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等待摩西
第5章 等待摩西
一
柳彼得是我們東北鄉資格最老的基督教徒他孫子柳衛東是我小學同學。我們倆不但同班而且同桌雖然也打過幾次架但總體上關係還不錯。
柳衛東原名柳摩西「文革」初起時改成了現名。當時他不但自己改了名還建議他爺爺改名為柳愛東。他的建議換來了他爺爺兩個大耳刮子。學校裡的紅衛兵頭頭也反對因為他爺爺是批鬥的對象批鬥假洋鬼子柳彼得感覺上很對路但如果批鬥一個名叫柳愛東的人就覺得不對勁兒。
批鬥柳彼得時柳衛東特別賣力。他帶頭喊口號「打倒洋奴柳彼得打倒帝國主義走狗柳彼得」他還跳上土臺子扇柳彼得的耳光揪柳彼得的頭髮往柳彼得臉上吐唾沫。柳衛東扇柳彼得耳光時柳彼得並沒有遵循上帝的教導把另一邊腮幫子送上去而是張嘴咬斷了他一根手指。柳彼得為此差點被紅衛兵揍死柳衛東也因此贏得了信任成了大義滅親的英雄。
1975年我當兵離開家鄉臨行之前見過柳衛東一面。他很羨慕我因為對當時的農村青年來說當兵是一條光明的出路。他也報過名但最終還是因為他爺爺柳彼得的基督教徒身份受了牽連。我記得他當時悲憤地說「我這輩子就毀在柳彼得這個老王八蛋手裡了。」我很虛偽地勸他說了一些諸如「農村是一個廣闊的天地在那裡也可以大有作為」之類的話。他苦笑著說「是啊是夠廣闊的出了村就是白茫茫的鹽鹼地一眼望不到邊兒。」
我到部隊不久柳衛東就給我寫了一封信說他馬上要跟馬德寶的閨女馬秀美結婚希望我能送他一頂軍帽結婚時戴上神氣一下。我回信告訴他新兵只有一頂軍帽確實不能送他。他沒回信從此我們就沒聯繫了。
得到他將與馬秀美結婚的消息時我感到很意外。因為馬秀美比柳衛東大五歲馬秀美的爺爺的妹妹是柳衛東的父親的爺爺的弟弟的妻子論輩分柳衛東該叫她姑姑。所以這場戀愛多多少少還有點兒亂倫的意思。早就聽說馬秀美跟一個東北的林業工人訂了婚。她竟然解除婚約嫁給柳衛東這背後的故事令我浮想聯翩。
二
我當兵第二年得到了一次出差順路回家探親的機會。不用專門打聽柳衛東和馬秀美的戀愛故事撲面灌耳而來。大家都說柳衛東其貌不揚家境也一般但他勾引女人確有高招。詳細問下去也沒有精彩情節但事實就是本來已經連去東北與那林業工人結婚的車票都買好了的馬秀美突然反悔了任那保媒的於大嘴威脅利誘任她的父母尋死覓活她是鐵了心不回頭。那林業工人見煮熟的鴨子竟然飛了惱怒至極便開列了詳細的賬單向馬家索賠連某年某月某日為馬秀美買過一根冰棍的錢都算上。這一算讓馬家幾乎傾家蕩產。馬秀美的三個哥都是出了名的混賬角色。老大娶了媳婦還稍微安分一點兒。老二老三兩個光棍子本來就是提著拳頭找架打的主兒這下可算逮著個理直氣壯的打人機會。他們把柳衛東弄到村東老墓田裡拳打腳踢逼他與妹妹斷絕關係。柳衛東寧死不屈表現得很像條漢子。據說二馬毒打柳衛東時村裡很多人圍著看熱鬧。剛開始人們都認為柳衛東該打不少人添油加醋、煽風點火二馬儼然成了正義的化身、為民除害的英雄。但看到柳衛東被打得頭破血流癱倒在地時人們的同情心被激發出來。有人譴責二馬下手太狠有人說柳衛東談戀愛不犯法但打死人要償命。尤其是當馬秀美大哭著跑來將奄奄一息的柳衛東抱在懷裡時許多眼窩淺的人竟然流下了同情抑或是感動的淚水。
我本來是想去柳衛東家看看的但父親勸我不要去。父親說柳衛東結婚後就被他父母攆了出來兩口子在村頭搭了個棚子暫住日子過得很悽慘。我回部隊那天在村後公路邊等公共汽車的時候遇到了他們夫婦。
兩年沒見柳衛東頭上竟然有了很多白髮。他的左腿瘸了背也駝了嘴裡還缺了兩顆門牙。他穿一件掉光鈕釦的破褂子腰上捆著一根紅色的膠皮電線。馬秀美原本是我們村裡最漂亮的姑娘現在已經不像樣子。她已經懷了孕看樣子快生了。她穿著一件油漬麻花的男式夾克衫肚子挺著臉上有一道道的灰和一片片蝴蝶斑眼角夾著睦目光悲涼頭髮蓬亂身上散發著爛菜葉子的氣味。看樣子為了這場戀愛兩個人都付出了沉重的代價。
三
等我再次回家探親時已是八十年代初期改革開放了農村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農民的生活也有了巨大的改善。這時候柳衛東已經成了我們東北鄉的首富成了一位據說經常與縣裡領導在一起喝酒的頭面人物。
王超是村裡開小賣部的消息靈通人士我聽說過的有關柳衛東夫婦的傳聞多半都出自他。
我去小賣部打醬油時他告訴我柳總昨天去深圳了我感到他把柳衛東稱為「柳總」帶著明顯的諷刺意味。猜猜看柳總如何去深圳坐飛機八十年代初農民坐飛機還是一件新鮮事兒。柳總坐飛機可不是第一次了聽說過些天柳總還要去日本呢也是坐飛機去。
我去小賣部買菸時他對我說別看你是小軍官但你抽這種爛煙柳總連看都不看柳總抽英國的「555」美國的「良友」。柳總抽菸那派頭不亞於電影明星——王超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夾著一支粉筆模仿著柳總抽菸的姿勢。
我去小賣部買酒時主動問他柳總肯定不會喝這種爛酒柳總喝什麼酒呢他愣了一下哈哈大笑起來。然後神祕地對我說聽說柳總要跟他老婆離婚呢我說這不可能吧他們可是真正的自由戀愛真正的患難夫妻啊他說此一時彼一時也柳總現在身份變了馬秀美帶不出門去嘛
四
我去鄉政府東邊那條街上的理髮鋪裡理髮時遇到了柳衛東。我進去時理髮的姑娘正在給他吹頭。只有一張椅子理髮姑娘讓我坐在牆邊的凳子上等候。我看到鏡子裡柳衛東容光煥發的臉。他的頭髮烏黑茂盛。我進去時他大概睡著了等我坐下時他才睜開眼。我說
「柳總」
他猛地站起來接著又坐下大聲說
你這傢伙」
「柳總」
「呸」他說「罵我你這傢伙太不夠意思了吧回來也不來看我。」
「你是大忙人一會兒深圳一會兒海南的」我說「我到哪去找你」
「少找藉口」他說「我如果欠你一萬元躲到耗子窩裡你也能找到我。說說吧回來幹什麼噢對聽說弟妹生孩子啦你是回來伺候月子的吧請了多少日子假」
「是。」我說「一個月。」
「官差不自由。」
「我索性轉業回來跟你幹吧。」
「諷刺我吧」他說「你是軍官現在是排長過兩年是連長再過些年是營長、團長、師長一級一級升上去榮華富貴一輩子。我算什麼倒騰點物資賺點小錢現在高興說你是企業家過幾天一翻臉就是投機倒把分子。」
「應該不會再折騰了」我說「你就放開手腳幹吧。」
「但願如此。」
理髮姑娘放下電吹風搬起一面鏡子照著他的後腦勺問「滿意嗎柳總」
他抬起手輕輕按按蓬鬆的頭髮說「還行吧。」
「滿頭秀髮。」我說。
「又罵我」他說「染的嘛在外邊混不拾掇得體面點兒還真不行。沒聽人說過我一出村頭就滿口普通話
「這個沒聽說」我笑著道「但聽說你要跟嫂子離婚。」
「誰說的」他站起來抖抖衣襟說「一定是王超那張臭嘴胡咧咧這小子望風捕影他的小賣部就是一個謠言發表中心。」
「不是他說的。」我說「你千萬別去找他
「其實」他說「背後糟蹋我的也不是王超一個。你只要混得比他們好一點兒他們就巴不得你倒黴。紅眼病嘛老子是賺了錢但老子也沒捆著你們的手不讓你們賺啊」
「也不光他們這樣」我說「天下人皆如此吧。」
「就是可以理解所以隨他們說什麼不嫌累他們就說去吧老子就這樣越說壞話我幹勁越大」他指了指供銷社門前空場上那一堆綠油油的竹竿說「那就是我剛從江西弄來的正宗的井岡翠竹蓋房子當檁一百年不爛這批貨出了手」他舉起左手食指對我晃了晃我馬上想到了他那根被咬掉的右手食指。
「一千」我問。
他沒回答我從衣兜裡摸出厚厚一沓錢抽出一張放在鏡子前對理髮姑娘說「甭找了連他的。」
「這怎麼能行」我說。
「你跟我客氣什麼」他說「改天我請你吃飯。」
他的門牙補上了銀光閃閃看著提神。
五
兩天之後有一個小丫頭出現在我家院子裡。
「你找誰呀小姑娘」我洗著尿布問。
「是柳衛東的大女兒叫柳眉。」我老婆把臉貼到窗櫺上說「柳眉來啊嬸嬸問你話。」
「俺爸爸讓你快去。」柳眉不理睬我老婆大眼睛盯著我說。
「好吧你先回去吧叔叔待會兒就去。」
「俺爸爸說讓我領你去。」她執拗地說。她的眼睛像馬秀美嘴巴像柳衛東。
我跟隨著柳眉翻過河堤到了柳衛東家的新居。這是五間新蓋的大瓦房東西兩廂圈了一個很大的院子黑漆大鐵門上用紅漆寫著對聯「忠厚傳家久詩書繼世長。」進門是一道用瓷磚鑲了邊的影壁影壁正中是一個斗大的紅「福」。院子裡拴著一隻狼狗對著我凶猛地叫喚。
馬秀美迎出來手上沾著麵粉喜笑顏開地說「快來快來貴客登門衛東這幾天老唸叨你呢」
我看著她挺出來的肚子問「什麼時候生」
她憂心忡忡地說「主保佑這一次但願是個帶把兒的。」
我看著他們家牆壁上掛著的耶穌基督像知道她已經成了信徒。
「快來你這傢伙」柳衛東叼著菸捲從裡屋出來說「咱倆先喝幾杯待會兒公社孫書記也來。」
我們坐在沙發上欣賞著他的十四英寸彩色電視機四喇叭立體聲收錄機這是當時鄉村富豪家的標配。他按了一下錄音機按鈕喇叭裡放出了他粗啞的歌聲。他說「聽聽著名男高音歌唱家柳衛東」
馬秀美進來給我倒茶撇著嘴說「還好意思放給別人聽驢叫似的。」
「你懂什麼」他說「這叫美聲唱法從肚子裡發音」
「從肚子裡發出的音是屁」馬秀美說。
「你這臭娘們怎麼這麼煩人呢」柳衛東揮著手說「滾滾滾別破壞我們的雅興。」
「柳總」我說「能不能換盤磁帶」
「想聽誰的」他說「鄧麗君的、費翔的我這裡都有。」
「不聽靡靡之音」我說「有茂腔嗎」
「有啊」他說「《羅衫記》行嗎」
「行。」
六
回家後我對老婆說「王超說柳衛東要與馬秀美離婚瞎說嘛我看他們兩口子關係很好嘛。」
「可我聽別人說他在溫州還有一個家那個女的比馬秀美年輕多了。」老婆說「男人有了錢必定會變壞。」
「可男人沒有錢老婆就嫌他沒本事。」我說。
七
1983年春天我回鄉探親聽很多人跟我講柳衛東失蹤的事。正月裡我帶著孩子去供銷社買東西看到那堆竹竿還放在那兒。數年的風吹日晒竹竿上的綠色消失殆盡。我在集市上遇到了馬秀美她擓著一個竹籃裡邊盛著十幾個雞蛋。從她灰白的頭髮和破爛的衣服上我知道她的日子又過得很艱難了。
她眼裡噙著淚花問我「兄弟你說這個王八羔子怎麼這麼狠呢難道就因為我第二胎又生了個女兒他就撇下我們不管了嗎」
我說「大嫂衛東不是那樣的人。」
「那你說他能跑到哪裡去了呢是死是活總要給我們個信兒吧」
「也許他在外邊做上了大買賣……也許他很快就會回來……」
八
現在是2012年柳衛東失蹤整整三十年了。如果他還活著已經是六十歲的老人了。三十年來他的老婆一直等待著他。剛開始那幾年村裡人多數認為柳衛東在外邊又找了女人成了家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大家都認為這個人早已不在人世。有人認為他其實就是在縣城裡被人害死的。早已進城開超市的王超偶然與我在縣城洗浴中心相遇時在桑拿房裡汗流浹背的他對汗流浹背的我神祕地說「三哥你那個老同學三十年前就被縣城的四大公子合夥謀害了……」但馬秀美一直堅信他還活著。據說柳衛東失蹤之前已經欠下了鉅額的債務柳失蹤後討債的人把他家值錢的東西都給拿走了只給這孃兒三個留下了一口燒飯的鍋。馬秀美靠撿破爛收廢品把兩個女兒撫養成人。大女兒柳眉初中畢業後到帆布廠做工在那裡與一個黃島來的青工談戀愛後來結婚隨丈夫去了黃島現在已經是兩個孩子的母親。小女兒柳葉學習很好考上了山東師範大學畢業後留在濟南工作。這兩個女兒都要將母親接去養老但她堅決不去。她守著那個曾經很氣派現在已經破敗不堪的房子等待著丈夫的歸來。在她家前邊十年前就建了一座加油站來往的汽車都在這兒加油。馬秀美每天都會夾上一摞尋人啟事提上一小桶糖糊往那些大貨車上貼尋人啟事。說是尋人啟事其實是她請人寫給丈夫的一封信衛東孩子他爹你在哪裡見到這封信你就回來吧一轉眼你走了快三十年了咱的外孫盼盼都上小學三年級了可他連姥爺的面還沒見過呢。衛東回來吧即便你真的在外邊又成了家我也不恨你這個家永遠是你的……我把家裡的電話和女兒的手機都寫在這裡你不願理我就跟女兒聯繫吧……
很多司機都聽說過這個女人的故事所以他們都不制止她往自己的車上貼尋人啟事。
九
現在是2017年8月1日我在蓬萊八仙賓館801房間。剛從酒宴上歸來匆匆打開電腦找出2012年5月寫於陝西戶縣的這篇一直沒有發表的小說說是小說其實基本上是紀實。我之所以一直沒有發表這篇作品是因為我總感覺到這個故事沒有結束。一個大活人怎麼能說沒有了就沒有了生不見人死不見屍這不合常理。我總覺得白髮蒼蒼的馬秀美這樣苦苦堅持著往貨車上貼尋人啟事總有一天會有個結果。中國戲曲的大團圓結局模式符合我們的心理需求。當然從理論上說柳衛東被人害死的可能性是存在的他跑到一個人跡罕至的地方自殺了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他失足掉進河裡被魚吃了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他掉進山澗粉身碎骨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他的失蹤成為一個死謎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但我和馬秀美一樣期待著奇蹟的發生。也許當馬秀美提著一棵大白菜、拄著柺棍從集市上回到家門時會看到門檻上坐著一個人他雙手捂著臉雙肘支在膝蓋上只能看到他滿頭的白髮。當他聽到馬秀美的問詢抬起低垂的頭時馬秀美一下子就猜到了而不是認出了他是誰。馬秀美手中提著的大白菜會掉在地上嗎不會的對一個過慣了苦日子的女人來說即便她跌倒在地她手中提著的東西也不會放開的。馬秀美會暈倒在地嗎不會的如果暈倒就不是馬秀美了。那她會怎麼樣呢我回憶著讀過的文學作品裡的類似情節回憶著那些當事人的表現似乎都安不到馬秀美身上。但我必須解決這個問題必須給出一連串的描寫來展示這個苦難深重、苦苦期盼的女大突然看到失蹤三十多年的男人坐在自家門檻上時內心的感受和外部的表現似乎怎麼寫都不過分似乎怎麼寫都不能令人滿意似乎怎麼寫都會落入俗套。
如果不是在酒宴上遇到了柳衛東的弟弟我不會打開電腦來續寫這部作品。我早就知道柳衛東的弟弟柳向陽生意做得很大我們村集資修建村後那座大橋時出資最多的就是他。東北鄉的基督教徒修建教堂時捐款最多的還是他。他的爺爺柳彼得是我們東北鄉最早的教徒活了一百多歲無疾而終。教徒們常以柳彼得的健康長壽為榜樣勸說群眾信教。有人皈依也有人反脣相譏說柳彼得在集市上吃爐包喝酒他的孫媳婦馬秀美帶著孩子在集市上撿菜葉子那孩子看他吃爐包饞得流口水他卻視而不見只管自個兒吃。旁邊的人看不過去說老柳看看你那重孫女饞成什麼樣子了你少吃一個給她一個吃嘛。柳彼得卻說我不能夠她們正在承受該她們承受的苦難然後才能享平安。
一個人只要能對自己違背常理的行為給出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別人還真不好說什麼何況是藉著上帝的名義。由此我也想到馬秀美之所以能夠忍受著巨大的痛苦堅持到最後是不是也是因為她的信仰儘管她的文化水平很低無法自己閱讀《聖經》但對教義的理解有時候並不需要藉助文字有很多心靈感應的東西是很難用常理解釋的。我聽我的一個信仰基督教的外甥說東北鄉所有的教徒中沒有比馬秀美更虔誠的了。每次做禮拜她都熱淚橫流失聲痛哭。她跪在耶穌基督畫像前往胸口畫著十字嘴脣翕動著嘴裡唸叨著主啊保佑他吧保佑這個迷途的羔羊吧……而我這個外甥每次對我說起馬秀美的虔誠時也是眼含著熱淚。
1975年我應徵入伍成了原內長山要塞區蓬萊守備區三十四團新兵連的一個新兵。四十二年後舊地重遊與幾位老戰友見面設宴敘舊宴席擺在八仙酒樓喝的是「醉八仙」酒。最親不過戰友情四十多年不見當初血氣方剛的小夥子如今都成了齒搖眼花的老人撫今憶昔感慨萬千「何以解憂唯有杜康」。酒酣耳熱之際一服務小姐對我說「先生有您一個老鄉想見您。」我說「讓他進來。」一會兒只見一個彪形大漢挺著肚子搖搖擺擺地進來對我說「三哥你一定不認識我了。」我上下打量著他說「看著面熟但的確想不起來你是誰了。」他說「我是柳衛東的弟弟柳向陽小名叫馬太。我娘說我沒出生時就捱了你一磚頭。」我不由自主地跳了起來往事歷歷如到眼前。我說「馬太怎麼會是你呀我當兵時你才是個小瘦孩呀」柳向陽說「三哥你也不想想你當兵走了多少年了」是啊當兵離家四十二年柳向陽也是五十多歲的人了。我很感慨忙對我的戰友們介紹他。在座的戰友們竟然多半都認識他不認識的也知道他。他是本地最大的房地產開發商我的好幾個戰友就住在他開發的樓盤裡當面誇他的樓盤質量不錯。幾個有意買房的戰友趕緊著跟他掃微信。我說向陽這都是我的親戰友一個新兵連訓出來的你可要給他們優惠。他說三哥你就放心吧我老丈人就是原守備區的副政委我對軍人有感情。我說太好了快坐下喝兩杯。我說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喝酒。他說三哥您這張臉太有個性了您一進酒店我就知道了。我說你就直接說我醜不就得了還文縐縐地轉啥呀。他說三哥您不醜您是咱高密東北鄉的美男子我們單位有幾個小夥子想整成您這模樣呢。我說馬太你這是跟誰學的呀罵人不帶髒字兒。他說三哥我說的句句都是真話。好了我說坐下罰你三杯。我還有話問你。我的一個戰友問柳總沒出生就挨一磚頭是咋回事兒他說你問我三哥。我說好漢不提當年勇啦。
我小時淘氣在我們東北鄉是有名的。看了《水滸傳》系列連環畫中沒羽箭張清那本後不禁心迷手癢幻想著練出飛石神功橫行天下於是見物即投擲竟然練出了一點兒準頭。一日放學回家見一烏鴉蹲在路邊槐樹上叫喚即從書包裡摸出一塊石子揚手飛石烏鴉應聲墜地。正逢村裡人散工回家有目共睹眾人齊聲喝彩令我膨脹不已。又一日放學躥出校門大街上正嘻嘻哈哈走著一群下工的婦女其中就有挺著大肚子的「摩西他娘」。那大肚子裡孕著的就是這個柳總。摩西他娘口大舌長愛說愛笑大老遠兒就聽到她的笑聲。我與摩西他娘無仇無恨怎會無端飛磚打她事情的原委是摩西他娘從東而來時正好有一條與我有仇的黑狗從西而來它對著我齜牙狂叫我書包裡沒有現成的石子只好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磚頭對著那黑狗撇了過去。因磚頭較大形狀又不規則所以就偏離了我預設的軌道斜著飛到摩西他娘肚子上。這也實在是太巧了為什麼數十個婦女走在一起偏偏擊中摩西他娘而摩西他娘身高馬大為什麼偏偏擊中她的肚子這就叫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與其說是摩西他娘命中該當有這一劫不如說她肚子裡的孩子該當有這一劫與其說這腹中嬰兒該當有這一劫不如說我命中該當有這一劫。當時摩西他娘慘叫了一聲就捂著肚子坐在了地上。眾婦女愣了一下緊接著就圍了上去。立即有人飛跑著去摩西家報信那時摩西的父親在村子裡擔任著大隊長的職務是頭面人物。立即有人飛跑著到我家去報信說我闖下了塌天大禍。立即有人飛跑著去衛生所叫醫生。很快摩西的父親氣勢洶洶地跑來了。很快我的父親臉色蠟黃地跑來了。很快衛生所的醫生揹著藥箱子跑來了。我眼前一陣黑一陣白一陣紅一陣黃我沒有害怕只是感到有一股冰冷的氣體在身體內鑽來鑽去。我後來聽人說我父親一腳將我踢出了三米多遠。摩西的父親嚴肅地對我父親說老管我想不會是你指使的吧我父親說兄弟如果摩西他娘有個三長兩短我讓這小兔崽子償命正在我最危急的關頭彷彿是從地下冒出來的柳衛東那時他還沒改名字站在我的面前像個大人一樣對我父親說大伯我跟你兒子是結拜兄弟我們雖不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我們發誓要同年同月同日死眾人都被柳衛東這番話給鎮住了。後來我父親說這個摩西人小口氣大長大了必定是個大人物。摩西他娘站起來摸摸肚子說我試著沒有什麼事管大哥不許你打孩子了這是碰巧了的事兒。好了沒事兒了。摩西他娘臨走時還拍了一下我的頭說今後別手賤嘴賤討人嫌手賤惹禍端。世界上很多金玉良言我都忘記了但摩西他娘這兩句話我刻在腦海裡。不久後摩西他娘順利產下一個大胖小子這個大胖小子就是眼前的柳總。我沒對我的戰友們詳說往事我只是說柳總啊聽到你順利出生、身體健康的消息這個世界上最高興的人是我。
從回憶的噩夢中解脫出來心有餘悸我端起一杯酒說「戰友們弟兄們我們能坐在這裡喝酒就說明我們都是有福的人。來為了過去的一切為了現在的一切為了未來的一切乾杯」
柳向陽說「大哥你出來一下我有幾句話對你說。」
「在座的都是兄弟有什麼話你就說吧搞那麼神祕幹什麼」話是這麼說但我還是站起來跟他到了門外聽他說「我哥回來了
我愣了一下興奮地說「我就知道他沒死這傢伙三十多年了跑到哪裡去了」
「問他他支支吾吾雲山霧罩的一會兒說在黑龍江一會兒說在海南一會兒說在一個荒無人煙的小島上一會兒說在深山老林裡總之沒有一句話可信」柳向陽無奈地說「連手機也不會用信用卡也沒見過思維還停留在八十年代。」
我問「他現在在哪裡我要見他。」
「前天還在我這裡要我投資他的‘討還民族財富’計劃我沒搭理他昨天氣哄哄地走了說是要到黃島他女兒
「什麼叫‘討還國家財富’計劃」我問。
「換湯不換藥的騙局唄什麼末代皇帝在美國花旗銀行存有三億美元的鉅款加上利息超過三百億但需要一筆資金啟動啦國家出面不方便委託民間辦理……老一套連傻瓜都不信但他信。」
「我要見見他你把柳眉的手機號給我這幾天我正好要到黃島去。」
「你見他幹什麼我覺得他的腦子出了問題。」柳向陽說著從手機裡翻出了他侄女的手機號碼報給了我。
「我就是想知道他這三十五年到底躲在什麼地方」
「你自己問去吧問明白後別忘了告訴我一聲」柳向陽略帶嘲諷地說「但是我要提醒你三哥你可千萬別讓他給忽悠了我已經給柳眉和柳葉打了電話讓她們提高警惕。他手裡那些文件製作精美凹凸紋水印嵌著金屬線簡直比真的還像真的。而且你不知道他的口才有多麼好。」
十
黃島還叫膠南、膠南還歸昌濰地區管轄時我曾經來過一次。那時我與柳衛東都剛學會騎自行車我們跟著村子裡的能人方明濤去趕王臺集買紅薯幹。王臺鎮北有一道土嶺一條公路翻嶺而過坡很陡。如果從嶺頂上騎車下來即便腳閘手閘一起制動車速也快得驚人。那天我的自行車前後閘都壞了又不願意推著自行車下大坡於是斗膽騎車下嶺。車速起初還不太快幾分鐘後便如風馳電掣。耳邊只聽到呼呼風響路邊的樹木齊刷刷地往後倒去路上的行人、車輛都被我甩到了後邊。為了不發生碰撞事故我殺豬般地吆喝著讓開啊讓開啊我的車閘壞了那些馬車、牛車、自行車、行人都大老遠兒給我讓路。我目不斜視緊緊地攥著車把一衝到底。最快時我感到車子載著我騰空而起風穿透我的身體發出尖厲的嘯聲。等巨大的慣性消耗殆盡我連人帶車倒在路邊。過了一會兒柳衛東和方明濤也到了。他們跳下車子把我扶起來。柳衛東對我伸出大拇指說「好樣的我一向瞧不起你把你看成一個懦夫想不到你還有這樣的膽略」方明濤也說「真是薦人出豹子想不到你還有這膽量。」柳衛東說「下次再來趕集我也要撒開閘過把癮。」方明濤說「那你就回不去了。」
柳眉和丈夫在自己開的「漁人碼頭」酒店的最豪華包間接待我。包間裝修得金碧輝煌土豪氣十足。雖然我不喜歡這樣的房間但對他們夫婦在能容十幾個人的大包間裡招待我一個人還是十分感動。我說柳眉啊耽誤你們做生意了其實有一個安靜的小房間我們說說話就行了。她說叔您是稀客如果不是我孃的面子我們用八人大轎去抬您也不會來的。柳眉的丈夫剃著光頭下巴上蓄著一撮山羊鬍子胳膊上刺著一條青龍脖子上掛著一條金鍊子很像影視劇裡的黑社會人物。柳眉對我解釋道叔知道您看著不順眼其實他是個大老實人開飯店混碼頭不容易留鬍子刺青龍是自我保護。我說我明白。儘管我說我只要一碗海鮮麵就行了但他們還是上了螃蟹、大蝦、海蔘、鮑魚、海膽……滿桌子海鮮二十個人也吃不完。我說太浪費了太浪費了。柳眉說叔你好不容易來一次般般樣樣的都嚐嚐吃不了也浪費不了待會兒給服務員吃。聽說浪費不了我心裡稍微安寧了點。我與他們夫婦碰了一下杯說柳眉不說你也知道我來這裡主要是想見見你父親。柳眉說他根本就沒到這裡來。他怎麼有臉到我這裡來他來了我也不會認他。他把我們孃兒三個扔下三十多年我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我記得我妹妹三歲那年發高燒我娘也發高燒沒錢去醫院在家裡等死。我去求我老爺爺給我錢老爺爺就說主啊饒恕他們吧。我去求我爺爺奶奶爺爺奶奶關著大門不見我。我在大街上哭喊好心的大爺大娘們大叔大嬸們我娘病了我妹妹也病了可憐可憐我們吧借給我幾個錢讓我去買點藥給我娘和我妹妹治病我娘和我妹妹要是死了我也就沒有活路了……柳眉抹著眼淚說村子裡的人怕得罪我爺爺——我爺爺一直認為是俺娘勾結人把俺爹。只有您家俺嬸嬸把我領回家給我喝了一碗白糖水送給我五塊錢讓我趕緊給俺娘和俺妹妹買藥。那年我才六歲我六歲就擔起了重擔我去了鄉醫院在那兒哭暈了醫生護士都哭了院長也被感動了派人將我娘和我妹妹接到醫院治好了她們的病……
柳眉的丈夫拍了一下桌子紅著眼圈說行了叔好不容易來一趟你嘮叨這些陳穀子爛芝麻幹什麼叔我敬您一杯今後您要是來黃島無論如何要進來坐坐。我說好一定。我說柳眉看到你們生活得很好我感到很欣慰。我跟你父親是好朋友聽到他還活著我發自內心地高興。當年他悄然蒸發定有難言之隱所以我希望你和你妹妹還是要接受他。
柳眉說叔走著看吧感情的事勉強不得。讓我叫一個我恨之入骨的人為「爹」我做不到。我說但他的確是你的爹呀。她說叔您的好意我明白我會把您的意思跟我妹妹說說。不過我妹妹比我的態度更堅決她說只要這個男人到她家她會立即報警。
那你母親是什麼態度呢我小心翼翼地問。
柳眉嘆一口氣道叔還用我說嗎您自己想想吧。
十一
我能想象出馬秀美對拋棄了她和孩子三十五年後又突然出現的柳衛東的態度嗎我想象不出來。想象不出來又很想知道那怎麼辦很簡單去問。
馬秀美家的不應該是柳衛東家的房子和院落並沒有我想象得那樣破敗。我看到房頂上的太陽能感光板和牆壁上懸掛著的空調機知道馬秀美在柳衛東回來之前在兩個日子過得很好的女兒幫助下生活水平是與村子裡最富裕的人家同等的。這讓我多少感到了欣慰。
我一進大門馬秀美就搖搖擺擺地迎了出來。我想象中她應該腰背佝僂、骨瘦如柴像祥林嫂那樣木訥但眼前的這個人身體發福、面色紅潤新染過的頭髮黑得有點兒妖氣眼睛裡閃爍著的是幸福女人的光芒。我知道我什麼都不要問了。
「主啊您又顯靈了……」她往胸口畫了一個十字嘴裡嘟噥著又說「大兄弟啊還真被摩西說中了他說這兩天必有貴客上門果不其然您就來了……」
我問她「衛東呢」
她悄聲說「他已經不叫衛東了他叫摩西。」
我問「那麼摩西呢在家嗎」
「在正在跟幾個教友談話你稍微等會兒我給你通報一下
我站在她家院子裡看著這個虔誠的教徒、忠誠的女人掀開門口懸掛的花花綠綠的塑料擋蠅繩閃身進了屋。我看到院子裡影壁牆後那一叢翠竹枝繁葉茂我看到壓水井旁那棵石榴樹上碩果累累我看到房簷下燕子窩裡有燕子飛進飛出我看到湛藍的天上有白雲飄過……一切都很正常只有我不正常。於是我轉身走出了摩西的家門。【關注微信公眾號:書單嚴選,免費下載更多優質、精選電子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