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天下太平
第10章 天下太平
一
小奧大名馬迎奧但除了學校裡的老師叫他的大名村子裡的人都叫他小奧。
星期天上午因為下雨沒法放羊爺爺讓小奧在家學習。他趴在炕沿上翻了幾頁課本心中感到厭煩。又看了一遍那幾本看過很多遍的兒童繪本更煩。他的目光盯著牆上一隻壁虎看看……突然那壁虎向一隻蚊子撲去。蚊子到嘴時壁虎的尾巴一聲微響斷裂了。另一隻壁虎從黑暗中躥出來把那條在炕蓆上跳動著的小尾巴吞了下去。小奧大吃一驚蹦了起來。他很想把奇蹟告訴爺爺卻聽到了爺爺響亮的鼾聲。原本坐在灶旁用柳條編筐的爺爺手裡攥著柳條睡著了。他悄悄地從爺爺身邊繞過去順手從門後抓起一個破斗笠扣在頭上然後輕輕地穿過院子躥出大門。兩隻拴在柿子樹下的山羊咩咩地叫著他沒理睬它們。
雨下得不大不小頭上的破斗笠發出噼噼啪啪的響聲。新用水泥鋪成的大街上汪著明晃晃的雨水。他一邊跳踩著水汪聽著咕嘰咕嘰的水聲一邊唸叨著同學們篡改過的詩句「小鱉他老姐最愛把氣生。哭了一整夜天明不住聲。圈裡母豬黑窗上玻璃明。養豬發大財全家進了城。」
大街上沒有人一條狗夾著尾巴匆匆地跑過。一隻麻雀叼著一隻知了從很高的空中飛過。那知了尖厲地鳴叫拼命地掙扎。小奧聽出了知了的憤怒和不服氣這麼大的知了被小麻雀兒擒住它怎麼能夠服氣果然那知了掙脫了麻雀的嘴尖叫著鑽到天上去了。小奧從來沒有想到知了能飛得這樣高。那隻失去了獵物的麻雀筋疲力盡地落在張二昆家的門樓上半天才發出了一聲叫彷彿老人嘆氣。
張二昆家的大門是村子裡最氣派的大門。在張二昆家大門兩側白色的牆上右邊寫著「改建新式廁所」左邊寫著「享受文明生活」。張二昆是村子裡最大的官。村裡人都不樂意把改建廁所的宣傳口號寫到自家牆上二昆說那就寫到我家上。張二昆當官兩年就把這個亂得出名的村子治理得服服帖帖。張二昆讓村子裡的人都坐上了馬桶。張二昆說農民坐著拉屎是小康社會的重要標誌。小奧想到剛開始爺爺蹲到馬桶上罵二昆過了幾天爺爺坐到馬桶上誇二昆。張二昆當官前是村子裡最大的刺兒頭。他曾經將他的前任拖到村西頭那個大灣裡。小奧記得那天的場面真像過節一樣。那個官不會游泳在灣裡掙扎喝灣水把肚子都喝大了。那個官剛爬到灣沿上就被張二昆踢下去爬上來又踢下去爬上來又踢下去。後來那個官哭著說「二昆爺爺我承認了還不行」張二昆說「你大點聲說讓大傢伙都聽到你承認了什麼」那個官說「鄉親們我承認我將黑青鐵路佔咱們村的公留地的賠償款挪用了一點點。」張二昆說「大家夥兒都把手機拿出來錄視頻你大點聲當著大家的面說清說你貪汙了多少怎麼貪汙的。說不說不說你今天就在灣裡泡著吧……」小奧記得那是前年二月裡的事兒灣裡的冰剛剛融化水很涼小北風一吹站在灣邊的人都忍不住打哆嗦。大家都開了手機錄視頻那個官站在灣沿渾身流著水嘴脣發青哆嗦著交代罪行。小奧爺爺不會用手機錄像急得跳腳。小奧把爺爺的手機奪過來點了幾下。爺爺說「小東西你跟誰學的」張二昆說「鄉親們把證據保存好千萬別刪了。我去投案了。」鄉親們說「二昆我們聯名保你。」
小奧路過張二昆家大門口時看到路邊停著一輛黑色的奧迪車後粘著一個銀色大壁虎。他畏畏縮縮地靠近那壁虎想用手指戳戳它。就在他剛剛伸出手指時一扇大門嘎嘎響著打開了。張二昆跟隨著一個五大三粗的黑漢子走出來。那黑漢子腆著肚子腰帶紮在肚臍下邊。張二昆與那黑漢子握手臉上掛著笑嘴裡連聲說「您儘管放心袁武的工作我去做。」小奧不認識黑漢子但他知道袁武是他的同學袁小鱉的爹。袁小鱉大名叫袁曉傑小鱉是他的外號。黑漢子距離奧迪車還有七八步時司機從車裡猛然鑽出來把小奧嚇了一跳。司機小快步繞到車右拉開後邊的車門。黑漢子對著張二昆雙手抱拳晃了晃彎腰鑽進車裡車體猛地落下去一截車輪也癟了一些。司機不輕不重地推上車門然後疾步回到駕駛座上。車輕快地往前跑去排氣管裡冒出白色的霧氣。張二昆對著車招手目送著車沿著灣邊的公路右拐北去。這時他才像突然發現了似的驚訝地問「小奧你在這裡幹什麼」小奧指一指門樓上的麻雀悄悄地說「知了飛了。」張二昆冷笑一聲道「什麼知了飛了回家寫作業去。」
小奧站得筆直盯著張二昆看。他看到張二昆穿著一件壁虎牌T恤衫胳膊上剌著一條青色的壁虎與T恤衫上那條壁虎上下呼應。張二昆虎著臉說「看什麼鱉羔子回家讓你爺爺給你爹孃打電話讓他們趕快滾回來我們太平村要幹大事不用出去打工了。」張二昆轉身進門大門唯噹一聲關上。這時小奧發現那隻麻雀大概是死了因為它蹲在瓦楞上一動不動。它一定是氣死的小奧想麻雀氣性真大。
二
溜達到村西大灣他看到灣邊有兩個男人在打魚。兩個男人一高一矮高的年輕矮的年老。他聽到那個高的叫了一聲爹才知道這是爺兒倆。現在的兒子都比爹高他記得張二昆站在大街上說兒子為什麼都比爹高是人種進化了嗎非也非也是生活水平提高了他們身上都披著那種帶連帽的紅色塑料雨衣手裡都提著一張旋網。灣水灰白疏密不定的雨點兒將水面敲打得千瘡百孔細密的乳白色霧氣升起來。紅色的打魚人站在水邊顯得格外醒目。灣邊有十幾棵粗大的垂柳樹幹因雨溼而發黑柔軟的綠色枝條直探到水裡。有幾隻燕子貼著水面飛翔。最北邊那棵柳樹下倒扣著一條鏽得發紅的鐵皮船這是前任村官購置的。他異想天開想吸引城裡人到灣裡來划船。小奧不記得有人坐過這條船從他記事起這條船就這樣倒扣在柳樹下。那兩個打魚人赤著腳挽著褲子裸露著小腿。老打魚人枯樹幹一樣的小腿上沾著褐色的泥。年輕打魚人的小腿很白豐滿的腿肚子上沾著黑泥。他們的面目模糊不清但口中不時呲出的白牙齒讓小奧感到他們是在按捺不住地竊笑。他們手中提著的旋網底下拴著鉛製的沉重的網腳散開口比碾盤還大。他們在撒網前總是先站穩腳跟鉚足了勁兒掂掂量量刪的一聲就撒出去了。網在空中短暫飛行接觸到水面的那一剎那網腳已經散開像一張圓形的大嘴帶著吞噬水中萬物的霸氣把一片水域罩住。稍停片刻打魚的人開始往上拉網緩緩地試探著小心翼翼。網的上端是細的越往下越粗大。拖上來的部分淅淅瀝瀝地滴著水一環一環地挽在臂彎裡。水底的淤泥被網腳拖動灣裡的水渾濁起來漾起了怪臭的氣味。到了最後整個的網脫離了水面打魚人將身體彎下去用胳膊挽著網猛地提起來。這時的網分明重了許多。可以看到網裡糾纏著黑色的水草還有活的東西在水草裡掙扎。打魚人把網提到灣邊較為平坦的地方散開將網中兜住的東西抖出來有水草有淤泥有漚爛了的雞毛撣子有破塑料盆有磚頭瓦塊還有各種顏色的塑料袋子。但每一網總有幾條魚大都是鯽魚明晃晃的像犁鏵一樣好大的鯽魚啊。小奧興奮地想著看著。黑色的蛤蟆在那些被網拖上來的淤泥和水草中笨拙地爬動著。打魚的人把蹦跳著的鯽魚按住抓起來塞進腰間的蒲草包子裡。與那些大鯽魚相比蒲包的口兒似乎小了。有幾網除了鯽魚還有黃鱔還有泥鰍。
最為奇特的一網是兒子撒出的。兒子比老子高出半個頭胳膊也長出一截力氣也顯然比老子大得多。小奧看到那兒子在水邊站成一個馬步有條不紊地將網理好挽在胳膊上然後身體前探猛地撒了出去嘴巴里發出「哎嗨」一聲那網直飛到大灣深水處無一折疊地打開成一個優美大圓。這一網連小奧也覺得精彩嘴巴里發出讚歎之聲。老頭子更是欣賞眼睛裡放射出光彩。網沉水中稍候片刻兒子便慢慢收網。一截一截地挽到胳膊上。下邊越來越粗網眼兒越來越大網眼上形成的水膜兒嘩嘩響著破裂。網猛烈地抖動了一下灣水中泛起灰綠的浪花。似乎網住了大傢伙。小奧看過很多次打魚知道網住大魚一定不能急如果拉急了大魚暴躁起來一挺身子那鋒利的鰭尾就把網給豁了。兒子的臉色頓時凝重起來老頭子也不再撒網看兒子收網低聲提醒著「穩著點穩住……」那網收到五分之四的樣子網裡又有一次大動兒子和老子的臉色都成了鐵。老子將自己手中的漁網放下低聲說「不要拉了穩住。」老子小心翼翼地下了水。兒子說「爹你來攏著網我下去。」老子不回答慢慢往水中走。水淹到了他的肚子。他彎下腰摸著網口的鉛墜慢慢往裡攏。小奧雖然看不到但他知道那網口已經在水下合攏。老子給兒子使了一個眼色兒子手上又使了勁兒。老子在水裡幾乎把網攬在懷裡慢慢地往前推終於靠近了水邊。爺兩個配合默契將臭烘烘的網抬出水面沿著傾斜而滑溜的灣涯水淋淋地到了灣邊的水泥路上。
他們竟然網上來一隻鱉。一隻淺黃色的大鱉比芭蕉扇子還要大一圈兒。那鱉一出網就飛快地往灣裡爬兒子用雙手按著鱉蓋子才制止了它的爬行。老打魚人從腰裡摸出一根白色的尼龍繩子拴住大鱉的後腿。他看看兒子的腰間又看看自己的身上。爺兒倆腰間的蒲包都塞得鼓鼓脹脹。小奧知道他是想把這隻大鱉掛在兒子或是自己腰間然後繼續打魚。但這隻鱉實在是太大了無法掛。這時老打魚人看了小奧一眼。
小奧忽然意識到這個大灣子是屬於自己村的灣裡的魚應該是村子裡的財產這兩個不知哪裡來的打魚人打走了這麼多魚還有一隻價值不菲的大鱉這是明目張膽的偷盜。他正猶豫著是不是應該去向張二昆報告時聽到那個年輕的打魚人說
「爹啊這個大鱉足有十斤重蒲包子也滿了我們該回去了吧」
「急什麼」老打魚人壓低了嗓門說「今日該咱們爺倆發利市了……」
「沒地方盛魚了啊」年輕的打魚人大聲說。
「小點聲音怕村子裡人不出來是不是」老打魚人不滿地責備著兒子然後說「把褲子脫下來。」
「幹什麼」兒子疑問著但還是摘下腰間的蒲包將褲子脫了下來。
老打魚人看了小奧一眼將拴鱉的繩子遞給兒子自己也彎腰脫下褲子。老打魚人的內褲破了一個窟窿幸虧有塑料雨衣遮蓋著。老打魚人先將自己的褲子兩條腿紮起來撐開褲腰讓兒子用腳踩住拴鱉的繩子騰出手把蒲包裡的魚撲稜撲稜地倒了進去。然後他又將兒子的褲子腿兒紮起來將自己蒲包裡的魚倒進去。他從褲腰上抽出發黑的牛皮腰帶紮在紅色塑料雨衣外顯得很是精幹。兒子學著老子的樣子把棕色的人造皮腰帶抽下來紮在紅色塑料雨衣外顯得很是利落。最後老打魚人折了幾根柔軟的柳條將褲腰紮起來。老打魚人黑色的褲子和他兒子的灰色的褲子就像兩條分岔的口袋鼓鼓囊囊地躺在路上。雨點兒落到褲子上魚在褲子裡撲稜著。小奧知道如果是鰱魚離水片刻就死但鯽魚命大離水許久還能撲稜。
老打魚人扯著拴鱉的繩子看看小奧笑著說「小夥計你好啊」
小奧點點頭沒有搭腔。但老打魚人臉上的微笑消解了他心中的敵意。老打魚人將那兩褲子魚放在那棵裸根如龍的大柳樹下又把那隻大鱉拴在了柳樹凸出地面的根上。他做好了這些低聲對小奧說「小夥計幫我們看著別吭聲我們走時會送給你兩條魚兩條最大的魚。」
小奧看著那兩褲子魚和那隻大鱉依然沒有吭氣。
那隻大鱉錯以為得到了解放急匆匆地往灣裡爬但拴住它後腿的細繩很快就拽住了它它一掙扎就被繩子捕住一條後腿被長長地拉出來。再一用力它翻了跟斗肚皮朝天四條腿蹬歪著好不容易翻過身來繼續往前爬隨即又被捕翻肚皮朝了天再翻過來再掙扎。折騰了幾次它不動了似乎在生悶氣兩隻綠豆小眼裡放射出陰森森的光芒。
小打魚人蹲下身臉上流露出孩子般的頑皮神情伸出一根手指去戳鱉甲。他得意地說「爹其實咱有這隻老鱉就夠了野生大鱉賤賣也要給咱們兩千……」
老打魚人瞪了兒子一眼低聲呵斥「閉嘴吧你」
小打魚人繼續用手指戳鱉甲甚至去戳鱉頭臉上的喜色掩蓋不住地洋溢出來。
「你找死啊」老打魚人訓斥道「被這樣的野生老鱉咬住手指它是死活不會鬆口的。」
「說得怪嚇人的……」小打魚人不屑地嘟噥著但那根剛觸到鱉頭的食指機敏地縮了回來。
「不被鱉咬你就不知道鱉的厲害」老打魚人說著突然打了幾個噴嚏低聲嘟噥了幾句什麼後對小奧說「小夥計怎麼樣今天算你好運氣既看了熱鬧又白得兩條大魚。」
「我不要魚」小奧盯著老打魚人的眼睛低聲說「我不要魚。」
「你不要魚」老打魚人皺了皺眉頭問「你竟然不要魚那你想要什麼」
「我要這隻鱉。」
「你要這隻鱉」老打魚人冷笑一聲說「你可真敢開牙」
「我不要魚我就要這隻鱉。」小奧堅定地說。
「你知道這隻鱉值多少錢嗎」小打魚人提高了嗓門說「這兩褲子魚也賣不過這隻鱉。」
「我不管你們如果要讓我看魚我就要這隻鱉。」小奧說。
「我們憑什麼要給你這隻鱉」小打魚人頂了小奧一句看著他的爹不滿地說「我們為什麼要他看魚裝在褲子裡鱉拴在樹根上跑不了的。」
小奧傲慢地說「我根本就沒要給你們看魚是你們讓我給你們看魚是你們要給我兩條大魚。」
「那麼」小打魚人說「我們現在不要你給我們看魚了我們也不要送你魚了。」
雨不大不小地下著魚在灣裡翻著花兒發出豁朗豁朗的聲音灣裡散發著腥臭的氣味。老打魚人看了一眼灣裡的水說「小夥計你先幫我們看著至於這隻鱉等我們要走的時候再跟你商量也許我們高了興還真的把它送給你但如果你搗蛋惹我們不高興了那我們不但不會送你鱉我們連一片魚鱗也不會送給你。」
「你們去打魚吧反正我要這隻鱉。」
「反正你要這隻鱉」小打魚人輕蔑地說「反正個屁我們什麼也不會給你你能怎麼樣」
「我能怎麼樣」小奧冷冷地說「我能跑到村子裡去到張二昆家告訴他來了兩個打魚的把灣子裡的魚快要打光了還打了一隻鱉一隻大鱉。他們已經打了滿滿兩褲子魚他們還在打。」
「這魚是野生的鱉也是野生的我們為什麼不能打」小打魚人說。
「這個大灣子是我們村子裡的」小奧說「這灣子裡的魚自然也是我們村子裡的。」
「屁你們村子裡的你叫它們它們答應嗎如果你叫它們它們答應那就算是你們的。」小打魚人說。
「我叫它們它們不會答應」小奧毫不示弱地說「但張二昆叫它們它們就會答應。張二昆家裡養著一條狼狗像小牛一樣高大每次可以吃五斤肉。張二昆家還有一面大銅鑼他一敲鑼全村的人都會跑來把你們圍起來沒收你們的魚沒收你們的鱉沒收你們的網。如果你們不老實就把你們扔到灣子裡去哼」
「嚇唬誰啊我們是吃著糧食長大的不是被人嚇唬著長大的。」小打魚人說。
「你這個小夥計年紀不大口氣不小啊」老打魚人看看灣子裡被雨點打得麻麻皴皴的水面和大魚不斷翻起的浪花抬手擦了一把臉上的水珠說「小夥計你也不用嚇唬我們我和張二昆早就認識我們兩家還是瓜蔓子親戚論道起來他該叫我表叔。你叫來他他就會請我們去他家喝酒。我不願意驚動他是怕給他添麻煩呢。」
小奧冷笑著不說話。
「其實不就是一隻鱉嗎」老打魚人說「等我們把這兩個蒲包打滿我們就把這隻鱉送給你。但你必須幫我們看著這些魚。」
「好吧我幫你們看著魚。」小奧說。
「爹你真是慷慨」小打魚人氣哄哄地說「我們憑什麼給他」
「行了你就少說兩句吧。趕快趁著雨天魚兒往上翻騰多打幾網。」老打魚人對兒子使了一個眼色轉回頭對小奧說「小夥計你可千萬別戳弄它被它咬住就麻煩了。」
兩個打魚人急匆匆地沿著斜坡下到水邊他們不時地回頭看樹下顯然是對小奧不放心。他們對著灣中大魚翻花的地方將網撒下去豐盛的收穫使他們暫時忘記了往這邊張望。
小奧看看空無一人的街道和寂靜的村子心中又感到無聊。他看到有幾戶人家的煙筒裡冒出了白色的炊煙知道做午飯的時候到了。他有點兒記掛爺爺了但既然答應了給人看魚而且那個老打魚人已經答應了會將這隻大鱉給自己他不能離開。他想這隻老鱉到手後是拎到集市上賣了呢還是燉湯給爺爺補身體自從去年奶奶去世後他發現爺爺的身體越來越不好了。爺爺過去編筐時從不睏覺現在爺爺編筐時經常打呼嚕。爺爺是編筐的高手張二昆說要幫爺爺把筐賣給外國人。
褲子裡的魚漸漸地安靜下來那隻大鱉也認了命似的一動不動。小奧仔細地觀察著這隻鱉只見它背甲綠裡泛黃甲殼上佈滿花紋。甲邊的肉裙又肥又厚。脖子周圍臃著黑色的疙瘩皮頭是黑的但鼻子是白的。小奧知道這是隻上了歲數的老鱉心中生出幾絲敬畏。小奧看到鱉頭上那兩隻晶亮的綠豆眼兒放射著仇恨的光芒忽然感到身上發冷很多從爺爺和奶奶嘴裡聽過的鱉精故事湧上心頭。小奧覺得眼前這隻被拴住後腿的鱉就是一隻鱉精只要它一施展法術就會水勢滔天決堤毀岸。只要它搖身一變就會變成一個白鬍子老頭站在自己面前講述前朝舊事。那老鱉似乎看出了他的膽怯猜到了他的心思兩隻小眼的光芒愈發地明亮凶狠起來。
一時間小奧不敢與鱉眼對視他用求助的目光去尋找打魚人卻發現他們已經轉到大灣的對面去了。他們的面目已經模糊不清身上的紅色雨衣在雨中海化成兩大團顏色他們的旋網像一道道明亮的閃電不時地在水面上顫抖著展開。他想喊叫他們但突然感到他們行跡詭異也許他們也是鱉洞裡的老鱉幻化成人形來考驗他的意志和忠誠。於是就努力地回憶他們的模樣越想越覺得他們的容貌怪異彷彿帶著假面的妖精。他抬頭往遠處看正好看到那條從大灣南面斜著穿過的黑青鐵路上有一列綠色的只有四節車廂的火車無聲地滑過。車上似乎也沒有乘客一閃而過的車窗上似乎都掛著潔白的窗簾。他記起村裡人關於這條鐵路和這列神祕列車的議論。人們實在想不明白為什麼要佔數萬畝的良田花數十億的資金修這樣一條斜劣霸道的鐵路每天只有這樣一列似乎什麼也沒拉的火車從這裡滑過去列車時刻表上查不到這列火車的任何信息。他於是感到這條鐵路、這列火車都與這個大灣裡的老鱉有關係。鱉洞是不是像那些繪本上所畫的那樣連通著另外一個世界而另外那個世界裡的人長得是否跟老鱉一樣
越想越怕低頭看老鱉似乎覺醒了似的又開始了掙扎重複著向前爬行、繩扽後腿、四肢朝天、困難翻轉、再爬再翻的遊戲。小奧下定決心要放了這個老鱉。他想既然兩個打魚人也是老鱉變的那放了同類不正是它們期待著的嗎也許這就是應對它們考驗的最好的舉動。放了老鱉讓鱉精知道我的善良然後它們就會保佑我的爹孃多掙錢保佑我的爺爺身體好保佑我考試得高分。……於是小奧解開了樹根上的繩子低聲說「你走吧。」但那老鱉竟然一動不動了剛才還瘋狂掙扎呢。小奧看著老鱉老鱉也瞪著兩隻小眼看小奧。老鱉尖尖的嘴巴晶亮陰森的小眼讓小奧感到似曾相識似乎是在什麼地方見過的一個男人的臉。小奧又重複了一聲說「你走吧。」但老鱉依然不動。小奧終於明白老鱉是不願意拖著一根尼龍繩子下灣的那將給它帶來諸多的不便也會讓水族們嗤笑。小奧說「老鱉老鱉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幫你把繩子解開就是。」小奧彎下腰試圖去解拴在鱉後腿上的繩子時那老鱉卻以閃電般的速度咬住了他的右手食指。
三
小奧慘叫一聲。與其說是因痛苦而喊叫不如說是因恐懼而喊叫。他猛地站起來但不得不隨即蹲了下去。因為老鱉咬住了他二分之一的食指他的站起只是把老鱉的脖子抻出腔殼它的四個爪子牢牢地扒著地面身體沒有動彈。深刻到骨頭裡的痛疼讓小奧不得不乖乖地蹲在了老鱉面前。他感到老鱉的咬勁很大似乎尖利的牙齒已經刺進了自己的指骨只要掙扎半截食指就會斷在老鱉的嘴巴里。小奧一屁股坐在地上大聲哭喊起來。
小奧喊叫那兩個打魚人但他們已經轉到了大灣的南邊那兩團紅色的漶影更加模糊而那一道道閃電般的網影也更加明亮而夢幻。小奧又往外掙了幾下手指但似乎每掙一下老鱉嘴巴上的力道就越足。他哭著訴說「老鱉啊老鱉我是想放你的生啊我是善良的孩子我奶奶信佛不殺生。我剛才想把你殺了給我爺爺燉湯喝是我錯了我一時糊塗了我只記得行孝忘了我奶奶對我的教導老鱉老鱉你饒了我吧……」
「小奧小奧」絕望中他聽到了爺爺的喊聲同時也看到了爺爺的身影。他不敢大聲迴應生怕因此惹老鱉生氣而加大咬勁兒。他低聲哭泣著說"爺爺……爺爺……快來救我……」
爺爺終於看到了小奧並盡著一個老人的最大的力量跌跌撞撞地來到大柳樹下。氣喘吁吁地看清楚了孫子和老鱉的關係後爺爺抬起柺棍就在鱉殼上搗了一下子。小奧隨即發出一聲哀號彷彿那柺棍不是搗在鱉殼上而是搗在了他的背上。爺爺不明就裡抬起柺棍又要搗小奧哭著哀求「爺爺別搗了您越搗它咬得越緊……」
爺爺焦急地轉著圈子叨叨著「這是咋整的我還以為你在學習呢你怎麼跑到這裡來了這是咋回事誰的鱉怎麼能咬著你呢真是的這是咋回事呢……」爺爺前言不搭後語地念叨著圍著老鱉和小奧轉著圈時刻想抬起腳踢那老鱉的樣子小奧哀求著「爺爺爺爺您千萬別踢它您踢它它就把我的指頭咬斷了……」
「這怎麼辦」爺爺望著灣對面那兩個打魚人吼道「這是你們的鱉嗎你們的鱉把我孫子的手指咬了你們要負責……」
兩個打魚人沒聽到爺爺的喊叫只顧一網接一網地打魚。不斷有銀光閃閃的大魚被他們從網中抓起塞到腰間懸掛的蒲包裡。
「爺爺您快去叫我星雲姑姑吧她一定會有辦法救我。」
星雲是小奧姑奶奶家的女兒是村子裡的醫生。小奧相信星雲姑姑一定有辦法讓這老鱉鬆口。
爺爺拄著柺棍一瘸一顛地走後那兩個打魚人過來了。他們腰間懸掛的蒲包已經塞滿了幾條大魚的半截身子露在蒲包外擺動著隨時都可能蹦出來。他們託著沉重的、散發著臭氣、滴瀝著汙水的旋網雖然看上去步履踉蹌、筋疲力盡但臉上洋溢著喜氣。小奧哭著喊「救救我……」老打魚人是大為吃驚的樣子小打魚人卻是滿不在乎甚至幸災樂禍的表情。
「你這小夥計我不是跟你說了不要戳弄它嗎」老打魚人懊惱地抱怨著放下漁網摘下蒲包蹲下觀察情況。
「小子」小打魚人輕佻地問「被鱉咬著什麼滋味」
老打魚人白了兒子一眼道「趕快想辦法讓老鱉鬆開口。」
「那還不簡單嗎我一隻腳踏在它的背上還怕它不鬆口嗎」小打魚人說著就要將泥濘的大腳踏到鱉背上。
小奧用哀號制止了他。
老打魚人也說「不行鱉這東西邪性你越踩它它越用勁那這小夥計的指頭就要斷在鱉嘴裡了。」
小打魚人說「斷了就斷了唄不就是根指頭嘛」
老打魚人看看從村街上匆匆跑過來的幾個人低聲道「他的指頭斷了我們還走得了嗎」
「怎麼就走不了了」小打魚人嘟噥著「又不是我把他的指頭咬了下來。」
老打魚人壓低了嗓門說「你就閉嘴吧。」小奧看到了爺爺和揹著藥箱子的星雲姑姑還有一個大個子是星雲姑姑的丈夫縣畜牧獸醫局的侯科長。他激動得鼻子發酸眼淚溢出了眼眶。
「怎麼回事」星雲姑姑彎下腰觀察著情況。
侯科長嚴肅地質問打魚人「這是你們的鱉嗎」
老打魚人搶著回答「這鱉確實是我們從灣裡打上來的但我們已經把它送給了這個小夥計。」
侯科長搖搖頭說「這麼貴的東西你們怎麼會送給他」
「是這樣領導」老打魚人看出了戴著眼鏡、鑲著烤瓷牙的侯科長的官員身份謙恭地說「我們讓這個小夥計幫著看魚我們把這隻大鱉送給他。」
「剛開始我們只是要送給他兩條魚但他一定要這隻鱉」小打魚人說「我沒有答應但我爹答應了。我們打到的魚加起來也不值這隻老鱉的錢。」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老打魚人說「從我答應了那一霎起這隻大鱉就是這個小夥計的了。」
「是這樣的嗎」侯科長問小奧。
小奧點點頭。
侯科長道「你們真夠大方的。」
星雲姑姑打開藥箱拿出一把鑲子戳了戳鱉頭。那鱉的頭猛地往後搐了一下小奧發出一聲哀號。
侯科長急忙道「你不要亂動鱉這東西是有性格的。」
「什麼性格」星雲道「不就是一隻鱉嗎低級動物。」
「別這麼說別這麼說」爺爺目光哀怨地看看眾人然後低頭對老鱉祈告「大帥大帥原諒他小孩子無知您鬆口吧……」
小奧不明白爺爺為什麼將老鱉稱為大帥他知道這名稱後定有好聽的故事但他現在顧不上了。
星雲姑姑試試小奧的額頭又摸摸他的脈搏。抬頭問侯科長「要不要給他輸點液」
「不用吧」侯科長想了一下又說「不過輸點也沒有壞處加點抗生素防止傷口感染。」
星雲姑姑說「那我回去取藥。」
侯科長道「你順便喊一下二昆。」
老打魚人跟兒子使了一個眼色說「領導那我們走了。」
他彎腰抓著一褲子魚將褲襠叉在脖子上兩條盛滿魚的褲腿順到胸前腥臭的汙水也順著褲腳流下來。侯科長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說「您別急著走這個村的書記馬上就到了等他來了說清楚了你們再走也不晩。」
「憑什麼不讓我們走」小打魚人怒氣衝衝地說「這隻老鱉值好幾千塊呢我們不要了還不讓走你們限制我們的人身自由是犯法的。」
「年輕人火氣別這麼大。」侯科長笑著說「看我們的村官來了。」
二昆叼著菸捲打著飽嗝懶洋洋地走過來。
「怎麼回事爺們」他低頭看了一下撲哧一聲笑了「太好玩了爺們你真是會玩我活了大半輩子還是第一次看到鱉咬人。什麼感覺」
小奧咧咧嘴哭著說「大叔救救我吧……」
「哭什麼」二昆道「這還不好辦看我的。」他將菸頭放在嘴邊吹了吹將火頭猛地按在鱉頭上。
小奧又是一聲哀鳴。一股暗褐色的腥臭液體從鱉尾巴下躥出來。
「不能這樣」侯科長道「你這傢伙實在魯莽」
「奶奶的這問題還真有點兒嚴重了。」二昆摸出手機撥打了110他安慰小奧「爺們不要急110馬上就到他們有辦法。」
侯科長道「你這傢伙虧你想的出。」
上下打量著兩個打魚人二昆指指老鱉問「這個鱉玩意兒是你們弄上來的」
老打魚人從腰裡摸出一個塑料紙包揭開顯出一盒皺巴巴的香菸用溼漉漉的手笨拙地抽出一支遞給二昆道「書記請抽菸。」
二昆道「老爺子少來這一套我不抽你的煙。」
老打魚人尷尬地笑笑說「您是嫌咱的煙不好呢窮打魚的能抽上這個就不錯了。」
「別說這些沒用的我問你話呢。」二昆道。
「要說這鱉確實是我們打上來的不過這小夥計要我們就送給他了。」老打魚人道。
「這麼慷慨」二昆道「這鱉玩意兒最少也有十斤我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大的鱉大叔」他轉臉問小奧的爺爺「大叔您經多見廣您見過這麼大的鱉嗎」
小奧的爺爺搖搖頭。
「你呢畜牧局的專家」二昆問侯科長「您見過這麼大個的鱉嗎」
「前幾年龜鱉協會在市裡搞過一次評比魚灘養鱉場參展的一隻鱉跟這隻個頭差不多。」侯科長說「不過那是人工養殖的用配方飼料和激素催起來的。」
「我們這大灣也被袁武這個狗日的給汙染了滿灣激素。」二昆恨恨地說「所以這也是一隻激素鱉變態鱉」
「這次市裡下了大決心整頓不合格畜禽養殖場」侯科長說「袁武這個場問題很多必須關閉。」
「你們這次可要狠起來不能虎頭蛇尾」二昆道「你老婆一家也是受害者呢。」
「壯士斷腕毫不留情」侯科長斬釘截鐵地說。
星雲姑姑拿著鹽水瓶子和掛吊瓶的器械來了。村子裡很多人也跟著來了。
不知何時雨停了東南天上出現了一道彩虹。小奧看到彩虹馬上想到去年奶奶死時天上也出現過彩虹。想到奶奶他感到悲從中來便抽抽搭搭地哭起來。
「哭什麼啊爺們」二昆大大咧咧地說「男子漢大丈夫挺起來就算把這根指頭餵了老鱉那又怎麼樣閉嘴不許哭」他摸出手機看看時間道「110這些傢伙怎麼還不到呢」
星雲姑姑將吊瓶支架豎起來柔聲說「小奧沒事啊姑姑給你輸上液咱們跟老鱉較上勁兒看看誰能熬過誰。」
星雲在小奧的左手背上紮上了針頭可能是被鱉咬處的疼痛分散了注意力往常打針都會吱哇亂叫的小奧竟然一點兒都沒感到針頭扎進血管的痛楚。
老打魚人對小打魚人使了一個眼色說「二昆書記還有各位鄉鄰這隻價值三千元的大鱉自然是這個小夥計的。除了鱉之外我們再奉獻出一褲子魚給各位嚐嚐新鮮。」老打魚人將自己褲子裡的魚倒在柳樹下說「如果沒有事我們就走了。」
那些生命力頑強的鯽魚在柳樹下蹦跳著一片銀光閃爍。二昆飛起一腳將一隻蹦到他腳邊的肥大鯽魚踢到大灣裡。小奧似乎聽到那鯽魚落到水面時發出了一聲慘叫很像小孩子的哭聲。他聽到二昆冷笑著說「怎麼會沒有事呢事多著呢。等110來了後如果他們讓你們走——這些傢伙怎麼還不來呢」
「來了」一個清脆的童音喊叫「我聽到警車的聲音了。」
喊叫者是小奧的同學袁曉傑這個外號「小鱉」的男孩濃眉大眼脣紅齒白十分英俊。
「這才是真正的小鮮肉呢。」二昆看了一眼星雲彷彿要讓星雲同意自己的說法但星雲低著頭觀察小奧被鱉咬住的手指沒理他。他又說「小鱉——小鱉誰給咱這俊孩子起了這麼一個外號——小鱉去把你爹叫來就說我找他。」
「我叫曉傑袁曉傑」小鱉怒衝衝地說「你的外號我也知道的。」
二昆笑道「曉傑曉傑袁曉傑去把你父親袁武叫來就說我張二棍子或者是張二混子有要事找他。」
一輛警車鳴著警笛呼嘯而至。車蓋子上泥漿斑駁彷彿從一萬里外趕來。車門打開跳下兩個警察。一個是瘦高個面孔黑黢黢的鷹鉤鼻目光犀利。另一個體態壯碩紅臉膛蒜頭鼻眼睛發紅。還有一位白淨面皮的手把著方向盤穩坐在駕駛座上。壯碩的警察掏出一塊紙巾沾沾流淚的眼睛問「什麼事兒」瘦警察則麻利地分撥開眾人站在小奧與老鱉的旁邊彎下腰仔細地觀察著。壯碩警察也走近前來看了一眼渾身立刻鬆弛了打了一個個哈欠問「誰報的警」
「我。」二昆道。
「你是什麼人」
「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啊。」
「我問你的職務」
「報警還要有職務」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故意的是不是」壯碩警察煩躁地說「驢踢著鱉咬著都報警接下來是不是連老母雞不下蛋、圈裡的豬不吃食都要報警把我們當成什麼了」他清清嗓子吐了一口痰低聲嘟噥著「奶奶的……」
「你罵誰」二昆冷冷地問。
「咦」壯碩警察道「我罵人了你聽到我罵人了」
「我不但聽到了而且還錄了下來。」二昆晃晃手機說。
「我是罵你嗎我怎麼敢罵你」壯碩警察道「我是罵我自己罵我的嗓子罵我不爭氣的身體昨天夜裡也不過出了三次警就咳嗽、發燒、流淚……」
「少來這一套」二昆道「驢踢著鱉咬著不能報警嗎人民警察為人民人民被鱉咬著鱉不鬆口醫生無計可施你說不找警察找誰」
瘦警察來到二昆身邊道「老鄉老鄉消消氣人民警察為人民別說被鱉咬著就是被蚊子咬著也可以找我們。」
「這話說得有水平您一定是隊長」二昆道「本來我是想給你們個出頭露面的機會。」二昆晃晃手機說「我們村子裡的人在我的培訓下都有強烈的新聞意識都能熟練地使用手機的錄像功能上到百歲老人下到五歲兒童。」二昆指指舉著手機的村民繼續說「你們想人民警察頂風冒雨前來解救一個被鱉咬住手指的留守兒童。這樣的視頻在網上發佈後你們馬上就是網紅。你們成了正能量滿滿的網紅你們領導也會高興你們領導一高興等待你們的不是立功就是提升可是你們竟然發牢騷、罵人這個視頻要是在網上一發布那是什麼後果你們自己想想吧」
瘦警察掏出煙遞給二昆。二昆不接瘦警察再送。二昆接了煙瘦警察給他點上火。瘦警察自己也點上煙低聲說「我是副隊長您一定是這個村子的書記一把手。」二昆點點頭。瘦警察說「我們這個同志帶病堅持工作心情不好請多多諒解。」二昆道「您這樣說咱們自然理解。警察也是人嘛。」「謝謝謝謝」瘦警察道「那段錄像……千萬……他也不容易老婆剛跟他離了自己帶著個三歲的孩子……」「兄弟人民群眾是通情達理的」二昆高聲道「大家夥兒注薑今兒個的視頻誰都不許發都給我刪了待會兒我發一個正能量滿滿的版本你們死勁兒給我轉。」
瘦警察抓住二昆的手使勁兒握了握。
壯碩警察大聲地吆喝著「讓開點讓開點大家保持安靜請相信我們我們一定能儘快地把這個孩子的手指從老鱉的嘴巴里解放出來」
四
瘦警察抽著煙皺著眉頭思索著。壯碩警察像一頭大熊轉來轉去。他拍拍槍套說「陳隊乾脆我對準這王八蓋子上放一槍然後讓醫生慢慢收拾。」
小奧帶著哭音喊叫「不要開槍……不要打死它……」
「那就用電棍搞它一傢伙」壯碩警察提著警棍比劃著說。
「不要……」小奧哭著說。
「你是醫生」痩警察問星雲。
星雲點點頭。
「能將老鱉麻醉嗎」瘦警察說「讓它喪失意識肌肉完全鬆弛。」
星雲搖搖頭。
「要叫救護車嗎陳隊」壯碩警察問。
瘦警察搖搖頭又蹲下身先看小奧再看老鱉。看小奧時他面帶微笑看老鱉時他滿面嚴肅。小奧感到老鱉也斜著眼睛盯著警察眼神裡充滿了仇視與不屑。小奧甚至猜到了老鱉的心思我就是不鬆口看你有什麼辦法。警察的表情突然轉換了看小奧時嚴肅看老鱉時微笑。彷彿成竹在胸似的他站起來問二昆「能找到豬鬃嗎」
「豬鬃太能找到了」二昆道「你看我們的作惡多端的太平養豬場的場長來了。」
袁武在兒子的引領下來到眾人面前。他是個大個子背有點兒駝瘦長臉大眼頭髮花白鬍茬子很硬下巴上有道血口子看樣子是刮鬍子刮破的。他看到了警車和警察眼神裡似乎有幾分不安。他問「書記您找我」
「你趕快回去弄幾根豬鬃來。」二昆道。
「豬都殺光了哪裡還有豬鬃」袁武道。
「你少給我裝蒜」二昆道「不是還有兩頭老母豬一頭大公豬嗎」
「老百姓總還是要吃肉的嘛。」袁武嘟噥著。
「袁曉傑你腿快你去拔」二昆又對村子裡的文書說「孫奎你跟曉傑去拔那大公豬的小心別讓豬咬著。」
「找我就這點事」袁武問。
「找你的事多著呢。」二昆道「袁武你還記得咱們小時候這個大灣裡的水是什麼樣子的嗎」
袁武低聲嘟噥著聽不清他說了什麼。
「那時候水清見底灣裡生長著蘆葦和蒲草我們在這灣裡游泳洗澡那時候灣邊有口水井咱全村人都吃這口井裡的水。可自打你建了這個太平養豬場大灣漸漸地成了一個汙水坑井裡的水也散發著刺鼻的臭氣不能吃了。」二昆說「你自己倒是發了財聽說在青島、威海都買了房子隨時都準備遷走。你說說你缺德不缺德」
袁武道「二昆話不能這樣說我辦養豬場是得到了當時的領導支持的縣裡和鎮上獎給我的牌子都在家裡掛著呢。再說村子裡修路、建廟我是捐款最多的。村裡人遇到難處我也是慷慨相助的。何況十幾年來我為人民群眾提供了大量的優質豬肉這也是有功勞的。」
「呸你還好意思說你的豬肉你的豬是用十幾種藥物催起來的。過去我們養頭豬一年半才能長到一百五十斤可你的豬四個月長四百斤。你生產的豬肉是百分之百的毒藥。」
「大家都是這樣養這是科學的進步。」袁武辯解著看一眼侯科長說「我們用的配方飼料、添加劑都是從畜牧局下屬的公司購買的。侯科長您是專家您給評評理。」
侯科長不置可否地搖搖頭說「對任何事物的認識是需要一個過程的。」
「我想不明白不久前還給我披紅戴花一轉眼就成了罪人。」袁武道。
「你還挺委屈我問你你的養豬場裡是不是有一條暗道通到這個大灣裡你汙染了一灣清水還汙染了我們村的地下水源。」二昆道「省環保巡視組的人已經到了縣裡你看著辦吧。」
「你們看著辦吧」袁武說「大不了我把公豬和母豬也殺了養豬場徹底關門。如果還不行你們就把我抓進去唄。」
「嗨你還挺硬氣的。」二昆道「公豬和母豬你可以賣給符合環保條件的大養豬場。你這種往大灣裡排汙的養豬場關門那是必須的。但抓你是不行的。即便公安局來抓你我們也要把你留住等你把這個大灣的汙水變成清水把井裡的臭水變成甜水才能放你走。」
「二棍子」袁武怒衝衝地說「你不用跟我玩花樣了不就是有人看上了養豬場這塊地兒嗎要在這裡建什麼養老別墅吧我讓出來還不行嗎」
「你可以不讓你就在這裡挺著。但你害得全村人買水吃害得村裡三十多人得了怪病害得全村的年輕人都不敢回鄉這事你得負責。」二昆道。
「什麼都怪我年輕人不回鄉也怪我欺人太甚了吧」袁武說「灣裡有魚有鱉就說明水質很好。」
「不怪你你看看這些魚看看這隻鱉。」二昆指指柳樹下那些還在蹦躂的大鯽魚說「你看看這是魚嗎身上都是瘤子你看看」二昆用腳踢著魚說「連腿都長出來了你見過長腿的魚嗎」二昆指指那隻大鱉「還有這隻鱉你看看它的頭看看它的脖子看看它的眼神對著它的眼睛看你不感到害怕嗎世界上哪裡有這樣的鱉咬著人死不鬆口小奧咬著你有兩個小時了吧這都是你的養豬場汙水餵養出來的怪物」二昆看看兩個打魚人道「你們以為我們是想扣留你們的魚白給我們也不要。當然我們也不允許你們把這樣的魚拿到集市上去賣。」
老打魚人點頭哈腰地說「這些魚我們全部扔回灣裡去然後我們就可以走了吧」
「那不行這些魚多半死了扔到灣裡去不是讓灣水更臭嗎你們要將這些魚做無害化處理焚燒掩埋。」
「你這書記總要講理吧」小打魚人氣哄哄地說「魚本來就在你們灣裡我們扔回灣裡這叫物歸原主。」
「那你問問警察同志他們讓你們走你們就走。」
「不行」壯碩警察嚴肅地說「這個小孩被鱉咬的事還沒處理完呢。」
老打魚人垂頭喪氣地說「他孃的今日真是被鱉咬著了。」
五
在眾人鬧哄哄的說話聲中小奧似乎睡了一小覺。他睡著的證明是夢見了爹和娘。爹在一家小飯店裡當廚師孃給他打下手。他夢到爹在廚房裡剁下了一條眼鏡蛇的腦袋而那個落在地上的蛇頭又突然飛了起來咬住了爹的手指……他慘叫一聲渾身是汗。星雲捏著他的耳朵說「小奧小奧不要睡馬上就有辦法了警察同志想出好辦法了。」
小奧睜開眼看到周圍的人臉上的表情都怪怪的一股股濃重的腥味令人作嘔。他看到自己的同學袁曉傑右手舉著一撮閃閃發光的豬鬃跑過來後邊跟著跑的是村子裡的文書孫奎。而最讓他感興趣的是袁曉傑低垂的左手裡提著的一個貼著紅色商標的塑料瓶子他知道那是可口可樂。
當袁曉傑將可樂瓶口送到小奧嘴邊時小奧的眼睛裡流出了熱淚。他暗自發誓今後不再叫袁曉傑的外號也不再傳唱編派袁家是非的歌謠同學情誼高於一切。他咕嘟咕嘟地喝了半瓶可樂感到身上有了力氣精神也不恍惚了。他甚至試探著從老鱉的嘴巴里往外拽了拽食指但鑽心的痛疼讓他立即停止了動作。他不得不面對著嚴酷的現實老鱉咬人是下定了與被咬者同歸於盡的決心的。小奧甚至考慮到請星雲姑姑索性將自己的手指割斷就算自己送給老鱉一份禮物。他同時還在祈求祈求夢中所見的情景永遠不會變成現實。他也似乎明白了自己被鱉咬並不是無緣無故的因為他的父母打工的那家餐館是家野味餐館父親除了每天殺蛇外還要殺死很多鱉。
瘦警察跪在地上將豬鬃的尖兒小心翼翼地捅到老鱉的鼻孔裡。小奧發現這個鱉的鼻孔特別大特別圓小小的鼻尖亮晶晶的像鑽石一樣放射著光芒。瘦警察又將一根豬鬃插進老鱉的另一個鼻孔裡。眾人都屏住呼吸目不轉睛地盯著瘦警察的手指。十幾個手機盯著鱉頭拍攝。那個開車的白臉警察也下了車舉著一個小型錄像機錄像。他很專業的樣子既錄全景也錄局部。瘦警察那幾根被香菸薰黃了的手指靈巧地捻動著豬鬃。老鱉的眼睛似乎眨巴了一下眾人的心都提了起來。老鱉突然閉緊眼睛尖尖的鼻子裡打出了一個響亮的噴嚏與此同時瘦警察抓住小奧的手腕猛往後一扯在鱉口裡受苦多時的小奧的食指終於獲得瞭解放。
眾人齊聲叫好。
袁曉傑跳躍著歡呼。
爺爺淚流滿面。
星雲姑姑匆匆地用碘酊給小奧受傷的食指消毒。
「發視頻發視頻」二昆興奮地說「滿滿的正能量大家都發朋友圈」
「陳隊真有你的」壯碩警察大聲說「沒有我們人民警察解決不了的問題。」
瘦警察看看小奧的手問星雲「需要去醫院嗎」
「不需要吧」星雲問小奧「你感到有什麼不舒服嗎」
小奧搖搖頭。
星雲給小奧的手裹上紗布順便拔掉了他手背上的針頭。
此時那隻老鱉悄悄地向灣邊爬行。小奧看到了老鱉的行動但他不想吭聲。他期望著老鱉回到灣裡去回到那個深不可測的鱉的宮殿。就在老鱉猛然加速時縣畜牧局的侯科長一腳踩住了鱉後腿上拖著的繩子。老鱉往前掙扎著嘴巴里發出了憤怒而絕望的叫聲。聽到鱉的叫聲人們的臉都變了顏色。這是一種尖厲的聲音就像鐵皮哨子發出的聲音。世界上聽過蛤蟆叫的人比比皆是但聽過鱉叫的人寥寥無幾。
小奧祈求地望著侯科長低聲道「放了它吧。」
侯科長看看眾人眾人的眼色都很曖昧。
「二昆」侯科長神祕地說「你仔細看一下鰲蓋上有什麼」
二昆低頭看了一下抬頭說「沒有什麼呀」
「鱉蓋上有字。」侯科長指點著說。
「有字嗎我怎麼沒看出來呢」二昆道。
「你看」侯科長比劃著說「這是天這是下這是太這是平。天下太平。」
「太棒了」二昆道「咱們村叫太平村這個灣叫太平灣抓了個鱉叫太平鱉。」
十幾個手機近距離拍攝著鱉的背殼。
小奧眼含著淚水望著二昆低聲說「放了它吧。」
「這個老鱉是小奧的小奧要放了那就放了。」二昆盯著老打魚人說「但是不能讓‘天下太平’拖著一條尼龍繩子下灣吧是不是啊小奧」
小奧點點頭。
「解繩還需繫繩人。」二昆盯著老打魚人說「二位請吧。」
老打魚人抓住繩子猛地將老鱉提起來。小打魚人趁勢抓住了老鱉的那條沒拴繩子的後腿。老打魚人將繩子解了下來。小打魚人將老鱉放在灣邊。
老鱉靜靜地臥著彷彿死了一樣。眾人的手機盯著鱉拍。二昆跺著腳喊「走吧走吧‘天下太平’放你的生了。你看我們村子裡的人多麼善良」
老鱉將脖子從蓋裡慢慢伸出來腦袋轉動著似乎在探測周圍的環境。突然它的身體立起來像一個鍋蓋沿著斜坡向大灣滾去。眾人還沒反應過來大鱉已經消失在灣水中。
二昆鼓掌眾人和之。
「天下太平」二昆大聲喊。
眾人跟著喊
「天下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