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晚熟的人
第2章 晚熟的人
一
高粱初紅吾鄉影視基地的旅遊旺季到了。自從在我的家鄉蛟河北岸拍攝過電視連續劇《黃玉米》後當地政府在電視劇所搭景觀的基礎上迅速把這裡建設成了一個在半島地區赫赫有名的旅遊熱點。每到五一、十一長假車輛排大隊遊人擠成堆。見到這樣的熱鬧場面我感到有點兒不可思議。都是一些新造的景觀什麼土匪窩、縣衙門有什麼可看的呀。還有我家那五間搖搖欲倒的破房子竟然也堂而皇之地掛上了牌子成為景點每天竟然有天南海北甚至國外的遊人前來觀看。我實在想象不到他們能在這裡看到什麼。儘管我想象不到他們能在這裡看到什麼但是我也經常帶著一些遠道而來的貴賓去參觀並且煞有介事地為他們解說當然我也可以不來但總是來。
大概在五年前我帶著法國的一位作家朋友來看這個舊居在門口遇到了我的老鄰居蔣二。其實他的原名叫蔣天下在階級鬥爭天天講的年代這名字能演繹出嚇死人的結果幸虧他的爹是退伍軍人家庭成分又是僱農根紅苗正。起這樣一個名字完全是無意所以也就沒別的好說只是讓他立即改名。他爹說就叫蔣天吧有人說蔣天也不行那就去一橫叫蔣大叫蔣大也不行於是又把「天」字裡的人撤掉蔣天下就這樣成了蔣二。我親眼見過蔣二抱怨自己的爹爹呀爹呀姓狗姓貓也比姓蔣好啊他爹說這是老祖宗傳下來的你怨我我怨誰去
「蔣二」我問「忙什麼」
我早就聽說蔣二藉著我獲獎的機會發了財。有人說你看蔣二真是財運來了攔都攔不住。他先是在舊居旁擺攤賣你的書然後又兼銷當地的土特產什麼剪紙、泥塑、草鞋、木雕……關鍵的是他在大家都沒反應過來時低價買下了我的舊居西邊那塊扔滿垃圾的窪地僱人推土填平迅速蓋了五間屋又在原先的老屋和新屋之間搭起了一個大天棚在裡邊建設了幾十個攤位然後又把這些攤位出租給做買賣的把那五間新屋租給了一個來自青島的作家每年租金數萬據說他揚言要娶一個二房太太。幾十年前蔣二腦子曾經出現過一點兒問題村裡人都把他當傻瓜看待但事實證明他是村裡最精明的人。他前些年是裝傻因為裝傻在未免除農業稅和各級提留之前他一分錢也沒交過。
「嘿嘿瞎忙。」他搔著脖頸子說。
「怎麼樣發財了吧」我問同時我側身對法國朋友說「這是我的鄰居從小在一起長大割草、放牛、下河洗澡、摸魚是真正的發小」
「湊合著吧」他說「比種地強多了。」
「你的地呢流轉出去了嗎」
「流轉什麼每畝每年二百元還不夠費事的荒著去吧長草養螞蚱。」
「果然是發了財了」我說。
「大哥」他說「託你的福咱們村都沾你的光我要請你吃飯今天中午怎麼樣趙志飯館東北鄉最高水平想吃家禽吃家禽想吃野味有野味。」
我說「我記得你比我大一歲應該我叫你哥」
他笑道「當大哥的不一定年齡大你說對不對給個面子我請你吃午飯連你這些朋友一起請」
我說「謝謝你的好意吃飯就免了只求你今後別賣我的盜版書。」
「大哥我從來不幹那種缺德事」他指著舊居前後那十幾個攤主道「都是他們乾的我還經常去批評他們呢。」
「好那我要謝謝你」
「不用客氣大哥」他說「你必須賞臉給我讓我請你吃頓飯。吃飯是個藉口主要是想向你彙報一下我的計劃。你知道我們蔣家的滾地龍拳是很厲害的我小時候跟著我爺爺學過因此我也算滾地龍拳的傳人……」
寒風凜冽法國朋友耳朵鼻尖兒都凍紅了我忙說「蔣二咱們改日再聊吧
我帶著朋友進入舊居蔣二在我身後喊「今後不許再叫我蔣二我叫蔣——天——下。」
二
蔣天下的爺爺蔣啟善外號「蛐蟮」。他個頭矮小其貌不揚但村裡人對他無不敬仰。敬他的原因一是因他有一身武功二是傳說他曾赤手空拳打死一個日本兵並奪了一支大蓋子槍。雖然這故事的版本很多但我們都深信不疑。
二十世紀70年代初期臨近我們村的國營蛟河農場改製為濟南軍區生產建設兵團獨立營安排了五百多名青島市的知識青年。知青們都發軍裝但沒有領章帽徽只能算是準軍隊編制。
雖是準軍隊編制但他們享受著比軍人高的待遇這與福建那個教師斗膽給毛澤東主席寫了一封反映他的兒子們插隊在農村的艱難生活的信有關。
最讓我們羨慕的是這個獨立營裡每星期六晚上都會在籃球場上放一次電影。這也讓我們這些農村小青年跟著沾光每個星期六也成了我們的節日。每到週六下午我們就無心幹活只盼著隊長能早點下令收工但隊長故意與我們作對平常日放工還早點每到星期六紅日不壓在西邊的地平線上他是不會下令收工的。隊長雖然是我堂叔但我恨透了他恨透了他的不僅僅是我還有隊裡所有的年輕人。從田裡回到村莊放下工具即便抓起一塊乾糧就往農場跑也趕不上電影的開頭而農場的知識青年們煩我們這些來蹭看電影的農村青少年所以他們就故意地提前了放映的時間這使得我們看了好多部半截子電影。
為了不看半截子電影我們索性不回家吃飯了隊長一下收工令我們扛著工具直奔蛟河農場的籃球場。一路奔跑急行軍上氣不接下氣。幹了一下午活本來已經又渴又累加上這七八里路的奔跑到了農場的籃球場一個個汗流浹背無論是什麼季節估計我們的身上都散發著不好聞的氣味我們的氣味應該是那些知青尤其是那些渾身香噴噴的女知青厭惡我們的原因之一。再加上我們沒文化沒修養看到電影裡尤其是外國電影裡的一些情節便大呼小叫有時甚至妄加評議。譬如看到《列寧在1918»中芭蕾舞劇<<天鵝湖》的片段我們便嗷嗷亂叫常林——村子裡最調皮搗蛋的青年大聲評論「奶奶的腳尖走路屁股上打傘這是什麼玩意兒」我們的無知和野蠻引得知青紛紛側目。趁著換片亮燈的時刻一個頭發蓬鬆個頭高大的知青站起來大聲喊「老鄉們我們不反對你們來看電影但希望你們能保持安靜不要影響別人。」
他的話毫無疑問是正確的但卻遭到了常林的公然抵制。換片完畢放映開始場子一片黑暗只有銀幕上的人物在活動、說話。這時常林突然放了一個極響的屁一般情況下臭屁不響響屁不臭但常林這個屁既臭又響。儘管我們站在知青隊伍的外圍他們每人一個小馬紮坐著但那股令人窒息的氣味瞬間擴散瀰漫了一片空間那些坐在常林前面的知青一個個掩鼻尖叫有的竟像被電擊了一樣蹦了起來。
人跟人不同有的人天生就具有一些特異的功能。譬如有的人能聽到常人聽不到的聲音有的人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物體有的人能嗅到常人嗅不到的氣味這個常林能驅動意念製造出又響又臭的大屁因為這特異功能村裡人都不敢惹他生怕中了他的毒招。人們私下議論說這傢伙肯定是黃鼠狼轉世其實他比黃鼠狼厲害多了。黃鼠狼只在遇到危難時才會釋放臊氣保護自己但常林卻可以隨時驅念放屁這樣的特異功能也應該是社會生活不正常時的產物動盪不安的生活是大善的培養基地也是大惡滋生的溫床。亂世出英雄國敗出妖怪也是類似的道理。所以也可以說常林之惡是時代之惡。
幾根強烈的手電光束交叉著照到常林的臉上幾個知青跳出來其中一個對著常林的臉捅了一拳這一拳打在鼻子上鮮血流出常林把血往臉上一抹大吼一聲就跟那幾個知青打成了一團常林身高馬大家庭出身好爺爺早年當貧農協會主任領著鬥地主分田地後來被還鄉團殺害這樣的家庭出身使他成為那個時代的驕子我們見慣了他打人從來沒見過他捱打常林平日裡也好施拳弄腳自吹是蔣啟善的高徒但在一群知青的包圍下卻只有捱揍的份兒毫無還手之力。我們這些平日裡跟著常林胡作非為的小嘍囉都縮著脖子躲在一邊連聲都不敢吭。
這時有一個上了年紀的幹部模樣的人站出來勸知青們收手然後又義正詞嚴地宣佈「你叫常林我認識你我們兵團保衛科的人也都認識你去年你偷走了我們地磅上兩個秤碇你還偷剪過我們種馬場那匹蘇聯馬的尾毛。你還偷過我們拖拉機上的零件。這些我們都記著賬如果不是看你家庭出身好早就把你扭送到公安局裡去了現在你又來擾亂公共秩序施放毒瓦斯害兵團戰士這是大罪你知罪不知罪」
常林摸著臉上的血吼叫著——他雖然捱了痛打但嘴上一點兒都不軟「你們管天管地還管著老子拉屎放屁老子就是要放老子要用毒瓦斯把你們這些雞屎知識青年全毒死」
那中年幹部道「常林你要為自己的話付出代價的我警告你如果我們這些兵團戰士被你薰出了毛病你要負全部責任」
常林道「我負個屁的責任臭死你們才好」
中年幹部道「不怕你小子嘴硬咱們騎驢看唱本——走著瞧」
常林道「走著瞧就走著瞧」
這時電影也在鬧鬧哄哄中演完了電燈猛地亮起照耀得周圍白亮如晝我們看到常林的臉上全是血頭髮凌亂牙縫裡也有血完全是一副鬼臉子有三分可憐七分猙獰。
中年幹部道「我代表生產建設兵團保衛科宣佈你為不受歡迎的人今後不准你出現在我們農場的土地上。」
知青中有人高喊「下次再來搗亂就砸斷他的狗腿。」
「一群人打我一個算什麼英雄好漢還還還兵團戰士狗屁你們穿瞎了這身軍裝有種咱們下次一對一單挑一群人打我一個你們狗屁……」常林說著說著竟嗚嗚地哭起來了「一群人打我一個你們算什麼好漢……算什麼好漢……」
常林如果死硬到底我們一點兒也不會感到奇怪但他這一哭卻把我們起碼是把我弄糊塗了他是害怕了嗎還是被打痛了或者這是他的苦肉計
知青們七嘴八舌地譏笑著「好好下次來一對一單挑我們這裡有青島市體校的武術冠軍有摔跤隊的冠軍還有戲曲學校的武生隨便拉一個出來也能打得你屁滾尿流……」
「可別讓他屁滾尿流他的屁一滾無論什麼冠軍也被他薰倒了……」
在眾人的笑聲中敵對的氣氛漸漸成了戲謔。常林道「你們誰打過我老子都記得君子報仇不用十天你們等著吧。」
中年幹部笑道「行啦常林滾吧只要你不施展你的屁功這裡隨便拉出一個也能打得你四腳朝天或是嘴脣啃地」
常林道「你說不讓我放屁我就不放了老子偏要放臭死你們這些狗雜種」
說著常林就開始雙手揉肚子大口地吸氣。然後猛地轉了身對著那些人把屁股翹了起來。
三
下一個週六上午可靠情報傳來農場晚上放映阿爾巴尼亞電影《地下游擊隊》。一聽這名字我們就猜到這是戰爭片好好好妙妙妙我們不停地看太陽但太陽就像焊在了西天離地平線三竿子高的地方一動也不動。記得那天下午是種麥子在我們隊那塊距離村莊最遠的地裡。我們人在地裡幹著活心早就飛了。我悄悄地對隊長說「叔啊今晩上農場放阿爾巴尼亞電影《地下游擊隊》。戰爭片能不能早點放工啊」隊長也就是我堂叔把眼一瞪道「我管你地下游擊隊還是地上游擊隊就這麼塊活早幹完早收晚幹完晩收今兒個八月十六十五的月亮十六圓。」隊長抬頭看天我們也跟著看天。太陽還在西天懸著但顏色已經發紅東邊那一輪巨大的圓月已經升了起來。
「要想去把電影看那就使勁把活幹太陽底下幹不完月亮照著繼續幹」隊長道。
「夥計們加把勁」常林喊叫著。
「拼了幹吧」我們十幾個人呼應著。
因為春天生產隊的牛傳染上瘟疫死了大半畜力不夠拉耬的活只好由人來幹。三個人拉一耬常林是壯勞力雙手扶耬杆主拉我與蔣二是小青年準勞力左右傍著常林副拉。耬後跟著扒糞的撒化肥的拉拖覆蓋壟溝的因此播種的快慢全在拉耬的身上。另一盤耬由郭林主拉小啟與老糾副拉老糾不老只有十六歲我們六個人一起呼喊「夥計們為了《地下游擊隊》拼了吧」我們使出了最大的力氣我心裡迴響著悲壯的旋律那是一部憶苦戲的旋律。心裡有旋律腳下邁大步。我們赤腳踩著鬆軟的土地繩子緊緊地煞進肩膀上的肌肉。步伐又大又均勻在後邊扶耬的隊長被我們拖得氣喘吁吁。客觀地說扶耬的活兒一點兒不比拉耬輕鬆既要有技術又要有體力。扶耬人要掌握耬尖入土的深度還要不停地搖晃耬把使那個石頭做的耬蛋子來回敲擊耬倉後邊的左右擋板使那根擰在耬蛋子上的鐵條不停地但又必須均勻地擺動使耬倉裡的麥種均勻地流出來伴隨著扒糞手扒到耬盤上的糞肥進入耬尖豁出來的壟溝裡。我們行進的速度愈快隊長搖晃耬把的速度也必須隨之加快。在耬蛋子清脆而急促的響聲裡在兩個扒糞手接力賽般的奔跑中我們終於在太陽通紅巨大貼近了地平線而一輪巨大的圓月在東邊天際放出銀白色光輝時將這塊地播種完畢。按說我們必須輪番與隊長抬耬回家但為了《地下游擊隊》哪怕讓隊長扣我們的工分我們也在所不惜我們從肩上摘下繩子跑到地頭穿上鞋子不顧隊長的喊叫便結夥向蛟河農場的方向奔去。
儘管我們已經筋疲力盡但為了電影為了《地下游擊隊》我們動員起身上的殘餘力量跑跑跑。八月十六日傍晚遼闊的田野真是詩與畫一般的美好秋風吹來陣陣清涼田野裡的莊稼大都收割完畢只有那些晚熟的高粱在月光下肅立。我們盡最大力量奔跑但腿越來越沉肚子越來越餓汗已經流光了口也越來越渴。我們已經看到了農場大糧倉頂上那盞水銀燈的光芒因為天上明月的輝映這盞水銀燈似乎不如往常那般耀眼。我們跑到了蛟河新橋過了橋再有三百米便是那放電影的操場。因為大糧倉的遮擋我們看不到那露天的銀幕但我們似乎聽到了電影的聲音。
「弟兄們」常林說「到河裡洗把臉喝點水拾掇得利索點別讓那些‘雞屎青年’笑話我們。」
我們沿著橋頭兩側的臺階下到河邊踩著探到水中的石條各自捧水洗掉了臉上厚厚的泥土然後又捧水暢飲澆灌了焦乾的肚腸。我感到河水使肚腹充盈起來但腸子一陣陣的絞痛一走動便發出咣噹咣噹的響聲。剛剛飲足水的牛在走動的時候肚子裡也會發出這樣的響聲。我感到很餓我知道大家都餓。常林道「夥計們先看電影看完電影我帶大家去‘保養機器’。」
「保養機器」是我們這夥人的黑話其意思就是去偷東西填肚皮。麥熟前我們會跑到麥田裡手搓麥粒吃玉米將熟前我們會偷了玉米燒吃花生成熟時偷來花生那更是美味大餐而現在這季節農場的農田裡剩下的就是那兩百畝良種的紅瓤薯了。
我聽到大家的肚子都在響常林打了一個響亮的水嗝道「今天晚上這一肚子涼水為我製造毒瓦斯提供了動力。哼奶奶的他們要是再敢欺負我我就要把他們全部放倒」
我們很想笑但實在笑不動了。拐過大糧倉籃球場就在面前水銀燈與銀盤月合夥照著光滑的水泥地面沒有銀幕沒有整齊坐著的一片知青哪裡有電影電影在哪兒原來那情報是假的我們被騙了。頓時我感到渾身再也沒有一絲力氣極度的失望讓我想趴在地上放聲大哭但哭又有什麼用呢忽然我們聽到從大糧倉裡傳出了一陣猛烈的爆炸聲然後是激烈的槍聲……天哪電影戰爭片《地下游擊隊》竟然在大糧倉裡放映。這些傢伙為了不讓我們蹭看電影竟然跑到大糧倉裡放映。我們找到了糧倉的大門門半掩著有兩個知青手持步槍站崗。我們看到那塊耀眼的銀幕掛在大糧倉內的牆上幾百個知青排排坐著仰臉觀望。
……姑娘聽說你已經連續48個小時沒有喝到水啦這可不是我的本意……
我們這裡連小孩都是革命戰士……
電影顯然已經演了大半我們來晚了我們來早了也沒用他們躲在糧倉裡放映其目的昭然若揭我們成了不受歡迎的人怨誰多半怨常林這個屁精。
常林斜著肩膀想往裡擠站崗的知青用槍托子把他搗出來。
常林怒了大吼著「兵團戰士們你們竟敢用槍托搗我貧農子弟你們的階級立場站到哪裡去了還還還軍民魚水情呢還還還軍民團結如一人呢我看你們簡直就是黃皮子游擊隊是蔣介石的部隊是國民黨反動派你們不放我們進去我們也不讓你們看舒坦夥計們往裡衝看他敢怎麼樣難道你們還敢開槍」
在常林的鼓動下我們心中生出了仇恨也陡生了勇氣便一起大呼小叫著往門裡擠。那兩個持槍哨兵中的一個端起槍來咣噹一聲推動了槍栓似乎把子彈上了膛——後來我知道他們的槍是劇團的道具那槍栓雖然能拉動但既無彈倉更無子彈。
常林彎腰蹩氣按摩肚腹顯然又在製造毒瓦斯。我們怕被薰倒慌忙掩鼻跑到一邊去。
沒等常林把毒瓦斯放出來他的屁股上就捱了一腳。我們看到常林的身體猛然往前一躥然後就實實在在地趴在地上。我們聽到他嘴裡發出一聲怪叫這聲怪叫與他的臉碰撞地面的聲音混在一起潮溼而黏膩令人聞之極度不快。明月照耀著那個出腳的人只見他頭髮蓬亂個頭高大疙疙瘩瘩的臉光芒四射上脣上留著黑油油的小鬍子。這還是上週六晩上從人群裡站出來批評常林的那個知青。後來我們知道他姓單名雄飛爺爺與父親都是鐵路工人在當時這樣的出身可謂高貴無比貨真價實的無產階級後代按說上大學、參軍、招工都應該先安排他這樣的人但在走後門盛行的時代裡他卻成了獨立營裡回不了青島的少數知青中的一個最後竟屈尊與我們村的吳桂花結了婚。粉碎「四人幫」之後才勉強安排到縣化肥廠就了業他當時怒踢常林屁股時想不到幾年後自己竟成了常林鄰居吳老二家的上門女婿後來又與常林成了不打不相識的朋友。
常林被單雄飛從後偷襲。那一肚子臭屁似乎從嘴裡嘔了出來。他跪在地上哇哇地吐著吐出了在河裡狂飲進去的水這些嘔出來的水彷彿——不說了。他終於站了起來嘴脣破了門牙也動搖了牙縫裡流著血他狂叫著「是誰踢了我」
單雄飛冷冷地說「我」
「儘管老子拉了一天耬儘管拉了一天耬老子又瘋跑了八里路來看電影儘管老子中午只吃了一個餅子兩棵蔥到現在還沒吃一粒米儘管老子又飢又累肚子痛牙也痛儘管老子是在你們的地盤上但老子還是要豁出個破頭撞一撞你這個金鐘」常林的好口才突然地展現出來估計讓那些讀過高中初中的知識青年們都自愧不如。他對我們說「夥計們如果我今天被這個捲毛兔子打死你們就把我抬到河邊扔到河裡我活了二十多歲還沒見過海呢我要被河水漂到東海里去見見大波大浪。如果我把他打死那我也就回不去了那就麻煩你們跟我爹孃說一聲我是為了貧下中農的尊嚴而死」然後他就緊了緊褲腰帶退幾步猛轉身走到被水銀燈和月光照耀得纖毫畢顯的球場上說「捲毛兔子來吧」
我們跟隨著常林到了球場很多知青——其中有好多個
因為抹了雪花膏而氣味芳香的女知青——也都圍上來有的知青興奮得嗷嗷叫。
「來吧捲毛兔子」常林咬著牙根說「不是魚死就是網破」
「嘿真是小瞧你了」單雄飛道「想不到你還滿嘴豪言壯語呢從哪兒學的」
「這還用學」常林道「老子早熟生來就會」
「你想怎麼打是文打還是武打」
「什麼文打武打」常林道「往死裡打」
「那就來吧。」單雄飛抱著膀子坦然地說。
「你來啊」常林雙手攥拳擺出一個騎馬蹲襠步「你來」
「來了」單雄飛猛喝一聲對著常林捅出一拳常林急忙出手招架但單雄飛的拳半途收了回去狠狠地將常林奚落了一下。
知青群裡發出了一聲笑。
單雄飛的第二拳又是虛晃但這一次常林動了真格的他一個癩狗鑽襠便把那個捲毛單雄飛扛了起來轉了一圈猛地擾出去但單雄飛早就用手抓住了常林的膀子右腿插到常林的雙腿間順勢一別兩人同時倒地但單上常下按摔跤的規矩常林輸了。這時我也才明白他們吆喝了半天的生死搏鬥不過是摔跤而已。而只會使蠻力的常林顯然不是在體校裡專門學過的單雄飛的對手。
知青們為單雄飛喝彩我們為常林鳴不平我們說「不公平常林幹了一天活十幾個小時沒吃東西了哪像你晚飯還吃了兩個饅頭一碗肉吧」
單雄飛道「哎放屁蟲要不今天就算了等下次你吃飽了再來」
常林對蔣二說「蔣二你去擼幾把檾葉過來。」
球場邊上堆著一垛朽爛的木材木材旁邊有一片野生的檾麻葉片肥大枝丫裡尚有黃花蒴果正嫩。我們蜂擁過去每人揪了幾把頂端的嫩葉和蒴果這蒴果我們都吃過我們叫它「檾餑餑」。
常林坐在地上將那些檾葉和蒴果擺在面前抓起來就往嘴裡塞。青澀的氣味撲入我的鼻腔讓我想起上學時採摘檾葉餵養老師的兔子的往事。我的老師說檾葉是上好的飼料檾餑餑的營養尤為豐富。
常林吃檾葉的粗魯和威猛估計讓那幫知青開了眼界他們大概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人。這群知青裡有一個女的後來成了小有名氣的作家我看過她寫的一篇散文《吃檾葉的人》繪聲繪色地描寫了常林的吃相。她寫道「這哪裡是個人分明是一隻飢餓的公羊看著他嘴角流出的綠色的汁液和那因大口吞嚥而翻白的眼珠子我恍然感到他的頭頂冒出了犄角……」
吃了幾把檾葉和檾餑餑後常林揉了揉肚子拍了拍胸脯活動了一下身上的關節大吼一聲對著單雄飛撲上去。單雄飛慌忙架住了常林的雙臂常林卻往後自倒雙腿翹起蹬著單雄飛的肚子猛地往上一挺。一般的人中了這一招都會在空中翻滾一百八十度然後沉重落地但單雄飛是練家子知道真要跌過去那就像水泥地上摔青蛙嘎一聲斷了脖子、破了後腦勺子的可能性都是存在的。所以他迅速地用雙腿盤住了常林的腿這樣的膠著戰況難分勝負。肚子裡有了幾把檾葉和檾餑餑的墊底常林的氣力明顯提高他的力大在周圍十幾個村子裡都是有名的但單雄飛的確是高手他的小動作一個接一個幾乎是防不勝防常林後來基本上是在地上翻滾以雙手和背肘為支撐兩條大長腿像槤枷一樣掄來掄去像大夾剪子一樣又夾又別終於有一腳蹬在了單雄飛的小腹上他慘叫一聲彎著腰就坐在了地上。
「讓你見識一下滾地龍拳中的鴛鴦腳」常林氣喘吁吁地說「滾地龍拳二十四招我只學了兩招一招鴛鴦腳一招夾剪步半生不熟的。我師父要是來了你們全營五百個知青也不夠他老人家一個人打的。」
「你的師父是誰」單雄飛臉色煞白地問。「滾地神龍蔣啟善」常林莊嚴地說。蔣二自豪地說「我爺爺」
四
日本北九州作家鶴田澤慶來華知我在高密便乘坐高鐵趕來。老友相見不勝歡洽。他希望我能帶他去我故鄉一遊並說這是十年前他帶我去他的家鄉遊覽時我對他的承諾。
我帶他先去看我的舊居這也是他的要求他的眼眶裡竟然盈著淚水。我說這房子在當時是村子裡中等水平啊大家都這樣而且我們也沒感覺到有多麼艱苦而且而且我說而且甚至還有很多歡樂啊一直跟隨在我們身後的蔣二不蔣天下蔣總高密東北鄉地龍文化公司的蔣總說「那是那是那時我們下河摸魚上樹偷棗去農場看電影與知青比武歡樂多多不勝枚舉」我看著這個剃著光溜溜的頭有文化的人愛剃光頭腳蹬軟底布鞋下穿肥腿黑褲上穿黑色中式大褂胸前繡著一條張牙舞爪的金龍背後繡著「滾地龍」三個草體大字、精神抖擻、出口成章的奇人不由得感嘆道「蔣兄離上次見面不過五年想不到您竟然成了大老闆而且文化水平好像也有了很大提高。我的話裡其實含有譏諷之意因為我們一起上小學時這個蔣天下是以魯鈍著稱的上學五年勉強升到三年級老師見了他就頭疼。大哥他說人走時運馬走膘兔子落運逢老鵰。我這是運氣到了而我的運氣是大哥您帶來的所以今天我必須請您和您的外國友人吃飯。
我們被蔣總和他的祕書小單半拖半拉到他的公司總部就是他突擊蓋起的那五間新房子。我問不是說租給青島作家了嗎早就被我轟走了他不屑地說什麼作家冒牌的不瞞您說大哥他天天躲在屋裡偽造您的書法然後讓那些攤位給他代賣。哦還有這事兒我問。不瞞您說大哥他的字比您的字漂亮多了我到文化局執法隊告了他藉機與他解除了租房合同。文化局處罰他時他還不服氣說這是為您增光添彩呢我說呸放屁我哥的字無論多麼醜那上面也有我哥的氣息就像那臭豆腐無論多麼臭那也有人喜歡我說閉嘴蔣二沒有你這樣夸人的
我和我的日本作家朋友坐在蔣二的地龍公司專為吃飯喝酒裝潢得金碧輝煌的房間裡那位單祕書給我們倒上茶。此女濃眉大眼一頭烏壓壓的捲髮我立刻想到單雄飛仔細一端詳眉眼也像而且她一口青島話。蔣二想對我介紹他的祕書我說不用介紹你是卓婭吧她笑著說大叔卓婭是我姐我叫舒拉。你父親還好吧退休了吧早退了。現在常住青島這不被蔣總聘回來當武術指導今天下午您就能見到他。
趙志酒店的小夥計開著電動車送來了蔣二為招待我們訂購的菜雞鴨魚肉應有盡有。我說最好來幾棵大蔥蔣二隨即對那送菜的小夥計說快去拿幾棵章丘大蔥。別忘了帶醬。接著又說大哥闖外這麼多年還好這一口啊我說天可改地可改飲食口味不能改。你還記得常林大戰單雄飛那晚上他吃的什麼嗎怎麼會忘刻骨銘心的記憶蔣二道吃了一堆檾葉、檾餑餑然後用鴛鴦腿把單雄飛踢翻。他笑著說老單連生兩個女兒竟賴上了常林說他把自己的種子庫給踢壞了那常林道你的種子庫壞了可以用我的。蔣總單舒拉嗔道不許你說我爸爸的壞話。這是壞話嗎蔣二道這都是色香味俱全的好話來大哥還有尊敬的遠道而來的貴賓請品嚐一下本公司用我們老蔣家的祖傳祕方釀造的地龍酒他將一個貼有滾地龍商標的酒瓶打開往我們的酒杯裡倒了淺綠色液體氣味辛辣撲鼻有些古怪。這是啥酒啊會不會有毒大哥這也就是你要是換個人敢這樣說我一個大耳刮子扇得他滿地找牙這酒舒筋活血舒經健絡那是基本的功能了治療跌打損傷消痰活血那也是酒到病除。最神奇的是經我們的老鄉心腦血管專家李文海教授臨床驗證此酒能溶解附著在血管壁上的斑塊知道什麼是斑塊嗎不知道吧不知道就算了總而言之言而總之咱這地龍酒是真正的瓊漿玉液你別吹了就說這酒是用什麼泡製的吧大哥蔣二看看鶴田澤慶說涉及國家機密過幾天我單獨去告訴你來他舉起杯又說小單你也來喝。蔣總我不會喝酒。胡說你會不會喝水會喝水就會喝酒來替你爸爸喝必須的蔣總這安全嗎我狐疑地問。什麼蔣二瞪圓了眼道大哥省長市長他們的命不比你金貴他們都點著名要這酒喝你還真把自己當成大人物了想想咱一塊兒喝溝裡的水把蛤蟆疙瘩子都喝到肚子裡的時候我先幹有毒先把我毒死他將一大杯酒一飲而盡怕他生氣我也喝了大半杯那鶴田澤慶也太實在了見主人乾了杯他竟然也跟著幹了。單舒拉抿了一小口。蔣二一瞪眼單舒拉道蔣總饒了我吧不行蔣二道你這是替你爹喝你爹那酒量高密東北鄉誰人不知何人不曉單舒拉道他是他我是我呀什麼他是他你是你蔣二道沒有天哪有地沒有他哪有你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來會打洞單雄飛的女兒不會喝酒那我要給你做一個DNA檢測了看看你到底是不是他的女兒蔣總我豁出去了但我就喝這一杯要不下午上了臺忘了詞兒我可不負責。好吧就這一杯。單舒拉將那一大杯酒一飲而盡眉眼間陡然生出一股豪氣這就更像單雄飛了。我問你爸爸當時已在化肥廠工作吃商品糧他怎麼可以生二胎蔣二道二胎三胎還有呢大叔您別聽蔣總的我爸爸是城市戶口但我媽是農村戶口可以生二胎呀。二胎那你弟弟是哪兒來的大叔現在反正也不怕了。我媽生了我後就偷偷地把我送到了我大姨家養著對外就說我夭折瞭然後又有了我弟弟。這計劃生育也是撐死大膽的餓死小膽的呀我感慨地說。你以為呢世界上的事兒就是這樣無論多麼高的山也有鳥飛過去;無論多麼密的網也有魚鑽過去。好大蔥大醬來了天大地大不如嘴大爹親孃親不如飯親來吧吃大哥別裝文雅
我抓起一段蔥蘸上黃醬咣噹咬了一口這一下喚醒了我的胃喚醒了我的豪氣喚醒了我的鄉愁。蔥醬一入口那酒的辛辣就變成了甘甜和芳香鶴田澤慶這孩子太實在了跟著我們吃蔥抹醬跟著我們大口喝酒一會兒工夫就接近全醉了這孩子醉相很善不哭不鬧不喊不叫眯著小眼滿臉微笑。其實人家也快五十歲了我還叫人家孩子。小單把他扶到沙發上去睡覺我與蔣二邊胡吃海喝邊回憶往事。蔣二這個上語文不認字上算術不識數的笨蛋竟然不時地引經據典口出佳句聽聽大哥毛爺爺怎麼說的來著「憶往昔崢嶸歲月稠」蘇爺爺怎麼說的來著「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大哥您是怎麼說的來著「高密東北鄉是最英雄好漢、最王八蛋、最能喝酒、最能愛的地方」毛爺爺和蘇爺爺文化太高話說得深奧不如大哥您土鱉人講土鱉話猶如臭雞蛋拌上隔夜的蒜泥氣味獨特衝擊靈魂大哥你們都說我裝傻其實我不是裝傻我們老蔣家的人有個特點那就是晚熟當別人聰明伶俐時我們又傻又呆當別人心機用盡漸入頹境時我們恰好靈魂開竅過耳不忘、過目成誦、昏眼變明、禿頭生毛我就是個例子。
他儘管講得不太靠譜但確實又有一點兒道理傻瓜蔣二東北鄉里誰人不知誰人不曉我記得有一年我探家回來路過河上石橋發現石橋上坐著四個人都光著膀子挽著褲腿子把腳伸到橋下的流水中問他們在這兒幹什麼他們說用腳丫子釣魚這四個人一個是吳家莊的二嫂性別男因妻子跟人跑了神經受了刺激每天穿著妻子的花衣裳抹一臉胭脂在集市上唱戲。一個是劉家莊劉月老光棍子神志不清常說自己是劉邦轉世。一個是高家店高大年據說解放前曾在青島拉過黃包車後來參加馬拉松比賽得過亞軍後來不知何故而瘋狂。另一個就是蔣二這四個人坐在石橋上用腳丫子釣魚釣著釣著就打了起來互罵膘子痴巴神經病然後不歡而散但用不了幾天又會聚到一起。他們四人當年是我們高密東北鄉的四大神仙。當時我想真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啊現在二嫂、劉月都做了古高大年流落在外不知所終只有這蔣二不但存在著而且脫胎換骨、返老還童、智慧大開於是我明白與他相比我才是真正的傻瓜。
大哥蔣二道我爺爺生於1903年1973年時他七十歲村裡與他同齡的人都彎腰駝背、耳聾眼花了但我爺爺是滿頭黑髮一口鐵牙耳聰目明腿腳矯健單雄飛捱了常林一腳後知道了我爺爺的滾地龍拳便前來拜師學藝。那時候你已經當兵離開了家鄉不知道這段祕史。我爺爺那時在生產隊飼養室當飼養員住在飼養棚裡。我每晚去跟他做伴睡覺。你應該還記得飼養棚門前那眼八角水井吧你還記得井邊那棵耷拉柳吧你還記得飼養棚前我們生產隊的打穀場吧你還記得每到晩上尤其是有月光的晚上在光滑的打穀場上我們村裡的青年們在那練武吧常林說自己是我爺爺的徒弟那是吹牛但我爺爺夜深人靜時在打穀場上演練他的二十四招滾地龍拳時一定被這小子偷看過他是偷藝者是看武藝看武藝也能打倒兩個不通武藝的蠻漢。單雄飛第一次來找我爺爺拜師時是與三個知青一起。他們見了我爺爺就很不禮貌地問你就是滾地龍蔣蛐蟮吧我爺爺翻著白眼裝聾根本不回答他們的話。我爺爺當然不能回答他們竟然直呼我爺爺的外號。然後他們又說聽常林說您會打滾地龍拳能不能教教我們我爺爺當時還在飼養棚裡鏟牛屎便把一鐵鍬湯湯水水的稀牛屎猛地往他們面前一扔糞水濺起沾了這幾個知青的衣裳。他們中的一位說這老頭又聾又啞能會什麼武術什麼滾地龍屎殼螂滾蛋吧。我當時在場憤憤不平地說爺爺給他們點顏色瞧瞧我爺爺依然裝聾。我又罵單雄飛他們滾你們這些屎殼螂我爺爺生了氣一出腳就讓你們斷胳膊斷腿。
過了幾天那單雄飛又來了這次是他一個人一見我爺爺就道歉說蔣師傅我們年輕不懂事上次出言不遜惹您老人家生氣了。說著他就從挎包裡摸出了一瓶棧橋白乾一包燈塔牌香菸放在飼養室的灶臺上。我爺爺嚴厲地說拿走那單雄飛學武心切不在乎我爺爺的態度點上一支菸硬往我爺爺嘴裡插我爺爺無奈只好把那香菸叼了。單雄飛懇切地說蔣師傅您就收下我吧。我爺爺裝出很尷尬的樣子說青年你別聽常林那鱉羔子胡說我一個農民會什麼拳除了會蜷著腿睡覺別的啥都不會。單雄飛道蔣爺爺我知道您會我學過武術能看出來的您都七十多歲了還目光炯炯黑髮如漆而且您的兩個太陽穴都是凸起來的不是練家子哪有這樣的精氣神我爺爺說年輕人我要是會拳還用得著在這裡喂牛養馬單雄飛道這不奇怪古來高手都在民間。您要不收我這徒弟我就不走了。我爺爺道青年聽我老頭子一句話趕快回你的農場去別影響了進步。而且我還勸你不要去練什麼武管用嗎不管用°李家官莊幾十個會拳的手持槍刀劍戟跟日本人去拼命被人家一個鬍子還沒扎全的機槍手端著挺歪把子機槍嘟嘟了一梭子就全部躺了死的死傷的傷所以我說年輕人練武的時代過去了。單雄飛道這麼說您承認自己會武術了我爺爺道我不會我一點兒都不會走吧年輕人別耽誤我幹活。
又過了幾天單雄飛又來了這一次他提著兩瓶景芝白乾——那可是當時最好的酒啊還用報紙包來了一塊豬肉起碼有四斤天哪這是多麼厚的禮他把酒和肉放在飼養室的一個空閒馬槽裡然後撲通跪在地上說師傅你要是不收我我就跪在這兒不起來了。
首先是我受了十分的感動我覺得單雄飛是誠心誠意的四斤美酒四斤肉不誠心哪能送此厚禮不誠心哪能下跪而且人家是三顧牛棚而且還跪在了地上。爺爺我喊了一聲爺爺不理我只顧端著篩子篩餵馬的穀草。爺爺你就答應了吧。我爺爺不睬我的喊叫。自言自語著幹自己的活兒。我去拉單雄飛希望他能起來但他很拗我根本拉不動他。終於爺爺篩完了草坐在炕沿上吧嗒吧嗒地吸菸。好久爺爺說你真想學單雄飛跪著喊師傅我真想學。爺爺問你知道習武之人的規矩嗎單雄飛道知道「練武為健身不以武欺人武藝長一寸見人矮一分」。我爺爺道那是你們的規矩我的規矩是「無事時膽小如鼠有事時膽大如虎」。單雄飛道師父徒兒記住了。我爺爺道你都跑了三趟瞭如果我不答應也就太不給你面子了。起來吧年輕人。單雄飛恭恭敬敬地給我爺爺磕了三個頭。我爺爺上前把他拉了起來。我爺爺說年輕人我收你為徒但這些東西我不要。單雄飛道孔夫子收徒弟也要收束脩的。師父您必須收下。我爺爺也就不再說什麼了。
從此每到星期六的晩上單雄飛就來跟我爺爺學滾地龍拳我是單雄飛的陪練武行裡的規矩是師徒如父子但我爺爺為了我給單雄飛降了一輩不許他稱師父而稱師祖這樣我與單雄飛便成了師兄弟。
我爺爺用一年的時間把他的滾地龍拳二十四招全部傳授給了單雄飛當然也全都傳給了我也有人說這滾地龍拳實際上是二十八招我爺爺留下了四招這也是從貓教老虎學藝的故事裡汲取的教訓吧。
蔣二談興未消我的聽趣也濃但單舒拉一亮腕錶說蔣總兩點半了擂臺賽三點開始我們必須出發了。
五
我們坐著蔣二的豪華轎車在景區裡兜了一圈。縣衙、土匪窩、燒酒作坊等景觀從車窗外閃過。醒了酒的鶴田不停地發出「呦西呦西」的感嘆這孩子到了這裡後說了起碼有三千個「呦西」了而且這數字還在快速地增長。我們看到一群人圍著幾個化裝成游擊隊員和日本兵的人在表演電視劇《黃玉米》裡的片段。我們看到有人在騎「女主角」騎過的毛驢有人在坐「女主角」坐過的花轎那些轎伕和趕驢的人都是周圍村莊的農民他們有的是我小學時的同學有的是我小學同學的後代。那時候學生年齡差距比較大我最大的那位同班同學谷滿倉已經四世同堂當了曾祖父了。當然我們也從敞開的車窗玻璃縫隙嗅到了烤玉米和烤地瓜的香氣還有「劇中人物白脖子」等人吃過的土匪常用飯「揉餅」卷大蔥或卷雞蛋的氣味。以上寫的都是美好的氣味不好的氣味就是剌鼻的油漆味。園區正在修建一個富麗堂皇的大門大門上盤著兩條龍。幾位工人正在高高的腳手架上給龍噴漆。在單舒拉的引導和蔣二的陪同下我與鶴田坐在了擂臺前特意留出的貴賓座位上。那是四把帶靠背的摺疊椅在這四把椅子的前後左右全是固定在地上的長板凳。
「還單獨賣票嗎」我問。
「不單獨。」蔣二道「包含在通票裡到時我按比例提成。」
單舒拉從隨手提著的塑料袋裡摸出地龍牌礦泉水遞給我們每人一瓶。我問蔣二「這也是你們公司的產品」
蔣二笑而不答。
單舒拉道「叔叔你們坐著我到後臺準備去了。」
「讓你爸爸先過來一下」蔣二道「別告訴他誰在這兒給他一個驚喜」
單雄飛像年輕人一樣從擂臺上矯健地跳下來小跑到我們面前顯然單舒拉並沒有遵守蔣二的指示。我急忙站起來他抓著我的手使勁地搖晃著說「賢弟啊久久不見久久思念啦」
看著他滿頭蓬鬆的捲毛和紅彤彤的臉龐我感慨地說「果然是練武可葆青春歲月無痕啊」
他愣了一下但馬上省悟抬起手掌壓壓頭髮悄聲道「染的嘛」
我說「這氣色假不了啊瞧你這臉一絲皺紋都沒有啊」
他悄聲說「閨女聯繫了一個美容店給我做了一個去眼袋手術又給我買了十瓶玻尿酸原液每天抹兩次效果確實不錯。」
「原來如此」我笑道「想不到八尺男兒單雄飛竟然成了‘娘炮’。」
「咱這不也成了演戲界人士了嘛」他笑著說「登臺亮相拾掇得稍微體面一點兒既給蔣總長臉自己也覺得有信心。」
「沒錯師兄」蔣二道「你跟我一樣也是晚熟的品種」「他可不晚熟」我笑道「他大概已經熟過好幾茬了。」
「也對他跟常林第一次打架的時候就熟透了」蔣二道「那些知青大娘沒少耍吧」
「師弟你可別胡說」單雄飛道「師祖要健在我會告你一狀讓你挨菸袋鍋子。」
「可惜常林不在了……」蔣二道「他要在怎麼著我也得找個活給他乾乾。」
「他到底是怎麼死的」我問。
「怎麼死的」蔣二道「喝了一瓶子‘百草枯’」
「‘百草枯’也能毒死人」我驚訝地問。
「一百種草都能毒枯還毒不死個人」蔣二道「嗨那罪真是遭大了。但他臨死不忘幽默我去看他罵他他竟然說師弟他確實也可算作我爺爺的徒弟他說師弟我不是自殺我想用這‘百草枯’治治我那放臭屁的毛病」蔣二眼圈紅紅地說「奶奶的這屈人他是早熟的品種上了歲數就傻了既然連喝‘百草枯’的勇氣都有還怕什麼呢」
「他怕什麼他遇到什麼事了」我問。
單雄飛摸出手機看了一下道「師弟賢弟你們穩坐我該去後臺準備了。」
「他到底怕什麼」我追著剛才那話頭問。
蔣二道「怕什麼怕吃魚卡住嗓子怕關門擠著鼻子怕睡覺扭了脖子。」
「他可不是個膽小的人啊你想想當年獨立營教導員桌子上的鋼筆都被他偷了」我說「如果教導員枕頭下有手槍他也敢偷。」
「有的人小時膽小後來膽越來越大」蔣二道「有的人少時膽大長大後膽越來越小這就是早熟和晩熟的區別。」
我還要問就看到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單舒拉出現在擂臺上。
擂臺是用原木和木板搭起來的離地約有一米半高臺下的空隙裡有幾隻野貓在轉圈子還發出淒厲的叫聲。擂臺的木板上鋪敷了一層鮮豔的化纖紅地毯擂臺後的立壁正中掛著一個巨大的「武」字「武」字兩旁掛著一副行草對聯上聯是「拳打南山猛虎」下聯是「腳踢北海蛟龍」臺前兩側的立柱上端繃著一條橫幅橫幅上寫著首屆滾地龍拳國際擂臺賽。在擂臺的後方的天空中飄著四個紅色的氫氣球氣球下懸掛著長長的飄帶湛藍的天空潔白的絮狀雲。有一縷雲彩的形狀很像一條龍。坐在我們周圍的觀眾中有人舉起手機拍照。蔣二興奮地拍了幾張道「太好了飛龍在天利見大人地龍登臺好運全來。」
各位領導各位嘉賓各位觀眾大家下午好單舒拉穿著一條紅色的曳地長裙用一口令我感到很親切的「青普」響亮地說。擂臺前端的一排音箱突然發出一陣刺耳的尖叫。怎麼搞的蔣二喊音響師高密東北鄉首屆滾地龍拳國際擂臺賽現在開幕首先請允許我介紹前來參加開幕式的嘉賓擂臺下的兩隻貓不合時宜地撕咬在一起併發出尖叫。媽的明天弄點耗子藥送它們上天堂蔣二恨恨地低聲說。專程從北京趕來的我們親愛的老鄉小說《黃玉米》作者著名作家莫言老師。在熱烈的掌聲中人們把目光投過來幾十部手機對準了我我不得不站起來對大家揮手致意。我聽到有人說嗨老成這個樣子了。還有專程從日本飛來的著名作家也是我們莫言老師的好友鶴田澤慶先生。我捅了一下鶴田他愣愣怔怔地站起來對大家深深鞠躬。下邊有請莫言老師上臺致辭搞什麼鬼名堂我用腳踢了一下蔣二的腿低聲說你應該提前告訴我。他嘿嘿地笑著道鄉親們都想念你哪。有請莫言老師單舒拉在擂臺上朗聲高叫她的聲音被擴音機放大後震耳欲聾請大家鼓掌歡迎。在眾人的掌聲裡我繞到擂臺側後方在幾個身穿黃色練功服的年輕人扶持下沿著木臺階上了擂臺。擂臺坐北朝南偏西的陽光很強烈刺得我睜不開眼睛。單舒拉把話筒遞給我我說鄉親們久久不見久久想見在這秋高氣爽、晴空萬里的好日子裡在蔣天下先生的盛情邀請下我榮幸地參加這個在高密東北鄉歷史上具有重要意義的國際擂臺邀請賽。吾鄉人民勤勞勇敢、修文尚武創造出燦爛的文化滾地龍拳就是這燦爛文化的一部分……這次擂臺賽既是武術的盛會也是文化的盛會……我衷心祝願擂臺賽圓滿成功並長期舉辦下去……
我剛剛坐定蔣二就說「哥親哥我見過有才的但沒見過像你這樣有才的毫無準備上臺就講既有高度又有深度佩服佩服你也是晩熟品種的傑出代表。」
「混蛋」我低聲說「我很不高興但還是幫你把這臺戲演下來了。」
「這就是你」蔣二道「我要是摸不準你的脈我也不敢做這樣的安排。」
「下不為例否則斷交。」我說。
「哥放心我虧待不了你出場費二十萬我先替你入股了將來你就等著分紅吧。我們晚熟的人要用一年的時間幹出那些早熟者十年的業績。看老單出場了」
單雄飛穿著一身寬大飄逸的白色練功服往擂臺上一站真有幾分仙風道骨。在他的旁邊有一個小夥子打扮成一隻綠色螳螂模樣另一個小夥子穿著一身紫紅色蚯蚓服打扮成一條蚯蚓。我們滾地龍拳的祖師爺蔣啟善先生單雄飛扮演。在場院裡習武時發現一隻螳螂正與一條蚯蚓在搏鬥單舒拉在幕後講解著只見那螳螂揮舞著兩把大刀上下左右又砍又刺又剁又抓又拿發動著密集的持續不斷的進攻螳螂演員按照解說詞的提示向蚯蚓演員發起攻擊但那蚯蚓以守為攻躲閃避讓搖頭擺尾前仰後合左右翻滾摺疊並不失時機地用尾巴掃、捆、絞、纏、套、擰將螳螂的所有進攻化解無形最後那蚯蚓一記尾鞭橫掃在螳螂頸上扮演蚯蚓的演員左臂左肩著地飛起右腿橫掃在扮演螳螂演員的脖子上我們的祖師爺受此啟發創造發明了獨具特色的滾地龍神拳。單雄飛和扮演螳螂與蚯蚓的演員向臺下觀眾鞠躬致意掌聲響成一片下邊請滾地龍拳傳人單雄飛先生為大家演練滾地龍拳二十四招單雄飛一個人在擂臺上翻滾騰躍動作連貫身形優美確實是英雄身手。我努力鼓掌為這些晚熟的人喝彩因為被鄉情綁架上臺而產生的不快漸漸消散。下邊比賽正式開始滾地龍拳第四代傳人方江出場挑戰者即墨螳螂拳第八代傳人青島市第六屆武術比賽優勝獎獲得者範仝上臺。方江這個有點兒駝背的小夥子身穿黃色練功服腰扎黃色鑲紅邊兒絲線寬腰帶。他應該是我小學同學方金侯——方金猴的孫子蔣二道這小子腿功不錯但意志力不行打得了勝打不了敗擔任裁判的是市體校武術教練張坤範仝用螳螂捕蟬的招式伸出右臂試圖去鎖方江的脖子但方江左手握住範仝的右手腕右手抓住他的右臂用力朝外側一翻同時雙腿夾住了範仝的右腿。範仝左手搾住方江脖子方江身體猛地往右翻滾解脫了自己的脖子同時右腿外側猛擊範仝左腿內側範仝支撐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他迅速地往左翻身想把方江壓在地上但方江的雙手早已按著範仝的雙肩右膝頂住他的肚腹將他放平在擂臺上。裁判吹一聲短哨示意運動員脫離。我使勁鼓掌知道第一局是滾地龍拳的方江勝了。他這一招叫啥名我問。一小招「如花剪」蔣二道。第二個回合螳螂拳範仝贏一比一。第三局滾地龍拳方江用了一招「小圓堂」緊接著一招「美女照鏡」將對手掀翻三局兩勝螳螂拳選手服輸下臺。好好好旗開得勝蔣二撫掌大樂。方江在臺上轉著圈子對臺下鼓掌的觀眾行拱手禮。下面上場挑戰的是來自河南南陽的馬氏太極拳第十六代傳人馬鳴川。幾個回合後馬鳴川認輸下臺方江再勝。這小子今天狀態很好看樣子也是個晚熟品種有培養前途蔣二道。下一個上臺的是來自泰安的猴拳第十八代傳人侯上樹——真是好名字這侯上樹按說應該長得猴精古怪瘦骨嶙峋才與他的名字配套但他卻是黑眉虎眼、五大三粗亞賽一座黑鐵塔。也可能那方江有點兒累了也許是他確實技不如人只一個回合便被侯上樹一記直來直去的王八拳捅到了臺下幸虧臺下早有防備的幾個保安接託才沒摔慘。狗屎還是扶不上牆啊蔣二嘆道。也不能全是你們滾地龍拳勝啊否則還有什麼意思啊我說。侯上樹打的根本不是猴拳依我看他就是一個學過一點兒搏擊的莽漢仗著他那一身蠻力欺人果然他很快就被滾地龍拳的第二個上場選手匡四平打下臺去而接下來上臺挑戰的是來自日本國的選手渡邊一郎。這位渡邊一郎是個坦率的人他說他的爺爺渡邊陵是第一批侵華日軍參加過很多次戰鬥立過很多戰功這也就是說他的手上沾滿了中國人的鮮血這個殺人惡魔1938年8月就在我們高密東北鄉的青殺口小石橋上被我們滾地龍拳師祖蔣啟善大師一腳踢到橋下腦袋撞在石頭上死了。親愛的觀眾朋友們昨天上午渡邊一郎在翻譯陪同下參觀了我們剛剛建成的「青殺口戰役紀念館」他從我們剛從民間收集來的那次戰役的戰利品中發現了他爺爺穿過的上衣那上衣的裡子上寫著「渡邊陵」三個字。觀眾們、朋友們這個日本拳手心裡是怎麼想的我們不知道但我們知道我們滾地龍拳的優秀選手匡四平有壓倒一切敵人而決不被敵人所屈服的勇氣這已經不是一場單純的武術比賽而是關係著國恨家仇請觀眾朋友們為我們滾地龍拳的拳師加油單舒拉在臺後用她的富有感染力的「青普」盡情地煽動著觀眾的情緒。這不太好吧我說武術就是武術別跟政治捆綁哥這又是你不對了世界上的一切都跟政治關連著文化如此體育如此武術更是如此。蔣二不無得意地說這就是堂堂正正的正能量哥你要繼續晚熟我看了一眼鶴田幸好他的中文詞不超過五十個但他的臉上似乎顯出了尷尬。我說你們應該稍微含蓄點。蔣二低聲道哥跟那些早熟的傻×不能含蓄啊越直接越狗血他們越瘋狂那渡邊一郎身材不高腿短臂長肌肉發達面相凶惡身穿雖不是和服但明顯具有日本服飾風格的黑色武士服頭上纏著一根白布條白布條上有一紅色圓圈。他在擂臺上走圈示威好似一頭猛獸在留臊圈佔領地。匡四平與他行賽前拱手禮裁判一聲哨響二人便打在一起。渡邊一郎應該是散打搏擊一路他出拳如風踢腿似電根本不給匡四平近身的機會。我雖沒跟蔣二的爺爺學拳但知道這滾地龍的長項就是近身糾纏搏鬥似這般又蹦又跳躲躲閃閃的對手滾地龍拳選手根本無法發揮特長所以也只剩下招架之勢無還手之力。眼見著匡四平的步伐越來越亂頭臉上中拳肚腹上中腿敗象盡現。渡邊打得性起一記直拳猛捅到匡四平鼻子上匡四平往後便倒直挺挺地躺在紅地毯上一動也不動了。我的心早就揪起對這凶猛的日本選手生出恨意。這哪裡還是比賽分明是行凶我看周圍觀眾知道他們之心與我相通再看鶴田竟痛苦地手捂雙眼而晚熟者蔣二面帶微笑似乎很享受這個過程。裁判數數匡四平不動。我的心揪著可別出人命上來幾個人把匡四平抬下去。渡邊囂張地將手指噙在嘴裡吹出一聲尖厲的呼哨。然後邁著猩猩步在擂臺上走圈。觀眾朋友我們很抱歉事先不知道渡邊的爹是被我們祖師爺打死的日本鬼子他顯然是到我們高密東北鄉報仇來了看看他那囂張勁兒我想大家都恨不得上臺痛打他一頓煞煞他的威風讓他知道我們東北鄉人是不好欺負的同胞們有血性的鄉親們上臺啊煞煞小日本的威風一個精壯青年從觀眾席上站起來幾個躥跳步蹦上了擂臺。只見他身穿緊身褲褂腳蹬一雙白色球鞋剃著雞心頭顯然也是練家子。請這位好漢報上姓名但這位好漢根本不理睬單舒拉的詢問一上臺便連翻兩個空心跟頭然後左手按地身體橫躺一個側翻便把那條右腿橫掃到渡邊腳踝上。按說這一招近乎偷襲違背了比賽規則但觀眾一片歡呼。其實這已經不是比賽接近胡鬧了這是預先的安排還是突發的情況我這顆晚熟程度不夠的腦袋一時也想不明白。渡邊很快從狼狽狀態中跳脫出來他蹦跳著躲閃著滿地翻滾的雞心頭好漢幾分鐘後雞心頭翻滾的速度放緩這渡邊像一隻肥大的蛤蟆一樣猛然蹦起正正地落到正翻滾到仰面朝天角度的雞心頭身上這動作醜陋滑稽突破了武術比賽的底線連酒鬼打爛仗也比這雅觀我聽到後邊有人說這哪裡是比武這是癩蛤蟆打架觀眾席上一片笑聲但大家很快笑不出來了只見那渡邊雙手拤著雞心頭的脖子可不是做戲的樣子是打著狠狠往死裡拤啊裁判員吹哨制止無用便下手拉扯拉扯不開正無奈時臺上跑上來幾個人把渡邊拉起來然後又把雞心頭抬下去。裁判對渡邊提出警告渡邊似乎聽懂了又似乎沒聽懂只是從嘴裡噴出一些亂語呦西呦西yesyes你的大大的好然後又吹口哨又轉圈氣焰囂張不可一世。坐在我身邊的鶴田悄悄地對我說老師他不是的不是日本人。我陡然間又晚熟了一個量級明白了這一切不過是一場戲編劇和導演都是坐在我身邊這位晚熟透了的蔣天下蔣總。接下來就是看戲了我拍了一下鶴田的膝蓋輕聲對他說歌舞伎kabuki。他興奮地噢了一聲然後說呦西呦西呦西……
最後的結局是高密東北鄉滾地龍拳的正宗傳承人單雄飛老爺子上場與前來尋仇報復的小日本渡邊一郎展開了生死大戰老爺子在開場時雖然中了渡邊幾拳但最終在單大師的小圓堂、大圓堂、鴛鴦腿、中鋒剪、行者出世、怒馬飛蹄、翻天奪印、高鞭封目、蒼龍探海等招數的輪番打擊下不可一世的日本拳師渡邊一郎趴在地上彷彿成了一條死狗。
在上述激烈的搏擊過程中單舒拉大呼小叫煽風點火把觀眾情緒和場上氣氛推向階級仇民族恨的高潮觀眾狂歡有的人甚至熱淚盈眶最後音響放起了用粵語演唱的電視連續劇《霍元甲》的插曲《萬里長城永不倒》
昏睡百年國人漸已醒睜開眼吧小心看吧哪個願臣虜自認……開口叫吧高聲叫吧……萬里長城永不倒千里黃河水滔滔……衝開血路揮手上吧要致力國家中興……
在眾人的合唱聲中幾個人把渡邊一郎像拖死狗一樣拖下臺去。
「知道他是誰嗎」蔣二問我。
「誰」
「常林的兒子外號‘五毒’的那個。"
六
昨天凌晨在兩片「思諾思」作用下我剛剛矇矓入睡座機電話在客廳裡突然響起這是誰呀我嘟噥著搖搖晃晃地去接了電話。
「哥啊大事不好了」蔣二哭哭啼啼地說「兩臺推土機正在推毀我們的擂臺和滾地龍拳展覽館……」
「為什麼」我迷迷糊糊地問。
「說是‘非法用地’」他惱怒地說「可是我建設的時候他們……」
「是不是真的非法用地」我問。
「這事怎麼說呢」他吭吭哧哧地說「說非法就非法說合法也合法……這地方是上世紀六十年代劃出的‘滯洪區’可河水斷流已經三十多年了……」
「繼續晩熟吧。"我撂下電話摸回床去睡覺。【關注微信公眾號:書單嚴選,免費下載更多優質、精選電子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