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和羊


第1章 我和羊 羊的種類繁多,形態各異,但給我印象最深的是綿羊。 二十年前,有兩隻綿羊是我親密的朋友,它們的模樣至今還清晰地印在我的腦海裡。那時候,我是什麼模樣已經無法考證了。因為在當時的農村,拍照片的事兒是很罕見的;六七歲的男孩,也少有照著鏡子看自己模樣的。據母親說,我童年時醜極了,小臉抹得花貓綠狗,脣上掛著兩條鼻涕,鄉下人謂之「二龍吐須」。母親還說我小時候飯量極大,好像餓死鬼託生的。去年春節我回去探家,母親又說起往事。她說我本來是個好苗子,可惜正長身體時餓壞了坯子,結果成了現在這個彎彎曲曲的樣子。說著,母親就眼淚婆娑了。我不願意看著母親難過,就扭轉話題,說起那兩隻綿羊。 記得那是一個春天的上午,家裡忽然來了一個衣衫襤褸的老頭。我躲在門後,好奇地看著他,聽他用生疏的外地口音和爺爺說話。他從懷裡摸出了兩個茅草餅給我吃。餅是甜的,吃到口裡沙沙響。那感覺至今還記憶猶新。爺爺讓我稱那老頭為二爺。後來我知道二爺是爺爺的拜把子兄弟,是在淮海戰役時送軍糧的路上結拜的,也算是患難之交。二爺問我:「小三,願意放羊不?」我說:「願意!」二爺說:「那好,等下個集我就給你把羊送來。」 二爺走了,我就天天盼集,還纏著爺爺用麻皮擰了一條鞭子。終於把集盼到了。二爺果然送來了兩隻小羊羔,是用草筐揹來的。它們的顏色像雪一樣,身上的毛打著卷兒。眼睛碧藍,像透明的玻璃珠子。小鼻頭粉嘟嘟的。剛送來時,它們不停地叫喚,好像兩個孤兒。聽著它們的叫聲,我的鼻子很酸,眼淚不知不覺地就流了出來。二爺說,這兩隻小羊羔才生出來兩個月,本來還在吃奶,但它們的媽不幸死了。不過好歹現在已是春天,嫩草兒已經長起來了,只要精心餵養,它們死不了。 當時正是六十年代初,生活困難,貨幣貶值,市場上什麼都貴,羊更貴。雖說爺爺和二爺是生死朋友,但還是拿出錢給他。二爺氣得山羊鬍子一撅一撅的,說:「大哥,你瞧不起我!這羊,是我送給小三耍的。」爺爺說:「二弟,這不是羊錢,是大哥幫你幾個路費。」二爺的老伴剛剛餓死,剩下他一個人無依無靠,折騰了家產,想到東北去投奔女兒。他哆嗦著接過錢,眼裡含著淚說:「大哥,咱弟兄們就這麼著了……」 小羊一雄一雌,讀中學的大姐給它們起了名字,雄的叫「謝廖沙」,雌的叫「瓦麗婭」。那時候中蘇友好,學校裡開俄語課,大姐是她們班裡的俄語課代表。 我們村坐落在三縣交界處。出村東行二里,就是一片遼闊的大草甸子。春天一到,一望無際的綠草地上,開著繁多的花朵,好像一塊大地毯。在這裡,我和羊找到了樂園。它們忘掉了愁苦,吃飽了嫩草,就在草地上追逐跳躍。我也高興地在草地上打滾。不時有在草地上結巢的雲雀被我們驚起,箭一般射到天上去。 謝廖沙和瓦麗婭漸漸大了,並且很肥。我卻還是那樣矮,還是那樣瘦。家裡人都省飯給我吃,可我總感到吃不飽。每當我看到羊兒的嘴巴靈巧而敏捷地採吃嫩草時,總是油然而生羨慕之情。有時候,我也學著羊兒,啃一些草兒吃。但我畢竟不是羊,那些看起來鮮嫩的綠草,苦澀難以下嚥。 有一天,我無意中發現謝廖沙的頭上露出了兩點粉紅色的東西,不覺萬分驚異,急忙回家請教爺爺。爺爺說羊兒要長角了。我對謝廖沙的長角很反感,因為它一長角就變得很醜。 春去秋來,謝廖沙已經十分雄偉,四肢矯健有力,頭上的角已很粗壯,盤旋著向兩側伸去。它已失去了俊美的少年形象,走起路來昂著頭,一副驕傲自大的樣子,很像公社裡的脫產幹部。我每每按著它的腦袋往下按,想讓它謙虛一點。這使它很不滿,頭一擺,就把我甩出去了。瓦麗婭也長大了。它很豐滿,很斯文,像個大閨女。它也生了角,但很小。 我的兩隻羊在村子裡有了名氣。每當我在草地上放它們時,就有一些男孩子圍上來,遠遠地觀看謝廖沙頭上的角,並且還打賭:誰要敢摸摸謝廖沙的角,大家就幫他剜一筐野菜。有個叫大壯的逞英雄,躡手躡腳地靠上去,還沒等他動手,就被謝廖沙頂翻了。我當然不怕謝廖沙。只要我不按它的腦袋,它對我就很友好。我可以騎在它背上,讓它馱著我走好遠。 有好事者勸爺爺把羊賣了,說每隻能賣三百元。聽到這消息,我怕極了,也恨極了。天黑了,不回家,想和羊在草地上露宿。爺爺找到我們,說:「放心吧,孩子,我們不賣。你好不容易將它們放大,我們怎麼捨得賣?」 在草地上放牧著的還有國有農場一群羊。其中一隻頭羊,聽說是從新疆那邊弄來的。那傢伙已經有六七歲了,個頭比謝廖沙還要大一點。那傢伙滿身長毛髒成了黃褐色,兩隻青色的角像鐵鞭一樣在頭上彎曲著。那傢伙喜歡斜著眼睛看人,樣子十分可怕。我對這群羊向來是避而遠之。不想有一天,我的兩隻羊卻違揹我的意願,硬是主動地和那群羊靠攏了。那個牧羊人看上去有二十七八歲,穿著一身邋遢的藍布學生裝,鼻樑上架著「二餅」,一張小瘦臉白慘慘的,像鹽鹼地似的。這人很熱情地對我說:「小孩,你這兩隻羊放得不錯!」我驕傲地揚起頭。他又說:「可惜是品種不好,如果你這隻母羊能用我們這隻新疆種羊交配,生出的小羊保證好。」說著,他指了指那隻醜陋的老公羊。我急忙想把我的羊趕走,但是已經晚了。那隻老公羊看見了瓦麗婭,顛顛地湊了上來。它的骯髒的嘴巴在瓦麗婭身後嗅著,嗅一嗅就屏住鼻孔,齜牙咧脣,向著天,做出一副很流氓的樣子來。瓦麗婭夾著尾巴躲避它,但那傢伙跟在後邊窮追不捨。我揮起鞭子憤怒地抽打著它,但是它毫不在乎。這時,謝廖沙勇敢地衝上去了。老公羊是角鬥的老手,它原地站住,用輕蔑的目光斜視著謝廖沙,活像一個老流氓。第一個回合,老公羊以虛避實,將謝廖沙閃倒在地。但謝廖沙並不畏縮。它迅速地跳起來,又英猛地衝上去。它的眼睛射出紅光,鼻孔張大,咻咻地噴著氣,好像一匹我想象中的狼。老公羊不敢輕敵,晃動著鐵角迎上來,一聲巨響,四隻角撞到一起,彷彿有火星子濺出來。接下來它們展開了惡鬥,只聽到乒乒乓乓地亂響,一大片草地被它們的蹄子踐踏得一塌糊塗。最後,兩隻羊都勢衰力竭,口裡嚼著白沫,毛兒都汗溼了。戰鬥進入膠著狀態。四隻羊角交叉在一起。謝廖沙進三步,老公羊退三步;老公羊進三步,謝廖沙退三步。我急得放聲大哭。大罵老公羊,老公羊不理睬。大罵牧羊人,牧羊人也不理睬。牧羊人根本就沒聽到我的叫罵,他低著頭,只顧在一個夾板上畫著什麼。這個壞蛋。我衝上去,用鞭杆子戳著老公羊的屁股。牧羊人上來拉開我,說:「小兄弟,求求你,讓我把這幅鬥羊圖畫完吧……」我看到,他那夾板的一張白紙上,活生生地有謝廖沙和老公羊相持的畫面,只是老公羊的後腿還沒畫好。我這才知道,世上的活物竟然可以搬到紙上。想不到這個窩窩囊囊的牧羊人竟然有這樣大的本事。我對他不由得肅然起了敬意。 牧羊人和我成了很好的朋友。我們每天都在大草甸子裡相會。他使我知道了許多稀奇古怪的事情,我也讓他知道了我們村子裡的許多祕密。他把那幅鬥羊圖送給了我,並在上邊署上了龍飛鳳舞的名字。我如獲至寶,雙手捧回家,家裡人都稱奇。用一塊熟地瓜我把鬥羊圖貼在了牆上。 姐姐星期天回來背口糧,看到了牆上的鬥羊圖,說畫這畫的是省裡挺有名的畫家,可惜被打成了右派。當天下午,我就介紹姐姐和牧羊人認識了。 後來,老公羊和謝廖沙又鬥了幾次,仍然不分勝負,莫名其妙地它們就和解了。 第二年,瓦麗婭生了兩隻小羊,毛兒細長,大尾巴拖到地面,果然不同尋常。這時,羊已經不值錢了,四隻羊也值不了一百塊。我知道爺爺有點後悔,但他嘴裡沒說。 彈指就是二十年,爺爺已經九十歲。我當兵也有了些年頭。去年我回去探親,爺爺說:那張羊皮,已經被蟲子咬爛了……你二爺,大概早就沒了吧…… 爺爺說的那張羊皮,是謝廖沙的皮。當年,它與老公羊角鬥之後,性格發生了變化,動不動就頂人。頂不到人時,它就頂牆,羊圈的牆上被它頂出了一個大洞。有一次,爺爺去給它飲水,這傢伙,竟然六親不認,把爺爺的頭頂破了。爺爺說:這東西,不能留了。有一天,趁著我不在家,爺爺就讓四叔把它殺了。我回家看到,昔日威風凜凜的謝廖沙,已經變成了肉,在湯鍋裡翻滾。我們家族裡的十幾個孩子,圍在鍋邊,等著吃它的肉。我的眼裡流出了淚。母親將一碗羊雜遞給我時,我心裡雖然不是滋味,但還是狼吞虎嚥了下去。 瓦麗婭和它的兩個孩子,也被爺爺趕到集上去賣了。 後來,姐姐跟著牧羊人走了。那張牧羊圖是被姐姐揭走了呢,還是被母親引了火,我已經記不清了。 一九八一年五月於保定 也許是因為當過「財神爺」[1] 當兵十年,追隨時尚,漸漸地喜歡和大家一樣,起初是矯揉造作,久而自然地模仿少年的嬌嗔和天真,恨不得拉住歲月的車輪,使青春如萬裡長城永不倒。這股妖風迷霧使我受益匪淺,因而在感覺上一直把自己看得很小很嫩,至今還頂花帶刺猶如一掐冒水的小黃瓜,並常以此為阿Q式的藉口,原諒自己的低能和無出息。自從考入軍藝後,有人奉承我年輕有為、前途無量,也就很舒服地接受了這奉承,自以為少年得志,鵬程萬裡。春節,花了三元六角錢買了一條處理牛仔褲子箍住身體的下半截,帶著豆蔻花開的良好感覺探家去。下了火車上汽車,下了汽車過小橋;小橋被髮財心重的汽車壓斷了兩條橋石,形成了一個豁口,站在旁邊的石條上,正好從這個豁口裡打水。橋下被人在冰上砸出了一個洞,洞裡的水很藍。我一踏上小橋就看到一個婦女在打水。她留著由女八路興過來的二刀毛頭,上身穿一件鮮紅的大棉襖,下身穿一件油晃晃的黑棉褲,赤腳穿著一雙白色的塑料涼鞋。天並非不冷,桶裡的水濺到橋石上,立即就結了冰。我看到了她的從白涼鞋裡露出來的鮮紅的腳後跟,心裡很有點那個。在文學系裡受到的教育往往使我誇張地觀察生活,所以我發現了她的通紅的腳後跟。也許是感覺到後邊有人看吧,她猛地轉過身來,胳膊彎子上挎著扁擔,扁擔鉤子鉤著水桶,水桶淋著水在空中轉了一個圈,劃出一條冰冷的弧線,然後砰的一聲蹾到橋石上。她看到了我的臉時我也看到了她的臉。 「是你呀,‘財神爺’!」她大聲地吆喝起來。 「哎呀!」我驚叫一聲,有些裝腔作勢,緊接著說,「冬妹,十年沒見了,不是你叫我,我還真的不大敢認你了。」 「可不是怎麼著,您現在是大軍官,怎麼敢認俺呢?」 「這是哪裡的話,」我有點不好意思地說,「你變得太厲害了。」 「難道你還沒變?看你那一臉褶子,看你那副蝦米腰,可我還不是一眼就把你給認出來啦?」她輕蔑地說,「你不就是闖好了嗎?不就是穿上了一條包腚褲子嘛!」 我滿臉發燒,嘿嘿地乾笑。 她野蠻地笑起來,笑過,說:「看你這副熊相,扔了二十數三十的人了,竟然還會臉紅。咱姊妹的情分不是一天兩天啦,你管什麼都忘了,也不會把我帶著你去裝財神爺那個大年夜忘了吧!」 「怎麼能忘了呢?」我搔著脖子說。 「走吧,」她跺跺腳,凍得梆硬的塑料涼鞋啪啪地響著,說,「別戳在這裡了,就像演《橋頭會》似的,讓俺孩他爹看到,沒準又要揍我。那塊死熊,疑心大得很,看到我跟誰說話就以為我跟誰。」 「他是愛你呢。」我把剛學會的一句酸話用上了。 她吃驚地盯著我,眼睛瞪得溜圓,眼角上一片皮膚繃緊,皺紋淺了一些,顯出了紋底的灰白皮膚。 「算了吧,你別用這樣的話來硌硬俺了。」她頓著腳說,「快走吧,我腳冷。」 「這樣的季節,你怎麼穿涼鞋?」 「怕臭了腳!」 過了小橋,有兩條小路通往村子,一條向東南,一條向西南。向西南的通向她現在的村子;向東南的通向她的過去的,也是我的現在的村子。(世間多歧路,人生也多歧路。十字路口學問大,文學家對此可以無病呻吟,哲學家可以對此大發議論,我可以對此信口開河,來完成命題作文《我怎樣走上文學之路》。) 灰白色的小路,一條通往西南,一條通往東南。一條通往她的家,一條通往我的家。她說:「到俺家落落腳吧,俺那口子,不會說話心裡明白,佩服得你不得了,我把你帶回家去,嚇唬嚇唬他。」 我猶豫了片刻,說:「不啦,今天就不去了,等過了年,我一定給你去拜年!」 「不去拉倒,誰還敢指望你去拜年,貴人不踏賤地呢!」她說完,挑起水桶就走了。 她根本沒有回頭。我看到她那包裹在肥大的棉襖棉褲裡的纖弱腰肢活潑地扭動著,聽著扁擔鉤子和水桶鼻子摩擦出的吱吱咯咯的聲響,看著沿著從她的塑料涼鞋中露出的通紅的腳後跟一點點伸長的灰白的小路,聽著她漸漸遠去的粗重的呼吸聲,嗅著她留在我身邊的那股子村婦特有的熱烘烘、臊乎乎——聞慣了很親切——的氣息,猛然想起當年光著屁股徜徉街頭,遍身泥巴撈魚摸蝦,皮開肉綻上樹捕蟬等等一系列往事。幾十年的光景一閃而過,猶如赤腳蹚河水,不管你攪起了多大的浪花,人過去了,水也就平了。如果是了不起的浪花,自然也會留在腦海裡。面對著這一切,一大段可以寫進《我怎樣走上文學之路》的文字驀然地從腦海裡浮現出來: 你已經扔了二十數三十,再呼「我是青年」的口號時,應該有惶惶不安的感覺了。你已經把一條腿和大半截身體探進了中年的門檻,到了正經八百地執行自我批判的年齡了。你千萬不要沾沾自喜,不要被那十幾篇狗屁文章陶醉。你這種文章其實是個人就能寫。你現在還遠遠不是談創作經驗的時候,希望你這輩子永遠也不要談什麼創作經驗。你好好聽聽人家說什麼吧。電影《小兵張嘎》看過沒有?那裡邊有一句臺詞很好,是八路軍警告鬼子翻譯官的,說「別看今天鬧得歡,就怕將來拉清單」。所以呀,你千萬別跟著鬧騰。老師讓你寫《我怎樣走上文學之路》,能寫就寫,實在寫不了就算了,我看少寫一篇作文老師也不會把你開除了。實在非要寫,我看你就寫寫這個在滴水成冰的早晨穿著塑料涼鞋到河裡來挑水的女人吧。去年你回家時,你爹就扯著你的耳朵叮囑你:「小三啊,你已經將近三十啦,不小啦,該懂一點點事理啦。你難道還要讓我擔一輩子心嗎?你從小就喜歡多嘴多舌,嘴上缺個把門的,你說話不中聽,一句話能毒死一個連。漸漸大了,要長點心眼子,話要出口先想三遍,能不說的儘量不要說。無論對誰,都要說好聽的話,你難道沒聽人家說‘良言一句三冬暖,惡語傷人六月寒’?畫龍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啄木鳥死在樹洞裡,吃虧就在一張嘴上;拳不離手,曲不離口;活到老,學到老;人之初,性本善……」「等等,」你說,「行行好吧爹,您不要把這人世間的真理一次全對我說了,讓我先把這些消化一下,趕明兒個您接著說。」 王冬妹比我大一歲,我十年沒見她是因為她在我當兵的第二年後下了關東,是因為她從關東回來後我連續三年沒探家。正月初一,我一大早就去她家給她拜年。男子漢大丈夫說話算一句嘛。年三十夜裡下了一場小雪,雪很薄,但還是羞羞答答地遮掩了田野和路面。因為有了這場小雪,這個大年初一就顯得特別像大年初一。其實太陽一出雪一化,什麼東西就還是什麼東西。想起當年我跟王冬妹去裝財神爺那個大年夜裡也下了雪,那可是一場地道的大雪,下得「河上一籠統,井是黑窟窿,黑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腫」。 「冬妹姐,新年發財!」我站在她家院子裡大喊。 冬妹在屋子裡應了一聲,跳出來迎接我的卻是一個黃鬍子黃眼珠的剽悍男子。他用土黃色的眼珠子惡狠狠地盯著我,一句話也不說。我知道這肯定就是冬妹那位疑心極重的丈夫了,便滿臉堆起解釋性的笑容,說:「大哥,我是冬妹的同村鄰居,小時候的朋友。」黃眼漢子對我的話毫無反應,一雙眼睛滴溜溜地上下打量著我。在我那條價值三元六角錢的牛仔褲子上他的目光停留了一會,然後他的嘴巴撇起來,蹺起一根小指頭,在我面前晃動著,嘴裡發出一陣令人心寒的怪叫聲。我的心頓時沉重起來,原來王冬妹嫁給了一個啞巴。她可真夠可憐的。我更可憐,這個啞巴顯然是瞧不起我,他用他的小指頭表示,我和我身上的牛仔褲子一樣,都是不值錢的次品。在啞巴的啊啊聲中,從屋子裡躥出了兩個光著腦袋的少年。他們倆同樣的服飾,同樣的模樣,同樣的大小,用同樣的黃眼珠子瞅著我。我急忙地從口袋裡摸出糖給他們。男孩剛想伸手,啞巴突然地啊啊幾聲,男孩緊盯著我手裡的糖塊,不敢近前。這時,冬妹從屋子裡走了出來。她顯然是剛剛換了一身新裝,渾身通紅,像個爆竹。她的頭髮上溼漉漉的,顯然是抹了水。 「哎喲呵,新年大吉,‘財神爺’駕到!」她說著笑著,走到我的面前,親暱地捏捏我的手。 啞巴猛地把她拽開,一副怒氣衝衝的樣子,黃眼珠子裡好像要出火。他用小指頭比畫著我的褲子,臉上不斷地變換著表情,嘴巴里不斷地發出怪聲。最後,他啐了一口唾沫,還用穿著關東大棉鞋的大腳使勁地踩踩。踩得我屁滾尿流,恨不得立即逃走。冬妹對著他嗷了幾聲,伸出大拇指,指指我,指指我們村子的方向,指指我胸前口袋裡的鋼筆,比畫出寫字的樣子,又比畫出一本方方正正的書的樣子,又伸出大拇指,高高地舉起來——她臉上的表情也是豐富多彩。啞巴頓時滿面堆起笑容,目光溫順得像只老羊。他短促地笑著,伸出大拇指,在我的面前晃動著。他指指我的心窩,又指指他自己的心窩,然後就跺腳、喊叫,感動得我差點流出眼淚。那兩個小傢伙還在遠遠地歪著頭看我。我把手裡的糖往前遞遞,說:「過來!」 啞巴對著小男孩招招手,他們就像敏捷的小狗一樣蹦了過來,把我手中的糖挖走了。啞巴抓過來其中的一個小男孩,按著他的腦袋讓他給我磕頭。另外的那個小男孩也主動地跑過來,在我面前,一起下跪,給我磕頭,光頭上沾了泥土。 「是雙胞胎?」我問冬妹。 「雙胞胎算什麼,三胞胎還有呢,」她說,「一胎生了三個,像下小狗一樣,兩個小,一個嫚,兩個啞巴,一個響巴。」 見她這樣說,我也就調侃道:「你可真能幹!」 她笑了笑,沒搭理我。 啞巴從每個男孩手裡奪出幾塊糖,大步進裡屋了。 「他把糖拿去給小嫚吃了。三個孩子,就小嫚會說話,他喜歡。」冬妹幽幽地說。 女孩躺在被窩裡,用漆黑的眼睛看著我。我把口袋裡的糖全部摸出來,堆在了她的面前。 「這是你大舅。」冬妹說。 啞巴蹺起大拇指對著女孩晃。 「大舅!」女孩很脆生地叫我。 這一天,我過得很愉快。冬妹把她家最好的東西給我吃。啞巴也非常地熱情,使我感到了兄弟般的溫暖。傍晚時,夕陽照耀著融化得斑斑點點的白雪,冬妹抱著女孩,送我出村。啞巴和男孩站在門口,對著我頻頻招手。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臉上露出很悲切的神色。我生怕她說什麼,連忙說:「回去吧,回去吧,送出這老遠啦,回去吧。」 她嘆了一口氣,說:「再送一程吧,十年不見,你成了大軍官,大學生,大作家,還能到俺家裡來坐坐,給面子不小啊!」 「又來了,冬妹姐,你這是醋熘我呢,」我說,「騙子最怕老鄉親,我吃幾碗乾飯別人不知道你還不知道?你忘了我們一起去裝財神爺時,那些詞兒都是你編的。要不是社會的原因,你肯定會成為一個女作家。比我厲害十倍。」 她撲哧一聲笑了,說:「過得真快啊,過得真快,好像只是眨巴眼的工夫,二十年就過去了!」 二十年前,我八歲,她九歲。我家是中農,她家是富農。中農還是團結對象,富農就是階級敵人了。那年春天遭了大風,夏天遭了大旱,秋天遭了大水,莊稼幾乎顆粒不收。春節前夕,上級發下來救濟糧,說是要讓人民群眾在大災之年過上一個春節。中農基本上不算人民,富農不但不是人民,而且還是敵人,所以這救濟糧自然都沒有份兒。為了能讓一家人在大年之夜吃上一頓餃子,父親用他那套生了鏽的木匠傢什,把一扇破門改成了兩張小飯桌,讓我背到集上去賣。 來了一個自稱是稅務所的人,把桌子沒收了。 父親踢了我一腳,然後就唉聲嘆氣。 母親眼淚汪汪。 冬妹悄悄地對我說:「小三,不要緊,我有辦法,讓我們兩家都能吃上過年的餃子。」 那個大年之夜,冰雪遍地。半夜時分,響起了零落的鞭炮聲。我心裡有事,早早地就醒了。有餃子過年,沒有餃子也要過年。父親起來了,點燃了油燈,給祖先的牌位燒香燒紙。趁著這個機會,我拎起一個預先就準備好了的瓦罐,溜出了家門。 冬妹已經在我家的大門外等候我。她冷得直打哆嗦,話都顫了。她說:「咱們到東村去,東村比咱們村子富,還沒人認識咱們。」 我們怕冷,治冷的最好的方子就是奔跑。我們奔跑在冰天雪地裡,地上的積雪在我們腳下吱吱咯咯地響著。跑到東村頭上,身上已經出了汗。我們喘息了片刻。她問我:「詞兒記住了沒有?」 我們奔著光明去。哪家光明就說明哪家正在煮餃子。其實,閉著眼我也知道哪家在煮餃子。煮餃子的氣味在寒冷的深夜裡,是那樣的強烈和深入人心。記得我們初發利市那戶人家有一個高大的門樓,養著一條叫聲粗壯的大狗。叫花子與狗是死對頭,但我們不是叫花子,我們是給人帶來幸福和財富的財神爺。在我們家鄉,叫花子有一個最榮耀的時候,就是在大年夜裡。 我提著瓦罐,拉著冬妹的手,站在大門口外。煮餃子的香氣洶湧而出。為了餃子,我高聲地朗誦起來:「財神爺,站門前,看著你家過大年。過大年,真正好,你家招財又進寶。快開門,快開門,開門搬回聚寶盆。送水餃,送水餃,金子銀子往家跑……」沒等我把冬妹編出的詞兒唸完,大門就豁朗地開了。一個年齡與我相仿的小男孩,端著兩碗餃子送出來。他一手端著碗,一手還舉著一個紅燈籠。當我伸過瓦罐去接餃子時,我們互相看清了。他驚詫地叫嚷起來:「嘿呀,原來是你呀,原來你就是財神爺呀!」他把餃子扣到我的瓦罐裡,笑著跑回家去。我聽到他在院子裡很響地喊叫著:「爸爸,財神爺是我的同學。」 冬妹推了我一把,說:「好,發了市了,該另跑個門了。」 我說:「我不要了,我想回家。」 她問:「為什麼?」 「這村子裡有我的同學。」 「管他呢!」 「還有我的老師。」 「那怕什麼?」 「碰上了丟人。」 「古來要飯不丟人。我沒上學,我不怕丟。你擔著罐子,看我要。」 冬妹雖沒上學,但絕對比我聰明。她口齒伶俐,越唱詞兒越花哨,引來一群大人小孩跟在我們後邊聽。 一個男人說:「國要敗了,出妖怪了。公雞下蛋,母雞打鳴。連財神爺都成了女的啦。」 過了春節我上學去,碰到了大個子張老師,他悄悄地問我:「大年夜裡是你裝財神嗎?」 「是……俺家窮……吃不上過年餃子……」 「你唱得很好,那個小姑娘唱得更好。詞兒是你們自己編的嗎?」 我點點頭。 老師說:「自古英才出寒門,努力吧!」 老師,就這樣吧,我僅僅是一個文學愛好者,要寫得緊扣您的題目無疑自我諷刺,因為我至今也還沒有走上文學之路,只好這樣裝神弄鬼地糊弄您。俺爹曾經對俺說過:「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溼鞋?瓦罐不離井沿破。跟著巫婆學跳神。」俺這樣子像小毛驢子一樣虔誠地圍著文學轉圈子,久而久之地,沒準也就能沾邊上路了呢! 一九八五年三月 美麗的自殺 你是我的姑姑的女兒,我比你大幾歲,咱倆是表兄表妹呢。雖然我只見過你兩次面,但我這輩子也忘記不了你了,表妹。本來為了證明這報告的真實性,我應該寫出你的籍貫和姓名,但我不忍心讓熟識你的人見到你的名字難過,不忍心讓你的蒙受了痛苦的親人們知道有一個人又把你拉出來示眾。可是……請允許我把你的乳名報告了吧,表妹,你的乳名叫「美麗」。 實事求是地說,你算不上美麗,你的最引人注目的特徵是你的健康,你的健康的像焦麥顏色的臉,你的健康的因為黑眼球過大而顯得悲婉沉靜的眼睛和你的健康成熟飽滿的身體。 今年的七月初四,大欄鎮逢集,我到集上去買雞蛋。我過了一條河,河裡流淌著淺淺的無色的透明的水。我橫穿了一條馬路,路上擺著熱氣騰騰的驢糞球兒。幾隻麻雀在啄食著驢糞中殘留的糧食粒兒。我跳過了一條路溝,就進了雞蛋市。幾十個賣雞蛋的老太婆小媳婦,有的站著,有的蹲著。有十幾個可能來得早,搶得了好地盤,坐在了供銷社從南方販運來的一大堆青皮溜溜的竹竿上。你也在其中。在你們之間穿行著幾個男女,隨便地問著價錢,甚至蹲下去捏起一個雞蛋晃晃,恍恍惚惚的,都不像真正的買主。在路溝邊上,蹲著幾個雞蛋販子,他們抽著煙,在熬你們,你們,等著你們不耐煩了就把雞蛋低價賣給他們。你和那些立著的蹲著的坐著的女人們,眼巴巴地盯著那幾個問價的人。我來了。我穿著軍裝,戴著部隊剛發的像雄雞的冠子一樣威風的大簷帽子,提著一個大籃子。我知道自己生著一張雖然猙獰但是還算白皙的臉,走進了褐色的人群一定會引起大家的注意。你當時一定注意到了我。在你們的眼裡,我一定是一個不懂行情、生怕買不到雞蛋的笨蛋。我心中毛虛虛地問價,還裝模作樣地拿起雞蛋對著太陽照照。報載:透明的就是好蛋,混濁的就是壞蛋。我無疑是抬高了七月初四日大欄集雞蛋市上的價格,雞蛋販子一定恨得我要命。我買了三百個雞蛋。一個老太太說:看看,到底還是大軍哥有錢!我臉上燒燒的,心中十分得意,得意便慷慨,便瀟灑,於是在付賬時連那三分五分的零頭都不要了。這樣的舉動,更贏得了一片讚語和很多的關注的目光。我很快就買夠了雞蛋,提起沉重的籃子,要走。這時,表妹,你提著一個柳條籃子,走到了我的面前。 柳條籃子裡鋪著一層金色的細沙,沙上插著十個紅皮雞蛋,雞蛋上有一層淺淺的白霜,還有兩枚雞蛋上沾著黑紅的血跡和幾根細弱的纖毛。後來我才知道這是「頭蛋」,黑血表示著生產的艱難和痛苦。 你說:「大哥,俺這裡還有一把蛋,您也買了吧。」 我說:「買夠了,買夠了。」 你說:「您還多這十個蛋?塊把錢,您買了吧。」 我從這時起注意到了你,看到了你生動的額頭,沉思的眼睛,倔強的鼻子,疲乏的嘴脣,憂傷的下巴……我心中湧起一陣溫暖的悲涼感,猶如惶惑的美麗潮水卷著貝殼沖刷著遺憾的荒涼灘頭。我對你充滿好感,渴望著與你交談,我在愛慕健康異性的心理背景下與你扯淡。我故意地說你的蛋小,還說你的蛋是隔年的老蛋,是沾著血汙的髒蛋。你似乎一點都不生氣,你當時肯定也明白我的話毫無意義,我是在沒話找話說。你說大哥您可是看錯了眼,你從你買那些蛋裡挑出一個和俺的蛋比比,看看可有一個蛋比俺的蛋新鮮?不怕不識貨,就怕貨比貨嘛。您看看俺蛋上的白霜,看看蛋上的血,一隻母雞一輩子只有一隻「頭蛋」,「頭蛋」能治病呢。你買的蛋裡真有壞蛋呢。 你從我的籃子裡挑出一個蛋給我看。這個蛋明亮光滑、彷彿是用砂紙打磨了後又塗上了一層油。你說: 「你搖搖看。」 我接過蛋,搖搖,裡邊傳出「咣噹」之聲。我惶惑地看著你,你悄聲說: 「這是孵小雞孵下來的壞蛋。」 我很生氣,回頭去找那個把這樣的雞蛋賣給我、還說這是一種雞蛋的新品種、看起來十分忠厚的、令人無法不信任的高個子老人,但是他已經走了。 你教給我很多關於雞蛋的學問,我很感動。我寬慰自己,雖然買了壞蛋,但是增加了知識,今後買蛋就不會上當,這就是壞事變成了好事。 我用最高的價錢買了你的蛋。我把錢遞到你黑紅的手裡。我看到你的掌紋深刻有力,手上結滿了淡黃的老繭。當我的手觸到你的手時,我有一種惶恐不安的感覺。我感到我們之間似乎有些特殊的關係。 我問:「你是哪個村的?」 你答:「譚家村。」 我問:「你們村譚秀麗在家幹什麼?」 你答:「教書呢。」 我問:「她結婚了嗎?」 你說:「孩子都上小學了。」 我說:「我和她是小學同學,十幾年沒見面了。」 你問:「你姓管吧?」 我問:「你怎麼知道?」 你說:「我猜出來了,你的模樣挺像俺娘娘(伯母)。」 我說:「啊,你是……」 你低聲叫我:「表哥。」 我說:「你是那個叫美玲的吧?」 你說:「那是俺二姐,我叫美麗。」 我說:「不好意思,說了很多不該說的話……」 你把我方才給你的錢往我的籃子裡一扔,問:「表嫂生了個什麼小孩?」 然後你提著籃子跑了。我望著你的背影,悵然若失。 過了三天,七月初七,一個美好而傷感的節日,天上的牛郎會織女,人間的百姓用白麵紅糖烙成各式各樣的「花兒」,有「貓」有「虎」,有「雞」有「魚」。母親咳著喘著烙了不少「花兒」,侄子和侄女圍著鍋臺轉,一家人喜氣洋洋,但我卻高興不起來,總覺得心中有點事情放不下。 七月初八,早飯是昨天吃剩的「花兒」在鍋裡一蒸,都花紋模糊,不成模樣。我匆匆吃了一隻「虎」,打算到穀子地裡幫父親噴灑農藥,據說鑽心蟲十分猖獗,穀子都一片片枯死了。 正收拾著藥具,忽聽到一個男人高亢的哭聲。哭進院子的是一個憔悴的小老頭,大約有五十歲吧,腳上穿著一雙過時的黑色塑料涼鞋,哭聲很響,但眼睛裡卻無淚水。我認出了他是姑姑的小叔子,人稱神槍手的譚老四。據說他用土槍打死過兩千多隻野兔子,還有一些狐狸、野鴨什麼的。譚老四一見我父親,即刻就軟軟地癱倒在地,叫一聲: 「大哥啊……這日子沒法子過了哇……啊嗬啊嗬啊嗬嗬……」 父親一向急公好義,鄉裡聞名,一見此狀,扔掉噴霧器,把譚老四雙手扶起,問: 「怎麼啦?老四?」 老四哭著對我們說:「大哥啊,大侄子啊,美麗這個糊塗蟲,喝了毒藥了啊……」 …… 那天我目送著你跑上河堤,你的健康的身體在燦爛的陽光裡跳躍著,活像一頭靈巧的小鹿。你把錢扔進我的籃子時,我看到你的耳朵都紅了。啊表妹,你是一個健康純潔的少女,你一聲表哥,感我肺腑。即便表哥已垂死,你這一聲呼喚,也會讓我起死回生。可是你卻往這曾經發出了美妙聲音的地方灌進了毒藥。表妹啊,你好糊塗。 你的爹正在我家院子裡,當著我和我爹和許多聽到他的哭聲趕來看熱鬧的人的面,大聲地罵著你: 「美麗啊,你這個小畜生,你這一耙棍子,把你爹給擂倒了啊……」 表妹,你利用了人類獨有的銳利武器,把你的打死過兩千隻野兔的爹像一隻老野兔一樣打倒了。他在你面前,從此再也直不起腰桿子了。他從此想到你就會顫抖不止。他正在向我的爹訴說著你自殺的前後過程,他的腦海裡也許正在閃爍著你童年形影。你在三歲前有一個白白胖胖的圓圓臉,不知為什麼你越長越黑,臉盤也越來越長。你爹牢記著你「抓週」的事,我的姑姑也參加了你的「抓週」儀式。你的胖出了褶子的手脖子上拴著一串叮噹作響的小銀器,你的胸前的雪白的小肚兜上繡著兩隻叼著綠樹枝的黃鴿子,堂屋裡一張平放的飯桌上擺著書、筆、秤桿、算盤……大家都眼睜睜地看著你。你的三年之後才去世的曾祖母也看著你。她的老牙掉光又長出了新牙,她也想看看,你這個老譚家的第四代女孩子長大後要從事什麼職業。大家都看到你伸出了手背上有肉窩窩的小手,毫不猶豫地抓住了你的當過志願軍炊事員的大伯父從戰場上撿來的大鋼筆。全家一片歡騰,都為你的錦繡的吉祥預兆歡呼。你曾祖母把那口嶄新的牙都笑了出來。你上完了小學,沒考上中學,你沒有當鄉長或是當書記的三姑六舅,你下地當了農民。你像所有的農村女孩子一樣,戰戰兢兢地跨進了青春的大門。你十六歲那年去趕集,不小心丟了一元三角錢,你爹在你的左腮上打了一個響亮的耳光。你哭了,但是不恨。你心甘情願地承受了這一巴掌,你知道這一元三角錢對一個農民家庭的意義。捱打之後,你的心中反而感到輕鬆了不少,如果你的爹不打你,才會讓你久久地難過。1976年的夏天,你曾經對你的女伴說過你丟了錢往家走時的感覺,你說當時只要有一個男人能給你一元三角錢,你就豁出去了。你在那樣的屈辱面前,在一元三角錢和一耳光之間的漫長道路上都沒有想到要自殺。你爹打過你,你哭了一會兒,吃了一個冷地瓜兩根鹹蘿蔔條兒,拿起一柄三股鋼叉到南窪裡掘茅草去了。而現在,表妹,到底是為了什麼,你竟然喝下了毒藥…… 「大哥,這個討債的鬼,她存心要我的老命啊……一把屎一把尿地把她養到二十歲,容易嗎?不容易啊,可是她,就為了屁大的一點事,就下了狠心……」你的爹鼻涕一把眼淚一把地對著我和我的父親哭訴著,「昨天晌午,也是我多事,她娘還住在醫院裡,還是那年結紮時留下的病根,至今還沒好。吃飯時她還有說有笑的,還說起她表哥買她的雞蛋的事兒,說她表哥唸書多了,成了呆子,花了高價,買了一些壞蛋。吃過飯,來了一個討飯的老頭,挎著一籃子‘花兒’,什麼花樣的都有。這些年連討飯的也提高了水平。那個討飯的老頭說:‘大兄弟,我實在是挎不動了,把這些乾糧做個價賣給你吧,一毛錢一斤。’雪白的乾糧一毛錢一斤,多便宜啊,我說,行吧,找個秤過過吧。她當時就橫鼻子豎眼地說:‘不要!’我問她,這樣便宜,為什麼不要呢?她說: ‘髒,太髒了,沒準裡邊還有大麻風家的乾糧呢。’我說:‘燒得你不輕啊,才吃了幾天飽飯? 1960年那時,草根樹皮都沒得吃,大麻風家的乾糧你也大口吃!’然後我就做主把那一籃子乾糧買下了。就為了這樣一件小事,她就喝了毒藥啊……」 「老四,別難過了,」我父親捲起一支菸遞給你的父親,說,「這不是你的錯,你命裡沒有這樣一個閨女,該當如此……」 「大哥,我悔死了,」你父親揪扯著他亂草般的頭髮,說,「我鬼迷了心竅了,為什麼要買那籃子乾糧?我為什麼要貪那點小便宜?既然閨女不願意,我為什麼還要買?」 「老四,過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提也無益。」我父親說,「再說了,人活百歲也是死,該怎麼死都是命中註定的,該死在井裡絕對死不在灣裡。死了的就死了,活著的人還要往前奔。閨女在哪裡?」 「在鄉醫院裡,」你爹說,「大哥,不好意思開口,我是來借錢的。她娘還住在醫院裡,醫院不讓賒賬,她這一死,又給我折騰了一腚饑荒啊……」 表妹,我陪著我的爹和你的爹來到鄉醫院,看到了平放在床板上的你。你的臉色青紫,眼皮深紅,兩縷凝固了的黑色光線從你的未合攏的睫毛間射出來,猶如利箭射進了我的心。你還穿著那天賣雞蛋時穿過的那套衣裳,斷過襻兒的白色塑料涼鞋還穿在你的腳上。烏黑的腳趾上,你的指甲像珍珠一樣放出虹彩。你躺在木床上,舒展大方,兩枚已經僵硬了的乳房把你的襯衣撐起,透明淒涼沮喪,無可奈何,像兩隻眼睛直視著我,向我訴說著你的祕密,人生的祕密:在人生的坎坷道路上,有一個正當妙齡的黃花姑娘走累了,走厭了,她不走了。在你的面前,表妹,我驀然意識到,生死之間原來只隔著一層薄薄的紙,原來以為明確的、不可逾越的界限,其實非常模糊低矮,一閃念間就跨越了。在死者面前,生者都變得渺小晦暗。你的青紫的臉上,閃爍著莊嚴的、睥睨萬物的光輝。表妹,你通俗易懂地向我解說了人的偉大和卑微,人的堅強和軟弱,這些對立的概念,又是怎樣完美和諧地存在於一個生命個體之中,互相牽制著,互相制約著。 表妹,你起來,你站起來,我有話問你。你為什麼要這樣?難道你不留戀瑰麗的充滿了歡樂和痛苦的、喧囂與騷動著的人世嗎?難道你不留戀你的親人、你的朋友、你的情人、你的仇敵、你傾心的電影明星嗎?你難道不想看看這空曠無邊的原野上夏則鬱鬱蔥蔥秋則一片金黃的莊稼和農夫們被陽光染成土黃色的肌膚了嗎?你不為永遠聽不到牛犢思念母親的淒涼的鳴叫、繞樑燕子的纏綿的啁啾、盤旋藍天的風箏的呼嘯、貓頭鷹在暗夜裡發出的喜悅的叫聲和產婦陣痛時甜蜜的呻吟而感到後悔嗎?當你的爹用那支古老的長苗子獵槍把一隻飛奔中的野兔打得離地三尺又跌落下來時,當野兔的嘴巴流出的鮮血將潔白的雪地染紅了時,當一對情人在澄澈的月明之夜躲進散發著苦香的草堆裡依偎在一起相互撫愛並且發出小野獸一樣的叫聲時,當少先隊員在冰河上滑冰不幸掉進冰窟窿裡又被人救起時,當除夕之夜突然出現了一顆巨大的彗星將銀河橫斷千萬人為此惶惶不安時,當這一切都出現過之後又更加美麗地再現時,啊表妹,你已經看不到了聽不到了,你不為此感到遺憾嗎? 「孩子,你糊塗啊,爹更糊塗……」 「老四,人死如燈滅,哭也不管用了……」 表妹,請你回答我,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悟到了農藥不但可以殺死害蟲而且還可以殺死人自己,什麼時候幫助人類生存的文明的結晶開始異化成為消滅人類的野蠻手段?你什麼時候知道了人可以自己結束自己的生命?你怎麼忘記了我們家鄉婦孺皆知的偉大格言:好死不如賴活著!你知不知道由於你的提前退席將使假如是溫暖的世界失去一分溫暖假如是寒冷的世界更多幾分寒冷呢?你知不知道你健康的身體可以孕育一個也許能成為偉大領袖的胚胎,你純潔的乳汁可以哺乳一個也許能成為天才人物的嬰孩?就像電影裡說的一樣: 在你這條金光閃閃的絲線上,本來可以編織出綿延不盡的綢緞,你卻一刀把這根絲線斬斷了。 你到底有什麼委屈,你那點委屈算得了什麼?你父親講得不是挺對嗎?幾年前你不是還終年不得溫飽嗎?吃飽了喝足了你還不知足,你還要什麼呢? 是哪個無恥的男子像侮辱S村的郭某某一樣侮辱過你嗎?郭某某遭受侮辱,悲憤交加,在村頭一棵樹上,用一條麻繩子,勒斷了自己的咽喉。她二十五歲,比你早去了十個月。 你是因為婚姻上的不如意,像那個為了給自己的瘸腿哥哥換媳婦被迫嫁給了一個歪頭漢子的C村的陳某一樣嗎?陳某為了反抗這無恥的婚姻,扎進了一口閒置的機井,在井裡倒置了半個月才被發現,弄上來時,眼珠子都控了出來。她生前美麗無比,死後人不敢看。她二十七歲,先你八個月告別人世。 你是因為厭煩了毫無新意的車輪般旋轉的生活和牛馬般的艱苦勞動而服毒的嗎? D村的吳姓孿生姐妹看到電影上的優美生活,痛感命運不公、天下不平,每人喝了一瓶「敵殺死」,相抱著,像她們在母腹裡一樣,到天國去找上帝論理去了。她們的年齡加起來三十四歲,死於去年元旦。 你是因為受了幾句憶苦思甜的教育而死嗎?你是因為吃飽喝足了而被福氣燒死的嗎?你是因為那可怕的自尊心受到傷害而死的嗎?你是因為精神生活的貧困而死的嗎?你是因為愛但是難得到愛而死的嗎?……啊,表妹,你多麼聰明啊,你用了兩秒鐘就把自己與這個世界的關係推卸得乾乾淨淨,你使十幾個人為你瞠目結舌,你飛揚著彩蝶一樣的衣袂加入了那些先你而去的仙女們的行列,你們使活著的人在你們的生滿野草的墳塋前,在對你們的鮮活面容的回憶裡,發出永無休止的嘆息。 你像先哲一樣睨著我,不願意聽我的胡言亂語。表妹,我在想,在這個星球上,每天都有人在結束自己的生命,不論是在我們的優越的社會主義制度下還是在腐朽的資本主義制度下。人應該研究自己。人應該關心和研究自殺問題。人應該儘量消除造成自殺的客觀條件,矯正靈魂深處的偏差。活得更好一點,活得更像人一點。毫無疑問,自殺曾經使一些人英名蓋世,自殺也使一些人遺臭萬年。光榮的自殺,勇敢的自殺,怯懦的自殺,有意義的自殺,毫無價值的自殺……希望能有人來研究自殺,希望能有人來研究近年來農村姑娘的自殺,不但到貧困的地區去調查,也要到富裕起來的地區去調查。救活一個姑娘,比炸掉一個暗堡更加功德無量。表妹,我不知道應該如何來評價你這最後的行動。一個平凡的人死了,讓所有平凡的人都難過。你在乙丑年七月初七夜半時分,喝了250cc劇毒有機磷農藥,十分鐘後藥力發作。你爹聽到你臨倒前長嘆了一聲。送到醫院時,你已經停止了呼吸。醫生給你打了幾針,但除了讓化學物質更快地腐蝕你的肌體,除了給你爹增添一點債務,已無任何意義。你生於1963年3月5日。作為一個人,你在這個星球上,生活了二十二年多五個月。 為了防止蒼蠅往你的臉上吐唾沫,我拉過了一條骯髒的白床單把你的臉和你的身體遮蓋起來。就像一層發黑的雪,遮沒了朦朧的丘陵和山峰。 一九八六年 故鄉往事 我生在山東省高密縣大欄鄉平安村裡,一直長到二十歲才離開。故鄉——農村留給我的印象,是我創作的源泉,也是動力。我與農村的關係是魚與水的關係,是土地與禾苗的關係。當然,從另一方面看,也是鳥與鳥籠的關係,也是奴役與被奴役的關係。雖然我離開農村進入都市已經十好幾年,但感情還是農村的,總認為一切還是農村的好,但假如真讓我回農村去當農民,肯定又是一百個不情願。所以有時候罵城市,並不意味著想離開;有時候讚美農村,也不是就想回去。人就是這樣口是心非,當然也會有始終心口如一的特殊例子。 故鄉留給我的印象,是我小說的魂魄。故鄉的土地與河流、莊稼與樹木、飛禽與走獸、神話與傳說、妖魔與鬼怪、恩人與仇人,都是我小說中的內容。要把我與農村的關係說清楚,不是太容易。我想揀幾件至今讓我難以忘懷、又沒有寫進小說裡的事兒寫寫,也算向讀者坦白吧。 一、滾燙的河水 我這輩子記住的第一件事,是掉到茅坑裡差點淹死。那大概是我兩歲的事。在我的印象裡,那是個暴雨很多、驕陽如火的夏天,家裡那個用磚頭砌就的很深很大的露天茅坑裡瀦留著很多雨水,水面上漂浮著一層草木灰,草木灰中蠕動著長尾巴的蛆蟲。我記得茅坑角上插著一根木棍子,是為我的腿腳不方便的奶奶預備的。我喜歡雙手抓著木棍子,身體往後仰著,一邊拉一邊胡思亂想。那根木棍年久腐朽,突然斷了。我仰面朝天跌進茅坑裡去,喝了一肚子臭水,幸虧我的大哥發現把我撈上來。大哥拿著一塊肥皂,把我扛到河裡去洗。我記得正是中午頭兒,陽光特別強烈,河裡的水明晃晃的,耀得人不敢睜眼,滿河裡都是洗澡的男人和嬉水的男孩。男孩們追逐著、叫嚷著,騰起一片片白色的水花。大哥把我放進河水裡。河水滾燙,我嗷嗷地叫著,摟著大哥的脖子使勁地把腿蜷起來。大哥硬把我按在水裡。我哭著掙扎著。我記得大哥說:你一身屎一頭蛆,不燙燙,髒死了。我還記得周圍的滾水中露著一些青色的男人頭顱,那些漆黑的眼睛在蒸氣中眨動著。謨賢,怎麼了?我記得他們很尊敬地叫著大哥的學名問。大哥那時正在夏莊鎮念高級中學,是村裡唯一的中學生,受著村民們的尊重。大哥說:掉到圈裡了,差點淹死!我記得那些男人笑嘻嘻地問我:屎湯子什麼味道?好喝不好喝?大哥往我的頭上抹了很多肥皂,肥皂泡沫殺得我睜不開眼睛。我聞到了肥皂味兒、魚湯味兒、臭大糞味兒。 我認為三十幾年前的太陽比現在毒得多,能晒熱半河流水。那樣滾燙的河水我再也碰不到了。近十幾年,故鄉所有的河流都幹得底朝了天,我的鄉親們在河床上晒莊稼,搭上臺子唱戲。關於在河床上搭臺子唱戲的事,我在一部題名《爆炸》的中篇裡有過描寫。 二、成精的老樹 「大躍進」、大鍊鋼鐵、吃公共食堂時,我已是三歲。先是記得我家菜園子旁邊那株數人難以合抱的大柳樹被殺了,拉去當鍊鋼鐵的燃料。殺樹時我跟著姐姐滿腔怒火地站在很遠的地方觀看。雖然農村「共產主義」管什麼都不要錢,但我們對自家的大樹有感情了,殺它我們心疼。殺樹的人有十幾個,有拿斧的,有拿鋸的,有拿十字鎬的,有拿大錛的,噼噼啪啪,從日頭冒紅折騰到太陽平西,雪白的木屑飛散在大樹周圍厚厚一層,但大樹森森屹立,總是不倒。鄰居孫二提著大斧繞著大樹轉著說:「該倒了吧,怎麼總是站著?」很多遙觀殺大樹的婆婆媽媽嘁嘁喳喳地議論起來,說這棵大柳樹有幾百年的壽命,早就成了精了,不是隨便好殺的。說有一年誰誰誰從樹上鉤下一根枯枝,回家就生了一場大病,何況要殺它!砍一斧沒有血來就算樹精遮了眾人的眼。婆婆媽媽議論著,殺樹的男人都怯怯地離了那挨千斧萬鋸而不倒的老樹,遠遠地躲到矮牆邊上抽菸袋。夕陽漸下漸濃,紅光像血一樣,把老樹映得一片輝煌,看光景殺樹的男人也都害了怕,沒人敢靠前了。正在這時候,大隊長張平團來了。他瞪著兩隻呆愣愣的大眼,大揹著一杆長苗子鳥槍,穿著一身又髒又破的軍衣,腰裡扎著一條黑色的牛皮腰帶,很寬;腰帶扣是黃銅的,閃閃發光。據說他常用這條腰帶抽他的老婆,這不是我親眼所見;我親眼看到過好多次他打老婆,但都不是用牛皮腰帶,用槍苗子戳,用疤棍子擄,用木板子砍。每次他都把他那個又瘦又小的老婆打得血肉模糊,眼見著要死的樣子,但她總是能活過來,而且還能在這三日一小打、五日一大打中一胎接一胎地生孩子,盡生些禿頭小子,七長八短一群,五冬六夏光著屁股,都瞪著呆愣愣的大眼,一看就知道是大隊長的種子。大隊長昂著頭,瞪著眼,像哪吒一樣,風風火火地滾過來,衝著那些殺樹的男人破口大罵:「……磨洋工嗎?十幾個整勞力,一天殺不倒一棵樹,要你們幹什麼?都給我滾起來,殺。」 孫二弓著腰,踱過來,愁眉不展地說:「大隊長,不是我們磨洋工,這棵樹成了精了,不好殺。」他指指被砍得搖搖晃晃的大樹和遍地的木片,怯聲道:「都成了這樣了,它硬是不倒。」 「放屁!」大隊長罵道,「聽說過狐狸成精,沒聽說過柳樹成精。不倒?它憑什麼不倒?它敢不倒!我給你們轟它一槍,壓壓邪氣!」說著,他把肩上的鳥槍悠下來,端在手裡,喝一聲:「小孩子閃開點!」然後,舉槍單眼瞄瞄準,說:「我可是要摟火嘍!」隨著一鉤扳機,一股小小的黃煙從槍機那兒冒起來,緊接著一溜火光躥出槍管,震天動地一聲響,一大團鐵砂子打在樹幹上,掏出了拳頭大小一個窟窿。大樹抖了抖,依然不倒。大隊長貓著腰走到樹下,轉著圈看了看,說:「斷是斷了,就是樹頭重,壓住了。找繩子,拴住樹杈子,拉,一拉準保就倒了。」殺樹的人們大眼瞪著小眼,懶洋洋地,沒有一個想動。大隊長瞪著眼,大聲吆喝:「想讓我拔你們的白旗嗎?孫二,你去大車棚裡拿繩子。」孫二黏黏糊糊地說:「大隊長,天就要黑了,黑燈瞎火的,砸著人就不是玩的。」大隊長道:「胡說,放著它立一夜,不是又長到一塊兒去了嘛!別給我蘑菇,快去。」 孫二嘟嘟噥噥地去找繩子,大隊長瞅著機會,剝皮剜眼地訓斥殺樹的人。大家都低著頭抽菸,沒人吭氣。大隊長也覺得沒趣了,吐了幾口唾沫,單手叉腰,往大車棚的方向望孫二。 孫二拖著大捆繩子,像一條被打出了腸子的狗,三步一歇地磨蹭過來。 大隊長命人上樹掛繩,沒人敢上。張三說腿痛,李四說腰痛,王一說眼神不濟,都不願上樹,用槍筒子戳著腚也不上。大隊長無奈,皺著眉頭想了個偷巧的法子,用繩子綁了一塊磚頭,往樹杈上拋,三拋兩拋,竟然成功了。拉緊了繩,大隊長喊著號子,一、二、三,拉——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嘎吱嘎吱幾聲巨響,大樹緩緩傾斜過來,有人喊了一聲:「不好!」眾人扔掉繩子才待要跑,哪裡跑得及?大樹挾著風裹著月,像一團黑壓壓的烏雲,比風還快地倒了。龐大的樹冠陳在地上,蓬鬆著像一座小山。短牆倒到白菜地裡去了,孫家的三間草屋倒了一間半。十幾個殺樹的民工一個也沒落,全給捂在樹裡。他們在樹裡邊出不來,人不停地叫喚。大隊長站在邊上喊號,看事不好,幾個小箭步就躥出幾丈遠,脫離了危險。到底是當過志願軍的人,反應敏銳,腿腳矯健。 先是圍觀的婆婆媽媽們尖聲叫起來,繼而是大隊長尖著嗓子沿大街來回跑動著喊叫:「救人——救人——」附近土高爐那兒正在砸鍋熬鐵的人亂紛紛跑來,七嘴八舌地問:「人在哪兒?人在哪兒?」 後來就試探著拉那樹冠,哪裡拉得動?一老者道:「別拉!一拉兩鼓湧,原來死不了的,也給揉搓死了。」都停手不拉,但沒有主意,老者道:「多找大齒鋸來,卸樹杈子。」 眾人找來幾張需要兩人拉動的大齒鋸,又點亮幾盞馬燈,哧啦哧啦地鋸樹杈子。大隊長早就不咋呼了,鳥槍也不知扔哪兒啦,煞白著臉兒,提著一盞馬燈,給拉鋸的人照明。 被砸在樹下的人的親屬聽著風來了,哭的哭,叫的叫,像死了人報喪一樣。樹下的人有能跟親屬對話的,勸親屬不要哭;傷重的就顧不了人倫,一個勁兒呻喚;也有自始至終沒出動靜的、親屬呼喚也不答應的,大概不死也是發了昏了。 樹冠漸漸禿下去,幾個小時後,終於見了地皮,把樹下的死人活人拖出來,抬到衛生所裡去。滿地都是血。人終於散得不多了,大隊長提著馬燈,呆呆地站在那兒,像根木樁子一樣。 這是我們村幾十年沒出過的大事故,死了五個人,孫二是其中之一;其餘的都受了傷,傷得最輕的王四海,也斷了一條腿,折了八根肋條。 我爺爺原先是痛恨殺樹者的,在斧鋸聲中罵不絕口。事發後,他叼著那支紅銅嘴兒、青銅管兒、黃銅鍋兒的全銅菸袋,一鍋連一鍋抽菸,臉青著,一句話也不說。 三、爺爺的故事 實際上我要寫的是關於爺爺的一些事情,幾乎沒有虛構,題目中有「故事」二字,並不意味著我要編造什麼。自從我寫了《紅高粱家族》之後,有一些讀者來信問我:你爺爺是否就是土匪餘佔鰲的原型?不是的,我爺爺與土匪司令餘佔鰲沒有任何關係,他是一個真正的優秀的農民。他個頭中等,人很瘦,是幹農活的好手,也是心靈手巧的木匠。後來他老了,腰彎得像魚鉤一樣,這是年輕時出力太過的後果。 爺爺年輕時腿上生了貼骨疽,據說病情十分嚴重,眼見著一條腿難保了。無奈,只得請來全縣聞名的醫生「大咬人」。此人醫術高明,尤其是治毒瘡惡疽有絕活,但極難侍候,非坐健騾拉的轎車不出診,食魚肉、飲美酒,診費要得凶狠,故稱「大咬人」。僱了轎車子把「大咬人」搬來,談起來竟是瓜蔓子親戚,於是「大咬人」也不咬人了,給開了三服中藥,十分把握地說了每吃一服藥後病情的變化。我的大爺爺也是個中醫,對「大咬人」原也不十分服氣,所以他親自觀察我爺爺服藥的病情變化,果然如「大咬人」所預言,大爺爺十分心服。大爺爺說三服藥吃完後,爺爺的一條腿像熟透了的瓜一樣,插進幾十根中空的麥稈草引流,膿血流了許多,後來竟一點也沒落殘。據說那「大咬人」能把人頭上的瘡用一服藥給挪到屁股上去,雖說是玄而又玄,但我基本相信,中醫裡確實有一些半仙樣的人物。 每年的麥收季節,是我記憶中十分愉快的季節。這季節遍地金黃,為了搶時間,男勞力們披著星星下地,早飯送到地裡吃。各家都把去年殘存的一點點小麥磨了,擀餅蒸饅頭,犒勞鐮刀。我十三歲那年,第一次告別了拾麥穗的兒童隊伍,提著鐮刀,加入了割麥的行列。我的鐮刀是爺爺親手幫我磨的,磨得非常快,吹毛立斷。我信心百倍地提著快鐮,頭頂著幽藍夜空上的繁華星斗,跟隨著大人們,走進散發著麥香的田野,心情興奮,似初次上陣的新兵。 我們那地方土地遼闊,莊稼都是種成大片,無論是高粱還是小麥,都有一望無垠的勁頭兒。那天早晨收割的那塊地是最短的,但一個來回也有五里。每個人割兩行,梯形排開,隊長在最前頭,我在最後頭。割了半個時辰,前邊的人就沒影了。後來日頭在東邊冒了紅,染得地平線上的幾條長雲如同爛漫的綢帶。早起的鳥兒在灰藍的天空中婉轉地呼哨著,潮溼的空氣像新釀出的酒漿。我直起麻木沉重的腰,看到遍地躺著一排排整齊的麥個子,割麥的男人們已經在遙遠的河堤上等待開飯了,而我還在地半腰。 後來隊長與幾個人分段割完了我那行麥子。我提著鐮刀,非常不好意思地到了地頭。剛要拿碗去盛隊裡免費供應的綠豆稀飯,一個家庭出身很好、在隊裡說話很硬的小個子男人把我的碗奪過去,扔在地上,氣勢洶洶地說:你還有臉喝湯?你看看你割那兩行麥子,茬子高,掉穗多,浪費糧食糟蹋草,該扣你們家的糧草!他的話分量太重,我委屈地哭了! 隊長說:你還是拾麥穗去吧,再長幾歲,有你割麥子的時候。當天中午,爺爺知道了這件事,他很生氣。吃過午飯,他提著一把鐮,到了割麥的地方。爺爺是不願加入合作社的,但拗不過思想進步的父親。入社後,他便發誓不為生產隊幹活,割草賣,沒草割的時候就做木匠活。所以爺爺在生產隊麥田裡出現引眾人注目。隊長很客氣地招呼。爺爺也不說話,揀了一塊麥子長得格外茂密的糞盤地,彎腰揮鐮,唰唰唰一陣響,便把一個兩頭粗、腰兒細的麥個子扔在眾人面前。那活兒自然是一流的,沒人能比。訓斥過我的小個子臉紅了。爺爺說: 你們割了幾畝麥子?弄得灰頭垢臉的,早年我去上坡田割麥子,穿著白漂布的小褂,手提著畫眉籠子,割一天下來,衣服還是白的。 爺爺說得可能有點玄,但他的技藝的確把人們鎮住了,替我出了一口氣。 爺爺會織漁網,會編鳥籠子,會捕魚、捉螃蟹,還玩鳥槍打鳥。他是個有情趣的農民。後來的人民公社大鍋飯,把人像牲口一樣攏在一起,人們過著一種半軍事化的生活,去趕個集都要向隊長請假,農民的所有時間都不能自己支配,有情趣的農民也沒有了。這幾年土地分到了戶,農民們比我在農村時要舒服多了;雖然幹活也苦也累,但人身恢復了自由,人的腦袋也有了更多的用處。如果我的爺爺還活著,他一定會愉快的。 事實上,人民公社那一套,人人都知道不靈,但誰也不敢說。上頭把政策一變,飯也吃飽了,衣也穿暖了,房子也住好了。守著那麼肥沃的土地,竟餓肚子許多年,想想也不知道該恨誰。當年我爺爺就詛咒人民公社是兔子的尾巴長不了,這在當時可算彌天大罪,現在應了驗。 關於農村,可以說的話實在是太多。譬如農村的政治制度、宗族問題、農時節氣、莊稼草木、土地河流、家禽家畜、蚊蜢蛆蟲、風俗習慣、洪水旱魃、苛捐雜稅、奇人異事……都能拉開架式寫大塊文章,只可惜版面有限,只好草草結束這篇「四不像」的文章,讀者姑妄讀之吧。 一九九〇年六月 酒後絮語 童年時,村頭來了一位拉著駱駝的相面先生,許多人圍觀,我也擠進去看熱鬧。相面先生對眾人說我:「這個小孩眉中藏痣,註定長大了能喝酒。」當時村人們都以糠菜果腹,酒是極端奢侈之物,我既然相上註定能喝酒,也許長大後必有酒喝,有酒喝生活必然不會錯——於是眾人便用異樣的目光打量我,看我這未來的酒徒,記得我當時頗為得意。 七十年代初,生活略有好轉,有一次父親在家招待一位尊貴客人,剩了半瓶酒,放在後窗臺上。我盯著那半瓶酒,突然想起了相面先生的預言,便取下酒瓶,拔開塞子,狠嘬了一口。口腔麻辣,眼睛流淚,是酒給我的第一次感覺。這也便是我飲酒生涯的開始。 從此後只要家裡沒有人我便偷喝瓶中酒,自然是日日見少,擔心被發現、皮肉受苦,靈機一動,去水缸裡舀來水,倒入酒瓶中,恢復到原來的水平。發現了這方法後,就更加放肆地偷喝,反正水缸裡有的是水。漸漸地感到瓶中酒味越來越寡淡,不敢再喝,心中日日忐忑。過了些日子,又有客人來,父親用那半瓶酒待客,竟然沒有嚐出酒味淡薄,也許是嚐出來沒說。總算是把這半瓶酒解決了,去了我一塊心病。 母親是知道我的鬼把戲的,但她並沒有在父親面前揭露我。我從小嘴饞,肚子似乎永遠空空蕩蕩。餓苦了,所以饞。家裡有什麼好吃的東西,無論藏在什麼地方,都會被我找到。母親對我的饞無可奈何,她曾用手指點著我的額頭,痛苦萬端地說:你怎麼這樣饞呢?為什麼屢教不改呢?因為吃,你賺了多少厭棄?讓我為你擔了多少羞恥?你什麼時候才能把這個饞毛病改掉呢?你現在不但偷吃,還偷喝,喝了你爹的酒,就往裡加涼水,你以為我不知道嗎?——在母親的斥責聲中,我感到無地自容。 那時候的酒是用紅薯幹做原料燒出來的。這種酒質量低劣,味道苦辣,稍微喝多一點就燒心、頭痛、吐酸水;而用高粱燒出來的酒,無論喝多少也不會頭痛。我的大爺爺是喝酒的專家,許多關於酒類的知識,我都是從他那裡得知的。 這位大爺爺是個中醫,父親說他三十多歲時才立志學醫,後來竟學成了。他雖然沒學到扁鵲、張仲景那種程度,但在方圓百里地盤上,很有些名氣,也算是一方名醫。他一生服務鄉裡,有口皆碑。父親經常用大爺爺老大立志、學有所成的榜樣來鞭策激勵我,並讓我跟大爺爺去學習中醫。父親說,什麼人的飯碗都可能打破,唯獨醫生的飯碗打不破,因為皇帝也要生病。父親說,只要你能學成,那保準你一輩子吃香的喝辣的。 那時我因為組織「'藜造反小隊」被趕出校門,幹農活又不中用,便有許多時間泡在大爺爺家。名曰學醫,實則是泡在那裡看熱鬧,聽四鄉八屯前來求醫的人說一些逸聞趣事。大爺爺是地主成分,只因為有醫術,土改時才免於一死。新中國成立後政府對他特別照顧,沒強制他下田勞動,允許他在家裡坐堂行醫。他那時已經年近八十,但耳聰目明,頭腦清楚。他是個很健談的人,尤其是三盅酒落肚之後。我從他的嘴裡聽過很多故事。這是事實,並不因為馬爾克斯有個善講故事的外祖母我就造出一個善講故事的大爺爺來類龍比鳳。後來聽上了年紀的村人私下裡說,大爺爺年輕時是個花天酒地的人,幹過不少聞名鄉裡的風流事。聽到祖輩的祕史,感到很親切,並沒有影響我對他的尊敬,反而感到敬佩。大爺爺有一種懷舊情緒,薯幹酒令他很不滿意,高粱酒很難買到大概也買不起,所以他也只能喝著薯幹酒懷念高粱酒。 大爺爺說那時候我們這個只有三十多戶人家的小村子裡有兩家規模很大的酒坊。東北鄉遍地高粱,酒坊裡燒的自然是高粱酒。那兩家酒坊都有自家的堂號,一曰「總記」,一曰「聚元」。兩家在土改時都被劃為地主,他們的後輩都低頭彎腰地承受了幾十年祖輩遺給的苦難。「總記」的一個小兒子是解放初期的大學生,反右時被劃為「右派」,「文革」期間被開除公職,趕回家鄉勞改。他體力不濟,幹不了重活,只能與我們這些半大孩子混在一起。我常常看到他瞪著被薯幹酒燒紅的眼睛說一些瘋話:酒啊,酒啊,親孃比不上一瓶酒啊!「文革」結束後,他恢復了公職,離開家鄉前,在大街上擺上一個缸,把周圍三家供銷社的酒全部買了,灌了滿滿一缸,然後爬到樹上放鞭炮,號召全村人來喝酒,慶祝他平反,同時為自己招親——立刻就有一個貧農的女兒上門來自薦——八十年代末,「總記」的幾個後代揚言要恢復祖先的榮耀重建酒坊,說不但要造高粱酒,還要造葡萄酒。他們弄了一些據說是從意大利進口的葡萄種苗讓鄉親們栽種,可惜這幾個幻想家的熱情在葡萄還沒結果之前就冷卻了。 那時候我們這個偏僻的小村莊裡酒香洋溢,村子裡上了年紀的男人,大都在酒坊裡幹過活兒。在酒坊裡幹活,酒是隨便喝的,只要不耽誤幹活,掌櫃的不會出言。我的一個表大伯說,那時酒坊夥計們的飯食很好,一天三頓白麵,早晨四個小菜,每人一個鹹鴨蛋,中午晚上有魚有肉,酒管夠。所以那時候的夥計,幹活沒有不賣力氣的。這個表大伯腿瘸,就是在「總記」酒坊裡幹活累的。大爺爺那時候開著藥鋪,是村子裡的頭麵人物,他自然不會到燒酒作坊裡去賣大力,但他對釀酒的過程瞭如指掌。我寫作《紅高粱家族》時,從他們過去的生活中,獲取了很多靈感。 大爺爺八十多歲時,每天還要喝兩頓酒,午飯喝,晚飯喝,每次喝半斤。他年輕時能喝多少?誰也說不準。他對我講過他自己的兩次喝酒經歷。一次是他出外為人診病歸來,在路上碰到一位朋友,朋友揹著一罈酒,十二斤裝,老秤。兩人寒暄幾句,坐下就喝。沒有佐餚,正好路邊有幾棵野錐蒜,就掐著錐蒜葉兒當餚。搬著罈子,你咕嘟幾口遞給我,我咕嘟幾口遞給你,一會兒工夫,就把一罈酒咕嘟光了,那幾棵野錐蒜還沒吃完呢。然後抿嘴站起來,意猶未盡,拱手道別,各走各的,沒事人一樣。人均六斤白酒,老秤,竟然都沒醉意,用現在的眼光看,簡直就是海量了。而另一次,在鄰村的一次酒宴上,他一眼看到對面而坐的竟是一位不共戴天的仇人,一杯酒飲罷,辭席而去,搖搖晃晃,感到烈火在腦子裡燃燒,過了聯結兩村的小石橋,一頭栽在村頭的一個草垛邊上,醉了整整一夜,醒來後看到一個車輪大的紅日冉冉升起,照耀著遍地霜雪。 後來我漸漸大了,必須下地幹活換取自己的飯食,大爺爺家不能去泡了,學習中醫的事也就罷休。父親對我的不堪造就非常不滿,但也無可奈何。因為食物不足,家庭裡永遠籠罩著陰沉的空氣,所以我和哥哥姐姐們,除了吃飯、睡覺不得不回家外,其餘的空閒時間幾乎都泡在六叔家。六叔家當然也吃不飽穿不暖,但窮歡樂的氣氛濃厚,村裡那些頗有趣味的人,都是六叔家的常客,在那些漫漫的冬夜裡,他們每晚必到。房子小,人擠,我的位置在牆角,與一株養在破水缸裡瑟縮在牆角熬冬的夾竹桃緊挨著。屋子裡永遠不生火,腳凍得像貓咬著一樣痛。一燈如豆,溫暖地照耀著眾人模模糊糊的臉。屋子裡煙霧騰騰,這些鄉村的口頭小說家們你一段我一段地編織著奇聞怪事,有時也議論經濟,有時也批評政治,最多的話題則是妖魔鬼怪和村中人的男女情事。有一夜晚,下著鵝毛大雪,眾人照舊來了,不知是誰說: 要是有壺酒就好了。沒有酒,但每個人都在想象著雪夜飲酒的幸福情景。六叔靈機一動,拿出半瓶給豬打針消毒用的酒精(他是赤腳獸醫)兌上一碗涼水,從鹹菜缸裡撈出一個白菜疙瘩當餚,便你一口我一口地喝起來。這件事在《酒國》裡得到了表現,但喝瞎眼睛的事是沒有的,大概我們攝入的甲醇量還沒有達到傷害身體的程度。 到了八十年代,生活好轉,喝酒已是常事。造酒是暴利行業,大大小小的酒廠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來,各種各樣的酒造出來,散裝的紅薯幹酒見不到了,所有的酒都是瓶裝盒盛,而且包裝越來越豪華。報章上不時揭露用工業酒精勾兌假酒喝壞了人的事件,讀之令人心怵。假酒製造者遍佈各地,手段卑劣,令人髮指。大批的假酒製造者和銷售者發了橫財,被揭露者不過千萬之一。即使被揭露了,也不過罰點款了事,這點罰金與他們牟取的暴利相比,根本不算什麼。所以,更多的假酒製造者繼續用他們的毒酒害人,許多地方的官員對形形色色的製假集團是姑息的甚至是庇護的,其背後的情景可以想象。其實何止是假酒呢?常有人戲言:除了假的是真假,其餘的都是假的。好在我們被矇騙慣了,人命又不珍貴,所以買了假貨也就搖搖頭,連憤怒的興趣都日益淡漠了。近日來,正在掀起一個揭露假貨的運動,但願運動過去,不要恢復如初,甚至變本加厲。我在北京,為防止上當,輕易不買個體戶的東西。因為這些人的東西真貨不多。而且這些人大都懷揣利刃,弄不好就要捅人。但從報紙上看到,連堂皇的國營商店裡也充斥著假貨,不用說,進貨的人發了財。看起來,氾濫成災的造假和售假並不是一個純粹的經濟現象,現象背後有深刻的背景,在腐敗沒得到有效遏制之前,假貨永難滅絕。官員的腐敗,是所有社會醜惡現象的根本原因。官員腐敗問題得不到控制,製假賣假問題解決不了,社會風氣墮落問題解決不了,環境汙染問題解決不了。連那些瀕臨滅絕的珍稀動物,他們的天敵,也是腐敗官員。 刺激了我的神經、觸發了我的靈感、使我動筆寫《酒國》的是一篇刊登在某家報刊的文章: 《我曾是個陪酒員》。寫這文章的是一位家庭出身不好,在念書時就被劃為「右派」的人。他念的是中文,畢業後分到東北某礦山的子弟學校當教員,一直鬱鬱不得志,連個老婆也討不到。有一次,開了工資之後,他買了八斤酒,想,索性醉死算了。他寫了遺書,揹著酒,進了山,找了片小樹林,坐下,喝光了八斤酒,等死,但除了肚子發脹,別無不適之感。他這才明白自己是個永遠喝不醉的人,於是放聲大哭。學校的人發現了他的遺書,趕緊找到他,發現滿地酒瓶,一人號啕。問他哭什麼?他說原本想喝酒尋死,沒想到毫無反應,這個月的工資也造光了,因此悲從中來。眾人哭笑不得。漸漸地他千杯不醉的聲名傳播了出去。有一天,礦山黨委派員來考察他的酒量,他當著來人的面連灌三瓶烈性白酒,面不改色心不跳。於是他被調到礦山黨委宣傳部,具體工作是陪礦山的幹部出席酒宴。從此後他如魚得水,無數的來賓倒在他的面前。他是中文科班出身,編幾句敬酒詞兒那是小菜一碟,人又機靈,常常妙語連珠驚四座,深得領導寵愛。他走到街上,許多人都投過來敬仰的目光。臨近的幾家大企業想用重金把他挖過去,礦山絕不放他。自然,老婆也討到了,而且是本地區有名的美女。酒中自有黃金屋,酒中自有千鍾粟,酒中自有顏如玉。 文章是這位飲酒的天才調回南方故鄉後寫的,字裡行間充滿痛定思痛的味道。如果他還在東北礦山工作,大概他也不會寫這文章。 《酒國》動筆於1989年9月,原想寫部五萬字左右的中篇,但一寫起來就沒了遮攔。原想遠避政治,只寫酒,寫這奇妙的液體與人類生活的關係。寫起來才知曉這是不可能的。當今社會,喝酒已變成鬥爭,酒場變成了交易場,許多事情決定於觥籌交錯之時。由酒場深入進去,便可發現這社會的全部奧祕。於是《酒國》便有了諷刺政治的意味,批判的小小刺芒也露了出來。 即便根據官方統計的數字,我們每年消耗的酒量也是驚人的。雖然禁止公費吃喝的明令再三頒佈,但收效甚微,而且每整頓一次,便有一次瘋狂的反彈。各種各樣的斗酒方式應運而生。我與許多小官吏是朋友,也跟著他們喝了很多不花錢的酒,這也是腐敗行為,我知道。我深深體會到,赴這種比賽酒量的宴席絕不是一件樂事,只要你還講信義、好衝動,必定要被放倒,只有那些冷面冷心冷靜的人,才能不被灌醉。而喝醉後的難受滋味,比感冒了難熬許多。我醉酒一次,腦筋要麻木起碼一星期。但一上酒席,三杯下肚,便忘了先前的痛苦,總是像英雄一樣豪飲,像狗熊一樣醉倒。那些小官吏們,其實也想回家與家人一起吃飯,有興時自隨自便啜兩盅,但他們身不由己。一方面他們因用公費吃喝、酒海肉山地揮霍浪費而被百姓詛咒,一方面他們又深受酒宴之苦。這大概是中國的一個獨特矛盾。我想中國能夠杜絕公費吃喝哪怕一年,省下的錢就能修一座三峽大壩;能夠杜絕公費吃喝三年,足可以讓那些尚未脫貧的農民脫貧。這又是白日夢。能把月亮炸掉怕也不能把公費的酒宴取消,而這種現象一日不得到控制,百姓的口誹腹謗便一日不能止。 《酒國》中寫了幾位小官吏,我對他們表示了充分的理解與寬容。因為我深知,假若把我放在他們的位置上,我會跟他們一樣。我經常想,能不能像朱元璋那樣,把貪官汙吏剝皮揎草,掛在公堂上,以警後任?我把這想法跟好友說,他們笑我幼稚。朱元璋剝皮揎草,也沒制止王朝的腐敗,我是太幼稚了。 當然,《酒國》首先是一部小說,最耗費我心力的並不是揭露和批判,而是為這小說尋找結構。目前這小說的結構,雖不能說是最好的,我自認為也是較好的了。語言也讓我挖空心思。最好寫的是酒後絮語,最難寫的也是酒後絮語。如果讀者能從這部書裡讀出一些不同於我過去作品之處,就使我欣然如醉了。 寫到此處,這文章也該收尾了。但流連不忍離去,何故也?因為遺憾太多,過去五千年的歷史,從某種意義上說幾同一部酒的歷史,酒成就了多少好事,也壞了多少好事。古人沉醉著,度過了多少崢嶸歲月,寫出了多少輝煌詩篇,而我醉著酒,只寫出了這冷眼文章。我想今後一定會有關於酒的鉅著產生,我這《酒國》,不過是一聲長嘯而已,當有高嘯如風者在後。 附註: 「蘇門嘯」,錢仲聯注引《魏氏春秋》曰:「阮籍……嘗遊蘇門山,有隱者,莫知姓名,有竹實數斛,杵臼而已。籍聞而從之,論太古無為之道,論五帝三王之義,蘇門先生倏然曾不眄之。籍乃吟然長嘯,韻響寥亮。蘇門先生迥爾而笑。籍既降,先生喟然高嘯,有如風音。」 長嘯自謂不凡,更有高嘯在後。 一九九二年五月十四日 講話 接到入伍通知書後,村裡一個復員兵便登門來教導我:「到了部隊,第一件事就是給新兵連首長寫一份決心書,這對你的分配至關重要。如果你寫得好,新兵訓練結束後,就有可能讓你去當文書或是給首長去當警衛員,而這兩個職務是天生的幹部苗子。」他還傳授給我很多寶貴經驗,高級的有如何取得首長的好感,低級的有怎麼樣搶吃熱湯麵。 我遵循著他的教導,到新兵連的第二天,就寫了一份決心書交給班長,讓他幫我交給連首長。班長是個老兵,狐疑地看看我,問:「你家裡有人當過兵吧?」我說沒有。他搖搖頭,好像不相信我的話。 我那份決心書開頭就寫要在黨支部的英明領導下反擊右傾翻案風,其實啥是右傾翻案風我一點也不知道。後來寫入團申請書也是這樣寫。填入黨志願書就填上緊跟英明領袖華主席,堅持「兩個凡是」。這些東西現在還在我的檔案袋裡吧?但天地早就大變了模樣。 也許真是那份決心書起了作用,團裡舉行大會歡迎新戰友,要選一個新兵代表講話,這事兒就光榮地落在了我的頭上。我興奮得一宿沒睡著,大睜著兩眼夢想自己的光明前途——大概是由文書而指導員,穿上了四個兜的軍裝,回家探親挽著袖子,手腕子上套著手錶,上海牌的,全鋼防震,十九個鑽。 講話稿寫好後,新兵連的指導員幫我改了一遍,讓我下去念熟溜了,別上了臺打結巴磕子。這件事讓一起入伍的老鄉很忌妒,說什麼的都有。我心裡憋著勁兒,想來個一鳴驚人,來一個親者快仇者痛。 歡迎大會那晚上,幾百個新兵和團直的幾百個老兵把團部禮堂坐滿了,邊角上還鑲著一些家屬和小孩子。因為會後還有文藝演出。 那是我第一次進入人間的禮堂,看著舞臺上那猩紅的天鵝絨大幕,還有那些華燈,心裡激動得很嚴重。老兵和新兵拉著歌子,此起彼伏,聲震屋頂。那情緒不是幾句話能說清的。我想當兵真好,當兵實在是太好了呀!看到那些精神煥發的小軍官,我的心中充滿了希望。 大幕終於拉開了。一個老軍官上臺講了幾句開幕詞兒,就請曹副團長講話。曹副團長上來坐下,對著包著紅布的麥克風念講稿。那稿子的內容跟我寫的差不多。曹副團長講完了,我們使勁鼓掌。下面指導員講話。指導員也是坐在麥克風前念講稿,稿子的內容跟我寫的差不多。指導員講完了,我們使勁鼓掌。指導員下去後,那個主持會議的老軍官說:「下邊請新兵代表講話。」 在一片掌聲裡,我不知怎麼樣地上了臺。我頭暈,心跳,快要死了似的。誰見過這樣的大場面了?但這是光榮,是前途,是四個兜的軍裝,是上海牌手錶,全鋼防震,十九個鑽。 我一屁股坐在那把坐過曹副團長、坐過新兵連指導員的椅子上。那是一把紅色人造革面的鋼架摺疊椅,我糊糊塗塗地就坐上了。我望了一眼臺下那一片眼睛,就低頭念稿子。我感到嘴脣不好使喚,喉嚨緊張,發出的聲音都是顫抖的。唸了幾句,便放了膽,嘴脣活潑了,嗓子鬆弛了,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像春雷一樣在禮堂裡滾動。剛剛找到感覺,還沒過癮,稿子就念完了。我站起來,立正,給臺下人敬禮。然後轉身,立正,給臺後那些坐成一排的首長敬禮。然後又轉身,找到臺階,在眾目睽睽下,回到座位上坐下。 我剛落座,就被班長狠狠地踩了一腳。我聽到班長壓低聲音,惡狠狠地說:「你這個混蛋,徹底完了!」 我當時就懵了。文藝演出開始,團文藝宣傳隊那些女兵五花八門的臉我一概看不清了。 帶著沉重的思想負擔回到宿舍,我問:「班長,怎麼回事?」 班長罵道:「混蛋,那凳子,你也配坐?那是首長坐的!你一個新兵蛋子,不站著講話,竟敢像首長一樣坐著講,太不像話了!你稀稀了(新兵連流行語),等著明年回家吃地瓜去吧。」 我一夜未睡,滿腦子胡思亂想,真是連自殺的心都有。 我請教班長,還有沒有辦法補救。 班長說:「印象太壞了,沒什麼戲了。」 我的眼淚唰地就流下來了。我一個老中農的兒子,費了千辛萬苦才當上兵,原本想在部隊好好幹,提成軍官,為父母爭氣,與地瓜離婚,誰知道這樣簡單就「稀稀」了。有苦不能言,心中車輪轉,轉了半天,轉出了個主意。我給新兵連黨支部寫了一份沉痛的檢查,檢查我坐了不該坐的椅子的錯誤。檢查寫好後,我買了一包煙送給班長,求他把我的檢查上交給連首長。班長不看煙,看著我,說:「要說起來,新兵嘛……行,我幫你遞上去,咱就死馬當成活馬醫吧!」 一九九三年 洗熱水澡 當兵之前,我在農村生活了二十年,從沒洗過一次熱水澡。那時候我們洗澡是到河裡去。我家的房後有一條膠河,每到盛夏季節,河中水勢滔滔,坐在炕上便能看到河中的流水。回憶中那時候的夏天比現在熱得多,吃罷午飯,總是滿身大汗。什麼也顧不上,扔下飯碗便飛快地跑上河堤,一頭扎到河裡去,扎猛子打撲通,這行為本是游泳,但我們從來把這說成是洗澡。在河裡泡上一晌午頭,等到大人們午睡起來,我們便爬上岸,或是去上學,或是去放牛羊。每年的夏天,河裡總要淹死幾個孩子,但並不能阻止我們下河洗澡。大人也懶得來管。我們都是好水性,沒人教練,完全是無師自通,游泳的姿勢也是五花八門。那時候,每到夏天,十歲以下的男孩子,身上都是一絲不掛,連鞋子也不穿。我們身上沾滿了泥巴,晒得像一條條黑巴魚。有一些膽大的女孩子也有每天中午跟著男孩子下河的,但她們總是要穿著衣服,拖泥帶水,很不利索。 我們洗澡的時間大概從「五一」節開始,洗到十月國慶節為止。個別的特別戀水的孩子,到了下霜的深秋季節,還動不動就往河裡跳。我們那時自然不知冬泳什麼的,只是感到不下水身上刺癢。河裡結了冰,我們就沒法子洗澡了。然後就乾巴一個冬季,任憑身上的灰垢積累得比銅錢還要厚。那時候我們並不知道城裡人在冬季還能洗熱水澡。 我第一次洗熱水澡是應徵入伍後到縣城裡去換穿軍裝的時候。那時我已二十歲。那個冬季裡我們縣共徵收了九百名士兵,在縣城集合,發放了軍裝後,像趕鴨子似的被趕到兩個澡堂子裡去。送行的家人們在澡堂子外邊等著拿我們換下來的衣服。那時縣城裡總共有兩個澡堂子。一個是公共澡堂,一個是橡膠廠澡堂。公共澡堂也叫人民浴池,是供縣城人民洗澡用的,據說裡邊有一個很大的水池子,而且還是石板鋪地。橡膠廠澡堂是供橡膠廠工人洗澡用的,規模很小,設施也差。我不幸被分到橡膠廠的澡堂裡去。那個澡堂其實就是在平地上挖了一個坑,周遭抹上一層水泥。水泥坑中倒上幾十桶熱水。牆角上臨時生了幾個火爐子。澡堂裡的牆上、地上到處都抹著一層又黑又黏的髒東西,估計是從橡膠工人身上洗下來的。屋子裡散發著一股刺鼻的臭氣,比農村裡所有的氣味都難聞。很多人捂著鼻子跑出來說不洗了不洗了!但帶隊的武裝部幹部說,你們已經是兵了,軍令如山倒,讓你們洗就得洗,不洗就是違抗軍令。於是大家只好手忙腳亂地脫衣。三百個青年,光溜溜的,發一聲喊,衝進澡堂裡去,像下餃子一樣跳到池中。水池立刻就滿了人,好似肉的叢林。池中的水猛地溢了出來,在地上湧流,流到外間去,浸溼了我們脫下來的衣服。這次所謂洗澡,不過是用熱水沾了沾身體罷了。力氣小的擠不進去,連身體也沒沾溼。但是從此之後,我知道了人在嚴寒的冬天,可以在室內用熱水洗澡這件事。 當兵後,部隊住在偏遠的農村,周圍連條可以洗澡的河都沒有。我們整天摸爬滾打,還要養豬種菜,髒得像泥猴子似的,身上散發著臭氣。但部隊就是部隊,待遇勝過農民。每逢重大節日,部隊領導就提前派人到縣城裡去聯繫澡堂子。聯繫好了,就用大卡車拉著我們去。這一天部隊把整個澡堂包下來了,老百姓不準入內。我們可以盡興地洗。我們所在的那個縣是革命的老根據地,對子弟兵有很深的感情。澡堂工作人員對我們特別客氣,免費供應茶水,還免費供應肥皂,把我們感動得很厲害。那個很胖大的澡堂領導對我們說:好好洗,同志們,來一次不容易。有什麼意見隨時提出來,我們隨時改正。我們的帶隊領導說:同志們,好好洗,認真洗,洗不好對不起人民群眾對子弟兵的一片心意。我們在澡堂子裡一般要耗六個小時,上午九點進去,下午三點出來。我們在老兵的帶領下,先到水溫不太高的大池子裡泡,泡透了,爬上來,兩個人一對,互相搓身上的灰。直搓得滿身通紅,好像褪去了一層皮,也的確是褪去了一層皮。搓完了灰,再下水去泡著。泡一會兒,再上來搓灰。這一次是細搓,連腳丫縫隙裡都要搓到。搓完了,老兵同志站在池子沿上,說:不怕燙的、會享福的跟我到小池子裡泡著去。我們就跟著老兵到小池子裡去。小池子裡的水起碼有六十度,水清見底,冒著嫋嫋的蒸汽。一個新兵伸手試了試,哇地叫了一聲。老兵輕蔑地看了他一眼,說:大驚小怪幹什麼?然後,好像給我們表演似的,他屏住氣息,雙手按著池子的邊沿,閉著眼,將身體慢慢地順到池子裡。他人下了池子,幾分鐘後還是無聲無息,好像犧牲了似的,我們胡思亂想著但是不敢吭氣。過了許久,水池中那個老兵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足有三米長。我們在一個忠厚老兵的教導下,排著隊蹲在池邊,用手往身上撩熱水,讓皮膚逐漸適應。然後,慢慢地把腳後跟往水裡放。一點一點地放,牙縫裡噝噝地往裡吸著氣。漸漸地把整個腳放下去了。老兵說,不管燙得有多痛,只要放下去的部分,就不能提上來。我們遵循著他的教導,咬緊牙關,一點點地往下放腿,終於放到了大腿根部。這時你感到,好像有一萬根針在扎著你的腿,你的眼前冒著金火花,兩個耳朵眼裡嗡嗡地響。你一定要咬住牙關,千萬不能動搖,一動搖什麼都完了。你感到熱汗就像小蟲子一樣從你的毛孔裡爬出來。然後,在老兵的鼓勵下,你一閉眼,一咬牙,抱著死也不怕的決心,猛地將整個身體浸到熱水中。這時候你會百感交集,多數人會像火箭一樣躥出水面。老兵說,意志堅定不堅定,全看這一剎那。你一往外躥,等於前功盡棄,這輩子也沒福洗真正的熱水澡了。這時你無論如何也要狠下心,咬住牙,你就想:我寧願燙死在池子裡也不出來了。這時你可能感到有萬支鋼針在給你鍼灸,你的心臟跳動得比麻雀心臟還要快,你的血液像開水一樣在你的血管子裡循環,你汗如雨下,你血裡的髒東西全部順著汗水流出來了。過了這個階段,你感到你的身體不知道哪裡去了,你基本上不是你了。你能感覺到的只有你的腦袋,你能支配的器官只有你的眼皮,如果眼皮算個器官的話。連眼皮也懶得睜開。你這時儘可以閉上眼睛,把頭枕在池子沿上睡一覺吧。即便是這樣死了,你也挺幸福是不是?在這樣的熱水中像神仙一樣泡上個把小時,然後調動昏昏沉沉的意識,自己對自己說:行了,夥計,該上去了,再不上去就泡化了。你努力找到自己的身體,用雙手把住池子的邊沿,慢慢地往上抽身體,你想快也快不了。你終於爬上來了。你低頭看到,你的身體紅得像一隻煮熟的大龍蝦,散發著一股新鮮的氣味。澡堂中本來溫度很高,但是你卻感到涼風習習,好像進了神仙洞府。你看到一根條凳,趕快躺下來。如果找不到條凳,你就隨便找個地方躺下吧。你感到渾身上下,有一股說痛不是痛,說麻不是麻的古怪滋味,這滋味說不上是幸福還是痛苦,反正會讓你終生難忘。躺在涼森森的條凳上,你感到天旋地轉,渾身輕飄飄的,有點騰雲駕霧的意思。躺上半小時,你爬起來,再到熱水池中去浸泡十分鐘,然後就到蓮蓬頭那兒,把身體衝一衝,其實衝不衝都無所謂,在那個時代裡,我們沒有那麼多衛生觀念。洗這樣一次澡,幾乎有點像脫胎換骨,我們神清氣爽,自覺美麗無比。 過了十幾年,我到北京上學、工作,雖然是身在首都,但要洗一次澡還是不容易。譬如在軍藝上學期間,每週澡堂開一次。因為要講究衛生,取消了水池子,全部改成了淋浴。總共十幾個蓮蓬頭,全院數百個男子,只能是有人洗,有人在一邊等。暖氣燒得又不熱,把人凍得像猴似的。好不容易洗完了澡,再冒著寒風、踩著滿地的煤灰走回宿舍,連一點美好的感覺也找不到了。從那時我就想:將來如果有了錢或是有了權,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自己家裡修一個澡堂子,澡堂子裡有一大一小兩個水池子,一天二十四小時都有熱水,大池子裡的水比較熱,小池子裡的水特別熱。據說我黨的許多領導人喜歡坐在馬桶上辦公,我如果成了什麼領導人,一定要泡在澡堂子裡辦公,辦公桌就浮在水面上。開會也在澡堂裡開,大家一邊互相搓著背,一邊討論,那樣肯定能夠比較坦誠相見,許多衣冠楚楚時解決不了的問題也就容易解決了。有好幾次我接受記者採訪,他們問我最大的理想是什麼,我說就是將來在家修個澡堂子,天天能洗熱水澡。 又過了將近十年,我的家中安裝了燃氣熱水器,基本上解決了天天能洗熱水澡的問題,但這離我的理想還相差甚遠。在熱水器下洗完澡,總是感到浮皮潦草,一點都不深刻,沒有那種脫胎換骨的感覺。我理想的、我向往的、我懷唸的還是縣城裡那種有熱水池和超熱水池的大澡堂子。如果要修一個私有的這樣規模的大澡堂並能日日維持熱水不斷,我的錢還遠遠不夠,我的權更是遠遠不夠。我這樣的人這輩子是當不上什麼官了,所以指望著利用職權來為自己修一個大澡堂子的可能性是不存在的,只有寄希望於我能寫出一部暢銷書,賣了幾千萬本,收入了億萬元的版稅,那時,我的大澡堂子就可以興建了。到時候歡迎各位到我家來洗澡,咱們一邊洗澡一邊談論文學問題,那該是多麼幸福的生活啊! 一九九三年 會唱歌的牆 高密東北鄉東南邊隅上那個小村,是我出生的地方。村子裡幾十戶人家,幾十棟土牆草頂的房屋稀疏地擺佈在膠河的懷抱裡。村莊雖小,村子裡卻有一條寬闊的黃土大道,道路的兩邊雜亂無章地生長著槐、柳、柏、楸,還有幾棵每到金秋就滿樹黃葉、無人能叫出名字的怪樹。路邊的樹有的是參天古木,有的卻細如麻稈,顯然是剛剛長出的幼苗。 沿著這條奇樹鑲邊的黃土大道東行三裡,便出了村莊。向東南方向似乎是無限地延伸著的原野撲面而來。景觀的突變使人往往精神一振。黃土的大道已經留在身後,腳下的道路不知何時已經變成了黑色的土路,狹窄,彎曲,爬向東南,望不到盡頭。人至此總是禁不住回頭。回頭時你看到了村子中央那完全中國化了的天主教堂上那高高的十字架上蹲著的烏鴉變成了一個模糊的黑點,融在夕陽的餘暉或是清晨的乳白色炊煙裡。也許你回頭時正巧是鐘聲蒼涼,從鐘樓上溢出,感動著你的心。 黃土大道上樹影婆娑,如果是秋天,也許能看到落葉的奇觀:沒有一絲風,無數金黃的葉片紛紛落地,葉片相撞,索索有聲,在街上穿行的雞犬,倉皇逃竄,彷彿怕被打破頭顱。 如果是夏天站在這裡,無法不沿著黑土的彎路向東南行走。黑土在夏天總是黏滯的,你脫了鞋子赤腳向前,感覺會很美妙,踩著顫顫悠悠的路面,腳的紋路會清晰地印在那路面上。但你不必擔心會陷下去。如果挖一塊這樣的黑泥,用力一攥,你就會明白了這泥土是多麼的珍貴。我每次攥著這泥土,就想起了那些在商店裡以很高的價格出售的那種供兒童們捏製小雞小狗用的橡皮泥。它彷彿是用豆油調和著揉了九十九道的麵糰。祖先們早就用這裡的黑泥,用木榔頭敲打它幾十遍,使它像黑色的脂油,然後製成陶器、磚瓦,都在出窯時呈現出釉彩,儘管不是釉。這樣的陶器和磚瓦是寶貝,敲起來都能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 繼續往前走,假如是春天,草甸子裡綠草如氈,星星點點、五顏六色的小小花朵,如同這氈上的美麗圖案。空中鳥聲婉轉,天藍得令人頭暈目眩。文背紅胸的那種貌似鵪鶉但不是鵪鶉的鳥兒在路上蹣跚行走,後邊跟隨著幾隻剛剛出殼的幼鳥。還不時地可以看到草黃色的野兔兒一聳一聳地從你的面前跳過去,追它幾步,是有趣的遊戲,但要想追上它卻是妄想。門老頭子養的那條莽撞的瞎狗能追上野兔子,那要在冬天的原野上,最好是大雪遮蓋了原野,讓野兔子無法疾跑。 前面有一個池塘。所謂池塘,實際上就是原野上的窪地。至於如何成了窪地,窪地裡的泥土去了什麼地方,沒人知道,大概也沒有人想知道。草甸子裡有無數的池塘,有大的,有小的。夏天時,池塘裡積蓄著發黃的水。這些池塘無論大小,都以極圓的形狀存在著,令人猜想不透,猜想不透的結果就是浮想聯翩。前年夏天,我帶一位朋友來看這些池塘。剛下了一場大雨,草葉子上的雨水把我們的褲子都打溼了。池水有些渾濁,水底下一串串的氣泡冒到水面上破裂,水中洋溢著一股腥甜的氣味。有的池塘裡生長著厚厚的浮萍,看不到水面。有的池塘裡生長著睡蓮,油亮的葉片緊貼著水面,中間高挑起一支兩支的花苞或是花朵,帶著十分人工的痕跡,但我知道它們絕對是自生自滅的,是野的不是家的。朦朧的月夜裡,站在這樣的池塘邊,望著那些閃爍著奇光異彩的玉雕般的花朵,象徵和暗示就油然而生了。四周寂靜,月光如水,蟲聲唧唧,格外深刻。使人想起日本的俳句:「蟬聲滲到岩石中。」聲音是一種力還是一種物質呢?它既然能「滲透」到磁盤上,也必定能「滲透」到岩石裡。原野裡的聲音滲透到我的腦海裡,時時地想起來,響起來。 我站在池塘邊傾聽著唧唧蟲鳴,美人的頭髮閃爍著迷人的光澤,美人的身上散發著蜂蜜的氣味。突然,一陣溼漉漉的蛙鳴從不遠處的一個池塘傳來,月亮的光彩紛紛揚揚,青蛙的氣味涼森森地粘在我們的皮膚上。彷彿高密東北鄉的全體青蛙都集中在這個約有半畝大的池塘裡了,看不到一點點水面,只能看到層層疊疊地在月亮中蠕動鳴叫的青蛙和青蛙們腮邊那些白色的氣囊。月亮和青蛙們混在一起,聲音原本就是一體——自然是人的自然,人是自然的一部分。人在天安門集會,青蛙在池塘裡開會。 還是回到路上來吧。那條黃沙的大道早就被我們留在了身後,這條黑色的膠泥小路旁生了若干的枝杈,一條條小徑像無數條大蛇盲目爬動時留下的痕跡,複雜地臥在原野上。你沒有必要去選擇,因為每一條小徑都與其他的小徑相連,因為每一條小路都通向奇異的風景。池塘是風景。青蛙的池塘。蛇的池塘。螃蟹的池塘。翠鳥的池塘。浮萍的池塘。睡蓮的池塘。蘆葦的池塘。水葒的池塘。冒泡的池塘和不冒泡的池塘。沒有傳說的池塘和有傳說的池塘。 傳說明朝的嘉靖年間,有一個給地主家放牛的孩子,正在池塘邊的茅草中蹲著幹一件事兒,聽到有兩個男人的聲音在池塘邊上響起。談話的大意是:這個池塘是一穴風水寶地,半夜三更時會有一個奇大的白蓮花苞從池塘中升起。如果趁著這蓮花開放時,把祖先的骨灰罐兒投進去,註定了後代兒孫會高中狀元。這個放牛娃很靈,知道這是兩個會看風水的南方蠻子。他心中琢磨:我給人家放牛,一個大字不識,一輩子不會有什麼出息了,但如果我有中了狀元的兒子,子貴父榮,也是一件大大的美事。儘管我現在還沒有老婆,但老婆總是會有的。放牛娃回去把父母連同爺爺奶奶的屍骨起出來,燒化了,裝在一個破罐子裡,選一個月明之夜,蹲在池邊茅草裡,等待著。夜半三更時,果然有一個比牛頭還要大的潔白的荷花苞兒從池塘正中冒了出來,緊接著就緩緩地開放;那些巨大的花瓣兒在月光的照耀下像什麼,只能由您自己去想象。等到花兒全部放開時,總有磨盤那般大小,香氣濃鬱,把池塘邊上的野草都薰蔫了。放牛娃頭暈眼花地站起來,雙手捧住那個祖先的骨灰罐子,瞄得真切,投向那花心,自然是正中了。香氣大放了一陣,接著就收斂了,那些花瓣兒也逐漸地收攏,縮成了初出水時的模樣,緩緩地沉下水去。放牛娃在池邊幹完了這一切,彷彿在夢境中。月亮明晃晃地高掛在天中,池塘中水平如鏡,萬籟俱寂,遠處傳來野鵝的叫聲,彷彿夢囈。此後放牛娃繼續放他的牛,一切如初,他把這事兒也就淡忘了。一天,那兩個南方蠻子又出現在池塘邊,其中一位,頓足長嘆:「晚了,被人家搶了先了。」放牛娃看到這兩個人痛心疾首的樣子,心中暗暗得意,裝出無事人的樣子,上前問訊:「二位先生,來這裡幹什麼?懷裡抱著什麼東西?」那兩個人低頭看看懷中的骨灰罐子,抬頭看看放牛娃,眼中射出十分銳利的光線。後來,這兩個蠻子從南方帶來了兩個美女,非要送給放牛娃做老婆,所有的人都感到這事情不可思議,只有放牛娃心中明白。但送上門來的美女,不要白不要,於是就接受了,房子也是那兩個蠻子幫助蓋好。過了幾年,兩個女人都懷了孕。一天,趁放牛娃不在家,兩個南方人把兩個女人帶走了。放牛娃回來後,發現女人不在了,招呼了鄉親,騎馬去追,追上了,不讓走,南方人也不相讓,相持不下;最終由鄉紳出面達成協議,兩個女人,南方人帶走一個,給放牛娃留下一個。過了半年,兩個女人各生了一個兒子。長大後,都聰慧異常,讀書如吃方便麵,先生們如走馬燈般地換。十幾年中,都由童生而秀才,由秀才而舉人,然後進京考進士。南方的那位,在北上的船頭上,豎起了一面狂妄的大旗,旗上繡著:「頭名狀元董梅贊,就怕高密哥哥小藍田。」進場後,都是下筆千言,滿卷錦繡。考試官難分高下,只好用走馬觀榜、水底摸碑等方式來判定高低。董梅贊在水底摸碑時耍了一個心眼,將天下太平的「太」字一點用泥巴糊住,使他的同父異母哥哥摸成了天下大平;於是,董梅贊成了狀元,而藍田屈居榜眼……這個傳說還有別樣的版本,但故事的框架基本如此。 如果幹脆捨棄了道路,不管腳下是草叢還是牛糞,不要怕踩壞那一窩窩鮮亮的鳥蛋和活生生的鳥雛,不要怕被刺蝟紮了你嬌嫩的腳踝,不要怕花朵染彩了你潔淨的衣裳,不要怕酢漿草的氣味薰出你的眼淚,我們就筆直地對著東南方向那座秀麗的、孤零零的小山走吧。幾個小時後,站在墨水河高高的、長滿了香草、開遍了百花的河堤上,我們已經把那個幸運的放牛娃和他的美麗的傳說拋在了腦後,而另外一個或是幾個在河堤上放羊的娃娃正在睜大了眼睛,好奇地看著你。他們中如果有一個獨腿的、滿面孤獨神情的少年,你千萬可別去招惹他啊,他是高密東北鄉最著名的土匪許大巴掌一脈單傳的重孫子。許大巴掌曾經與在膠東縱橫了十六年的八路軍司令許世友比試過槍法和武術。「咱倆都姓許,一筆難寫兩個許字。」這句很有江湖氣的話不知道出自哪個許口。至今還在流傳著他們在大草甸子裡比武的故事,流傳的過程也就是傳奇的過程。那孤獨的獨腿少年站在河堤上,揮動著手中的鞭子,抽打著堤岸上的野草,一鞭橫掃,高草紛披,開闢出一塊天地。那少年的嘴脣薄得如刀刃一樣,鼻子高挺,腮上幾乎沒有肉,雙眼裡幾乎沒有白色。幾千年前蹲在渭河邊上釣魚的姜子牙,現在就蹲在墨水河邊上,頭頂著黑斗笠,身披著黑蓑衣,身後放一隻黑色的魚簍子,宛如一塊黑石頭。他的面前是平靜的河水,野鴨子在水邊淺草中覓食,高腳的鷺鷥站在野鴨們背後,尖嘴藏在背羽中。明晃晃一道閃電,喀啦啦一聲霹靂,頭上的黑雲團團旋轉,頃刻遮沒了半邊天,青灰色的大雨點子急匆匆地砸下來,使河面千瘡百孔。一條犁鏵大小的鯽魚落在了姜子牙的魚簍裡。河裡有些什麼魚?黑魚,鯰魚,鯉魚,草魚,鱔魚。泥鰍不算魚,只能餵鴨子,人不吃它。色彩豔麗的「紫瓜皮」也不算魚,它活蹦亂跳,好像一塊花玻璃。鱉是能成精作怪的靈物,尤其是五爪子鱉,無人敢惹。河裡最多的是螃蟹,還有一種青色的草蝦子。這條河與膠河一樣是我們高密東北鄉的母親河。膠河在村子後邊,墨水河在村子前面,兩條河往東流淌四十里後,在鹹水口子那裡匯合在一起,然後注入渤海的萬頃碧波之中。有河必有橋,橋是民國初年修的,至今已經搖搖欲墜。橋上曾經浸透了血跡。一個紅衣少女坐在橋上,兩條光滑的小腿垂到水面上。她的眼睛裡唱著五百年前的歌謠。她的嘴巴緊緊地閉著。她是孫家這個陰鷙的家族中諸多美貌啞巴中的一個。她是一個徹底的沉默,永遠緊繃著長長的秀麗的嘴巴。那一年九個啞巴姐妹疊成了一座高高的寶塔,塔頂上是她們的夜明珠般的弟弟——一個伶牙俐齒的男孩子。他踩在姐姐們用身體壘起來的高度上,放聲歌唱:「桃花兒紅,蓮花兒白,蓮花兒白白如奶奶……」這歌聲也照樣地滲透在他的姐姐們的眼睛裡。每當我注視著孫家姐妹們冷豔的鳳眼,便親切地聽到了那白牙紅脣的少年的歌唱。這歌唱滲透到他的姐姐們豐滿的乳房裡,變成青白的乳汁,哺育著面色蒼白的青年。 發生在這座老弱的小石橋上的故事多如牛毛。世間的書大多是寫在紙上的,也有刻在竹簡上的。但有一部關於高密東北鄉的大書是滲透在石頭裡的,是寫在橋上的。 過了橋,又上堤,同樣的芳草野花雜色爛漫的堤,站上去往南望,土地猛然間改變了顏色:河北是黑色的原野,河南是蒼黃的土地。秋天,萬畝高粱在河南成熟,像血像火又像豪情。採集高粱米的鴿子們的叫聲竟然如女人的悲傷的抽泣。但現在已經是滴水成冰的寒冬,大地沉睡在白雪下,初升的太陽照耀,眼前便展開了萬丈金琉璃。許多似曾相識的人在雪地上忙碌著,他們彷彿是從地下冒出來的。這就是高密東北鄉的「雪集」了。「雪集」者,雪地上的集市也。雪地上的貿易和雪地上的慶典,是一個將千言萬語壓在心頭、一出聲就要遭禍殃的儀式。成千上萬的東北鄉人一入冬就盼望著第一場雪,雪遮蓋了大地,人走出房屋,集中在墨水河南那片大約有三百畝的莫名其妙的高地上。據說這塊高地幾百年前曾經是老孫家的資產,現在成了村子裡的公田。據說高密東北鄉的領導人要把這塊高地變成所謂的開發區,這愚蠢的念頭遭到了村民的堅決抵制。圈地的木橛子被毀壞了幾十次,鄉長的院子裡每天夜裡都要落進去一汽車破磚碎瓦。 我多麼留戀跟隨著爺爺第一次去趕「雪集」的情景啊。在那裡,你只能用眼睛看,用手勢比畫,用全部的心思去體會,但你絕對不能開口說話。開口說話會帶來什麼後果?我們心照不宣。「雪集」上賣什麼的都有,最多的是用蒲草編織成的草鞋和各種吃食。主宰著「雪集」的是食物的香氣:油煎包的香氣,炸油條的香氣,燒豬肉的香氣,烤野兔的香氣……女人們都用肥大的袖口捂住嘴巴,看起來是為了防止寒風侵入,其實是要防止話語溢出。我們這裡遵循著這古老的約定: 不說話。這是人對自己的制約,也是人對自己的挑戰。蘇聯的著名小說《鋼鐵是怎樣煉成的》中的主人公保爾·柯察金說不抽菸就不抽菸了,高密東北鄉人民說不說話就不說話了。會抽菸不抽菸是痛苦,但會說話不說話卻是樂趣。難得的是來這裡的人都憋著不說話。當年我親眼目睹著因為不說話使「雪集」上的各項交易以神奇的速度進行著。因為不說話,一切都變得簡捷明瞭,可見人世上的話,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廢話,都可以省略不說。閉住你的嘴巴,省出力量和時間來思想吧。不說話會讓你捕捉到更多的信息。關於顏色,關於氣味,關於形狀。不說話使人處在一種相互理解的和諧氣氛中,不說話使人避免了過分的親暱也避免了爭鬥。不說話使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拉上了一層透明的帷幕,由於有了這層帷幕,彼此反倒更深刻地記住了對方的容貌。不說話你能更多地聽到美好的聲音。不說話女人的嫣然一笑更加賞心悅目、心領神會。你願意說話也可以,但只要你一開口,就會有無數的眼睛盯著你,使你感到無地自容。大家都能說話而不說,你為什麼偏要說?人民的沉默據說是一個可怕的徵兆,當人們七嘴八舌地議論著、詈罵著時,這個社會還有救;當人民都冷眼不語裝了啞巴時,這個社會就到了盡頭。據說有一個外鄉人來到「雪集」,納悶地說:「你們這裡的人都是啞巴嗎?」他受到了什麼樣的懲罰?請你猜猜看。 不要在此流連。關於「雪集」,我會在一部長篇小說裡再次對你說起,非常地詳細。下面,請你注意那條狗。那條瞎眼的狗,在雪地上追逐野兔。我在本文開篇時為這條狗下了一個定語:莽撞。其所以莽撞,是因為瞎眼;正因為盲目,所以就莽撞。其實它追逐著的,僅僅是野兔的氣味和聲音。但它最終總是能一口咬住野兔子,使我想起了德國作家帕特里克·聚斯金德的小說《香水》,那裡邊有一個怪人,通過對氣味的瞭解,比所有的人都更加深刻地瞭解了這個世界。日本的盲音樂家宮城道雄寫道:「失去了光之後,在我的面前卻展現出無限複雜的音的世界,充分地彌補了我因為不能接觸顏色造成的孤寂。」這位天才還聽到了聲音的顏色,他說音和色密不可分,有白色的聲音、黑色的聲音、紅色的聲音,黃色的聲音,等等;也許還有一個天才,能聽出聲音的氣味來。 就不去西南方向的沼澤地了吧?也不去東北方向的大河入海處了吧?那兒的沙灘上有著碩果累累的葡萄園。也不去逐個地遊覽高密東北鄉版圖上那些大小村鎮了吧?那兒的歷史上曾經有過的燒酒大鍋、染布的作坊、孵小雞的暖房、訓老鷹的老人、紡線的老婦、熟皮子的工匠、談鬼的書場,等等等等,都沉積在歷史的巖層中,跑不了的。請看,那條莽撞的狗把野兔子咬住了。叼著,獻給它的主人,高壽的門老頭兒。他已經九十九歲。他的房屋坐落在高密東北鄉最東南的邊緣上,孤零零的。出了他的門,往前走兩步,便是一道奇怪的牆壁,牆裡是我們的家鄉,牆外是別人的土地。 門老頭兒身材高大,年輕時也許是個了不起的漢子。他的故事至今還在高密東北鄉流傳。我最親近他捉鬼的故事。說他趕集回來,遇到一個鬼,是個女鬼,要他揹著走。他就揹著她走。到了村頭時鬼要下來,他不理睬,一直將那個鬼背到了家中。他將那個女鬼背到家中,放下一看,原來是個……這個孤獨的老人,曾經給一個大名鼎鼎的人物當過馬伕。據說他還是共產黨員。從我記事起,他就住在遠離我們村子的地方。小時候我經常吃到他託人捎來的兔子肉或是野鳥的肉。他用一種紅梗的野草煮野物,肉味於是鮮美無比,宛如動聽的音樂,至今還繚繞在我的脣邊耳畔。但別人找不到這種草。前幾年,聽村子裡的老人說,門老頭兒到處收集酒瓶子,問他收了幹什麼,他也不說。終於發現他在用廢舊的酒瓶子壘一道把高密東北鄉和外界分割開來的牆。但這道牆剛剛砌了二十米,老頭兒就坐在牆根上,無疾而終了。 這道牆是由幾十萬只酒瓶子砌成,瓶口一律向著北。只要是颳起北風,幾十萬只酒瓶子就會發出聲音各異的呼嘯,這些聲音匯合在一起,便成了亙古未有的音樂。在北風呼嘯的夜晚,我們躺在被窩裡,聽著來自東南方向變幻莫測、五彩繽紛、五味雜陳的聲音,眼睛裡往往飽含著淚水,心中常懷著對祖先的崇拜、對大自然的敬畏、對未來的憧憬、對神的感謝。 你什麼都可以忘記,但不要忘記這道牆發出的聲音。因為它是大自然的聲音,是鬼與神的合唱。 會唱歌的牆昨天倒了,千萬只破碎的玻璃瓶子,在雨水中閃爍清冷的光芒繼續歌唱,但較之以前的高唱,現在已經是雨中的低吟了。值得慶幸的是,那高唱,那低吟,都滲透到了我們高密東北鄉人的靈魂裡,並且會世代流傳。 一九九三年 漫長的文學夢 最早發現我有一點文學才能的,是一個姓張的高個子老師。那是我在村中小學讀三年級的時候。因為自理生活的能力很差,又加上學時年齡較小,母親給我縫的還是開襠褲。為此,常遭到同學的嘲笑。有一個名叫郭蘭花的女生,特別願意看男生往我褲襠裡塞東西。她自己不好意思動手,就鼓勵那些男生折騰我。男生折騰我時她笑得點頭哈腰,臉紅得像雞冠子似的。後來,這個那時大概剛從鄉村師範畢業、年輕力壯、衣冠潔淨、身上散發著好聞的肥皂氣味的高個子張老師來了,他嚴厲地制止了往我褲子裡塞東西的流氓行為。他教我們語文,是我們的班主任。他的臉上有很多粉刺,眼睛很大,脖子很長,很凶。他一瞪眼,我就想小便。有一次他在課堂上訓我,我不知不覺中竟尿在教室裡。他很生氣,罵道:「你這熊孩子,怎麼能隨地小便呢?」我哭著說: 「老師,我不是故意的……」有一次,他讓我到講臺上去念一篇大概是寫井岡山上毛竹的課文,唸到生氣蓬勃的竹筍衝破重重壓力鑽出地面時,課堂上響起笑聲。先是女生吃吃的低笑,然後是男生放肆的大笑。那個當時就十七歲的、隔年就嫁給我一個堂哥成了我嫂子的趙玉英笑得據說連褲子都尿了。張老師起先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訓斥大家:「你們笑什麼?!」待他低頭看了看我,便咧咧嘴,說:「別唸了,下去吧!」我說:「老師,我還沒唸完呢。」因為我念課文是全班第一流利,難得有次露臉的機會,實在是捨不得下去。張老師一把就將我推下去了。我堂嫂趙玉英後來還經常取笑我,她模仿著我的腔調說:春風滋潤了空氣,太陽晒暖了大地,尖尖的竹筍便鑽出了地面…… 張老師到我家去做家訪,建議母親給我縫上褲襠。我母親不太情願地接受了他的建議。縫上褲襠後,因為經常把腰帶結成死疙瘩,出了不少笑話。後來,大哥把一條牙環壞了的洋腰帶送我,結果出醜更多。一是「六一」兒童節在全校大會上背誦課文時掉了褲子,引得眾人大譁;二是我到辦公室去給張老師送作業,那個與張老師坐對面的姓尚的女老師非要我跟她打乒乓球,我說不打,她非要打,張老師也要我打,我只好打,一打,褲子就掉了。那時我穿的是笨褲子,一掉就到了腳脖子。尚老師笑得前仰後合,說張老師你這個愛徒原來是個小流氓…… 在我短暫的學校生活中,腰帶和褲襠始終是個惱人的問題。大概是上四年級的時候,我寫了一篇關於「五一」勞動節學校開運動會的作文,張老師大為讚賞。後來我又寫了許多作文,都被老師拿到課堂上念,有的還抄到學校的黑板報上,有一篇還被附近的中學拿去當作範文學習。有了這樣的成績,我的腰帶和褲襠問題也就變成了一個可愛的問題。 後來我當了兵,提了幹,探家時偶翻箱子,翻出了四年級時的作文簿,那上邊有張老師用紅筆寫下的大段批語,很是感人。因為「文化大革命」,我與張老師鬧翻了臉。我被開除回家,碰到張老師就低頭躲過,心裡冷若冰霜。重讀那些批語,心中很是感慨,不由得恨「文化大革命」斷送了我的錦繡前程。那本作文簿被我的侄子擦了屁股,如果保留下來,沒準還能被將來的什麼館收購了去呢。 輟學當了放牛娃後,經常會憶起寫作文的輝煌。村裡有一個被遣返回家勞改的「右派」,他是山東師範學院中文系的畢業生,當過中學語文教師。我們是一個生產隊,經常在一起勞動。他給我灌輸了許多關於作家和小說的知識。什麼神童作家初中的作文就被選進了高中教材啦,什麼作家下鄉自帶高級墨水啦,什麼作家讀高中時就攢了稿費3萬元啦,什麼有一個大麻子作家坐在火車上見到他的情人在鐵道邊上行走,就奮不顧身地跳下去,結果把腿摔斷了……他幫我編織著作家夢。我問他:「叔,只要能寫出一本書,是不是就不用放牛了?」他說:「豈止是不用放牛!」然後他就給我講了丁玲的一本書主義,講了那些名作家一天三頓吃餃子的事。大概從那時起,我就夢想著當一個作家了。別的不說,那一天三頓吃餃子,實在是太誘人了。 1973年,我跟著村裡人去昌邑縣挖膠萊河。冰天雪地,三個縣的幾十萬民工集合在一起,人山人海,紅旗獵獵,指揮部的高音喇叭一遍遍地播放著湖南民歌《瀏陽河》,那情那景真讓我感到心潮澎湃。夜裡,躺在地窨子裡,就想寫小說。挖完河回家,臉上脫去一層皮,自覺有點脫胎換骨的意思。跟母親要了5毛錢,去供銷社買了一瓶墨水,一個筆記本,趴在炕上,就開始寫。書名就叫《膠萊河畔》。第一行字是黑體,引用毛澤東的話:水利是農業的命脈。第一章的回目也緊跟著有了:元宵節支部開大會,老地主陰謀斷馬腿。故事是這樣的: 元宵節那天早晨,民兵連長趙紅衛吃了兩個地瓜,喝了兩碗紅黏粥,匆匆忙忙去大隊部開會,研究挖膠萊河的問題。他站在毛主席像前,默默地念叨著:毛主席呀毛主席,您是我們貧下中農心中最紅最紅的紅太陽……唸完了一想,其實紅太陽並不熱烈,正午時刻的白太陽那才叫厲害呢。正胡思亂想著,開會的人到了。老支書宣佈開會,首先學毛主席語錄,然後傳達公社革委關於挖河的決定。婦女隊長鐵姑娘高紅英請戰,老支書不答應,高紅英要去找公社革委馬主任。高紅英與趙紅衛是戀愛對象,兩家老人想讓他們結婚,他們說:為了挖好膠萊河,再把婚期推三年。這一邊在開會,那一邊陰暗的角落裡,一個老地主磨刀霍霍,想把生產隊裡那匹棗紅馬的後腿砍斷,破壞挖膠萊河,破壞備戰備荒為人民……這部小說寫了不到一章就扔下了,原因也記不清了。如果說我的小說處女作,這篇應該是。 後來當了兵,吃飽了穿暖了,作家夢就愈做愈猖狂。1978年,我在黃縣站崗時,寫了一篇《媽媽的故事》,寫一個地主的女兒(媽媽)愛上了八路軍的武工隊長,離家出走,最後帶著隊伍殺回來,打死了自己當漢奸的爹,但「文革」中「媽媽」卻因為家庭出身地主被鬥爭而死。這篇小說寄給《解放軍文藝》,當我天天盼著稿費來了買手錶時,稿子卻被退了回來。後來又寫了一個話劇《離婚》,寫與「四人幫」鬥爭的事。又寄給《解放軍文藝》。當我盼望著稿費來了買塊手錶時,稿子又被退了回來。但這次文藝社的編輯用鋼筆給我寫了退稿信,那瀟灑的字體至今還在我的腦海裡搖頭擺尾。信的大意是:刊物版面有限,像這樣的大型話劇,最好能寄給出版社或是劇院。信的落款處還蓋上了一個鮮紅的公章。我把這封信給教導員看了,他拍著我的肩膀說:「行啊,小夥子,折騰得解放軍文藝社都不敢發表了!」我至今也不知道他是諷刺我還是誇獎我。 後來我調到保定,為瞭解決提幹問題,當了政治教員。因基礎太差,只好天天死背教科書。文學的事就暫時放下了。一年後,我把那幾本教材背熟溜了,上課不用拿講稿了,文學夢便死灰復燃。我寫了許多,專找那些地區級的小刊物投寄。終於,1981年秋天,我的小說《春夜雨霏霏》在保定市的《蓮池》發表了。 一九九四年六月 燦爛的星空 不久前,一串彗星的碎片(每片都有數公里之巨),撞擊了木星。在那顆神祕的星球上,發生了「驚天動地」的大事件。如果那裡有什麼生物,那它們的命運將會十分悲慘。在彗木相撞的那些日子裡,全世界億萬雙眼睛盯著天上這顆與地球息息相關的星球。據說西方國家的電視臺一天二十四小時滾動著播出有關彗木相撞的消息,是絕對的新聞熱點。但在我國,媒體保持著足夠的冷靜,以近乎麻木的口吻向國人轉述著國外的科學工具獲得的資料。好像彗木相撞是在某個大洋深處的小島上發生的一次小小的自然災害一樣。 在那些日子裡,我一直在想,假如有一天,同樣的命運落在了地球上,人類該怎麼辦?過去,杞人憂天是諷刺某些人的,現在,是否應該學習那些憂天傾的杞人,有那麼點憂天的意思呢?彗星的碎片既然可以「親吻」木星,誰又敢擔保它不會「親吻」地球呢?這樣的「親吻」是真正的天崩地裂,不是鬧著玩的。 有一位名叫王紅旗的人,寫了一本文采飛揚的奇書《神祕的星宿文化和遊戲》,在彗木相撞的那些日子裡,這本書陪伴著我,給了我很多的教益。王紅旗認為:在不太久遠的古代,小行星的碎片或者彗星的碎片,確曾光顧過地球,並造成了幾乎毀滅人類的巨大災難。王認為我國古代那幾個著名的神話傳說,如女媧補天、后羿射日、嫦娥奔月、夸父追日等,都與那時代的一次巨大的天文事件有關。 那是一顆足夠大的天外星體與地球相撞的事件,當該星體進入地球的大氣層後,劇烈的摩擦使它發出了灼目的光芒,發出了難以形容的巨響,並且極有可能分裂成了多塊碎片(十日並出),然後是風雲突變、石破天驚、地動山搖、山呼海嘯、天地變色——這些巨大的字眼就是事實的寫照,後來變成了大形容詞。這次事件,極大地震驚了處在混沌狀態中的遠古人類,使他們抬起了仰望星空的眼睛。這次天文事件開啟了他們的心智,歷史的意識由此產生,哲學也由此及彼地產生了。 《淮南子·天文訓》曰:「昔者共工與顓頊爭為帝,怒而觸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維絕,天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滿東南,故水潦塵埃歸焉。」不周山正是這次撞擊事件造成的巨大隕石坑。據王的解釋,「不周」,是不完全的圓形。可能是那個天體帶有一個稜角吧?這次事件的可怕後果就是「天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英國著名學者李約瑟敏銳地指出,這是中國古代關於地球自轉軸傾角的最早知識,當然也是人類歷史上最早的關於地球自轉軸傾角的知識。王認為如非親身經歷,絕難編造出來。由於地球自轉軸傾角的變化,以及撞擊過後的巨量塵埃(「黃帝與蚩尤戰於涿鹿之野,蚩尤作大霧彌三日」),不排除破碎的高溫天體落入大海後引起的海嘯(「在扶桑之東,有一石,方圓四萬裡,厚四萬裡,海水注者,莫不燋盡」)、隕石落地引起的森林大火等,遠古人類的生存環境發生了突然的鉅變,相當一部分人在事件過程中和事件過後的洪水、火災、惡劣的環境中死去,活下來的人,都是與大自然頑強鬥爭後的勝利者。所以,遠古神話傳說,既是那場巨大災難的記錄,也是我們的遠古祖先為了生存與大自然頑強鬥爭並最終取得了勝利的記錄。 我想,所謂的盤古、女媧、后羿、嫦娥、夸父、精衛,應該是我們的遠古祖先的英雄群體的名字或者是他們心造的英雄。盤古開天地是祖先們的集體行為,女媧煉石補天、后羿舉弓射日、夸父持杖逐日、精衛銜石填海亦當如是解。嫦娥奔月則被王紅旗理解為對月亮(抑或是那發光的天體碎片)的獻祭。這使我聯想起英國作家勞倫斯的著名小說《騎馬出走的女人》。印第安人用女人祭奠月亮的行為應該是遠古巫術的延續吧?當然,這些美妙的傳說肯定是產生於那次大事件後的若干年,發生在新的自然環境形成若干年、人類重新安居樂業後。那場大災難是通過一代代的傳說,甚至是形成了一種潛意識,遺傳給將歷史事件神話化了的後代的,一直到文字產生,才被記錄到《山海經》裡。想想《山海經》這本奇妙無窮的天書的創作者和流傳者,也是一樁令人心馳神往的事情。 世界上所有民族的古老神話傳說都驚人地相似,都有開天闢地、十日並出、洪水滔天之類的內容,這恐怕很難說是偶然的。地球畢竟很小,那次天文事件所產生的後果,並不僅僅影響到女媧們、后羿們、嫦娥們,那時候人類是否就形成了體徵鮮明區別的種族也未可知,人類是不是由一種猿進化來的也很難說。我想「遠古神話傳說」是一個複雜的概念,神話和傳說本不是一回事。儘管傳說久遠了就具有了神話的色彩,這也不完全是祖先們對科學知識瞭解不夠所造成的現象。傳說本身就是個添油加醋的過程,如果再有文人一加工,那更要亂套,非搞得光芒四射不可。就連司馬遷也是如此。根據考古發現,漢朝人的身材普遍比今人矮小,可那項羽在司馬遷筆下,已經是巨無霸了。神話應該是比較近代的產物,是理想的產物、現實的折射,如牛郎織女之類。而傳說,即便是被傳神了的,也總是有一個真實的事件為內核。所以,看起來神乎其神的女媧補天、嫦娥奔月、羿射九日等遠古傳說,反倒具有了歷史的價值,而牛郎織女、仙女下凡之類,則一般地只有文學的和倫理學的價值。 彗木相撞的情景(已經觀測到的)與《山海經》《淮南子》等古籍中所記載的,有驚人的相似之處,如: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光亮、突破了木星深厚的大氣層矗立數千公里的巨大煙柱等。木星儘管比地球大一千三百多倍,但這次撞擊,也令它哆嗦了良久。據王紅旗說,近年來在地球上發現了幾個巨大的隕石坑(煙波浩渺的太湖也有隕石坑之嫌)。由上述推想,地球確是遭受過類似彗木相撞的浩劫的。這說明,地球並不是安全的,所以,杞人憂天是有道理的,新的杞人憂天的時代,應該開始了。 那場遠古浩劫,也許可以算作人類的一個轉折點,而彗木相撞,該不該算作一個新的轉折點呢?這是真正的「上天示警」。我想人類應該認識到:地球本來很小,國與國的疆界、社會制度的差異、階級之間的爭鬥,與彗木相撞比較起來,簡直是荒唐可笑了。假如有一天哪一顆一直在流浪的小行星之類的天體親近了地球,即便它撞在了紐約,上海也不會舒服。人類實在是應該大度一點。多一點豁達大度,少一點雞腸小肚;多一點襟懷坦白,少一點陰謀詭計;多一點堂堂正正,少一點蠅營狗苟。我想,當年美國宇航員站在月球上時,他代表的並不僅僅是「美帝」。假如有一天,中國人改變了一顆對著北京撞來的小行星的軌道,讓它與地球擦肩而過,我們所拯救的也不僅僅是北京的市民和中國的首都。由此推想,我們這些平民百姓也應該想開一些,最名貴的鑽石也是石頭,在沙漠裡,它的價值還不如一塊西瓜皮。 至於爭權奪利、投機倒把、打小報告修理朋友、為了頭上的烏紗帽媚上欺下、賣友求榮等等,就更加沒有意思了。 當然一切還會照舊。彗木相撞的觀測和研究使我感到人類的偉大也使我感嘆人類的不可救藥。即便明天就會有天外來客撞擊地球,日本的大米也不會白送給朝鮮,美國的邊境也不會對全世界開放。一般的百姓會好一點,但頂多也就像《編輯部的故事》裡的那些人,多吃一碗飯——還是先顧自己的肚子,死到了臨頭還是難改自私的天性。至於西方的那些國家的元首們會幹些什麼就很難想象了。據我的一個很有些見識的朋友分析,說一旦地球面臨著滅頂之災,那些元首,就會坐上火箭飛上月球去找嫦娥研究拯救地球的問題了。我知道他這是戲言。幾十個總統,待在一個荒涼的月球上幹什麼?儘管早就為他們儲備了足夠的水和氧氣以及美味食品,但沒有足夠的子民供他們領導,他們很快就會感到沒有意思。所以我想,當地球面臨危機時,這些大人物不會往月球上飛,他們要做的大概是這樣兩件事:一是嚴密地封鎖消息,不讓老百姓知道;二是發射飛彈之類的東西攔截撞向地球的天體。 寫到此處,突然想起了離我的老家不遠的濰坊市寒亭區雙楊鎮華疃村的村民欒來宗和他的孫子欒巨慶。欒氏祖孫是有名的「星痴」,窮畢生精力研究太陽系八大行星運動軌跡和地球氣象、地殼運動的關係,並寫出了《行星與長期天氣預報》《星體運動與長期天氣、地震預報》兩部專著,取得了令世人矚目的成果。兩個樸素的農民,並沒受過學校教育,吃著地瓜乾子喝著涼水,能有如此高遠的目光和遼闊的胸襟,並且在神祕莫測的天文學領域僅僅靠著悟性和肉眼的觀測就獲得了豐厚的知識,的確令錦衣玉食者汗顏。在爺爺欒來宗的時代,濰坊出過很多舉人和進士,其中獲得了高官厚祿者也不少,但從對人類的貢獻和人的價值的角度看,他們加起來也比不上一個鄉巴佬欒來宗。他們的眼睛盯著金銀財寶和官帽上閃爍的頂子,欒來宗的眼睛卻在仰望著燦爛的星空。 以上是我1994年8月28日於高密寫的初稿,時間距今也不過一年多點,但彗木相撞這件驚天動地的大事,早已經被我忘到了腦後。一年來我該吃就吃該睡就睡,絕對沒有因為寫過這樣一篇貌似深刻的文章而影響了自己的食慾和睡眠。該怎麼著還是怎麼著,並沒有因此而超脫點。由此可見,文章大都是一時衝動的產物,作家如我者,也虛偽得很夠意思了。人尚如此,地球呢?就像十世紀的科學物理學奠基人伽利略受到宗教裁判所審判時所莊嚴地宣佈的那樣:「它仍然在轉動!」可惜的是,當宗教裁判所在廣場上架起火堆,面對著熊熊烈火,伽利略動搖了。他怕被燒死,屈服了,說地球不轉了。儘管他心中明白,它依然在轉動。這種軟弱和動搖是人之常情,並沒有什麼恥辱。布魯諾寧折不彎,結果被活活燒死在羅馬的聖彼得廣場上,這樣的好漢子是人中的翹楚。前幾年羅馬教廷宣佈給布魯諾平反。神學終於向科學投降了,只是這投降來得太遲。還是科學,還是真理,是人世間最為寶貴的,是人類的共同的財富,是任何的惡勢力也扼殺不了的。 1969年7月20日22時56分(美國東部時間),美國宇航員阿姆斯壯[2]步入了歷史。他從登月艙的最低一級伸出了穿著靴子的左足,在月球上踏上了人類的第一個腳印。接著他說了一句永垂不朽的話:「這是個人的一小步,是人類的一大步。」 地球上的億萬人,從電視上看到了阿姆斯壯邁出這難忘的一步,從廣播裡聽到了他這句難忘的話,觀眾和聽眾之多,在人類的歷史上也是空前的,但是,這些人群裡,不包括中國人。那個時候,絕大多數的中國人和我一樣,不知道地球上還有電視機這種東西,知道有收音機,但也很少見到。童年時曾聽老人說,人間的大人物都對應著天上一顆星,《三國演義》裡常有這樣的描述,鳳雛先生在千里之外的落鳳坡前戰死,臥龍先生在荊州就看到代表著他的那顆星隕落了:「只見正西上一星,其大如鬥,從天墜下,流光四散。」諸葛亮不但能夠看到別人的星,還能看到自己的星。他在五丈原被司馬懿的固守戰術搞得心煩意亂,無計可施,夜間出帳,仰觀天象,說:「三臺星中,客星倍明,主星幽隱,相輔列曜,其光昏暗,天象如此,吾命可知。」姜維勸他禳星,他只好死馬當成活馬醫,布壇做法,可惜被魏延衝破,終究天命難違。他的對手司馬懿也是觀星高手——這位大元帥白天不出來夜晚出來望星空——「忽一夜仰觀天文,大喜,謂夏侯霸曰: ‘吾見將星失位,孔明必然有病,不久便死。’」諸葛亮越算越神,臨死前讓楊儀將自己的遺體放在龕裡坐定,嘴裡塞進去七粒米——陝西的小米——腳下置明燈一盞,這樣竟然能使他的將星不從天上落下來。囑咐妥當了,「是夜孔明令人扶出,仰觀北斗,遙指一星曰: ‘此吾之將星也。’眾視之,見其色昏暗,搖搖欲墜。孔明以劍指之,口中唸咒,咒畢,急回帳中,不省人事」。裝神弄鬼,達到了登峰造極的程度。卻說司馬懿夜觀天象,見一大星,赤色,光芒有角,自東北方流向西南方,墜入蜀營中,三投再起,隱隱有聲。懿驚喜曰:「孔明死矣!」在中國古代的文學中,類似的關於星斗和人的關係的傳說比比皆是,說是完全的迷信未必公允,這是人類仰起頭來觀望星空這一具有革命意義的行為的副產品。凝目仰望燦爛星空,科學的歷史才真正開始。 美國宇航員在月球上行走的時候,正是唯心主義和封建迷信在中國橫行的時候。我們村子裡那個大喇叭裡,絕對不會播送美國人登上了月球的消息,我們是幾十年後才知道了這消息的。後來我知道,在那個時代,北京城裡就有了電視臺和電視機,儘管數量很少。我膽大妄為地想象著:那些圍坐在電視機前的人們,觀看著美國人登月的情景……他們的臉上會出現什麼樣子的表情呢?他們的心中又在想些什麼呢? 兩位美國宇航員在月球荒涼的表面上,為一塊牌子揭幕,那牌子上寫著: 公元一九六九年七月 地球人類初次在此登陸月球 我們代表全人類和平而來 後來還有人批評上面的月球留言是美國人的虛偽,但我想為此碑揭幕的阿姆斯壯和艾德寧是顧不上虛偽的,因為那紛紛攘攘、載不動千愁萬恨的、悲歡離合的地球,正在他們頭上寧靜的天空中高懸著,宛如一個身披藍裙、風情萬種的美人。 1965年,毛澤東主席重上井岡山時,寫下了「可上九天攬月,可下五洋捉鱉」的豪言壯語。上九天攬月,這世間最美的事情,被美國人搶了先,還剩下的事情就是下五洋捉鱉了。想想這個偉人心中的滋味吧。他在1950年代就寫下了「問訊吳剛何所有,吳剛捧出桂花酒」「寂寞嫦娥舒廣袖,萬裡長空且為忠魂舞」的美麗詩句,他對月亮可謂情有獨鍾。美國宇航員即將升空前,幽默的通訊員在電話裡告訴他們:「有一個古老的傳說,說是有一個美麗的中國姑娘已經在月亮裡住了四千年,你們不妨去找她玩玩。此外,月亮裡還有一隻中國大兔子,應該不難看到,因為它的前腿抬起,站在一株桂樹下面。」「好吧,」阿姆斯壯回答,「我們一定要找到那位兔子姑娘。」 想想毛主席心中的滋味吧。 很快,用小白球牽線搭橋,中美建交。饒有趣味的是,尼克松送給毛主席的禮物竟然是從月亮上取來的泥土和岩石。 行文至此,又有一個偉人出現在我們的眼前:他全身癱瘓,只有幾根手指還能動彈。他用這幾根手指,操縱著電瓶車在劍橋大學的校園裡緩緩行走,看到他的人,無不肅然起敬。他就是被全世界尊為繼愛因斯坦之後二十世紀最偉大的理論物理學家斯蒂芬·霍金教授。霍金研究的是宇宙中最神祕的現象——黑洞。黑洞也是星體,是最亮的星。最亮的星是看不見的,因為這種星的引力之大連光線都逃脫不出來。我看過霍金的名著《時間簡史》,這是一本很少有人能夠看懂的、但是卻十分暢銷的書。我也看不懂,看懂了誰還去搞文學呢。霍金的學生當·佩奇寫道:「有一年,霍金一家帶我去威爾斯郡威耶河附近的鄉間別墅,這個房子在山頂上,有一段鋪好的道路通到房子裡。他開始上坡並超過我不少,然後他就拐入到房子,但是這剛好在斜坡上。我注意到他的輪椅慢慢地向後傾倒下來。我剛想上前去扶他,但是沒有來得及,他就向後翻滾到灌木叢裡去了。看到這位研究引力的大師,被地球的微弱引力所征服,是令人震驚的一幕。」目睹此景,誰能不震驚呢?霍金的往後傾倒,說明瞭無論多麼偉大的頭腦也擺脫不了客觀規律的制約。所有的人都應該向科學和真理投降(連羅馬教廷都投降了,連霍金教授都往後傾倒了),因為科學和真理是忠實於客觀規律的。 現在想起來,因為彗木相撞就鼓吹大家憂天是不對的,人既是大自然的奴隸也是大自然的主人。「宇宙間最不可理解的事情,就是宇宙是可以理解的。」(愛因斯坦語錄)大自然想了解自己,它把這個光榮的任務交給了人。科學和技術,也是通向共產主義的金橋。從某種意義上說,美國人豎立在月球上的紀念碑是一塊共產主義的基石,它使地球縮小了。它開闊了人類的視野,它使人類又一次抬起頭仰望星空,它喚起了人作為人的光榮感覺。 1989年10月18日,美國亞特蘭蒂斯號宇宙飛船發射了價值十五億美元的伽利略號探測器,按預定軌跡,它將於1995年底飛抵木星,讓我們再一次仰望星空,看看太陽衛星中這顆「大哥大」的美麗面貌,看看它的眾說紛紜的大紅斑,看看被彗星的碎片砸出來的周山或者是不周山,看看那些至今還不被我們所瞭解的神奇景象。人類在探測宇宙中的每一個成果,都應該是全人類的驕傲。我們能夠成為一個人,真是無比的榮耀。我們渺小得可憐,但我們也偉大得可以。千千萬萬年之後,當人類的子孫分佈到許多星球上之後,他們會不會迷惘地問:「據說我們來自地球,但地球在哪裡呢?」 於是,我們就成了與女媧、盤古、后羿、夸父比肩的英雄。 一九九五年八月 童年讀書 我童年時的確迷戀讀書。那時候既沒有電影更沒有電視,連收音機都沒有。只有在每年的春節前後,村子裡的人演一些《血海深仇》《三世仇》之類的憶苦戲。在那樣的文化環境下,看「閒書」便成為我的最大樂趣。我體能不佳,膽子又小,不願跟村裡的孩子去玩上樹下井的遊戲,偷空就看「閒書」。父親反對我看「閒書」,大概是怕我中了書裡的流毒,變成個壞人;更怕我因看「閒書」耽誤了割草放羊;我看「閒書」就只能像地下黨搞祕密活動一樣。後來,我的班主任家訪時對我的父母說其實可以讓我適當地看一些「閒書」,形勢才略有好轉。但我看「閒書」的樣子總是不如我背誦課文,或是揹著草筐、牽著牛羊的樣子讓我父母看著順眼。人真是怪,越是不讓他看的東西、越是不讓他乾的事情,他看起來、幹起來越有癮,所謂偷來的果子吃著香就是這道理吧。我偷看的第一本「閒書」,是繪有許多精美插圖的神魔小說《封神演義》,那是班裡一個同學的傳家寶,輕易不借給別人。我為他家拉了一上午磨才換來看這本書一下午的權利,而且必須在他家磨道里看並由他監督著,彷彿我把書拿出門就會去盜版一樣。這本用汗水換來短暫閱讀權的書留給我的印象十分深刻,那騎在老虎背上的申公豹、鼻孔裡能射出白光的鄭倫、能在地下行走的土行孫、眼裡長手手裡又長眼的楊任,等等等等,一輩子也忘不掉啊。所以前幾年在電視上看了連續劇《封神榜》,替古人不平,如此名著,竟被糟蹋得不成模樣。其實這種作品,是不能弄成影視的,非要弄,我想只能弄成動畫片,像《大鬧天宮》《唐老鴨和米老鼠》那樣。 後來又用各種方式,把周圍幾個村子裡流傳的幾部經典,如《三國演義》《水滸傳》《儒林外史》之類,全弄到手看了。那時我的記憶力真好,用飛一樣的速度閱讀一遍,書中的人名就能記全,主要情節便能複述,描寫愛情的警句甚至能成段地背誦。現在完全不行了。後來又把「文革」前那十幾部著名小說讀遍了。記得從一個老師手裡借到《青春之歌》時已是下午,明明知道如果不去割草羊就要餓肚子,但還是擋不住書的誘惑,一頭鑽到草垛後,一下午就把大厚本的《青春之歌》讀完了。身上被螞蟻、蚊蟲咬出了一片片的疙瘩。從草垛後暈頭漲腦地鑽出來,已是紅日西沉。我聽到羊在圈裡狂叫,餓的。我心裡忐忑不安,等待著一頓痛罵或是痛打。但母親看看我那副樣子,寬容地嘆息一聲,沒罵我也沒打我,只是讓我趕快出去弄點草餵羊。我飛快地躥出家院,心情好得要命,那時我真感到了幸福。 我的二哥也是個書迷,他比我大五歲,借書的路子比我要廣得多,常能借到我借不到的書。但這傢伙不允許我看他借來的書。他看書時,我就像被磁鐵吸引的鐵屑一樣,悄悄地溜到他的身後,先是遠遠地看,脖子伸得長長,像一隻喝水的鵝,看著看著就不由自主地靠了前。他知道我溜到了他的身後,就故意地將書頁翻得飛快,我一目十行地閱讀才能勉強跟上趟。他很快就會煩,合上書,一掌把我推到一邊去。但只要他打開書頁,很快我就會湊上去。他怕我趁他不在時偷看,總是把書藏到一些稀奇古怪的地方,就像革命樣板戲《紅燈記》裡的地下黨員李玉和藏密電碼一樣。但我比日本憲兵隊長鳩山高明得多,我總是能把我二哥費盡心機藏起來的書找到;找到後自然又是不顧一切,恨不得把書一口吞到肚子裡去。有一次他借到一本《破曉記》,藏到豬圈的棚子裡。我去找書時,頭碰了馬蜂窩,嗡的一聲響,幾十隻馬蜂蜇到臉上,奇痛難忍。但顧不上痛,抓緊時間閱讀,讀著讀著眼睛就睜不開了。頭腫得像柳鬥,眼睛腫成了一條縫。我二哥一回來,看到我的模樣,好像嚇了一跳,但他還是先把書從我手裡奪出來,拿到不知什麼地方藏了,才回來管教我。他一巴掌差點把我扇到豬圈裡,然後說:活該!我惱恨與痛疼交加,嗚嗚地哭起來。他想了一會兒,可能是怕母親回來罵,便說:只要你說是自己上廁所時不小心碰了馬蜂窩,我就讓你把《破曉記》讀完。我非常愉快地同意了。但到了第二天,我腦袋消了腫,去跟他要書時,他馬上就不認賬了。我發誓今後借了書也決不給他看,但只要我借回了他沒讀過的書,他就使用暴力搶去先看。有一次我從同學那裡好不容易借到一本《三家巷》,回家後一頭鑽到堆滿麥秸草的牛棚裡,正看得入迷,他悄悄地摸進來,一把將書搶走,說:這書有毒,我先看看,幫你批判批判!他把我的《三家巷》揣進懷裡跑走了。我好惱怒!但追又追不上他,追上了也打不過他,只能在牛棚裡跳著腳罵他。幾天後,他將《三家巷》扔給我,說:趕快還了去,這書流氓極了!我當然不會聽他的。 我懷著甜蜜的憂傷讀《三家巷》,為書裡那些小兒女的純真愛情而痴迷陶醉。舊廣州的水汽市聲撲面而來,在耳際鼻畔繚繞。一個個人物活靈活現,彷彿就在眼前。當我讀到區桃在沙面遊行被流彈打死時,趴在麥秸草上低聲抽泣起來。我心中那個難過,那種悲痛,難以用語言形容。那時我大概九歲吧?六歲上學,唸到三年級的時候。看完《三家巷》,好長一段時間裡,我心裡悵然若失,無心聽課,眼前老是晃動著美麗少女區桃的影子,手不由己地在語文課本的空白處,寫滿了區桃。班裡的幹部發現了,當眾羞辱我,罵我是大流氓,並且向班主任老師告發,老師批評我思想不健康,說我中了資產階級思想的流毒。幾十年後,我第一次到廣州,串遍大街小巷想找區桃,可到頭來連個胡杏都沒碰到。我問廣州的朋友,區桃哪裡去了?朋友說: 區桃們白天睡覺,夜裡才出來活動。 讀罷《三家巷》不久,我從一個很賞識我的老師那裡借到了一本《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晚上,母親在灶前忙飯,一盞小油燈掛在門框上,被騰騰的煙霧繚繞著。我個頭矮,只能站在門檻上就著如豆的燈光看書。我沉浸在書裡,頭髮被燈火燒焦也不知道。保爾和冬妮婭,骯髒的燒鍋爐小工與穿著水兵服的林務官的女兒的迷人的初戀,實在是讓我夢繞魂牽,跟得了相思病差不多。多少年過去了,那些當年活現在我腦海裡的情景還歷歷在目。保爾在水邊釣魚,冬妮婭坐在水邊樹杈上讀書……哎,哎,咬鉤了,咬鉤了……魚並沒咬鉤。冬妮婭為什麼要逗這個衣衫襤褸、頭髮蓬亂、渾身煤灰的窮小子呢?冬妮婭出於一種什麼樣的心態?保爾發了怒,冬妮婭向保爾道歉。然後保爾繼續釣魚,冬妮婭繼續讀書。她讀的什麼書?是託爾斯泰還是屠格涅夫?她垂著光滑的小腿在樹杈上讀書,那條烏黑粗大的髮辮,那雙湛藍清澈的眼睛……保爾這時還有心釣魚嗎?如果是我,肯定沒心釣魚了。從冬妮婭向保爾真誠道歉那一刻起,童年的小門關閉,青春的大門猛然敞開了,一個美麗的、令人遺憾的愛情故事開始了。我想,如果冬妮婭不向保爾道歉呢?如果冬妮婭擺出貴族小姐的架子痛罵窮小子呢?那《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就沒有了。一個高貴的人並不意識到自己的高貴才是真正的高貴;一個高貴的人能因自己的過失向比自己低賤的人道歉是多麼可貴。我與保爾一樣,也是在冬妮婭道歉那一刻愛上了她。說愛還早了點,但起碼是心中充滿了對她的好感,階級的壁壘在悄然地瓦解。接下來就是保爾和冬妮婭賽跑,因為戀愛忘了燒鍋爐;勞動紀律總是與戀愛有矛盾,古今中外都一樣。美麗的貴族小姐在前面跑,鍋爐小工在後邊追……最激動人心的時刻到了:冬妮婭青春煥發的身體有意無意地靠在保爾的胸膛上……看到這裡,幸福的熱淚從高密東北鄉的傻小子眼裡流了下來。接下來,保爾剪頭髮,買襯衣,到冬妮婭家做客……我是三十多年前讀的這本書,之後再沒翻過,但一切都在眼前,連一個細節都沒忘記。我當兵後看過根據這部小說改編的電影,但失望得很,電影中的冬妮婭根本不是我想象中的冬妮婭。保爾和冬妮婭最終還是分道揚鑣,成了兩股道上跑的車,各奔了前程。當年讀到這裡時,我心裡那種滋味難以說清。我想如果我是保爾……但可惜我不是保爾……我不是保爾也忘不了臨別前那無比溫馨甜蜜的一夜……冬妮婭家那條凶猛的大狗,狗毛溫暖,冬妮婭皮膚涼爽……冬妮婭的母親多麼慈愛啊,散發著牛奶和麵包的香氣……後來在築路工地上相見,但昔日的戀人之間豎起了黑暗的牆,階級和階級鬥爭,多麼可怕。但也不能說保爾不對,冬妮婭即使嫁給了保爾,也註定不會幸福,因為這兩個人之間的差別實在是太大了。保爾後來又跟那個共青團幹部麗達戀愛,這是革命時期的愛情,儘管也有感人之處,但比起與冬妮婭的初戀,缺少了那種纏綿悱惻的情調。最後,倒黴透頂的保爾與那個蒼白的達雅結了婚。這樁婚事連一點點浪漫情調也沒有。看到此處,保爾的形象在我童年的心目中就暗淡無光了。 讀完《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文化大革命」就爆發,我童年讀書的故事也就完結了。 一九九六年 廚房裡的看客 多年來我腦子裡沒有廚房的概念。當兵前在農村,做飯是母親的事,與小孩子無關;即便是農村的大男人,幾乎也沒有下廚房做飯的,如果大男人下廚房做飯,會讓人瞧不起。嚴格說起來農村也沒有廚房,一進門就是堂屋,屋裡壘著兩個大灶,安著兩口巨大的鐵鍋,完全可以把小孩子放進去洗澡。為什麼要用這樣的大鍋?那是因為鍋裡不但要煮人吃的飯,還要煮豬吃的食;而且農村人的飯量比較城裡人要大得多,食物又粗糙,鍋小了是不行的。除了這兩口大鍋,堂屋裡還要安一張桌子,安不起桌子就用磚頭壘一個臺子,臺子的洞裡放著碟子碗筷之類,檯面上就是安放祖先牌位的地方,侮辱了這地方,就跟侮辱了祖先是一樣的。我的鄰居家女人和人打架,實在打不過,就跑到人家的堂屋裡,爬上那個供奉祖先牌位的地方,脫下褲子。她這一手非常厲害,村子裡幾乎沒有不怕的。堂屋的一角,是堆放柴草的地方,我們管那裡叫草旮旯,天氣寒冷時,豬就鑽到那裡睡覺。在我當兵以前,母親要往鍋裡貼餅子時,經常讓我幫她燒火,煙薰火燎,灰土飛揚,農村的廚房可不是個好玩的地方。我不願幫母親燒火,但很願看母親收拾魚。吃魚的機會很少,一年也就是那麼三兩次。每逢母親收拾魚,我就蹲在旁邊看,一邊看,一邊問,還忍不住伸手,母親就訓斥我:「腥乎乎的,動什麼?」 當兵之後,連隊裡有大夥房,裡邊安的鍋更大,不但小孩子可以進去洗澡,大人進去洗也沒有問題。我很想當炊事員,因為炊事員進步比較快,立功受獎的機會多,可惜領導不讓我當。星期天,我經常到伙房裡去幫廚,體驗大鍋裡炒菜的滋味。那把炒菜的鍋鏟差不多就是一把挖地的鐵鍬,打起仗來完全可以當作武器。用那樣的大鍋鏟翻動著滿鍋的大白菜,那感覺真是妙極了。大鍋裡炒出來的菜,味道格外地好,無論多麼高明的廚師也難做出軍隊裡的大鍋菜的味道。我吃了將近二十年這樣的大鍋菜,感覺著已經吃得很煩,但脫離軍隊幾年之後,又有些懷念。 我四十歲的時候,終於有了自家的廚房。廚房是妻子的地盤,我輕易不進去,進去反而添亂。但只要是她收拾魚的時候,無論多麼忙,我也要進去看看。當然是她收拾海魚時,收拾淡水魚我是不看的,淡水魚太腥,而且多半活著。海里的魚能讓我想起少年時期,想起許多的往事。青魚來了時,應該是殘冬初春時節。母親說,看青魚鮮不鮮,主要看它們的眼睛,如果它們的眼睛紅得沁血,說明很新鮮,如果眼睛不紅了,就說明不新鮮了。前面我說過,我們一年裡吃不到幾次魚,我每次看母親收拾魚就聽母親給我講關於魚的知識。她說的也是她的童年記憶。那時好像魚很多。四月裡,新鮮帶魚上市,母親說,你姥姥家門前那條大街上一片銀白,全是魚,那些帶魚又寬又厚,放到鍋裡一煎,滋滋地冒油。現在,這些帶魚,瘦得像高粱葉子,母親憤憤不平地說,它們也配叫帶魚?還有什麼大黃花魚、小黃花魚、偏口魚、披毛魚,那時的魚真多啊,價錢也便宜,現在,魚都到哪裡去了呢?母親說。 現在我到廚房裡看妻子收拾魚,其實是借這個類似的場景回憶童年,回憶母親的回憶。這就如同打通了一條時間的隧道,我一下子就回到了母親的童年時代甚至更早,那時候,高密東北鄉的魚市上,一片銀光閃爍,那是新鮮的海魚在閃光。 一九九七年 草木蟲魚 好多文章把三年困難時期寫得一團漆黑、毫無樂趣,我認為是不對的。在那個特殊的時期裡,也還是有歡樂,儘管幾乎所有的歡樂都與得到食物有關。那時候,我六七八歲,與村中的孩子們一起,四處遊蕩著覓食,活似一群小精靈。我們像傳說中的神農一樣,幾乎嚐遍了田野裡的百草百蟲,為豐富人類的食譜做出了貢獻。那時候的孩子,都挺著一個大肚子,小腿細如柴棒,腦袋大得出奇。我當然也不例外。 我們的村子外是一片相當遼闊的草甸子,地勢低窪,水汪子很多,荒草沒膝。那裡既是我們的食庫,又是我們的樂園。春天時,我們在那裡挖草根剜野菜,邊挖邊吃,邊吃邊唱,部分像牛羊,部分像歌手。我們是那個年代的牛羊歌手。我們最喜歡唱的一支歌是我們自己創作的。曲調千變萬化,但歌詞總是那幾句:「一九六〇年,真是不平凡;吃著茅草餅,喝著地瓜蔓……」歌中的茅草餅,就是把茅草的白色的甜根,洗淨,切成寸長的段,放到鏊子上烘乾,然後放到石磨裡磨成粉,再用水和成面狀,做成餅,放到鏊子上烘熟。茅草餅是高級食品,並不是天天人人都能吃上。我歌唱過一千遍茅草餅,但到頭來只吃過一次茅草餅,還是三十年之後,在大宴上飽餐了雞鴨魚肉之後,作為一種富有地方風味的小點心吃到的。地瓜蔓就是紅薯的藤蔓,那時也是稀罕物,不是人人天天都能喝上。我們歌唱這兩種食物,正說明我們想吃又撈不到吃,就像一個青年男子愛慕一個姑娘但是得不到,只好千遍萬遍地歌唱那姑娘的名字。我們只能大口吃著隨手揪來的野菜,嘴角上流著綠色的汁液。我們頭大身子小,活像那種還沒生出翅膀的山螞蚱。荒年螞蚱多,這大概也是天不絕人的表現。我什麼都忘了,也忘不了那種火紅色的、周身發亮的油螞蚱。這種螞蚱含油量忒高,放到鍋裡一炒滋啦滋啦響,顏色火紅,香氣撲鼻,撒上幾粒鹽,味道實在是好極了。我記得那幾年的螞蚱季節裡,大人和小孩都提著葫蘆頭,到草地裡捉螞蚱。開始時,螞蚱傻乎乎的,很好捉,但很快就被捉精了。開始時大家都能滿葫蘆頭而歸,到後來連半葫蘆也捉不了了。只有我保持著天天滿葫蘆的輝煌紀錄。我有一個訣竅:開始捉螞蚱前,先用草汁把手染綠。就是這麼簡單。油螞蚱被捉精了,人一伸手它就蹦。它們有兩條極其發達的後腿,還有雙層的翅膀,一蹦一飛,人難近它的身了。我暗中思想,它們大概能嗅到人手上的氣味,用草汁一塗,就把人味給遮住了。我的訣竅連爺爺也不告訴,因為我奶奶搞的是按勞分配,誰捉到的螞蚱多,誰分到的吃食也就多。 吃罷螞蚱,很快就把夏天迎來了。夏天食物豐富,是我們的好時光。那三年雨水特大,一進六月,天就像漏了似的,大一陣小一陣,沒完沒了地淅瀝。莊稼全澇死了。窪地裡處處積水,成了一片汪洋。有水就有魚。各種各樣的魚好像從天上掉下來似的,品種很多,有一些魚連百歲的老人都沒看到過。我捕到過一條奇怪又妖冶的魚,它周身翠綠,翅羽鮮紅,能貼著水面滑翔。它的脊上生著一些好像羽毛的東西,肚皮上生著魚鱗。所以它究竟是一條魚還是一隻鳥,至今我也說不清。前面之所以說它是條魚,不過是為了方便。這個奇異的生物也許是個新物種,也許是一個雜種,反正是夠怪的。如果能養活到現在,很可能成為寶貝,但在那個時代,只能殺了吃。可是它好看不好吃,又腥又臭,連貓都不聞。其實最好吃的魚是最不好看的土泥鰍。這些年我在北京市場上看到的那些泥鰍,瘦得像鉛筆桿似的,那也叫泥鰍?我想起六十年代我家鄉的泥鰍,一根根,金黃色,像棒槌似的。傳說有好多種吃泥鰍的奇巧方法,我聽說過兩種。一是把活泥鰍放到淨水中養數日,讓其吐盡腹中泥,然後打幾個雞蛋放到水中,餓極了的泥鰍自然是鯊吃鯨吞;等它們吃完了雞蛋,就把它們提起來扔到油鍋裡,炸酥後,蘸著椒鹽什麼的,據說其味鮮美。二是把一塊豆腐和十幾條活泥鰍放到一個盆裡,然後把這個盆放到鍋裡蒸,泥鰍怕熱,鑽到冷豆腐裡去,鑽到豆腐裡也難免一死;這道菜據說也有獨特風味,可惜我也沒吃過。泥鰍在魚類中最謙虛、最謹慎,鑽在爛泥裡,輕易不敢拋頭露面,人們卻喜歡欺負老實魚,不肯一刀宰了它,偏偏要讓它受若干酷刑。 秋天是收穫的季節。茫茫大地魚蝦盡,又有螃蟹橫行來。俗話說「豆葉黃,秋風涼,蟹腳癢」。在秋風颯颯的夜晚,成群結隊的螃蟹沿河下行,爺爺說它們是到東海去產卵,我認為它們更像是要去參加什麼盛大的會議。螃蟹形態笨拙,但在水中運動起來,如風如影,神鬼莫測,要想擒它,絕非易事。想捉螃蟹,最好夜裡。身披蓑衣,頭戴斗笠,耐心等待,最忌咋呼。我曾跟隨本家六叔去捉過一次螃蟹,可謂新奇神祕,趣味無窮。白天,六叔就看好了地形,悄悄的不出聲。傍晚,人散光了,就用高粱稈在河溝裡紮上一道柵欄,留上一個口子,口子上支一張口袋網。前半夜人腳不靜,螃蟹們不動。耐心等候到後半夜,夜氣濃重,細雨濛濛,河面上升騰著一團團如煙的霧氣,把身體縮在大蓑衣裡,說冷不是冷,說熱不是熱,聽著噼噼哧哧的神祕聲響,嗅著水的氣味草的氣味泥土的氣味,藉著昏黃的馬燈光芒,看到它們來了。它們來了,時候到了,它們終於來了。它們沿著高粱稈紮成的障子哧哧溜溜往上爬,極個別的英雄能爬上去,絕大多數爬不上去,爬不上去的就只好從水流疾速的口子裡走,那它們就成了我和六叔的俘虜。那一夜,我和六叔捉了一麻袋螃蟹。那時已是1963年,人民的生活正在好轉。我們把大部分螃蟹五分錢一隻賣掉,換回十幾斤麩皮。奶奶非常高興,為了獎勵我們,她老人家把剩下的螃蟹用刀劈成兩半,沾上麩皮,在熱鍋裡滴上十幾滴油,煎給我們吃。滿殼的蟹黃和索索落落的麩皮,那味道和感覺無法用語言形容。 秋天,除了螃蟹之外,好吃的蟲兒也很多。螞蚱、豆蟲、蟈蟈、蟋蟀……深秋的蟋蟀顏色黑得發紅,膀大腰圓,肚子裡全是子兒,炒熟了吃,有一種獨特的香氣,無法類比。還有一種蟲兒,現在我才知道它們的學名叫金龜子,是蠐螬的成蟲,像杏核般大,顏色黑亮,趨光,往燈上撲,俗名「瞎眼闖」。這蟲兒好聚群,落在樹枝或是草棵上,一串一串的,像成熟的葡萄。晚上,我們摸著黑去擼「瞎眼闖」,一晚上能擼一面口袋。此蟲炒熟後,滋味又與螞蚱和蟋蟀大大地不同。還有豆蟲,中秋節後下蟄。此蟲下蟄後,肚子裡全是白色的脂油,一粒屎也沒有,全是高蛋白。 進入冬季就有點慘了。冬天草木凋零,冰凍三尺,地裡有蟲挖不出來,水裡有魚撈不上來。但人的智慧是無窮的,尤其是在吃的方面。我們很快便發現,上過水的窪地面上,有一層乾結的青苔,像揭餅樣一張張揭下來,放到水裡泡一泡,再放到鍋裡烘乾,酥如鍋巴,味若魚片。吃光了青苔,便剝樹皮。剝來樹皮,刀砍斧剁,再放到石頭上砸,然後放到缸裡泡,泡爛了就用棍子攪,一直攪成糨糊狀,撈出來,一勺一勺,攤在鏊子上,像攤煎餅一樣。從吃的角度來看,榆樹皮是上品,柳樹皮次之,槐樹皮更次之。 我們吃樹皮的過程跟畢昇造紙的過程很相似,但我們不是畢昇,我們造出來的也不是紙。 一九九七年 我的大學夢 六十年代初,我剛上小學的時候,我的大哥便以優異成績考中了華東師範大學,成為高密東北鄉的第一個大學生。大哥的考中,給家庭帶來了榮耀,也激活了我的大學夢想。但很快便爆發了「文化大革命」,我因編寫《'藜造反小報》得罪了當權的老師,被開除出校。時當1967年,我十二歲,讀小學五年級。 《'藜造反小報》只出了一期就被老師封殺了,我記得上邊有一首「詩」,那大概是我最早的創作:造反造反造他媽的反,毛主席號召我們造反!砸爛砸爛全他媽的砸爛,砸爛資產階級教育路線!其實當權的老師也是造反的,也是要砸爛的,但他的觀點與我的觀點不同,所以我就把他得罪了。 失學後,我深深地體會到了高玉寶式的痛苦。那時又復課了,我的小學同學大多轉到我家前邊的農業中學就讀。雖然上學如同胡鬧,但畢竟還上課。每當我趕著牛羊、揹著草筐從學校窗外的小路上走過時,聽到教室裡昔日同學的喧鬧聲,心中的滋味確實不好受。不但大學夢徹底破滅,連中學也上不成。家庭出身富裕中農,當兵很困難,招工沒希望,看來只能在農村待一輩子了。在絕望中,我把大哥讀中學時的語文課本找出來,翻來覆去地讀,先是讀裡邊的小說、散文,後來連陳伯達、毛澤東的文章都讀得爛熟。 過了幾年,出了一個有名的人物張鐵生,儘管他不是什麼好人,但他的方式的確啟發過我,使我在黑暗中看見了一線光明。原來靠一封信就可以堂而皇之地上大學呀!於是,我就學著張鐵生的樣子,給當時的教育部長周榮鑫寫了一封信,表達了我想上大學的瘋狂願望。信發出半個月後的一個傍晚,我正在灶前幫母親燒火,父親步履踉蹌地回家來了。他的手上,捏著一個棕色的牛皮紙信封。我的腦袋「嗡」的一聲響。我本能地猜到了:父親手裡捏著的,就是我發出的那封信的迴音。我既激動又害怕,不知道是福是禍。父親捏著那封信——他的手在微微顫抖——並不急於給我,他的雙眼盯著我,眼神是那樣的迷惘、蒼涼——令我至今難忘——他終於說話了:「你想什麼呢?」然後他把信遞給了我。那是一張很小的印有紅頭的便箋,上邊有十幾行用圓珠筆寫的字跡。信的內容大概是:您的信我們收到了,您想上大學的願望是好的,希望在農村好好勞動,等待貧下中農的推薦。雖然是官腔套話,但當時真讓我感動得不得了,這畢竟是教育部的回信啊!夜裡,我聽到父母在低語。父親說:「這小東西,出息好了沒準能成個小氣候;出息不好,就是個惹禍的老祖宗。」母親嘆息道:「委屈孩子了,那麼個好腦子,天天閒著。」 教育部回信,使我的大學夢愈加瘋狂。但我清楚地知道,在村裡待著即使我幹活比牛還賣力,也不會有貧下中農來推薦我上大學。當時,所謂的貧下中農推薦,完全是騙人的空話。每年那幾個名額,還不夠公社幹部的孩子們分配的,根本輪不到農村青年的份,更別說像我這種出生在富裕中農家庭、連小學都沒畢業的農村青年了。於是我想到了當兵。當了兵,只要好好幹,就有可能被推薦上大學。即使上不了大學,能提成幹部,也是一條金光大道。 經過連續四年的努力,在二十一歲的時候,我終於當了兵,那是 1976年2月。到了部隊,我積極得小命都快豁出去了。淘廁所,挖豬圈,「反擊右傾翻案風」。有一次去農場割小麥,我一個人割的比全班割的還要多兩壟。就這樣,我贏得了全站上下普遍的好感。那時,填寫入伍登記表時,幾乎每個人都少填歲數、高填學歷,我當然不能免俗——為此我內心緊張了許多年——我雖然小學都沒畢業,卻鬥膽填上了高中一年級。1977年底,領導告訴我,讓我複習功課,準備來年夏天去北京參加考試,報考的學校是我們本系統的工程技術學院。我既激動又害怕,激動的是機會終於來了,害怕的是對數理化一竅不通——連分數的加減都不會。一連幾天,我吃不下飯,睡不著覺,想去向領導坦白真情,又怕落一個偽造學歷、矇騙組織的罪名。後來,發狠一咬牙,拼吧!寫信讓家裡人把大哥那些書寄來,在本單位一位馬技師的輔導下,開始了艱難的自學。那半年裡,我在一間儲藏勞動工具的小倉庫裡,熬過一個又一個漫漫長夜,硬是從分數學到了複數。化學學了一冊,物理學了兩冊。考期逼近,我心裡越來越恐慌。別人見我如此勤奮,都說我必中無疑。但我心裡清楚,半年的時間裡,我只是把一些公式背熟、定理大概弄通而已,解題的能力極差,肯定考不上的。正在痛苦煎熬中,突然,上邊來了電話,說考試的名額沒有了,我不能去北京趕考了。聽到這消息,我如釋重負,但心中卻感到悲喜交集。 經過這一番折騰,我的大學夢基本破滅了。不久,我調到一個新單位,在那裡擔任了政治教員兼圖書管理員。為了講課,我死記硬背了不少政治理論,利用職務之便,讀了很多文藝方面的書。八十年代初,在百無聊賴中,我開始學習文學創作,1981年發表了處女作。1984年,當我已經不再幻想上大學時,大學的門,卻突然對我敞開了。那是個炎熱的夏天,我聽到了解放軍藝術學院文學系招生的消息。其時,報名工作早已結束,我在命運的指導下,拿著自己的作品,闖進了軍藝的大門。我的恩師徐懷中先生看了我的作品後對系裡的幹事劉毅然說:「這個學生,文化考試即使不及格我們也要了。」又是命運引導著我,讓我的文化考試得了高分。1984年9月1日,我扛著揹包,走進了大學的校門。 一九九七年十月 我的中學時代 「文化大革命」初起時,我正讀到小學五年級。家庭出身很好的老師們聞風而動,一夜之間就成立了紅衛兵組織,第二天用紅布縫了袖標,袖標上用硬紙板漏上了毛體的黃漆字,第三天製造了紅布的大旗,旗上也用黃漆描上了毛體的大字。緊接著老師們讓家庭出身不是地富反壞右的學生們每人回家要了八毛錢,收了錢後就發給了我們每人一個紅袖標。幾天工夫滿學校都是大大小小的紅衛兵了。當我們這些窮孩子把紅袖標套到破衣袖上時,那種得意和光榮的感覺真是難以言表。我戴著紅袖標走到大街上,見到行人,就故意地將胳膊抬起來,如果行人對我的胳膊注目,我感到榮耀得了不得,有很多類似於趾高氣揚、得意忘形的愚蠢表現。如果街上沒有行人只有一條狗,我就把紅袖標炫耀給狗看,狗見了紅色,興奮得不得了,追著我的屁股咬。記得我第一次戴著紅袖標回家,我爺爺問我:「孫子,你們是鬧‘長毛’吧?」我感到爺爺的話有點反動,就趕緊去學校向老師彙報,想當個大義滅親的典型,老師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說:「你爺爺說得基本正確,‘長毛’造反,我們也是造反,回去告訴你爺爺,‘長毛’是封建地主階級對革命群眾的汙衊性稱呼,應該叫‘太平天國’。」 紅衛兵這玩意在村子裡稀罕了也就是十來天,因為十來天后,村子裡的貧下中農們也都成了紅衛兵。我姐姐她們的紅袖標是用紅綢子縫的,三個毛體大字是用黃絲線手工繡上去的,比我們學生的袖標高級許多倍,價錢卻只有五毛錢,這樣我們才知道那些紅衛兵老師貪汙了我們的錢。家長們戴著袖標到學校找老師們理論,老師們蠻不講理,硬說發給學生的袖標是從北京的紅衛兵總部批發來的,是經過了中央文革檢驗的,價格自然要貴,接著老師們就嘲笑家長們戴的袖標是假冒偽劣產品,是雜牌軍,把家長們唬得目瞪口呆。我們知道老師們是睜著眼說謊話,我們也就知道了鬧紅衛兵的事並不神聖,那幾個成了紅衛兵頭頭的老師每天晚上都在辦公室裡用火爐子炒花生吃,吃得滿校園都是撲鼻的香氣,他們買花生的錢就是從我們買袖標的錢裡剋扣出來的。他們貪汙點小錢吃點喝點也就算了,學生給老師進點貢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但他們不但在辦公室裡吃花生,他們還在辦公室裡耍流氓,這是我和同學張立新親眼見到的。那時候我們學校的校長已經被打倒,他老婆也被打倒,兩口子被關在一間小廂房裡。老師讓我們輪流值班,趴在小廂房窗外監聽。寒冬臘月,滴水成冰,我們趴在窗外,凍得半死半活,滿心裡盼望著校長和他老婆能說點反動話,我們好去彙報立功,但是校長兩口子一聲不吭,弄得我們失望極了。我們感到無趣,就嗅著花生的香氣,摸到了老師辦公室窗外,從窗戶紙的破洞裡看到,擔任著學校紅衛兵頭頭的老師,正往代課老師鄭紅英的褲腰裡塞花生,鄭紅英咯咯地笑個不停。這比校長兩口子一聲不吭還讓我們失望,豈止是失望,簡直就是絕望,我們的革命熱情受到了很大的傷害。第二天我們就把辦公室裡發生的事情對村子裡的人說了,張立新還用粉筆在大隊部的白粉牆上畫了一幅圖畫,畫面比我們見到的情景還要流氓,吸引了許多人圍觀。這下子我和張立新算是把老師得罪到骨髓裡去了。一年後,村子裡成立了一所農業聯閤中學,我們的同學除了地富反壞右的子弟之外,都成了聯中的學生。張立新雖然也得罪了當上了管理學校的貧農代表的鄭紅英,但他家是烈屬,鄭紅英不敢不讓他上聯中。我家成分是中農,原本就是團結對象,鄭紅英一歪小嘴就把我上中學的權利剝奪了。我姐姐自以為與鄭紅英關係不錯,去找她說情,希望她能開恩讓我進聯中唸書,鄭紅英卻說:「上邊有指示,從今之後,地富反壞右的孩子一律不準讀書,中農的孩子最多隻許讀到小學,要不無產階級的江山就會改變顏色。」就這樣,我輟學成了一個人民公社的小社員。 新成立的聯閤中學只有兩排瓦房,每排四間。前面四間是辦公室和老師的宿舍,後邊四間是兩個教室。教室緊靠著大街,離我家只有五十米,我每天牽著牛、揹著草筐從田野裡回來或者從家裡去田野,都要從教室的窗外經過。教室的玻璃很快就讓學生們砸得一塊也不剩,喧鬧之聲毫無遮攔地傳到大街上,傳到田野裡。每當我從教室窗外經過時,心裡就浮起一種難言的滋味,我感到自卑,感到比那些在教室裡瞎胡鬧的孩子矮了半截。我好多次在夢裡進入了那四間教室,成了一個農業中學的學生。我渴望上學的心情我父親也許知道,也許不知道,我只能把自己的渴望深藏在心底,生怕一流露出來就會遭到父親的痛罵,因為我得罪了鄭紅英,不但斷送了我自己的前程,也給父親帶來了很多麻煩。姐姐知道我心裡想什麼,她寬慰我說:「這個聯閤中學,上不上都一樣,老師也不教,教了學生也不學,天天在那裡打鬧,還不如自己在家裡自學呢!」話是這樣說,但我心中的痛苦一點也沒減輕。 我上小學時,成績一直很好,作文尤其好。三年級時我寫了一篇《抗旱速寫》,曾經被公社中學的老師拿去給中學生朗誦。如果不是「文化大革命」,我考上中學應該不成問題,「文化大革命」粉碎了我的中學夢。當時的農村,吃不飽穿不暖,在那樣的艱苦條件下,要想自學成才,幾乎是痴人說夢。但我還是在夜晚的油燈下和下雨天不能出工的時候,讀了一些閒書。1973年,託我叔叔的面子,我進了縣棉花加工廠當了合同工。進廠登記時,我虛榮地謊報了學歷,說自己是初中一年級。但很快就有一個曾經在我們村的聯中上過學的鄰村小夥子揭穿了我,弄得我見了人抬不起頭來。後來聽說廠裡的合同工大部分都往高裡填學歷,有的人明明是文盲,硬填上高中畢業,我把自己的學歷填成初一,其實是很謙虛的。因為我叔叔在這家工廠當主管會計,所以就安排我當了司磅員,與筆和算盤打交道,在不知底細的人心目中,我也算個小知識分子了。當時工廠裡經常組織批林批孔的會,廠裡管這事的人以為我有文化,就讓我重點發言,我就把報紙上現成的稿子抄到紙上,上去慷慨激昂地念一通,竟然唬住了不少人。廠子裡曾經莫名其妙地掀起過一個學文化運動,讓我講語文,我沒有辦法,就去書店買了一本關於寫作的小冊子,上去胡說一通,一課下來,竟然有人說我講得好,還有人以為我在中學教過書。 1976年,我終於當了兵,填表時,我大著膽子,把學歷填成了初中二年級。到了部隊後,發現很多「高中畢業」的戰友連封家信都不能寫,於是,在填寫入團志願書時,我就把自己的學歷提升到了高中一年級。以後的所有表格,都是這樣填了。雖然再也沒人揭穿我,但我的心裡始終七上八下,每逢首長或是戰友問到我的學歷時,我的心就怦怦亂跳,然後含含糊糊地說:「高一……」直到我從解放軍藝術學院文學系畢業,得了大專學歷,才解決了這個尷尬問題。 一九九八年 我的大學 上大學的夢想,從六十年代初期我的大哥考入華東師範大學時就開始萌發。當時,在我們鄉下,別說是大學生本人,就是大學生的家人,也受到格外的尊敬,當然也不乏嫉恨。我在自家的院子裡,常常聽到衚衕裡有人議論:「別看這家房子破,可是出過大學生的!」偶爾還聽到有人壓低了嗓門議論:「這家是老中農,竟然出了一個大學生!」有一年寒假,大哥回家探親,趁他睡著時,我把他的校徽偷偷地摘下來,戴在自己胸前,跑到街上,向小夥伴們炫耀。小夥伴們諷刺我:「是你哥上大學,又不是你上,燒包什麼?」那時我就暗下決心,長大了一定要考上大學,做一個大學生。但隨著階級鬥爭的呼聲越來越高,唯出身論搞得越來越凶,我的大學夢也越來越渺茫。到了「文化大革命」爆發,大學停止了招生,我的大學夢就徹底地破滅了。不但大學夢破滅,連上中學的權利也因為家庭出身中農而被剝奪了。按照當時的政策,中農的孩子是可以念中學的,但實際上並不是這樣。制定這套教育政策的人用心十分良苦,他們知道,剝奪階級敵人的後代受教育的權利,是鞏固紅色江山的一個最有力的措施,一群文盲,即便造反,也難成大事。 「文革」後期,大學開始招收工農兵學員,按照政策來說,農村青年,家庭出身只要不是地富反壞右,具備了中學的同等學力,勞動積極,就可以接受貧下中農的推薦,免試進入大學。但實際上根本不是這樣。那時大學招收的學生少,每年的招生名額,到不了村這一級就被瓜分光了,所謂的貧下中農推薦其實是一句美麗的謊言。後來出了個張鐵生,靠著一封信上了大學。現在提起他來,人們大都嗤之以鼻,但在當時,我卻十分崇拜他。張鐵生的成功喚醒了我的大學夢,使我在絕望中看到了一線希望。雖然我沒有讀過中學,但在家看過我大哥留下的全部中學課本,儘管數理化不行,但語文的實際水平比那些讀過中學的貧下中農子弟要高許多。於是我就給當時任教育部長的周榮鑫寫信,向他表示我想上大學的強烈願望。信發出去不久的一個傍晚,我勞動回來,坐在灶前幫母親燒火做飯,看到父親像喝醉了似的搖搖晃晃地走進家門。他的手裡,攥著一封信。我本能地感到這封信與我有關。父親站在灶前,渾身打著哆嗦。他注視著我,臉在灶火的映照下放著紅光。他對我說:「你想什麼呢?」然後他就把手裡的信給了我。那是一個棕色的牛皮紙公用信封,已經被撕開。我從裡邊抽出一張印有紅字抬頭的公用信箋,藉著灶火,看到信箋上用圓珠筆寫了幾行歪歪扭扭的字,大意是信已收到,想上大學的願望是好的,希望在農村安心勞動,好好表現,等待貧下中農的推薦。我雖然知道這是官腔套話,但還是受到了很大的感動。這畢竟是國家教育部的覆信,我一個農村孩子,能折騰得國家教育部回信,已經創造了奇蹟。我聽到父親和母親低聲說了一夜的話,知道他們的心情很複雜。接下來的半年裡,我給省、地、縣、公社的招生領導小組寫了許多信,向他們訴說我的大學夢想,但再也沒有迴音。村子裡的人知道了我在做大學夢,都用異樣的眼神看我,好像看一個神經有毛病的人。生產隊裡的貧農代表當著許多人的面對我說:「你這樣的能上了大學,連圈裡的豬也能上!」他的話雖然難聽,但在當時的情況下,確是到了家的實話。其實,即便隊裡的豬上了大學,我也上不了。 當時的農村青年,要想脫離農村,除了上大學之外,還有一條路就是去當兵。當兵時如果好好表現,就可能被推薦上大學,也有可能被直接提拔成軍官。這是一條金光大道。但對一箇中農的兒子來說,當兵在某種意義上比被推薦上大學還要難。從十七歲那年開始,我每年都報名應徵,但到了中途就被刷了下來。不是身體不合格,是家庭出身不合格。家庭出身在理論上也合格,但既然有那麼多的貧下中農子弟都想當兵,怎麼可能讓一個老中農的兒子去呢?正所謂天無絕人之路,機會終於來了。1976年徵兵時節,村子裡的幹部和幾乎所有的社員都到昌邑縣挖膠萊河,適齡青年在工地上參加體檢。我那時在棉花加工廠當臨時工,沒去挖河,在公社駐地與社直機關的青年一起參加了體檢。正好公社武裝部長的兒子也在棉花加工廠當臨時工,我知道他父親手中的權力對我多麼重要,平時就注意團結他。徵兵開始,我就給他父親寫了一封信,讓他送了去。再加上許多好人幫忙,就這樣混進了革命隊伍。 到了隊伍裡第二年,高考恢復,我們的領導以為我是高中畢業生,就給了我一次複習功課準備來年參加高考的機會。報考的學校是解放軍的工程技術學院,專業是計算機終端維修。領導把這個決定告訴我時,我真是百感交集,連續三天吃不下飯。我知道自己肚子裡沒有墨水,除了能寫作文外,數理化幾乎是一竅不通,二分之一加三分之二我以為等於五分之三。而距離高考只有半年的時間,怎麼辦?考還是不考?最後還是決定考,讓家裡把大哥的那些書全部寄來,開始了艱難的自學。學到來年六月,總算入了點門,感到考試不至於得零分時,領導告訴我,考試的名額沒有了。這又是一個讓我感到悲喜交集的消息,悲的是半年的苦熬白費了,喜的是不必考不中出醜。後來,我知道,那年參加考試的人,多半是一些軍乾子弟,他們的水平比我高不了多少,但還是照顧入了學,如果我參加了那次考試,沒準也能被錄取;如果被錄取,我就很可能成為一個無線電技師,而不會成為一個寫小說的。 就在我的大學夢徹底破滅時,大學卻突然對我敞開了大門。本來我已經參加了黨政幹部基礎課的學習,半年內很輕鬆地通過了四門,再有一年就可以得到大專文憑,這時,解放軍藝術學院文學系恢復招生的消息傳到了我的耳朵。我帶著已經發表的幾篇作品跑到軍藝時,報名工作已經結束。我的恩師、時任文學系主任的徐懷中先生看了我的作品,興奮地對當時在系裡擔任業務幹事的劉毅然說:「這個學生,即便文化考試不及格,我們也要了。」參加文化考試時,政治和語文我很有把握,沒有把握的是地理。但機緣湊巧,考試時,在我面前的牆上,掛著一張世界地圖,還有一張中國地圖,有一道題是讓回答圍繞著我國邊境的國家,我準確無誤地答了這道題;還有一道關於等高線的題我憑著直覺也答對了。這樣,我就以作品最高分、文化考試第二名的優秀成績進入瞭解放軍藝術學院文學系,成了一名年近三十的大專生。 那一屆進入軍藝文學系學習的學生,有幾位已經大名鼎鼎,最有名的如濟南軍區的李存葆、李荃,瀋陽軍區的宋學武,南京軍區的錢剛,都得過國家級的文學獎,其餘的同學也都發表過很多作品。當時我們是白天聽課,晚上寫作。四個人住一間宿舍,為了互不幹擾,許多宿舍裡都拉起了帷幔,進去後能使人迷路。我們宿舍裡的人懶,還保持著一覽無餘的樸素面貌。那時天比現在冷,暖氣不熱,房間裡可以結冰。寫到半夜,餓了,就用「熱得快」燒水煮方便麵吃。聽說方便麵要漲價,便一次買回八十包。深夜兩點了,文學系裡還是燈火通明。有人就敲著鐵碗在樓道里喊:「收工了,收工了!」有人把我們宿舍叫作「造幣車間」,我是頭號「造幣機」。我們系是幹部專修班,沒有幾個老師,大部分的課要外請老師來講。北大的老師、社科院的老師,凡是跟文學沾邊的,幾乎被我們請了一個遍,還請來了許多社會名流。這樣的方式,雖然不繫統,但信息量很大,狂轟濫炸,八面來風,對迅速地改變我們頭腦裡固有的文學觀念發揮了很好的作用。請來的老師大多數都有真才實學,也有個別耍麼蛾子的。譬如我們的一個女同學就把一個據說對存在主義深有研究的人請來。這人留著披肩長髮,據說是男性。這夥計一進教室就蹦到講臺上坐著,開始講存在主義。他講了半天也沒講明白什麼是存在主義,講到後半截身體就在講臺上扭來扭去。我知道這夥計累了,坐在講臺上,畢竟不如坐在椅子上舒服,但要從桌子上跳下來又很丟面子。我們還請來過一個據說對氣功有研究的人,這人說他只要發起氣功來,能在鋼琴上即興彈奏出天國的音樂。他果然就彈了一曲,但我們的一個對音樂有研究的同學說,他彈的是一首最初級的鋼琴練習曲。我們還請來著名的音樂指揮李德倫給我們講交響樂。李大師從三皇五帝講起,一直講到該吃午飯了才進入正題,用錄音機放曲子給我們聽。我向李大師提了一個要求,希望他能對著錄音機比畫比畫。大師冷笑道:我只會指揮樂隊,不會指揮錄音機。下課後,同學們有的罵我,有的嘲笑我,當時我還不服氣,嫌人家李德倫架子大。現在想起來,真是愚蠢,我怎麼可以讓人家那麼大的一個指揮家指揮錄音機呢? 從軍藝畢業後,過了兩年,我又混進北京師範大學和魯迅文學院合辦的作家研究生班。當時是想去學點英語,學點理論,爭取做一個學者型的作家,但到了那裡之後,才發現學英語和學理論都不容易,正好趕上了學生運動,就心安理得地不去上課了。現在想起來,當然又很後悔,尤其是出了國門,聽到那些美麗的小洋妞嘰嘰咕咕地講話而我一句也聽不明白的時候。 現在,我有正兒八經的碩士學位證書,填表時也無恥地填上研究生學歷,但我自己心裡清楚,其實並沒有真正地上過大學。真正地上大學,就應該像我的大哥那樣,從小學到中學,一步步地考上去。我雖然擁有國家承認的研究生學歷,畢竟還是野狐禪。 一九九八年 * * * 【註釋】 [1] 本文是1985年在解放軍藝術學院文學系時的問卷調查《你怎樣走上文學之路》的答卷。 [2] 現通譯為「阿姆斯特朗」。——編者注 第二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