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夢境與雜種
第5章 夢境與雜種
一尊塑像是一件藝術品,而一個裸體女人則根本不是,莫洛亞先生嘴裡叼著黃楊木菸鬥對我的父親說,愛情只能存在於我們的夢境中,一切將拉回到真實的領域的東西,一切使人的官能得到滿足的東西,都使愛情毀滅。正午的陽光傾斜到我們家的院落裡,在稀疏的杏樹葉子造出的淡薄陰影裡,我父親坐在自己的鞋子上,似懂非懂地聽著來自不知何國的莫洛亞先生用蹩腳的漢語表達出來的思想。你明白了沒有?莫洛亞先生問。我父親垂著頭,瞅著擺在他眼下的那十個青色的腳趾甲,考慮了幾分鐘,然後就用猶豫不決的腔調說: 照您的看法,孩子是必須送進學堂裡,之後才可能有出息了?莫洛亞堅決地說: 是的,毫無疑問是這樣的。
莫洛亞先生吃過了晚飯,帶著我母親烙出來的十幾張大餅和一捆大蔥走了。我們一家人把他一直送到河堤上。他是背對著十五的月光走的。他的腿很長,走路的姿勢顯得笨拙難看,彷彿一隻生病的馬,漸漸地消逝在月光昏迷的暗夜裡。他走了,就像他永遠不再出現在我們生活中,就像我們永遠不能與他共進辛辣的晚餐一樣,但他腋下散發出的那股野狐狸的腥臊之氣卻在我們的村莊裡,在我的記憶裡久久翻騰。
莫洛亞的話不會錯的,父親對祖母和祖父說,既然連莫洛亞都勸我們把孩子送去學堂,我們有什麼理由不把孩子送進學堂,莫洛亞可是有地位的洋人哎,他的話不能不聽,爹,娘。我父親耐心地對我祖父母說。
我看到月光從天上灑下來,照耀著祖母手中的牛骨紡錘。那東西在祖母的手上,帶著一根羊毛線,做著杏黃色的旋轉。她的臉模糊不清,很難看見她對我父親的話的反應。我祖父呼吸很重,看樣子在生悶氣。我聽到父親又說: 既然爹和娘沒有意見,那麼明天我就送樹根去上學了。
祖父終於發言了: 上學,學什麼?我沒上過學,不也照樣地吃飯穿衣睡大覺嗎?
祖母立即幫腔: 你讓他去上學,那兩隻綿羊讓誰去放?這個洋鬼子,麻袋一樣的肚皮,吃了還不算,還要帶了走。
父親說: 既然連莫洛亞都說了,咱不能不顧忌一點面子,那兩隻羊,就委屈一點,讓樹根早起割草餵它們,放學後再去放牧它們。一天到晚在野地裡竄跑的羊兒,肥得並不快。
祖父母不吭聲了,成群的蚊蟲從四面八方圍上來,發出嗡嗡的狂叫聲,祖父手裡的蒲扇啪啪地揮動著,無疑是在藉此發洩對父親、對我,也對那位在村西教堂裡任職的莫洛亞的不滿。
第二天清早,父親送我去學堂。走出大門時,我看到那兩隻拴在牆邊木樁上,被祖父母視為掌上明珠的白綿羊正在吃一堆沾著露水的青草。它們抬起頭,用陰沉的藍眼睛看著我。它們身上的毛剛剛被祖母用剪刀剪過,裸露著粉紅色的皮膚,但它們頭上的毛、腿上的毛、尾巴上的毛都沒剪,所以顯出了難看和古怪。兩隻羊一公一母,原本是同胞兄妹,但它們幹亂倫的事已經很久,幸虧是羊,如果是人,怕早被村民們用磚頭砸死了。於是我立刻便想起了薛家家族中的尊長把本族中一對亂了倫常的男女身上綁上古磨盤沉入青草湖中的情景。那對男女一言不發,怒氣衝衝,兩副視死如歸的面孔。餵羊的青草一定是我母親起大早割回來的,因為我看到母親的褲腿上和鞋子上沾滿了泥水。
走上河堤後,我一眼就看到祖父站在河邊,用一扇大兜網,一下一下地掃蕩著河邊水草繁茂的水面。我知道祖父在撈蝦子。撈那種青色的小蝦子。那種蝦子經熱水一燙,立即就變成橘紅的顏色,味道十分鮮美。我沒有資格吃祖父捕撈的蝦子。他撈的蝦子只供他自己享用。但我經常利用祖母疏忽的機會,偷食祖父的蝦子。蝦子的尖嘴和鬚毛摩擦著我的口腔時,那種由此引發的快樂無法形容。有一次我食蝦子被祖母當場抓獲,祖母毫不客氣地扼住了我的喉嚨,逼我把口中的蝦子吐出來。她的猙獰的面孔正對著我的臉,她的聲嘶力竭的恫嚇震動著我的耳膜,她的冰涼的手指卡著我的食管。但我下決心不把進口的蝦子吐出來。她甚至把一根手指伸到我的嘴裡去摳那些蝦子,我輕輕地咬了一下她的手指,給了她一個警告。然後,趁著她手指鬆動那一瞬間,我把口腔中的蝦子嚥進了肚子。我清楚地感覺到我的正在發育的身體和我的正在擴大體積、加深溝面的大腦需要蛋白質和其他營養。我感到每吃一捧蝦子我的體內便產生一陣熱烘烘的暖流,這是生命膨脹的感覺,細胞分裂增殖的聲音如雨打亂草一般刷刷拉拉地響著。每吃一蝦子,我便增長一蝦子肉體,增加一蝦子智慧。在蝦子的滋養下,我的做夢的本領更加成熟了。
大概在我五歲左右的時候,在一個炎熱的夏天的中午,我躺在熱如煎餅鏊子的炕上睡覺。睡夢中我看到院子裡的水缸無聲無息地碎了,缸裡的水洶湧地四處奔流,缸中養著的兩隻綠毛大螃蟹隨水湧出,在潮溼的泥土中爬動,也是在缸中養著的那兩條青背鯽魚在泥巴水中彈跳,一隻紅色的公雞奓著羽毛,歪著頭,啄鯽魚的眼睛。我一骨碌從炕上爬起來,衝到院子裡,我的快速行動把正在堂屋裡用艾蒿薰蚊蠅的母親嚇了一跳。母親大喊: 樹根,你幹什麼去?
我說: 水缸破了。
我一語未了,院裡的水缸隨即破了。所有的景象與我夢中的景象相同。
母親驚愕地看著這一切。她拾起一塊碎缸片看看,目光中流出狐疑和迷惘。祖父和祖母也聞聲而至,都鐵板著臉,責我打破水缸的罪過。母親為我辯解。但她的辯解碰到祖父母鐵一般的邏輯上,顯得軟弱無力。祖母氣洶洶地指點著我母親的額頭說: 不碰它它如何會破!護孩子不是這個護法,俗話說得好: 慣子如殺子!
母親只好忍氣吞聲了。我剛想替母親也替我自己辯解,父親好像從天而降,插在了兩個陣營之間,在祖母的陰險的煽動下,他賞了我一腳一巴掌,又賞了母親一腳。母親捂著臉哭了,我沒有哭,我感到心中燃起了怒火,我咬牙切齒地罵道: 總有一天我要向你們討還血債,千刀萬剮了你們這些壞傢伙。
我的話罵出口,母親竟然也賞給我幾巴掌,不是裝模作樣地打,而是真打。我分明地感到她的手骨被我的頭骨反彈回去。我心中百感交集,一時不知道究竟誰是我的敵人誰又是我的朋友。
當天夜裡,在點燃的蒿子散發出的煙霧中,我蜷縮在炕角上,咬著牙根恨人。我聽到母親嘆息一聲,並隨即感到母親佈滿繭子的手伸到我的頭上。她的手摩擦著我的頭皮嚓嚓響。於是,母親退出了我的敵人的陣線,與我站在了一邊。母親說:
樹根,我的兒,再也不要瞎說。他們是你的祖父母,你要孝敬他們,否則,天要用雷電轟你。
可是,母親,您是親眼看到的,那水缸並不是我打破的呀。
你果真在夢中看到了那水缸破裂的情景?
母親,我沒有騙你。
母親不說話了。我雖然閉著眼,也能看到母親在黑暗中盯著黑暗沉思。
母親說: 兒啊,你幫娘夢一夢,看看去年我們家丟失那五個餑餑被誰偷去了。你記得不,為那五個餑餑,我承受了多大的委屈。你祖母至今還咬定那五個餑餑被我偷吃了。
好,我答應了母親。我將用自己的夢為母親洗刷清白。
這夜裡我果然夢到了那五個餑餑,它們是被一隻黃鼠狼弄到院子正南靠著杏樹的那個陳草垛裡了。黃鼠狼用尖尖的嘴巴拱著團團旋轉的餑餑,四條粗短的小腿笨拙又麻利地挪動著。我把夢中情景對母親講述了一遍,母親說:
樹根,這事兒你對誰也不要提起。
幾天後,母親對祖母說: 那垛陳草,該倒一倒了。要不就爛掉了。
祖母不滿地說: 你早就該倒,我天天聞著那爛草的味道,但強忍著不說,省得得罪了你。好像這日子是為我過的一樣,我能活幾年?一撒手一閉眼,一個銅板也帶不到陰曹地府,所以呀,糟蹋了也是你們的,積攢了也是你們的,從今之後,我不與你們積惡為仇,也免得讓你那寶貝兒子成了大氣候回來將我千刀萬剮。
母親連聲賠不是,說樹根小孩子,不知從什麼野孩子那裡學來幾句匪話,胡亂運用,其實他並不知道這些話的意思。
祖母卻說: 好了,倒草去吧!任你是巧嘴的鸚鵡,也說不破我心中的潼關!我心裡像明鏡一樣。
祖母狠狠地斜了我一眼,我感受到了她對我的刻骨仇恨。
母親揭掉草垛上那腐朽的苫片,一股股的蒸氣冒出來。那些陳年的麥草結成了個兒,一塊塊,宛若破氈。
果然,母親從草垛的中央翻出了一堆長了綠毛的餑餑。其中一個還完整著,其餘的已被那小獸的牙齒啃嚼得七零八碎。母親立即驚呼起來:
婆婆呀,你快來看。
祖母極不情願地走過去,還問:
讓我看什麼?
她隨即便看到了。然後陰沉著臉,一聲不吭地回屋裡去了。
我看到母親臉上飛揚著神采,眼睛裡飽盈著淚花。我心中也跳躍著歡欣鼓舞的情緒,我終於為母親平反了冤案,靠了我做夢的奇藝。但願這奇藝永遠伴隨著我。但我的祖母又如一股黑旋風從屋子裡轉出來,她用令人難以忍受的嘲諷口吻說:
誰又能保證不是賊偷了藏在這裡的呢?
這無疑是直指母親是賊了,我憤怒地說:
我夢見了,是黃鼠狼偷的!
好大一個黃鼠狼!祖母說: 我活了七十年,還沒見過兩條腿的黃鼠狼呢!
簡直就如夢話一樣,母親面前的亂草拱動起來,一匹碩大的黃鼠狼鑽了出來,似乎對著祖母點了點頭,然後一溜煙地沿著牆根走了。
祖母一屁股坐在地上,嘴裡叨咕著:
黃大仙恕罪,黃大仙恕罪。
母親趕緊扔掉手中的的草,用一雙黑手,把祖母架起來,扶到屋裡去。我原本以為母親會對祖母展開猛烈反擊,殺殺她的威風。讓她在鐵一樣確鑿的事實面前低下頭去。但想不到母親的態度較之從前更加謙恭,好像受冤屈的不是她而是祖母一樣。這令我感到困惑也感到失望。
母親對我說: 兒啊,你還小,不懂事。
在黃鼠狼出去之後的一段日子裡,我感覺到祖父母對我的態度有了些許改變。尤其是祖母,再也不敢肆無忌憚地欺負我了。也像我是一個通曉巫術的小妖精一樣。我想我也是在這種有利的形勢下,父親才為我爭取到了進學堂唸書的機會。
祖父站在河邊撈蝦子,從他的背上,我知道他已經看到了我們。父親拽著我跌跌撞撞地走下河堤的漫坡,站在溼漉漉的沙地上,說:
父親,我送樹根上學去了。
祖父唔了一聲,胳膊一努力,將那張大肚兜子的撈蝦網逆著水流的方向掄了半圈。網後水草搖動,泛起一股渾濁的泥漿。我看到網兜裡,紛紛跳動著一些青得透明的蝦子,蹦蹦跳跳的感覺在我口腔裡活躍起來。
父親又畢恭畢敬地重複了一遍送我上學的話。
祖父慢條斯理地將網中的蝦子倒出來,裝進他腳邊的一隻蒲草包裡,然後,不得不回頭似的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說:
上就上去吧!不過人的命由天定,胡思亂想不中用。
父親說: 漚他一年半載看看,也算盡了心,天開眼讓他有一星半點子出息,也不枉您疼他一場。
祖父不耐煩地揮揮手,說:
去吧去吧,別耽擱我幹活。
我十分留戀地看著蒲包中那些跳躍不止的蝦子,喉嚨癢癢,恨不得伸手過去,抓一把活蝦子,生吞下去。祖父彷彿看透了我的心思似的,擒起蒲包,伸到我面前,他用力猛烈,蒲包幾乎撞到了我鼻尖,祖父冷冷地說:
要吃就吃吧!
我不想去看祖父的臉色也不想去看父親的臉色,我只顧念著蒲包中的蝦子,祖父和父親對我的蔑視、嘲弄與蝦子相比,實在算不了什麼。只要有蝦子吃,就是做狗也無妨。
我毫不客氣地把手伸進爺爺的蒲包,抓了一把蹦蹦跳跳在手中,迅速地唵到嘴巴中,奇妙的感覺迅速傳遍我的全身。我又伸手抓了一把,急不可耐地要往口腔裡塞,這時父親緊緊地攥住了我的胳膊,把我拖上了河堤。
你為什麼要吃生蝦子呢?父親不解地問我。
現在回憶起來父親的問話我感到他十分愚蠢,吃蝦子難道還要分生熟,吃蝦子難道還要問個為什麼?
當時我因為嘴裡塞滿蝦子,沒有辦法回答父親的問話。父親推搡著我,讓我趕快把嘴裡的那些玩意兒嚥下去。不知不覺中,我跟著父親到了村西頭教堂。在堤上我早就看到了教堂的房頂上那個高高豎起的十字架了,這個特殊的標誌物使我們這個蒼老的村莊增添了許多生氣蓬勃的感覺。我們對它熟視無睹,但外人一見到它,就要駐足仰望,且臉上露出訝異之色。
在教堂門口,父親用食指在胸口畫了一個十字,口宣一聲「亞門」。他是村裡最虔誠的耶穌教徒之一,也是傳教士莫洛亞的好朋友。
莫洛亞站在教堂的門口,用一臉愚蠢的笑容迎接我們,他高興地拍拍我的腦門,說:
樹根,我和你媽媽睡覺的,幸福的羔羊,終於來了。
我以牙還牙地說:
莫洛亞,我和你奶奶睡覺的,你這個幸福的老山羊。
莫洛亞怔怔,隨即拊掌大笑起來,那兩撇八字鬍尖兒在他的笑聲中顫抖,父親跟隨著嘿嘿地傻笑。
莫洛亞把我送到學堂裡,所謂學堂,就是教堂西側那兩間廂房。原來裡邊盛放過什麼我不知道,現在是收拾乾淨了,擺了十幾張木板子桌椅,頂頭的牆上掛了一塊用鍋底灰塗黑了的木板。已經有六七個與我差不多大的孩子在裡邊了,門口站著一位長頭髮的、面色蒼白的青年迎我們。莫洛亞說: 這是你們的老師,上海聖約翰大學畢業的高才生。
接下來舉行了開學典禮,出席者有小學名譽校長莫洛亞,有村中名人薛財主薛大爺,狗肉鋪子的掌櫃胡思念。莫洛亞讓我父親到教堂大門口去放了一掛鞭炮,招徠了前來看熱鬧的鄉民,鄉民中小孩子很多,但多半都背上馱著弟弟或是妹妹。與他們相比,我感到了自豪。
鞭炮過後,莫洛亞莊嚴宣佈,瑪利亞小學正式成立並開學了。第一項議程是一齊起來唱讚頌上帝的歌曲,莫洛亞他們都熱淚盈眶地唱著,好像那個身上滴著血的老頭子果然就懸在我們頭上傾聽著他們的歌聲似的。
典禮完畢,莫洛亞與村裡頭麵人物到正廳裡去了,剩下我們幾個頑童與那位長髮白麵先生。他未說話之前先捂著嘴巴咳一陣,然後把手掌攤開給我們看。我們看到他的掌心裡有一些腥紅的血。他說:
你們都看清楚了沒有?我是帶著沉重的疾病來向你們傳授知識的,你們如果不能努力學習,實在是對不起我。
我的心中產生了一種溫暖的感情。可旁顧那幾位同學,他們的臉卻都如木頭一般,沒有絲毫表情。那位後來當了縣稅務局長的李棟材放了一個屁,引起了一陣笑聲。教師的臉上立刻就表現出痛苦不堪的表情。我覺得李棟材的行為不好,但那小子身高馬大,手爪子凶狠,幹起架來我不是他的對手,否則我必會奮勇地撲上去,揪住他的頭髮,打他個鼻青眼綠,然後剝下他的褲子來,挖一團泥巴,糊住他的屁眼,藉以報答教師吐到掌心裡那口鮮血。
同學們安靜。陳老師平息了騷亂,拿起一節黃顏色的粉筆,在黑板上寫了三個大字: 陳聖嬰。
教師指著那三個大字說: 這就是我的名字。陳、聖、嬰,意思是說,我是姓陳的上帝的嬰孩。你們都進過教堂望過彌撒吧?在主的上方,有幾個長著翅膀的小男孩。那就是我。
同學中有人冷笑。教師說: 不要笑,這是真的,我昨天夜裡夢到我在上帝身邊飛翔。
教師讓我們各報名字。於是李棟材張立身王阿寶郭進財一陣亂紛紛。我說我叫樹根。
教師笑著說: 就你的名字別緻。你是什麼樹根?
我說: 柳樹根。
教師說: 妙哉!
妙哉完後,長著肉翅膀的聖嬰陳教師開講,莊嚴的表情和神祕的話語被他的咳聲和血跡汙染得蒼蠅飛來飛去,教室裡瀰漫著甜絲絲的血腥味兒。我們慢慢地厭倦起來,蒼蠅的翅膀上的金光閃閃的斑點眩暈了我們的頭腦。我陷入夢境中,看到肉翅膀的小孩子站在十字架上撒尿。莫洛亞先生蹲在他的奶羊身後擠羊奶。陳聖嬰一陣激烈的大咳振奮了我們的精神,我看到他的臉像黃金一樣,嗅到了他的黑洞洞的嘴巴里洩露出來的銅鏽的腥味。他用隻手捂著胸,一隻手無力地揮動,說: 走吧,都走吧,放學了,都回家吃飯去吧。他的臉上有一種煩透了我們的表情。我們比你更煩,於是便一擁而出,嘴裡嗷嗷叫囂。
在教室的牆外,果然看到身材高大的莫洛亞先生蹲在他的奶山羊的身後,左手端著一個洋瓷缸子,右手擠著奶羊的腫脹了似的淡黃色大奶頭。白得有些發藍的奶汁嗤嗤響著,一股股射到缸子裡去。這老洋鬼子幹得聚精會神,連頭也不回。燦爛的陽光照著他的背和頭頸。一些黑色的汗水洇溼了他脊背上的麻布長衫,他頭上彎曲的白毛亮晶晶的,脖子赤紅,呼哧呼哧的喘息聲從他的頭裡發出來。那匹奶羊叉著兩條細長的後腿,弓著腰,翹著三角形的尾巴,暴露著粉紅的臍子,它的頭側著,用陰森森的、老女人一樣的目光看著莫洛亞先生。有時它還略微抬高一下眼睛,看一下我們,似乎傳達一種對我們不屑不顧的蔑視。缸子裡的奶漸漸多起來,奶汁射入空洞缸子時發出的那種響亮刺耳的聲音聽不到了。奶汁射入奶汁中形成一個黏稠的小漩渦。那腫脹飽滿的奶頭漸漸乾癟了,變成了一張抽搐的皮。莫洛亞先生困難地站起來。他站起來時使空氣流通加速,一股熱烘烘的羶氣撲進我們的鼻孔。他轉過身,對著強烈的光線眯縫起眼睛,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缸子中的羊奶盪出來,積掛在他粗大的白色手指上。他把盛奶的缸子倒在另一隻手裡,伸出鮮紅肥厚的舌頭,靈巧地舔乾淨手指,然後他和顏悅色地說:
感謝上帝吧,孩子們。上帝賜給我們陽光、空氣,還有這新鮮的羊奶。亞門!孩子們。
他用溼漉漉的手指在胸前畫了個十字。
我們也對他「亞門」。
他端著缸子,踉踉蹌蹌地走了。我一抬頭,看到那高聳在教堂頂端的那個銀灰色的十字架上,蹲著一匹漆黑的烏鴉。
在我家的飯桌前,祖母不懷好意地問我第一課學到了什麼經邦治國的道理。我饞涎欲滴地看著祖父眼前那青花碗裡盛著的橘紅色的熟蝦子,心不在焉地答道:
陳老師說上帝抽下一條肋巴骨,造成了人。
祖母憤怒地說: 放狗屁!我跟你說過多少次?沒有十次也有九次,人是女媧娘娘用黃泥巴捏出來的。用肋巴骨能造人。如何能分出公母來?
我對這個人類起源問題絲毫不感興趣,在我的心裡,只有蝦子在跳躍。
祖父咀嚼著蝦子,說: 去這樣的學校唸書,什麼孩子也給糟蹋了。
父親在胸前畫個十字,嘟噥著: 主啊,寬恕我們吧!
祖父用白眼斜著父親,賭氣般地把一堆蝦子戳到他那深淵一樣的嘴裡。
這時,樑頭上一陣騷亂,抬頭看時,一隻青色的燕子從巢中翹出屁股來,把一攤白色的熱屎屙下來,恰好落在祖母青筋暴凸的手背上。
祖母啐了口唾沫,站起來,去洗手,嘴裡嘮叨著: 吃過飯我就捅了你們。人心不古,燕子也越來越壞了,三皇五帝到如今,燕子從不把屎屙下來,這是怎麼說的。
趁著祖父仰臉看樑上燕巢時,我的筷子飛快地伸向那隻盛蝦子的青花瓷碗。但祖父的動作更快,沒容我夾住一隻蝦子,他的筷子已經準確有力地抽在了我的手背上。
夜裡,母親拍打著我的頭說: 樹根,我的兒,你什麼時候才能不饞了呢?
誰也無法理解我對蝦子那種親近的感情,連母親也不理解。這是我心中的祕密,我像藏匿罪過一樣藏匿著它。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學校,未到校門就碰上了一日同學趙忠良。他慌慌張張地說: 快回家去吧柳樹根,陳先生陳聖嬰夜裡死了。
我不信,跑到教堂院裡去看,果然看到陳聖嬰直挺挺地躺在牆邊一棵槐樹下,臉上蒙著一張白紙,成群的紅頭蒼蠅在他的四周飛動。
莫洛亞先生一見我,急火火地說: 樹根,快回家找你父親來,就說陳老師死了,讓他召集些人來辦理後事。
……樹根,樹根,醒醒,該去上學了。
我看到母親站在炕前,輕聲地呼喚我。母親身上散發著清新的露水味兒和苦澀的青草味兒。我知道母親把羊草割回來了。我搓著眼睛,驚恐不安地回憶著夢中的情景。我把嘴附到母親耳邊,悄悄地說: 我夢見陳老師死了,躺在教堂院子裡的槐樹底下,臉上蒙著一張白紙,紅頭蒼蠅在他身上飛。
母親的臉色變了,嚴厲地說: 胡說什麼,你一睜眼就胡說。
我也希望這是胡說。如果這個夢也應了驗,我的上學生涯不就結束了嗎?那樣我又得整日牽著那兩隻羊在草地上混,那樣我出頭成龍的日子永遠也不會到來,那樣我就要永遠忍受著祖父母的壓迫。
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我沿著昨天走過的道路往學校走去。在河堤上又看到如風景般的祖父立在水邊,裸著兩條鶴式長腿,一下又一下,機械地揮動著他的大兜子網。那些青得透明的小蝦子在我眼前跳動著。但是我今天壓抑了生吃蝦子的慾望,我不敢讓我的大腿繼續發達下去了。昨天那兩大把活蝦子,立竿見影地提高了我做夢的清晰度,而且還使我的夢有與物事本色的顏色,草是綠的,花是紅的,各種味道在夢醒後尚在脣邊繚繞。與我的夢境相比,青天白日的真實生活反倒顯得朦朦朧朧地不真實起來。
未進校門我就碰上了一日同學趙忠良,他慌慌張張地,幾乎與我撞個滿懷,他用衣袖擦一把鼻涕說:
快回家去吧柳樹根,陳老師夜裡死了。
我進了院子,看到陳老師直挺挺地躺在槐樹下,紅頭蒼蠅在他的四周飛行,他的臉上蒙著一張白紙。
莫洛亞先生一見我,急火火地說:
柳樹根,快跑回家叫你父親,說陳聖嬰老師死了,讓你父親召集人來商量辦後事。
村裡人——主要是教徒們,在父親的率領下,來到院子裡,圍著陳聖嬰的屍體,群嘴「亞門」,都在胸口畫著十字。父親說: 昨天不是還好好的嗎?怎麼說死就死呢?莫洛亞先生眼淚汪汪地說: 他到上帝身邊享受永恆的幸福去了,那裡是我們每個人的歸宿。
七嘴八舌地議論了一會兒,太陽毒辣起來,陳先生的屍體上馬上就有了難聞的氣味,眾多的蒼蠅從田野裡飛來,造成一種令人心驚膽戰的氣氛。
不能再拖了,父親說,大家湊幾個錢吧,去買口薄棺材,裝殮起來,抬到村西老墓田裡埋了吧。
李棟材的父親反對道: 一個陌生人,用什麼棺材,買一領葦蓆,卷巴卷巴抬出去算了。
父親同意了李棟材父親的建議,指派人去買葦蓆。然後,往陳聖嬰的屍體噴了一些酒,暫時鎮壓住臭味,幾個人皺著眉上前,捲了起來,卷緊後,用繩子捆紮住。串上槓子抬起來,往老墓田抬,蒼蠅們戀戀不捨地跟著,往活人臉上撲,轟都轟不散。葦蓆有些短,陳老師的頭髮垂下來,上面綴滿蒼蠅。
陳聖嬰的葬禮簡單樸素,中西合璧。莫洛亞先生為他念了聖經,幾位村裡的老人為他念了超生咒。墳墓合攏後,父親吩咐我: 樹根,跪下,給陳老師磕個頭。
我皺著眉頭表示不情願。我與他無親無故,對他也沒有什麼好感,他的暴死讓我不快,憑什麼我給他磕頭?父親說: 磕吧,一日為師,終身為父。
於是我便跪下磕了一個頭。跪在這座新起的墳墓前,我嗅到了新鮮的黃土味道。蒼蠅們追逐別處的臭氣去了,潮溼的風從草地深處吹來,藍天上鳥的叫聲令肌肉震顫。眾人肅立在墳前,宛若一株株古老的槐樹,獨有莫洛亞先生如同一株老白楊。父親說:
神甫先生,是不是再去請個先生,既然學校已經辦起來了。
莫洛亞先生為難地扭曲著臉,吭哧了一會兒,竟莫名其妙地說:
主啊,仁慈的主,拯救這些被罪惡毒化的靈魂吧。
說完話,他搖搖擺擺地一個人走了。眾人望著他的背影,齊聲嘆氣。方家二大爺說: 都散了吧,這天下怕又要不太平了,聖母的眼裡又流淚了。
眾人無言地散去,父親緊緊地攥著我的手,生怕我跑走似的。
瑪利亞小學就此關門,據說莫洛亞先生已把他那頭老奶羊拴在教室裡飼養。我們的教室已成了羊圈。父親說,那西廂房原本就是莫洛亞先生的羊圈。我的生活又回覆到原來的狀態,上午放羊下午還放羊。我的那幾位同學,有放羊的,有放牛的,都在村子南邊那一大片無主的低窪草地上。草肥水美,野花密匝匝地散佈在綠草中,有白的,有黃的,有藍的,散發著或濃或淡的香味兒。草地中有一些水窪子,裡邊有螃蟹、黃鱔,沒有那種青得透明的蝦子。
有一天,我們正在草地上鬥草,我們的牛羊散漫在草地上,揀最可口的草吃。遠遠的一個高大的白人牽著一隻羊走過來。誰也知道是莫洛亞先生來了。莫洛亞先生的羊原來是有專門的僕役為他割草餵養的,那僕役在陳老師死後就無影無蹤地消逝了,我在夢中見過那僕役現在生活的情景,但我沒對任何人說,說了他們也不會相信。
莫洛亞先生身上的羶味兒順著風兒刮過來,羶味愈濃烈他離我們愈近,但當他在我們面前時,羶味兒反而沒有了。莫洛亞先生笑著說:
樹根,讓我的羊跟你們的羊一塊吃草怎麼樣?
他回頭指指那隻羊,並試圖把它拉上前一點。但那羊四蹄用力,身體死勁往後坐,分明是不願意。
李棟材說: 犟羊,犟羊,你越拽它它越擰勁,不信你撒了它的韁繩,它自個兒會到我們的羊群裡去了。
莫洛亞先生鬆了韁繩,那頭奶羊果然畏畏懦懦地靠到我家的羊跟前。我家的羊對奶羊表示了冷淡,莫洛亞先生的奶羊便自我解嘲地叫兩聲,尖著嘴,專揀著那星星般鑲在草叢中的天藍色小花兒吃起來。
我們對莫洛亞先生表示了足夠的尊重,但他卻像一個惹人討厭的大孩子一樣,不斷地招惹我們。他捏我們,摸我們,用草纓子撓我們的耳朵,我惱怒地說: 老胡羊,夠了。
第二天,莫洛亞又來跟我們放羊,他繼續鬧我們。我們忍無可忍,一擁而上,拉胳膊扯腿,把他按在青草地上。後來當了大官的李棟材提議玩莫洛亞一個「老頭兒看瓜」,大家齊聲贊同。於是我們把他的褲襠鬆開,將那顆生著白卷毛的大頭硬塞到他自己的褲襠裡。莫洛亞的褲襠較之中國褲襠狹窄,塞起來比較費勁,但我們還是克服困難把他的頭塞了進去。可憐的莫洛亞先生喘著粗氣在草地上滾動著,我們在一旁拍著巴掌歡笑。李棟材還用羊鞭抽打莫洛亞先生緊繃繃的屁股。莫洛亞先生的嘴在褲襠裡發出嗚嗚嚕嚕的怪聲。李棟材又一鞭打下去,那褲縫裂開一條縫,一隻通紅的大鼻子從縫裡鑽出來,這樣實在古怪,我們笑得屁滾尿流。我忽發奇想折一根草棍兒,去撥弄那鼻孔中的毛兒,那鼻子可憐地抽搐著,一聲啊啾,褲襠更大地破了,莫洛亞先生的頭鑽出來,他的臉漲成紫紅色,他的眼裡飽含淚水。
後來我父親來了,一見草地上的情景,他的臉都煞白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畜生們!他罵著彎下腰去,慌忙把莫洛亞先生充滿智慧的頭顱從褲襠中徹底解救出來。然後憤怒地呵斥著我們,並追查滔天罪行的主謀人。莫洛亞先生直挺挺地躺在草地上,平靜得像死人一樣。我看到他的漲成紫紅的面孔慢慢地恢復了白皙,呼吸也平穩得像沒有了呼吸一樣。
父親擰著我的耳朵讓我交代罪魁,我不說,父親就用膝蓋頂我的屁股,我依然不說。這時莫洛亞先生爬起來,把父親拉開,笑嘻嘻地說:
老柳,不要這樣,我們鬧著玩,很愉快的。
父親放了我,說: 你們不要欺負莫洛亞先生。莫洛亞先生不遠萬裡來到中國,向我們傳播上帝的福音,保佑我們五穀豐登六畜興旺,你們怎能玩他「老頭兒看瓜」!
莫洛亞先生說: 老柳,你不懂,「老頭兒看瓜」很好,就在剛才我「老頭兒看瓜」時候,我看到了上帝。
後來莫洛亞的話在村子裡傳開,幾個流氓無產者嬉笑著道:「老頭兒看瓜」時見到了上帝,那上帝成了什麼?你們想想看,上帝成了什麼?
聽話的人都會意地笑起來。
莫洛亞先生好像不是一個好神甫,據說他初來我們村時,確實很賣力地宣傳過上帝的教喻,但很快便懈怠了。創辦瑪利亞小學是他來到我們村後所幹的最偉大的業績,但這業績也因為陳老師的暴死而迅速崩潰。他再也沒去聘請教師,整日裡和我們這些頑童混在一起,我們跟他玩出了感情。而他那隻奶羊也與我家的公綿羊有了感情,有一天,我家的公綿羊終於跨到了奶羊的背上,至於能生出什麼樣的小羊羔,還要等幾個月才能知道。
我家的公羊跨上莫洛亞先生的奶羊時,孩子們都興奮地歡呼起來。公綿羊從奶羊背上滑下來後,我們的歡呼聲又持續了一分鐘。莫洛亞也很興奮,他拍著掌說: 好極,好極,這是上帝的旨意。
也許是羊的行為啟發了莫洛亞先生的靈感了吧?莫洛亞先生找到我的父親,把他嘴巴經常叼著的那支黃楊木菸鬥和一鐵盒上等菸絲遞給我父親,說:
老柳,我把這些給你,你幫我找個妻子。
我父親很驚訝地問: 莫神甫,您不是說您這樣的人永遠不結婚嗎?
莫洛亞先生說: 不,不,羊都能結婚,人更能結婚,我要結婚,這是上帝的旨意。
我父親說,既是主的意旨,我不敢違背,不知莫洛亞先生要找個什麼樣的妻子?
莫洛亞先生指指正在灶下忙碌著的我母親說: 就要你的妻子一個樣的。
我母親顯然聽到了我父親與莫洛亞先生的對話,我看到她的臉像熟蝦子一樣紅了。
莫洛亞先生走了,父親用莫洛亞先生的菸鬥裝了一斗菸絲,引火點燃,裝模作樣地吸著,對祖父母說: 這個洋鬼子,整個是一個上帝的叛徒。
祖父說: 他要和中國女人結婚,這不是欺負我們中華民族嗎?中國的女人,怎麼能讓洋鬼子去睡?我看這事兒使不得,你不要給他保媒,以免招來大禍!
我祖母卻出人意料地對這事表示了一種寬容態度: 這也不是件大事,古來就有過的,昭君出了塞,文成公主和了蕃,不都是把中國女人給了洋鬼子嗎?
祖父說: 這是兩回事。
祖母說: 你乾脆給他找個女人,省了他一天到晚瞪著兩隻賊溜溜眼,滿村子亂轉。
父親說: 誰願意嫁給一個洋鬼子呢?
祖母說: 插起招兵旗,還怕招不來兵?
母親說: 何不把村東頭那個回族女人嫁給他?
祖母想了想,說: 這事十有八九能成,那回族孤身一個女人,帶著兩個孩子,正愁找不到個男人拉套呢。
第二天就去探那回族女人的口風,竟然很爽快地答應了。父親又去跟莫洛亞說,莫洛亞也很爽快地答應了。父親說: 只可惜那女人帶著兩個孩子。莫洛亞說,孩子好,我喜歡小孩子。
這一年的九月初九日,村裡人為莫洛亞和回族女人辦婚事。父親帶一著一夥人在教堂裡與莫洛亞喝酒,母親帶著幾個婦女將回族女人打扮起來。回族女人那兩個孩子暫時交給我們一群孩子。她的大孩子是個男孩,年齡與我們相仿,鼻眼口脣與我們漢族孩子差不多,她的小孩子是個女孩,有四五歲光景,黑皮膚,特大的眼睛,特長的睫毛,比漢族小女孩的五官鮮明生動許多。
這兩個孩子與我們不合群,平常的日子裡我們幾乎看不到他們的身影。李棟材問那男孩:
你們是從什麼地方來的?
男孩子搖搖頭說不知道。
李棟材又問那男孩姓什麼,男孩說不知道。又問他們的父親哪裡去了,男孩搖頭說不知道。
跟兩個一問三不知的傻瓜對話十分無趣,於是我們擁到教堂裡,看莫洛亞先生和回族女人的婚禮。
教堂的正廳裡點燃了十幾根蠟燭,明亮的光芒照耀著喝得醉醺醺的莫洛亞先生紅彤彤的臉膛。那個回族女人被我們的母親們洗刷乾淨後,像一件古老的銅器,煥發出了素樸又溫暖的光輝。
一年之後,我夢到莫洛亞先生死了。
莫洛亞先生死了。父親們把莫洛亞先生埋在教堂前一片空地上,堆了個很大的墳頭,墳前栽了一棵鬆樹。
不久後我夢到回族女人下身沾滿了鮮血,半張著死亡的嘴,一個粉紅色的肉蛋子在她身下的血泊中哇哇啼哭。
回族女人死了,她遺下的那個與莫洛亞先生的混血女兒,吸食著我母親的乳汁活了下來。而我的那個比這個混血兒大一個月的妹妹,卻早早地被上帝召去了。
回族女人的前兩個孩子,原說定由吳保長收養著,可能是不堪虐待吧?他們很快便逃離吳家,不知流落到什麼地方去了。吳保長的老婆還逢人就說那兩個孩子是兩個忘恩負義的賊,臨走時偷走了她家一隻粗瓷大碗。
做夢一般就到了一九五二年,我十四歲。吃著我母親奶汁長大的莫洛亞先生與回族女人的遺孤七歲。我們給她起了個名字叫樹葉。在她的身上,雜種的優勢瘋狂地表現出來。我比她大了七歲,但她的身高竟與我差不多,說我只比她大一歲也沒有人不相信。雖然我許久沒有生吃活蝦了,但我的奇夢神技依然存在。我已經很討厭這令人煩惱的特能,所以即使我夢見了什麼也不再對人訴說,連對我的母親也不訴說,許多人便以為我喪失了夢的能力,許多人也就漸漸淡忘了幾年前曾有一個大腦袋的男孩夢見什麼就是什麼。有一顆與身體相比大得不成比例的腦袋是我的最引人注目的特徵。而栗色的頭髮、高聳的鼻樑、深陷的眼窩則是樹葉的特徵。這時候樹葉還不知道她自己的身世,我們就像一對同胞兄妹一樣親密地生活著。
秋天的一個傍晚,有一位留著短髮、圓臉、矮個子的年輕女人推開了我家的柴門。我認為幾年來沒發生絲毫變化的祖父母和父母親用狐疑的目光迎接著這個女人。這幾年的日子過得地覆天翻,我們這個比較富裕的家庭也接待了很多次共產黨的形形色色的工作隊員吃飯。看這女人的模樣,似乎又是一個什麼工作隊的隊員。她用柔軟的像紅綢子一樣的嗓音自我介紹起來:
大爺,大娘,大哥,大嫂,我是新來的教師,姓俞,來動員你家的孩子上學。
祖父立即不懷好意地看著我,這幾乎等於逼著我回憶我前幾年去莫洛亞先生的學校上學的情景。
父親說: 我們家窮,供不起。
俞老師說: 這學校是人民政府辦的,免費。
父親又說: 莊戶人家的孩子,上什麼學。
俞老師前進一步,拍拍我的頭顱說:
你看,大哥,你這個兒子生了這麼大個的腦袋,上學一定聰明。
俞老師又拍拍樹葉的頭顱——樹葉的雜種優勢顯然把她震撼了——我聽到俞老師呀了一聲,彎下腰去,捧住樹葉的臉端詳著,一會兒,她感嘆地說:
太美麗了,想不到在這樣偏僻的鄉村裡,竟然藏著這樣美麗的孩子。大哥,大嫂,大爺,大娘,不把你們家這兩個孩子動員去上學,我就站在這兒不走了。
俞老師果真就垂下了雙手,一動不動地站在我家院子裡,我父親急忙說:
老師,您回去吧,我讓這兩個孩子上學就是了。
俞老師走了,祖父說: 明日上學,只怕後日老師又死了。
父親說: 您老人家今後說話要注意一點,現在解放了,思想要跟上形勢。
祖父不以為然地搖搖頭。其實我們家那兩隻羊早已死亡,所以他沒有像上次那樣提出由誰來放羊的問題。
第二天我與樹葉一起去上學。我們揹著母親剪破了一件士林布褂子連夜改成的兩個小書包去學校。學校的地址還在教堂,我們走得很熟。書包裡空空蕩蕩,什麼都沒有。走到河堤上沒看到祖父像河邊的風景一樣站在水邊捕撈蝦子,卻看到一匹狗不知為了什麼原因站在水邊對著水上的波紋狂吠。
樹葉問我: 哥呀,上學學什麼呀?
我說: 不知道。
可祖母說你上過一次學了呀。
你別聽她的,她跟我有仇。
在河堤上我們碰到了一個屁股上挎著盒子炮的瘸腿男人,我認識他,知道他名叫王瘸子,是區裡的公安員。我曾看到過他一槍把宋麻子的頭打揭了蓋。這個人身上有威風,我們離老遠就感到他身上的涼氣侵入。
他打量著我們,說: 你們要去幹什麼?
樹葉踴躍地說: 我們上學去。
他說:你們這些小雜種也配上學?
樹葉說:俞老師讓我們去上學。
他哼了一聲,搖搖晃晃地走了。
樹葉說: 哥,他為什麼叫我們「小雜種」。
我說: 他爹才是小雜種呢。
很多的孩子已集中在教堂的院子裡,我們加入到其中去。
教堂裡的上帝形象已被拆除,填到河裡去。庇廕過陳聖嬰老師的那棵槐樹長粗了許多,樹杈上懸掛著一口鐘,這是當年教堂的鐘,在很早的歲月裡這口鐘一天三遍被敲響,彷彿在提醒著教徒們不要忘記上帝。但自從莫洛亞被我們玩了「老頭兒看瓜」後,這口鐘就再沒有被敲響過。新換的雪白鍾繩在鐘下懸掛著,為了使這根新繩子不捲曲上去,鐘的下端,拴上了一塊拳頭大的石頭。石頭在風中微微悠盪。
俞老師拉動鍾繩,使鍾發出震撼人心的紅鏽斑斑的聲音,我們都立住了腳,傾聽鐘聲,觀察敲鐘人。
俞老師和褚老師把我們趕到教室裡,第一個項目是點名,俞老師教導我們:聽到呼喚你的名字時,你應該站起來,答「到」。
褚老師戴一副近視眼鏡,羅鍋著腰,是鄰村人。每年春節時,我們都看到他蹲在集上賣對聯。據大人們說,褚羅鍋的毛筆字寫得相當不壞。
俞老師點完了名。
俞老師發給我們每人兩本書,一本《語文》一本《算術》。還發給我們每人一塊鑲在木框裡的石板和三支石筆。
俞老師給我們上第一課,課文是: 我是新中國的兒童,我愛中國共產黨。
褚老師給我們上第二課,課文是: 1+1=2。
快吃晌午飯的時候俞老師說: 放學了,下午早些來。
我們站起來,都如弦上的箭。俞老師卻把手掌往下壓壓,說: 坐下坐下,還有話呢。我們坐下,她說: 教堂裡的神被我們請到河裡去了。可是房頂上那個鐵十字架,依然鎮壓著我們,誰有能耐爬上去,把它敲下來?
沒人吭氣。樹葉說: 我上去敲。
我說: 樹葉,別逞能。
俞老師微笑道: 你們這些男生,一個個俱是怕死鬼,還不如一個小姑娘!
男生被激,紛紛站起,都說要上房。
俞老師說: 晚了,這任務給柳樹葉。
到了院子裡,俞老師招呼褚老師搬來一架木梯子,豎在房簷與院牆交接處。
樹葉攀著梯子,小猴一樣翻上房簷,向十字架奔去,踩得一片瓦響。我喊: 樹葉,小心!樹葉不睬我,跑到十字架下,用胳膊攬住安裝十字架的木棍子,使勁搖撼,十字架紋絲不動。她喊: 老師,撼不動。老師用手掌在眉上避著光,仰臉往上看,喊: 我們扔斧頭給你,你等著。俞老師叫褚老師去找斧頭。褚老師弓著腰去了。好大一會兒,褚老師哭喪著臉回來,說: 沒有斧頭,聽說砍十字架,誰也不借。俞老師說: 你比較笨,為什麼要說砍十字架呢?你再去借,就說劈木柴。褚老師又走了。樹葉說: 老師,我想撒尿。俞老師說: 你別下來好不容易上去了,這樣,男生們,都轉回頭去。樹葉,你就在房上撒吧。樹葉蹲下。俞老師說: 柳樹根,你為什麼不轉過頭去。我不高興地說: 她是我妹妹。俞老師一笑,說: 也對,你可以不回頭。樹葉在房上說: 哥呀,你往後退幾步。我退了一步。一股水沿著瓦往下流,瓦上起一層霧。褚老師弓著腰回來了,空著手。怎麼,還沒借著?俞老師不滿地說。褚說: 借不著。人家都說作孽呢。俞說: 胡說。樹葉你下來吧。改天再上去砍它。
轉眼間冬天開始了。枯燥的學校生活讓我感到了厭煩,而那時樹葉還沒有形成自己的對問題的看法,她百依百順地服從著我,所以當我對學校生活表示厭倦時,她也皺著眉頭說: 哥呀,我也煩死了。那麼大的李寶、張東奎,都快二十歲了,竟然也跟我們一起上一年級,他們一上課就放屁,臭得我頭暈、噁心,哥哥呀,我也煩死啦。哥呀,咱跟父母說說吧,不去上這個破學了。她那時已變得很饒舌,無論是什麼話,只要一開了頭,都能喋喋不休地說下去,而且基本上不重複。我沒有意識到聽少女說話是一種幸福,沒有注意到那嬌聲嬌氣的雜種聲音是那麼清脆悅耳。我搖搖頭,嚴厲地制止了她的嘮叨,告訴她,向父母提出退學的要求是不明智的,由於俞老師在家訪時對我們的高度誇獎,在我父母親的思想深處,已經建立了兩座輝煌的榮耀碑,那兩座碑,一座屬於我,一座屬於樹葉。父母親指望著我好好學習,上完小學上中學再上大學,然後當大官,耀祖光宗呢。
耀個狗屁!美麗的小雜種惡狠狠地說。這種語言是她從我嘴裡學會的,但我還是批評她:
你一個女孩子,怎麼也敢說這種話。
她毫不退讓地與我爭辯:
男孩子能說,女孩子為什麼就不能說?
她的反駁令我結舌。
一會兒,她討好我說: 哥呀,你別生氣,我翻幾個跟斗給你看。
她不管我願不願看,將書包往我的脖子上一掛,便緊緊褲腰帶,在平坦的河堤上,一連地打起側身跟斗來。她的身體靈巧得如同飛燕,翩翩欲飛。我與她從小形影不離地長大,竟不知道她於何時何地跟著何人學會了這身本領。我入神地看著她那連串翻滾的身影,看到她每次將身體短暫地倒立著時,那短小的紅棉襖便褪向兩肩和頭頸,露出白白的肚皮和圓圓的肚臍眼,於是我的心中便洋溢開蜜樣的甘甜,這小雜種真是個可愛的小傢伙。
翻完了跟斗,她氣喘吁吁站定,在衣襟上擦拭著手掌上的泥土。她的白臉上透出紅潤來,宛若一顆生著細絨毛的熟桃子。有一層小汗珠密集在她高高的鼻子上,喘息微微,牙齒雪白。
你什麼時候練成了這身功夫?我問。
哥呀,你不生我的氣了吧?你允許我罵狗屁了吧?她狡猾地看著我。
我說: 允許,隨便你怎麼罵,狗屁,狗屁,狗雞巴。
她大聲重複著狗身上的器官和狗的排洩物,並把這些好東西變成修飾學校的定語。
罵完了,我們一起哈哈大笑。
我說: 樹葉,我夜裡夢到劉四山家的母驢今日生騾子,好看極了。
哥呀,你的夢不是早就不靈了嗎?
我騙他們呢。我的夢靈得很,你可要替我保密。
她莊嚴地點點頭。
我們決定逃學,去看劉四山家的母驢生騾子。
劉四山的家在村子的盡南頭,一出他家大門便能看到荒草如煙的田野。按照著夢中的記憶,我們順利地找到了劉四山的家。果然有十幾個人在劉家的院子裡嚷嚷著,並圍成一個圈子。我拉著樹葉的手從人的腿縫裡擠進去,看到那匹黑色的老母驢側著身子躺著,驢的後邊鋪墊著一堆麥草,有一些血染紅了麥草。
小孩子,亂擠什麼!有一個巴掌拍到了我的腦袋上。
黑驢大睜著眼,大耳朵豎起來垂下去,垂下去又豎起來,汗水把驢脖子上的毛溼成了深深的藍色。驢的肚腹起伏著。一個禿頭的男人彎著腰,擠壓著驢的肚子。
老二,不能那樣硬擠,你輕輕地按摩。一個老頭子教訓禿頭。
老頭子說: 人畜是一個道理。馬配驢,九死一生。你們想,馬大驢小,駒子隨馬。所以一般人家都用公驢配母馬。圖的是下駒順暢。除了老劉家這樣的大母驢,誰家的驢敢懷上馬的種子?
劉四山說: 只要能把騾駒子產下來,死了這老驢,我也不痛惜了。
禿頭的頭上汪著一層油汁,他直起腰,說: 累死我了,我看這老傢伙多半是不中用了,乾脆剖了它的肚子,把小駒抱出來,用米湯水也能喂活的。
老頭兒說: 簡直是放屁!不從產道出來的畜生,幾個能活?這道鬼門關,皇帝老子也要過,何況一匹騾駒子。你少廢話,加緊著按摩。
禿頭又彎下腰去,極不情願地用那兩隻熊掌一樣的肥胖爪子,按摩著母驢高高鼓起的肚子。
老頭子彎下腰,看看母驢流血的後邊,搖搖頭,問: 家裡有生豆油嗎?灌它兩斤,如果這法也不靈,我就沒有別的辦法了。說一千道一萬,你們不該用馬來配它,更不該用那匹像山一樣的東洋種馬配它。它實在是太老了……
劉四山的女人舀出一碗暗紅色的生豆油,幾個人抬起母驢的頭,將一個鐵漏斗硬塞到它的嘴裡,它的嘴脣被掀翻開,露出幾乎磨平了溝槽的黃牙,一股腐草的味道熱烘烘地噴出來。老頭子用一柄生鋁勺子,舀著豆油,一勺勺地倒進漏斗裡去。驢脣上沾滿了黏糊糊的豆油。
劉四山的老婆眼淚汪汪地說: 驢啊,再使使勁吧,使使勁就生出來了,你又不是頭胎生養。
老頭兒不滿地指指母驢高隆起的肚子,說: 你難道看不出它肚裡這個雜種究竟有多大個?
也許是灌下去的生油給了母驢力量,也許是劉四山女人的求告鼓起了老母驢的勇氣,在一陣死一樣的寂靜過後,它突然發了瘋樣地把身體抽搐起來,那隆起的肚子宛若一個風鼓子劇烈地起伏著。一股熱烘烘的混水混雜著黑血流出來。那扇生命之門像曇花般開放了,一個油光光的長方形頭顱鑽了出來,隨即彎曲著游出了蜷曲的身體。
生出來了!
人群裡一陣歡呼。母驢的身體僵死了,那隆起的肚子塌陷下去。
老頭子不顧汙穢,摳出了小騾駒嘴巴和鼻孔裡的黏稠液體,又用堅硬的指甲掐掉了它四隻蹄子上那些乳白色的柔軟組織。又要了一塊乾布,擦著它身上的液體。幾分鐘後,這個葬送了母親生命的小傢伙四肢打著顫站起,摔倒了又站起來,終於站定了,終於搖搖晃晃地邁開了第一步。
緊接著有一位大腚的娘兒們跑到劉家院落中來了。我認出了她。她是村貧協主任麻子雙的老婆,在村裡出了名的浪,出了名的潑。據說她曾在煙臺的窯子裡工作過,所以不能生養了。又據說她為了騙麻子雙,便謊報情況,說懷了孕,並且每天一清早就手撫著門框裝模作樣地嘔吐。騙吃了很多的雞鴨魚肉和精美點心。幾個月後,她往尿罐里加了紅顏色,又弄來一隻死耗子,剝掉皮、剁掉尾巴、扔進尿罐裡,騙麻子雙說流產了。不曾想被麻子雙識破,把她吊起來,打了個皮開肉綻。
那大腚娘兒們一進院就拔高了嗓門要「明騾衣」。所謂「明騾衣」就是白天生產的騾子的胎盤。劉四山的一家正為母驢的死亡而難過,不理她。禿頭問她要明騾衣幹啥用,她說: 咦,明騾衣專治婦女經血不調。我要調理調理,好給貧協主任傳下個種子呀。
禿頭說: 你這騾子,把這匹母驢吃了也生不出個什麼來。
那女人頓時急了,一伸掌,就在禿頭上留下四道血痕。院裡亂了套。我和樹葉看了一會兒那匹骨頭漸漸堅硬起來的小騾子,便溜出劉家院落,往學校走去。
儘管我頭天夜裡夢到第二天下午我和樹葉要在學校裡出醜,但我們還是按著夢的指引,在中午的時候,偷出了祖父的撈蝦網,跑到河邊祖父撈蝦的位置上,一網網地撈起蝦子來。這種愉快的、每網都有收穫的勞動遊戲使我們忘記了下午上學的事兒,也許我們一開始就打定主意逃學。
河水渾濁,因為頭天夜裡下了大雨。水位漲了約有一尺,我們慣常踏著洗臉的那塊石頭已被水淹沒,只有在那個位置上的一簇簇浪花標誌著它的存在。
我模仿著祖父當年撈蝦的瀟灑姿態,將雙臂撐直,雙手緊攥住木杆子,把網子儘量往身體的左後側擺動。然後,逆著水流的方向,讓網子沉入水,緩慢地往身體的左後側移動,更加渾濁的水在網後翻騰起。兜網拖著滿滿網眼的水的薄膜離開水面,在網底的那個尖尖的兜兜裡,我看到幾十隻青色的透明蝦子在蹦跳。興奮的感情在我的心中翻騰著。樹葉也驚呼起來: 哥呀,有好多的蝦子呢!
我將第一網的收穫抓在手裡,往自己嘴裡塞了一半,剩下的賞給樹葉,她毫不猶豫地仿照著我的樣子,把那一撮活蝦子填進嘴巴。
我們臉上都煥發出如夢如痴的表情,連問都不用問了,樹葉也一定迷醉在活蝦子在口腔裡蹦蹦跳跳所帶來的快樂之中。
口腔裡含著美妙的感受,我身體上的力氣也彷彿增加了許多,每一次將網挑出水面時,樹葉就發出一聲歡呼。她吃生蝦的本領一點不比我弱,她的身體得到蝦子的滋養,一點點的,以肉眼能見的速度增長著,而我增長著的只有頭顱。
瘦高身材、滿臉粉刺的馬老師的出現沒有使我們感到驚恐,因為這一切是早就決定了的,我們沒法逃避。學校的規模已經擴大,俞老師擔任了校長,政府又另外派來了兩名教師,這位生著一張馬臉的馬老師就是其中之一。
他小心翼翼地走下河堤,站在我們面前,歪著嘴巴冷笑著。他的身上散發著一股嗆鼻子的脂粉味兒,他的襯衣白得耀眼,他的塗滿油的茂密頭髮在我們上方閃閃發光。
馬迅疾地用屈起的手指關節敲打了我的頭顱。他的手指關節緊硬得如同一顆顆鐵皮核桃,打得我的腦袋裡發生了蜜蜂的轟鳴。一些稀奇古怪的畫面在我的腦海裡層層疊疊地摩擦著,並且發出了嚓嚓啦啦的聲響。
樹葉像一匹小狼,向馬撲去,她的頭顱撞在馬的大腿上,使馬不由自主地倒退了幾步,馬腳上的雪白的回力球鞋踩在一個水坑裡,沾上了骯髒的東西。馬一低頭,看到鞋子的情景,抬起頭來時怒火便燒紅了他的臉,那些白頭的粉刺變成了紫紅色,鑲嵌在他的紅臉上。馬一腳就把樹葉踢倒了,馬第二腳把我踢倒了。馬破壞了我祖父的撈蝦網,並命令我扛著被破壞的撈蝦網,往學校的方向走。我們的逃跑的企圖都被馬的長而敏捷的腿給粉碎了。
馬把我和樹葉安置在學校鐵鐘下罰站,祖父的撈蝦網可憐地橫陳在我們面前。同學們在課間休息的時候圍觀著我們。我感到自尊心受到了損傷。樹葉卻不斷地對同學們扮著鬼臉,低聲地對他們說一些關於馬的壞話,樹葉說:
馬的老婆是一匹黑母驢,他的兒子是一匹騾子。
放學了。馬依然不解除對我們的處罰。他倒揹著手圍繞著我們轉著圈圈,一邊轉圈一邊冷笑。
暮色四合時,俞校長從外邊回來。她詢問了情況,批評了我們幾句,便解除禁令,放我們回家去吃飯。
這件現在看來甚至是令人愉快的事情竟然成了我學校生活期間的一件難以忘卻的大事,究竟是由於什麼原因?無論怎麼樣地挖空心思來解釋,這件事情也不具備文學性,不應該寫進小說中充當細節。想到此我的文學信心就要土崩瓦解了。我甚至不想再把這篇所謂的小說寫下去,但我必須違背自己的意志往下寫,儘管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更加瑣碎和無趣。
先是馬和俞校長成了夫妻,緊接著開始了一九五八年的「大躍進」,大鍊鋼鐵,大放衛星。我們跟隨著馬去馬戈莊車站砸礦石,每人提著一把鐵錘子。秋天的原野裡,隨處可見豐產的莊稼,因為無人收割採摘,所以鮮紅的高粱萎靡在地,高粱穗子上生長出密集的嫩綠芽苗,一團團的棉花掛在落盡葉子的棉柴上,一群群大雁往南飛翔。狹窄的道路上經常走來走去一隊灰塵撲撲的、疲憊不堪的、莫名其妙的百姓,人們彼此不打招呼,誰也不想知道別人去幹什麼。
馬率領著我們六年級的學生走了一整天,傍晚時,馬指著前方一個黑色的村鎮,說馬戈莊到了。我們看到鎮子裡濃煙滾滾,濃煙裡夾帶著奮勇上升的耀眼的火星子。一列烏黑髮亮的火車高鳴著汽笛從我們面前冷酷無情地滑過去,我感到腳下的地皮在打哆嗦。
過了鐵路我們走到一個荒涼的貨場上,那裡堆著一些褐色的石頭,馬興奮地說: 同學們,這就是鐵礦石。
馬讓我們坐在這兒等著,他去找找有關領導聯絡。馬在一些破房子間隙裡三拐兩拐便沒了蹤影。我們很累了,便坐在礦石上,礦石硌屁股,又轉移到灰土上。暮色沉重,濃煙中的火星顯得更亮,鐵路外邊的遼闊原野上,東一簇西一簇地有火焰在燃燒,我們知道那是土高爐的火光。大家都有點餓了,可是馬沒有回來。班裡的一位大個子同學罵罵咧咧地站起來,說要去找馬,讓他給同學們弄飯吃,另外幾個大個子學生說願意跟他一起去,於是他們就去了,他們走了後也沒有回來。鎮子深處不時響著響亮的鋼鐵撞擊聲,燃燒草木的味道一陣陣撲來。幾位女同學哭起來。我勸她們不要哭。這時我已經二十歲了,雖然我個頭矮,但本質上已經是一個青年。我妹妹樹葉十三歲,躥了個一米六的大個兒了,身材已發育得像模像樣,班裡演節目時,她每次都演幸福的蘇聯集體農莊的姑娘。她也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她為此感到很恥辱,這樣的出身像一塊黑暗的石頭壓著她,使她的美妙的歌喉不能歌唱,有智慧的詩才不能吟誦。根紅苗正無上榮光的觀念直到今天也沒完全消除。她神情憂悒地坐在灰土裡,遠處的火光照在她的沾滿灰塵和乾涸了的汗跡的臉上。
大約是半夜時分,正當秋夜的冷風把我們全身都吹麻木了的時候,羅鍋腰子褚老師鬼鬼祟祟地過來了。我們問: 褚老師,你不是留在學校看門嗎?他擺擺手,示意我們住嘴。他在礦石中間扒拉一陣,似乎在尋找什麼東西。也不知找到沒有,他又鍋著腰走了。他剛走,陳聖嬰老師就來了,他那身古舊的長袍上沾滿黃色的泥土,好像剛從墳墓中鑽出來一樣。他很親切地向我打聽莫洛亞先生的情況,我說莫洛亞先生死了,而這個小姑娘,我指指樹葉,就是他老人家的親生女兒。陳聖嬰激動萬分的樣子,咳了一陣,沒吐血,臉金黃,說,姑娘,你父親的奶羊還在嗎?樹葉扭過臉去,不理他。我說,你快走吧,別打擾我們。他走了,馬回來了。馬一臉沮喪的表情,嘴裡嘟噥著一些含糊不清的話語,昔日的尊嚴師表全然喪失。他從書包裡掏出幾個沾著泥巴的生紅薯,分給我們吃。我們顧不得擦淨紅薯上的泥巴就咔咔嚓嚓地吃起來。樹葉潔白的牙齒在微弱的光線下閃爍著銀光。
第二天我們就開始工作:用錘子把那些褐色的鐵礦石砸碎成核桃大的小塊。鐵礦石十分堅硬,把平滑、堅硬的錘子硌出了一些深坑。一上午我們砸碎的礦石裝不滿一籮筐。正午時分,夜裡失蹤的那幾位大個子同學回來了,他們用一根新鮮的柳木棍抬著一隻鐵皮桶,桶裡盛著熱氣騰騰的大包子。同學們歡呼雀躍。馬臉上表現出感激不盡的神情。大家擁上去搶包子吃。包子餡是白菜粉條,美味異常。
我們正吃著包子,一個手持螺紋鋼棍的黑臉漢子氣洶洶地跑過來。他嚴厲地詢問著我們的來歷,馬認真地回答。黑臉人對我們的工作很不滿意,他像開玩笑一樣,把那根鋼棍掄起來,橫著抽在馬的腰上。馬哀鳴一聲,身體像被打折了似的,跌倒在地上,同學們噤若寒蟬,目送著黑衣人走去。
大家把馬扶起來,馬的一貫凶氣逼人的眼睛裡滾出了淚水。
這個狗養的,怎麼能隨便打人!
一句話竟使馬號啕大哭起來。同學們像哄孩子一樣哄著馬。馬不聽哄,越哭越凶。我們幾乎手足無措了。樹葉從桶裡拿來一個涼透了的包子遞給馬,逼他吃。馬擦擦眼,擤擤鼻子,嗚嗚嚕嚕地吃起包子來。他的腮上的肌肉抽搐著,吃相十分醜陋。突然,他叫了一聲,我們看著他,不知他叫什麼。他吐出嚼得很噁心的包子,又把一塊東西吐到掌心裡,讓我們看。在耀眼的天光下,我們看到一個人的指甲在他的掌心裡像貝殼一樣閃爍珠光。他捧著指甲,轉著圈,如一隻被打蒙的雞,說: 這是怎麼回事呢?這是怎麼回事呢?李棟材說: 一定是炊事員不小心把指甲剁下來了,難道還能是別的不成!對,他說,對對對。但他還是嘔吐了,他的嘔吐讓我們也翻腸攪肚。
下午,與鐵路平行著的公路上有一輛馬車驚了,車伕是一個老頭子,他起初還死死地扯著轅馬的韁繩,聲嘶力竭地號叫著。他的雙腿幾乎不點地皮,身體極像一個彈跳不止的皮球。梢馬昂著頭,飛揚著鬃毛,圓睜的眼睛閃閃發光。終於把老車伕甩掉了,一閃而過馬車。車伕在滾滾塵煙中打著滾,由快至慢,最後靜靜地趴在地上,像睡去了又像一堆土。這時轅馬也昂起了頭。梢馬是青色轅馬是紅色,像一團烈火追逐著一團青煙,滾滾向前,我聯想到革命的車輪,不可阻擋。車上的一些圓溜溜的、金黃色的東西蹦蹦跳跳地跌下來,落地後還不安穩。馬車飛過去後,路上的煙塵久久不散。我們躥過鐵路往公路上跑。在我們身側有一個女孩子慘叫了一聲,原來是同學李素娥被枕木絆倒,磕掉了兩顆門牙。有人把她扶起來。我們跑上公路,看那老車伕,一臉鬍子,面目有些熟識。叫他不答應,有經驗的去摸他心臟,說心臟已經停止了跳動。那些從車上跌落下來的東西,原來是些窩窩頭,軟乎乎的,還冒熱氣呢。當下都放到嘴邊啃。撿一大堆。李素娥手捧著門牙,嗚嗚地哭。馬說:
別哭了,回去鑲上兩顆鋼的吧。
李素娥就不哭了,把門牙珍惜地裝進衣兜裡,捧起一顆窩窩頭,用邊上的牙齒咬著吃。
傍晚時,馬說: 同學們,你們結伴回家去吧,這裡的事我頂著。
可是礦石還沒砸完呀,有人問。
砸什麼,淨糊弄自己,馬說,你們走吧,誰去跟俞校長說說,讓她別惦念我。
我們摸著黑往家走。走到半夜時腳上都磨起了泡,走不動了,找了個村子投宿。在一間破屋裡,十幾個人擠在一堆麥秸草上。一邊是男一邊是女。我左邊是樹葉。我和樹葉是男女的分界線。但後來聽說,夜裡還是發生過風流事,這主要是那幾個大年齡的學生乾的。雖說只是小學六年級,但最大的郭寶發已是二十四歲的青年,掉了門牙的李素娥,也是二十歲的大姑娘了。又後來郭與李結了婚,生了群小孩,一九六零年餓死了兩個。
第二天上午我們回到家,家裡正在用一個瓦罐煮地瓜。祖母不時地低下頭去吹火,潮溼的槐樹枝子冒出的黑煙把她的雙眼薰得紅紅的,像兩隻老家兔的眼。我笑了,樹葉也跟著笑。父親拿著一把斧子從外邊走進來,沒頭沒尾地說: 鐵打的脖頸也架不住斧劈。爺爺逆著他的話說: 什麼呀,崩了你的斧刃。馬老師一步闖過來,大聲嚷著: 你們在煮什麼東西?嗯?煮什麼有這樣的香氣?然後他說: 大喜了,你們家。
瘦成了竹竿的馬給我和樹葉送來了縣初級中學的錄取通知書。砸礦石的苦役結束後,我們與馬之間的仇恨消解了。馬的老婆俞校長生孩子時,我和樹葉還送過去一條遍身白花的狗魚。這條狗魚是祖父釣的,養在盆裡捨不得吃。我和樹葉用五斤黑豆換了老頭子的魚,黑豆是我們從田鼠的洞裡挖來的。
這時生活已經相當困難,祖母的臉因為吃野菜太多中了毒,腫得如一隻吹足氣的黃氣球。祖父因為善逮水族,身體還可以,當然較之從前也不行。
馬老師坐在我家的門檻上,唉聲嘆氣地向我們訴說他的滿腹憂愁。祖父插話道:
這人民公社,兔子尾巴長不了!
這惡毒的詛咒嚇得我父親面色焦黃。父親說: 爹,親爹,給您的孫子孫女留條生路吧。
祖父哼幾聲就拿著鱉叉走了,他有一隻神眼,叉鱉一叉一個準。
母親為生產隊里拉磨磨面,因為隊裡的驢騾都餓死了。
祖母坐在炕上,一聲不吭。她已經沒有心思對我們是否去讀中學的事發表看法。
父親送走了馬老師,回來對我們說: 在家裡也是捱餓,乾脆就去上吧,考上中學不容易。
樹葉說: 爹爹,讓樹根哥一人去吧,我在家割野菜,撈魚蝦,幫襯著度荒年。
父親看看她,說: 樹葉,我不讓樹根去也要讓你去,否則怎能對得起莫洛亞先生。
樹葉說: 樹根哥是男的,又生了個大頭,他比我出息大。
父親不吭氣了。
離中學開學還有一些日子,我和樹葉去荒草甸子裡挖茅草根,這東西晒幹研碎後可以烙草餅吃。饑饉並不妨礙天空晴朗,饑饉的是人類也不是鳥類,田園荒蕪,餓殍遍地甚至是鳥類的幸福歲月。荒年螞蚱多,人走在草中,驚起的萬頭綠螞蚱如同彈片四處飛濺,它們的粉紅色的內翅在飛行時閃現出來,醒目養眼。李棟材的老爹提著葫蘆頭抓螞蚱。村裡只有他一個人能受得了這美味。我們也吃過,但吃後腹瀉,差點送命,便不敢再吃。李棟材的爹的腸胃有本事,能消化了這種營養一定不差的昆蟲。所以當村人們餓得半死不活時,這老頭子卻面孔油光光的,心情舒暢,小曲兒常在嘴邊掛。我們說: 李家大伯,您捉了幾斤螞蚱了?他瞪了我們一眼,飛一般伸出手,把一隻伏在草梢上的黃色螞蚱捏住,撕下它連著一根黑屎和白色絲絡的頭顱,把它的身體塞進葫蘆。莫洛亞先生從草叢中哈著腰鑽出來,向李討要螞蚱,李不滿意地說: 你難道沒長手嗎?但他還是把一個挺肥的螞蚱給了莫洛亞,莫把螞蚱填到嘴裡,咯咯唧唧地咀嚼著。
風吹動草梢,如浪翻滾。樹葉與我向前走,去尋找茅草,她嘴裡叼著一朵小黃花,忽然吐掉花問我:
哥呀,聽說我爹跟咱的母親相好過?
我感到受了巨大的侮辱,紅著臉說:
你休要聽他們放狗屁!
樹葉說: 看把你氣的,如果真是這樣,那咱們不是更親近了嗎?
我不理她,扔下筐子,用叉子掘開土地,把白茅草根兒扯出來。
哥呀,她說: 你別生氣啦,反正我遲早要給你做老婆的,你生我的氣幹什麼。
誰說你遲早要給我做老婆?我看著她說。我發現她更俊了。
咱娘說的唄,她平靜地說。
遠處響了槍,我們抬眼望,看到那個瘸腿幹部在用手槍打野鴨子。
掘了一會兒草,樹葉說: 哥,我夜裡做了一個夢。
你夢到什麼啦?
我夢到咱母親偷黃豆被王麻子抓住了,王麻子罰母親的跪,很多人圍著看。
你的夢也靈驗?
不靈驗才好呢。
事實證明,樹葉的夢也靈驗。我們不掘茅草了,急匆匆往生產隊的磨房跑去。
磨房建在劉財主家的院子裡,王麻子坐在大門口。看我們來了,他站起來,警惕地問:
你們來幹什麼?
來看看俺娘,樹葉說。
不行,磨房重地,閒人免進。
看俺娘還不行嗎?
誰敢擔保你們不進去偷糧吃呢?誰敢保證你們進去不往麵粉裡下毒呢?
我們是考上中學的了,我哥馬上就要去上中學。
王麻子不滿地哼一聲,他的苦大仇深的臉上表現出對我們的仇恨,他說: 這革命是怎麼搞的,舊社會你們吃香的喝辣的,新社會你們又上中學,這是不公平。
樹葉挺著胸膛說: 狗走遍天下吃屎,狼走遍天下吃肉,氣死你個雜種。
還不知道誰是雜種呢!王麻子擊著巴掌說: 雜種們,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有你們倒黴的時候,咱們走著瞧。
樹葉扯著我的胳膊,一挺胸,把王麻子逼到一邊去。
我們進了磨房,磨房裡光線很弱,我們嗅到了一股與黴爛味道混合在一起的新鮮麵粉的味道。我們聽到磨聲隆隆,看到十幾條灰色的影子轉繞著那兩盤紅殷殷的大石磨,緩慢地移動著。一個粗啞的聲音說: 喲,大嫂子,你家的童男童女來了。
樹葉誇張地往前探著腦袋,問:
王家大娘,俺娘呢?
你娘鑽耗子洞裡去了。還是王家大娘啞著嗓子說。
樹葉說: 你這個啞嗓子老驢。
一片笑聲裡,我母親說: 該打的,怎麼能跟你大娘這樣說話。
這時我們的眼睛適應了黑暗。我們看到母親們都弓著腰,抱著磨棍,白著頭髮,灰著臉,使石磨旋轉。女人們誇著樹葉的美貌也誇著我的聰明,母親卻說: 只怕都是小姐的身軀丫環的命。
我們一直等到母親們收工,我們陪著母親走,想讓夢境粉碎。
我悄悄地問母親: 娘,你身上有糧食嗎?你今日千萬不要在身上藏糧食。
母親白了我一眼,說: 住嘴吧,你。
王麻子堵在大門口,挨個搜索著女人們的身體。看出來他對前頭的那些女人的搜索是睜眼閉眼的,但輪到母親時,他的眼裡凶光如電。我知道事糟透了。
王麻子從母親的褲腿裡抖出兩捧黃豆,母親面色如土,悄聲說: 大兄弟,嫂子與你遠日無仇近日無冤……
王麻子看看我和樹葉,說: 我與你們家遠日有仇近日也有冤,你給我跪下吧。
後來村裡的官來了,宣佈罰我們家十斤糧食。母親哭了。回家後,祖母把滿腔怒火發洩到母親身上。樹葉憤憤不平地說: 祖母你好沒道理,往常俺娘帶回來的糧食你也沒少吃。
祖母說: 可這一下子就罰了十斤糧食,蝕了大本啦。
父親很惱怒,說: 早就不讓你們去幹這種事,寧願餓死,也不能丟了面子。
樹葉說: 大家都在偷嘛。
父親說: 你小孩子不要插嘴。
樹葉說: 我偏要插嘴。
祖母說: 你是個什麼東西,也敢在我們家耀武揚威。你要知道,如果我們當初不收留你,你早就成了鬼。
樹葉說: 我知道,根本不是你要收留我,是俺娘收留了我。
父親說: 別吵了別吵了。
祖父也說: 別吵了,不是冤家不聚頭!
祖母還在囉嗦,祖父抄起一根棍子,像投擲標槍一樣對著她投去。祖母一側身閃躲過,閉著嘴不吭氣了。
母親去推磨,被王麻子趕回來了。她紅著眼睛坐在炕沿上發呆。樹葉說,娘,我去。從此樹葉便代替母親在磨房裡推磨。十天後我去縣初級中學報到,一進校門就碰到咳著的陳聖嬰陳老師。我向他鞠了一躬,他很冷淡地把沾滿血跡的手對我舉了舉,轉身就走了。隨後我又見了些面黃肌瘦的同學和同樣面黃肌瘦的老師。上課時老師說話聲細弱,學生昏昏欲睡。體育課取消了,說要保存熱量。老師們不顧尊嚴,跟學生討要菜餅子吃。我從家裡捎來的菜餅子是含有糧食的,惹得同學和老師垂涎,單老師說: 柳樹根,你爹一定是糧食保管員,我搖頭否定。單老師說: 這就奇了,如果你爹不是糧食保管員,你的菜餅子裡如何會有糧食。我便對他們說,我有一個妹妹,她在村裡的磨房裡推磨,她聰明透頂,創造了一種鬼難拿的盜糧方法。那些與她一起推磨的女人們都往褲腰裡、襪筒裡裝糧食,都難脫王麻子的法眼。我妹妹每天下工前,在黑暗中,把大把的糧食囫圇著吞到胃裡,然後大搖大擺地回家。回到家,她端出一個盛滿清水的盆,找一根筷子捅喉嚨,把胃裡的糧食吐出來。每次能吐出幾斤,有時是豌豆,有時是玉米,有時是高粱,吐出的糧食淘洗一遍,用蒜臼子搗爛,和到菜裡蒸。我妹妹的咽喉被捅壞了,吐出來的糧食上沾著血絲。同學們,老師們,你們說,這是一種什麼精神?老師說,很感人,但不是蘇維埃精神。這完全能寫成一部戲,一部讓人流淚的戲。什麼時候讓我們認識一下你妹妹。一個同學說。我說,她明天就來給我送吃的。她揹著一兜子摻了少量麵粉的野菜餅子來了,我早就夢到她要來。在校門口,她喜笑顏開地說: 哥,我夢到你站在這裡,你們學校的樣子與我夢見的一模一樣。她有些瘦,但光彩依舊。我說: 樹葉,今後你不要那樣了,那樣就把胃搞壞了。她說你怎麼知道我那樣?我拍拍腦袋說: 你忘了我會夢了嗎?她笑了,說,我不願意要這種本領了,好事夢不見,淨夢見壞事,又不能改變,等於受兩茬罪。她說: 我昨天夢到我的親爹孃了,他們的樣子很嚇人。我說,我也不願做夢了,夢來夢去,弄得不知什麼是真什麼是假了。同學們聽說我妹妹來了,都跑來看,都說要見識一下這位雖不是蘇維埃分子但卻有真情實感的女性。我看到他們在我妹妹的光輝照耀下一個個灰頭垢面,連句成形的話也說不出。吃過我很多菜餅子教俄文的蘇老師也來看,他一見我妹妹就啊了一聲,嘴張著,眼直著,一副傻相。我有些反感他這副破壞了師道尊嚴的樣子。我捅捅他,說,蘇老師,您坐下吧。蘇老師說,天老爺人家,活脫脫一個冬妮亞。他指著我妹妹說,你應該走在莫斯科的大街上吸引青年們的目光呀。簡直不可思議。蘇老師是哈爾濱人,跟白俄女人的女兒有過戀愛關係,為此把他打成右派,但他惡習難改,怪不得人家說學外語的都比較流氓。然後蘇老師就黏著我妹妹,問她為什麼不上學。我妹妹不理他。我說我妹妹為了讓我上學自己做了犧牲。這一下蘇老師更感慨了。摘下眼鏡擦著鏡片上的霧氣,說,水晶心,水晶一樣透明的心靈。後來又來了一些女同學看我妹妹,相形見絀了她們,是鳳凰與野雞的差別,都沒幾句話說。說將來生活好了,我妹妹應該去演電影。她一上銀幕,什麼白楊秦怡王丹鳳都會黯然無光。吃過了中午飯,學校的主任宋大嘴來了,他用一根草棍剔著牙,說柳樹根讓你妹妹趕快走,這是中學,不是花街柳巷。我妹妹說:我肏你老祖宗你這不是把我比喻成青樓女子嗎?我妹妹的大膽語言把宋大嘴給罵呆了,聽到這句罵的同學們都齜牙咧嘴。我們都恨這個宋大嘴,這傢伙是個惡棍,揩學生的伙食油,踢同學的腿彎子,在我們心目中國民黨的軍統特務就應該是宋大嘴的樣子。宋大嘴恍惚了幾分鐘才說: 你這個女特務,滾。蘇老師憤怒地說: 主任,你過分了。宋大嘴說: 我看你也像特務。我送妹妹出去,妹妹說,哥呀,我覺得你們這學校不好。我說是不好。妹妹說:祖父新結了一貨罾網,網眼密得像蚊帳,專為拿蝦子結的。你還想生吃蝦子嗎?蝦子的活蹦亂跳又在我口腔裡了。我說: 想吃,但我絕不吃了。我想讓我的做夢的本領消失掉。妹妹說王麻子搜我身時不懷好意,被我罵過了,我自己覺著也長大了,女人的事我都懂,你星期天回來咱乾脆結婚吧。我說不行不行你才十六歲呀。她說我比那二十歲的女人都大。我說再等幾年吧,等我考上大學再說。她搖著頭,悽然道: 那還需多少年,到了那時候,你就不要我了。我說怎麼會呢,咱倆是青梅竹馬,又是吃了一個人的奶長大的。她說我下次來弄點蝦子給你吃。我說千萬別弄,我絕不再吃了。我送她到大路上,說: 你不要再吞吐糧食了,太殘酷了。我回到宿舍時蘇老師說柳樹根你真是洪福齊天,他知道了。這時李金傘來說北村的我們的同學臺建國吃豆餅脹死了。李說,他不該把二斤幹豆餅一頓吃了,吃了又喝了太多的水,肚子脹得像水罐一樣。大家都悽然淚下。蘇老師說同學們都節哀吧,今天我們為臺建國哭泣,明天也許有人為我們哭泣呢。人怎麼能被活活地餓死呢?這麼富饒的土地,如此滋潤的氣候,怎麼能沒有糧食吃呢?怎麼能忍心讓如花兒一般嬌嫩的少女像鴿子一樣把吃進去的糧食再嘔出來呢?我們都可以餓死,但柳樹根不能死,你死了就太辜負了你那妹妹的深情厚意了。蘇老師欷歔起來,門外有人吼: 睡覺了!
……暑假到了,我回家鄉去。祖父嘲弄我: 呀哈,洋學生回來了。祖父扛著他那張密眼罾正要走出家門,他赤著膊,皮膚黑得像煤炭一樣。更加豐滿了的樹葉直撲上來,抓住我的胳膊,搖晃著玩,哥呀,你放暑假了。今日我不去推磨,我陪你去河裡網蝦子吧,我說我早就發誓再也不吃蝦子了。樹葉說,就這一次嘛,我也不再吃蝦子了。祖父說,狗不吃屎我相信,你們這兩個饞貓不吃蝦子我不相信。我說爺爺你不要把人瞧扁了。樹葉說,老頭兒,行行好,把你這網借我們用一天。祖父說,不行,死活不行。樹葉說,你把網借我們用一天,我送你一塊銅管。樹葉從牆縫裡抽出一根約有一尺長的黃銅管子,用嘴一吹嗚嗚響。她說,這銅管值很多錢,做菸袋杆再合適也沒有了,你要不要。祖父接過銅管,放到眼前,對著太陽照照,說,便宜你們了。他把銅管掖在腰裡,把纏在竹竿上的網放下,說: 你們仔細著,要是撕了我的網我可饒不了你們。樹葉說: 放心吧,要是撕了你的網,我把俺親爹傳給我那套銀盤子銀碗給你。祖父說: 那樣我巴望著你們把漁網撕出十二個大窟窿呢。樹葉說: 哥呀,你說咱這爺爺多麼貪心多麼壞吧。我笑著說: 人老奸,驢老滑,兔子老了鷹難拿。母親說: 剛剛有口飯吃了,你們就老不像老小不像小了。祖父說: 都是讓莫洛亞這個老洋鬼子的陰魂給攪的。這些天來,一閉上眼,他就站在我面前,把那些羶羊奶往我臉上倒,拿他沒法,想正經也正經不起來。我說: 你聽到了沒有,樹葉,祖父也做起夢來了,但他的夢是註定不靈驗的,因為莫洛亞先生再也不可能復活。樹葉道: 這些天我也老夢到他,他牽著一頭瘦成骨頭架子的老奶羊,在河堤上走來走去。還有我的娘,站在草地裡喊我的名字。我說這都是白天思念的原因。可見你的夢也並不總是靈驗。因為我們沒有你那樣一個大頭呀,樹葉說。連你也笑話我頭大嗎?我說。我哪敢笑話你呢,走吧,哥,咱快去網蝦子吧,今日蝦子多,適才我在河邊站,看到蝦子把河水都攪混了。祖母蹲在水缸邊上,用一柄小鐵鏟掘土,好像要栽種什麼東西。我想上前問問,樹葉說,你千萬別招惹她,這幾天她脾氣特別大,無論對她說什麼,她都啐你、罵你,這老東西情緒不正常。我們扛著網往河邊跑。衚衕裡煙霧滾滾,好像有人在燒什麼東西。我剛想問樹葉,樹葉就說: 哥,你別說話,這是孫家姑奶奶在熬一種仙丹呢,你一說話,就給人家把專門盜仙丹的狐狸給招來了。河堤上不知被誰潑了許多水,滑得站不住腳,我們費力地往上爬,剛爬到能望到河水的地方,腳下一滑,哧溜就滑到底,就這樣爬上去滑下來滑下來又爬上去,不知折騰了多少次,終於爬上了河堤。下河堤時我們蹲下,像在冰上滑行一樣,一下就到了底。這時我感到水邊的沙子很涼。我們想把網抖開,可那網糾纏成一團,越抖越亂,氣得我一聲聲罵祖父故意整我們。樹葉說,你別扯動,你是男人,解不開網扣的,你看我的吧,你閉上眼吧。我說好吧我閉上眼。我再睜眼時,看到那扇巨大的罾網已在燦爛的陽光中伸展開了,河裡的蝦子踴躍地跳躍著,宛若密集的雨點把河水打亂。我誇獎了樹葉一句,她說,誰要你誇,只要你能娶我做你的媳婦,讓我幹什麼我都願意。我說讓你學狗叫你也學嗎?她說,當然,你聽著。她立刻就瞪圓眼睛,豎起耳朵,撅起嘴,汪汪地叫起來,河堤上有一匹小狗跟著她叫,真狗的叫聲經她的叫聲一比,反而像假狗叫聲一樣。我佩服地拍拍她的屁股,她說,急什麼,有你拍的時候。說著話,她就把那扇大網慢慢地沉到河水中去了。她雙手拉著繩子,身子往後仰著,動作熟練、準確、優美,好像專幹這一行的。網沉下去很深,水面上露著撐開網兜的那四根細竹。我說,拉吧,拉起來吧,我要吃蝦子啦。她說,你等著,今日讓你吃個夠,你饞蝦子饞了半輩子了,一次也沒吃個夠,也真是可憐,其實,撈幾網蝦子,是簡單極了的事情。她拉著繩子,腳蹬住那根粗大的吊杆,身體往後仰,一把把地捯著繩子,漸漸地網露出來了,細密的網眼上,水膜叭叭地破裂著。我看到網的兜兜裡像開了鍋一樣,無數的青蝦子亂成一團。我的口腔裡癢得不得了,甚至連食道、胃都發起癢來。我說你快點拉呀。網越起越高,終於完全脫離水面,那些蝦子竟然隨著水,漏到網下去了,網裡什麼都沒有,連一隻蝦子毛也沒有。我驚訝得不行,明明有無數的蝦子在網裡嘛,怎麼一下子就漏光了呢?樹葉說,道理很簡單,網眼太大了。那祖父是怎麼網住蝦子的。樹葉有些不高興地說: 你問我,我去問誰去!我說,你想個辦法嘛。她說,有什麼辦法好想,這樣吧,你去拔些青草,扔到網兜裡,興許就擋住蝦子了呢。我一轉身就把手伸到草叢裡,把那些汁液碧綠的草拔出來,草根上沾著一些白色的螞蟻卵,成群結隊的螞蟻在草窩裡爬動著,有很多螞蟻爬在我的腳上、腿上、胳膊上,我抖著手腳,想把螞蟻抖掉,愈抖愈多,令人難過。我說怎麼辦呀樹葉,你看這些該死的螞蟻,它們想把我吃掉呢!樹葉說,你快跑,你把手裡的青草扔到網裡去就跑到河堤上,迎著太陽吐唾沫、吹口哨,螞蟻就不會纏你了。我遵照樹葉的命令把青草扔網裡跑上河堤對太陽吐唾沫吹口哨,果然螞蟻沒了。回頭看到樹葉又一次把網沉到河水中去了。如果這一網還拉不上來一隻蝦子我就不幹了,我要回家去複習功課了。她哄著我,一臉成熟婦人的表情,彷彿我是她的兒子一樣。她說好樹根你下來,我對你打包票這一網能拉上來許多蝦子如果這一網還拉不上蝦子來我就跳到河裡去淹死。我說你淹死了我一個人活著還有什麼意義呢?我對你說句悄悄話你千萬別生氣: 咱倆要是結了婚,生出來的孩子保證又聰明又漂亮,你的雜種優勢與我的大頭相結合,保證孩子又聰明又漂亮。她咯咯地笑起來,說: 雜交水稻高產,雜交人漂亮。她笑著就把網拉起來了,依然是滿網沸騰,網完全出水後,我看到無數的青蝦子附著在網底那些青草上,青草的顏色都看不到了,撐網的竿彎曲如弓,隨時都會斷裂似的。她在我的歡呼聲中把網轉到河堤與水面之間的平坦沙地上,我對著網中的青蝦子撲過去,迫不及待地抓起一把,沉甸甸地、活潑潑地塞到口腔裡。天,幸福得索索亂響、千鉤百足的抓撓在我的口腔裡在我的頭腦裡,我頭上那些柔軟的黃毛都像通了電流一樣嗶嗶地響著直豎起來。我一把把地吞嚥著蝦子,眼睛裡溢出了淚水。我問她吃不吃,她眼淚汪汪地看著我。我說你也吃吧樹葉,她不吃,我抓起一把活蝦子硬塞到她嘴裡去,她一彎腰,哇啦一聲,竟把那些美食吐出來,沾著血絲的蝦子掉在河水中,僵一秒鐘,發瘋一般地逃竄了,蝦子逃竄時激起成群結隊的小水珠兒。我說你怎麼啦,她說,自從我用嘔吐的方法偷盜糧食後,任何食物都不能在我的胃裡停留了。現在我再也不需要用筷子探喉嚨催吐,只要我一低頭一張嘴,胃裡的東西就會奔湧而出。我心裡很難過,這可怎麼辦,你這樣不是要餓死嗎?我一哭,胃裡也翻騰起來,那些活蝦子抓撓著我的胃壁,使我噁心,我一低頭,嘴巴不由自主地張開,依然活潑的蝦子連成串兒從我嘴裡噴出來,落到河水中,也夾雜著血絲,也是先在水裡僵一秒鐘,然後瘋狂逃竄。我不由自主地嘔吐著,把今天吃的蝦子,把過去吃的蝦子,全部吐了出來,為什麼說過去的蝦子呢?因為我看到了我吐出了一些被開水燙過的橘紅色的蝦子。它們落入河水中,立刻變成了魚兒的美食。嘔吐停止了,我感到身體輕飄飄的,頭腦空蕩蕩,隨時都有被風吹走的可能。這時,樹葉說,哥呀,咱回家吧。於是我們便扔掉祖父的罾網,挽著胳膊,風一樣輕快地往前走,樹木、房屋在我們身邊一閃而過,家門口也一閃而過,母親在我們身後呼叫著我們,但我們無法停止。我們緊緊地摟抱在一起,我身體的每一部位都感受到了她的涼爽的肌膚。她嘴巴里的苦澀、清新的草味兒讓我想起了無數往事,逝去的往事又一次無比清晰地在我面前重演,就像重演一場戲一樣,與我配戲的演員們任何一處失誤——哪怕是錯了一個臺步、顛倒了一句臺詞、不準確了一個眼神——都無法逃避我的眼睛和耳朵,都引起我對他們的極度不滿……
晨讀的鐘聲響了,我爬起來,聽著頭上二層鋪上的咯吱聲,心中茫然若失,伸手至腿間,感覺一大片冰涼黏膩。
我沒有向任何人告別,就背起書包離開了學校,與和樹葉結婚比起來,別的一切都是無所謂的小事情。
河堤上圍著一堆人,人群裡傳出母親響亮的哭聲,好像一隻羊在鳴叫。我擠進去,看到平躺在一塊苫片上、被河水泡脹了的樹葉的屍體。
一個女人說: 看這樣起碼有三個月了。
原載《鐘山》1992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