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圍繞著棉花的閒言碎語


楔子 圍繞著棉花的閒言碎語 人類栽培棉花的歷史悠久,據說可上溯一萬年。我想可能不止一萬年也可能不足一萬年,這問題並不要緊。棉花用途廣泛,一身都是寶,關係到國計民生,聯繫著千家萬戶,是一類物資,由國家控制,嚴禁黑市交易,這東西很要緊。知道炸藥嗎?就是董存瑞舉著炸碉堡那種東西,那東西里有一種重要的配料,就是從棉花裡邊提煉出來的。 我們高密縣是中國小有名氣的產棉縣。 關於棉花我自認為是半個專家,從種植到加工,這期間的每一個過程我都清楚。因為我曾親自幹過這些事,而且幹了很久,請允許我囉嗦一會兒,關於棉花。 農曆三月中旬,由於太陽開始向我們靠攏,地溫上升,河水開凍,蜷縮了一冬天的農民們,從窩裡鑽出來,抻抻胳膊舒舒腰,人都彷彿長高了幾寸。遍身死毛的牛馬也從圈裡拉出來,沾著滿尾巴滿屁股的稀屎,扭動著刀刃一樣的脊樑骨,拖著耙子,憂慮重重地走向一望無際的原野。春天的原野其實十分美好,頭上是碧藍的天,腳下是黑色的地,鳥兒在天地間痛苦地鳴叫著,刺蝟聳立著枯草般的毛刺在水渠邊睡意未消地尋找著甲蟲與愛情。蜥蜴在爬行。熬幹了脂肪的蛤蟆在水邊蹲著叫,叫聲和身體都鏽跡斑斑。被寒風吹盡了浮土的道路上,我們與牛在行走。棉花地去年秋天就耕過了,凍了一冬,現在很暄,都說春天的地像海綿,有幾分相似。我們要在牛的幫助下把地耙平,使坷垃破碎,使水分保持,準備播種。當我們站在鐵耙上,肩上搭著長約三米的使牛鞭,手扯著與牛鼻子相連的馭牛繩,身體晃動著,隨鐵耙波浪式前進時,心中充滿希望,很想仰臉歌唱,對著那無情而深情的天空和遼遠的大地與天空的接合部,至今我也難以從感情上接受地球是圓的並且繞著太陽旋轉的事實,我更願意天圓地方,「天似穹廬,籠蓋四野」,然後是「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地球是方的,宇宙是有限的,人活著才有點意思。但即使地球真是方的,宇宙真是有限的,人活著也不容易。田間小憩時,看著疲倦的牛僵立著反芻。一團亂草從牛的喉管裡湧上來,逼著它運動嘴巴咀嚼。如果它不咀嚼,就標誌著它不正常,於是,郭老肚子便命令我,把一泡熱尿滋到牛的鼻孔裡,刺激它反芻,這法子有時挺有效,有時根本不靈。此法不靈時,郭老肚子便命令我用鞭杆敲打牛角,試圖喚醒牛的反芻意識。這很有點像臨濟宗的當頭棒喝。此法有時靈有時亦不靈。如果它實在不反芻,就說明它確實有病,不能繼續使役了。我總想,應該有一些生性狡猾的牛鑽這個空子,強忍著不反芻,然後得到休息的機會。幸虧牛們不如我這般壞,否則,人類役使牛類的歷史就該結束了。 鐵耙晃悠悠盪過去,牛的蹄印被耙平,鬆軟的土地露出新鮮的層面。大地猶如毛氈,佈滿美麗而規則的波浪形花紋。郭老肚子說種地應該和繡花一樣。在棉花加工廠工作時,有時我站在數十米高的棉花垛上,常常放眼眺望,希望能看到五湖四海。五湖四海是看不到的,繡氈般的大地卻盡收眼底。隔著棉花加工廠那道兩米高的磚牆,我感到自己產生了一種進了籠子的幸福。人並不總是想在廣闊天地裡有大作為的。我看到熟悉的田地上,蠕動著星星點點的農人。我知道他們很辛苦。但在文人騷客眼裡,這一切卻像詩、像畫,這些傢伙都是些不生孩子不知道肚子痛的壞蛋。棉花被霜打掉大部分葉片後,棉桃成熟開裂,潔白的棉絮膨脹出來,一片片的棉花,像蔚藍天空中的片片白雲。河流看不出流動,村落像一些玩具,這是我登高遠望後精神境界的一次飛躍,怪不得人說站得高看得遠呢!這裡是成堆的白,外邊有青翠的綠,鮮豔的紅蘿蔔,金黃的豆葉,一行行聳立在渠道邊像火炬般的楊樹。秋天的氣息沁人肺腑。站在棉花垛上看棉花地很好,但我真怕回到棉花地裡去幹活。 春天,我們趕著牛耙地時,村裡的女人就圍坐在生產隊的大倉庫裡,一粒粒地篩選棉籽。成熟的、顆粒飽滿的放在大籮筐裡;乾癟的、不成熟的放在小籮筐裡。這是一種富有情趣的、應該算是愉快的勞動,因為勞動的強度不大,女人聚堆,又都是結過婚的女人,於是百無禁忌,談話的中心總是圍繞著兩腿之間那點事物,歡聲笑語震動四壁。 有一天,郭老肚子讓我去找保管員領二兩麻給牛套上搓一根鞅繩,我便到倉庫裡找。到了那裡我增長了不少知識。 「嫂子,把你那傢什給我用一下。」 「你的傢什呢?」 「我的傢什滿了。」 「你那個傢什就那麼小?」 「你那個傢什大!」 「保管員進去正好!」 於是便鬨堂哈哈笑。 其他如: 硬、軟、粗、細、長、短、上來、下去等等,都變成與性有關的隱語。據說有一李姓的中年女人,浪得厲害,男人們也都說她性大。有一次她說浪話說上了勁,坐在棉花籽上,把一條褲子都尿溼了。幾年後,我在棉花加工廠工作時發現,一群大姑娘聚了堆,浪起來不比娘兒們差,只不過稍微含蓄,不那麼赤裸裸罷了。 棉籽選好以後,要用溫水噴淋,然後堆在一起發熱,讓硬殼變軟,以利胚芽破殼而出。等到新芽努嘴時,即用劇毒的「3911」藥液拌種,以毒殺土壤中的害蟲。棉花這東西特喜歡招蟲,什麼蚜蟲、紅蜘蛛、造橋蟲、象鼻蟲、棉鈴蟲,簡直是「蟲出不窮」,芽苗一出土,就得噴藥,一直噴到八月老秋,一群姑娘、半大小夥子在一位技術員的帶領下,天天揹著沉重的噴霧器,噴灑農藥,一干就是三個月。這事兒我乾得很夠了。起初噴藥時,還能嗅到藥味,噴幾天就什麼味道也嗅不出了。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剛興起農藥時,噴藥的人要戴上防毒面具、乳膠手套,穿長袖衣服,不暴露丁點皮膚。我姐姐她們噴藥時都這樣。後來,到了我們這撥接過噴霧器時,所有的禁忌都被破壞,即便是噴灑劇毒的「1059」、「1605」之類高效有機磷農藥,我們也不在乎。姑娘們因為胸脯珍貴,都穿著半袖襯衫保護,口罩是絕對不戴,誰戴誰遭恥笑。手套更不戴,生產隊裡沒錢給買。偶爾買一副也珍藏起來,捨不得戴。我們男孩比姑娘們要徹底多了。既然沒有祕密要遮掩,穿襯衣幹什麼?說實話,那時我們誰也不把襯衣叫襯衣,況且農民從來就不穿襯衣,我們冬天一件棉襖,其餘的時間一件小褂。什麼背心、襯衣、毛衣之類,跟農民沒關係。現在當然也有關係了,農民富起來了嘛。穿衣服層次多了第一是麻煩,第二是不利於坦白襟懷。現在都說農民變刁滑了,是不是跟穿衣服層次太多有關係呢?我一進棉花加工廠時,廠黨支部書記訓話: 同志們,我們穿的棉衣、絨衣、襯衣,都是棉花的兒女。這話深刻得我至今不敢忘記。 我們光著背,赤著腳,只穿一條褲頭,揹著五十斤重的噴霧器,噴灑劇毒農藥,與棉花的敵人也就是我們的敵人戰鬥。我們光背小子掙的工分跟姑娘們一樣多。她們有意見,因為她們的襯衣被噴霧器磨破了。我們很流氓地說:「你們也光背呀!」她們不敢光背。據說,乍興起農藥時,那藥厲害得很,能毒三輩,就是說毒死的耗子被貓吃了貓也中毒而死,中毒而死的貓被人吃了人也被毒死。中毒而死的人沒人吃。農民把自己的屍體看得比性命還珍貴,深深地埋葬,狗吃不了,否則也許還能毒死狗。後來,毒藥不靈了,把棉鈴蟲放到號稱劇毒的農藥裡浸泡半小時,那蟲子照活。也有人說不是藥不靈,而是人和害蟲的抵抗力大大增強。與我一起噴藥治蟲的方碧玉是一位大眼睛小嘴巴的俏姑娘,我雖然比她小五歲但也經常想要她做媳婦。她很有力氣。她從小沒娘,由她爹拉扯成人。這傢伙的爹會武術,曾經一個「二踢腳」踢死一條惡狗。這傢伙從小跟她爹練武,壓腿打飛腳,能把腳踢得比腦袋還高。小夥子們都饞她,但憷她的拳腳,只能口頭上過過癮,誰也不敢動手動腳。所以這傢伙在棉花加工廠做臨時工前,絕對是個處女。這傢伙跟我一起在生產隊噴藥時,不知為什麼事想不開了,竟然喝了半瓶子「馬拉硫磷」,居然沒死,只迷糊了幾天,據說打下了幾條蛔蟲,就又背起了噴霧器。別人問她為什麼要尋短見,她說誰尋短見了?你不尋短見喝毒藥幹什麼?我為了治肚裡的蛔蟲呢!這傢伙,真野。 這傢伙留給我的印象最深了。坦率地說,這十幾年俺運氣不錯,見了幾個質量蠻高的女人,但沒有一個能與我記憶中的方碧玉相比。用流行的套話說: 這傢伙具有一種天生的、非同俗人的氣質。這傢伙有一根長得出眾的脖子,有一段時間我們給她起了個諢名: 白鵝。這幾年我學了不少文化,知道天鵝和白鵝相比,天鵝更文縐縐、更優雅些,所以很後悔當初沒有叫她天鵝。但「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這句話我當時也知道呀!我真是個「傻帽」。光滑的脖子下邊,這傢伙那一對趾高氣揚的乳房,也超過了一般姑娘。農村姑娘以高乳為醜、為羞,往往胸脯一見長時,便用布條兒緊緊束住,束得平平的,像塊高地。一般農村姑娘的胸脯是高地,方碧玉那傢伙的就如同喜馬拉雅山啦。這傢伙胳膊長腿也長,膚色黝黑。別的部位我無福見到,只能靠想象來補充了。 我經常回憶起二十年前在生產隊的數千畝棉田裡與方碧玉她們給棉花噴藥滅蟲時的情景,那是多麼浪漫的歲月啊,哎喲我的姐方碧玉!你額頭光光,好像青天沒雲彩;雙眉彎彎,好像新月掛西天;腰兒纖纖,如同柳枝風中顫;奶子軟軟,好像餑餑剛出鍋;肚臍圓圓,宛若一枚金制錢——這都是淫穢小調《十八摸》中的詞兒,依次往下,漸入流氓境界。那年棉花瘋長,雨水充足,花棵子足有一米半高。清晨,大霧瀰漫,一塊塊的紅太陽從霧中顯出來,天地間彷彿拉起了一幅無邊無緣粉紅色紗幕。我們瑟瑟縮縮地到達田間。技術員從井裡打上水,用玻璃吸管往水裡兌藥液,再把攪拌均勻的藥水灌到我們的噴霧器裡。方碧玉抱著光胳膊說: 這麼濃的霧,棉花枝葉上全是水,噴上藥液不就立刻流下來了嗎?技術員是個雙眼角永遠夾著眼屎的中年人,在生產隊裡以胡攪蠻纏著稱,隊長見了他都懼怕三分。他斜著眼說:「流下來有地承接著,你操什麼心?」方碧玉便不再言語,撅著屁股,一起一伏地往噴霧器裡打氣。她胳膊有勁,上身起伏的速度特別快。我有時站在她對面,有時站在她背後,經常因為專注地看她打氣而忘記往自己噴霧器裡打氣。看她打氣是假,看她身上的故事是真。對於一個情竇初開的大男孩,女人周身都是迷人的故事。為此我捱了技術員很多次冷嘲熱諷和咒罵。但我惡習難改,只要看到那兩瓣飽滿的屁股、那彎下腰就顯出來的乳谷時,便如痴如醉,想入非非。雖然知道這樣想有悖道德,但女人的力量對我來說實在比道德更有吸引力。當然這都是過去的事情了。 我們鑽到棉花地裡,橫枝逸出的棉棵子已經把壟溝交叉住,只要一走動,露水便紛紛落下,幾分鐘後,全身上下便溼透了。即便是夏天的清晨氣溫也低得令人發冷,何況遍身被涼露浸溼。噴到棉棵上的藥水很快又落到我們身上。所以與其說是噴藥殺蟲,不如說噴藥殺我們自己更準確,幸好我們都有了抗毒性。有一次我頭上生了蝨子,方碧玉想了個高招,用噴霧器噴了我一頭劇毒農藥,蝨子消滅得乾乾淨淨,我安然無恙。我們全身的每個毛孔都往體內吸收劇毒農藥。我猜想我的血液裡至今還摻著些劇毒農藥,幾十年來,我身上再也沒生過寄生蟲,蚊蟲也從不咬我,大概就沾了血裡有毒藥的光吧。所以當社會號召公民獻血時,我從來不敢報名,不知情的人還以為我覺悟不高呢。 打完一筒藥,我們又彙集到田頭井邊,讓技術員為我們灌藥水。這時好光景便展覽在我的眼前。這時候往往也是陽光驅散濃霧的時候。燦爛陽光普照大地,未被我們攪動過的棉花地白露珠點點如珍珠在葉片上鑲著,像處女般聖潔和純淨。被我們攪動過的棉花地,葉子翻背,顏色深綠,形成鮮明的界限,就像處女與少婦有著鮮明的區別。這比喻既不妥又很流氓,這是跟我們一起噴藥的一位青島下鄉知青說過的。 更好的風景自然不是在棉花地裡,更好的風景在姑娘們身上,尤其是在方碧玉身上。前邊我說過,她只穿一件粉紅色的短袖襯衫,下身穿一條用染黑了的日本尿素化肥袋子縫成的褲子。上述服裝被露水打溼後,緊緊地貼在皮肉上。她已跟赤身裸體差不多。通過看這種情景下的方碧玉,我才基本瞭解到,女人是什麼樣子。還有一景應該寫:「日本尿素」幾個黑體大字,是尼龍袋上原本有的,小日本科技發達,印染水平高,我們鄉下土染坊的顏色壓不住那些字,現在,那幾個黑體大字,清晰地貼在方碧玉屁股上;左瓣是「日本」,右瓣是「尿素」。於是方碧玉便有了第三個諢名:「日本尿素」。 後來她知道了這風景,便再也不穿那條褲子,但諢名卻叫了很長一陣子。一般的玩笑難讓方碧玉發火。可這傢伙一旦發了脾氣,真是雷霆閃電,暴風驟雨,罵起人來嘴像機關槍一樣。 有一年棉鈴蟲猖獗,把幾乎所有的棉桃兒都咬了。棉桃遭咬,很快就脫落,而落了桃的棉花等於白種。隊長著急,動員全隊,老婆孩子齊上陣,提著大瓶子捉蟲。二百條蟲一個工分。眼尖手快的一上午能抓兩千多隻。隊長一看開出工分太多,就改了價碼。由二百條蟲一工分改成五百條蟲一工分。那些肉蟲子花花綠綠的,什麼顏色都有。一下工大家就在路上數蟲子。隊長看不過來,由點數改為稱斤兩。二兩蟲子一分。怕蟲子爬回地裡去,也怕私心重的人搗鬼,隊長讓大家把蟲子提到生產隊倉庫裡,由保管員過秤。有人把過了秤的蟲子提回家餵雞,雞吃了幾隻後,就抻著脖子嘔吐,連雞都消受不了的蟲子,其惡可知。 跟我們一起抓蟲子的有一位王大娘,面目慈祥。她早年信過基督教,抓一條蟲子念一聲阿彌陀佛,基督教徒口宣佛號,又是一個中西合璧的活證據。她說,這是些神蟲,抓不盡的,到廟裡做點法事吧。有青年人斥她為老迷信,她說,不怕你們年小的嘴硬,有你們求神找不到廟門的時候。 還是回過頭來說說種棉花的情景吧。天道輪迴,旱一陣澇一陣。二十世紀六十年代澇雨成災,房頂上掛浮柴。二十世紀七十年代來了旱魃,地幹得像窯,種棉花要用水。先打井,好累的活啊。犁開溝,挑著擔子擔水,往豁開的壟溝裡澆。一桶水傾倒,嗞啦一聲就沒有了。旱得冒青煙了。挑一天水,肩膀腫得像饅頭,遭老了罪了。赤著腳,冷、硌、扎,也得赤著,省鞋。方碧玉戴著一副帆布墊肩,墨綠色的,荷葉狀,顯得脖子更長,如同一支蓮蓬,從荷葉間高挑出來。因為她習練過武功,氣力非凡,所以,她的勞動富有表演意味。這傢伙挑著兩桶水大步流星,扁擔顫顫悠悠,水桶悠然晃動,宛若小鷹展翅,也可能我太迷戀這方碧玉了,所以她的一切我都陶醉。小青年最初的戀人多半都是比自己大的女人,孩子半大不小,青杏半熟,有酸有甜,既需要母愛又需要性愛,大女人正好一身二任。 我還忘了說啦,給努芽的棉籽拌「3911」時節,多半刮東南風,潮溼、輕柔的東南風把極其難聞的毒藥味兒吹到家家戶戶,吃飯也不香,睡覺也不寧,但心裡卻莫名其妙地興奮,在漆黑的夜裡,在毒藥的薰陶下,我感到心裡不寧,惴惴不安,幸福加上點恐怖。劇毒農藥催開了我的情竇。開始往臉上抹一點「葵花」牌香脂,偷我大姐的。大姐發現了就和我吵架,罵我: 不害羞!小廝也學著浪。大姐罵我時我父親就用深惡痛絕的目光剜我。吃罷晚飯我躥出家門,像條小公狗一樣在灰白的大街上奔跑,滿口的革命樣板戲,因為處在變聲期,嗓子沙啞,不利索,高音總上不去,很不得意。跑一陣便在方碧玉家門前徘徊。她家門前是一塊空場,有一些草垛,棉花柴、玉米秸什麼的。一條公狗在草垛邊磨磨蹭蹭,不知道搞什麼鬼名堂。我當時穿得很單薄,站到半夜竟不覺得冷,冷也不撤退,總幻想著奇蹟出現: 心有靈犀的方碧玉臉上擦著香噴噴甜絲絲的「葵花」牌香脂,上身穿著水紅緊身衣、醬紅針織衫、紅毛衣、灰咔嘰布褂子,下身穿著紅花布褲衩、醬紅絨褲、藍布褲子,腳上穿著花格尼龍襪子、塑料底緊口布鞋,嫋嫋婷婷地、轉彎抹角地來到了我的身邊。她從沒如過我的願。其實這傢伙一定能夠感覺到我對她的愛慕,只是不願搭理我就是了。 還要給棉花剪瘋枝,掐頂心,噴矮壯素,噴催熟劑。過了中秋節,頭茬棉花就要開放了。 摘棉花也不是輕鬆活兒。採茶姑娘們絕對沒有電影《劉三姐》裡那麼浪漫。腰疼著呢! 關於摘棉花,故事很多。不過也真有首《摘棉歌》,作者不知何人。曲調我無法表現,歌詞是這樣: 八月裡來八月八 姐妹們呀上坡摘棉花 眼前一片白花花 左右開弓大把抓,抓,抓,抓 …… 我是半拉子勞力,隊長分派我跟女人們一起去摘棉花。當時感覺很窩囊,現在想來很浪漫。摘棉花論斤數記工分,所以大家死命地摘。 方碧玉自然也是摘棉花的快手。 因為有了方碧玉,什麼腰痛、手痛,全都拋到九霄雲外。 摘棉花的季節跟煮熟的紅薯、醃紅蘿蔔條、大蔥、豆瓣醬有聯繫。為了搶摘,我們的午飯都在地裡吃。 棉花運到生產隊倉庫裡,由老太太們擇去沾在花絮上的草,攤在秫秸箔上晾晒,然後裝包,由男勞力們裝上大車小車,送到棉花加工廠裡賣掉,而這時,棉花加工廠裡的好戲就開始了。 一九七三年,我和方碧玉一起,到離我們家二十里的棉花加工廠裡去幹季節性合同工。這是個美差。我能去棉廠是因為我叔叔在那廠裡幹會計。方碧玉能去棉廠,是因為她已成為我們大隊支部書記國家良那個疤眼兒子國忠良的未婚妻。 一 那年我十七歲,方碧玉二十二歲。我們懷揣著大隊裡的證明信,揹著鋪蓋捲兒,走出了從未離開過的村莊,踏上了通往縣棉花加工廠的車馬大道。支部書記的疤眼兒子國忠良像個跟屁蟲一樣跟在我們背後。他完全有理由跟在我們背後,因為他和方碧玉訂了婚。在我們那兒,訂婚契約似乎比蓋著大紅印章的結婚證書還要重要。我不清楚國忠良的準確年齡,估計將近三十歲吧。我恨這個傢伙。我幾乎把他看做了我的情敵。當然,這字眼既抬舉了他也抬舉了我自己。我用仇恨的目光斜視著這個身軀高大、儼然一座黑鐵塔的我們村的太子。他馬牙、驢嘴、獅鼻,兩隻呆愣愣的大眼,分得很開,臉上佈滿了青紫的疙瘩,眼皮上有一堆紫紅的疤痕,據說是生眼癤子落下的。離村已有五里遠了,他還沒有絲毫回去的意思。方碧玉突然站住,半側著身子,眼睛注視著路邊那些生滿了毒蟲的疤瘌柳樹,像木頭一樣用木頭般的聲音說: 「你甭送了。」 國忠良血液上衝,臉皮變紫,眼皮上那堆肉雜碎變得像成熟的桑葚。他那兩隻小蒲扇一樣的大手下意識地搓著嶄新的灰布制服,口脣扭動,發出吭吭哧哧的聲音。 「你回去吧。」方碧玉說。 「俺……俺娘……俺爹……讓俺往遠裡送送你……」 「回去跟你爹孃說,讓他們放心。」方碧玉大步向前走去。 我有些同情地看了一眼還在搓衣裳的國忠良,尾隨著方碧玉往前走。我甚至無恥地說: 「忠良大哥,碧玉姐讓你回去,你就回去吧。」 昨天夜晚的情景如同翩翩的蝴蝶飛到我的眼前。我家那隻蘆花公雞學母雞叫,好運氣降臨,我的福氣逼得家禽都性錯亂。爹對我說: 「支書終於開了恩,放你去棉花加工廠了。吃過晚飯你到支書家去趟,說話小心點,別惹他老人家生氣。站著,讓座你也別坐,聽仔細了沒有?」 我牢記著爹的話,衣袋裡裝著母親給我的十個雞蛋,忐忑不安地往支書家走。十個雞蛋,讓我心疼。支書家的黑狗猛撲上來,嚇得我喪魂落魄,緊貼在牆邊。是國忠良喝退了黑狗,並把我引進了他的家。玻璃罩子燈明亮。支書盤著腿坐在炕上,像一尊神祕的大佛。我喉嚨發緊,說話不利索。支書睜開眼,輕蔑地打量著我,使我小肚子下墜,想蹲茅坑。俺爹……說你……叫俺……我說著,看到他擺擺手說你坐下吧,果然是嗓音洪亮,猶如銅鐘。老人們說有大造化的人都是聲若銅鐘。我忘了爹的囑託,忸忸怩怩地坐在一把木椅子上。支書說,小子,看在你叔的面子上,我放你一馬。我感激不盡,胡亂點頭。你們家出身老中農,土地改革時你家門上貼過封條,你知道嗎?你堂叔一九四七年逃竄到臺灣你知道嗎?我嚇得直冒冷汗,支書繼續說,我能放你出去就能揪你回來,你不要忘了姓什麼!我連連點頭。支書說,方碧玉跟你一起去。她是什麼人你知道嗎?我連連點頭。知道就好,你給我看著她,有什麼情況立即回來跟我說,她出了事我找你。我夾著尾巴逃回家,褲襠裡溼漉漉的。衣袋裡黏糊糊,十個雞蛋碎了八個。母親痛罵我,並掄起燒火棍敲打我的頭。爹寬宏大量地說:「算了,別打了,明天他就要去棉花加工廠了。」 我竟成了國支書派到方碧玉身邊的坐探,真卑鄙。他哪裡知道我早就迷戀上了方碧玉,他媽的。 一隻碧綠的螞蚱落到國忠良褲腿上,褲子也是新的。這個高大魁梧的男人滿臉哭相,跟著我們往前走。我距離方碧玉五米近,他距離我五米遠。我離方碧玉近,他離方碧玉遠。我暗暗得意。我插在了這一對未婚夫婦之間。道路兩邊全是一望無際的棉田,經霜的棉葉一片深紅,已經有零星的棉桃綻開了五瓣的殼兒,吐出了略顯僵硬的白絮。新棉就要上市了。我再不用彎著腰桿子摘棉花了。方碧玉也一樣。她穿著一身學生藍的軍便服,顯得英俊而瀟灑,像個知識青年,只可惜衣兜蓋上沒別上一支鋼筆。 就那樣保持著距離又走了一會兒。方碧玉又一次站住,等到我和國忠良磨蹭到身邊,她說: 「回去問問你爹孃,要是不放心就弄我回去。」 國忠良臉上的變化同前次一樣,手的動作也一樣。終於他說: 「那你……走吧……俺爹說,你在他手心裡攥著呢,他能弄你出來,也能弄你回去。」 我看到方碧玉一臉激動的表情。她什麼也沒說,轉身就走。果然是自小習練武功的人,腿腳矯健,腰肢靈活,彷彿全身都裝著軸承和彈簧。 我緊著腿腳追趕方碧玉,累得氣喘吁吁,渾身臭汗。走了好遠,我一回頭,發現國忠良還站在那兒,手掌罩在眉上,望著我們。陽光照耀著他,使他通體發亮,彷彿一個剛從窯裡提出來的大釉缸。 為什麼一表人才的方碧玉會跟疤瘌眼子國忠良訂婚?對此村裡傳聞很多,有說方碧玉的爹要攀高枝。有說方碧玉要藉機跳出農村。有說方碧玉早就被支書睡了,老支書為子辛勞,等等。這些流言蜚語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方碧玉要嫁給國忠良,對我是一個沉重的打擊又似乎無所謂。我沉浸在離開農村進工廠的巨大幸福中,儘管是臨時工、季節工。 二 棉花加工廠有一個很大的門口,有兩扇底下裝著鐵輪子的花格子鐵門。門旁的空地豎著紅漆大標牌,寫著「嚴禁煙火」之類與政治無關的口號和「嚴防階級敵人破壞」之類與政治有關的口號。門口裡側有兩間警衛室。有一個穿著一件破舊軍衣的瘦男人,摟著一杆鏽跡斑斑的「七九」步槍,坐在門邊一把椅子上,時而打瞌睡,時而目光如電,追逐著面前馬路上來往的行人。我和方碧玉走到門口時,看門人握緊槍桿盤問我們。我發現他的目光搜索著方碧玉周身上下。我感到他的目光如一雙貪婪的手,把方碧玉身上的衣服剝得乾乾淨淨。他根本沒把我放在眼裡。他的脖子隨著方碧玉移動。他撇腔拿調地講著令人周身起雞皮疙瘩的普通話。後來我們知道這條把門虎是一位復員兵、正式工,吃國庫糧,是棉花加工廠黨支部委員、廠保衛組組長,姓孫名禾鬥,已婚,老婆在農村。孫組長奇瘦,眼賊大。 進大門後的第一排房屋是廠辦公室,門口掛著紅字標牌。我和方碧玉都認幾個字,衝著辦公室便進。方碧玉適才與那看門人對答時就一掃在路上那種沉悶憂悒的情緒,精神抖擻、容光煥發,彷彿換了一個人。 辦公室裡有六張桌子,每張桌子前都坐著一個或兩個人。後來我們知道,那兩位對弈的胖子一為廠長一為書記。他倆一邊下棋一邊鬥嘴,互相挖苦,妙語如糖球山楂葫蘆串。還有一部笨重的老式手搖電話機蹲在棋盤旁邊,很威風。 「同志,誰管登記?」自然是方碧玉問話。 我看到了我叔,坐在一張桌子前,埋頭打算盤記賬,心中竟升起一種自豪感。我感到自己的條件比方碧玉優越。 叔叔抬起頭,看到了我們。他沒搭理我,卻衝著方碧玉很熱情地打招呼。叔叔把我和方碧玉介紹給書記和廠長,他們胡亂應付了幾句,低頭繼續鬥棋。屋子裡其他人的目光卻被方碧玉吸引住了。她的臉稍微紅了一下。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說: 「到這邊來登記。」 我們把村裡的證明信交給男人,後來知道他姓蔡。據說他本該轉成正式工人,所有的表格都填了,但最終被人告了,說他老婆有神經病。滿嘴髒話的採購員周鳴說: 老蔡真冤枉,轉你的正,又不是轉你老婆的正,老婆有神經病礙你轉正屁事?老蔡你當時怎麼不去縣裡找一找,沒準就找回來一隻鐵飯碗,一輩子甭發愁,你真是個老實人。老蔡呀! 老蔡推給我們一個簿子,遞過一支圓珠筆,讓我們按著欄目填寫。什麼籍貫姓名性別年齡是否黨團員家庭成分社會關係等等。一本正經,跟工人階級沾點邊就不一樣,激動得我和方碧玉手指捏不住筆桿手心裡冒汗。 「你二大爺的,你那個馬什麼時候跳到這兒來的?」高個胖子說。 「二大爺我的馬早埋伏在這裡等著你啦!走呀!走!看你還有什麼高招。」矮個胖子說著,將自己的一顆棋子砸在對方的一顆棋子上。 「同志,俺該填虛歲還是填實歲?」方碧玉問。 「你實歲多少虛歲又多少?」老蔡問。 「實歲二十二,虛歲二十三,屬大龍的。」 「按實歲填吧。」老蔡說。 填完了表格,交給老蔡。老蔡指著一位獨臂小夥子說: 「你們吃飯的事去問他。」 那小夥子面色蒼白,人很清秀,不知怎麼少了一隻胳膊,別人說笑,他不吭氣,神色憂悒地盯著牆壁。很快我們就知道了他姓秦名山,有喜歡念別字的人把他的名字念成「泰山」後,大家便叫他泰山了。他那條胳膊是鋸齒剝絨機切掉的,算是工傷,廠裡照顧他,讓他擔任了生活會計,挺輕鬆挺有油水的一樁美差。他垂著一隻空蕩蕩的衣袖,乍一看挺彆扭,看慣了也不覺得他身上缺什麼東西。他冷冷地告訴我們只要我們把糧食投到食堂裡,就能換到飯票,如要吃菜可以拿錢買菜金,一元兌一元,一角兌一角。 十幾分鍾工夫,該辦的事就辦完了。有一位一直在觀看棋戰的禿頭男人說: 「毛,送他們去宿舍吧。」 禿頭是副廠長。毛是正式工人,辦公室打雜的,留著一個菊花頭,穿一雙又黑又亮的大皮鞋,經常誇張地捋著袖子看手錶,那時候戴手錶的人還非常少。我不喜歡這小子。他名叫毛紅燈,挺革命的一個名字。 我們正要走時,門外一陣自行車鈴響。一個高個子男人打著哈哈進來,後邊跟著一個扁臉的姑娘,矮胖,一臉雀斑。我突然認出了這個男人,在水利工地上認識的。這男人是公社團委書記,跟我們村裡的劉三姐有點黏糊,劉三姐的二女兒,跟他是大臉剝小臉。下棋的二位胖子丟開棋,站起來與團委書記握手,打哈哈。團委書記說:「這是我妹妹。」又對他妹妹說:「這是金書記,這是於廠長。」還介紹了幾個人。我感到很憤怒。書記說:「毛紅燈,找幾把椅子來!」毛紅燈立即去找椅子,把我們晾在門口。廠長擠著一臉肥肉,笑得眯縫著眼兒跟扁臉姑娘說話。「叫什麼呀?」她羞澀地玩弄著辮子梢兒,酸溜溜嬌滴滴麻酥酥地回答:「孫紅花。」「啊,好名好名,好聽,有意義,騎馬要騎千里馬,戴花要戴大紅花嘛!在家幹什麼來著?」廠長問。孫紅花輕飄飄文縐縐地回道:「在家治蟲。」「治什麼蟲呀?」「喲,多著呢,主要是棉鈴蟲。」呸!不就是揹著噴霧器噴藥嗎,還「治蟲」哩。我看了一眼方碧玉。她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這時毛紅燈拎著兩把椅子進來,一看我們還在門口站著,便說:「你們自己去吧,呶,就那排房子。」 那是一排高大的青磚瓦房,有十幾間,分兩個門,門上很可能是那位毛紅燈用狗爬似的紅漆大字寫著「男宿舍」、「女宿舍」字樣。我先陪著方碧玉進了女宿舍。 這是全中國獨一無二的女宿舍。房間寬六米,靠著牆用木樁子、高粱秸、葦蓆捆紮搭架起兩排大通鋪,上下三層。最後一層在房樑之上,離地足有三米高,有固定的簡易木梯子可以爬上爬下。兩排通鋪之間的地面崎嶇不平。我看到鋪下生長著幾堆小蘑菇,還有一條破褲頭,這一定是去年的女臨時工留下的東西了。 屋子裡已經有了十幾個姑娘,或忙碌或靜坐。她們妍媸不一,但穿著幾乎清一色的藍布衣服,個別的穿著花襯衫。我第一次嗅到了由女人的群體發出的氣味。這氣味並不美妙,但富有誘惑力。我分辨不出是誰發出了什麼氣味,就像貓分辨不出一盆魚裡究竟是哪條魚發出了哪種腥味一樣。對了,女宿舍裡有一股子臭鹹魚的氣味。 一位黑瘦臉龐的姑娘站起來跟方碧玉打招呼。我恍惚在鄰村見過她,大概也是個書記的女兒或兒媳之類的人物。 「方碧玉,你也來了?」她很高興地問。 「宋金魚呀,」方碧玉上前拉著她的手說,「你也來了?」 「來當幾天工人過過癮呀,」她說,「俺爹說每個月能掙三十多元錢,交生產隊一半,還剩十幾塊錢呢。掙到錢,什麼不買也得先買五尺花布,縫件小褂穿穿。」 她很小,頂多十八歲,臉上的五官團聚在一起,似乎還沒有長開呢。 我很入迷地盯著她的娃娃臉,她瞪我一眼,說: 「你看我幹什麼?你是不是也要扯花布縫褂子?」 這句並不好笑的話竟讓十幾個姑娘咯咯地笑起來。 宋金魚問:「方碧玉,你住上鋪還是住下鋪?」 方碧玉問:「你呢?」 「我正犯猶豫呢,睡上鋪吧,太高,爬上爬下的,成猴啦。我睡覺不老實,萬一從上邊骨碌下來,還不把腰跌斷?睡下鋪呢,不吉利,萬一上鋪有個尿床的,不正好流到我臉上了嗎?」 「那你就睡中鋪吧!」 「好,聽你的,我睡中鋪,你呢?」 方碧玉想了想,說: 「我睡上鋪。」 這時候毛紅燈拎著孫紅花的花鋪蓋捲兒,引導著團委書記和他的妹妹,朝著女宿舍這邊來了。 「馬成功,你自己去佔鋪吧,我能安頓自己。」方碧玉對我說著,一隻手提著鋪蓋卷,一隻手把住梯子的橫樑,矯健地攀到上鋪上去。鋪上立即嘎嘎吱吱地響起來。 我進了隔壁的男宿舍,發現裡邊的格局跟女宿舍一模一樣,所不同的只是更髒一些。 幾十個男人,多數是青年,圍著一個略有口吃、文質彬彬的小夥子。後來我知道他名叫李志高,會寫文章,會唱呂劇,尤其會唱《李二嫂改嫁》中「李二嫂眼含淚關上房門,對孤燈想往事暗暗傷心」那一段。當時他正在那兒吹牛。吹周恩來總理如何把支援朝鮮棉花的任務交給高密縣,高密縣如何完成任務,受到了表揚。吹得神乎其神,聽得有滋有味。 我想我必須與方碧玉睡在相同的高度上,所以我爬到上鋪。這裡舉手就可觸摸瓦房的檁條、秫秸笆。麻雀隔著一層瓦在我頭上唧唧叫,我能聽到它們細小的腳趾行走在瓦片上時發出的聲音。當時我沒有在麻雀身上浪費太多的時間,這個嶄新的熱鬧世界裡值得我諦聽觀察的東西太多太多;更何況,我知道方碧玉與我僅有一牆之隔,十釐米厚的牆,上邊塗抹著淫穢的圖形和語言,無疑是去年的或前幾年的臨時工們留下的傑作。隔壁的上鋪也在嘎嘎吱吱地鳴叫著,我知道,那是方碧玉在展開她的被褥。雖然隔著一堵冰冷的牆,但我感到她的呼吸正在撫摸著我的面頰。 三 三百多名男女季節工陸續入廠。男、女宿舍內,上、中、下三層鋪,鑲滿了人。因為要洗臉、刷牙、洗衣服,井臺上擠滿了人。於是便有了打了水回宿舍涮洗的,宿舍裡的地面很快便泥濘一片。入夜,呼嚕聲、夢囈聲、放屁聲、喘息聲、通鋪嘎吱聲匯合成複雜的樂章,充滿氣體和力量。所有的人都壓在一起,我擔心房屋被脹破,擔心大通鋪支架被壓斷,我感到惶恐,幸好,方碧玉就在我的身邊,隔著牆壁,我也能感受到她的溫度。 我們入廠後的工作,是在一位名叫「鐵錘子」的正式工人領導下清除院內雜草,鋪設垛底,等待新棉上市。「鐵錘子」羅圈腿,駝背,眼睛不停地眨動,走起路來像只母鴨,說起話來像只公鴨。不是我有意要醜化他,因為他的水平太凹。李志高氣哄哄地說: 「把這樣的人渣轉成正式工人,領導真是瞎了眼!工人階級領導一切,呸!就他那樣?!領導個雞巴!」 「鐵錘子」大號郭海,「鐵錘」是郭海的乳名,「鐵錘」後邊加一個「子」,就有大不敬的意思了。郭海是廠裡的業務組長,領著垛棉花的一撥人,身邊有幾個親信,有一個名叫「一撮毛」,有一個名叫「座山雕」,前呼後擁,很是神氣。 棉花加工廠佔地五百畝,遠離村莊,周遭用墳磚圈起一道牆。那年頭煤炭緊張,磚窯無法開火,連公家搞建築都要用墳磚。破除迷信,生活艱難,老百姓積極扒祖墳賣磚換錢。老祖宗遭了殃。有幾個堂兄弟為爭一座墳,打得頭破血流。我們割草,平地面,用石頭、棉籽皮、葦蓆鋪成一個個長方形大垛底。棉花收購淡季裡,廠內空地裡種了些花生、玉米之類,長得不好。收花生時男工女工都吃,吃得滿嘴白沫,拉稀跑肚的可不少。 在等待新棉上市的過程中,我知道了如下事情:棉花加工廠準確的名稱是棉油加工廠,屬縣商業局管轄。它負責收購農民的棉花,把棉花跟棉籽分離,棉花打成件外運,棉籽經過鋸齒剝絨機三遍脫絨,然後在榨油車間榨取棉籽油,定量賣給棉農食用。這種黏稠的黑油起初不做任何技術處理即食,後來導致了許多莫名其妙的病症。黨和政府為了保證農民身體健康,便在棉油裡放了火鹼在大鍋裡燒煮、沉澱,熬成清清的衛生油讓農民吃,怪病也隨即消失了。棉短絨據說是製造炸藥的基本原料,珍貴得了不得,嚴禁向「帝修反」出口,免得他們用中國人生產的棉短絨製造屠殺中國人的彈藥。棉籽殼可以喂牛。棉籽餅也可喂牛。儘管牛吃了棉籽餅糞便帶血,但人還是喂,牛也還是吃。所以說棉花一身都是寶,「人民公社一定要把棉花種好。」這是最高指示。「鐵錘子」在為我們訓話時嚴肅地說。他訓話時眼睛眨動得頻率更高。有一位大家都叫她「電流」的姑娘咯咯地浪笑。「鐵錘子」說:「不準笑,嚴肅點。」「電流」只管笑。有人說「電流」是公社黨委副書記的女兒,正兒八經的高幹子弟,何人敢惹?「鐵錘子」算什麼? 棉花加工廠有一個皮輥車間(主車間),一個打包車間(把皮輥車間加工出來的皮棉打成件),一個維修車間,一個榨油車間,一個紅爐組,一個財會組,一個業務組(負責把收購來的棉花碼上大垛用葦蓆和篷布封好),一個炊事班,一個警衛班,一個動力組(柴油機工和電工)。大概就是這些了。 棉花加工廠沒有自來水,只有一眼大口井,井裡吊著幾隻潛水泵,井邊掛著十幾只漆成紅顏色的消防桶和十幾只大紅顏色的泡沫滅火器。我們入廠一星期後在井邊發生了一場大熱鬧。起因是前邊說過的那位差一點捧上鐵飯碗的老蔡的老婆來找他。那天正逢集,老蔡的老婆從集上回來,胳膊上挎著個二升笆斗,笆斗裡盛著幾根老黃瓜。女人約有四十多歲,梳著飛機頭,眼睛水汪汪的,一副風流相。孫禾鬥攔住她問:「找誰?」她說:「找俺兒!」其實禾鬥知道她是老蔡的老婆,卻故意大聲嚷叫:「老蔡,你娘來看你了!」那女人也不分辯,隻手掩著口笑。老蔡慌慌張張跑出來,不滿意地說:「你來幹什麼?」女人道:「來看看你。」老蔡道:「我好好的,看什麼!」「看看你有沒有勾搭大閨女。」禾鬥道:「老蔡天天摟著大嫚兒睏覺。」女人說:「死鬼!今日饒不了你!」說著就撲上來,一彎腰,熟練而準確地攥住了老蔡的睪丸,嘴裡說:「我讓你這個小和尚饞嘴!」老蔡乾號一聲,腰弓頭垂四肢勾勾,臉色如同黃土。禾鬥忙上前把女人拉開。女人躺在地上打滾撒潑,驚動了廠長。廠長用火柴棍剔著牙走出辦公室,訓斥道:「鬧什麼鬧什麼?這是工廠。怎能胡鬧?」老蔡一看驚動了廠長,十分惱怒,熱血衝蒙了頭,不計後果,一把抄過孫禾鬥肩上的破大槍,嘩啦一聲推上大栓,對著女人吼:「我這輩子就毀在你手裡,今日我斃了你吧!」說罷就摟了扳機,震天動地一聲響,這支打過日本鬼子的老槍拼著老命放了一響,也不知子彈鑽到哪裡去了。女人哇啦一聲叫,也不打滾了,也不瘋了,爬起來,捂著頭,跑著,喊著:「救命啊!救命!反革命殺人嘍!」老蔡端著大槍追。廠長一九四七年時當過民兵,有點膽量,喊道:「快,捉住他,先下了狗日的槍!」禾鬥到底當過幾天兵,有軍事經驗,高一腳低一腳地去追老蔡。我們正在空地上拔野草,聽到大門口響了槍又看到一群人追過來。「鐵錘子」興奮得嗷嗷叫。老蔡的老婆一看老蔡虎虎地追來,嚇得屁滾尿流,一頭扎到井裡去了。老蔡追上井臺,號啕大哭著:「孩他娘喲,我活著也沒有什麼奔頭啦,跟你一路去吧!」把槍往井臺上一扔,頭朝上腳朝下,立正著跳到井裡去了。眾人亂紛紛圍在井口,一看老蔡和他老婆在井裡折騰得緊,不救必定淹死,忙扛來一架竹梯子,沿著井壁順下去。大家都搶著下去救人。禾鬥憤怒地說:「閃開閃開,我是軍人出身,讓我下去。」只好讓他下,又找了些粗繩子,把老蔡夫婦拉上來,都沒喝多少水,把肚子裡的水往外擠了擠,就好了。一男一女兩個落水雞似的,對著眼睛看了一陣,竟摟著脖子哭起來,廠長氣得大罵:「混蛋老蔡,不是看咱在一村的面上,非開除你不可!」老蔡和廠長是一個村的人。正好食堂裡的夥伕江大田來挑水,「鐵錘子」說:「得了,喝老蔡他孃的黑蛤蜊鮮湯吧!」廠長說:「老蔡,罰你和你老婆把井水淘乾淨!」老蔡的老婆淚眼婆娑地說:「表叔,讓俺兩口子說會兒話再淘吧。」「呸!」廠長啐了一口唾沫,走了。走兩步又回頭罵孫禾鬥:「孫禾鬥,你的軍人的不是,廢物的一堆!」禾鬥不滿地問:「你憑什麼說我軍人的不是?」廠長說:「軍人,武器是第二生命,可你他媽的竟讓老蔡一把就將大槍搶了過去,你算什麼軍人?」孫禾鬥不服氣地說:「誰知道這個屌人要奪槍呢?今兒個老蔡你要把老婆斃了,老子也要跟著倒黴,你奶奶的,蔫人一個,三腳踢不出一個響屁來的貨色,使起武器來,竟然十分的麻利!」 孫禾鬥帶著幾個小夥子給我們表演怎樣使用泡沫滅火器,並當真噴了一陣泡沫,嗞嗞的,噴出去十幾米遠,落在地上,像一攤攤爛棉花。孫禾鬥在訓話、表演的過程中念念不忘盯著方碧玉,不過別人發現不了罷了。 對了,還有一個棉花檢驗組,負責給棉花定等級,挺要緊的一個部門。檢驗組長是一位名叫趙虎的小夥子,正式工人,皮膚很白,留著大背頭。 還應該提一下炊事班長江大田,這是位青島知青,細高挑身材,潔白牙齒,濃眉大眼號稱棉花加工廠第一美男子。他去井臺挑水時,總是能碰到一些在井臺上洗涮的姑娘。姑娘們直著眼看他。他很得意,用悅耳的青島腔跟她們調笑。「鐵錘子」醋兮兮地提醒她們:「你們要小心,要透過現象看本質,漂亮的男人沒有一個是好東西。」姑娘們沒人睬他。所有的人都知道,「鐵錘子」這傢伙三十多歲了,狗屄貓屄還沒見著,饞女人,饞得發了瘋。 新棉上市,皮輥車間開工。我沾了叔叔的光,幹了件輕鬆活: 司磅。方碧玉被分派到皮輥車間看軋花機。在她的面前,棉籽和棉絨因為被兩隻飛速旋轉的皮輥擠壓和牽拉而分離。 四 中秋節後第一天,第一車新棉出現在加工廠門口,是一輛馬車,拉著十包棉花。棉花包有兩米長、兩摟粗,趕車的是個老頭,跟車的是幾個中年婦女。門口的警衛馮結巴在保衛組長孫禾斗的指揮下,收了車把式的火柴、菸袋,交他一個牌,出廠時換回吸菸傢什。潔白的花包在陽光下耀眼,檢驗組的扦樣員趙一萍提著袋上去開包扦樣。門衛馮結巴家庭貧寒,貧寒到家無過夜糧的程度。他舅是公社黨委組織委員,所以他幹了輕鬆差事。趙一萍很清秀,嘴角有一粒痣,痣上有三根毛,外號「一撮毛」。業務組有個男的也叫「一撮毛」,是「鐵錘子」的親信。女「一撮毛」她爹是縣水利局的頭頭,所以她也受優待。 新棉入廠時,我很激動,因為我們很快要各就各位,不用跟著「鐵錘子」幹雜活了。方碧玉跟我說她很討厭「鐵錘子」,說他兩隻眼賊突突的,明顯是個色鬼。 一群人擁到大門口看新棉。送棉的人竟然是我們村的。趕車的老頭是我們隊的王九,跟車女人裡有國忠良的叔伯嫂子崔月桂。 「是我們村的!」我興奮地對大家說。 王九陰沉沉地說: 「馬成功,當了工人啦,抖起來了!掙了多少錢?請你九爺去喝盅燒酒?」 「還沒開工資呢。」我說。 「瞧瞧,也開工資吃工資了!」王九邪惡地笑著說。 我知道村裡人對我來棉花加工廠幹活眼紅,嫉妒,也就不說什麼。王九是老貧農,惹不起。 方碧玉跟車上的女人打了個招呼,國忠良的叔伯嫂子笑著說: 「碧玉,吃了兩天工人飯,臉白了不少哩!」 方碧玉說:「白個屁!剝我一層皮也是黑的。」 那嫂子從屁股下揪出一個滿嘟嘟的花布書包,說: 「碧玉,給,這是你婆婆託我帶給你的。」 方碧玉一愣,臉發了紅,上前接了包,很窘的樣子。 我看了一下週圍,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方碧玉身上。有門口保衛組長孫禾斗的目光,有業務組長「鐵錘子」的目光,有傑出青年李志高的目光——經過一段接觸,我開始和他熟起來。他能吹能拉,我挺服他。 辦公室有人出來干涉: 「都圍在門口幹什麼?沒見過棉花是不是?有你們看夠了的時候!」 業務組長「鐵錘子」扯著公鴨嗓吼起來: 「走走走,快去幹活!想吃雞蛋就去找個男人!」 眾人散開。方碧玉拎著那隻花書包,一副茫然無措的樣子。「鐵錘子」涎著臉湊上去說: 「小方,給我個雞蛋吃?」 方碧玉想都沒想,把書包遞到他面前,冷冷地說: 「給,全拿去!」 「鐵錘子」愣著,方碧玉已經把那一包雞蛋投到他的懷裡。他狼狽地說: 「這,這不好意思……」 旁觀者哈哈大笑,冷言相加: 「‘鐵錘子’真有造化。豔福不淺,白撿個大便宜,吃吧,好吃難消化。當心噎死。」 「小方,我不要,我隨便說說……」「鐵錘子」說。 方碧玉已經走到垛底那兒,抄起掃帚,清掃垛溝裡的浮土和雜草。 孫禾鬥湊上來,悄悄地說: 「‘鐵錘子’你小心點,人家可是有婆家的人。」 「鐵錘子」反脣相譏: 「看門狗,眼紅了吧?」 「鐵錘子」突然問我: 「馬成功,方碧玉她男人是幹什麼的?」 「解放軍團參謀長!」我惡狠狠地說。 「哎喲我的親孃!」「鐵錘子」叫一聲苦,說,「軍用品,一類物資,動不得。」 他把那一書包雞蛋遞給我,說: 「馬成功,你和她是一個村的,求你把這包還給她吧。」 「我不管。」 「求你啦,小兄弟。」 「給你吃你就吃吧!」 「我不是不想吃,我是領導,又是正式工人、領導階級,哪能隨便吃你們臨時工的東西?吃了影響不好。求你啦。」 考慮到司磅員歸他這個業務組長管,我不敢得罪他,便接過書包。 孫禾鬥在大門口樂得哼小曲兒。 五 吃過晚飯後,紅日西沉,氣溫宜人。男工女工們都結伴出去,號稱「散步」。第一次跟著人們去「散步」時,看到道路兩側田地裡的農民在埋頭勞動,我心中忐忑不安,感覺到自己是在犯罪。散步散到中秋節後,已經心安理得,並且產生了一絲絲優越感。終於我也高人一等了,哪怕是臨時的。 李志高邀我去散步,使我受寵若驚。我們爬上河堤,看到潔白的棉田和正在彎腰摘花的婦女兒童、籠罩在火紅晚霞下的棉花加工廠和煙霧騰騰的村莊。 走了一會兒,李志高掏出一包香菸,撕開口,彈出一支,請我抽。他的禮遇讓我加倍地受寵若驚。 他自己也點了一支,熟練地噴了幾個菸圈。他這些小動作令我佩服,想模仿又有點不好意思。他背靠在一株柳樹上,深沉地注視著河道中清澈的流水,說: 「小馬,你想知道我的經歷和我胸中的抱負嗎?」 「想,您說吧。」 他晃了一下腦袋,用十分流行的瀟灑動作把滑到額頭上那綹黑髮甩到頭頂上,說: 「我自幼聰明,五歲即能背誦唐詩三百首。上小學時,我的作文曾榮獲過全縣小學生作文競賽第一名。我會拉京胡、板胡、二胡,會吹笛子、彈風琴。我識簡譜,會唱歌。我曾在縣毛澤東思想宣傳隊工作過。啊!那是多麼浪漫的歲月啊!充滿激情和幻想……」 晚霞照在他的臉上,使他的雙眼像兩粒火星,閃爍著熠熠神采。我感覺到我深深地被他煽動了,激情似火,想展翅飛向天空。 他的語調一轉,表情也變得深沉而嚴肅: 「可是,我空有滿腹才華,卻沒有地方可以施展!我是懷才不遇。‘自古英雄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等開了工資,你我兄弟一定要去飯店開懷暢飲一次,借杯中之物,澆胸中塊壘。這真叫‘抽刀斷水水更流,借酒澆愁愁更愁’。」 他停頓了一下,又一次點火抽菸。月光已經上來,照耀得滿河流金瀉玉,看著被火光映紅的那張臉瞬息又淹沒在朦朧中,我感覺到周身寒冷,牙齒打戰,我知道這不是氣候的緣故。說實話,他這番話我不能很好地明白,但卻讓我心跳失常,這就足夠了。他突然高聲說: 「老弟,等著瞧吧,我李志高是人中龍鳳不是凡夫俗子,‘天生我材必有用’!這小小的棉花加工廠,如何容得下我?我是‘勉從虎穴暫棲身’,總有一天會‘說破英雄驚煞人’!什麼‘鐵錘子’、孫禾鬥,一夥社會渣滓,不過憑著運氣好,或者是有後門,轉了個正式工,就神氣得了不得,頤指氣使,儼然人上之人,狗屁!老子壓根兒就瞧不起他們。還有那什麼‘電流’、孫紅花、趙一萍之類,憑著父兄的官職也來狐假虎威。老子不理睬她們。這樣的女人。白送給我都不要!」 「李大哥,你真偉大!」我由衷地說。 「偉大談不上,但絕不渺小。」他自信地說。 「你是非常偉大,李大哥。你要是有朝一日混出了頭,別忘了我。」 「‘苟富貴,勿相忘’!」他堅定地說,「但有一條,從今之後,你要聽大哥我的調遣。」 「放心吧大哥。從今之後,你要我向東我不向西,你要我打狗我絕不去嚇雞!」 「好,老弟!」他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說,「‘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駟馬難追’!」我說。 「我問你,」他壓低了嗓門說,「方碧玉真的有了婆家?」 「李大哥,你問她幹什麼?」我有些驚恐地問。 「隨便問問。」 「真的有了。來棉花加工廠之前訂的婚。」 「剛訂婚?」 「是。」 「男方真的是解放軍團參謀長?」 「狗屁!那是我瞎編了嚇唬‘鐵錘子’的,」我很難受地說,「她男人是我們村支部書記的兒子,疤瘌眼子。」 「好!」 「好什麼呀,李大哥,」我說,「方碧玉嫁給他可真叫‘一朵鮮花插到牛糞上’嘍。」 「你把方碧玉的一切都告訴我。」 「你要聽這些幹什麼?」 「你甭管,快告訴我。」 我開始為他講述方碧玉的故事,不知出於何種心理,在講述過程中,我把方碧玉會武術這一點做了大大的誇張。難道我希望方碧玉打誰一頓嗎? 我們邊說邊往回去,晚風清涼,月光如水,河裡水聲潺潺,河邊秋蟲唧唧,真如同走在詩裡走在畫裡走在夢裡。被繁重的勞動和艱難的生活消磨乾淨了的種種幻想,在這個月光之夜復甦了。我感到自己與李志高一樣,也是個懷才不遇的天才,總有一天,我也要像李志高一樣,乘長風破萬裡浪,幹出驚天動地的大事情來。 但「電流」、趙一萍、孫紅花這幾位結夥散步的官宦人家的富貴小姐粉碎了我甜蜜的夢幻,她們在河堤上排成橫隊,像一夥攔路搶劫的女強盜。 「李志高,你跟誰一塊散步了?」 「吃過晚飯我們就去找你!」 「你為什麼不陪我們散步?」 「這個小鼻涕孩是誰?」 「馬成功,跟方碧玉一塊來的。」 「方碧玉,哈哈,送給‘鐵錘子’一書包煮雞蛋!」 「要是讓她男人知道了……哈哈哈。」 「李志高,你不能回去,你陪我們散步去。」 「好好好,諸位俏妹妹,」他媚聲媚氣地說,「我陪你們。馬成功,你自己回去吧。」 他在她們的簇擁下回去了,我獨自一人往前走,走了兩步,回頭站定,看著他與她們逐漸模糊的身影,聽著他與她們的說笑聲,我突然感覺到受了很大的侮辱。 「臭娘兒們,等著瞧吧!」我對準柳樹踢了一腳,塑料涼鞋的襻兒斷了。「哎喲我割了一個月野薄荷才換來的涼鞋呀!」我提著破鞋,似乎感覺到了,浪漫是既費錢又費力氣的活兒。 回到棉花加工廠,我爬上空中樓閣,聽到隔壁那邊有響聲。我用巴掌拍了拍牆,輕聲說: 「碧玉姐,你的書包和雞蛋還在我這兒呢。」 我聽到方碧玉嘆了一口氣,然後說: 「你吃了吧。」 六 中秋節後,連颳了幾天金風,天高氣爽,大批的棉花如潮水般湧進加工廠,收購旺季終於到來。與此同時,皮輥車間六十臺皮輥軋花機一齊開動,棉花加工廠在135馬力柴油機的巨大轟鳴中顫抖起來。女工們兩班倒換,每班十小時,不大容易看到方碧玉了。業務組長「鐵錘子」手下只剩下三十幾個人,且多是被車間裡挑剩下來的「人渣」。 我整天坐在那隻磅秤前,拿著一支圓珠筆、一把算盤。過磅,填斤數,退包皮,算出皮棉數字。經常想入非非,經常出錯,經常挨結算組長和過磅組長的訓斥。我知道,如果不是看在我叔叔的面子上,早就把我攆去抬大簍子了。 一個個高達數十米的棉花大垛拔地而起,滿眼的潔白,滿世界的潔白。我從來沒有想到過,人竟能把如此多的棉花堆積到一起,高密一個縣的棉花就能滿足朝鮮一國的棉花需求,看來絕非妄語。李大哥的話句句都是真呀。 那些天通往棉花加工廠的道路上擠滿了除機動車外的各種車輛,交通堵塞。從凌晨到黃昏,車聲、牲畜鳴叫聲、人的呼叫聲,此起彼伏。道路上佈滿被踐踏得沒了模樣的馬糞驢糞騾子糞。我一坐一整天,全身發硬,腦袋發昏。有一天因為壓住了一個農民的單據捱了一耳光,其實那單據是傳單員壓住的,責任並不在我。「鐵錘子」不為我撐腰卻站在那人的立場上,原來那人是他的堂叔。他的堂叔人高馬大,胳膊比我的腿還粗,我不敢還手。我跑回宿舍爬到我的三層鋪上哭泣,驚動了上夜班正睡覺的方碧玉,隔著牆壁她問我: 「哭什麼?」 「‘鐵錘子’……他堂叔打我……」 「為什麼打你?」 「說……我壓住了他的單子……」 「是你壓住了?」 「不是我……」 「那他就打你?」 「嗯……」 「你沒還手?」 「我打不過……他有兩米高……」 「‘鐵錘子’沒護你?」 「他向著他叔,說我該打……」 我聽到她坐了起來,說: 「走,看看是個什麼東西!」 「碧玉姐,別去了,他太壯了。」 「少囉嗦,下去,在門口等我!」 七 那場精彩的打鬥相信所有的目擊者都不會忘記,這是繼老蔡夫婦跳井之後的第二件熱鬧事。 我聽到方碧玉從三層鋪上一躍而下,一定是漂亮加瀟灑,宛若一隻飛鳥。我戰戰兢兢地從三層鋪上爬下來,急急忙忙跑出去,方碧玉已在男宿舍門口等我。 「走!」她扯了我一把。 「碧玉姐……算了吧……反正已經捱打了,剝不下來了……」我結結巴巴地說。 「窩囊!」她說,「咱是來做工的,不是來受欺負的!」 我帶她走到我的磅位旁。 「鐵錘子」眨著眼睛訓我: 「你他媽的幹什麼吃的?!扔下工作不管了?這麼多棉農在等著你!你是不是幹夠了?」 「我捱了打……」我委屈地哭起來。 「活該!捱打是你找的!打得輕了!」 方碧玉冷冷地盯著「鐵錘子」看。 「是哪一個打了你?」她問我。 那個熊一樣的壯漢扛著一包二百斤重的棉花踩著顫悠悠的木板往棉花垛上走。他腿不軟,腰板直。他虎背熊腰。 「就是他。」我指指那漢子。 方碧玉一聲不吭,抄著手站著。 那男人踩著陷沒膝蓋的棉花,一直爬到垛的頂尖。扔下花包,扯著包角,把棉花抖摟出來。他把花包搭在胳膊彎上,仰著臉,一步步走下棉花垛。他的四方臉有稜有角,像一塊鐵坯子。 方碧玉迎著他走去。 她用閃電般的速度,扇了那漢子兩記耳光。左一耳光,右一耳光。響聲清脆,傳得很遠。在場的人都呆了。 那男人怪叫一聲,扔下花包,抬手捂住了臉。這就是方碧玉家祖傳的絕技: 反正鍋貼。 一般的人經不起這兩下子。 這兩個「鍋貼子」貼得像刀刃一樣快。 那漢子兩腮立即胖了。 「走!」方碧玉命令我。 漢子吼叫一聲,罵道: 「臭娘兒們!哪裡走!俺活了大半輩子,都是俺打人,從沒捱過打,今日是頭一遭。」 他攥著拳頭,張牙舞爪地撲上來。 方碧玉只一跳,就閃到一邊,讓他的凶猛拳頭捅到虛空裡去。 沒等到他轉回身來,方碧玉已凌空跳起,在空中踢出兩腳,一腳踹在那男子下巴上,一腳踹在那漢子小腹上。 他號叫著坐在地上,雙手捂住腹,垂著頭,嗚嗚有聲,好像是在哭。 棉花垛上的臨時工齊聲喝起彩來。 孫禾鬥手提著那杆破大槍跑來。一邊把大栓推得嘩啦啦響一邊喊叫: 「不許武鬥要文鬥。」 「鐵錘子」呵斥他手下的臨時工: 「喊什麼?看他孃的什麼熱鬧?快給我幹活!」 孫禾鬥傻乎乎地問: 「誰跟誰打?怎麼不打了?‘鐵錘子’,怎麼回事?」 「鐵錘子」罵道: 「肏你媽!」 「你怎麼罵人?」孫禾鬥問,「你罵誰?」 「罵你!」「鐵錘子」凶凶地說。 「你敢罵我?」孫禾鬥一拉槍栓,「我斃了你這個小舅子!」 「你斃吧,」「鐵錘子」拍著胸脯說,「有種你往這裡打!」 孫禾鬥端起槍來,說: 「你以為我不敢打是怎麼著?老子在珍寶島打死過一個班老毛子,還不敢斃了你這個驢日的?」 「孫禾鬥,你要幹什麼?!」廠長像只罈子一樣風急火燎地滾過來,喘息不迭地說,「你要行凶殺人?」 「我不過是嚇唬嚇唬他,」孫禾鬥拉開槍栓說,「槍里根本就沒有子彈。」 廠長說:「沒有子彈也不許這樣,萬一把撞針彈出來也能傷人,再說槍口哪能對準革命同志?」 孫禾鬥訕著臉,把大槍掄到肩上,說: 「這小子整個一個反革命‘五一六’分子!」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廠長問。 「鐵錘子」指指我和方碧玉,說: 「問他們倆吧!玩忽職守,毆打棉農!」 廠長說:「你們是不是幹夠了?幹夠了立刻給我回去,我這兒什麼都缺,就是不缺人。」 方碧玉說:「回去就回去,離了你這門口俺就活不了怎麼的!」 我卻說:「都怨我不好。」 八 打架事件後,方碧玉成了公眾人物。親眼目睹了打架過程的人,在向別人轉述時,都毫不吝嗇地添油加醋,把方碧玉幾乎描繪成了俠女十三妹。 那兩巴掌兩腳實在是太漂亮太過癮了。兩巴掌名曰「反正鍋貼」,兩腳名叫「鴛鴦腳」又叫「二踢腳」。方碧玉的爹曾用「鴛鴦腳」踢翻一條惡狗,她卻踢翻一個高大凶猛的男人。 方碧玉被全廠注目,無論在飯堂裡排隊打飯還是在井臺上洗臉刷牙,大家都用敬畏的目光看著她。她的英雄本色再也掩飾不住,她也不再掩飾。她恢復了與我一起打藥時的風采。她昂首挺胸。她揚眉吐氣。她全身上下好像重新裝滿了彈簧。 幾天後,廠裡召開全廠工人大會,正式工、臨時工統統參加。露天會場,在打包車間的水銀燈下。打包車間是個二層樓,水銀燈安裝在樓頂上。那是我看到的最亮最高的一盞燈。光亮普照全廠,波及農民的莊稼地。光是淺藍色的,照得人臉靛青。幾百人聚在燈下,如同一群活鬼。 支部書記先念了一篇《人民日報》社論,內容是關於批《水滸》反對投降派的。接下來廠長訓話,他首先批評有人在棉花垛旁大小便,又批評有人用皮棉擦血。廠長說這事與男工沒關係是女工乾的。女工都垂著頭不說話。公社黨委書記的女兒「電流」大聲說: 「與我們幹部女兒沒關係,我們有專用器材搶險救災。」 眾人齜牙咧嘴怪笑。 「防洪排澇!」一個男工說。 「電流」說:「是農村來的女工乾的,讓我們跟著受牽連。」 方碧玉站起來,冷冷地說: 「你這樣說有什麼證據?是哪個農村來的女工乾的?休要一網打盡滿河魚。另外廠長說的也不對,男工碰破皮肉、走火流鼻血不也用皮棉擦嗎?」 廠長怒衝衝地說:「方碧玉,我正要說你,你自己先跳出來了!你毆打棉農,破壞工農聯盟,破壞治安,目無領導,廠裡決定開除你!你明日找會計算算賬,捲鋪蓋回家吃你娘做的吧。你武功很好,但我這裡不是瓦崗寨!」 臨時工們嚇壞了,不敢吭氣。正式工也他媽的不放一個屁。幾個大蛾子死勁碰水銀燈的罩子。這時更像一群鬼,我們,在一座廟裡。 幾十年後我想我當時應該跳起來,像個男子漢一樣拍著胸膛說: 「這事不怨方碧玉,怨我,要開除就開除我吧。」 但我沒有這樣做。實際上我永遠是個懦夫,永遠是個患得患失的小人。 方碧玉站起來,平靜地說: 「我可以捲鋪蓋回家,但要把事情說清楚。廠長你不能不分青紅皁白,輕信一面之詞。說到底俺是個農民,死乞白賴來幹這份臨時工,無非是想來掙幾個錢,扯幾尺布做幾件新衣裳。俺沒那麼高的覺悟,照顧什麼‘工農聯盟’。我打了那黑熊,不過是女農民打了個男農民,這事公安局都懶得管。路不平大家踩,馬成功跟俺一塊來的,他受欺負,別人看熱鬧俺不能看熱鬧。還有,廠長,正式工也不是祖宗給掙下來的皇糧,幹部女兒也沒長四個鼻孔眼!棉花加工廠是共產黨的,也不是你們家的祖業。我拿著介紹信入的廠,你一句話打發不了我,你讓我走我偏不走,你不讓我走沒準我自己走了。」 李志高青白著臉站起來,也許是激動,也許是恐懼使他聲音又尖又細: 「方碧玉不能走……她打得好!打得妙!打出了臨時工的威風。臨時工也不是你們鍋裡煮的地瓜,願意怎麼捏就怎麼捏。我的話講完了。」 有人怪聲怪氣地嚷了一句樣板戲臺詞: 「老九不能走!」 好多人都嚷: 「老九不能走!」 我也跟著嚷了一句。 廠長氣得渾身肥肉哆嗦,巴掌拍著屁股說: 「反了你們!反了你們!」 「我們不幹了,受這個窩囊氣,不拿我們臨時工當人!」有人大聲煽動。 支部書記一看事不好,連忙安撫打圓場說: 「方碧玉堅持正義,不畏黑大漢,敢於鬥爭敢於勝利,教訓了刁民,打出了棉花加工廠的威風,基本上是件好事。廠長說開除你不過是開個玩笑嚇唬你,要你不要再跟男人打架,怕你吃了虧。臨時工正式工包括幹部子女大家都是階級兄弟來自五湖四海為了一個共同的革命目標走到一起來了。要團結不要分裂,要光明正大不要搞陰謀詭計。今天的會就開到這裡,方碧玉你不要胡思亂想好好幹活廠裡不會虧待你。散會吧散會吧散會。」 方碧玉衝著支部書記鞠了一躬,說: 「天大地大不如您的恩情大,謝謝您。」 我叔叔說支部書記回到辦公室把廠長訓了一頓,說他差點惹出大亂子,這年頭鬧出個罷工事件咱都得倒血黴。廠長說這個方碧玉真不是盞省油的燈。 我叔叔罵我不成器,狗屎抹不上牆,死貓扶不上樹,天生是個出大力的材料。 兩天之後,「鐵錘子」對我說: 「馬成功,不用你司磅了,到皮輥車間找郭主任吧,以後你歸他管。」 郭主任是個滿臉麻子的半老頭,正式工人。他會唱京劇《蘇三起解》,咣採咣採咣咣採!還帶鑼鼓傢什呢。麻主任說: 「小兄弟,抬大簍子去吧。」 九 據說現在的棉花加工廠都安裝了吸風設備,只要把粗大的鐵筒子插到棉花垛上,棉花便會源源不斷地進入車間,再也不用抬大簍子了。 那種大簍子用竹片編成,長方形,寬約一米半,長約三米,高約一百二十釐米,兩頭綴著鐵鼻子,中間橫穿一根大槓子。單看看這套傢什就嚇你一跳。抬一天大簍子可掙一元三角五分錢。 都怨我自己不爭氣,得罪了「鐵錘子」,也可能連帶著得罪了廠長,丟了好差事,由腦力勞動者變成了體力勞動者。幸好我是苦出身,幹活幹慣了。同時被貶到車間抬大簍子的還有李志高,毫無疑問他是因為在大會上為方碧玉辯護才丟了在維修車間磨皮輥的好差事的。 他深刻地對我說: 「小馬,你感覺到了沒有?這是一場尖銳複雜的鬥爭,是正義與邪惡的鬥爭,是真理與謬誤的鬥爭。」 我激動萬分地說: 「李大哥,我感覺到了。」 「你真的感覺到了?」他懷疑地問道。 「真的感覺到了,」我急忙說,「跟著你,我可是天天都在進步。」 「好,好。」他說,「鬥爭剛剛開始,要奮鬥就會有犧牲,你怕不怕?」 「不怕。」我說。 他拍拍我的肩膀,說: 「好樣的!」 「李大哥才是好樣的呢!」我說。 老天開眼——也許是郭麻子的有意安排,我們和方碧玉一個班。這個班的時間是晚九點到凌晨六點,零點時休息半小時,食堂有熱玉米麵粥賣。 我不知道李志高心裡怎麼想的,反正我心裡挺高興。 夜裡就要上班抬大簍子啦,儘管我在當司磅員時多次看到那裝滿棉花的大簍子像山一樣壓在兩個健壯男子的肩上,壓得他們趔趔趄趄,像兩隻醉酒的小狗,知道這碗飯不好吃,是絕對苦力的幹活,但一想到能夠時時見到方碧玉,便生出無數的渴望來。 我睡不著。我知道方碧玉與我只隔著十釐米,從看不見的縫隙和能看見的縫隙裡,我聽到方碧玉均勻的呼吸聲。她在睡覺,為上夜班做準備。 李志高也沒睡著,就著高吊在樑上那盞晝夜不熄的電燈泡的昏黃燈光,他趴在被窩裡,只露著腦袋和一隻手,一個小本子擺在枕頭上,他在寫什麼東西呢?李大哥絕非久屈人下之人,他那麼深刻,那麼有思想,腦袋瓜子生得那麼圓……跟他拜了兄弟,肯定要沾光…… 我還是迷迷糊糊地睡過去了。 警衛班馮結巴披著黑大衣抱著破步槍踢開門,大聲叫: 「起……起床……該……該換班了……」 警衛班負責提前半小時把上夜班的人叫醒。 用槍托子搗著女宿舍的門板,馮結巴繼續叫: 「起……起床……該……換班了……」 十 十一年後,我與成了一級廚師的馮結巴馮飛揚在火車上邂逅相遇。他又白又胖,穿著一身呢子制服,手腕上戴著一塊足有三兩重的大手錶。 通過簡短交談,我知道他後來在舅舅的安排下,去了濱海油田,成了正式工人,先當炊事員,又進烹飪技校,去過香港、新加坡,回來評上一級廚師,娶了黨委書記的女兒,生了一個胖兒子。話題自然轉到棉花加工廠,他說: 「那時過的真是狗都不如的日子,想想過去,看看現在,我很知足。你不知道我們家當時有多麼窮。別人還從家背點玉米麵投到食堂裡,正兒八經地拿著糧票打幾個窩窩頭吃,我們家裡連地瓜乾子都吃不上。揹著人,啃點菜糰子,喝點開水,就算一頓飯。看到那些正式工吃饅頭,饞得我呀,他媽的,眼淚鼻涕一塊兒流。不瞞你說,有一次,實在餓極了,我跑到榨油車間去喝過棉籽油,一次喝一鐵瓢。肚子受不了,肛門沒了約束,不知不覺就流了油……」 我們一起笑了。 這小子現在是頭髮烏黑,像在油裡浸過一樣。我們憶著苦,思著甜,話題自然轉到方碧玉身上。 「她死得好慘……」我說,「那麼好的一個人,落了個粉身碎骨的下場……」 「你認為她死了嗎?」馮結巴問我。 「怎麼?難道她沒死?」我驚異地問。 「她死在什麼時候,你還記得嗎?」 「永遠不會忘記!」我說,「她死於那一年的一月二十五號,那天正好是臘月二十三,‘辭灶日’,過小年。」 「我認為方碧玉沒死。」馮說。 「她的身子都被清花機給打爛了,你還說她沒死。」 「她沒有死,像她這樣的女人決不會自殺!」 「別說夢話了。」我說。 「你還記得那個被皮輥絞死的女工嗎?」 「記得。」 馮說:「問題就在這裡。」 十一 深秋的夜晚,天很涼了。我感到渾身哆嗦。 站在車間裡,郭麻子手指著那一片皮輥機,對我和李志高說: 「你們倆負責供應這三十臺車的棉花,誤了找你們。」 柴油機轟鳴起來。地溝裡,鑲著銅牙的柴油機工孫師傅拿著鐵撬棍往主傳動軸上掛皮帶。幾十個身穿白圍裙、頭戴白帽、嘴上捂著白色大口罩的女工各就各位,面對著自己的軋花機。我毫不費力地認出了方碧玉。車間裡燈光明亮,勝過白晝,她那兩隻黑色大眼在雪白衣帽和四周棉花的映襯下,藍幽幽地放光,像狸貓一樣。我看到她在注視著我和李志高。我認為她在對我們表示同情和關注。她在鼓勵我們。她一定在為能與我們上一個班感到高興。你的高興就是我們的高興呀,方碧玉。我在心裡大聲說。 傳動皮帶猛然抽緊,併發出尖利的摩擦聲。傳送軸轟轟轉動,幾十部軋花機皮輥旋轉,除籽柵前後推拉,巨大的噪聲立即充滿車間。姑娘們抱起棉花,放在機前平板上,然後左右開弓,雙手抓花甩動,讓棉花均勻地落在兩隻皮輥之間。方碧玉的動作最迅速、最準確、最優美。 「還不快去抬棉花!」郭麻子對著我們大聲吼叫。 機器的力量使人興奮,我和李志高一前一後抬著大簍子,向棉花垛跑去。 另外兩個抬大簍子的老手,看著我們笑。其中一個對另一個說: 「這兩小子是熱鍋上的螞蚱,蹦躂不了多會兒。」 他們笑得有道理,他們說得更準確。 垛在一起的棉花,竟然變得如此堅硬,這是我始料不及的。從垛上往簍裡裝棉花,其實是非常艱苦的過程,棉花擠壓在一起,纖維粘連,拽著如同膠皮,插手難進。要想使棉花鬆軟能抱,第一是用鐵鉤子把棉花扯下來,第二是爬到垛上去,坐下,用兩個腳後跟找到層次,把棉花像揭餅一樣蹬下來,這是抬大簍子的夥計們艱苦摸索後得到的經驗。當時,我們在那兒扯呀、撕呀,有貨裝不到簍子裡去,僅裝了半簍,就氣喘吁吁、汗流浹背了。 「你們倆小子,要磨洋工是不是?」郭麻子跑到垛邊來罵我們,「幾十臺車等著吃!你們知不知道兩個班在比著幹?」 「主任,不是我們不急,是乾著急拽不下來。」李志高說。 「笨蛋,用鉤子往下抓,上去用腳往下蹬!」郭主任告訴我們。 上去一試,果然有效。很快滿了簍。一抬,不起,再一挺,起來了。李在後,我在前,互相看不見。脊樑杆子彎曲,腿哆嗦,不拿準,一路歪斜,扭秧歌一樣。顧不上說話,聽到郭麻子郭主任在我耳旁說: 「小子,嚐嚐滋味吧!你們以為一天一塊三毛五分錢就那麼好掙?!」 進了車間,地上棉花絆腳,正扭著,感到後邊猛一沉,李志高沒招呼就扔了槓子。全身骨節一陣嘎吧,臉一仰,我一腚就坐在地上。幸好有些棉花墊著,沒跌壞尾巴骨。姑娘們哧哧地笑我們,因為我們倆算公認的秀才。我也不知怎麼就糊糊塗塗地成了秀才。站起來,哥倆顧不上埋怨,喊聲號子,去倒大簍子,忘了抽槓子,倒不出來,又翻過來抽掉槓子,再翻回去,像屎殼郎翻屎蛋,狼狽透了。正想喘口氣,郭麻子又吼:「快去抬呀,肏你們二大爺!沒看到在跑空車嗎?」顧不上回肏郭麻子的三姑或二姨,抬起簍子就跑,現在李在前我在後,跑急了簍子碰腿。磕磕碰碰,到了垛前,手刨腳蹬,死活不顧,裝滿一簍,速度大提高。抬起來一溜小跑,在運動中求平衡,實踐出真知。郭麻子說: 「這樣幹還差不多!」 一個小時過去,跑了十趟,抬進去十簍,汗流乾了,渾身痠軟,想歇歇,坐下就起不來了。躺在棉花上,什麼也不想就想死。感到只躺了不到一分鐘,車間裡又告了急。郭麻子拿著小竹竿抽打著我們的屁股,髒話像吐魯番的葡萄,一串一串的。沒法子,強掙著爬起來,死幹吧,乾死吧,往死裡幹吧。感到像幹了一個世紀似的。夜怎麼會這麼長?問李大哥幾點了,李大哥幾點了?李大哥從腰帶上摘下手錶,湊到鼻子尖上看了看,說十二點不到,就算到了十二點才算一小半,我的親孃,什麼時候才能熬到下班。車間裡的轟鳴聲好像把地球都震動了,那幾十臺皮輥機像幾十隻張著大口的巨獸,貪婪地吞食著,吞食著棉花,吞完了棉花就吞食我們……車間裡白霧濛濛,細小的絨毛飛舞著,白熾燈泡上沾滿花絨,像白色的猴頭蘑菇。塵土和細絨已經改變了方碧玉她們的模樣,她們的工作服和口罩變厚了,她的眼睫毛上沾滿了花絨毛,像結滿了冰霜的樹枝。她們在拿著小竹竿的郭主任的催促下,機械地重複著那些動作,郭主任用小竹竿抽打著她們的屁股,催促著: 快點,快點,薄撒,均勻,宋春花,你睡著了吧?大個子鄒,你想把機器噎死?……室外星光燦燦,室內塵絨瀰漫。起初我還感到鼻孔發癢,直打噴嚏,現在我連噴嚏都打不動了。我們再也不敢停止手腳的運動了,而且事情正在起變化,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肢體的疼痛和疲倦消逝了,感覺遲鈍,偉大的麻木狀態開始。這時候人的思維十分節約,我不知道我的李大哥如何,我只知道我自己的腦袋裡只有黃豆粒那麼大小一塊明亮的地方,其他的部分都混混沌沌,處於半休眠狀態。就是在那一點黃豆大小的明亮裡,裝著一隻竹編的大簍子,一根大槓子和又白又硬又涼絲毫也不鬆軟也不溫暖的像毒蛇一樣無情地糾纏在一起的棉花。直到十幾年後的今天,一想起棉花,立刻便有那又白又硬又涼的感覺像蛇一樣爬進我的腦海,使我萬分地驚悚。 郭麻子吹響下班哨子時,紅色的霞已經滿了天。柴油機工孫師傅熄了機器,天地間突然安靜,這安靜產生了巨大的壓力,壓迫著每個人的耳膜、肉體,甚至是靈魂。我的耳朵嗡嗡地響著,突然感到眼前的一切都喪失了原來的模樣。霞光怎麼會是這樣?晨風怎麼會是這樣?路面上的石塊為什麼會是這樣? 我們哥兒倆扔掉大簍子,栽到垛旁凌亂冰涼的棉花上,我想應該說一句:「同志們,永別啦!」然後悲壯地合上眼睛。 方碧玉毫不客氣地踢著我的屁股: 「馬成功,起來,起來,這樣睡下去是要落病的!」 「李志高,老李,起來,起來,這樣睡下去是要落病的!」 「李志高,老李,起來,起來,回宿舍去睡!」 我們在愛的催動下,拼著最後一絲力氣,回到了宿舍,爬上我的三層鋪,如同攀登珠穆朗瑪峰。 十二 開工資的日子到了,掐指一算,來到棉花加工廠已經三個月。據說正式工人每月發一次工資,臨時工三個月發一次工資。但總算髮工資了。什麼叫上等人?上等人就是每月發工資。我們三個月發一次工資,處於上等人與下等人之間,可以算做中等人。下等人永遠不發工資。 我記得那天晴空萬裡,陽光明媚,廠外的柳樹脫光葉子,垂著柔軟的枝條,像一排排默默肅立的革命英雄。棉花收購旺季已過,田野裡的棉花擎著五瓣的淡黃色花殼,顯示出即將犧牲的悲涼與輕鬆。廠裡的柴油機被一個姓張的小子戳弄壞了,需要大修,車間放假,我們都準備拿著工資回家看看。 辦公室外擁擠著二百多人,女多男少。都穿著自己最好的衣服,臉上塗了一層氣味逼人的雪花膏、香脂之類。我既無新衣好換,又無東西往臉上抹,心中不甘不漂亮,便偷擠了李志高一些「白玉」牙膏抹到臉上,臉上又麻又癢,著風一吹涼颼颼的,感覺很好。還用熱水洗了頭髮和脖頸,用一塊鋒利的碎玻璃颳了刮牙齒上的黃垢,颳得牙齦破裂,滿嘴血腥。李志高打扮得風度翩翩,滿頭的烏髮與腳上的皮鞋上下呼應,閃閃發光,宛若優質煤炭。我當然發現他吸引了姑娘隊裡的許多目光。孫紅花磨磨蹭蹭地就和李志高靠在了一起,咯咯地笑著。她的笑聲令我厭惡,使我生出許多流氓的思想,使我想起村子裡那個老光棍的經驗之談: 人浪笑,貓浪叫,驢浪吧咂嘴,狗浪跑斷腿。我通過觀察,確認這是真理。那麼,孫紅花對著李志高我的李大哥如此浪起來,說明她對我李大哥有意思。只要李大哥要她,她一定脫不迭褲子。想到此,不由我全身發熱,像犯了罪一樣,偷偷窺視那些與我一起排隊領工資的人,生怕他們看到了我心中那些不高尚的想法。尤其不能讓方碧玉看破我的內心啊。她站在那裡,面上神情淡漠,不和任何人搭腔,像一棵黑色的樹。 負責發放工資的,是那位滿臉佈滿縱橫皺紋的老蔡。自從開槍、跳井後,他彷彿又老了十歲。他拖著長腔,按照工資表呼叫人名。 終於呼叫到我的名字了。我分撥開眾人,擠進辦公室,興奮得有點手腳無措。廠長、書記,還有那些大小頭目正式工們,都坐在那裡,目光灼灼,盯著我也一定盯著每一個前來領取工資的臨時工。我突然感到心裡空虛,好像我來領取的不是艱苦勞動的報酬,而是他們的施捨一樣。 廠長嚴厲地說: 「馬成功,拿到了錢,要好好想想,黨給了你們這些錢,你應該拿出點行動來答謝黨的恩情!」 「我好好幹活,死命抬大簍子。」我囁嚅著。 廠長與支部書記對視片刻,支部書記點了點頭,說: 「發給他吧。」 廠長對老蔡說: 「發給他吧。」 老蔡說:「過來過來,靠前點。」 他照著冊子念道: 「馬成功,實幹工日八十五個,日工資一元三角五分,應得工資一百一十四元七角五分,扣除水電住宿費八元五角,實發工資一百零六元二角五分。」 他把一大摞錢推到我面前,說: 「這裡邊含有交生產隊的錢,原則上是交隊裡一半,隊裡給你記一個整勞力工分。具體交多少,你自己回去跟生產隊裡協商。」 緊緊地攥住錢,我走出辦公室。初次拿到這麼多錢,心中充滿幸福感。即使是交隊裡一半,也有五十三元多錢歸我所有。我想我應該去買一件藍咔嘰布軍便服上衣,買一條灰布褲子,再買雙緊口白底青年鞋,最好再配上一雙花格尼龍襪子。應該買包香菸。高級一點,「金葉」或「玉葉」,每盒兩毛九,不要「勤儉」和「葵花」,每盒九分錢。還應該買柄牙刷,買管「白玉」或「分外香」牙膏,我也要刷牙,像李志高大哥那樣,嘴裡插著一把牙刷,滿嘴吐著白沫,說話嗚嗚嚕嚕,顯得那麼有派頭,有文化,有地位,有身份。買了牙膏牙刷,還應該買個紅塑料香皂盒,買一塊高級的「羅鍋」牌香皂,再配一條花毛巾,洗臉時,一定要用毛巾擦,像電影裡那些幹部。把這一切配齊了,我還應該買輛「金鹿」牌自行車,買塊上海產全鋼防震十九鑽手錶,配上兩條錶鏈子,一條鐵的,一條皮的。夏天用鐵錶鏈,冬天用皮錶鏈。那時我一定轉成了正式工人,我騎著嶄新的自行車,戴著光燦燦的手錶,穿著灰滌卡襯衣,挽著袖口,襯衣的下襬一定要扎到腰帶裡,不要像老農民那樣打著傘。褲子,一定要那種深藍色混紡華達呢,褲線要有縫,沒有熨斗,可用裝滿熱水的玻璃瓶子代替。堅決買雙皮鞋,要牛皮的不要豬皮的,豬皮毛眼子粗,擦不亮。還要什麼呢?足了,什麼都不要了。那時我可以每個月開工資,歇星期天也照樣開錢。忘了一件大事: 要對一個象。方碧玉,方碧玉我還要嗎?不要,堅決不要。要找個月月開工資吃國庫糧的,要長得漂亮,要有文化,最好會唱歌,會唱那首著名的抒情歌曲,「小河的水清悠悠莊稼蓋滿溝」,然後是「解放軍進山來幫助咱們鬧秋收」。實在不會唱歌會跳舞也湊合。「南飛的大雁請你快快飛」……那時候,正式工人馬成功,這位英俊瀟灑的小夥子,攜著她的手,昂著頭,挺著胸,分花拂柳,沿著河堤漫步。他口中吟誦著唐詩宋詞,手持紙摺扇,與美人同行,猶如羊群裡的兩匹駱駝,雞群裡的兩隻仙鶴,那些在堤下棉田裡摘棉花的女人,都直起腰,看直了眼,看走了神,嘴裡發出嘖嘖的感嘆聲: 瞧人家,郎才女貌,才子佳人,天生的一對,地設的一雙,彎刀對著瓢切菜,生子當如馬成功!我攜著她走進棉田,她穿著一條火紅的裙子,迎風招展,像一面鮮豔的紅旗飄進棉田,猶如天仙下凡。潔白的棉花與她火紅的裙子形成鮮明的對照。她皮膚光滑,脣邊兩個小酒渦,性格溫柔,待人禮貌。大娘嬸子姑娘姐妹們,像一群蜜蜂,或者一群蝴蝶,把她當然也把我包圍在中央。大娘伸出生滿皺皮的老手,把她的手抓住,讚不絕口: 瞧瞧這手,瞧瞧這手,像剝了皮的蔥白一樣,尖溜溜,滑溜溜,溜光水滑呀溜光水滑……姑娘們捧著她的裙子,反覆欣賞,有一位還把臉貼到她的裙子上。這時候,我應該拉著一位老大娘的手,對她噓寒問暖,態度和藹可親,要把她感動得熱淚盈眶,把我當成縣裡來的幹部或是省裡來的演員……我們終於擺脫了這群農村婦女,互相攙扶著,表現出相親相愛、相敬如賓的樣子攀登上大河高堤,在攀登的過程中,最好她的手能被鋸齒形的草葉拉開一條血口,不要太深也不要太淺,太深則疼痛,太淺則做作,她輕輕地呻吟一聲,我緊緊地抓住她的手,用嘴巴去吮吸她的傷口。這一幕多麼親切感人,會把那些大娘嬸子們羨慕得要命,感動得半死,我們知道她們一定在眼巴巴地看著我們,但我們故意不回頭,不要讓她們錯以為我們是表演給她們看。我們是天生的一對情侶,情侶一對天生成,我們的親密舉動源於火一樣的從骨髓裡榨出來的從血管裡奔湧出來的真愛情……我吮完她手上的傷口,從衣袋裡掏出一條繡著幾朵鮮紅凌霄花的潔白手絹,替她包紮,然後我像託一隻小鳥一樣,右手攬著她的屁股,左手攬著她的脖頸,她雙手緊緊地摟著我的脖子,把那顆血紅的臉蛋兒埋在我的胸膛裡……她的秀髮如瀑布順著我的胳膊彎子一瀉千里,猶如萬丈長纓,要把鯤鵬縛。我左手如抱泰山,右手如託嬰孩跌跌撞撞往上走,幸福之火熊熊燃燒,燒得我頭暈眼花。我們忘情地擁抱在一起,我尋找著那兩片玫瑰花瓣一樣芳香撲鼻秀色可餐之脣……我們互相懷著感恩戴德的心情,依依偎偎拉拉扯扯摟摟抱抱拍拍捏捏向前走,革命道路艱難崎嶇彷彿永遠沒有盡頭。突然,前方垂柳樹下站定一個人,黑幹加枯瘦,好像一棵嚴冬的樹。方碧玉終於出現了。在馬成功的故事裡,沒有她的出現,整個故事將變得枯燥無味,猶如一潭死水。這時,我,翩翩青年馬成功,應該儀態瀟灑地走過去,主動伸出我那隻腕上戴錶的右手,鑲著紅點兒的秒針快速遊走,錶殼在夕陽餘暉下閃爍溫柔祥和之光。我的手細膩,她的手粗糙。我白,她黑。但是我絕不驕傲。我握住她的手,輕輕地一握,然後稍微一低頭,彬彬有禮地說:「碧玉姐,您好!」她一定滿面愧色。我對她介紹我的她: 碧玉姐,這是我的妻子,學名凌霄花,俗名爬山虎。然後再反過來介紹: 爬山虎——對,應該叫她小爬或小虎——這是我在農村時的同伴,方碧玉。這兩個女人會怎麼樣表現呢?她們會互相打量一番,然後必然是方碧玉自慚形穢,爬山虎醋溜兮兮。方碧玉,你現在該後悔了吧?我向你求愛,你竟敢嫌我小,嫌我沒出息。現在你還怎麼說?當然,我馬成功不是那種得意忘形的勢利小人,富貴不忘貧賤交嘛。我對你方碧玉也是輾轉反側心念舊恩呀!呀!呀!呀!烏鴉要歸巢了,我們也該回家啦……親愛的,讓我們緊緊擁抱…… 「馬成功!」 我聽到有人在耳邊喊叫,並感到有人在拍打我的肩膀。努力定神,擺脫幻覺,才發現我正摟著一棵糊滿了幹牛屎的柳樹啃樹皮。我滿臉都是幸福的淚水。 方碧玉驚訝地看著我,問: 「你得了失心瘋了是不是?」 我羞得要命,支吾道: 「我故意出洋相逗你笑。」 「嚇我一跳,我還以為發了幾個錢把你歡喜瘋了呢。」 「瞧你說的,碧玉姐,我馬成功再沒出息也不會到那種程度。」 「好吧好吧,」她說,「咱結個伴回趟家吧。」 「我在這就是為等你的嘛。」 「走吧。」 「走。」 踢著石頭往前走。 「碧玉姐,你每天開多少錢?」 「一元二角五分。」 「你呢?」 「一元三角五分。」 「你們抬大簍子出大力。」 「掙錢多的不出力,出力多的不掙錢。」 「你知道孫紅花她們幾個幹部子女掙多少?」 「我不知道。」 「一元三角。」 「比你們多,你不是技術能手嗎?」 「那管什麼用?」 我們悠閒自在地向前走,其實我並不悠閒,一方面適才那場夢幻的餘毒尚未完全清除,我還把一半身心浸泡在幸福的藥酒裡——或者說我的腦袋還在天上身體在地上——幸福的感覺像發了瘋的狗一樣追逐著我狂吠,使我不能很實事求是地與這位被我臆造出來的爬山虎姑娘槍斃掉的方碧玉交談——爬山虎猶如天邊的彩霞漸漸消散,只剩下一團模糊的暗紅存在於我的意識之中——另一方面我的靠心臟部位的衣兜裡裝著三個月勞動換來的人民幣,我強烈感覺到它們的存在,感覺到它對我的心臟乃至神經系統所施加的巨大壓力。它使我精神沉重肉體輕飄。上述兩方面都證實了我與方碧玉同行的第一階段我是一個精神與肉體分裂了的二元論者。 走著走著就晚霞滿天了。爬山虎已融進晚霞,與我脫離了假想的夫妻關係。土路上有邁著沉重的步伐自田野返回的農民。他們臉上都蒙著一層厚厚的塵土。我和方碧玉與他們擦肩而過時,感到他們用仇恨的目光斜視著我們。我下意識地按按衣袋,人民幣一沓全在。田野已基本光禿禿了,只有一小片一小片的棉花柴還沒拔。偶爾也有一棵樹在路邊挑著碧綠的葉子,生出許多妖氣來,因為別的樹都已落葉唯獨它不落葉。那次給我印象最深至今難以忘記的是一個體重足有二百斤的大胖子開著一輛用12馬力柴油機組裝成的小拖拉機。他端坐在駕駛座上,儼然一座巍巍肉山。車後的小掛鬥上,竟插著八面大紅旗,顯得詭怪而神祕。開車的大胖子是我小學的同學,他把拖拉機的油門開到最大,黑煙滾滾,紅旗獵獵,十分英勇悲壯。我和方碧玉向他打招呼。他對我們的招呼不屑一顧。他嚴肅的面孔在我們眼前一閃而過。 我跟方碧玉相視一笑,頓時覺得周身通電,精神振奮,如同中了魔法。我們同時轉身同時說: 「追上他!」 道旁的百姓害怕這掛著旗子的車如同害怕一車烈火,紛紛閃到路邊,有急忙中扭了腳的也不足為奇。有一頭毛驢受了驚嚇,拖著地排子車躥到路溝裡去了。趕車的農民扯著嗓子罵,不知他是罵驢還是罵車。那天的情景經常像電影一樣在我腦海裡閃出: 一輛妖怪車在前跑,兩個傻男女在後邊追。 追呀追呀追呀追! 追上了。 大胖子剎住車,挪下車來,問我們: 「你們追我幹什麼?有事嗎?」 我不滿地說: 「開這麼個破車,老同學叫著都不答應,要是開上吉普車,連你爹叫你也不會應。」 「老同學,你胡咧咧什麼?」他彌勒佛一樣笑著說,「我光顧聚精會神開車了,目不斜視,哪能看到你們?方碧玉你說對不對?」 方碧玉嘻嘻地笑起來。 「你開這車幹什麼去?」我問。 「不幹什麼。」他認真地回答。 「那你把我們送回家去行嗎?」方碧玉問。 「當然行啦。」他說,「只要你大妹妹開了金口,甭說送到家,送到北極去都行。」 他站在車下擰著方向盤調轉了車頭,說: 「上來吧,你們。」 他跨上車,說: 「坐穩,走啦。」 撲撲通通一陣響,機器冒著黑煙,吭吭哧哧往前爬。 我說:「跑快點嘛。」 他說:「你別吵吵好不好?嫌慢坐炮彈去。」 忽聽背後有人喊叫: 「方碧玉——方碧玉——小方——」 原來是李志高。 我說:「等等他。」 胖子說:「就你囉嗦,讓他追就是了。」 李志高追上來,一個躥跳上了車,跟方碧玉坐在一起,氣喘吁吁地說: 「一轉眼就不見了你們,我到處找,有人說你倆結伴回家啦,把我急得呀,在門口轉呀轉,一轉眼看到你們在車上。」 「你不回家?」方碧玉冷淡地問。 「我沒有家,」李志高說,「革命者四海為家嘛。」 「找我有事?」方碧玉問。 「沒什麼事,」李志高臉皮有點紅,說,「反正我無家可歸,想送送你們。」 「方碧玉武功超群,八個小夥子也近不了她的身,還用你送?」我說,「李大哥你回去吧。」 他說:「送送吧,這麼威風體面的紅旗車,我坐會兒過過癮。」 夜色漸漸洇上來,一鉤新月在西南方很矮地掛著。棉花加工廠那盞水銀燈亮了,碧綠碧綠,像魔鬼的眼睛。胖子把車燈打開,本來有兩隻燈,壞了一隻,只亮一隻,獨眼龍,一道略呈綠色的白光,照著崎嶇的路面。 走了一會兒,胖子停車,說: 「你們下去吧,快到村了。」 「胖子,送人送到家。」我說。 「不行不行,我有任務,耽誤了不得了。」 「下吧下吧,」方碧玉跳下來說,「你快回吧,耽誤你工夫真不好意思。」 李志高也跳下來。方碧玉說: 「你就別下了,順便坐回去吧。」 「不,不,」李志高說,「我願意走走。」 胖子調過車頭,一加油門,躥了。 方碧玉說:「老李,你快回吧,俺到村了,沒法招待你。」 李說:「沒事沒事,我偵察過你們村的地形,村頭有個麥草垛,垛上有一個大窟窿,送你們到村後,我鑽到草垛裡去睡一夜,明早你們回廠時叫我一聲,咱們一塊走。」 「你這人有神經病吧?」方碧玉說。 「我這人喜歡冒險,喜歡幹別人不敢幹的事情!」他說。 方碧玉再也沒有吱聲。 到了村頭,李志高果然鑽到草垛裡去了。 方碧玉站在草垛前,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星光灑下來,一切都朦朧,失去了真面目。 十三 後來我一直在想,如果李志高不英勇地夜宿草垛,就不會有緊隨其後的浪漫故事。我猜想,事情發展到危急關頭,方碧玉也許會捶打著李志高的胸膛,悲憤交集地哭訴: 為什麼?你為什麼要在那麥草垛裡過夜?到了這步田地,你又軟了,熊了,像受了驚嚇的鱉一樣,把脖子縮了回去! 十四 「多少纏綿曲折的男女愛情故事,都沉痛地證明和宣告: 女人的愛情之火一旦燃燒起來,就很難撲滅;而男人,在關鍵時刻總是像受了驚嚇的鱉一樣,把脖子縮了起來。」十八年後,我喝了一大杯酒對著與我對飲的李志高說。 李志高頭髮根部顏色紅黃,一看就知道是染過了的。他已是縣棉油廠副廠長,四十多歲的人了。他喝了一口酒,用筷子挑挑揀揀夾了一根碧綠的菜梗放到嘴裡,愁苦滿面地說: 「活到如今,我只信命,別的什麼都不信了。」 我正準備激烈地反駁他時,他的十八歲的女兒李棉花穿著一身豔麗的衣裳闖了進來。這姑娘很像孫紅花。她咕嘟著嘴對李志高說: 「爸爸,我要改名字!」 「為什麼?」李志高問。 她說:「你給我起了這麼個破名字、醜名字、土名字,同學們都笑話我。」 「我跟你媽是在棉花加工廠裡相識、結婚,然後有了你,所以叫你‘棉花’。」李志高說。 她反駁道:「在棉花加工廠裡相識就叫我‘棉花’,要是在化肥廠裡相識就該叫我‘化肥’,在橡膠廠裡相識就該叫我‘橡膠’是不是?」 李志高苦笑著說:「胡攪蠻纏!你打算改成什麼名字?」 她說:「我準備改成李口百惠子!」 李志高說:「隨你自己的便吧,你改成山本五十六我也不管了。」 十五 我相信,方碧玉和李志高的浪漫史上最幸福、最富有愛情特徵的一夜,也是李志高夜宿草垛的一夜。過了這一夜,他們的關係便突飛猛進,迅速發展,很快把事情推向高潮,同時也推向深淵。 那天,他沾著一頭麥糠與我們同歸棉花加工廠。在冉冉上升的朝陽裡,他頭上的麥殼像黃金,他的微笑也像黃金一樣燦爛。 經過一夜的思想鬥爭,我雖然痛苦但卻清楚地意識到: 方碧玉與李志高才是天生的一對,我不是李的勢均力敵的對手。我缺少夜宿草垛的勇氣。我決定退居二線,發揚風格,為他們二人穿針引線,搭橋鋪路,充當一個光榮、高尚的第三者。在我還年輕的時候,能做到這一點很不容易。 方碧玉從她的花書包裡掏出四個熱得燙手的紅皮雞蛋,分給我和李志高每人兩個。拿著雞蛋,我的靈魂在哭泣。我意識到這雞蛋是為誰而煮。雖然都是同樣的紅皮雞蛋,但李志高那兩顆重若泰山,我這兩顆輕如鴻毛。一個早起撿狗屎的老頭滿臉冰霜地看著我們,嚇了我們一跳。 她用我認為是充滿了似水柔情的眼睛撫摸著李志高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他毫不客氣地往口裡塞著雞蛋,雞蛋黃噎得他淚流滿面。她笑起來,並且用半握的拳頭捶打了一下他的背。這一拳是他們愛情的定音鼓。一錘定音。這一拳看起來打在李志高背上,實則打在我的心臟上。完了,我已經被淘汰了。李志高大笑起來,雞蛋殘渣在笑聲中噴出,好像橫飛的彈片。隨著笑聲,他的頭顱在抖動,頭上蓬鬆的黑髮跳躍,宛如啼鳴雄雞尾巴上的翎毛。那時候已經流行留長髮,那時候留長髮是反社會反傳統的鮮明標誌。我聽棉檢室的「一撮毛」趙一萍說過,男人留長髮是吸引女性的需要。她舉了兩個富有說明力的例子來論證她的理論。她說國外有一位科學家做過這樣的試驗: 剪掉雄獅頭頸上的長毛,那雄獅身邊的雌獅立刻離它而去,去尋找頭頸上有長毛的雄獅。剪掉雄雞尾巴上的捲曲高揚著的翎毛,雄雞便被母雞們啄死。由此可見,毛髮對雄性是多麼的重要,這不但關係到吸引配偶,而且關係到生死存亡。我摸了一下自己光禿禿的頭顱,在自慚形穢的同時,暗下決心要像愛護生命一樣愛護頭髮,即便吸引不了方碧玉,也要吸引別的雌獅和母雞。 一路說了許多話,其實都是廢話。對話的內容對陷入情網的男女來說變得毫無意義,這時傳遞性與愛的信號的載體是他們各自的聲音。我也說了不少話,看起來我們三人的話是一個和諧整體,實際上我的話是對他們互相傳遞愛情信號過程中施放的幹擾。 十六 李志高提出跟我調換鋪位。他的理由是下鋪太吵,影響他思考一些重大問題。他拍著他那個紅皮筆記本對我說,他正構思一部反映農村階級鬥爭的長篇小說,比《豔陽天》還厚,比《金光大道》還長。他說這部小說一旦寫成必將轟動全國,成為名著。他說: 「老弟,我需要安靜,這部著作的後記中,我將寫上你的名字。」 他的目光深邃,像深不可測的海洋,能為這樣一位未來的大人物做點什麼是我的幸運,我還有什麼個人利益不能犧牲?還有什麼私心雜念不能拋棄呢?儘管我知道他到上鋪去是為了與方碧玉建立某種祕密聯絡,但我還是果斷地說: 「好,李大哥,為了你的偉大事業,別說讓我從上鋪挪到下鋪,就是讓我挪到豬圈裡去,我也不會有絲毫猶豫!」 李志高激動地抱住我,抑揚頓挫地說: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當以同懷視之’!」 十七 我和李志高抬大簍子抬出了經驗,抬出了技巧。肩膀上磨出了老繭。二百五十斤重的一大簍子棉花上了肩,再也不左右搖晃、舉步維艱了。現在我們抬著大簍子一路小跑。我們頭上冒著熱汗,嘴裡唱著小調。前邊說過,李志高多才多藝,吹拉彈唱,樣樣在行。他會唱呂劇、京戲,會編順口溜,會寫打油詩。我唱的小調都是跟他學的。我們邊跑邊唱,車間的女工都看著我們笑。車間主任郭麻子是個戲迷,好樂,好熱鬧,他開始喜歡我們。他非常喜歡我們。他對廠長說: 「那兩個小夥子真不賴,滿肚子藝術,幹著那麼累的活,不發牢騷不叫苦,革命樂觀主義精神,帶動了全車間的積極性。建議給他倆每天加五分錢。」 聽我叔叔說郭麻子正在領導面前說我們的好話,我挺感動。我想別看郭麻子的嘴巴刁,其實是個愛憎分明的好人。我把情況告訴了李志高,李也說郭麻子還不錯。 我們倆一抬上大簍子就才思泉湧,我想很可能是藝術細胞就像吸了水的棉花一樣,槓子一壓,藝術就流出來了: 火紅的太陽落了山, 三百斤棉花上了肩, 抬著大簍子來回躥, 抬著棉花進了車間。 一眼看到了女嬋娟, 遮著頭來蓋著臉, 只露著兩隻毛毛眼, 讓我怎能不心酸。 …… 多數都是諸如此類的詞兒。 我跟李志高發明瞭歌唱工作法。歌唱是我們的饅頭,是我們的麻藥。我們猛抬一小時,便可以休息半小時。休息時,我們或是躺在棉花垛上數星星,或是坐在車間的牆角,看那些女工,重點是看方碧玉。 姑娘們被我們埋在棉花裡。她們很願意我們在她們身左身右身後堆滿棉花,因為這樣可以節省她們彎腰抱棉花的力氣。另外,把身體埋在棉花裡還可以抵禦寒風的侵襲。我們總是先把方碧玉用棉花埋起來,讓她省力,讓她溫暖。別的姑娘吃醋,罵我們。誰罵我們我們就不埋誰,讓她不斷地彎腰從身後很遠處抱棉花,讓她在後半夜的寒風中打哆嗦。 「李大哥,馬大哥,快把我埋起來吧!」姑娘們求我們。 我們欣賞著白色的皮棉像瀑布一樣,像連綿不斷的白雲一樣從兩隻皮輥間傾瀉出來,落在皮輥機前的儲棉箱裡。收皮棉的姑娘推著皮棉車在兩排軋花機中間來回奔跑。皮棉車其實是個四四方方的竹編大簍子,簍下安裝著四個軸承,跑起來咯嚨嚨脆響。車間的盡頭有一個起重裝置。皮棉車推上支架,推皮棉車的姑娘按一下電鈴,樓上打包車間的臨時工按住剎把,把皮棉車吊上去,皮棉倒在打包箱裡,再把空車吊下來。 棉花的絨毛是種討厭的東西,它那麼喜歡沾人,往我們的衣服上沾,往我們頭髮上沾,往我們眉毛睫毛上沾,往我們鼻孔喉嚨裡鑽。它撕不掉扯不掉,只有用刷子往下刷用海綿往下擦。走在大街上,它向人們證明我們的身份。 滿目的白色令我們視覺疲憊不堪,農曆十一月初,鮮紅的血染紅了白色的花。 那天夜裡,照老例我們把姑娘們用棉花埋起來,然後躺在車間邊角棉花上看景。那晚上加工的是一級棉,棉絮肥大蓬鬆。因為特別冷,我們在方碧玉周圍倒了四大簍棉花,埋住了她胸脯之下的全部身體,緊靠方碧玉的那位長辮子姑娘,人很好,我們也把她埋得很深,也該當有事,一陣風颳掉了她的工作帽,盤在帽裡的辮子突然鬆開,這時她正轉過頭來抱棉花,兩隻飛速旋轉的皮輥把她的辮子吃了進去。我們聽到一聲慘叫。就看到姑娘仰面朝天躺到機器上。所有的人都愣了。鮮紅的血四處迸濺,周圍的棉花上血跡斑斑。郭麻子大叫: 停車停車停車!他向柴油機房跑去,兩條腿像彈簧一樣起起伏伏。女人們尖叫著想逃離機器,我們堆在她們周圍的棉花阻礙著她們的行動。一剎那間全車間亂紛紛,女工們像陷在流沙中一樣,手腳並用,連滾帶爬地從棉花中掙脫出來。 那姑娘的辮子連同著全部頭皮,從皮輥機中吐出來,吐到皮棉箱子裡,她的頭變成了一隻令人又噁心又恐怖的光葫蘆,滿臉血汙、分不出了眉眼。一群女工尖叫著躥到車間外,彎著腰在寒風中嘔吐。 柴油機突然停了,廠領導和那些正式工們喘著粗氣跑進車間。郭麻子雙手抱著頭坐在棉花上,好像死人。廠長破口大罵: 「郭麻子我肏你祖宗!」 享受著臨時工中最優惠待遇的衛生員「電流」虛張聲勢地揹著一個藥箱子跑來。一見長辮子的模樣,她扔掉藥箱,叫了一聲「媽」,一屁股坐在棉花上,昏了。 支部書記吩咐人把長辮子姑娘往臨近的醫院抬。她像一隻掐了頭的蟲子一樣在棉花上扭動。扭到哪裡哪裡紅。我第一次感到棉花是那麼骯髒,那麼令人生厭。 正式工都怕被鮮血染髒了手,躲躲閃閃往後退,女工們多半逃出了車間。支書是個大胖子,拉了長辮子姑娘一把,隨即跌倒在棉花上,沾了一手血。他生氣地說: 「都來呀,救人要緊。」 不是我為了拔高方碧玉而故意讓她英雄。當時在場的人都會證明方碧玉英雄無畏。是她繼支部書記之後撲上去,抱起了長辮子姑娘,並急中生智,用大團的皮棉包住了長辮子姑娘鮮血淋漓的頭顱。她把那生命垂危的姑娘從棉花堆裡拖出來,胸前的白圍裙沾滿了鮮血。 支部書記說:「來人呀,快送醫院。」 方碧玉說:「李志高、馬成功,快把大簍子抬過來。」 我們立即執行她的命令,把大簍子抬到她的面前。 「快往簍子裡抱皮棉!」她說。 我們抱了兩大抱皮棉放到簍子裡。 她把那個姑娘放進大簍子,一揮手,命令我和李志高: 「抬起來,跑,去醫院!」 我和李志高的抬簍技巧在危急時刻超水平發揮。從棉花加工廠到公社衛生院約有三里路,我們跑了八分鐘。方碧玉手把著簍子沿兒,幫我們維持著簍子的平衡。 我們在前邊跑,後邊跟著一群人,拖拖拉拉,像敗兵一樣。 第二天早晨,長辮子姑娘死了。 長辮子姑娘姓許,棉花加工廠附近村裡人。許姑娘是個孤女,跟著遠房叔叔長大成人。讓她來棉廠做臨時工,是村裡對她的照顧。這人沉默寡言,鬱鬱寡歡,很愛惜那兩根辮子。我對她印象不壞。想不到她竟死在那兩根辮子上。 她的遠房叔叔來鬧。不流淚,光數說為撫養她長大花了多少錢。數目自然大得驚人。廠裡給了她叔叔三百元錢,嫌少,又追加二百,還嫌少,又加了五十元。她叔叔拿著五百五十元錢走了。臨走時說,死屍他不要了,是燒是埋廠裡處理吧。 那時火葬剛興起來,廠裡想,去火葬又要僱車又要買骨灰盒,既麻煩又費錢,還擴大了不良影響。索性就掘坑埋了吧。埋葬時堆起了一個墳頭,在那兒埋上塊白石條做紀念。 老蔡在白石條上寫了五個紅漆大字: 許蓮花之墓。 廠裡如此草草處理了許蓮花的後事,臨時工們尤其是女臨時工們都覺得挺寒心。有七個女工打起鋪蓋捲回了家。沒走的女工也情緒低落,膽戰心驚。一時間廠裡聽不到歡聲笑語,生產大受影響。 出了人命事故,廠裡在縣裡商業局裡丟了醜。廠長、書記捱了剋,整天灰溜溜的。過了幾天,廠裡意識到: 出了大事故,更要抓生產抓進度,否則要賺更大的醜。只要能把生產抓上去,上級就會原諒。廠裡召開了黨員會,正式工人不是黨員的也旁聽了會議。各車間、小組的頭頭向會議反映了工人們的情緒,有個別良心發現的正式工還向領導提了意見,希望廠裡花點錢,做點安撫人心的工作。 廠裡決定為許蓮花召開追悼會。追悼會在許的墓前露天進行,廠長主持追悼會,支部書記致悼詞。追悼會結束前,支部書記還對方碧玉、我、李志高提出了表揚,書記說我們三人在搶救傷員時表現英勇,行動神速。書記號召全廠職工向我們學習。為了表彰我們的事蹟,廠裡決定出一期黑板報,並獎給我們每人十元人民幣。 十八 那一段時間,是我們的黃金歲月。廠裡給了我們榮譽,我們感動得要命,於是便努力工作,處處帶頭。有一些臨時工嫉妒我們,風言風語地說我們三個人關係不正常。正式工如「鐵錘子」之類,見面便對我們冷嘲熱諷。方碧玉警告他,如果再敢胡說,就砸他黑石頭。他這才老實了點,見了我們雙眼眨巴得像餓雞啄米一樣,不知道又在想什麼壞主意。我們說領導真是瞎了眼,竟把這等社會渣滓轉為正式工人,敗壞工人階級的隊伍。後來又有傳言說廠裡要把我們三人轉為正式工人,我興奮得一夜未眠,第二天趕緊告訴方碧玉,方碧玉說: 你別做夢了。 我們的好日子很快就結束了。表彰著我們英勇事蹟的黑板報的粉筆字也被一場雨夾雪抽打得模模糊糊。許蓮花之死留給臨時工們的慘烈印象也逐漸變得模模糊糊了。 十九 又開了一次工資。 這次回家,方碧玉沒跟我一起,我約她,她說有事,不想回去。過後我聽說她跟李志高一起下飯館吃飯喝酒了,我感到很生氣,因為他曾說過要跟我一起喝酒的,有了方碧玉,他就把我淘汰了,這個重色輕友的傢伙。 我回家那晚上,國支書派人把我叫了去,向我打聽方碧玉的情況。我說她表現很好,在廠裡威信很高。國支書嚴肅地問: 「李志高是個幹什麼的?」 我說:「跟我一樣,抬大簍子,出苦力氣。」 國支書冰冷地說: 「你捎個信兒給碧玉,讓她回來趟,說我有事找她。」 二十 「碧玉姐,」我同情地說,「你公公國支書讓你回去一趟,說有事找你。」 她臉色灰白,端著一盆水木在井臺上,好一會兒,才問: 「他還說別的沒有?」 我支吾了一會兒,決定還是如實相告: 「他還問起了李志高李大哥的情況。」 「你怎麼說?」 「我說他跟我一樣,抬大簍子,出苦力氣。」 她兩眼淚汪汪地說: 「馬成功,好兄弟,這些話就爛在你肚子裡吧。」 她兩眼淚汪汪,我也兩眼淚汪汪。我說: 「碧玉姐你放心,你和李大哥的事我心裡明白,你們倆對我好,我永遠維護你們。」 她說:「其實也沒有什麼了不起,大不了就是個死。」 我說:「碧玉姐你千萬別這麼想,天無絕人之路,實在不行你們倆就跑了吧。」 她說:「其實我跟他什麼事都沒有。」 二十一 李志高跟我交換鋪位後,我一直未忘記觀察他。每當上鋪的人像死豬一樣沉沉入睡後,我就聽到篤篤的敲牆聲。聽到這敲牆聲我的心便碎了,複雜的情緒像毒藥一樣在我的血液中循環著。我想號叫,我想罵人,但我既不能號叫也不能罵人。我拉起油膩的被子矇住頭,腥臭的味道使我窒息,但那篤篤的聲音穿透被子似乎更加清晰地傳進我的耳朵。我用全部身心感受著這敲牆聲。我彷彿看到牆對面的方碧玉折起身來,悄悄地穿好衣服,不,她根本就沒脫衣服,她在等待著李志高的信號,篤篤!篤篤篤!聲聲如重錘敲鼓震動著我體內密如蛛網的神經。她瞧瞧身旁已沉沉睡去的同伴,輕快無聲地從梯子上滑下來,她像一隻花貓像一隻蝴蝶像一片彩雲從梯子上飄下來。她穿上鞋,踮著腳尖,溜到門邊,拉開門,一閃身,站在夜氣濃重之中,寒星滿天之下。李志高笨手笨腳地爬下梯子,大模大樣地向門口走,好像要出去小便,一隻手胡亂摸索著褲釦不知是在解還是在系。他拉開門,一陣冰冷的空氣灌進這臭烘烘的宿舍。一切復歸平靜。我掀開被頭,把腦袋露出來,那盞晝夜長明的二十五瓦燈泡把哀傷的微弱黃光濃一塊淡一塊地塗抹在房間裡物件上,滿地臭鞋子,一汪汪結著薄冰的水,還有從昏暗中發出的各式各樣的鼾聲。我知道我無法入睡了。 那天夜晚當篤篤的聯繫信號又響起時,一個念頭在我心中閃爍: 我是國支書派來監視方碧玉的人,監視方碧玉是村黨支部書記交給我的任務,我沒有必要躺在被窩裡輾轉反側地想象他跟她幽會的情景,我完全可以心安理得地跟蹤他們,像偵察員跟蹤圖謀不軌的敵特。我非但不卑鄙,而且很高尚。 我尾隨著李志高,竟然沒有發現方碧玉的蹤影。他走到廁所那兒,在牆根處撒了一泡尿。難道是我胡猜亂想?難道是我神經過敏?正猶豫著,看見李志高一閃身消失在廁所與伙房之間那條幽暗的夾道里。我緊張起來,跟過去,我是高尚的不是卑鄙的。那夾道由圍牆和伙房的房山構成,牆邊有幾株挑著禿枝的泡桐樹,地上有一些被風捲過來的枯黃樹葉和沾滿雜草的棉絮,水銀燈光照到這裡已變得暗淡而微弱。我看他貼著圍牆邊緣,走到打包車間外邊那一片山一樣的棉花件附近,一閃又消逝了。跟蹤監視他們是村黨支部書記交給我的光榮任務,我是高尚的。我鑽過去,左右都是長方形的棉件,兩垛棉件之間有一條幽深的小巷。從這裡出去,是一堆破舊的機器,秋天時我曾看到這些機器上紅鏽斑斑,很高的雜草在機器縫裡生長著,那是秋天,現在它們乾枯著。越過機器,便是棉花加工廠的露天倉庫了,數十個長約五十米、寬約三十米、高約二十米的棉花大垛整齊地排列著,在夜色中巍巍峨峨,如同沉睡著的巨獸,如同停泊在港灣裡的巨輪。穿過幾條淺淺的垛溝,我看到一個輕俏的人影從垛後閃出來,果然是方碧玉。我的心痛苦地痙攣著。我突然感到這兩個人十分嚴重地傷害了我的感情,我像一個十足的傻瓜被他們耍弄了。他們低聲嘀咕了幾句,手拉著手,機警地四下望望,然後飛快地向緊靠著圍牆的那個一級棉花大垛溜去。我尾隨著他們,沒有半點羞愧。 棉油加工廠面積廣大,這裡距車間足有半里路。車間裡機器的轟鳴聲飄到這裡時已變得舒緩如白雲。打包樓上的水銀燈使每個棉花大垛把自己的巨大暗影投射到另一個大垛上,垛與垛之間,像山澗般幽暗。 我當司磅員時,知道這個垛上的棉花潔白松軟,絨長平均三十一毫米。垛前的白木牌上寫著:二十九號。等級:一百三十一。存量:二十八萬斤。 按理說應該首先加工一級棉花,後來聽說這垛棉花是留著保種的。保種棉要等到所有棉花加工完畢後才能加工。這個大垛保留時間將是最長的,他們真狡猾啊。 緊靠著二十九號垛的三十號垛,只有半垛棉花,棉花等級與二十九號垛一樣,也是保種棉。 三十號垛沒有封席,上邊用兩扇大篷布遮掩著。 他們攜著手,穿過九號垛和八號垛之間的峽谷;跳過道路,進入十九號垛和十八號垛之間的幽暗通道;再一跳,進入二十九號垛與三十號垛之間的幸福夾道。 我躲在十八號垛的陰影裡,看到水銀燈的碧綠光芒把他們倆的臉照得像植物的綠葉,一股寒冷的腥氣從我的記憶中揮發出來。他們倆相隔有一米遠,臉對著臉。似乎有一層綠色的磷火在方碧玉的臉上嗶嗶叭叭地燃燒著,爬行著,讓我纖毫畢見地看著她的睫毛她的眼睛和她眼睛裡那種絕望的光芒。我為她感到悲哀起來,好像我已看到了她的屍首。 他和她相持著,把陰暗影子重疊在一起。水銀燈的光芒突然抖動起來,光芒抖動,如同信號,他和她撲在一起。同時撲向對方,分不清誰先誰後。我的眼淚奔湧而出,鹹鹹地流了一嘴。 他倆死去活來地擁抱著,痛苦的呻吟聲從方碧玉的嘴裡冒出來。還有李志高咻咻的喘息聲。沒有一句話。他們抖動著,喘息著。嘴脣相接的滋嘖聲像雜亂無章的音樂在二十九號棉花大垛的愛情峽谷裡轟鳴,也在我心裡轟鳴。這一陣生死搏鬥般的親吻擁抱持續了足有十分鐘。後來,他們筋疲力盡地分開了。水銀燈抖顫不止的光芒繼續往他們身上揮灑著,從東南方向的棉花大垛上,傳來一個男子淒涼、喑啞的歌唱聲,如其說他在歌唱,不如說他在吼叫: 「收了工啊,吃罷了飯哪,老兩口兒坐在床前……」 我知道歌唱者是我與李志高的同行——抬大簍子的弟兄們。想不到一個人的歌唱會如此洪亮,想不到淒涼冬夜裡男人的歌唱會使人心靈如此感動,不管他歌唱的是什麼詞兒。 李志高和方碧玉怔了一下,隨即又擁抱到一起。後來他們依偎著坐到三十號垛的大篷布上。篷布上有一層亮晶晶的東西,是霜。後來他們解開了系在垛邊鐵環上固定篷布的繩子,解開了一根又一根,一共解開了六根。然後他們扯著篷布的一角,把篷布撩上去。在這個過程中,他們動作迅速、準確,不說一句話,好像兩個夜間行竊的盜賊。十萬斤一級棉花暴露出來,暴露在綠色的水銀燈下,閃爍著模模糊糊的藍幽幽的光輝。我嗅到了棉花苦澀的氣息。感覺到了棉花垛裡發散出來的潮乎乎的熱氣。我正要研究他們撩開篷布的意圖時,兩個人已經躥到棉花上,對面跪下,急劇地把眼前的棉花挖起來,揚到身邊去揚到身後去,在他們面前,很快出現了一個洞。他們的身體起伏著,胳膊晃動著,像兩隻挖掘巢穴的綠狐狸。揚起的棉花如一團團藍色的朦朧火苗,衝激著水銀燈抖動的光線,一團一團,又一團,他們移到洞裡去了,只有那些從洞中飛出的藍色的棉花,表示著他們還在為營造愛巢繼續勞作。 棉花不再從洞中飛起了。他們站在洞裡,露出肩膀之上的身體,一個面朝東,一個面朝西,各自把適才挖出來的棉花往洞裡扒。我明白了他們的意圖,他們要用棉花把自己蓋起來。 現在,棉花垛上,只露著兩個頭顱。兩個頭顱那麼緊密地擠在一起,時而親嘴,時而喁喁低語。後來我想,如果他們把白色的工作帽戴在頭上,遮住綠油油的頭髮,哪怕人走到垛邊,也不會發現他們。我還想,如果猛然地看藍汪汪的白棉花上突兀地冒出兩顆燃燒著磷火的頭顱,這頭顱還說話、眨眼、親嘴,那將是一幅多麼恐怖的情景。 雖然我親眼目睹了他們用棉花掩埋自己的過程,但當他們只餘下頭顱在棉花上轉動時,還是有一陣徹骨的寒意迅速地流遍了我的全身。他們是人還是鬼?我自小就怕鬼,儘管科學告訴我世界上並沒有鬼,但我還是怕鬼,怕到見了墳墓和鬆樹就頭皮發麻的程度。 一隻綠油油的野貓在圍牆上油滑地流動著,它發出陰風習習的嗥叫聲,那兩隻眼綠得格外強烈,像電焊的火花。 這時我聽到棉花垛上那顆女人頭顱哭叫了一聲: 「李大哥……我豁出去了……」 這顆頭顱撲到那顆頭顱上,在叭叭唧唧的齧咬聲中,棉花在頭顱下翻騰起來,藍幽幽的白棉花像衝到礁石上的海水,翻卷著白色與藍色混雜的浪花,兩顆頭在浪花裡時隱時現,後來兩個身體也浮起來在浪花中時隱時現,好像海水中的兩條大魚。他們的動作由慢到快,我的耳畔迴響著嘩啦啦的聲響,當方碧玉發出一聲哀鳴之後,浪潮聲消失了,浪花平息了。他們的身體淹沒在棉花裡,只餘兩隻頭顱,後來竟連這兩隻頭顱也沉沒在棉花的海洋裡…… 二十二 臘月初八,廠裡上午放假,下午開大會。支部書記唸了一篇《人民日報》社論,縱談了國際國內形勢,總結了廠裡生產情況,表揚了一些人,批評了一些人。接下來廠長講話,廠長說春節就要到了,大家要鼓幹勁、爭上游,創生產新紀錄。廠長說眼下正加工的這批棉花是準備支援阿爾巴尼亞兄弟們的,他們是歐洲的唯一一盞社會主義明燈,如果這盞明燈熄滅了,歐洲就會一團漆黑。雖然他講的話令人生疑,但很生動很活潑,我們都愛聽。廠長說這批棉花很重要,一丁點兒也不能馬虎,為什麼要停產開會呢?就是為了提高同志們的思想認識,用最大的努力,把這批棉花加工好。這也是國家交給我們的嚴肅的政治任務,廠長說,為了減少棉花裡的雜質,特意安裝了清花機。廠長還說: 「同志們,今天是傳統節日,臘月初八,為了鼓幹勁、掀高潮,廠裡決定,今晚上免費供應一頓臘八粥,大家放開肚皮喝,一文錢也不收,一兩糧票也不要!」 我們齊聲歡呼。 獨臂的生活會計「泰山」說: 為熬這頓臘八粥,食堂準備了大米一百斤,小米五十斤,綠豆三十斤,豇豆三十斤,豌豆三十斤,黃豆十斤,花生米三十斤,大棗二十斤,總共八樣三百斤,加水十桶,用那口煉油大鍋熬,保證人人喝足。 二十三 傍晚時分,棉花加工廠裡漾開了臘八粥的香氣。我們圍在那口大鍋旁,拿著搪瓷碗、盆,用勺子敲打著邊沿,焦急地等待著這頓不花錢的晚餐。美男子江大田穿著工作服,操著大鏟子,攪拌著鍋裡愈來愈黏稠的粥,饞急了的人說江大田甭攪和了,湊合著喝吧,再熬就煳了鍋底了。江說急什麼急什麼心急喝不得熱黏粥。那天晚上沒有風,不甚冷,為了熱鬧紅火,電工在鍋旁拉上了幾個大燈泡,照得周圍一片雪白。香氣愈來愈濃,鍋裡的白蒸氣滾滾上升。「鐵錘子」端著一個臉盆,雙眼放凶光,像一個要動手打劫的強盜。又熬了一會兒,江大田對支部書記和廠長說行了,可以喝了。人群嗷的一聲怪叫,擁了上去,支部書記說不要擠不要搶人人有份,管飽管夠。但大家還是往前擠。保衛組長孫禾斗大喊: 「再擠就開槍了!」 沒人理睬他的恫嚇,大家都知道搶粥喝不犯法,更犯不了死罪。廠長說: 「我來掌勺,一個個來,擠什麼,發揚點風格好不好?」 誰也不聽他的,都去搶勺子,一邊擠一邊笑一邊吵一邊叫,像一群螞蟻一窩蜂。廠長差點被擠到鍋裡去。有人罵「鐵錘子」你他媽的怎麼把盆伸到鍋裡去了,你又洗屁股又洗腳,盆上的灰二寸厚,就這麼髒乎乎地伸到鍋裡別人還喝不喝了。「鐵錘子」已經得逞端著臉盆往外擠: 「燙著!燙著!我長眼盆不長眼,燙著誰我不管。」 「肏你媽!‘鐵錘子’燙壞我了!」 「哎喲娘!哎喲爹也不行。」 「鐵錘子」端著半盆粥出來,一抬頭正碰上支部書記憤怒的目光。「鐵錘子」有些窘。支部書記說: 「老郭你幾輩子沒吃過飯了?正式工覺悟怎麼這麼差,還不如個臨時工。」 李志高和方碧玉沒有擠,端著碗在外邊耐心等待。「鐵錘子」尷尬地站著,一副受難的樣子。搶到粥的開始喝,燙嘴,咈咈地吹,轉著碗邊喝,誰都怕喝慢了。江大田給方碧玉盛了小半碗,說盛得少喝得快,因為越少涼得越快。這真是一個令人激動的大場面,很多平日裡拿拿捏捏的姑娘這時都拼了老命,都燙得嘴裡沒了黏膜,都喝著碗裡的瞅著鍋裡的。喝喝喝,快喝快喝,喝慢了就被別人喝光了。鍋裡的稀粥依然沸騰,爐灶裡大劈柴燃燒,火光熊熊,香氣撲鼻。我們喝得緊張喝得高興。九點鐘,喝粥進入尾聲,男的和女的,肚子都大了,像蜘蛛像葫蘆,行動不便,肚子裡的粥呃呃地溢上來。脹得昏頭漲腦。廠長高聲說: 「同志們,喝飽了沒有?飽了就好。好好幹活,白班的睡覺去,夜班的準備準備,今夜要創新紀錄。」 第二天有人發現許蓮花碑前供了一碗臘八粥。 二十四 喝完臘八粥。我感到眼皮沉重,爬上鋪就睡。恍恍惚惚中聽到那幽會的暗號又篤篤地響起,但我實在是沒力氣去跟蹤了。藍幽幽的棉花在我腦海裡翻騰著,在我的夢裡翻騰著,李志高和方碧玉的頭顱像顆綠油油的西瓜,在棉花上飄浮著。 「起……起床……該……該換班了……」馮結巴又用大槍搗門了。 我努力睜開眼睛,搓掉眼睫毛上的眵目糊,穿好衣服,上中下三層鋪上都有人在穿衣服,床鋪嘎嘎吱吱地響著。 「李大哥,李大哥!」我喊叫著,但上鋪上沒人應聲。 我爬到上鋪一看,李志高的被子卷著。 我心中泛起一種說不清的味道,一個人往七號垛走去。我知道李志高和方碧玉又到三十號垛上鑽洞去了。 我們同班抬大簍的夥伴王強和劉金果已經到了。劉金果在垛溝裡響亮地撒尿,王強爬到垛上去往下蹬棉花。 「老李怎麼還沒來?」王強在垛上問我。我沒有吱聲,他蹬著棉花說,「他不來就不熱鬧了。」 135柴油機轟鳴起來,隨即車間裡幾十臺軋花機也咔嗒咔嗒地運轉起來。王強和劉金果抬著一簍子棉花顛顛地朝車間跑去一邊跑一邊唱。我和李志高創造的「歌唱工作法」已在我們這些抬大簍子的夥伴裡推廣了。 半個小時後,李志高還沒來。 車間主任郭麻子來了。一見就我罵: 「馬成功,狗日的,你們想鬧罷工是不是?」 我沒有吱聲。他問道: 「李志高這個狗日的呢?」 我說不知道。 郭麻子氣得跺著腳罵: 「狗日的,哪裡去啦?狗日的方碧玉也不見了,讓老子替她當了半天班!」 初八的月亮慘淡地掛在西南方向,顏色蒼白。 郭麻子喊叫: 「王強、劉金果,你們倆先往北半邊抬幾簍子!」 王強嘟嘟噥噥,劉金果啞著嗓子問: 「憑什麼讓我們替他們抬!」 郭麻子說:「再不抬軋花機就要空轉了,抬吧,把他們倆的工資扣了,給你們倆補上,快抬!馬成功,你給我快把李志高和方碧玉這兩條浪狗找回來!」 我大聲說:「我到哪裡去找?」 郭麻子蠻不講理地說: 「我不管你到哪裡去找,反正我要你去把他倆找回來!」 正吵嚷著,李志高從垛後邊躥了出來,邊跑邊喊著: 「來啦來啦!」 郭麻子罵道:「我肏你姨李志高,你耍大嫚兒不要緊,可別誤了我的活呀!」 李志高說:「我……我……」 郭麻子說:「少囉嗦少囉嗦,快抬棉花,趕明兒再跟你個兔崽子算賬!」 李志高對我說:「對不起你老弟,我來晚了!」 他四肢並用往棉花垛上爬去,爬到半腰哧溜一下滑下來,很狼狽地跌了個屁股蹲兒。訕訕地罵了一句: 「他媽的!」 轉身又往垛上爬。這次總算爬上去了。 我一聲不吭,發著狠往簍子裡抱棉花。槓子一上肩,就感到非常彆扭。往常槓子一上肩,我們的嘴巴就自動張開,各種油腔滑調便源源不斷地流出。今天夜裡我們沒了歌唱的興致。今天夜裡: 槓子上肩,嘴巴張開,喘氣不迭,步伐凌亂,雙腿拌蒜。往常我們一溜小跑,配合默契,兩個人好像一個人。今天我們你扯我拉,東倒西歪。進了車間,撲通扔下簍子,滿肚子沒好氣。抽掉槓子,剛要扳倒簍子,郭麻子喊: 「他媽的,勻開點倒!」 女工們身後已經空空蕩蕩,我們已經造成了生產損失。 方碧玉已站在她的位置上,今天我不想多看她。 郭麻子跟著我們的簍子跑,追著我們的屁股罵,也沒法使我們加快搬運棉花的速度。今夜我們唱不出來了。我們忙得團團轉,我們越抬越彆扭,王強和劉金果在郭麻子的逼迫下,支援了我們五大簍子棉花,解救了一下燃眉之急。過去的陳舊幻覺今晚又栩栩如生了: 幾十臺皮輥壓花機,像一排張著大嘴的怪獸,想把我們吞食進去,使我們的骨頭和皮肉分離。 槓子又上肩,彆彆扭扭往前搖,忽覺背後猛一沉,腰桿子嘎巴了一聲。回頭看到,李志高軟在地上,滿臉透明的汗珠。 他可憐巴巴地說: 「兄弟,我一絲力氣也沒有了。」 車間哨響,二十四點,女工們擁出來,到食堂喝粥。李志高沉重地倒在垛下鬆軟的棉花上,閉著眼睛,連呼吸聲都沒有,滿臉冷汗,像具殭屍。我也感到空前的疲倦,受挫的脊椎隱隱作痛,一頭栽到棉花上,閉上眼,眼前綠油油,那棉花翻卷猶如藍色浪潮的景象,又在我腦海裡浮現出來。 我感到棉花裡包含著的藍色汗液和天上降下來的藍色冰霜正緩緩地滋入我的體內,損害著我的健康,我清楚地知道應該跳起來,活動活動筋骨,最好到食堂裡去喝上碗玉米糊糊,用柴油機排出的熱水洗把臉,咬牙,瞪眼,幹完後半夜六小時,然後鑽到被窩裡,一覺睡到天黑。但我的身體動不了,我的所有的想法都凝聚在大腦深處那一點空間裡,好像凝聚在一大塊岩石中的一個透明的氣泡。我知道如果這個氣泡一旦破裂,我就會永遠地睡去。我聽到自己的鼻腔和喉嚨裡發出呼嚕呼嚕的鼾聲,我的肉體已經沉沉入睡。 車間裡哨子響,柴油機又轟鳴起來,這些聲音似乎真實似乎幻想,很遠很遠很遠……很細很細很細……郭麻子死勁兒踢著我,也不會不踢李志高。頭腦深處那一點光明漸漸地擴大,驅趕著沉重驅趕著黑暗驅趕著寒冷。我睜開眼,看到團團簇簇藍色的棉花在寒星下閃爍著耀眼的光芒。 我終於爬了起來,李志高也爬了起來。 郭麻子的怒罵把樹上夜宿的麻雀都驚動了,它們撲稜稜飛起,像幾塊黑石頭,滑到棉花加工廠外那廣大的黑暗中去了。 郭麻子監督著我們,甚至動手幫我們往簍子裡裝棉花,感動得我夠嗆。 槓子一上肩,我的腰椎一陣奇痛。我肩膀一歪,槓子滑下,剛剛離地的大簍子又沉重地落在地上,李志高像一堆肉,軟在簍子後。 「他孃的,這是咋弄的?」郭麻子說,「昨夜還是一對生龍活虎,今夜就成了包軟蛋?睡大嫚兒了?闖老婆門子了?搞破鞋了?他孃的,你們還幹不幹了?」 李志高哭喪著臉,棉花的藍色光芒輝映著他臉上的粒粒冷汗。他說: 「郭主任……我們倆……犯了乏……」 「我不管你怎麼著,反正你們倆用頭拱也得把棉花給我拱到車間裡去!」郭麻子風風火火地跑回了車間。 李志高低聲說:「馬成功,好兄弟,我和她的事無論瞞得了誰也瞞不了你。我知道你喜歡她,我跟她好了,你心裡不痛快。咱兄弟倆情同手足,不要為個女人傷害了感情,天下好女人多如細沙,待幾年等你長大了,大哥我保證幫你找個勝過方碧玉五十倍的姑娘給你做媳婦!」 他這一席話說得我心裡暖融融的,滿肚皮的怨恨頓時消解,我說: 「李大哥,只有你才配方碧玉,我不配。」 「別說傻話了,咱死了也要把這臺戲唱下去,惹急了郭麻子,我跟方碧玉都要倒黴。」他羞愧地說,「你擔待點,我跟她鬧那事鬧得凶了,腿痠胳膊疼……」 他把隱祕告訴了我,不但沒激起我的嫉妒,反而使我心情舒暢,我說: 「李大哥,裝簍的活我包了,你只管抬就行!」 「一塊幹。」他說。 我把腰帶煞進去兩扣,往手裡啐口唾沫,伸開胳膊。如狼似虎,撲向那些一團團、一攤攤彷彿由無數只藍幽幽的眼睛積聚成的棉花群體。它們像海綿像橡膠像盤蛇像浮游在海洋中的海蜇皮,我摟抱住它們時,全身膩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眼前一片綠,喉嚨裡味道腥甜,但我咬牙發狠摟抱它們,在一個瞬間裡,我覺得摟抱棉花的感覺也就是摟抱方碧玉的感覺…… 抬著它們向車間奔跑,像抬著一簍陰冷的藍蛇,它們在簍裡鳴叫著、糾纏著,令我脊背陰涼,為了逃避它們,我必須快跑。 對棉花的厭惡和恐怖惡性地提高了我們的工作效率,為了躲避它們,我必須用最快、最狠、最準的動作把它們摟抱起來,把它們投進竹簍。在車間裡,踩著它們我感到它們在蠕動,這感覺逼著我快跑,大步快跑,讓腳板儘快踩到堅實的土地。為了甩開,必須接觸;為了逃避,必須進入。這個夜晚是藍幽幽的夜晚,是我與這可怕的棉花生死搏鬥的夜晚,我沒有疲倦,沒有痛楚,只有陰冷、黏膩、蠕動的逼迫與追擊和我的反擊與進逼。 凌晨四時,那些藍色的、唧唧嗞嗞的東西已經在女工們身左身右成為峻嶺,緊靠牆壁外有一線路。最後一簍子抬進來時已無法行走,我們拖著它們沉重黏膩,腳踩著它們沉重黏膩,腿陷在它們裡的沉重黏膩,最後在頂峰上把它們倒出來,依然沉重黏膩。 看一眼陷在沉重黏膩中的姑娘們: 藍幽幽的光芒中,她們帽子藍幽幽,口罩藍幽幽,看不到她們臉上的表情,只能看到她們金黃色的神祕眼睛、粉紅色的怪異耳朵和那些像鮮紅菊花瓣兒一樣點點畫畫頻繁舞動著的手指……我忽然覺得,這些女人已經和棉花融為一體,她們的頭顱是棉花的頭顱,她們的肢體是橡膠是海綿是盤蛇是淤泥是浮游在海洋裡的海蜇皮…… 這時,在我們身後響起郭麻子的勝過嘉獎的大罵: 「你們這兩個王八羔子,想把我埋在棉花裡憋死嗎?」 二十五 早就留了心的孫禾鬥和「鐵錘子」,終於把李志高和方碧玉從棉花垛裡抓出來了。抓賊拿贓,抓姦拿雙,方碧玉和李志高只穿著小衣裳站在辦公室裡發抖。孫禾鬥端著那杆老掉了牙的破大槍,時而指著方,時而指著李,指方的機會比指李的機會多。他的兩隻眼珠子像耗子一樣往方碧玉身上亂鑽。孫說: 「看你們還跑!狐狸再狡猾也鬥不過好獵手啊!」 「鐵錘子」大喊大叫:「書記呢?廠長呢?快來看看你們培養的模範人物!」 又跑到男女宿舍門口大聲吼: 「來呀,看肏腚的啦,白看不要錢。」 當時正是晚上十點多鐘,我正在床鋪上似睡非睡,李、方敲牆相約而出我知道,所以「鐵錘子」一吼我就知道他們的事發了。宿舍裡炸了營,都想看熱鬧看稀罕,便提著褲子趿拉著鞋躥出來,圍在辦公室門口。說什麼的都有。孫紅花等幾個幹部女兒,罵方碧玉破鞋,罵李志高流氓。李志高垂著頭,方碧玉卻漸漸昂起頭。「鐵錘子」抱著李、方的褲子,得意洋洋地對人們宣講: 「我早就看出這兩個傢伙眉來眼去的不地道。我和孫禾鬥跟蹤了好久,滑得像泥鰍一樣,三轉兩轉就沒了影。這兩傢伙,打起地道戰來了,在三十號垛那兒挖了一個祕密地道,一直鑽到垛中間裡去,暖暖和和的,真會找地方。」 這時候,正在小夥房裡喝酒的書記和廠長聞訊起來,都跑得氣喘吁吁。一見屋裡情景,兩人都愣了。「鐵錘子」把懷裡抱的衣裳往地上一扔,惡狠狠地說: 「二位領導,看看吧!」 廠長一拍桌子,說: 「胡鬧!」 也不知他是說「鐵錘子」和孫禾鬥胡鬧,還是說李志高和方碧玉胡鬧。 支部書記對門外的人說: 「看什麼看什麼?有什麼好看的?都回去!回去!」 支部書記關上門,說: 「穿上衣服穿上衣服。」 我們都趴在窗上看。李志高匆匆忙忙穿上衣服。方碧玉不緊不慢地穿上衣服。穿完了衣服還對著人笑。 「你還有臉笑!你們幹這種事,對得起爹孃嗎?」廠長拍著桌子說。 「我豁出去了。」方碧玉說。 「電流」在窗外說: 「聽聽,真不要臉!」 支書拉開門,十分生氣地說: 「回去,都回去!」 往宿舍裡走。我感到很難過,很壓抑,心中莫名地產生了對「電流」的仇恨。趁著黑暗,摸起一塊半頭磚,擲到她的腰上。 「電流」哇啦一聲叫,緊接著哭,但沒人理睬她。 二十六 當夜裡,李志高和方碧玉沒有上班,方碧玉的位置找了一個女工頂替。我跟李志高的大簍子由另外兩個男工抬。我被分配到清花機上。這活兒很累,很髒,要用鐵叉子把棉花撥到清花機裡。所謂清花機,實際上就是一個大鐵皮殼裡裝上一隻綴滿手指那麼粗、筷子那麼長的鐵齒大滾筒,用一臺功率很大的電動機拉著,一轉起來轟隆隆響,像威力巨大的坦克車。我對這玩意有點發憷,生怕一不小心被捲進去,吐出來就是一堆雜碎。 挑著抱著撥著這些藍色的精怪棉花,我掛念著李志高與方碧玉。我的心情挺複雜的,因為我從心裡喜歡方碧玉。他們倆的頭顱飄浮在棉花中的情景不斷地出現在我眼前。我恨透了「鐵錘子」這個王八蛋。 廠裡會不會把李志高和方碧玉開除呢? 二十七 廠裡沒開除方碧玉,也沒開除李志高,只是給他們調換了工作。李調到維修車間紅爐組掄大錘打鐵,方調到食堂裡燒火、挑水。大家都說他們因禍得福,因為這兩件差事都比他們原先的活兒輕鬆,而且不用上夜班。 據說支部書記把孫禾鬥和「鐵錘子」罵了一頓,罵他們不懂政策。 「鐵錘子」眨巴著眼罵: 「他孃的,廠裡保護破鞋流氓,這是誰的天下?」 二十八 中午開飯時,我們村支部書記和他兒子國忠良帶著幾位精壯的民兵,拿著棍子、繩子闖了進來。國支書站在伙房外邊,雙手叉著腰,氣洶洶地說: 「去,把那個騷狐狸揪出來!」 國忠良滿臉赤紅,喃喃著: 「爹……算了吧……」 「窩囊廢!要你有什麼用?」國支書罵道。 「你們去!」國支書命令民兵。 民兵們面有難色,互相看著。 國支書很生氣地說: 「看什麼?去呀,出了事我兜著!」 臨時工有不言語的,有靠邊看熱鬧的,「電流」她們歡欣鼓舞。我縮在人堆裡不敢伸頭。 幾個民兵拿著棍子要往伙房裡闖。 美男子江大田挺著胸脯站在門口,大聲說: 「你們想幹什麼?還有沒有王法了?」 「你是誰?我找我的兒媳婦,你管得著嗎?」國支書靠上來,蠻橫地說,然後又對民兵們下令,「進去,抓她出來!」 江大田亮出兩把菜刀,一手攥一把,堵在門口,說: 「我看看你們哪個敢進?!」 國支書說:「給我先把這個小子拿下!」 幾個民兵提個棍子湊上去。 廠支部書記來了,說: 「光天化日,鬧起土匪來了!」 國支書說:「你放屁!」 廠支部書記說:「原來是你?這裡是國家的工廠,不是你的一畝三分地,把你那些威風找塊棉花絮包包擱起來!」 國支書說:「什麼國家工廠,是妓女院!」 廠支部書記說:「滾!你再鬧我就給縣裡打電話。」 國支書說:「你把我嚇出一舌頭汗水!先把這個老混蛋抓起來!」 孫禾鬥領著幾個警衛提著大槍跑來。跑來,站定,拉著槍栓,吼: 「誰敢動俺書記一根汗毛,就打他個透氣窟窿!」 方碧玉從江大田身後擠出來,說: 「我一人做事一人當,走吧!」 有人說:「方碧玉會武術!打他個四仰八叉!」 國支書冷冷地說:「你乾的好事!」 方碧玉說:「是幹了!」 國忠良說:「碧玉,你跟我回去吧,咱成親,過日子。」 方碧玉說:「你晚了,我已經和別人困了覺了。」 國忠良嗚嗚地哭起來,哭著用拳頭捶自己的頭。 國支書罵道:「窩囊廢!打,打死她,爹再給你找個好的!」 國忠良說:「爹,她……我不打……」 國支書說:「你不是我的種,早知你這麼窩囊,還不如一生下來時放尿罐裡淹死你……」 方碧玉說:「國忠良,你打吧!」 她把頭伸到他的面前。 國忠良捂著頭蹲下,哭得像個小孩子一樣。 國支書從民兵手裡奪過一條棍子,一棍打到方碧玉的腰上。她一聲沒吭,搖搖晃晃地跌倒了。 國支書扔下棍氣咻咻走了。 國忠良也被民兵拖走了。 好多人說這個大個子男人真窩囊。 江大田把方碧玉扶起來。 江大田喊:「李志高!李志高到哪裡去了?」 二十九 我去找李志高。 他坐在十八號垛旁的一捆葦蓆上抱著頭哭,孫紅花站在旁邊,輕言曼語地勸他。她手裡捏著一方小手絹,雙眼紅紅的,好像也哭過了。 我說:「李志高,你怎麼躲起來了?方碧玉被她公公打倒了。」 孫紅花瞪著眼對我說: 「你吵嚷什麼?沒看到他在哭嗎?」 我罵道:「肏你們的娘,哭什麼,他也沒捱打!」 「他心裡比捱打還難過。」孫紅花說著,掏出一條花手絹給李志高擦眼淚。李志高撥開孫紅花的手,響亮地擤了擤鼻涕,問我:「兄弟,方碧玉怎樣了?」 我說:「你還好意思問!她的腰被國家良打斷了!」 李志高猛地站起來,臉色灰白,眼睛直直的像個痴人一樣。呆了一會兒,淚水從他的眼裡沁出來,他用手啪啪地抽著自己的臉,說: 「我混蛋呀我混蛋呀!」 孫紅花摟住他的胳膊,哭著勸: 「別打了呀,別糟蹋自己!」 他推開孫紅花,大聲嘶叫著: 「別攔我!別攔我!我好漢做事好漢當!我要去找國忠良,替方碧玉報仇!」 孫紅花撲上去抱著他的胳膊,鼻涕一把淚一把地說: 「不能啊你不能去……他們一群人,拿著繩子拿著棍……你一個秀才,怎麼能打過他們……」 李志高頭髮凌亂,遮住了額頭,發瘋一樣地晃動著身體,卻怎麼也掙脫不了孫紅花的羈絆,拖拖拉拉來到井邊。剛看完一場熱鬧的臨時工們,聽到動靜,又蜂擁到這邊來看熱鬧。 李志高更來了勁,不但肩搖腳踢,甚至張嘴去咬孫紅花的手。孫紅花大叫著: 「你咬吧,狠心的,你咬吧,咬死我我也不會鬆手……」 江大田用冰涼的刀背拍了拍孫紅花的頭,冷冷地說: 「小姐,鬆手吧,讓他去,他應該去。」 孫紅花被那冰涼一壓,脖子一搐,胳膊鬆開。李志高呆呆立著,像只鬥敗的公雞,說: 「我李志高其實配不上方碧玉,方碧玉,我死了後,你該嫁誰就嫁誰去吧!」 說完後跑上井臺,像宣誓一樣說: 「爹呀,娘呀,我可是再也見不到你們了!」 江大田一把扯住他,說: 「夥計,你別糟蹋我了,你跳下去,我們撈上你來,你沒事了,我可來事了,淘井!想死還不容易,跳樓、摸電、拿菜刀抹脖子,千萬別跳井,全廠幾百口子人,還要吃這井裡的水呢。」 孫紅花無畏地抱住李志高,說: 「你跳井我跟著,反正我也是你的人了!」 孫紅花這最後的表白把我打蒙了。 三十 李志高和孫紅花雙雙調走了。李調到公社通訊報道組,孫調到公社婦聯。 這一天方碧玉躲在她的三層鋪上放聲大哭,還用拳頭不停地捶打牆壁。 我把自己的鋪蓋搬到李志高騰出來、原本屬於我的鋪位上。看著牆壁上那些李志高留下的痕跡,聽著方碧玉嘶啞的哭叫,我的淚水一串串流到嘴裡。 我敲著牆壁酸澀地說: 「碧玉姐,別哭了……你別哭了……」 我的叔叔在鋪下喊我,叫著我的乳名。我擦擦眼淚,從鋪上爬下來。一下鋪沒能站定,當著眾多臨時工的面叔叔扇了我一個耳光。 「為什麼打我?」我怒吼著。 「你給方碧玉和李志高通風傳信拉皮條,國支書已經把咱家的成分由中農改成上中農了!」叔叔氣憤地說。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靜靜地又捱了叔叔一記耳光。矇矓著淚眼,看著叔叔順著牆像小鼠一樣溜走了。 三十一 方碧玉哭了一天。第二天大家又看到她一趟一趟地去井臺挑水。我瞅了個機會跟她說: 「碧玉姐,想開點吧,李志高這種人,早晚要倒黴。」 她笑著說:「別咒他。」 過了臘八,眼見就是春節。廠裡已放出口話,說臘月二十九放假,並說要辭退一批臨時工。我想我和方碧玉都在辭退之列。我回去就回去,方碧玉回去後日子怎麼過?我帶著我的擔心問她,她說: 「別犯愁,只要想活就會有辦法。」 三十二 臘月二十一傍晚,陰雲密佈,刮過一陣料峭的小西北風後,稀疏的大雪花輕飄飄地落下來。 吃晚飯時,我與方碧玉在食堂牆角相遇,她輕輕地對我說: 「晚飯後到三十號垛等我,我有話跟你說。」 我的眼前一片藍光閃耀。 我尋找了幾百條理由,證明我必須到三十號垛去等方碧玉。我膽戰心驚地沿著隱蔽路線到達了愛情峽谷,抬頭看到藍色的美麗雪花在水銀燈的綠色光芒裡飛舞,愛情的味道撲進我的鼻子與口腔。 我看到那扇大篷布又把棉花遮住了,他們的愛情巢穴已被孫禾鬥和「鐵錘子」徹底搗毀了吧?這時篷布的一角翹起,從底下伸出一個碧綠的頭顱,頭顱上沾著兩絮藍棉花,頭顱上生著金色的眼睛,粉紅的耳朵,紫色的嘴脣,是方碧玉的頭顱!她嚇了我一跳。 「快鑽進來!」她焦急地對我說。 我四周望著,猶豫不決。 她說:「如果你害怕就回去吧。」 「不不不,我不害怕。」我表白著,從她的身體支撐起的空隙裡,你條小狗一樣鑽了進去。 她在後邊把篷布放下,綠色的光芒消失了,眼前一片漆黑。她越過我的身體,輕輕地說: 「跟著我爬。」 她伸出一隻冰涼的手摸了摸我的手。 原來我以為篷佈會死死地壓在我們身上,現在才發現,篷布是懸著的,她在棉花垛上挖出了一條交通壕。 我跟著她向前爬,漆黑一團,什麼也看不見,靠鼻子嗅著她的味兒跟著她。交通壕直通到棉花垛的腹心,我估摸著有七八米長,她在黑暗中說: 「到了。」 我摸索著感覺到這是個兩米見方的大坑,抬起胳膊,戳到了篷布。 她說:「坐下吧。」 我順從地坐下來,心臟突突地跳動。 有兩根鋼筆桿粗細的綠色光線透下來,我知道這是篷布上的兩個窟窿,這窟窿既是光明的通道又是空氣的通道。 眼睛逐漸適應了黑暗,我看到四周的棉花放射著白森森的光芒,看到了方碧玉那張俏臉的大概輪廓。我聽到了她的呼吸,嗅到了她身上那股有點酸、有點鹹還有點香的混合氣味。我從初懂人事起就迷戀著的方碧玉就坐在離我不到三十釐米的地方,伸手即可觸摸,但是我不敢觸摸。我感到冷,上下牙打戰,響聲很大。她不吱聲,她在想什麼?我結巴著問: 「碧玉……姐……你叫我來幹什麼……」 她嘆息一聲,用響亮的聲音說: 「我在這個地方跟他睡了九次!」 她的聲音碰到棉花上,立即被它們吸收了。在這九次歡愛當中,它們吸收了他們多少聲音,多少氣味,多少眼淚? 「在這裡,我用棉花……我到底還是用棉花擦了血!」 棉花吸收了她的處女血。 女人的祕密向我徹底敞開了。 我十八歲了。 她突然大聲哭泣起來。我伸手尋找她的手,找到了一隻,攥住了,我說: 「碧玉姐,別難受,李志高這個王八蛋喪了良心,等他和那餅子臉孫紅花生個孩子沒屁眼!」 她抓起一把棉花塞到嘴裡去,又冷又膩扯不斷撕不攔的怪物堵住了她的嘴,它們貪婪地吸收著她的唾液,她的哭泣,它們把自己又苦又腥的味道釋放在她的嘴裡,我的嘴裡又苦又腥。 她的哽咽之聲讓我心痛。她的顫動的身體讓我憤怒。我用最惡毒的語言咒罵著李志高,她吐出棉花,說: 「求求你,別罵他了。」 「你還向著他?你還忘不了他?」 「是忘不了他。」 那兩道抖動的綠光已經把這個愛情巢穴通通照得藍幽幽了。我聽到頭上的篷布索索細響,是雪花打擊它的聲音,是雪花的聲音也是篷布的聲音。 「你很早就想著我,是不是?」她幽幽地問我。 「是。」我坦率地說,「從我懂了男女的事時就迷你,瘋你,想你……我……愛你……碧玉姐。」 「可惜我已是破鞋了。」她幽幽地說。 「我不嫌你。」 「你遲早會嫌我的。」她說,「男人都一樣。」 「我跟李志高不一樣。」 「現在還不一樣。」 「將來也不一樣。」 她悽悽地一笑,說: 「你想了我這麼多年,怪不容易的,今晚上我就如了你的願吧。」 我渾身打起哆嗦來。 「你害怕了?」 「我……我……不怕……」 「你不怕國忠良?」 「不……不怕!」 「其實你也用不著怕,」她說,「今晚上的事只要你自己不說,就只有鬼知道了。」 「我不說。」 「說了也不要緊。」她說著,把上衣的扣子解開了。 「你也脫了吧!」她摟過我的頭,在我的嘴上親了一下。我覺得有一股刺骨的寒氣猛地流遍我的全身,首先滲入我的骨髓,然後滲入我的大腦。 藍色的光佈滿她的全身。 她的聲音蔫蔫的,像一簇簇忽明忽滅的小火苗。 「你怎麼還不脫?」 她用金黃的眼睛盯著我,她的藍色的牙齒像透明的水晶,嘴巴里一片紫羅蘭。她跪著,挺著那雙我在清晨給棉花噴藥時就雲裡霧裡看見過的耀武揚威的乳房,像兩隻咻咻喘息的小獸。她伸出鮮紅的手指,解開了我的衣服,脫光了我的衣服。 她把我抱在懷裡時,我周身僵硬,又一次像極度疲勞後一樣,腦子裡只有一點光明。我覺得我沉入一個冰窖之中,四周堆滿藍色的、蠕動的、吸收一切的、冰冷膩人的棉花。先是她與這種怪異的棉花融為一體,後是我與她融為一體,與她融為一體也就與棉花融為一體…… 她按著我的心口,悲哀地說: 「兄弟,你太小了,我對不起你……」 三十三 馮結巴把我們吼起來,讓我們準備接班。我穿上衣服,走到門口,正碰上方碧玉。她穿著工作服,戴著大口罩,只露著兩眼。 她說:「兄弟,回去睡個好覺吧,姐姐替你一個班。」 我說:「不用不用,你忙了一天,夠累了。」 她說:「明日上午,你替我回趟家,要過年啦,捎點東西給俺爹。」 我說:「那也不用。」 她推我一把,說: 「你跟我還客氣什麼!」 我還要爭執,她已經往車間走去。 後半夜裡,朦朧中聽到吵嚷聲,我爬起來,聽到有人大聲喊: 「出事了出事了,方碧玉讓清花機給攪碎了!」 我的頭嗡的一聲大了。 清花機旁血肉模糊,一群人圍著一絲不掛、周身窟窿、腦袋像爛冬瓜一樣的方碧玉。所有的人都不說話,渾身哆嗦著,宛如狂風暴雨中綠油油的樹葉。遠處傳來雄雞的喔喔啼聲,天就要亮了。 三十四 大年夜裡,正在門口值班的孫禾鬥看到一個白色的影子遠遠地飄來,他厲聲問: 「誰?站住,再不站住就開槍了。」 那影子嘻嘻地笑著逼過來。孫禾鬥感到有一股涼氣突然包圍上來,使他手不能動,口不能言,藉著那盞水銀燈碧綠的光芒,他看到來者周身粘滿白棉花,滿臉鮮血,不是別人,正是方碧玉!孫禾鬥雙腿一羅圈,跌坐在地上,屎尿一褲襠。 同一夜裡,喝得醉眼矇矓的「鐵錘子」出外撒尿,突然感到有一隻冰涼的手叉住了他的脖頸,他硬著舌頭說: 「別、別鬧!」 這時他的腦後響起淒厲的笑聲,他一回頭,看到了方碧玉沾滿鮮血的臉。 事發之後,在棉花加工廠過年值班的人,都回憶起彷彿聽到過車間裡有女人淒厲的哭號聲。 尾聲 我彷彿從極高處跌落下來,落在一個棉花的海洋裡。我的身體四周無數棉花像潔白的雪浪花一樣,緩慢地飛騰起來,又緩慢地跌落下去。飛騰和跌落都靜悄悄的。無數瓣棉絮像漫天大雪飄飄而落,漸漸地埋沒了我的身體,剛開始我還能從棉花的縫隙裡看到天上的太陽,南飛的雁陣,後來只餘下蒼白。我想我已經被棉花埋葬了。我為自己的葬禮哭泣,淚水沿著兩腮流下。一個人清醒地看到自己的葬禮是很幸福的事情,尤其是當你看到心愛的人兒為你的死亡而哭泣的時候。方碧玉在為我哭泣,她的眼睫毛上挑著晶瑩的露珠。她身著一襲輕紗,飄飄欲仙,真是亭亭如玉立,款款如柳煙。她手抓著棉花,一瓣瓣往我臉上灑。馬兄弟,安息吧!我在棉花裡哭泣……下雨啦下雨啦!有人在我臉旁喊叫。我奮力從棉花夢裡掙扎出來,感到有一些熱乎乎臊烘烘的液體滴到臉上。抬眼上望,頭上的席縫正往下滲水,原來是上鋪的人尿了床。遭殃的四五個人齊聲罵起來,上鋪的人一聲不吭,好像死了一樣。天亮後才知道尿床的人是打包車間的楊貴,一個極其健壯的大漢。聽他村裡人講,楊貴這樣一條車軸漢子,竟討了個身高不足一米的侏儒為妻,否則只有打光棍。我看過楊貴發火,相當可怕。起因是打包車間的李結實拿他的侏儒妻子開玩笑,楊貴雙眼血紅,雙手卡住了李結實的脖子,不是眾人死力相救,李結實就死在他手裡了。 馮結巴夜裡站崗巡邏,到了半夜時分,腹中飢餓難熬,便揹著大槍,轉悠到食堂附近,想找點東西吃。食堂鎖著門,進不去,想撬鎖又不敢,嘆一口氣,晃晃悠悠往前走,忽然想起食堂外有一蓆棚,蓆棚裡有一口大鍋,是專為給臨時工煮地瓜安的。也許能找到塊地瓜吃。彎腰進了蓆棚,聞到了地瓜油的味道,感受到尚未散盡的熱量。忽聽到有細微的聲響,吃一驚,摸出手電筒,刷一道白光射出,罩住了灶前柴草上兩個沒穿褲子的人。仔細一看,原來是趙虎和趙一萍。馮結巴認真地說:「你,你們別怕,接著幹,我給你們、站、站崗。」這兩個人急忙穿上褲子。趙一萍彎著腰跑了。趙虎和馮結巴套近乎。馮結巴說:「我餓得慌,沒工夫跟你囉嗦!」 趙虎說:「我那兒有餅乾,你等著。」一會兒工夫,趙虎果然給馮結巴送來一斤餅乾。 「以後我每天夜裡都想去蓆棚裡去找餅乾吃,人家再也不去了。」馮結巴笑著說。 列車鳴著長笛,衝過一座鐵橋。 打包車間臨時工張洪奎負責踩包——把棉花倒在那個高兩米半、寬八十釐米、長七百五十釐米、外包鐵皮的木箱裡踩實,然後推到打包機那個可上下升降的擠包拴上。張洪奎換班前踩了半包棉花,疲倦襲來,竟坐在箱裡睡著了。換班的前來,以為此箱已踩好,便推到打包機上,開動機器,鏗鏗地擠上去。擠著擠著,箱縫裡嘩嘩地流出血水來,知道大事不好,開箱一看,張洪奎已經變成一張肉餅了。 方碧玉的屍體用白布層層包裹起來,埋在許蓮花墓旁邊。她死後,廠黨支部書記找我去了解情況。我如實彙報。有人說她是自殺,因為她有自殺的理由: 醜事敗露、遭公公棍打、李志高叛變。大家都痛罵李志高不是東西。連「電流」、「一撮毛」這些素與方碧玉為敵的幹部子女也罵。 廠裡派我回村報告方碧玉的死訊。 國支書說她死活已與國家無關。 方碧玉的父親聽到女兒死訊,懸樑自盡。 她的後事只好由廠裡處理。 女工宿舍裡哭聲震天。 孫禾鬥、「鐵錘子」灰溜溜。大家都說方碧玉是被他倆逼死的。 鬧鬼之後,孫禾鬥神經失常,送到精神病院裡去。「鐵錘子」大病一場,差點送了命。兩人出院後都死活不在棉花加工廠幹了。 李志高到方碧玉墳上祭奠、痛哭。他頭髮凌亂,眼窩凹陷,看樣子是真悲痛。也有人說他在演戲,假惺惺。 我沒有想到方碧玉死後竟招來了那麼多的同情。方碧玉一死,女工們罷了工,廠裡只好提前發工資,提前放假。領到工資的女工們,不約而同地湧向商店,每人扯了一塊花布,齊集方、許墓前,用花布蓋住她們的墳頭。 臘月二十四,二百餘名女工,揹著自己的鋪蓋,沉默地走出棉花加工廠大門。跟剛入廠那種歡喜情景成為鮮明對照。她們走後,棉花加工廠死氣沉沉,那些尚未加工的棉花大垛,像巨大的墳包一樣肅然兀立著。 春節過後,女工們都拒絕回廠。方碧玉顯魂嚇仇人的事傳得很遠。沒加工完的棉花只好裝車外運。 棉花加工廠裡到處有鬼。正式工們都要求調離。廠長命令電工把所有黑暗角落裡都拉上電燈,國家電一停,立刻開柴油機自己發電照明。看來廠長也害了怕。 在隆隆行進的火車上,馮結巴對我說: 「哥們兒,方碧玉是個有勇有謀的奇女子,她把所有的人都糊弄了。她在臘月二十二夜裡,一個人偷偷地把許蓮花的屍體起出來,放到棉花垛裡藏好。臘月二十三晚上,她替你到清花機上去頂班。這時她已經把許蓮花的屍體轉移到離清花機很近的地方。她上班時一聲不吭。也許誰也沒注意到是她在頂你的班。十二點吃夜餐時,她關掉清花機旁的燈,趁著沒人,她用推棉籽的車子把棉花蓋住的女屍推到清花機旁掩藏好。你知道,運棉工在吃夜班飯前總是把清花機旁堆滿棉花,為的是可以悠閒喝粥,車間開機後還可以休息一小時再去抬花。這一段時間內,遮蓋著清花機的大蓆棚裡只有方碧玉一個人。她把一切準備就緒後坐在清花機旁等待。當清花機與車間裡的機器一起隆隆運轉時,她站起來,先把一部分棉花扔進清花機,然後拖過許蓮花僵硬的屍體,把屍體上的衣服剝得乾乾淨淨,剝下來的衣服團成一包放在身邊。憑著練過武功的有力胳膊,她託著許蓮花的屍首,扔進清花機的大口。清花機怪叫著把屍首吐出來後,她把自己傍晚時剪下來的頭髮和自己被同伴們所熟悉的內衣、外衣、鞋子、工作服、大口罩一起扔進清花機。然後她把早就準備好的紅顏色水灑在棉花上、清花機上、許蓮花的屍體上。做完了這一切,她拿著從屍體上剝下來的衣服鞋子,抽身離開現場,隱藏在她與李志高幽會的棉花垛裡。那裡邊有水,有食物。她一直隱藏到大年夜裡,等周圍的村莊裡響起了辭舊迎新的鞭炮聲時才出來。她裝鬼嚇昏了孫禾鬥和‘鐵錘子’後,又跑到空蕩蕩的車間裡大哭了幾聲,然後跑出車間,施展輕身功夫,翻越圍牆,從此遠走高飛了。」 我問:「這是你親眼所見?」 馮說:「我那時正在老家過年,怎麼能親眼所見?我只是猜測。」 我說:「原來是猜測。」 幽藍的顏色、碧綠的顏色立即在我的腦海裡閃爍起來。那具遍體拳頭大的窟窿、磷光閃爍的修長屍體如淺灘上的一條死鯊魚,團團簇簇的棉花宛若翻卷的浪頭,宛若唧唧鳴叫的群蛇,湧上來圍上來,衝擊著,噬咬著……我的鼻腔裡洋溢著腥冷的屍臭。我捏住了脖子上的皮膚。 馮問:「你沒發現那屍首的蹊蹺嗎?」 我搖了搖頭。 馮說:「我在新加坡學廚時見過一貴婦人,與方碧玉一模一樣。」 我膽怯地說:「天下長得像的女人多著呢。」 馮說:「我敢打賭,棉花加工廠那兩個墳墓裡,只有一具屍骨。不信你就去掘開看看……」 火車怪叫著,鑽進了一個幽暗的、長得彷彿永無盡頭的隧道。在一片幽藍的閃光中,棉花留給我的又冷又膩扯不斷撕不爛的古怪感覺又一次纏上了我。 原載《花城》1991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