自己的紅耳朵逃走。他知道耳朵是聯繫自己跟姚先生的橋樑,踏著這道橋樑,可以走到姚先生內心深處最隱祕的房間裡,那裡擺滿了香氣撲鼻的瓜果。姚先生曾經用雙手接通了這橋樑,但現在卻拋棄了這橋樑。 校長王石清走進教室,從諸多耳朵中他第一眼就看到了十千的耳朵。這毫不奇怪,因為十千的耳朵確是古今未有過的耳朵,何況還塗了紅顏色。他說:「姚先生身體不舒服,這一課改自習。」學生們都愣著不動,他又說:「快自習,快自習!」然後他說:「王十千同學,你跟我來一趟。」 王石清把王十千帶到自己的宿舍。十千看到姚先生正坐在三抽桌前捂著臉哭。石清道:「十千,你怎麼把姚先生氣成這樣子?」十千看到姚先生哭,不覺得熱淚汩汩而下,似乎比姚先生還要悲痛。石清左顧右盼,嘆一口氣,說:「你們這是演的哪齣戲?嗯?」 姚先生淚眼婆娑地說:「他的……耳朵……」 石清道:「十千,你出什麼洋相?你自己找個鏡子照照去。」 十千隻哭不動。 石清從牆角的水缸裡舀了一瓢水倒到搪瓷盆子裡,說:「快把耳朵上的顏色洗掉。」 十千依然不動。 石清有些生氣,說:「難道還要我替你洗?」 十千無奈,只好用臉盆裡的水洗了耳朵,洗得滿臉盆血紅。 石清道:「你看你把姚先生氣成了什麼樣子,還不快去道歉。」 十千踱到姚先生面前,彎腰鞠了一躬,說:「姚先生,我錯了。」 姚先生擦擦淚臉,說:「十千,求求你,再也不要往耳朵上抹顏色了。」 石清道:「姚惠啊姚惠,你怎麼像個小孩子一樣?」 石清笑著,擰住十千的耳朵,說:「你這個大耳朵的小布爾什維克,再也不許裝神弄鬼嚇唬姚先生了。」 十千點點頭。 姚先生臉上有了血色,看著十千說:「你其實還是個小男孩呀!」 石清嘲諷道:「你好像比他還小。」 十四 有一天上午,一群穿黑軍衣扎白綁腿的士兵在谷先生的引領下闖進了學校,包圍了辦公室,當著全體學生的面,抓走了王石清和姚惠。陳先生質問谷先生:「老谷,為什麼要抓他們?」早已辭掉教職去縣黨部做了書記員的谷先生冷笑著說:「你難道不知道他們的身份?」陳先生說:「老谷,谷先生,政治的事,翻雲覆雨沒個準,看在共事數年的分上,放他們一馬。」谷先生道:「我谷某何嘗想為難王先生和姚小姐?可蔣委員長有令,對共產黨是‘寧可錯殺三千,不可漏網一個’,你陳老弟的頭顱也不十分安全喲!」王石清道:「陳先生,你別跟他多費口舌了。」谷先生道:「校長大人,休怪谷某無情,麻煩你跟姚小姐走一趟吧!」幾個兵拿著繩子要上來捆綁,姚先生奮力反抗,谷先生道:「姚小姐,老實點吧,早晚脫不了的!」姚先生一昂頭,啐了谷先生一口,不再掙扎,由著兵們往胳膊上纏繩子。兵們把王石清也捆綁起來。谷先生說:「這學校也該散了,再辦下去就赤化了。」 兵們押解著王先生和姚先生,簇簇擁擁向校門走出。陳先生黃先生他們都耷拉著胳膊垂著頭,不吱聲。學生們都嚇呆了。十千因為經常在家裡看到谷先生與爹在一起喝酒說話,覺得自己與谷先生關係不一般,便追上去,扯住谷先生的衣服,說:「谷先生,把姚先生和王先生放了吧,他們都是好人。」 谷先生說:「十千公子,你知道他們是幹什麼的?他們共產黨要殺的就是你爹這種人!殺了你爹,然後把你們家的財產全部分光!」 石清回頭看看十千,說:「十千,萬貫財產易得,一個人傑難當。」 姚先生悽然一笑,說:「十千,我再也看不到你的大耳朵了!」 兵們看著十千的耳朵,都笑。有個兵說:「好大耳朵,切下來能拌兩碟子酒餚!」 「快走,快走吧!」谷先生說。 兵們用槍托子搗搗王、姚的腰,吼:「快走!」一行人便慢騰騰地出了校門,上了大街。十千一直跟著隊伍,後來姚先生回頭對他又是悽然一笑,十千感到一陣劇痛鑽心,眼前一片昏黃,便再也挪不動腿腳。 十五 十千跑回家,央告百萬花錢把王先生和姚先生贖出來。百萬咬牙切齒地說:「贖他們出來革我的命?小子,你也被他們赤化了。」 十千想了很多營救姚先生的主意,但一個也不能實行。 不久,縣裡傳來消息,王石清先生和姚惠先生在縣城獅子灣畔被槍斃了。與他倆一起被處決的還有八人,據說都是活躍在各學校的共產黨員。 十六 學校解散了,十千每日仍然到那裡去。沒有了教師和學生的校舍像一座斷了香火的破廟,很快就招來了大批的麻雀。它們在教室裡飛來飛去,從窗格子飛進飛出,在學生們齊聲歌唱、齊聲朗讀的地方喳喳亂叫,拉屎撒尿。校園內那幾株國槐樹上,招來了幾十隻黑烏鴉,常常毫無理由地呱呱叫。王先生和姚先生住過的房子同樣成了野鳥的天堂。徘徊在校園裡,十千起初是黯然神傷,後來便如醉如痴。起初幾日,他與麻雀們烏鴉們鬥爭激烈。他用磚頭瓦塊襲擊它們,用吼叫咋呼嚇唬它們,這些野鳥很快就不理他了。後來,他也不理睬它們了。 鎮上的人都說王百萬家的大耳朵少爺瘋了。幾個學生到學校來看他,勸他,他一聲不吭,眼睛直直的,於是他的同學們也認為他瘋了。從此再也沒人理他。 他躺在姚先生的宿舍裡,時而清晰地看到房頂上的梁木、牆角上掛的灰白蛛網、牆上斑駁的水漬,嗅到房子裡日漸濃重的灰土味道,聽到鳥們的吵叫、草木的窸窣和鎮上的各種聲響。但當他進入另一境界時,這些景象、聲音和味道便統統消逝了。這時,充斥著他全部思維空間的是以姚先生為核心的過去生活的重現,而每一次重現都是一次充實與發展、昇華與提高。他的感官極其靈敏地感受著色彩、聲音、速度、氣味、溫度,其體驗比實際感受更加強烈。他反覆回憶姚先生每次捏或搓揉自己耳朵的情景,他的眼睛看到了姚先生臉上的汗毛的豎起與倒伏,他的耳朵聽到了姚先生心臟的巨大轟鳴和血液的澎湃,他的鼻孔嗅到了姚先生皮膚上的汗味,他的舌頭嚐到了姚先生淚水的鹹味。當然,最精密的器官還是他的耳朵,這耳朵不僅僅是聽覺器官,而具備了嗅、觸、看的能力。大耳朵成了獨立的全能感覺系統,它甚至具有了獨立的意志和思維,在關鍵的時刻,十千必須聽命於它們。 據十千的一個同學講,如果沒有了那兩隻大耳朵間歇性地勃起、顫抖、大舞蹈,誰也不會把躺在地上這個大男孩當成一個活物。他像一具木乃伊、一根枯木頭、一具鱷魚標本,那兩隻耳朵表演時其實他也不像活物。那兩隻大耳朵紅紅地活躍時,像附著在朽木上兩隻生機旺盛的木耳,像兩隻在枯木上振翅抖須傳遞愛情信號的紅蝴蝶。是比靈芝還要珍貴的菌,是蝴蝶家族中絕無僅有的名種。 他醒來時總是熱淚滿臉,滿身泥土。血紅的夕陽照在牆上,催促他回家吃飯。由此可以肯定地說,王十千的神志一直正常,他的一切行為都是有道理的,世界上的人最喜歡把正常的人叫做「瘋子」。他站起來,抖抖身上的塵土,走出姚先生的房間,看著呱呱鳴叫著歸巢的烏鴉,先是低聲呼喚: 姚先生、姚先生、王先生,姚先生姚先生王先生,布爾什維克啊布爾什維克……然後高聲呼喚: 布爾什維克啊布爾什維克! 他的呼喚壓倒了烏鴉的噪叫,使寂寥破敗的校園裡迴盪著金玉撞擊的轟鳴。喊叫時他雙眼放黑光,耳朵放金光放紅光,這顏色與布爾什維克的顏色完全一致。 老先生們的回憶文章說,十千在這段時間裡,在與大自然的交流中,參透了馬克思主義,看破了紅塵。這幾個月是他思想的成熟期,從此之後,一個以獨特方式進行共產主義革命的職業革命家便開始進入了他一生中的輝煌時期。這種說法立刻讓我想起釋迦牟尼在菩提樹下的三月靜坐,難道布爾什維克的深邃思想也能夠在靜默中參悟透徹嗎? 十七 這種充滿浪漫色彩的生活持續了兩個月,百萬從縣城裡回來了。百萬能在縣城裡一住兩個月不歸巴山,是因為他在縣城裡新納了一個妾。百萬看出十千不是繼承祖業的材料,便想抓緊時間再整旗鼓散發餘熱結個晚瓜。這件事十千的大娘二孃都知曉,不但知曉,而且大力支持,由此可見舊式婦女所受封建思想毒害之深重。其時百萬已七十出頭年紀,娶的妾卻是一個年方二八的女學生,大腳、短髮、省立十三聯中畢業。這個女子嫁給百萬的目的很明確: 衝著百萬的錢財。這樣的勢利姻緣當時有沒有輿論譴責現在也搞不清楚,搞清楚了也沒有什麼意思。提到百萬這個小妾,是為了完成十千,我們的主人公,他曾與這個小媽有一面之識,在百萬死後,她與十千一樣,對百萬的死沒有任何悲傷。她跟十千談判,要求十千將百萬在城中的產業分一半給她。十千看著她的明眸皓齒、烏髮紅脣,竟有一種似曾相識之感。兩個青年人竟像一對好朋友攀談起來,談話中涉及一九二七年年底那次學界遊行,彼此都是參加者,她還特別提到在主席臺上代表著婦女演講的那位巴山鎮英才小學堂的年輕漂亮女教師,說非常崇拜云云。這一槍正正地擊中了十千的心臟,勾起了十千的心病,雙眼裡不由得滾滾湧出淚水來,嘴裡喃喃:「姚先生啊姚先生……」那小媽警惕地打量著他,問:「姚先生與你……」十千說:「她捏過我的耳朵。」小媽道:「她死得很慘,胸口捱了七槍。縣黨部的人也過分了些,把她的頭割下來掛在城門樓上,掛了一個多月,風吹日晒,烏鴉啄食,成了一個爛冬瓜……」十千聽到這裡,頓足捶胸,大放悲聲,那副真情發動的樣子,竟感動了他的小媽,抽抽搭搭陪著他哭起來。她說:「大少爺,我原本也是個解放的女子,姚小姐的事讓我灰了心,這共產黨是成不了氣候,大少爺你分碗飯我吃,讓我糊糊塗塗了此一生吧!」 十千淚眼婆娑地說:「我明天就回巴山鎮,這裡的一切都由你做主了。我跟姚先生一樣,是布爾什維克。」 小媽被他嚇了一跳,怔怔地望著這個比自己小不了幾歲的兒子,看著他抖摟著光彩奪目的大耳朵,雙眼放射著心馳神往的光芒,瘋瘋癲癲地、壓低了嗓音呼喊著:「姚先生啊姚先生,布爾什維克啊布爾什維克……」 ……百萬找到校園,正逢著十千對著沉沉西下的紅日表演他每天的最後一個節目: 呼喚姚先生和布爾什維克。百萬一見到他這副落魄的樣子,心中大大不快,上前去,在他肩胛上推了一掌,抬手欲揪大耳朵時,才發現這個古怪的兒子已經長得很高了。 「十千,你已經十五歲,」燈火下,老態龍鍾的百萬說,「學校不必再去了,明日跟我進城去學買賣。」 十八 十千在縣城裡混了三年,什麼買賣也沒學會。百萬漸入老邁昏聵之境,身邊又睡著個妙齡少婦,其實無暇過問十千的業務。綢布莊和雜貨店的二掌櫃,都清楚地知道十千是百萬財產的唯一繼承人,只有拍馬逢迎,何來監察管教?所以這三年是十千吃喝玩樂的三年。據說有幾位紈絝子弟曾帶領十千去煙花巷裡盤桓過,十千卻最終未表現出對此道的任何留戀——他終生未娶,在那種時代裡,一個廣有財產的青年男子竟能不在妓院裡沉溺,確是個例外。我想我在前面對十千的所有描述,其實都是主觀的猜測,這個在巴山鎮一帶流傳不衰的異人王十千究竟是個什麼人物,恐怕永遠是個謎。除了他有兩隻大耳朵是確切的,除了他經常獨自一人呼喊布爾什維克等等事實是可以相信的之外,別的我們只能猜測、繼續往下猜測。 十千在妓院裡應該是毫無作為的,我想,在關鍵時刻,他一定想起了姚先生的一切。姚先生揉搓他的耳朵時帶給他的愉悅是靈與肉的雙重愉悅,這種愉悅出現需要的條件已經隨著姚先生的死去而消逝了,妓院裡的一切,都無法使十千重獲這種雙重愉悅。所以,十千沉溺在賭博中而沒有沉溺在女色中。 老人們都說王百萬是被王十千活活氣死的,是不是如此無據可查。有據可查的是: 為制止王十千濫賭,王百萬花錢買通了警察局,將王十千抓進班房關了三個月。王十千出獄後,繼續賭。氣得王百萬捶胸長嘆: 天意啊天意! 百萬死後,我想王十千不會有絲毫悲痛之感。口頭資料證明,十千在百萬的靈堂上就聚眾賭起來,一夜輸了半個綢布莊,如果不是百萬的小妾前來求情,積善堂在縣城裡的產業用不了三天就會輸光。 十千慷慨地把城裡的產業拱手送給小媽,然後打道回巴山,他的小媽變賣了房產,遠嫁他鄉去了。 十九 積善堂十八歲的新主人回到巴山鎮,創造了一段充滿奇異色彩的新生活。他繼續賭,輸了他哈哈大笑,贏了他滿面愁容,把贏的錢四處亂擲,嘴裡罵道:「王八蛋,賴人,不算數,不算數。」這種反常的心理是巴山人無法理解的。據老人們講,王十千的賭博不分地點和對手,有一個小孩子在街上碰到他,說:「王十千,賭一場?」他立刻響應,說:「怎麼賭?」孩子說:「你猜我手裡有什麼?」十千說:「你手裡有十匹大騾子!」小孩子一張手,說:「輸了輸了,我手裡什麼也沒有。」十千就說:「讓你爹去積善堂拉騾子吧!」孩子的爹自然不會真去拉騾子,王十千卻吩咐長工把騾子送去了。說起這件事,當日的目擊者眼裡放著光彩。好像又重睹了十匹油光光的大騾子拴到那窮孩子家裡的情景一樣。 「王瘋子」的名字就是從那時叫起來了。 他賣地,輸錢,再賣,再輸,巴山鎮其實早在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初期就進行了一場共產主義運動,這場運動的後果是數千戶的一個大鎮沒有一戶真正的貧農,王十千用賭的方式,在巴山鎮均了貧富,實現了耕者有其田。 後來,他懶得自己動手賭了,每天清晨,讓長工們抬出兩箱銀元,然後糾集一群窮孩子來分撥打架。有時,他把銀元獎給勝利者,有時把銀元獎給失敗者。弄得這些孩子們不知該打贏還是該打輸。看打架看膩了,他又組織吶喊比賽,他讓孩子們喊的口號是: 布爾什維克啊布爾什維克。誰喊得最響,賞錢最多,這是中國北方農村最早的共產主義宣傳,布爾什維克的吶喊,震動著古老的土地。 以上的敘述,雖經流傳者潤色加工,但基本上準確可信。不可信者是下面的描述: 他坐在積善堂大門的門檻上,入迷地觀賞著、聆聽著孩子們的吶喊。那個拖著鼻涕的男孩子,為了白花花的銀元,拼著吃奶的力氣,把布爾什維克喊出,在連續不斷的布爾什維克吶喊中,他的兩扇大耳朵由頻頻抖動的小動作,發展成如舒如卷、忽開忽合、上躥下跳的大動作。每當他的耳朵進入角色後,他枯瘦的臉上便漫卷著布爾什維克的赤旗,眼睛裡放射出迷人的光彩。那些遠遠地站在後邊等待著幫兒子拿錢的男人們,都異常感動地看著這個非凡的人,都恍惚如在夢境中觀看一個顯出真面目的天神。 「王神仙」由此得名。 一九三六年春,王十千賣掉了積善堂的深宅大院,並不過問吊死在門框上的二孃(大娘已死),隻身一人走上街頭,開始了他的乞丐生涯。他這時的形象,已與二十幾年前王百萬在半睡半醒中看到的那個乞丐一模一樣。這時候,老財主當年做夢夢見乞丐投胎的事已經流傳開來,於是,王十千所有的違背常理的行為都得到了最合理的解釋,儘管這種解釋充滿迷信色彩,但至今還有很大的說服力,相信這種解釋的人數,遠遠勝過相信十千是共產主義者的人數。 二十 我們應該感謝巴山鎮的百姓們,他們在王十千淪為乞丐之後,表現出了足夠的同情心。第一,他們沒有拆除荒蕪的小學堂裡那些東倒西歪的房屋,為十千這個真佛保留了參悟人生的神聖殿堂。第二,只要十千乞討上門,他們總是慷慨施捨。有一些靠王十千的變相饋贈而暴富的人家,甚至還在喜慶時刻送一些美酒佳餚到姚先生住過的那間房屋裡去,供十千享用。 十千淪為乞丐的第一夜投宿的當然是那間神聖殿堂。他在那裡得到的安慰和幸福是我們無法想象的。在那個春夜裡,當巴山鎮的千家萬戶為這個人嘆息時,他卻沉浸在最美好的感覺裡享受。如果要描述,又只好假想,因為誰也沒有去觀察他,即便去觀察又能觀察到什麼呢?當然我希望那是個明月皎皎之夜,吹著溫馨的和風,風裡挾帶著泥土和野花的芳香。英才小學堂舊日的繁華景象以更加豐富的形態,緩慢地重複展現在十千的腦海裡。他比從前更強烈地體驗著那一切,有幸福有酸楚,比生活更立體更客觀,就像我們從前所描述過的一樣。我們生活在人群裡,十千先生卻生活在自己的思想裡,我們對這種智者的任何評議都是淺薄的啊,但出於習慣我們還在評議。 一九四七年秋,大批國民黨軍隊湧進巴山鎮,家家戶戶都讓出房子給軍隊住,兵太多,房子依然不夠。一個上尉連長帶著一個排士兵開進小學堂。校園裡佈滿半人高的枯萎蒿草,一隻紅毛狐狸從草叢中躥出來,士兵端起卡賓槍,把狐狸打死在草叢中。士兵們進入房子時,發現了僵臥在地上的十千。 「一個死屍!」 「不是死屍,是個叫花子,你看他的耳朵還在動呢!」 「啊喲,好大的耳朵!」 「起來,起來!」 士兵踢著十千喊叫。 十千站起來,雙眼如獸,盯著那些兵。 「滾出去,大耳朵,這裡要駐國軍!」 十千突然發出叫囂:「這是我的屋,是我和姚先生的屋,是我們布爾什維克的屋!」 「布爾什維克?共產黨?」上尉連長笑著說,「我們殺的就是布爾什維克,殺的就是共產黨!」 「把他拉出去,斃了!」上尉連長命令道。 幾個士兵用槍托子把十千頂出去,十千掙扎著往回跑,嘴裡還喊著:「布爾什維克布爾什維克,將來的世界,必是赤旗的天下!」 幾個士兵竟攔不住他,上尉連長拔出手槍,說:「你們閃開!」 士兵急忙閃開,連長舉起槍來,對準十千開了火。 他揮舞著兩根胳膊,招展著兩隻大耳朵,一頭栽在地上。兩隻耳朵垂死地抖了幾下,然後軟塌塌地順下去,幾乎蓋住了他的全部面頰。 「他媽的,這麼大的耳朵!」上尉連長把手槍插進套子,不無遺憾地罵著。 二十一 王十千的故事應該結束了。但就這樣結束是不是太簡單了?用這麼短的篇幅、如此粗疏的筆墨打發了這麼好的一個素材,確實有點可惜。本來還有好多文章好做呀!譬如:我應該濃筆重彩地寫一寫十千將耳朵塗紅的過程,寫他塗耳朵時的心理活動,寫他塗紅耳朵後的心理變化,臺灣的姚一葦先生寫過一部名為《紅鼻子》的話劇,說一個馬戲團的小丑,只要戴上他的紅鼻子面具,便妙語連珠、妙趣橫生,忘掉人世間一切煩惱。只要摘下紅鼻子面具,他立刻地萎靡不振、痛苦不堪。戴上紅鼻子面具是他逃避現實生活的一種方式。我們都是有過這種體驗的吧?我為什麼不寫王十千三番五次地塗抹耳朵,用過紅顏色再用藍顏色再用黃顏色再用黑顏色。一個本來就因耳大而引人注目的男孩竟三番五次地讓耳朵更怪異,這行為裡可以分析出很多東西,哲學呀、心理學呀,等等等等。我知道我僅僅粗枝大葉地寫了一次十千塗紅耳朵並且把塗耳朵的目的十分確切地限定在為了吸引姚先生注意這一點上是多麼笨拙,是啊我寫得真笨拙。十千塗紅他的大耳朵並不一定是為了吸引姚先生,就像雄孔雀開放尾翎並不一定是為了吸引雌孔雀一樣,它對著雄駱駝照樣開屏。即便他就是為姚先生而塗耳朵,那麼第一次他塗了紅耳朵姚先生被嚇哭、嚇跑,第二次假如他塗了藍耳朵姚先生會怎樣?第三次他塗成黑耳朵姚先生又會怎樣?這種描寫是對小說家的考驗同時也是小說家充分展現才華的地方,我本該好好地「展現」呀。一個十五歲的男孩子,每天都挖空心思打扮自己的大耳朵……再譬如,王石清和姚惠被捕後臨刑前也有很多場面可以寫得很精彩,可以讓王十千親眼目睹王、姚在刑場就義的情景。圍觀的麻木群眾、共產黨員凌亂的頭髮、潔白的衣衫上梅花般的血跡、天上鉛色的破雲、獅子灣裡悽清的死水和死水中蕭索的蘆葦、天空中黑色的烏鴉、執刑官的狗臉六月之霜、執槍士兵的觳觫、女共黨在最後關頭看到人群中那兩隻鮮紅的大耳朵怎樣像束火焰刺痛了她的心由此她感到生活的美好死亡的可怕感到她其實對這兩隻大耳朵萌動了愛情她對著大紅耳朵呼喊: 紅耳朵啊紅耳朵我愛你然後一聲槍響一發灼熱的鉛彈洞穿了她的心臟鮮紅的熱血噴射出來散著血腥散著熱量緊接著奇蹟發生一個生著大耳朵的男孩如一道閃電照到姚先生身上他用耳朵去堵她的傷口讓鮮血染紅耳朵她大睜著眼腮上掛著微笑目光定在染血的大耳朵上士兵們去拉這個男孩卻被這個大耳如扇的怪男孩驚呆了啊多好的細節和圖畫我竟然忘了描寫……那男孩看到子彈射進姚先生青春的胸膛後,雙耳感到一陣難忍的劇痛,好像子彈不是打在女人胸脯上,而是打在自己雙耳上……當那些士兵想把男孩從女共黨屍身上拉開時,竟發現他已經昏厥過去,只有那兩隻滴血的大耳朵還在劇烈地痙攣著……女共黨的人頭掛在城門樓上,也可以讓大耳朵男孩去觀看呀,許多革命現代小說裡不都有過類似的描寫嗎?啊,我真笨,我真笨……再譬如,我該把十千在縣城三年的生活寫一寫,如浮浪子弟引誘十千去嫖妓,可以寫得十分「床上」,十分「暴露」,十分富有誘惑力呀。寫十千初進妓院那種心情,寫老辣的妓女、骯髒的環境、齷齪的空氣、煙、酒、挑逗的語言,妓女的呵欠、口臭、乾瘦的胸脯……突然,姚先生明麗如中秋月的面龐活生生地出現在十千的腦海裡,他的大耳朵突然抖起來,他急忙尋找自己的褲子,妓女揪住他的大耳朵不放,說什麼,大耳朵,怎麼啦?想跑?拿錢來。十千掏光了兜裡的錢,穿上衣服,逃出妓院。接下來該寫他的內疚,耳朵蒙受的巨大恥辱,感到對不起姚先生,聽到姚先生的哭聲笑聲和呻吟聲……這兩隻耳朵是屬於姚先生的,姚先生捏過它、吻過它、撫弄過它。他跑到灣子裡去洗耳朵,洗了一遍又一遍。洗完後他對天發誓: 姚先生,十千的耳朵屬於你,今後誰也休想動它!本來還可以明確地把十千的耳朵寫成準性器官,不必像現在這般隱晦,這在生理上是可以解釋的,那潘達雷昂上尉不是必須讓妓女揪著耳朵才可以達到高潮嗎?這故事的大框架是一個男孩子的戀愛故事,一種畸戀。還有呀,十千與百萬那個小妾的關係還可以寫得更繁複一些,他和她可以是同學,也可以是相識,但現在一個成了「兒子」一個成了「媽」。百萬死了,這一對青年男女有好多種可能性。這一段好戲也被我糟蹋了。我寫了許多不該寫的,該寫的反而沒寫。譬如十千回到巴山鎮成了新主人後,與大娘二孃關係怎樣?怎樣鬥爭?大娘何不出逃餓死?二孃何不行刺十千?就算讓她吊死,何必一筆帶過?我真笨。還有,十千豪賭五年,輸光全部家產,這期間應該安排兩場重頭戲,成為「華彩樂章」,可是我又偷了懶,我用乾巴巴的語言交代了這段過程。還有還有,十千終於淪為乞丐,與百萬夢中所見乞丐一模一樣後,他的心境如何?他夜宿學校,日間行乞,夜裡怎麼度?白日遭不遭狗咬?應該有一些最基本的描寫呀。我真笨,我把一個好素材給毀了。 十千死後,國軍的那位上尉連長用刀把十千的兩隻大耳朵割了下來,炒熟,用一張紙包了,下了酒館,要了半斤酒邀來幾個同僚,請他們吃,說是豬耳朵。那幾個小軍官邊吃邊贊: 真肥!真香!從來沒吃過這麼好的豬耳朵!一大盤一搶而光。哎,夥計,你怎麼不吃?上尉連長笑著說: 狗兒們,上次炒人肝給我吃,讓我嘔了三天,今日老子弄了副人耳朵給你們吃。說罷哈哈大笑。小軍官們一怔,隨即也哈哈大笑,罵那上尉連長: 放你的屁,哪有這麼大這麼肥這麼厚的人耳朵?不信不信。 一九四八年年底,土地改革開始,巴山鎮因為贏了十千的錢發了家而被劃為惡霸地主「砸了狗頭」的有七人、被劃為地主的有十一人、劃為富農的二十七人。富裕中農有五十餘人。剩下的中農、下中農們也都豐衣足食,較之貧困地區的地主、富農還要富裕,其實我們巴山鎮的所謂貧民,在十千豪賭時代,每日都用十千的錢,大碗喝酒,大塊吃肉,享盡了人間富貴。 那些被槍斃的惡霸地主被拉上橋頭等待槍斃,其中有一位突然覺悟,大聲說:「夥計們,咱都死在王十千這個王八蛋手裡!」眾人都如醍醐灌頂、大徹大悟。這時,在他們腦後一陣亂槍轟鳴,七個頭腦漿迸出,七個人橫著豎著,跌到橋下去了。 原載《小說林》1992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