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雨


第2章 雨 我煩悶。我壓抑。我痛苦。我仇恨。我嫉妒。我渾身發癢,胳膊上,肚皮上佈滿了跳蚤咬出來的紅色小疙瘩。 你咯嚓咯嚓地搔著胳膊和肚皮、大腿和屁股,一隻跳蚤在你手背上疾速地爬動著,當你剛要伸舌去舔住它時,它卻躦足一蹦,落到你的珍藏了多年的筆記本潔白光滑的紙面上。你伸出沾了溼唾沫的手指,想把它按住,但它又蹦了。你的思維比跳蚤的動作要慢一秒。跳蚤在黑暗中像子彈射來射去,牆角像鬼火般閃爍著的是老鼠的眼睛,它們把家裡除了瓷器和鐵器外的傢什全都咬過了。一個老鼠從母親肚腹上爬過去,母親渾然不覺,老鼠無動於衷。我恍然覺得母親變成了一具木乃伊,沒有生命,沒有感覺,沒有一點點水分。窗外雨腳如麻,院子裡的向日葵東倒西歪,田野裡蛙聲如潮,此起彼伏。在蛙聲和雨聲混合成的浪潮中,我昏昏欲睡,冰涼的潮氣摻雜著青蛙肚皮下的腥味和泥水的腥味湧進屋子,我的頭腦灼熱身體卻在顫抖,跳蚤的身體灼熱頭腦冷靜,它們的身體在冷熱不均勻的氣團中膨脹變大,芝麻——黃豆——棗核,膨脹到棗核大時便定型,跳躍,而且嚎叫,叫聲很尖厲,酷似陽春三月兒童們口中的柳笛和蘆哨。我感到臨界癲狂,因為跳蚤太冷靜。它們叫著,跳著。它們跳躍母親的身體時像跳躍舒緩的山脈。老鼠有一瞬間是僵持在母親的肚腹上不動的,它輕鬆地抽動著尾巴梢子,把一串串的跳蚤拋出去,從它尾巴上甩出去的跳蚤總是戀戀不捨地爬回老鼠的尾巴上去,好像遵照著人類的格言行動: 在哪裡摔倒的,就在哪裡爬起來!老鼠像丘陵上的一片黑色的森林,跳蚤像森林中的成千上萬只鳥。跳蚤像彈丸般射來射去: 射到老鼠上,射到老鼠下,射到老鼠前,射到老鼠後;射到老鼠左,射到老鼠右。跳蚤在母親的紫色的肚皮上爬,爬!在母親積滿汙垢的肚臍眼裡爬,爬!在母親的洩了氣的破氣球一樣的乳房上爬,爬!在母親的弓一樣的肋條上爬,爬!在母親的瘦脖子上爬,爬!在母親的尖下巴上、破爛不堪的嘴上爬,爬!不是我褻瀆母親的神聖,是你們這些跳蚤要爬,爬!跳蚤不但在母親的陰毛中爬,跳蚤還在母親的生殖器官上爬,我毫不懷疑有幾隻跳蚤鑽進了母親的陰道,母親的陰道是我用頭顱走過的最早的、最坦蕩最曲折、最痛苦也最歡樂的漫長又短暫的道路。不是我褻瀆母親!不是我褻瀆母親!!不是我褻瀆母親!!!是你們,你們這些跳蚤褻瀆了母親也侮辱了我!我痛恨人類般的跳蚤!寫到這裡,你渾身哆嗦像寒風中的枯葉,你的心胡亂跳動,筆尖在紙上胡亂劃動,紙上留下了奇形怪狀的線條,極像你的心靈運動的軌跡。戰抖過後,你感到全身疲憊,腹中十分飢餓,嘴裡洋溢著一股金子般的滋味。你又拿起了筆。我聽到了漲水的墨水河發出獅子吼叫般的聲音,我聞到了水蛇和燕子的腥氣,併為田野裡的野兔子、田鼠、刺蝟、獾、狐狸擔憂。寫到這裡時,你被一聲沉悶的響聲驚起,握著筆,你思索片刻,心緒平靜如初,便又伏下身去,你立刻想到的是,眾人把盛殮著魚翠翠的水泥棺材吊下墓穴時,穴壁坍塌的沉悶聲響。 魚翠翠出殯那天,我也被拉去抬棺材,我猛然想到自己已經是二十二歲的男青年了。魚翠翠的棺材是用水泥製成的,據說是用了一個「行將入水泥」的老人的棺材,這個老人是她的爹。依著魚老大和魚老二的意見,這個給家庭帶來重大損失的喪門星根本不配用棺材,從炕上揭領破席,卷出去埋掉就是了。一定是老頭子堅持不許,魚翠翠才進了水泥棺。我被魚老二牽到他家院子裡,一進土門就聞到了出類拔萃的屍臭。怪不得把我拉來抬棺,原來是人們怕遭了邪氣不敢來。我深切地感覺到我有為她抬棺的必要。母親不是說: 不枉好過一場嗎?也許是我真的跟她好過一場,那也就算是好了吧! 那年我十四歲,小學剛畢業。也是暑假。你立刻回到了大少年的時代,變成了一個乾瘦漆黑的孩子。魚翠翠那年二十一歲,她穿著一件一毛三分錢一尺的薄布製成的又瘦又短的半袖褂子。布的質量很差,半透明,有一些紅色的格子印在上邊。隊長分配我給她當助手,給全村的人服「脾寒藥」,是預防瘧疾的藥。我提著茶壺茶碗,她拿著藥瓶子,兩個藥瓶子,一個瓶裡裝著紅色小藥丸;另一個瓶裡裝著白色小藥片。我那時認為她身高馬大,後來她漸漸萎縮了。村裡人對這種「脾寒藥」畏之如虎,拒絕服用。隊長對我們說: 一定要讓每一個人都吃,不許你們把藥扔掉。我們的任務很艱鉅。最繁忙的時候是生產隊長在鐵鐘下派活時和晚上記工時,最順從服藥的是四類分子。有一天上午我們去給一個老太婆服藥。老太婆正在用她殘缺不全的牙齒咀嚼玉米餅子。她坐在樹蔭下一個草墩子上,地上鋪著一張黑狗皮,狗皮上躺著一個黃色的小男孩,狗皮前放著一個藍碟子,碟子裡放著一撮紅糖。大娘,你服脾寒藥吧。魚翠翠說。老太婆嚇得面如土色,連連擺手,嗚嚕嗚嚕地說: 翠呀,你大娘沒病沒災的,服什麼脾寒藥,俺一輩子還不知道發脾寒是什麼滋味。小翠說: 沒發脾寒才要服脾寒藥,發過了就不要服啦。老太婆忙說,我發過,發過,一年發一場。看來她是死活不會服啦。我望望魚翠翠。魚翠翠望望頑固不化的老太婆。老太婆吧咂著嘴脣說: 小翠呀,你什麼時候了出落成一個這麼俊的大閨女啦,才幾天啊,你還掛著兩條清鼻涕,唏溜唏溜的,像扒麵條一樣。小褂子也俊,看看你那懷,脹鼓鼓的,該出嫁了。魚翠翠羞答答地站起來,說: 大娘,你對人可要說吃過脾寒藥啦。老太婆說: 放心,放心。魚翠翠說: 永樂,咱們走吧。老太婆在罵雞: 臊X,浪到哪裡去啦,也不來家下蛋。 我跟著魚翠翠拐進了另一條衚衕。這條衚衕人稱絕戶衚衕,幾家五保戶死掉後,無人敢來蓋屋。舊屋的廢墟上,種植著一片檾。檾葉大如蓮葉,遮住了陽光。魚翠翠說: 進去歇歇吧。我跟著她鑽進檾地,見中間有一小片檾被糟蹋了,地上鋪著一層柔軟的檾葉。魚翠翠坐下了,我提著茶壺直棒棒地站著。她說: 放下茶壺,坐下吧。檾頭上開放著小朵的黃花,檾地外槐樹上的蟬吱吱地鳴叫,天氣悶熱。魚翠翠問我: 你不熱嗎?我搖搖頭。她說: 坐下吧。我坐在她對面。她問: 我真的挺俊嗎?我抬起頭來,看著她紅色的臉龐上湛藍的眼睛,一陣寒顫滾過全身,我的牙齒頻繁撞擊著: 俊……你俊……她問: 你怎麼了?你也發脾寒了?我忽然有了勇氣,說: 奶子……你的奶子……她的臉漲得要出血,抬起臂護住胸。但是,我適才從她的小褂子上那兩顆按扣之間折開的縫裡,看到半隻白色的乳房。她說: 我還把你當成啥都不懂的小孩子呢,不敢跟你在一個被窩裡睏覺了。我羞愧地低下頭,但那奶子,白色的,膨脹的,就像罪惡一樣吸引著我。我非常想撫摸它一下,非常想。我說: 翠姑,翠姑,讓我看看……讓我看看吧……她說: 誰家好看奶的?……那,讓你看看吧……別跟人家說,誰都不能說啊……她撕開褂子,把那兩個白饅頭給我看。我看了一眼,心裡就生出罪感,一團無法解脫的犯過罪的陰雲,從此籠罩了我。我跑出檾地。從此之後,一看到她的影子,我便感到噁心,像懷裡揣著個蛤蟆一樣不舒服…… 晚霞漫上來。黃麻花像掛在黃麻莖葉間休憩的彩色蝴蝶,天地寧靜,莊嚴神聖。你現在回憶起十年前檾地裡的奇遇,罪感消失了,你感到一絲撩之不去的蛛網般的遺憾,一點點甜甜蜜蜜的溫暖憂愁。兩年前你躲在家裡寫日記時的心情與現在大不相同。那時候一想到魚翠翠的胸就想起她的自殺,你感到痛惜,內疚,彷彿你參與了殺害魚翠翠的幫夥。現在,那兩坨你只瞟了一眼的肉的形象溫暖地浮過來又溫暖地浮過去,你渴望抓住它,就像抓住人世間最後兩點希望的把柄一樣。但你抓不住它們,它們滑溜溜的,像塗了一層油的玻璃球體。你坐在它們的主人的墳頭上,就像坐在她身上,是什麼力量把你吸引到這裡來的呢?你恍惚記得,下午,你是漫無目標地逃到野外來的,你只是想寧靜一點,也怕服毒之後汙穢的嘔吐物玷汙了母親的房屋。可是,當你一坐下來時,在那片刻的清醒狀態下,你發現自己站在兩年前喝農藥自殺的魚翠翠墳墓前。 她是喝了「一〇五九」身亡的。 你褲兜裡也裝著一小瓶劇毒的「一〇五九」。 於是你明白了,一切都是命中註定。十年前她向我顯示她那兩件寶貝時,就決定了今天,我就加入了她的同盟,你想。你想了很久,比較了很久,承認魚翠翠是唯一的、真正給過你一點溫暖的人。你想應該立份遺囑,讓活著的人們把自己的屍首埋在魚翠翠的墓穴裡。魚翠翠會答應嗎?她如果另有所愛呢?她一定另有所愛。那檾地裡的場所就是她與情人相會的安樂窩。她為你袒露胸懷在你看來是驚天動地的大事,你歷經十年還記憶猶新,可是她呢?她也許早就把這件事忘得乾乾淨淨了。你嘆了一口氣,想站起來,但立不起來,遮遍魚翠翠的墳墓的藤蘿蔓子用最快的速度纏住了你的雙腿,最後一抹慘淡的血樣霞光消散在黃麻地裡,黃麻花變成了血蝴蝶。你從褲兜裡掏出那一小瓶農藥,「一〇五九」。沉甸甸地墜手。擰開藥瓶蓋時,你的心很平靜,你的手也準確有力,連半個哆嗦也沒打。一股濃烈的腐爛水果的香味從瓶裡溢出來,你的眼淚頓時盈滿了眶。 藉著最後的霞光,你看到這股淺黃色的水果香味從瓶口裡裊裊上升著,在你的頭上二尺高處,形成了一個小小的華蓋。從歐洲飛來的肥大的黑蚊星星般跌落下來。這藥的毒性好大啊。你的手哆嗦起來了,握住藥瓶的手指火燙般痛苦。你舉瓶子,你的胳膊痠麻,像舉一塊千斤重石。你感到劇烈的頭暈和噁心,嘴脣剛剛靠近瓶口時,你的腦袋像被利刃劃開,灌進了清涼的風。大青山上臥白雲,苦莫苦過人想人。你透過濃重的毒氣,彷彿嗅到了「冬妮婭」額頭上經常抹的「萬金油」的清涼味道……「冬妮婭」是唯一的讀過你前年暑假裡寫下的漫長日記的人。日記前半部分追憶了與魚翠翠在檾地裡的準幽會過程,日記的後半部分更像一篇中學生慣做的記敘文。文章記敘了你參加殯葬魚翠翠的過程和圍繞著魚翠翠屍首發生的一些爭執。 為了抵禦魚翠翠屍體的惡臭,我們都把噴過燒酒的毛巾捂到嘴巴和鼻子上,又酸又辣的酒氣刺激得我鼻腔發癢,眼睛流淚。我看到前來抬棺材的人都眼淚汪汪。我知道我流眼淚並不是因為難過。棺材已經停放在泥濘的院子裡,魚翠翠的爹哈著腰在院子裡走,臉上肉都死了,沒有表情。魚家二兄弟沒用毛巾捂嘴,也沒有流眼淚。看看人到齊了,魚老大站在院當中,啞著嗓子說: 「諸位兄弟爺兒們,家門不幸,出了這麼個喪門星,幫著抬出去埋了吧,魚老大魚老二記你們一輩子!」 魚老大流出兩行淚。這也絕不是為魚翠翠之死流的淚。眾人說,快點招呼起來吧,廣播裡說午後還有雷陣雨。扁擔繩子都在牆角上堆著,七手八腳拿了來,左一道右一道地把棺材捆起來。穿好槓子,王三爺說: 「都照量照量,站站位。」 一共八個人,四根槓子。大個吳元義對我說: 「大學生,站前頭吧,我讓你一尺槓子。」 大家都站好了,王三爺說: 「起!」 我用力直腰,站起來了。 王三爺說: 「走!」 我搖搖晃晃,立足不穩。王三爺上來,援了我一隻胳膊,我才站穩了。小翠好重啊,你壓得我的骨頭格巴格巴響。走到街上,泥水淹沒腳面,我一隻鞋子被剝掉了,也不敢吱聲,咬著牙關挺著走。遠遠的有一些女人,站在牆邊、門口,沾不著泥水的地方,看著這冷冷清清的殯葬隊伍。走到半道上,大家都一齊喘息著。道路更加泥濘、狹窄,稍有不慎,就會滑到灣裡去。灣邊上生著蔥蔥綠草,水面上浮著一團團牛糞狀的漂浮物。王三爺說: 「歇歇吧。」 我迫不及待地想扔槓子,王三爺說: 「慢著點放,墊上木頭。」 魚家兄弟每人抱著一節木頭,放在前頭一塊,放在後頭一塊。放下棺材,大家都抻著脖子努力喘息。陽光射破重雲,照得半灣通亮。黑雲邊上鑲著銀邊。太陽一忽兒就沒了,天上打起血紅的閃來,雷聲在很遠的地方響著。我怕極了,想想又不知道怕什麼。王三爺說:「走吧,多歇無多力!」 大家站穩了腳跟,半蹲下身,憋足了氣,等著王三爺喊號子。王三爺一聲號令,就聽到叭喳一聲響。細看那棺材,從中間斷開了一條紋,魚翠翠的臭氣從那縫裡凶猛地鑽出來。大家面面相覷一陣,最後把目光集到王三爺臉上。王三爺用袖子捂著嘴,低頭察看棺材,抬起臉來說: 「不能抬了,這棺材沒用鋼筋,淨用些爛鐵條。不能抬了,再抬就斷兩半截啦。」 魚老大慌成一團,哀求著: 「三叔,三叔,您老人家想個法子,天生不能把她擱在這兒。」王三爺說: 「你們再去弄口棺材?」 魚老大說: 「三叔,到哪裡去弄棺材?一口水泥棺材也要好幾百元!」魚老二打斷他哥的話,說:「嘮叨什麼!掀到灣裡去算啦!」 王三爺立刻拉長了臉,不看魚老二卻看著魚老大,氣呼呼地問:「老大,真要掀到灣裡去?」 魚老大怒罵幾聲魚老二,轉過來賠著硬擠出來的笑臉說:「三叔,您別和他一般見識。入土為安,她也不配用兩口棺材,掀到灣裡臭一灣水。將就著這個破棺材,好歹糊弄到墳裡。」王三爺哼了一聲,說: 「我以為著真要掀到灣裡去哩。」說完這句,狠狠地瞪了魚老二一眼,接著說:「家去找兩根木頭來,長一點的,直溜一點,託著材底,用繩子攬著,興許能糊弄到。」 魚老大和魚老二飛跑著去了。大家為躲臭氣,全都扔了槓子,跑到上風頭裡,有一句沒一句地磨牙鬥嘴。眾人的話下流不堪,不記。魚家兄弟抱著兩根木頭,踉踉蹌蹌地跑過來。收拾停當,又打棺起行。道路艱難,我的另一隻鞋也掉了,赤腳踩泥,反而增添了保險係數。挖墓穴的人等急了,跑到路上來接應我們,於有慶鑽到槓子下,把我換了下來,我萬分感激地望著他寬闊的脊背,揉搓著肩頭,跟在棺材後頭走。墓穴挖在一塊黃豆地中央,是魚翠翠家的責任地。魚老大戰戰兢兢哀求著: 「兄弟爺們,小心著點豆子。」 抬棺的人正在泥裡水裡死命掙扎,哪裡還顧得上他的豆子?連綿不停的澇雨把土地都泡澥糊了,肩上負重,泥沙陷到膝蓋,棺材底子貼著地面,一點點往前拖。上邊一片喘息聲,下邊一片噗哧聲。挖好的墓穴裡,早滲滿了半穴水。大家放下棺材,遠遠地繞著墓穴站著,好像怕陷進墓穴裡似的。王三爺看看魚老大,魚老大看看王三爺,彼此無言,片刻。魚老大長嘆一聲,說:「三叔,這也是命裡註定,沒法子的事。」 王三爺也嘆口氣,說: 「只得這麼著了!大家夥兒靠前吧!」 撤了槓子,大家赤手攥著繩索,把棺舉起來,小心翼翼地往墓穴邊挪動,鬆軟的泥土漸漸往裡合著,墓穴漸漸縮小,渾黃的水幾乎滿了穴。魚翠翠的棺材是掉進墓穴裡去的,水花緩慢地濺起來,又緩緩地落下去。四散開的眾人又合攏上來時,棺材已沉到水底,水面上噗噗地冒著一串串緊張的泡沫。我抬頭觀察眾人,發現每一張面孔上都掛著輕鬆的表情,我的心也隨著釋然了。魚翠翠,曾經將你的珍寶般乳房示我的魚翠翠,你從水裡來,回到水裡去,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安息吧!魚翠翠在水中。穴壁終於坍塌了,水聲響亮穴裡水漫上來,流到人們的小腿上。大家都騰跳著躲閃。開挖墓穴的男人們不避穢水,操起鐵鍬,把黑色的泥巴鏟進墓穴裡去。由於稀泥滑溜,到底難堆成一個墳頭。王三爺宣佈收工,留下的工作只好等天涼地幹之後,由魚家兄弟來完成了。回來的路上,暴雨如注,雨柱如漂游不定的柵欄,如密密麻麻的網。同行人個個緊縮脖頸,任冰冷的雨鞭子抽打頭顱。後來又發生了這樣的事: 鄰村有一姓杜的青年,在魚翠翠落葬三天後,喝了半斤劇毒農藥「呋喃丹」,送到醫院,人早就死定了。檢查遺物時,發現兩封魚翠翠寫給他的信。杜家老人愛子心切,託人來魚家說媒結「陰親」,魚老大張口就要一千元,反覆講價,魚老大死不鬆口。杜家生活並不富裕,原想花個五十六十的,將魚翠翠屍身買過來,與兒子同棺合葬,也不枉了為人父母一場,哪知魚老大如此陰毒,杜家父母的熱心也就冷了。何況,暑熱天氣,屍首放了三天,那肚子就如氣球般鼓起來,看看要炸的樣子,於是草草收斂,抬出去埋了。一段好事,到底沒成。窗外還在下雨,魚翠翠已經爛成稀泥巴了。 走進這片美麗的黃麻地之前,你行走在一塊辣椒地裡。那時候陽光還好,藏在黑綠的葉片下的辣椒像一串串凝固的血淚,也像一串串沉重的嘆息。成串的血淚,密密麻麻的嘆息,把半個縣的土地都蓋遍了。學校僱用的個體戶大客車滿載著千奇百怪的考生飛馳在學校通縣城的公路上,路兩旁成片的辣椒源源不絕地退去,又源源不絕地流來。那時候辣椒頂部正開著白色的小花,辣椒底部懸掛著小公狗生殖器形狀的綠椒子。狗雞巴辣椒。村裡人用這個叫法區別這種可制顏料的辣椒和別種辣椒。辣椒地似乎永無盡頭,壟間彎腰鋤草的女人們直起腰來往路上望著。你不敢走神了,已經是第五次參加高考了,勝負在此一舉。成者王侯敗者賊!你坐在大客車盡後頭的座位上,你的身邊擠著四個呆鳥般的男同學,女同學像什麼呢?你不願胡思亂想,你要求自己意守丹田,收束住心猿意馬。大客車佈滿塵土,渾身顫抖。學校為了省錢僱用個體戶的破車,個體戶為了賺錢購買公家淘汰的破車。車聲隆隆,篩糠一樣抖動,你感到小腹下墜,直腸緊張,有排便的感覺,其實無便,你知道患了「高考綜合症」,要想痊癒只有放棄高考。路上車輛很多,汽笛尖聲嘶叫,黑煙黃塵一股腦兒從車窗湧進來。車窗玻璃殘缺不全,機關生鏽,無法關閉。坐在你前邊的一個女同學塗滿髮蠟的腦袋上沾了一層金粉般的塵土,醜陋骯髒,招來蒼蠅,蒼蠅飛上去就粘住了,抖著翅膀掙扎。臨近縣城,路溝裡汪著從皮革廠裡和罐頭廠裡流出來的烏黑顏色、臭氣熏天的廢水,大家都掩了鼻子,高級的用乾淨的小手帕掩鼻,不高級的把嘴巴扎進袖筒裡。你自然把嘴巴扎進袖筒裡,好像要躲避嗆喉的寒風。道路忽然擁擠起來,客車起初還鳴著喇叭,搖搖晃晃地往前擠,後來乾脆就停了。前後左右車喇叭響成一片,同學們焦慮不安地嗡嗡叫著,靠車窗的都把腦袋從破玻璃伸出去好像雞籠裡引頸就食的雞。司機拉上車閘,讓引擎不死不活地喘息著。拉開車門他跳下車去,兩隻粘滿油泥的白手套從車外飛到駕駛臺上。學生們絕大多數蠕動起來,只有極少數冷血學生還穩穩地坐著,閉著眼,嘴裡咕咕嚕嚕地響,半像背書半像咀嚼食物。王強用力拍打著劉長安的屁股,著急地問: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劉長安縮回頭來,說: 交通堵塞。帶隊的方老師弓著腰站起來說: 安靜,同學們,安靜,我們下午三點才參加考試,時間足夠,大家抓緊時間,想一想學過的知識,腦子裡過過電影。司機爬上車來,嘴裡罵罵咧咧,聽不清罵什麼。同學們見他上車,以為車要開動,禁不住要歡呼,呼聲還未衝到嘴脣,卻見司機一按機關,熄了火。方老師湊上去問: 師傅,怎麼回事?司機擤了一把鼻子,鼻子立刻黑了。他說: 前邊修路,誰知道是不是修路也許撞了車,也許不知是哪裡的王八蛋在設卡子收買路錢呢!方教師抬腕看看錶,焦急地說: 師傅,您知道,咱可耽擱不起啊。司機睜著大眼睛說: 我有什麼辦法,等著吧。他點上一支菸,白色的煙霧圍繞著他的黑鼻子盤旋著。路上車輛越集越多,放屁般的拖拉機聲把天都震破了。你和同學們漸漸混沌起來,一張張臉都佈滿褐色的雲。方老師頻頻看錶,臉上的冷汗像透明的露珠一樣,撲簌簌往下流。老師,再不走我們就趕不上啦。老師,我們往那兒跑吧,我認識路。同學們吵成一窩蜂,你沉默著,沉默呵,沉默呵!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滅亡。方老師掏出潔白的手帕揩著臉上的清汗,可憐巴巴地問司機:師傅,什麼時候才能開出去!司機說: 等著吧,陽曆年前保險就開出去了。方老師認真地想了一會兒,說: 那不行,那不行,今日才是7月9號,到陽曆年還有四個多月。老師,等到陽曆年,大學生都放寒假啦!黃瓜菜都涼啦!豈止是涼了?都結冰啦!老師,我們要求跑步去縣城。耽誤了考試你要負責!你負不起責!司機一撳按鈕,車門咯咯吱吱地開了。學生們蜂擁下去。方老師高喊著: 同學們吶,注意安全!注意安全!同學們!你裹在洪流裡滾下了車,身不由己地往前跑。拖拉機。客車。地鱉子車。地鱉子車上坐著一個大肚子男人。地排子車。馬車。毛驢車。卡車。北京吉普車。掛鬥卡車。小推車。自行車。麵包車。這輛麵包車也是用計劃生育罰款買的嗎?你的眼前晃動著各色的鐵甲板,大大小小的輪胎,赤裸的黑白脊樑;你的耳朵裡混雜著各種各樣的機器聲和喇叭聲,牛叫馬嘶人罵娘等等也混雜在裡邊;你的鼻子裡充斥著髒水溝裡的汙水味道、煤油汽油潤滑油的味道、各種汗的味道和各種屁的味道。小姐出的是香汗,農民出的是臭汗,高等人放的是香屁,低等人放的是臭屁,(「有錢人放了一個屁,雞蛋黃味鸚哥聲;馬瘦毛長耷拉鬃,窮人說話不中聽。」)臭汗香汗,香屁臭屁,混合成一股五彩繽紛的氣流,在你的身前身後頭上頭下虯龍般蜿蜒。你知道要毀了,踢蹬了,這是最後的鬥爭,電燈泡搗蒜,一錘子買賣,發生在公路上的大堵塞,是每個進縣趕考的中學生的厄運。你的呼吸不暢,胸口憋悶,頭暈目眩,喉中有蛔蟲,急欲一吐為快。主啊!東山再起死灰復燃的耶穌教徒劉聖嬰拄著柺棍提著水罐子踮著那條被堅信無神論的共產黨員兒媳婦肖飛燕打瘸的腿,蒙難耶穌般地往家裡走,一邊走一邊唱: 主耶穌,在天之父,速降法術,驅滅妖孽,阿門!你也在心中暗暗呼叫: 天啊!我的上帝!阿門!第三天(?),上帝說有光,於是就有了光。上帝說交通堵塞於是就交通堵塞。上帝就是你自己!你胡思亂想著,緊隨著你的驚槍野兔兒般的同學們,鑽著空子往前躥。猶如一盤散沙,猶如一個茅坑,猶如一群羽毛未豐的雛雞。路邊聚集著的石灰被踢騰起來,灰煙迷眼嗆鼻,對面不見人,拖拉機的煙囪裡噴射著黃豆大的火星。你的同學在一堆土豆裡摔了一個狗搶屎,這就是躐等躍進欲速則不達快就是慢的可恥下場。他打了幾個滾,從土豆堆裡爬起來,不辨方位胡亂跑,與你撞個滿懷,他揉著被撞痛的胸脯你揉著被撞酸的鼻子,鬥雞般對視了數秒鐘。他媽的!你恨恨地罵,你並不是罵他,他卻惡狠狠地罵你: 你媽的!你委屈地擺擺頭,繞過遍地翻滾的土豆,繼續往前跑。那輛五十五馬力的拖拉機掛鬥擋板被撞破,成群的土豆爭先恐後地傾瀉下來。你繞過一輛摩托車,看到騎手戴著巨大的頭盔,外星人一樣笨拙地轉動著頭頸。一頭拉車的母牛在車轅裡劈腿撒尿,尿水濺到摩托車騎手的腳面上他卻渾然不覺,一輛裝潢漂亮的麵包車前半截下了路溝,車頭抵到一棵樹上,你看了一眼車尾巴上貼著斗大的紅喜字,咬著牙根暗罵一句: 這棵該死的樹!一定是哪家達官顯貴的兒子結婚或女兒出嫁。新媳婦穿著奪目鮮豔的紅綢子襖,頭上珠光寶氣,臉上汙泥濁水。你們跑,鑽,像煙一樣,像塵土一樣,像氣味一樣,用五十分鐘時間鑽出了三公里車輛陣,你們都像從梗阻住的腸道里鑽出來的蛔蟲一樣,灰黃灰黃、沒有一點血色。大家都靠在路邊楊樹上喘氣,有手錶的同學抬抬腕,說: 不急,剛12點,還有三個小時。學校在旅館裡包了房間包了飯,咱們要等著方老師。有一部分同學不同意等,有一部分同學堅持要等,兩部分同學爭吵著。 你手扶著樹幹,離水魚兒般困難地喘息著,心臟像顆乒乓球,噼噼啪啪撞著胸,汗透衣衫,虛弱,口乾舌燥,你第二次想到: 毀了!這第五次高考,八成又要毀了!一想到失敗,巨大的恐懼襲來,你感到肛門括約肌抽搐幾下,一線熱乎乎的東西流了下來。痔瘡大發作,你是老痔瘡。四處無高稈作物,更無廁所,你無可奈何,用力夾緊大腿、不敢看人,好像同學們正在窺測著你的祕密。一隻瘦小的紅螞蟻拖著一隻比它的身體大幾十倍的綠蟲子在樹幹上掙扎著,綠蟲子的屍體粘在楊樹皮上,螞蟻拖不動。你看到小螞蟻棄蟲而去,一邊爬一邊回首,觸鬚擺動,好像在說: 好小子,你等著,等著吧,我回家找俺爹去。方老師從車縫裡擠出來了,潔白的額頭不知撞到了誰家漆未乾的汽車上,蔥綠一片,嚴肅得可怕。方老師喘息著,掏出花名冊,大聲點起名來。又一批車輛擁上來,焊接到堵塞車團的尾巴上,車聲喧譁,淹沒了方老師的聲音。也不知少了誰,當然不會多了誰,跑啊!跑他孃的!有一個學生帶了頭,全體學生緊跟著,穿插著車輛縫隙,嚇得司機們面孔痙攣,趕緊拉閘。學生們像一個個螞蟻蛋,黑壓壓地往縣城滾去你腿軟心慌,確實有點草雞,但只好咬著牙跟上,腸子像被牽著一樣痛。 你猛然發現,在同學們的腦子裡存在著一個共同的念頭,好像誰在這次越野賽中跑了第一名,誰就是高考總分第一名;誰最先跑到考場,就等於誰最先跑進大學校園。怪不得大家都像出膛的子彈離弦的箭,流星隕落,亡命脫兔。你第三次知道毀了。不毀了才怪,哥哥嫂子詈罵,母親恨我不爭氣,富貴者欺侮我,貧賤者嫉妒我,痔瘡折磨我,腸子痛我頭昏我,汗水流我腿軟我,喉嚨發癢上呃嘔吐我……亂箭齊發,百病交加,不毀了才是怪事!你一低頭,手捂住肚子,挪到路邊,哇哇地嘔吐起來,兩條彎彎曲曲的大蛔蟲在你的嘔吐物中蠕動著。又是一陣更加強烈的噁心泛上來,你大張開嘴巴,閉著眼睛,你感覺到成群的蛔蟲像滑溜的豌豆麵麵條一樣從嘴裡游出來,你感到幸福輕鬆,沉痾消除般的愉悅和歡欣。吐完了,你低頭看去,還是那兩條蛔蟲在蠕動。你立刻感覺到受不了了。你彷彿看到了自己的胃和腸,成千條蛔蟲擁擠著、盤纏著,堵塞著腸道,就像成千輛車堵塞著身後的道路。你一屁股坐在了路上,怔怔地看著那兩條蛔蟲,發現它們光滑的身軀上反射著金子般的光澤。上帝!阿門!齊文棟,怎麼啦?坐在這兒幹什麼?你回過頭,用絕望的眼睛看著呼喚自己的人。盧立志,男,十七歲,高二·一班學生,成績優秀,破格參加高考。你知道,現在高二學生就趕完了高三的全部課程,進入高三,全年複習,師生團結一致,共同對付高考。盧立志高高大大,相貌英俊,是學校裡的驕子。你曾經聽人說過,盧立志口出狂言: 盧立志要是考不上大學,全縣沒人能考上大學!他一定能考上大學,就像你一定考不上大學一樣。他爹媽生得他腦袋好,他的腦袋是化學腦袋反應快,瞬息萬變;你爹媽生得你天性愚鈍,你是花崗巖腦袋頑固不化。盧立志不上大學誰配上大學!他上前一步,說: 你病了?他低頭看到你的嘔吐物,閃電般跳到一邊去,驚訝地說: 你……你吐出了兩條……蚯蚓?另一個小巧玲瓏的女同學靠上來,用小手絹捂著鼻子說: 你呀,真是個書呆子!這是蛔蟲,書上有過圖畫。你酸溜溜地望著這個女同學那兩隻毛茸茸的大眼睛,一時忘記了她的名字。她也是高二·一班的優等生,破格參加高考。只有優等生才配做優等生的對象,你敏感地注意到她對盧立志說話時神情裡包著一罐蜂蜜樣的東西,你在心靈深處為他倆祝福。盧立志和毛眼子女同學架著你的胳膊把你從地上拖起來,你突然感到十分委屈,眼淚流到腮幫子上。他和她交換了一個眼神,你知道他們憐憫你,居高臨下對你進行幫助,你慚愧,忿恨,但沒有力量掙扎;你順從地掛在比你小七歲的盧立志和比你矮五公分的女同學臂膊裡,一句話也沒得說。盧立志說: 跑什麼呢?跑得快就考得好嗎?高考不是田徑賽!剛剛十二點五十,時間綽綽有餘,慢慢走吧。毛眼女同學說: 就是,慢慢走吧。你於是和他們一起走,說說笑笑,倒也自在。盧立志說: 齊文棟,你今年一定會考中的。你膽怯地搖搖頭。你其實學習很好,基礎多牢啊!關鍵是臨場發揮,你別緊張,保證就考中了。是嗎?南妮。對,別緊張。南妮說。你這才想起了她的名字。她的名字跟你嫂子的女兒娜妮幾乎一樣,你想起了娜妮,一個斜眼睛白皮膚的小姑娘。她是你的侄女嗎?你疑惑不安。瘦如猿猴的哥哥娶了胖如猩猩的嫂子,是家庭動亂的根本原因。好厲害的嫂子,你一想起她那條紫紅色的牛舌頭狀的大厚臉就腳軟。你聽到村裡的人跟嫂子吵架時,罵嫂子的話。那個女人牙床極端突出,上脣退縮到牙床丘陵的漫坡上。你不知道是什麼原因造就了家鄉這麼多性格乖戾、相貌醜得登峰造極、看一眼一輩子也難忘的女人,所以你厭惡這塊土地。你異想天開地要對故鄉的人種進行改良,雜交,一照鏡子你馬上發現自己也在改良之列。凸牙床女人像發情的母驢一樣嚼著泡沫,罵嫂子: 養漢子X!你那個娜妮是小老杜的種!當我不知道!全世界都知道你借種下田。嫂子暴跳如雷,扎煞著胳膊向凸牙床女人撲去,兩個女人像兩條母狗一樣滾來滾去……南妮說: 齊文棟,你估計著今年的作文能出什麼題目呢?你搖搖頭,說: 猜不出,沒準又是看圖作文,臨渴掘井,畫雞畫蛋之類,南妮笑著說: 你還有點幽默。你說: 黑色幽默。有藍色幽默吧?你們複習班那個羅老師專門給學生灌輸些雜七拉八的知識,南妮說,我們任老師可不那樣,有利於高考的她講,不利於高考的決不講。學生腦袋就那麼一點兒大,正經東西就塞滿了。盧立志說: 有利就有弊,任何事物都是矛盾,羅老師講課生動極了…… 穿行在辣椒地裡,你想起了這兩個好同學,他和南妮都穩穩地考中了。現在,他們一定在歡天喜地收拾行裝,準備到大學報到,你為他們祝福。那天,要不是他倆,你想我一定要坐在那兩條蛔蟲面前繼續發呆,連縣城也走不到,連考試也不能參加。在盧立志和南妮的幫助下你到了縣城,下午兩點整。離考試還有一小時。你跑進了廁所,出來時臉色更加灰黃。方老師擔憂地看著你的臉,問你能不能堅持,你說能。方老師帶你去吃飯,煎包子,每人一盤,同學們都吃完了跑進旅館休息去了。盧立志和南妮每人用手託著一塊糕點,站在旅館飯廳外的法國梧桐樹下,一邊吃一邊說話。你吃了一個油煎包,剛嚥下肚去就感到腹中亂成一團,你看到數千條蛔蟲鳴叫著,廝殺著,瘋狂爭奪一個油煎包。你又想嘔吐,沒嘔吐是因為你立刻用食指和拇指捏住了喉結上的皮膚。方老師用一個烏黑的白碗舀了一點水給你,要你喝你擺手示意不喝。方老師用一個酒精棉球擦著手指說: 太不衛生,太不衛生,實在是太不衛生啦。你弓著腰站起來,方老師扶你到房間裡休息。兩點三十分。同學們都爬起來,跑到水龍頭那兒用涼水洗臉,排隊洗臉時,有幾個同學嘴裡還唸唸有詞,臨陣磨槍,不快也光。有兩個衣冠燦爛的同學在吸食「人蔘蜂王漿」,有三個同學在吞食「腦靈素」,有一個同學——他一定信奉基督教——正在怪模怪樣地當胸畫十字,畫完了還牛脣不對馬嘴地念一聲號: 南無阿彌陀佛!沒人能夠笑出聲來,大家都不會笑了。生死搏鬥!考中了成人上人,出有車,食有魚,食不厭精,膾不厭細,書中自有顏如玉,學而優則仕!考不中進「人間地獄」,面朝黃土背朝天,找一個凸牙齒女人也如蜀道難,難於上青天。把佛教和基督教合二為一的小同學的滑稽動作僅僅使幾個人嘴邊泛起幾道悲苦的笑紋,頃刻又消失了。排隊洗過臉的同學們又排隊去廁所,你知道進廁所更多是心理需要而不是生理需要,你知道十個進廁所的同學有九個沒有尿,一個有尿的也不到緊張的程度。好一陣忙碌,你隨著隊伍到了考場。兩點五十分。進考場。對號入座。等待,焦慮,每分鐘長過一年。監場人虎視眈眈,手按腰際,好像按著一支上了頂門火的手槍。在你左前方,有一個胖乎乎的女同學發出一聲海鷗般的尖叫,腦袋摔在桌面上,咚咚一聲響,扶起來看時,滿臉慘白,竟是暈過去啦。你的手心腳心裡滿是汗水,肚裡蛔蟲鳴叫,像小鳥叫聲一樣悅耳。你攥著粗大的鋼筆桿,忽然看到自己的指甲蓋都像晒乾的豆腐皮一樣捲曲著。公元一千九百八十六年七月九日下午三點,那個老頭子放著電鈴不拉,晃響了那柄黃銅大鈴鐺。銅鈴鐺在白色的太陽下燦爛生輝,你和你的同學們都無法看到。你模模糊糊地感覺到,一份雪白的考卷,像一片美麗的大雪花,瀟瀟灑灑地飄到你的桌子上。 永樂!你的哥在牆西邊厲聲喝道: 跟我去噴粉!試也考完了,躲在家裡幹什麼?別擺那少爺架子!等錄取通知書來了,你要幹活我也不讓你幹。哥說話時,你正在就著大蔥吃餅子,大蔥苦辣苦辣,你咽不下去啦。你認為是這棵毒辣的大蔥刺激出了你的眼淚。娘擠著眼小聲對你說: 我的兒,別不好受,都怨你爹死得早,吃吧,吃上那塊餅子,跟著你哥去幹活。你哥也是沒法子。你站起來,走到院子裡,隔著那道半人高的土牆,看著哥花白的頭頂。這道土牆是哥嫂與你分家時壘起來的。五間低矮的草屋,你和娘分了兩間,哥嫂分了三間。哥彎著腰攪拌豬食,發酵飼料的酸味一陣陣衝過來。兩頭黑色克郎豬,用它們筒狀的長嘴撞擊著圈門。娜妮在屋外哭。哥的第二個孩子蘭妮在屋裡哭。哥的第三個孩子出生十天了,她在炕上哭。三個女孩,後邊兩個是超計劃生育,不知道要罰多少款呢。嫂子頭上包著一塊藍布,臉浮腫著,提著只水桶在壓水井上噗唧噗唧壓水。哥喂完豬轉過身,橫眉立目對你說: 你直愣愣地站著幹什麼?還不快收拾噴粉器,去四老爺家借袋「六六六」粉,豆地裡招了「綠布袋」蟲子,再不治就吃成光稈啦。嫂子歪過來看看你,和顏悅色地說: 兄弟,幫你哥乾點吧,你今年考得挺好是不?我聽魯連山家老三說你考得挺好,大專考不上,中專是綁上了。上了學能掙錢了別忘了你哥在家受的罪。你問自己: 我是不是真考得不錯呀?老天保佑吧!你不去計較哥哥的蠻橫態度了,嫂子空前的溫柔使你感到一絲絲溫暖。你走出家門,去四老爺家借「六六六」。拐進衚衕時,聽到複員軍人高大同在他家的院子裡叫罵著: 他媽的!毀了!一個大青年,沒有老婆,一個人住著四間大瓦房,孤獨毀了。要是有錢,買上電視機、錄音機、電唱機、收音機,哈哈地開著響,腦子不是好一點?是好一點。可是沒有,進來一個人,出去又是一個人,一人吃飽了全家不餓,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把個腦子硬給踢蹬了!毀了!那個修收音機的雜種,明明當時就能給我修好,可他偏偏不給我修,非要拿回家去修。黃鼠狼子給雞拜年,沒安好心腸!他一定想偷換我的收音機零件!這個狗雜種!你起初以為這個複員軍人兼共產黨員在跟什麼人發牢騷,但一直沒聽到那人回答。你心中納悶,放下「六六六」,躡手躡腳走到他家的大門口,從門縫裡偷覷見這個哈腰羅腿大眼睛的青年人正對著虛無說話。他手舞足蹈,表情豐富,好像一個出色的演員。看我幹什麼?他媽的!他憤怒地罵道。你嚇得幾乎要癱倒,正要張嘴解釋,那高大同卻嗚嗚地哭起來: 誰是精神病?你他媽的才是神經病,老子南北轉戰,槍林彈雨都經過,沒有功勞還有苦勞沒有苦勞還有疲勞沒有疲勞還有牢騷。你們都不把我當人待,你們都用衛生球眼看我,你們都笑話我沒有老婆。我有過老婆,她跟人家睏覺被我抓住,我用鞭子抽她,用棍子擂她,用火鉗戳她,用烙鐵燙她,我給她灌辣椒水,上老虎凳,我使用了四十八套美國刑法,四十八套日本刑法,她寧死不屈!她才是真正的共產黨員!你們笑話我沒有老婆?那你們把女兒嫁給我我不就有老婆啦!你們怕了,走了,你們一聽到我要娶你們的女兒就像烏龜一樣把你們鱉頭縮進了進去!滾吧!都滾吧!回家摟著你們的女兒睏覺去吧!你們自產自銷了去吧!你們這些人面獸心的王八蛋!「說嘴叭叭的,尿床嘩嘩的」,一些騙子!你們這些蛤蟆種、兔子種、王八種、雜種配出來的害人蟲!你們這些驢頭大太子,花花驢屌日出來的牛鬼蛇神!你們不是有權嗎?我砍掉腦袋碗大個疤瘌,三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天都不怕還怕你的權?哈哈哈!你怕我!哈哈,你怕我!你的手哆嗦了,(他舉著一根食指,像舉著手槍,對著無形的敵人。)你的腿也哆嗦了,嘴脣發紫了,眼睛發直了,淌虛汗了,褲子尿溼了。你還敢說你不怕我?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現在知道了該怎樣對付你們這些利用權勢霸佔人家老婆的混賬鱉羔子了!你們這些穿新衣戴新帽的猴子!豬狗不如的東西!你是個什麼東西?你不用躲躲閃閃,長袍馬褂也遮掩不住你的狼心狗肺,你一肚子驢雜碎!就是你勾引導了我老婆,你給我老婆十塊錢。你想跑?你能跑到哪裡去,跑到耗子洞裡去我在洞口支上鐵夾子等著你,跑到豬耳朵裡去我用蜂蠟把豬耳朵眼封起來,哈哈哈哈哈哈……操你的媽![(他昂起頭,眼裡淌著混濁的眼淚,狂笑著,用力拍打著自己的屁股。)你手扶著他的破爛大門,蛇蠍毒汁般的眼淚噴泉般湧出,你不知道為誰而哭。]操你們的媽!軟的怕硬的,硬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老子就是不要命的!我,高大同,死都不怕還怕你們這群豬狗嗎?你們使用狼狗、使用傘兵刀、使用手榴彈、使用火焰噴射器、使用催淚彈、使用粉紅色炸彈、使用敵敵畏、使用「速滅殺丁」,使用驅蛔寶塔糖、使用無線電偵聽、使用莫爾斯電報機、使用誘姦法、使用結紮術、使用催眠術、使用恫嚇、使用香酥雞、使用誘姦法、使用沂蒙山啤酒、使用金絲邊眼鏡、使用你那個患相思病的老婆、使用你那個進妓院撈毛扛叉杆的破爹、使用金槍不倒迷魂藥、使用搜查和警察、電棒子和鐵手鐲、陰謀和詭計、花言和巧語、賭咒與發誓、收買和拉攏、妓女和嫖客、海蔘與燕窩、駝蹄與熊掌、黃瓜與茄子……也難動搖我的鋼鐵意志!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我來無影去無蹤光棍一條,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你還說不怕?瞧瞧瞧,你的屎湯子都流出來了!像你這種專門偷雞摸狗的臊狐狸都把狗命看得重如泰山,我高大同這種粗人莽漢把命看得輕如雞毛。東風吹,戰鼓擂,當前世界上究竟誰怕誰?你裝孫子啦?(他向前搶一步,對準假想中的仇敵,狠狠地扇了一巴掌。仇敵一定仰面跌翻,他自己也閃了一個踉蹌。)你滾吧,我不願意再動你。收起你的臭錢,你的錢太髒了。你們這些吸血鬼,你們吸男人的血,吸女人的血。你不是個人,你是什麼?你是妓院的一隻黑臭蟲!妓女的腚也比你那臉乾淨!……他的罵聲嘶啞了,身上散發出騰騰的熱氣。你的胳膊被一隻手撥拉了一下子,一張苦大仇深的紅臉對著你,那臉上鑲著的兩隻辣椒般的紅眼睛火辣辣地盯著你。看什麼?有什麼好看的?你惶恐無言,退到一旁,老頭一膀子把門撞開,搶進院子裡,對準高大同的腮幫子就是一巴掌。誰打我?誰敢打我?高大同轉動著脖子,眼珠子直愣愣地說。雜種!你這個瘋雜種!老頭子渾身哆嗦著,抓住高大同的破爛衣襟撕擄著,你罵什麼大街?瘋子,瘋子,你把人都得罪完了。高大同揮舞著胳膊反抗著,喊: 放開我,放開我,你是我爹嗎?我不認你這種膽小如鼠的爹。不要讓他跑了,你站住,站住,我代表人民處決你。高大同舉起一個手指,做了個放槍的動作,嘴裡同時摹仿了一聲槍響: 巴勾!前面一排瓦房的後窗嘩啦一聲被推開,窗口裡伸出一個粗短結實的頭顱,那人又凶又橫地說: 高老四,把他送到瘋人院去!否則,出了事情你負責!高老四扭著瘋狂掙扎的兒子,滿面笑容地說: 二叔,驚嚇您老啦!您大人不見小人的怪,別和瘋漢一般見識。高大同努力甩開他的爹,像生了翅膀樣飛起來,張牙舞爪,直撲窗臺而去;我要殺的就是你——我要殺了你——他扒著窗臺,一聳一聳地急遽跳動著。那隻伸出來的肉頭鬼叫一聲縮進去,窗戶猛地被拉上,——只拉上一扇,另一扇晃動著,挨著高大同的拳頭打擊,玻璃嘭一聲響,隨即炸裂。高老四撈一根扁擔,撲上去,橫一扁擔,掄到兒子腰上,扁擔鉤子嘩啦嘩啦響著,兒子擰了擰腰;豎一扁擔,砸在兒子頭上,扁擔鉤子痛苦地響著,兒子猛一跳,離地有二尺多高,然後,像一隻中槍的野雞,緩緩地跌在地上……你看到高大同的耳朵裡流出藍墨水一樣的血,高老四眼睛裡流出了紅墨水一樣的眼淚……陽光燦爛極了,天藍色的雨燕電一般地在明朗的大氣裡飛翔。喳唧喳唧喳喳喳喳唧唧唧……唧……這是在飛行中進行交配的雨燕發出的殘酷的呻吟聲……還有什麼?什麼都沒有啦!最後一個英雄被打懵了,你看到天地間混亂地飛舞著傾斜的、彎曲的、黑色的太陽光線,一陣絕望的寒冷流遍了你的全身。你走了幾十步,又走回來,扛起了那袋子「六六六」藥粉,一步步挨向家門…… 從藥瓶子裡衝出來的腐爛蘋果的香味愈加濃烈,一群群蚊蟲飛來,一群群蚊蟲在腐爛蘋果香味裡流星般隕落,又一群群蚊蟲撲來。你把藥瓶子觸在脣邊上,眼前霍然亮起一大團混溷的金黃光暈,你清晰地看到了上帝枯槁的面容和蓬亂的長髮,魔鬼般的上帝背後立著明眸皓齒、青絲紅脣、衣袂燦然的死神。蚊蟲像火星一樣碰撞著你的面頰和單薄如紙的耳輪,你怦然心動,伸出舌尖咂了一下「一〇五九」的味道,舌尖奇痛如刀割,你猶豫了,胳膊垂下,眼前黃光消逝,滿天星斗灼灼,一鉤新月忸怩地從黃麻縫隙裡望著你,如一彎似蹙非蹙柳葉眉,如一雙似喜非喜含情目,淚光點點,嬌喘微微。你想天地間也許還有淒涼的溫暖,你挖空心思尋找那溫暖時,黃光消逝了,黯淡灰白的黃麻花白夜蛾般伏在森森然的黃麻莖葉間,給予了你模模糊糊的韶華難留的暗示。好花不長開,好景不長在,撒手方得一身輕。 黃麻花像舞臺佈景一樣黯然撤換。燦爛的陽光高掛天宇,燕聲啁啾。河裡濤聲澎湃。燠風如鑽,旋動著你肩頭扛著的紙袋裡的「六六六」藥粉,辛辣的煙塵鑽進你的鼻腔,你連聲打著噴嚏,一聲比一聲響亮。你打著噴嚏,眼前一明一暗,好像是在伸手不見手掌的暗夜、好像鼻腔和口腔是火鐮與火石、好像打噴嚏是打火、好像噴嚏聲是火星迸射。你的腦裡眼裡閃爍著高大同耳道里藍色的血和高老四眼睛裡紅色的淚,高大同痛快淋漓的血罵像一條五彩繽紛的綢帶,在你心裡滑來滑去,熨著你心上深刻的傷口,在罵聲中你看到了人類世界上最後一點真誠,最後一線黯淡無神的人性光芒。在這個汙穢的鬧市裡,就是把金剛石的寶刀也要生鏽!村裡的高音喇叭廣播完新聞又廣播刺耳的音樂,樂聲繃緊如彈簧,女人的歌唱聲中佈滿欺騙和陷阱,早晨的空氣膨脹,好似充足氣的橡膠輪胎。你跑到哪裡去啦?去縣裡買也買回來啦!哥站在院子裡,怒氣衝衝地訓斥著你。你不想辯解,你連說一句話的慾望和力量都沒有。哥夾纏不清地嘮叨著,拆掉活動門檻,把獨輪車推出去,兩臺噴粉器裝在車樑兩邊,你把「六六六」袋子放在車樑上。走吧!哥的氣順一些了,用恨鐵不成鋼的口吻對你說。你彎腰攥住車把,把獨輪車架起來,走了三五步,迎面一群人擋住了車輛。你認出了領頭的大個子是村民委員會主任,大個子旁邊一個大奶子女人是鄉政府專搞計劃生育的委員,後邊八個人,是村裡一夥專門鬥雞攆狗、聚眾鬧事的流氓惡棍,他們是你們村貫徹落實上級指示、維護村支書威權的中堅力量。這八個人是表兄弟姐夫舅子連襟妹夫之類難以說清的關係,村裡人誰見了誰怕,誰要敢不怕,不是房後草垛起火,就是豬圈中肥豬中毒。一見到這群人,哥渾身篩糠,臉色蠟黃,手腳無所措。村主任說: 齊文樑,聽說你老婆生了第三胎?哥說: 沒……沒有……村主任一揮手,說: 進去看看!哥張開胳膊,攔住道路,說: 生了……村主任說,縣裡正抓破壞計劃生育的典型,你就當個典型吧。哥說: 生三胎的也不是我一個,憑什麼讓我當典型?村主任說: 這也不是我的意思,是鄉裡的意思。大奶子女人不滿地斜了村主任一眼,說: 齊文樑,沒得廢話多說啦,計劃生育是根本國策,提倡一胎,控制二胎,杜絕三胎。省裡指示要千方百計把人口增長率降下去。縣裡指示,什麼都有法,計劃生育沒有法,無論採取什麼措施,降低人口增長就是好措施。鄉裡指示,生二胎罰款兩千元,生三胎罰款三千元,並強制施行結紮手術。你們大隊裡還有什麼土政策我就不知道了。村主任說: 齊文樑,你聽明白了沒有?這不是我不顧鄉親情面,上級有批示沒法子的事。你能交上三千元嗎?哥哭了: 主任,你看看我這個樣,老婆有病,孩子又多,養著老孃,還得供給俺兄弟上學,掙一個花兩個,打死我也拿不出三千塊錢啊。村主任說: 那就只好先拾掇你屋子的傢俱了,先放在村子押著,你湊齊了錢就贖回來。哥跪到地上,苦苦哀求: 主任,你不能啊,你不能不讓我過日子啊……村主任同情地說: 文樑,你這是幹什麼?起來起來起來!誰不讓你過日子啦?你以為我願意得罪人嗎?別說你兄弟眼見著就是大學生,將來不知熬成多大幹部,你就是個老絕戶頭子我也不敢得罪你,多一個仇人堵一條路,我也有老婆孩子。起來,起來!大德子,你領著人進去吧。大奶子女人說: 先別忙抬傢俱,先弄著他去衛生院裡結紮吧。大德子走上前,把你哥拖起來,說: 老哥兒們,走吧,去騸蛋子吧。哥嚇得面如土色,叫苦連天地說: 不……我不去……我有病啊……有病啊……村主任說: 你別哭,三十多歲的大漢子,怎麼像個老孃兒們一樣嚎天抹淚,你有病就扎你老婆。大奶子女人說: 女扎比男扎更保險。哥說: 她也不行,她也不行,她剛生了孩子,還沒出月子哪!大奶子女人說: 不妨礙的,二指長的小刀口。門口正吵鬧著,院子裡雞驚飛,你看過去,見嫂子披頭散髮如起屍女鬼,搬著一條方凳衝到西牆邊,意欲跳牆逃走。村主任高呼: 別讓她跑了。八個男人一窩蜂上去,扯腿的扯腿,拉腰的拉腰,把嫂子從牆頭上拽下來。凳子翻倒在地,絆著八條漢子的腿腳,嫂子點頭挺肚踢腿,沒命地嚎叫。娜妮一見親孃被擒,驚嚇之下哭音如高音竹笛,分明地從嘈雜聲中拔出一個尖。屋裡的兩個小女孩也不緊不鬆地哭著,院子裡亂成一團。哥血紅了眼睛,彎腰抻頭,憋足一口氣——哥憋氣前先高吼一聲: 我不活啦——直對著村主任的小腹撞去。村主任猝不及防,被撞個正著,倒退一步,仰面跌倒。八條漢子中躥過四條來,四虎分羊般把哥拘禁起來,都咻咻地喘氣,嘴裡饞涎欲滴。村主任爬起來,麵皮青紅,胸脯子鼓脹著,看起來是動了大怒。但過了片刻,麵皮黃綠,一個寬大的笑容從黃綠色裡洇出來。他笑著說: 文樑,你糊塗啊!你以為這是你大叔我的事嗎?這是黨的事,國家的事。你就是生他一個營,一個團,也吃不著我家碗裡一粒米。燒不著我家墳上一棵草。你就是一頭撞死我,也擋不住你老婆去結紮。共產黨什麼都怕,就是不怕硬。你能硬過鐵嗎?民心似鐵,官法如爐!小夥子,別碟子裡扎猛不知深淺啦。放開他,讓他好好想想。村主任對那四個莽漢揮揮手,寬宏大量地說。哥宛若木偶,站著,只顧大口喘氣。娘倒揹著手,野鴨子鳧水一樣走出來。她耳聾,便歪著頭,問哥: 雜種,又闖下什麼禍了,你們這些雜種,什麼時候才能讓我不操心呢?嫂子一見娘,猶如見了救星一般,高聲大嗓地哭叫起來: 娘啊!娘啊!救救我的命吧!這群強盜,要綁我去醫院結紮,娘啊,我還沒給您老人家生出來一個孫子,結了扎,可就斷了齊家的香火啦。娘聽清了嫂子的哭訴,顫顫巍巍走到村主任面前,叫著他的乳名罵: 狗皮,你這個沒良心的東西,六親不認的東西,你的娘是我的叔伯姨,咱倆是表姐弟,我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是不是?村主任說: 表姐,你別生氣,正因為咱是沾親帶故,我更要大公無私,要是我包庇親戚,怎麼去管別人。娘說: 你甜言蜜語也騙不了我,你是想絕了我的後。村主任說: 跟你老婆子有理有說不通,齊文樑,就是這麼塊形勢,明擺在眼前,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哥蹲下去雙手捂著頭,嗚嗚地哭起來。娘說: 你們這群傷天害理的畜生,要結紮就結紮我吧,我替俺兒媳去。大奶子婦女掩口而笑: 哎呀呀,這個老大娘,簡直是……簡直是……村支書對漢子們使個眼色,說: 別囉嗦了!儘管嫂子死命掙扎,但在四個男人鐵鉗般的手爪裡,也只剩下叫罵嚎哭的本事。娘向前撲,被大德子只一搡,便如枯枝敗葉般落於地上。你抓住大德子的手脖子,立刻感到自己的手萎靡不振,你說: 不許你打俺娘!大德子眨動著杏黃色的眼珠子,陰沉沉地說: 年小的,放開手!要動武的,你還是黃瓜妞子打老牛,嫩著點兒。要講文的,我講不過你。你膽怯地把手鬆開了,手指痠麻彎曲,久久伸不直。你好像求情般地問村主任: 你們一點人道主義精神也不講嗎?村主任狐疑地看著你,約有五分鐘,才喘息般地說: 你得了什麼病啦沒有?這是農村!村主任的話好似當頭一棒,使你徹底清醒了。四個大漢拖拉著嫂子遠去啦。還有四個大漢等待著村主任下達抬傢俱的命令。村主任看看你,果斷地說: 一切由我承擔著,傢俱不抬了。文樑,那三千塊錢,你慢慢湊吧。老姐姐,你也不用哭啦。這是社會,誰頂誰倒黴,再說,能頂得住嗎?哥哥站起來,感動萬分,叫了一聲大叔。村主任說: 齊文樑啊,跟著去看看吧,買只雞,燉燉給你老婆吃,大小也是個手術,再說,她還是月子裡身體,虛弱。哥諾諾連聲。村主任率著四個大漢,大漢們身後跟隨著那個大奶子女人。一行人搖搖晃晃地走了。娘去哥嫂的院裡照顧哭成一片的三個孩子。哥追著嫂子的叫囂聲跑去跑了幾十步,又轉回頭,對著你喊: 永樂,你自己去吧,去豆地噴粉,「綠布袋」,造橋蟲,趕快治…… 你給黃綠色的豆子噴著粉,想著哥最後一轉臉時的表情,你想,男人們被結紮了輸精管,從手術床上站起來時,一定都是這副表情。哥沒被結紮,哥僅僅是去追趕即將被結紮的嫂子,臉上就已經是結紮後的表情了,哥沒結紮也跟結紮了差不多了……噴粉器。你用力攪動著噴粉器的搖柄,噴粉器像警報器一樣嗥叫著。浸透毒藥粉的揹帶緊緊勒住你的瘦脖子,你無法不低頭。田野裡還有幾架噴粉器在響。你學著那幾個噴粉農人的樣子,為了防止衣服被毒藥汙染,脫得只剩一條褲頭。赤腳,裸腿,肋骨根根清楚,光頭。圓桶狀的鐵噴粉器擠在你的肚子上。你左手握著把手,擎著長長的、前頭分出兩叉的噴粉管,右手搖動,製造著恐怖的音響。乾燥、滑膩的藥粉憤怒地噴出去,如煙,如霧,似壓抑經年的毒辣的情緒。你用力、發瘋般地搖動把柄,噴粉器發出要撕裂華麗天空的痙攣般的急叫聲,你感到一種空前的歡樂!歡樂!歡樂!歡樂!一把粗的鐵管子在你手裡不安地抖動著,「六六六」藥粉從兩個小簸箕狀的分叉裡團團簇簇滾出來,焦慮,煩惱,鬱悶,衝撞得青綠的豆棵莖葉翻轉。星星點點的潔白豆花紛紛落地,綠色翡翠般的造橋蟲弓著腰、吐著明亮的白絲,哀鳴著跌落在地上。晨露未晞,藥粉沾在豆葉上,骯髒的綠色上塗了一層暗紅色的毒藥粉,顯得美麗無比。你跌跌撞撞地走著,多刺的豆稈擦著你的腿。「六六六」毒藥粉碰撞豆葉後,又疾烈翻卷,沖天而起,乳白色的蘑菇狀煙霧包圍了你。你走在自己製造的毒煙陣裡,不敢呼吸,不敢睜眼,你只顧搖動手柄,只顧踉踉蹌蹌前衝,帶著毀滅一切的願望。後來你的手又酸又麻,搖動手柄的頻率降低,步子也慢下來。汗水從毛孔裡滲出,立刻沾了藥粉,戰戰兢兢,汗不敢出。腐蝕性強烈的藥粉深刻滲入到你的肌膚之中,殺著你的神經,人心裡痛楚,肌膚也痛楚,與揹帶摩擦的脖子、與鐵筒摩擦的肚皮、與豆葉豆稈摩擦的腿足,更是加倍地痛楚。鼻孔被藥粉堵塞了,呼吸窘急;你張開嘴巴幫助呼吸;藥粉乘虛而入,嗆閉了你的喉嚨。眼睛裡的淚水已把藥粉和成了藥泥,毒害了你的眼球。你生來睫毛稀疏!在周身針扎般的疼痛中,你還是感覺到了蝕骨的歡樂。歡樂!歡樂!!歡樂!!!不在歡樂中爆發,就在歡樂中滅亡!你終於噴完了第一筒藥粉,這時你脫落掉輕飄飄的噴粉器,踉踉蹌蹌,走到青水如靛的引水大渠旁,你覺得自己很像一隻被活剝了皮、沾上面粉和調料、在油鍋裡炸熟了的青蛙。你用力搓著眼睛,終於搓開一條眼縫,你困難地辨認了一下倒映在渠水裡的自己的形象,驚叫一聲,便頭朝下腳朝上扎進溫暖如乳的渠水中……你下沉,歡樂地下沉;周身如被刀割,刀割著般歡樂地下沉。你的頭觸到了渠底精神抖擻的水草,觸到了鬆軟如脂膏的淤泥。浮上來了,你。上浮時你又覺得自己很像一條龐大的造橋蟲,中了「六六六」毒害的造橋蟲。你在渠水中散漫地游泳,清亮的水珠在你撩起來的胳膊上活潑地流動著,水中游魚冒冒失失地碰撞著你的肚子和大腿,又是歡樂,你幸福地哭了,哭泣聲很大,你把頭埋在水裡,感覺到清涼的水溫存地衝刷著你的口腔,感覺到哭聲衝上水面,變成了一串串咕嚕嚕響著的水泡泡……後來,你站在渠畔上,望著無風無浪的田野,綠色似乎稍微乾淨了一點,大氣透明,有淡淡的藍色,雲雀在高空中盤旋著,發出婉轉的呼哨聲。那三個噴粉的農人一直沒有休歇,他們不緊不慢地操作著,由於是遠離的緣故吧,他們的噴粉器發出的聲音不像尖厲的嘶叫倒像輕柔舒緩的音樂,他們赤裸的身體上遍披藥粉,豔陽照耀下熠熠生輝,他們不歡樂也就不痛苦,你無限欽敬地注視著他們雍容的態度,心中萬分慚愧。你低下了頭。你抬起頭來時,看到那三架噴粉器噴出的藥粉,在農人身後,膨脹成美麗的粉紅色雲團,如山丘,如高原,如春花,如秋樹……並繼續著無窮無盡的變化。 從「六六六」的濃密的煙霧裡衝出來,你嘆了一口氣。冰涼的露水已經打溼了你的頭髮,村子裡大概亮開了燈火了吧?在正北方三裡處,一臺粉碎機轟轟地叫著,那是支書家的磨房抓緊難得來一次電的時機,為鄉親們加工著玉米和小麥。支書的老婆孩子齊上陣,過磅的過磅,倒袋的倒袋,她們勞動,她們就賺錢。今晚村裡是難得的光明,十年碰上個閏臘月。農村用電緊張,你們這個鄉尤其緊張。你聽人家說,春節期間為供電局送禮時,你們鄉裡土老帽兒一樣的鄉長派人送去一車豬下貨,當場被供電局的幹部們轟了出來。鄰近你們鄉的那個鄉的鄉長文化水平高,有城市人派頭,派用計劃生育罰款購買的豐田牌小麵包車拉去兩麻袋海米,受到隆重接待。所以你們鄉空有電燈總不亮,供電局不給你們鄉送電。供電局給海米鄉送電不給豬下貨鄉送電。你們鄉里人用煤油燈照著沾滿蒼蠅屎的電燈泡吃飯,電來了,人們都驚喜地眯著眼,二十五瓦的燈泡像光芒萬丈的太陽,照到哪裡哪裡亮,照得人心亮堂堂。噗,一張牙齒殘缺的嘴噴出一股地獄裡的冷風,吹滅瞭如豆的煤油燈火。電走了!一口冷風不但把煤油燈吹滅了而且把電燈也吹滅了。被電燈光調戲過的眼睛拒絕了工作。空前的漆黑,人人都是瞎子。第三天(?),上帝說有光,於是就有了光。被兒媳打瘸腿的基督教徒拖著病體,到處傳播來自天堂的、上帝的聲音,經常有三五成群的禿頭昏眼的老太婆圍著他的聖壇聽他佈道傳教。他拤著一根煮得半生不熟的老玉米,坐在生牛皮編成的馬紮子上,啃一口玉米,講一句上帝要他代轉的話,玉米粒太老了,他的牙也太老了,他頑強地咀嚼著,用後槽的牙,玉米粒都集中在腮幫子上,乾枯的臉皮鼓得老高,像一隻飽食的雞嗉子。於是他歪著嘴,流著乳白的口涎,說: 上帝造完日月星辰有了光,心裡還覺得缺樣什麼東西,缺什麼呢?上帝和了一塊泥巴,捏出了兩個小孩,一個小,一個嫚,長大了,就讓他們結了婚。這樣就有了人。他嚥下一口老玉米,抻抻脖子,咽喉裡咕嚕一聲響,好像騾馬飲水的聲音。他伸出一個手指在胸口前畫個十字,呼號一聲,阿門。那幾個聽講的老太太也趕緊當胸畫十字,嘬口出阿門,阿門!你不止一次地看到這個上帝的忠誠的兒子含辛茹苦地工作著,就像上帝開闢鴻蒙時一樣艱難。他的阿門聲在大街小巷上、陰溝角落裡鴨鳴鵝叫般迴響著,他的身後跟隨著一批信徒,他儼然成為村子裡又一個領袖。據說他的兒媳婦——共產黨員肖飛燕再也不敢用棍子擂他的腿了。而且,令人瞠目結舌的是,複員軍人、共產黨員高大同公開宣佈,脫離共產黨,皈依耶穌教。這是今年春天的事。事情不大,但驚動了縣委宣傳部、組織部,組織部派出一個年輕人,坐著北京牌吉普車來村裡瞭解情況,找高大同談話。吉普車一進村頭就陷進一個爛泥潭裡,車輪子飛速旋轉,空轉,黑色的泥點冰雹般迸射。戴著白手套的司機鑽出車來,一跳,落進了泥裡,布底鞋蒙上了黑泥面。他跺著腳罵上帝。組織部的年輕人找到村支書,村支書牽來自家的大犍子牛,套上牛套,用鐵掛鉤鉤著吉普車的保險槓,司機鑽進車去握著方向盤,村支書在牛腚上拍了一掌,牛一展腰,把吉普車拖出了泥坑。你聽村裡人傳說,組織部來的那個年輕人見了高大同的第一句話就說: 同志,我要把你拉出泥坑!高大同在胸口畫了個十字,說: 耶路撒冷八格牙魯阿門!組織部的年輕人說: 請你說中國話!高大同在胸口畫了個十字,說: 八格牙魯耶路撒冷阿門!組織部的年輕人說: 同志,嚴肅點,我代表上級黨組織同你談話!高大同在胸口畫了十字說: 耶路——沒等到高大同從耶路通向阿門,組織部的年輕人就逃走了。他對村支書說高大同鬼迷心竅不可救藥應該立刻清除出黨……你又一次想: 生在這樣的村莊裡,就是把金剛石的寶刀也要生鏽,你禁不住又嘆一口氣。黃麻花朦朦朧朧,仍然像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暗示。這時你聽到了火車的尖叫聲,聽到了沉重的鋼鐵巨輪撞擊鐵橋上的鋼軌時發出的咔咔嚓嚓空空洞洞的巨響;你還聽到老虎和獅子從荒野裡發出來的叫聲;鯨魚在溫暖的海洋裡發出來的孩童般的夢囈。人們可以隨便找出兩張褪色的嬰兒照片,對著每一個在唐山地震中苟活下來的嬰兒說: 這個是你的父親,這個是你的母親。人們指著在池塘上方縈繞著的鵝叫聲對你說: 這是上帝的聲音!你也曾經深信不疑。你噴過「六六六」藥粉的第三天,在衚衕裡碰到頭上縛著紗布的高大同,你用複雜的目光盯著他看,他也用複雜的目光盯著你看。他的臉上的皺紋忽然間長得縱橫交錯,蠶熟一時,麥熟一晌,人老一天,伍子胥一夜白了少年頭,空悲切。那些皺紋像煞一道道複雜多變、頭緒繁多、佈滿牢籠和陷阱的解析幾何,你動用了假設、反證法、正證法,方程式、花邊思維法,也沒尋找到正確的答案。你們對望了足足有五分鐘,你腋下微微出汗。他說: 你看到過老虎嗎?看到過獅子?你吃過男人的陰莖嗎?你說!你未曾開言,就感覺到有一股無法抵禦的陰暗力量像毒汁般滲入了你的骨髓,緊接著控制了你的神經,麻醉了你的大腦皮層,你分明知道自己是在替另一個人說話: 你見過老虎,但是你聽到過虎的叫聲嗎?你吃過男人的陰莖,但是你喝過女人的月經嗎?他鄙夷地歪歪嘴,脣邊在一瞬間出現了淺淺的月影般的狡獪的微笑,他說: 你聽過老虎的叫聲,但你能從老虎的叫聲裡分辨出老虎的公母嗎?你聽過獅子的叫聲,但你能從獅子的叫聲裡分辨出獅子的雌雄嗎?你喝過女人的月經,但你能從月經的味道里判別出處女和蕩婦嗎?在他凶狠的、連珠炮般的窮追猛打下,控制你的陰暗力量倏然消逝,你感到理屈詞窮,無法突破他的鋼鐵般的邏輯力量,你面紅耳赤,腋下汗下如注,你張口結舌,木木訥訥地說: 你……你……太下流了……高大同仰著脖子冷笑著說: 下流?哈哈哈哈哈哈,你們這些喝月經喝肥了的吸血鬼不下流嗎?滾回家去看看吧,你和別人的老婆睏覺時,你的老婆正在吞食別人的陰莖!哈哈哈哈哈哈。高大同眼中無物,瘸著一條腿,仍然趾高氣揚地向著槐蔭匝地的河堤走去。你孤零零地站在原地不動,看著漸漸離去的那顆花白的頭髮蓋著的年輕的頭顱,納悶著這個瘋人的腦袋裡怎麼能夠冒出這麼多稀奇古怪的、半是天才半是混蛋的思想。你走回家,一頭栽到炕上,腦袋漲得如柳鬥般大,四肢麻木,好像死去一樣,跳蚤、臭蟲把它們鑿刀般的利喙釘進你的血管裡,發瘋般地吮吸著你的腥甜的熱血,你動不了,能動了你也不想動,你發誓要用熱血脹死這些結幫成夥的害人蟲。娘走攏來,用雞爪般的枯瘦黑手指,摸摸你的頭,關切地問:「樂兒,你怎麼啦?哪裡不舒坦?」你看看娘老狗一樣混濁慈祥的眼睛,臉上高燒迸發,娘也是個女人,娘曾經也是年輕的女人,沒準……沒準也曾是一個風流蕩婦那自己就是蕩婦的兒子,一生下來就頭頂著汙穢……啊咦……你怪叫一聲閉上了眼睛。人類的骯髒僅僅被高大同揭開了一個邊角,從那邊角縫隙裡僅僅逸漏出一絲香氣撲鼻的齷齪臭氣,你就受不了了,你就如同遭了瘟疫的豬狗中了霍亂的雞 鴨霜打了的茄子出水的魚蝦。你這塊窩囊廢!娘罵了你一句,又在你背上擂了一笤帚疙瘩,起來,頭痛腦熱的,出去溜達溜達就好了。東衚衕裡魯連山家的老三約你一塊去學校看分數,你去不去?娘出去了一會兒回來後問你。你一骨碌從炕上跳下來,心中如擂鼓,你說: 讓他等我一會兒,我去。娘說: 我去把人家叫來家吧。你匆匆忙忙地換了一件唯一的襯衣,用笤帚掃掃褲子,儘管知道掃不掃都一樣,掃不掃都是條破褲子。魯連山家的三小子進來了。這是個短小精悍的小夥子,與你一樣二十三歲,與你一樣是連續高考四年的「回爐生」。他的臉上帶著與你同樣悽苦的表情。哥弓著腰走過來,哥沒結紮也像結紮後一樣弓著腰,沒結紮也帶著滿臉結紮後的斬斷生命根芽般的痛苦表情。來了?哥與魯連山的三兒子打著招呼。你考得聽說挺好?魯連山的三兒子噘著腫脹的上脣說: 考得不好,咱不行,天生的笨腦子,能糊弄上箇中專就磕頭不歇息啦。哥說: 管它中專、大專,考中了就跳出了這個死莊戶地,到城鎮裡去掏大糞也比下莊戶地光彩。莊戶孫,莊戶孫,不知是哪個皇帝爺封的。你們想想,哪還有莊戶的人好?種一畝地要交五十元提留。修路要莊戶人出錢,省裡蓋體育館要莊戶人出錢,縣裡蓋火車站要莊戶人出錢,鄉裡辦學校要莊戶人出錢,村裡幹部喝酒也要莊戶人出錢……羊毛出在羊身上,莊戶孫!你們考中了是你們的福氣,父母親人也跟著沾光。魯家三小子悲愴地點著那顆扁扁的頭,表示完全贊同你哥的意見……你比魯連山的兒子少考了十分!你沒上分數線,他恰好在分數線上。哥聽你說完就賞了你一個響亮的耳光。你哭了。你在回家的路上就哭了,魯連山家的三兒子好像比你還難過。僅差十分,他成了上等人。你還在下等人的泥潭裡掙扎。他安慰你: 文棟,其實你比我學得好,回家跟你哥好好說說,再去回一年爐吧,明年你保證能考中……你哭著說: 我不想考好嗎?我願意看你們那副長臉子嗎?哥更火了,罵: 混蛋!你還犟嘴,就那麼幾本書,四年了,一個月背一本也早背熟幾遍啦!就是塊石頭蛋子也漚出芽來啦!娘長嘆一聲又長嘆一聲: 永樂啊永樂!你這個不出材料的東西!你這個沒出息的東西!……嫂子因結紮傷痛無法下炕,但她的罵聲早已透過間壁牆,一字不漏地送到你的耳朵裡。嫂子密不透風的罵聲裡,摻雜著大侄女天真的歌唱二侄女咿呀的學語聲三侄女氣息奄奄的短促僵直的哭聲……魯連山當天晚上就來了,他極力裝著平靜,極力掩飾著沖天火柱般的歡樂。老頭子喝了酒,滿面赤紅,像一朵盛開的老牡丹。他頭上尚有一撮白毛,在電燈光下閃爍著銀子般的光澤。他眯著眼,沒話找話地說: 今晚上是什麼風颳得供電局裡昏了頭,竟送來電……娘說: 他大叔,坐吧。娘搬來一個吱喲喲叫喚的杌子,讓魯連山坐下。魯連山把腋下夾著的方方正正的包袱放在鍋臺上,拘拘束束地坐著,好像老佃戶見東家,嘴脣乾抖說不出話來。哥遞過煙笸籮去,說: 大叔,抽菸吧。魯連山猛然站起來,老手伸向破口袋。不,老大,我這兒有菸捲兒。他摸出一盒紙菸,好不容易開了封,抽出一支,遞給哥,又抽出一支,袖在胸前,問你: 老二,你也抽一支?哥憤憤地說: 他還有臉抽菸?吃飯都吃瞎了。魯連山又哆哆嗦嗦地坐下了。娘說: 他大叔,您家老三考上了?魯連山哆嗦得更厲害了,雙眼淚汪汪的,雙手高舉到頭上,好像感謝上蒼: 老嫂子,你說,這不是做夢吧?咱的孩子還能考上大專?考上了,考上了,前些天,我去他爺爺塋上看,見塋上的土潮潤潤的,塋頂上熱氣騰騰,我就知道,風水使勁了,就像那漚到了的醬,發起來了。我估摸著差不多了,今年該發科了。果不其然中了。他去學堂裡看分數,一進院子就哭,哭得那個屈啊,鼻涕一把淚一把。他娘不忍心啦,過去勸他,他娘說: 兒啊兒!別哭了!考不上就考不上吧,人的命啊天管定,胡思亂想不中用。該吃哪碗飯,閻王爺早就給安排好了,命裡有想躲都躲不過,命裡沒有莫強求。別哭了,幹什麼還不是幹,攢幾個錢,娶個媳婦,爹孃也就完了心事啦。他還是抽搭。他娘又跟我商量: 他爹,昨後晌阮大嘴來說,孫大保家的閨女要尋人,那個嫚就是瘸了一條腿,別的什麼毛病也沒有,生兒育女是沒有問題的……好小子,這時候他才蹦起來,用袖子揩一把眼淚,說: 爹!娘!我考上了!把他娘歡氣的,羅鍋羅鍋就坐在地上了……魯連山用手背子擦著眼睛,嗓子裡嘎勾嘎勾地響。娘說:他大叔,您好福氣啊,等著兒子上出大學來,大把大把地掙錢,您老兩口子就淨等著享福吧。魯連山說: 早哩,早哩,還在雲彩影裡照著的事呢,只怕上出學來,就不認他的爹孃啦!娘說: 不會的,您家老三生來厚道,變不了。哥站起來,欲走不走的樣子。魯連山也站起來,慌慌張張地解開包袱,把一堆書抖落到鍋臺上。這是俺老三讓我送來的,他自己不好意思來,怕刺激您家老二傷心,他說這些書都用不著了,留給老二用吧。哥嗤了一聲鼻子,說: 拿回去吧,他也用不著啦!魯連山驚愕地問: 老二不考啦?年輕輕的趴在黑土地裡有什麼前途?哥說: 你不是說「命裡沒有莫強求」嗎?魯連山說: 那是他娘說的,老孃兒們的話,顛三倒四,沒有個準頭。俺老三說您家老二明年一定能考中……哥說,不考了,回來幹活吧!魯連山尷尷尬尬地笑著,退出門口去。娘嘆氣。哥生氣。你迷惘地看著鍋臺上的書籍,心亂如麻。哥說: 睡吧,明日還得去給豆子噴粉,你上次怎麼噴的?蟲子沒死多少,豆子被你踩倒了不少。哥轉身欲走,娘說:「老大,再讓永樂去學一年吧,沒準就考上了……」哥懊惱地說: 一年一年又一年,再去一年就是五年啦!人家跟他同班的大學都畢業啦!娘說: 再去一年,最後一年,不中就拉倒,你這個當哥的也算盡到了心。哥說: 你就不替我想想,真是天下爺孃偏小兒!他上學,你什麼都不能幹,雖說是分了家,可你們兩人的地還是我種著,裡裡外外都靠我,累死了我你就不心痛?八成我不是你親生的。娘說: 你爹臨死囑咐你什麼啦?你爹要你可著勁供給永樂上學!哥說: 你讓永樂自己說,他上了多少年啦?二十三啦,早該頂家過日子啦!你說: 哥,甭生氣了,我不上了……娘說: 沒出息的東西,沒有你說的話!娘氣勢洶洶地提著哥的乳名說: 永祥,你和永樂都是我皮裡出的,一樣的遭罪一樣的痛!我偏他什麼啦?我讓他再撞撞運氣,考上了他好你也好,他光彩你當哥的不光彩?他混好了還能忘了你這個一母同胞的親哥?人家要欺負你也得想想你有個上大學的弟弟,下手也留三分情。要是他趴在莊戶地裡,就他那模樣,只怕連個老婆也討不上。你那邊老婆孩子一大群,他這邊光棍一條,鄰親百家不笑話你?你臉上光彩?娜妮她娘也結了扎,眼見了你絕了,永樂要是光棍了,咱老齊家可不就嘎嘣一聲絕了種了嗎?娘感情發動,傷心地哭起來。哥流了淚,你也流了淚。嫂子扶著腰走進來,冷冷地說:媳婦不是婆婆養的,您兒跟著您受罪我不跟著受罪。永樂上學不上學隨便,您兩人的地孬好俺再代種一年,其他的花銷俺一概不管, 他當了省長俺也不沾他的光!你說: 嫂子,我欠你多少將來就還你多少!嫂子雙手拍著屁股說: 好啊好啊!你能還才好,哼,好像再去一年就篤定能考上一樣!我早說了,一歲長不成驢,到老是個驢駒子!考白了毛你也考不上。娘淚眼婆娑地說: 永樂啊永樂!你就沒有一點志氣?你就不能賭口氣,立立志,考上大學堵堵她的嘴!你熱血沸騰,感到自己已經怒發衝了冠,你吼著: 我要考!我要考!我要考上大學!你們不管我我去賣血換錢交學費也要考!不成功,就成仁!哥有氣無力地說: 那你就再去漚一年吧,能考上最好。嫂子說: 哼!說兩句大話壯壯膽吧,吹牛屄不要貼印花,你能考上,我頭朝下走三年!哥晃晃蕩蕩地走了,嫂子歪歪扭扭地走了。停電,黑暗包圍了你,你被黑暗擠成一張薄餅,在電燈光下發過誓,電燈一滅你就完勁了。你什麼也不想了,你只是感到極度的疲倦。這一夜你輾轉反側難以入睡。貓頭鷹在村東公墓裡的黑松樹上一聲聲叫得緊,田野裡的老鼠匆匆忙忙地搬運著糧草,房子裡的老鼠咯咯吱吱啃著箱櫃的邊角,蟋蟀們在熱烘烘的鍋臺上此起彼伏地歡唱著。後半夜時,一道銀白的清冽月光從破紙的窗櫺上瀉下進來,照明瞭母親的臉。母親在酣睡,一股股陰風從她嘬起的嘴巴里吹出來,那顆孤獨的長牙在氣流中索索戰抖;你毛髮悚立,盡力蜷縮著身體。母親的睡相已令你慘不忍睹,母親的吹氣聲更讓你不敢卒聞。你努力諦聽從墓地裡傳來的貓頭鷹的叫聲,你聞到了墓中屍骨的腐爛氣息,黑暗四合,似棺木包圍著你,月亮鑽進了陰雲。貓頭鷹飛到了頭上,你聽到了它振動羽翼的滑溜聲響,黑暗中,它的銳利的綠眼睛像兩把錐子深深地刺進了你佈滿灰垢的肚臍。你恐怖地叫了一聲,娘用冰涼的手摸著你,一邊摸一邊問: 永樂,永樂,你是被魘狐子魘住了嗎?…… 貓頭鷹又叫得一聲比一聲緊了,好像催命的符咒,你遍身涼透了,你的腿已被瘋狂生長的葛藤牢牢盤纏住了。你舉起藥瓶子,耳邊突然響起了喜慶勝利的嗩吶聲和鞭炮聲,一顆顆紅色的電光鞭炮在半空中炸裂,紅白兩色的紙屑紛紛揚揚地落在魯連山花白的頭顱上。魯家三小子明日就要啟程了,去東北黃金專科學校報到。村主任提著酒去魯家賀喜,魯老三,穿著一套新縫的藍布制服,脖領子上夾著兩顆曲別針,口袋裡插著兩支鋼筆,剃了一個嶄新的小平頭,腳上是一雙白色回力球鞋,這個將要去學著挖金子的專科學生,雙手捧著茶壺,恭恭敬敬地給村主任倒茶水,村主任滿臉堆笑,雙手捧著茶碗接水,嘴裡誇著: 老三,這一下出息大了,挖出狗頭金來,帶回來讓你大叔開開眼界……這些情景你並沒有親眼看到,魯連山家為兒子舉行慶功筵宴時,你正在公墓裡爹的墳前徘徊。走到爹的墳墓前之前,你先去參拜了魯老三爺爺的墳墓。那墳墓實在也稀鬆平常,有草,並不繁茂,稀疏的幾株驢尾巴蒿子下,有兩個深不可測的耗子洞,墓前水泥製成的墓碑上,淋遍了麻雀、鴿子的黑屎白尿。哪裡能見到魯連山所說的那種熱騰騰的蜃氣?這難道是黃金專科學校學生的祖墳嗎?你恨不得對準那兩個耗子洞撒一泡又黃又臊的老尿!但你知道不能撒尿了,你應該把尿憋足,憋得像高壓水龍頭一樣,滋到一個你認為最骯髒別人認為最神聖的地方。爹的墳墓上綠草葳蕤,紫色的野菊花夾雜在綠草叢中,好似從雲層中透出來警世的星光。你嗅著星星的淡雅香氣苦苦思索,為什麼這樣生機蓬勃的墳墓倒不如那樣猥瑣凋敝的墳墓祚佑兒孫呢?如果先人的墳墓色彩決定後人的發達與榮華,那麼,應該是我進入黃金專科學校而不應該是魯老三入黃金專科學校。夕陽。松林。叢冢。歸鴉。薄月。粉紅色的夕陽照耀著黑色的松林;歸鴉的翅膀上氾濫著翠綠的丹霞;墳冢騷亂不安,擁擁擠擠,好像死人的世界裡也存在你死我活的生存競爭。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蝦吃沙。在遍天厚重的流光溢彩的黏稠的高粱面粥樣的暮色裡,漂浮著半輪淡薄如紙的蒼白月亮。你不知道你的臉像月亮一樣蒼白,因為你看到父親的墳墓裡——也許是繁茂的草叢中爬出來一條黑底白花的大蛇,你的臉是被嚇白的。你一見到蛇就把全身的寒毛支稜了起來,全身僵硬你不會動,鼻子裡充滿蛇身上放出來的隔夜蒜泥般的味道。蛇有鐮把粗細,一尺多長,尾巴很短,不是如一般草蛇那樣逐漸細下來,而是很粗的棍子般的身體,突然變細,生成一個一拃多長的小尾巴。蛇身上似乎有鱗片,映著血紅陽光,顯出一種高貴的華麗色彩。見到你它略停爬動突然對著你舉起頭,永不旋轉的蛇眼陰鷙地盯著你,好像要徹底洞察你心中的祕密。你欲飛身而去,筋麻骨軟,早已不能動彈。蛇看夠了你,溫柔地對你點點頭,然後放平身體,緣著墓間青草,飛也似的去了。青草在蛇身後豁然分開,草葉翻卷,噝啦啦地響,好像平地起了一陣風……你不知是吉是凶,也許這條蛇就是爹的亡靈顯聖?對我點頭是告訴我明年能考中?龍蛇同類,飛龍在天,爬蛇在地,此蛇已能興風驚草,此蛇非凡蛇也。你帶著陰冷潮溼的吉祥預兆回家,剛出松林,就見魯連山陪著他的三兒子來了。你慌忙躲在一棵鬆樹後,看著魯家父子在祖墳前點上一刀紙燒起來,紙火明亮,照著魯家父子虔誠的臉。灰燼飛升起來了,像黑色的蝴蝶,這時那半輪月亮已放出了些許短促的淺淡金光,迷迷濛濛地罩著天地萬物,魯家父子跪在祖墳前,高翹著屁股叩了三個頭。你想笑,笑不出來;想哭,哭不出來。你那時的表情就像你現在的表情一模一樣。 開學之前,娘跑了十里路,請來了一個風水先生,是一個黑鬍子的老頭,七十多歲,腰板筆直,像門板一樣。老頭是從黑龍江回家看兒子的,娘去請他之前就跟你說過,這個老頭號稱「半仙」,在黑龍江半個省都有名。現在你坐在魚翠翠尖尖的墳頭上好像撫摸著她你在少年時期就撫摸過的燙手的乳房想起你去年秋天又一次滿面愧疚地進入複習班門破窗殘的教室羞答答坐在最後一排最外邊一個位子上的情景。上課鈴聲一響,課堂裡嗡嗡亂響,誰也聽不清自己說什麼也不知道別人說什麼,大家互相摩擦著像一個籠裡的雞一樣互相啄理著羽毛。走進來的是校長。校長站在講臺上氣宇軒昂,他是一箇中年人,面黃無須,人中漫長,下巴短促。他向前一傾身,雙手按住講臺,頭探得很往前,像一匹在槽中吃草料的黃驃馬。同學們好,他語調親切,表情麻木地說。教室裡騷動一陣,你看到前排的考場老手「冬妮婭」用豐滿的背使勁蹭著你的課桌的邊緣,好像她的背上生了蝨子,好像牛在槽邊上蹭癢,你厭惡地看了一眼她的鵝一樣的長脖子。同學們,歡迎大家再一次回校複習,儘管上級三令五申停辦複習班,但我們還在辦。我們的理由很簡單: 一、各校都在辦複習班,我們不辦我們的升學率就要下降,我們的學校聲譽就要受損,就說明我們的教學質量低。二、這一條最重要,是歪倒磨砸在碾上的大實話,你們都是農民的孩子,要想跳出農村,只有升學這一條路,當然當農民照樣幹革命,但革命性質不同是嗎?(校長自嘲地微笑。)當然我們也是為了不埋沒人才,由於諸多原因,許多好同學第一次高考落選,辦複習班是為了這些同學不埋沒。事實證明辦複習班是成績很大的,譬如,今年我校升入大專院校的學生總共三十六名,複習班學生就有二十八名。(校長如數家珍,報出一串比率。)一句話,複習班不能停辦。要來複習的同學很多,我們只能擇優錄取,讓那些確因某種原因發揮不好、考分離錄取分數線很近的同學來參加複習。當然啦,也有某些特殊情況(校長伸出舌頭咂了一下嘴脣,校園裡響起汽車的嗡嗡聲,一輛杏黃色的轎車從栽滿向日葵的沙石路上駛到校長辦公室前),我們校舍緊張,每個班都超員,尤以複習班超員最重,大家看,齊文棟同學半邊身體都坐到門外去了。(一陣桌凳響,同學們都回頭看你。)因此,從今天起,就是玉皇大帝送他兒子來插班複習也拒絕接受。(學校的文書——一個燙著捲毛的姑娘在門口衝著校長打手勢,校長不理睬。)由於複習班是「黑班」,沒有經費,所以每個前來參加複習的同學要交一百二十元複習費。我們不是向錢看,是沒有辦法。如果是向錢看,那些學生可以交二百元複習費,但我們不要,我們只招收你們這些大有希望的同學來複習。大家不要顧慮,好好複習,迎接明年高考,在你們的檔案上,你們永遠是應屆畢業生。捲毛女文書又一次出現在教室門外,齜牙咧嘴地對著校長做手勢,從她窘急的神態上,你猜出那個坐著杏黃轎車的胖子(老師們稱這類胖子為「大肚子」)一定是個要員,他如果不是送親戚子女來複習、插班,就是前來檢查工作。同學們都歪著頭,看著女文書擠鼻子弄眼的滑稽相。校長抬腕看看錶,說,同學們,我要說的就是這些啦,大家都不是小孩子啦,啞巴吃餃子心裡有數,好好學,是為你們自己學的,是為你們的家長學的,並不為老師和校長學的,還有五分鐘,大家嘀咕一下,怎樣度過這來之不易的一年,沒交複習費的同學別忘了催催家長,趕快交上來。校長一走,教室裡一陣嘈雜,有笑聲也有抽泣聲。你木然地看著校園,看著對面的教室,看著在兩排教室之間茁壯生長的銀白楊樹——銀白楊樹,樹姿優美,抗病蟲害,能活三百歲到六百歲。它樹冠寬闊,葉片呈多角形,風吹葉片沙沙作響,人們戲稱「鬼拍手」,「房前鑽天柳,房後鬼拍手」——的銀灰色的葉子在陽光中翩翩翻動,閃閃發光。食堂裡麻子師傅「雞啄蘿蔔似極」騎著一輛紅鏽斑斑的自行車嘩啦啦衝進校園,他的自行車把上掛著十幾只當年生長的、羽毛燦爛的黃腿小公雞,這些可憐的小公雞不知要進誰的胃袋……食堂的打菜窗口前排著漫長的隊伍,學生們用飯勺子敲打飯碗,敲出一片嘡嘡嗒嗒的暴雨抽打鐵皮桶般的聲響。你很少站在這條隊伍裡,你的佐餐是二分錢的紅鹹菜。你即便偶爾站在這條隊伍裡時,也從不用鐵勺子敲打搪瓷碗沿。你怕敲掉碗沿上的搪瓷,在你們中學成千的搪瓷碗裡只有你的碗沿沒缺瓷。麻子師傅把鐵勺子用力扣到你的碗裡,一聲脆響,你的心一陣悸動,當你接出碗時,發現在十幾塊蜂蜜色的蘿蔔菜上,沾著從碗沿上爆裂下來的一片片黑白相間的搪瓷。第二天,你搜出一毛錢菜金,又一次站到打菜窗口前漫長的隊伍裡,你發瘋般地敲打碗沿,比任何一個人敲得都凶。等到你挨近窗口時,碗沿上點瓷不存,碗底裡積著一堆瓷渣子。你用手抹掉瓷渣子,把碗伸進窗口: 一毛錢蘿蔔!鐵碗又是一聲脆響,你坦然地接住碗,見那十幾片蜂蜜色的蘿蔔片上,沾著幾個炒煳的蔥花,沒有了硌牙的搪瓷碎片,你很高興,並且立即明白了為什麼同學們一站到排隊打菜的行列裡就不可遏止地敲打碗和盆。後來你去排隊時,似乎並不是為了那幾片蘿蔔或土豆,而是為了敲碗沿,你在這種神經質的敲打中,感受到一種揚眉吐氣的歡樂……第二節課是數學。還是那個胖乎乎的、戴著一副紅邊眼鏡的王老師。他倒揹著手,神色冷淡,好像這並不是開學第一節課,而是一次枯燥無味的、千篇一律的進飯或出恭。他掃了一眼眾學生,你知道他誰也沒胡看他把誰也看了。你想在枯燥的數學教師眼裡每一個學生的臉都跟一團枯燥的粉筆末子差不多。請同學們合上書本,他說,兩個平面相交有什麼性質?誰來回答?教室裡安靜極了,你看到八十多個紅白相間的腦子在抽搐蠕動著,無數的平面像窗玻璃一樣在虛空裡碰撞著、交叉著,生出了無數的直線、角、定理和定律、革命的和反革命的、道德和非道德的、留蘭香型的和水果香型的、牙膏、肥皂、洗衣粉、泡沫聚乙烯塑料……冬妮婭,請你回答,數學教師咬著牙根,字字清晰地說,兩個平面相交有什麼性質。「冬妮婭」站起來,把手背到身後,從她的手裡,射出了一道寒冷的光線,正大光明地照在你的額頭上,你感覺到了,那是「冬妮婭」的袖珍小鏡子反射的太陽光。「冬妮婭」忸忸怩怩地扭動著腰肢,黃色的長脖上漸漸掛上了暗紅,她吐字不清地說: 兩個平面相交……兩個平面相交……她哇啦一聲,好像是哭了,你看不見她的臉,所以你猜想到她是哭了。有幾聲幸災樂禍的、也許不是幸災樂禍的冷笑從密如蜂巢的座位上發出。數學教師痛苦地搖搖頭,拍拍手,說: 請坐吧,誰能回答這個問題?左前方一個魚刺般的學生舉起一隻枯木朽株般的手臂。數學教師說: 王天聖,你來回答。 王天聖站起來,雖然哈著腰仍然如鶴立雞群般高拔,他像個學者般老練地用中指往上託託滑到鼻子上的眼鏡,用好似傷風患者的重濁鼻音背誦了兩個平面相交的性質。背誦完了,他直立著,看著數學教師,好像期待著表揚,也像等待著批語請坐!數學教師說,同學們,王天聖回答得對不對?教室裡沉默片刻,便響起一陣含含糊糊的喊叫。你沒參加這種喊叫,你的眼被爬行在「冬妮婭」背上的一隻蒼蠅吸引住了。她穿著薄如蟬翼的短袖襯衫,你想到那蒼蠅在她襯衫上爬行,你猜想她一定皮膚髮癢,藍色的乳罩帶子鮮明地凸現在襯衫中段,那個圓圓的黑鈕釦正正地壓在她的第五截脊椎上,蒼蠅有時沿著乳罩帶子哧溜哧溜爬行,好像在微波盪漾的湖水上凸出的一條藍色堤壩上疾步行走的遊客。 這時候數學教師用粉筆在黑板上潦草地寫著平面相交的性質,含有雜質的粉筆磨擦著褪色的黑板,吱扭吱扭、沙澀又油滑地響著,這響聲使你耳膜發癢發酥,一陣陣酸溜溜的涎水從舌底冒出來。這瘮人的聲響還使你的眼球震顫,兩點綠色的眼屎唧唧噥噥地冒出來。你擦掉了眼屎。左前方一個留著寸頭的男同學打了一個哈欠,左手摘下眼鏡,右手揉了一下紫紅的鼻樑便鬆開,然後把腦門平放到裂縫的桌面上。他的頭前擺放著城牆般的教科書,擋住了他的頭,但他的左手還懸在空中,舉著悠來蕩去的眼鏡,他乏透了。你的桌子上也擺放著城牆般的教科書,每個人的斑駁陸離、佈滿墨水汙漬和刀刻瘢痕的桌面上都壘成一道新的長城,大家都伏在這城牆後,抵抗著老師的進攻。那隻蒼蠅爬到「冬妮婭」胳膊上去了,爬行在她臂上暗藍色的血管子上。你很想伸出食指去按一下那根蔥葉狀的血管,但你知道這是犯罪。你立刻想起母親正費盡艱辛地籌措那一百二十元複習費了,你恨自己,於是你用力把凝滯的目光從「冬妮婭」的背上揭下來,雙手支頤,聚精會神地去看黑板上出現的一串又一串吐魯番葡萄的數學公式……「冬妮婭」的襯衫乍看很白,但其實並不乾淨,尤其是脖領處與頭髮相接的地方,分明可見黑乎乎的灰垢,她的脖子於是又長又稀鬆,讓你有一種微微的、油膩膩的噁心感。過A的直線,進B的洞穴,你恍惚地從滿黑板模糊不清的公式中看到了這樣的字語,頭腦一陣咔嚓嚓轉,極力演繹和附會B的洞穴的朦朧的暗示性,你心猿意馬,走火入魔,強力支撐,精神猶如一個滑溜的圓球,難以在黑板上停留,它輕浮地滾動著,帶著一種墮落般的力量,要進B的洞穴。你嚇壞了,意識到自己已確實不適合坐在中學課堂上聽講了……下午的政治課教師是你們的班主任,女,姓紀,未婚,很胖,很白,下牙不太整齊,但比整齊還要美。她親切地、好像故意炫耀地齜出不太整齊的牙齒對著你們微笑著。她等著你們起立後又坐下,然後說: 同學們好,這節課我們複習辯證唯物主義的最大的也是最重要的範疇——她捏起一支粉筆,轉身,抬臂,在黑板正中,寫了兩個排球般的大字: 物質。在她抬臂書寫時,你看到她那釘著兩顆銀光閃閃的鈕釦的襯衫短袖往下一褪,一撮一定非常柔軟滑溜的金黃色的腋毛露了出來……你頭暈目眩,班主任腋下那撮像火苗一樣燃燒著的腋毛燙著你的心,於是你的心痙攣、抽搐、急一陣慢一陣地跳動。你拼命嗥叫著從萬丈懸崖上往下墜落著,重力加速度,自由落體。物質的運動。物質是一種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客觀實在性。班主任用她嘹亮的歌喉朗聲宣講著課本上的那些個最基本的、最重要的定律,她不知道任何定律也抵擋不住她金黃的腋毛對你的誘惑,你盼望著她再次抬臂書寫,在盼望時你又切齒咒罵自己,一種亂倫般的罪惡感沉重地壓制著你那熊熊燃燒的慾望,兩種力量,一種是金黃的灼熱的,一種是灰白的陰冷的,在你的腦子裡在你的血液裡,熾熱地絞殺著……物質是運動的,運動都是物質的運動……人不能踏入同一條河流……它是一團熊熊燃燒永不熄滅的活火……你用力擰住自己的大腿肌肉,聽到毛細血管在手指的捻壓下啪啪破裂的聲音。物質不滅。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從物理運動到化學運動……特級化學教師像只凶猛的豹子,立在講臺上,目光如電,橫向聯合掃著你們八十四張枯枝敗葉般的蒼黃面孔,秋風蕭瑟,你們的臉伴著銀白楊枯萎的黃葉索落落地響。特級化學教師具有統帥般的雍容大度和八面威風,他站在講臺上形成的強大威懾力使學生們腰桿挺直,目光不敢顧盼。他不看黑板,側著身,隨手一畫,黑板上出現了168O。李高潮!李高潮惶悚地站起來。李高潮眼睛細長,眉梢下垂。這是什麼符號?原子符號。就這樣回答對嗎?李高潮臉上出現大便般的幸福表情。氧原子符號。就這樣嗎?李高潮身體晃動起來。你看到李高潮的下脣像熗鍋鏟子一樣伸出去,伸出去,伸出去。坐下。這是表示質量16質子8的氧原子符號!……最後一節晚自習,你困得眼皮沉重,哈欠連天,演算習題的筆自動地畫出一些不規則的圖形。窗外的寒意襲來,你打一個戰。房樑上吊下的橘黃色電燈泡周圍曲曲折折地飛舞著幾隻撲稜蛾子,依然是秋天,不過是深秋罷了。夜空中雁聲嘹唳,落葉窸窣有聲。蝙蝠在房樑間靈活機動地飛行著。你盼望著鐘聲。鐘聲。蜂一樣湧出教室前桌椅板凳噼啪亂響,「冬妮婭」仔細地鎖好抽屜。向廁所進攻。站在小便池前你聽到女同學們嘩嘩的小便聲。上床。熄燈。立刻就有鼾聲。由於聽到女同學的便溺聲你失眠了,你認為這一學期之所以心緒不寧就是因為坐在了「冬妮婭」身後,上課時你曾偷偷地看到她在小鏡子裡偷偷看你。吳天化把頭藏在城牆後偷偷翻閱《飛狐外傳》,你明明看到李老師發現了吳天化的鬼畫符,但李老師只顧講他的達爾文進化論,生存競爭適者自下而上從野雞到家雞,由蘇北到山東,通通單餅卷大蔥!宿舍裡一股鞋旮旯子味,五顏六色的尼龍襪子們一齊施放惡臭。地上汪著尿液般的洗臉水,上鋪的床咯咯吱吱響,下鋪的支架是根鮮柳木,生長出嫩綠的黃芽,大鞋小鞋皮鞋膠鞋密集成行,放屁聲夢囈聲磨牙聲此起彼伏持續不絕。你想到「冬妮婭」在小鏡子裡的深情的眼睛。你安慰自己,我已經二十三歲啦。你被失眠困擾著才發現中學生宿舍是豐富多彩的。老鼠在床下急促地跑動,一個同學夢中揮拳打人,拳頭正掄到另一個同學嘴上,這個同學捧住拳頭啃了一口。你為什麼咬人?你為什麼打人?我夢中打人。我夢中啃豬蹄。躺在你身旁的「神槍手」——一個左目有殘疾好像永遠在瞄準的小個子同學——香甜地吧咂著嘴,喉嚨裡還呼嚕呼嚕響。上鋪姓孫的同學抽抽搭搭哭起來,不知是夢見了傷心事還是根本沒睡著。你爬起來,坐著,膨脹的腦袋像熱氣球,我欲乘風歸去,脖頸不放你行。化學方程式、數學公式、物理定律、生物進化、英文單詞、形式邏輯、商品價值、「冬妮婭」背上的蒼蠅、腋毛、乳房、大學通知書、鞭炮……你頭痛欲裂,大腦被分割成了無數鋼珠般的球,這些球骨碌碌地轉動著、摩擦著、碰撞著,發出一陣又一陣缺少潤滑油但飛速運轉的機器聲。雙耳裡響徹如寒風中嗚嗚作響的電話線的聲音。你堵住耳朵,響聲深入到腦子裡,像兩束箭齊射。你說: 我是刺蝟。我是光。我是一棵葡萄樹……你知道你要瘋了,精神分裂症……你穿著褲頭背心站在滿天星光下,你嗅到了校長辦公室前花圃裡盛開的黃色千頭菊花幽幽的香氣。食堂裡豢養的那條雜毛公狗對著流星、對著在夜空中飛行的鴻雁狂吠。你學著基督教徒劉聖嬰的樣子,在瘦骨伶仃的胸脯上畫了一個十字,喃喃地說: 阿門!起來解手的班長髮現了你,他關切地問: 齊文棟,怎麼啦?小心感冒!你說: 我完了我完了我睡不著啦……他說: 你等等。他急匆匆跑去,又急匆匆跑回。他問: 你有什麼心事?你說: 腦子全亂了……好像一匹跑熱了蹄子的馬,收攏不住啦……他說: 我有安眠藥,你吃嗎?你說: 吃!吃!他說: 你跟我來,輕聲點,別把同學們驚醒。班長從枕頭下摸出一個小瓶,擰開塞子,問你: 吃幾片?你說: 十片!班長噓了一聲,說: 開什麼玩笑,十片吃下你可就昏睡百年啦。給你兩片吧。班長遞給你兩片安眠藥他說沒有水,你一仰脖子吞了藥說不要水。班長,給我兩片吧……從班長身後伸過一隻失眠的手,可憐巴巴地說。李四清,怎麼你也失眠啦?班長問。嗯哪。看不清李四清的臉,只看到李四清的手在哆嗦。給你兩片吧,班長說。班長……從上鋪上伸下一隻毛茸茸的手,班長也給我兩片吧……班長慌忙把小藥瓶塞進枕頭下,雙手按住了枕頭,急如星火地說: 沒有啦沒有啦,我自己還要吃呢……吃過安眠藥後你的眼睛更加明亮,自以為極像兩隻銳利的貓眼,能於暗夜中辨別出老鼠的雌雄,你能辨別出老鼠的雌雄,那麼你能說出世界上有多少隻不雄不雌的「陰陽鼠」嗎?世界如此廣大,你知道的還不如一隻老鼠知道得多,老鼠能預報地震,你能嗎?你把自己和在樑間飛躍騰挪的老鼠做比較,立刻感到萬分羞慚,人不如鼠!上鋪的一個同學驚叫起來,一隻從樑頭上失足的懷孕的大老鼠跌到他的鼻樑上,老鼠在倉皇中啃了他一口才從容地跑走。那同學用手電筒照著沾在手指上的血,他又摸了一下臉,手指上血更多啦。他閉了手電,嘟噥幾聲,拉起被單蒙上了頭繼續睡覺。你想亡羊補牢猶未晚,矇頭防鼠,不算怯懦。你拉起被子矇住了頭,腳立刻露在外邊,縮進腳來。黑暗,憋悶,嗅著自己身上的汙垢濁氣和被自己的汗水浸溼過的被子的酸臭氣。宋豐年的咬牙聲尖銳鋒利,穿透鐵甲般的被子鑽著你的耳朵眼子,宋豐年一定肚子裡有蛔蟲,他的牙齒磨得又短又小,但他還是咬、磨,天長地久,夜夜堅持,好像他的憤怒無邊無沿,永遠不到盡頭。你幻想著製造一種奇特掛鉤,一鉤鉤住宋的下顎,一鉤鉤住宋的上顎,下鉤的連線拴到北窗框上,上鉤的連線拴在南床腿上,兩條直線平行永不相交。幾何定理。這個恨不得咬碎鋼牙——不知道恨爹孃還是恨欺詐——的宋豐年還是個業餘美術家呢!學校青年團的牆壁報上,期期都有他的作品。你認為他的最優秀的作品是他趁著中秋節之夜之前幾天的皎皎月光畫在黑板上的一幅漫畫。一個頭如頑石的學生坐在一張極度瘦弱的板凳上,手捧著書本,猶抱琵琶半遮面,一個滿面猙獰的老師,左手持一鐵鑿,右手持一鐵錘,正在努力開鑿著學生如花崗巖般頑固不化的腦袋。學生的腦袋上飛濺著拳頭大的火花(旁註: 知識的火花!)。漫畫上方,通欄十個螃蟹般的潦草大字: 慶祝教師節,老師辛苦啦!你因為失眠起來夜遊看到宋豐年鬼鬼祟祟地創造著他的才華橫溢的傑作。你看到他面對著自己的作品啞然失笑,舉手掩口有扼止噴飯狀。第一節早自習,五點半,太陽還沒醒,夜倉皇出走,白天剛誕生。你看到同學們都傻不稜登地瞅著黑板上的漫畫,都下意識地緊縮著脖子,好像有人在高喊: 小心腦袋!宋豐年大模大樣地坐在牆壁邊上,腦袋晃來晃去,好像在背誦什麼,他的腦袋碰得掛在牆上的碗袋噹啷噹啷響,在眾多的頭顱當中,只有他的腦袋是安全的。物理教師一進教室就懵了,他咧著嘴,嘿嘿了兩聲,轉身就走。弓腰的教導主任夾著一本書跟隨著物理教師走來,你半邊身子在門外,清楚地看到物理教師怒火滿腔的臉龐和教導主任憂鬱寡淡的臉。反了!物理教師說: 教書教出罪來了,喝粉筆末子喝了三十年,肺都爛了,賺了個什麼?你去看看,孫主任。孫主任倒揹著手站在黑板前,像軍事家研究地理圖一樣研究著漫畫。物理老師的眼睛時而像激光一樣掃射著學生,彷彿要洞察每個學生心中的祕密;時而羊羔般地瞅著不動聲色的教導主任,好像在尋求正義和公道。教導主任停在原地倒動著腳,轉過身,噗哧一聲笑了。很好嘛!同學們,畫得很好嘛!你們終於理解了老師的辛苦。老師們的工作確實像開鑿花崗巖一樣艱難困苦。這是哪位同學畫的?畫得很好,很形象,很幽默,很有創造性。是哪位同學畫的?噢,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就別說了。同學們,把你們的腦袋弄開一條縫吧,讓老師們少費一點勁兒,把知識給你們灌進去!教導主任抄起黑板擦子,一點一點地擦著。擦高處那行字時,他用力抬脖子,腰依然彎著,姿勢催人鼻酸。擦完黑板他說: 馬老師,請上課吧。馬老師站在講臺前,喪聲喪氣地說: 上課!同學們用空前迅速的動作站起,腰也都是空前的直溜。馬教師點了一個長長的頭,示意同學們坐下,馬老師冷冷地說: 我是老師,不是石匠,希望你們不要開這種玩笑。今天覆習電磁場定律。馬老師拿起粉筆,黑板上那堅固的學生頭還隱約可見。馬老師把一個「電」字狠狠地戳到那學生頭上。那天,他的一招一式,舉手投足,都帶著開鑿山石的凶狠和果斷,從他嘴裡吐出的每一個字也都像鐵鑿子一樣打到你們的頭頂上。你看到滿教室飛舞著綠色的大火星子,學生們的頭上都發出鏗鏗鏘鏘的巨響,教室宛如採石工地。臨下課前,馬教師一陣急咳,黑眼球減少,白眼球增多,臉色如紙,你看到馬老師如颶風中的枯樹,搖擺幾下,仆地便倒。同學們都立了起來,女同學哭著喊——馬老師——前排的同學跑到講臺上,後排的同學也擠過去,板凳倒了,桌子翻了,書本壘成的城牆倒塌,數不清的數學物理化學生物政治語文英語愛情小說武俠小說落在地上,牆壁上的碗袋砰砰啦啦地響著,搖晃著,五顏六色的學生把馬老師圍在核心。你站在最裡層,用兩隻手架著馬老師一隻胳膊。你是從教室外跑上講臺的。馬老師像一個溫順的嬰兒靠在你和班長臂膊裡。馬老師……老師……同學們臉上毫無疑問地掛著晶瑩的淚珠。老師……醒醒呀……馬老師嘴裡流出一線嫣紅的血,鮮豔得好似成熟櫻桃的顏色。你剛舉起衣袖要為老師揩嘴,一個女同學敏捷地把一方手紙觸到了老師嘴上。同學們……馬老師眨巴眨巴眼,兩顆很大的、混濁不清的眼淚噗嗒、噗嗒掉下來……謝謝同學們。是誰畫的漫畫?班長怒吼。宋豐年從人縫裡擠進來,哇啦一聲哭了: 老師,是我畫的……我錯了……我再也不畫了……揍他!一個學生在圈外吼叫。馬老師說: 宋豐年……不怨你……同學們,與宋豐年沒有關係……校醫跑來了,黨支部書記跑來了,下課鈴聲響了,同學們和教師們跑來了。馬老師的朋友和馬老師的仇人都跑來了。兩個月後,在縣教育局鋪著大理石地面的會議廳裡,為馬老師舉行了隆重的追悼會。學校裡的領導都參加了。聽到馬老師死訊那天,班長跑到講臺上,高舉起一隻拳頭,堅定地說: 同學們,讓我們發揚古人「頭懸樑、錐刺股」的治學精神,不考上大學,誓不罷休!讓我們用一張張鮮紅的錄取通知書告慰馬老師靈魂吧。複習班全體同學放聲大哭。座中泣下誰最多?宋家豐年藍衫溼!你淚水滿面,熱血沸騰;你知道在班長舉起拳頭那一瞬間,全班同學都是淚水滿面,熱血沸騰。但是,墨寫的諾言遮不住血染的事實,一接觸到課本,你知道,起碼有一半同學與你一樣,沸騰的熱血逐漸降溫,最後停留在冰點上徘徊。人貴有自知之明,春節,寒假。那時候你就知道什麼都玩完了。母親把一塊肥肉夾到你碗裡,眼睜睜地看著你,看著你把肥肉嚥到肚子裡, 然後滿懷信心地點著她的頭。今年過年,咱豁出去少吃點,也多買幾刀紙燒燒,多做幾個菜供供,等你上了考場,你爹不會看著你不管。房山上,我埋上了一盤石磨,什麼樣的邪氣也侵犯不了啦……那個在黑龍江半個省都有名的風水先生穿著一條掃腿單褲,一件黑呢子中山式大褂,拄著一根生滿硬刺的花椒木柺杖,繞著你家的房子轉了三個圈子,你和娘在他身後。你聽著他連連打嗝你嗅著了打嗝打出來的你家那隻老母雞的肉味,你既恨他又敬畏他。他用柺棍戳戳房後的地,用柺棍敲敲寫著宣傳一胎好石灰大字的牆壁,最後,雙手扶拐,身體前傾,站在房山前,說: 毛病就在這裡啦!看著沒有,那條路,直衝著這兒,這是大忌諱,「路箭」,你們這孤兒寡母的,哪裡頂得住射?娘虔誠地問: 先生,可有化解?風水先生面有難色,支吾了一會兒,忽然響亮地說: 看著你們娘倆可憐,豁出我減兩年陽壽,洩露點天機吧!家裡有石頭嗎?娘搖頭說沒有。有別的石器物嗎?娘說有一盤石磨,現如今用電磨,石磨無用處啦。先生猛掌擊額,說: 頂好頂好。抬出來,埋在這房山上,半截在土裡,半截在土外,一年之後定見功效,要是不靈就到黑龍江省熊瞎子溝找我。大年初一,滿天瑞雪紛飛。大年初二,雪霽日出。初三化雪。初四遍地泥濘。初五魯連山家三小子來看你。他穿了一件時髦的滑雪衫,頭凍得像根胡蘿蔔一樣,說了一會兒話,你聽出他的口音已有很大變化。他要走,你送他到房山處。他讓你留步。你留步。你看著他蹦蹦躂躂地走了。你聽到結滿冰掛的柳枝子在頭上乒乒乓乓地響著。你看到一隻遍身死毛的花狗屁顛屁顛地走過來,停在石磨處,機靈地翹起一條狗腿,欻拉欻拉地撒起尿來,你把一聲怒罵回進喉嚨裡,麻木不仁地站著,看著花狗怎樣把尿撒完。花狗走了很久,你才回家。 ……春天到了,燕子飛回來了。教室前那幾株高大的銀白楊的細枝上,懸掛著一條條絲線流蘇般的、毛毛蟲般的花絮。坐在你面前的「冬妮婭」是第一個脫掉棉衣換上春裝的。她在班裡始終領導著服裝新潮流。你清楚地記住了她的春裝紅得像一團燃燒的火,她的背上並排釘著四個核桃大的鈕釦。你缺少過渡性的衣服,你是全班最後一個脫棉衣的人。你認為中學生都是抗寒的種子,虛榮好勝的冠軍。大家幾乎是在一夜之間變了模樣,看到同學們飄飄欲飛的樣子,你想其實他們會很冷,因為你穿著棉衣都感覺到冷。那些日子裡你顯得老態龍鍾。有一天你在學校門口碰到一個學生家長問你: 大哥,知道高一二班的劉玲玲住在哪兒嗎?那家長是三十多歲的中年婦女,推著一輛纏得花裡胡哨的自行車,自行車貨架子上載著一袋子小麥。你怔了半天,才明白自己就是她的「大哥」。你滿面顯紅心裡淒涼,什麼話也沒說就跑進了校門。你知道她一定在大門口望著你的背影,她也許把你當做一個啞巴。銀白楊樹上遷來一對喜鵲,那些天裡它們飛來飛去,叼著樹枝和草棍,在白楊樹冠中心裡建築它們的巢。它們經常駐足在樹梢上,鵲踏枝,隨著悠悠盪盪的春風愉快地聒噪。物理課,接替馬老師的蘇老師,男性,卻起了一個婦人味的名字: 蘇淑芳。他年輕漂亮,脾氣暴躁,經常的口頭禪是: 何其笨也!你認為小蘇老師是典型的石匠風度,在他的物理課上,教室裡始終響著錘子打擊鑿子和鑿子開掘天靈蓋的聲音。你為什麼還不脫掉棉衣?「冬妮婭」擲到你腳下的小紙條上寫著這樣的問訊。她把小紙條搓成一個小紙團擲到你的腳下,趁著小蘇老師用粉筆鑿黑板時她一歪頭,努了努她的嘴。你目不轉睛地看著黑板,手臂一拖,把一塊橡皮蹭到桌子下。你彎腰撿橡皮時把紙團撿了起來。從桌子下邊,你看到「冬妮婭」穿著紅皮鞋的腳輕輕抖著。你展開條後,怒火填胸膛。你感到自尊心受了傷害。你想這個資產階級臭小姐在嘲笑農民的兒子,就像冬妮婭嘲笑保爾·柯察金一樣。我怕冷!你管得著嗎?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上有不準穿棉衣的條款嗎?我穿皮大衣、披被子與有你有關係嗎——換下棉衣!你身上有一股熱烘烘的味道薰我!——你身上有一股比大糞還臭的氣味也在薰我!——你頭暈嗎?我有「風油精」。——多謝!留著自己用吧!——我有兩瓶。——你想幹什麼?——請你換下棉衣,不要像個老頭子!——回家教訓你父親去吧!——我父親去世啦。——對不起——你父親還健康嗎?——死去十年啦。——我們同病相憐,是嗎?——不是!我們不屬於一個階級。——社會主義國家裡階級消滅啦!——你是錦衣玉食的小姐,我是窮光蛋。——窮則思變。——停止!——為什麼?——不為什麼!——下個星期天是「大休」日,你幹什麼?——不幹什麼。——回家背糧食嗎?——不背。——我的生日,你願意去玩嗎?——對不起,沒空。——我很孤獨也很寂寞。——吃飽飯撐的。——注意禮貌用語!我家裡只有一個媽媽,她退休了。她很會做菜,很平易的人,沒有老幹部架子。——想把我當作展覽品嗎?人窮志不窮!——你不要胡說!我沒有朋友,想和你交個朋友。——你要拿我開心嗎?——你很老誠,不壞。——你錯了!——我會觀察人。——不要太自信。——星期日上午九點,我在鎮中心「美你照相館」門前等你!……你把幾十張紙條的內容牢記在心中,至今未忘。你想起和「冬妮婭」的擔驚受怕的「交談」,紙上談兵,五分鐘內可說完的話,你們用了八節正課三節晚自習。你口袋裡塞著幾十張紙條,她的口袋裡也塞著幾十張紙條。 你一個人躲在廁所裡翻閱著她寫的紙條,心裡有一種戰戰兢兢的幸福感,難道這就是戀愛嗎?你立刻想不久前高三年級開除了一對戀人。據說他和她躲在牆角上親嘴被校長看見了。你認為與你相比他們還是毛孩子。「冬妮婭」多大歲數啦你不知道,她的爹是怎麼死的她的娘是哪一級的老幹部你不知道。她主動給你遞紙條是什麼意圖你更不知道。你只知道她學習不好,愛照鏡子,愛領導服裝新潮流。你忽然疑慮重重,覺得這是一場冒險,是一個迷人的危險圈套。儘管你猶豫不決,進退維谷,還是在遞過紙條後的第二天就脫下了生滿蝨子的棉襖棉褲。你上身穿著一個破背心,一件破襯衣——這兩件已在身上穿了一冬天,蝨子大部抓淨,但佈滿蝨子的死卵——外套一件嶄新的藍色滌卡軍便裝;下身穿一件褲頭、一條灰色的半新襯褲——這兩件已在身上穿了一冬天,蝨子大部抓淨,但佈滿蝨子的死卵——外套一條嶄新的「的確良」軍裝,黃色的真軍褲。你剛換下了冬裝就碰上了一個小小的倒春寒,陰沉沉的東北風從破窗裡灌進教室,同學們都泰然得很,你卻冷得直打寒顫。你沒有毛衣毛褲毛背心之類所以你冷得發抖。發抖你也不敢抖,因為「冬妮婭」經常在小鏡子裡悄悄地研究你,在她的小鏡子裡你發現自己滿臉皺紋,嘴脣青紫,你才知道那個學生家長呼你為「大哥」並不是出於禮貌和尊敬。你還痛苦地發現自己的牙齒又黑又骯髒,你痛恨家鄉的含氟水,它毀了你的牙齒。你記得一年前去趕集,集上有一個巧舌如簧的青年人在聲嘶力竭地賣「白牙藥粉」。哎鄉親們鄉親們鄉親們!白牙藥粉白牙藥粉白牙藥粉!採用國際先進配方、國內外最新工藝製成白牙藥粉專治各種黑牙黃牙斑釉牙經國內外著名專家鑑定白牙藥粉無味無毒無副作用長期使用有效率達到百分之百!本品行銷五大洲八大洋飲譽全球請用白牙藥粉。黑牙黃牙影響美觀妨礙小青年找媳婦大姑娘找婆家請用白牙藥粉它使你的牙齒潔白如玉就像我的牙齒一樣大家都來看我的牙齒大家都來買潔齒白牙藥粉!小夥子的確有一嘴潔白整齊的好牙齒。那小夥子發了財。連你都為之所動,剜肉般地拿出五毛錢,買了兩袋白牙藥粉。你用白牙藥粉擦了牙,擦得牙齦出血,滿嘴魚蝦味道,黑牙依然是黑牙。你沒有抵擋住「冬妮婭」的誘惑。早晨刷了兩遍牙,用洗衣粉洗了一遍臉又用肥皂洗了一遍臉。宿舍的門上有一塊完整的玻璃,你站在玻璃前端詳著自己的臉。齊文棟,好漂亮!相親去嗎?一個騎著自行車從門前飛馳而過的同學喊。你狼狽地跳到一邊,用手託著腮幫子說: 噢呀,牙痛死我啦!那學生並沒聽見你的話,他一路按著車鈴,早飛到校園外邊的煤渣路上去啦。你尋思著借輛自行車騎著也許能夠風光一點,但不好意思張口,同學們都在忙忙碌碌地收拾,每個月有四個星期天而你們只能休息一天。這一天是讓你們回家去搬運糧草,其實並非休息。上個星期天哥趕著牛車去縣裡運化肥,給你順便捎過來一口袋小麥。哥的牛車停在教室前,那頭黃色的老牛拴在銀白楊上,不拴它也不會走一步。黃牛疲憊不堪地回嚼著胃裡倒上來的草,嘴裡滴答著泡沫,嗓子裡呼嚕嚕地響。哥扛著糧食口袋,跟在你後邊,走進你們的宿舍。同學們都在教室裡自習,宿舍裡空空蕩蕩。你從哥肩上接下口袋,說: 歇歇吧,哥。哥哼了一聲,坐在葦蓆與木棍支撐綁紮起來大通鋪上,掏出煙荷包捲菸紙熟練地捲起煙來。卷好,抽著,冷漠淒涼地看著你,問: 考試了沒有?你老老實實地回答: 考了。問: 考了個第幾名?你不老實地回答: 還沒批出卷子來。噢,哥說: 上個集日裡,阮大嘴到家裡找著咱娘,給你說媒。你吸了一口冷氣。好像吸進了絕望和絕望中的一線希望,你看著哥。哥說: 還是孫大保家那瘸腿閨女,上次要說給魯加山家老三,人家老三考上了黃金學校,肯定是不要她嘍。你想起孫大保家那個老大閨女滿嘴的黑牙和一歪一斜的走相,心裡泛起厭惡,你說: 我也不要!哥說: 娘當時沒把話說死,用活口話把阮大嘴打發走了。娘跟我商量,是應還是不應。我跟你嫂子一合計,你嫂子說: 她小叔要是能考上大學,即是關著門,媳婦從牆頭上也就爬來家了,要是考不上大學,只怕連瘸腿瞎眼的也找不到。你嫂子平日裡昏,這件事她說得不差,你自己掂量掂量。要是自覺著有把握考上大學,就讓娘回絕阮大嘴,別耽誤人家閨女找主,要是覺著沒有把握,就不妨先跟孫家把親訂下。秋天收了棉花,淘弄點錢,修修房子,置辦點衣裳,就給你成親。管她是瘸是瞎,咱兄弟倆一個葫蘆照根線,娘也就完了心事,爹在地下也就閉了眼啦……哥說得悽惶,眼圈兒都紅啦。你嗓子啞啞地說: 哥……反正……怎麼跟你說呢……我不要她……哥說……這種事要靠你自己拿主意,哥不會逼你,娘也不會逼你。你二十四啦,漸漸入了大歲,心裡該有點數啦。你嫂子脾氣不好,哥只好忍氣吞聲,哥不是怕老婆,碰上了這樣的板筋肉,有什麼法子?考了這一年,不管中不中,哥的意思是你就死了心吧,打破頭咱也是親兄奶弟,不會不望著你往高枝上攀……你哽咽著說: 哥,別說啦……我什麼都明白啦……哥站起來,從鋪上拿起那根趕牛的小鞭子,說: 我就走了,你去上課吧。你把哥送到大門外,哥回頭看你一眼,什麼也沒說,就跑到車杆後坐著了。你聽到他在牛腚上抽了一鞭,你看到牛車慢慢悠悠地在煤渣路上晃……哥走後你確實感到自己荒唐,很不爭氣,很沒出息,很對不起哥,也對不起娘,甚至對不起凶如虎狼的嫂子。其實嫂子也未必就是個壞蛋,她顯得壞,其實不過把潛藏在別的女人身上的毛病淋漓盡致地表現出來罷了。你想到,人哪個不是下眼皮腫?哪個不是吃飽了才會唱高調?哪個不是嘴上抹蜂蜜肚子裡藏刀子?就連親爹親孃也是偏心著能多掙錢給他們花的孩子。你很沮喪,心裡千頭萬緒,理不清楚,乾脆就將亂就亂亂亂亂亂亂反而不亂了。你對哥撒了謊: 期中考試分數早已公佈,你在複習班八十個學生中,總分名列三十九。考中大學的希望愈加渺茫啦。你盼望著出現奇蹟,你不無虔誠地想著從父親墳墓中爬出來的斑斕彩蛇和母親埋在房山上的擋箭石磨。奇蹟出現了。「冬妮婭」給你遞紙條,你知道傳遞紙條是中學生談戀愛的主要方式。那些日子裡,「冬妮婭」像灼目的閃電一樣在你面前展現了她的妙齡女子的風姿。你明知道她與你未遞紙條之前,你認為她長得很一般,而且這看法無疑是客觀的、公正的。遞給紙條之後僅僅幾天,她的缺點都具有了美的魅力。你想見她。她坐在你的前排你坐在她的後排時,你心中有一種如飲醇醪般的陶醉感。從她脖頸深處散發出來的女孩子的、不,女人的氣味像病毒一樣深入到你的腦髓裡,麻醉著你的腦神經。你終日恍恍惚惚,不知在雲裡還是在霧裡。哥愁苦的臉、娘祥林嫂樣的臉、嫂子牛舌狀的臉,都被「冬妮婭」明月般的臉龐擠到一邊變成了奇形怪狀的暗淡星辰。你才能厚著臉皮,湊到班長面前。班長把一堆髒衣服塞進網兜裡,掛在車把上,準備開路。班長……你吞吞吐吐地說。班長抬起頭,盯著你的雙眼,他的目光銳利: 唔,什麼事?齊文 棟。你說: 班長……班長說: 你這個人幹嗎老是這樣黏黏糊糊的,麥糠擦腚不利索!你說: 班長,我借你表戴戴,只戴半天,下午還你……我想去趟我姨家……掌握掌握時間……班長說: 這點破事,你幹嗎囉裡囉嗦!班長捋下手錶,塞到你手裡。你戴著班長的「寶石花」牌手錶,走在人流如蟻群的大街上。鎮上適集,你很慶幸,在陌生的人群裡。你感到安全舒適,形體解放。叫賣聲和著豐富多彩的味道如雲霞般蒸起,眼前繚繞著使你周身刺癢的顏色,顏色的源泉是太陽,是女人和男人的衣裳,是具有使用價值和價值、包含著抽象勞動和具體勞動、涵養著資本主義生產的一切基本因素的商品。「寶石花」手錶在你腕上發射著賊亮的光束。你感到手腕上很沉重,手腕子成了商品的奴隸。你到達照相館門前時,舉腕看錶,八點半,帶著小紅點的秒針噠噠地飛跑著,你的心臟怦怦地狂跳著,秒針和心臟都用高速度慶賀你的第一次約會。你發現每一個人都用詫異的目光瞟著你,你在手足失措當中看到人流中有你一個女同學,你趕緊低了頭。你的頭碰到了兩道陰森森的目光,那是個中年人,手提著一個沉重的皮夾子。你斷定他不是小偷就是便衣警察,是小偷他一定把你當成可發展成同夥的對象,是警察他一定把你當成可跟蹤擒拿的可疑對象。你躲到照相館對面一個賣泥塑玩具的老頭背後蹲下來。老頭兒可能會把你當成一個百無聊賴的看客,別的人可能把你當成老頭的兒子……或是兄弟。秒針追趕著分針,分針追趕著時針;秒針時針分針咔咔嚓嚓剪鉸著時間,你的心臟像一柄錘子噹啷噹啷地敲打著你的破臉盆般的胸膛,好像為你敲打著喪鐘。你看看手錶,當然不到九點。你只好去看「美你照相館」門前的廣告牌,一個大大的美女頭顱,眼睛像鴨蛋般長,睫毛如麥芒般大,她咧著血紅的大嘴對你笑著,笑得你毛骨悚然。一群穿紅著綠的姑娘們擠進了照相館,她們的臉飽滿得都如熟透的豆莢。「冬妮婭」還沒來,你心裡滋生了一點恨,沒到九點,你恨得沒道理。賣泥塑的老人偶爾側目看你一眼,並不十分在意,他充滿信心地吹著一個泥塑小公雞尾部的叫子。吹得吱吱地響。集市上人來人往,但無人買老人的泥塑,甚至無人看一眼老人擺在木板上的、色彩鮮豔的商品。老人吹小雞吹出經驗來了,那叫子不像雞叫其實非常像畫眉叫聲。老人把泥公雞從嘴上摘下來,嘴脣上沾滿了慘白的石灰,他的眼睛也像兩團髒石灰一樣,汙濁又昏暗,閃爍著熱愛生活的微弱光芒。老人又拿起一隻泥老虎,一手握虎腚,前後促動著,那泥虎就咕嘎咕嘎地叫起來。九點整。「美你照相館」門前美女如雲,唯獨不見「冬妮婭」的影子。你有一種上當受騙的預感。但你根本沒想到要回去。你站起來,轉到老人的貨攤前面,又蹲下去而對著那一排泥娃娃微笑如飴的臉。它們性別模糊,像人又不像人,同等高低同般模樣是一個模子裡塑出來的。它們都盤腿而坐,懷抱鮮豔紅荷花弓腰金鯉魚,面孔都如佛家子弟,天庭飽滿,地閣方圓,眉眼間凝固著一種超然的微笑。你忽然想到應該為「冬妮婭」買一件有意義的禮物。「冬妮婭」的臉很像這些孩子的臉。你問: 老大爺,這些孩子,多少錢一個?老人喜笑顏開地回答: 你看看這些好孩子,不哭,不淘氣,不吃你的飯,不喝你的水,只要你三毛錢,就買一個和氣生財,富貴有餘,買一個孩子經年累月對著你笑……老人擠出一臉哭樣的笑容向你推銷著他的孩子。你的手在口袋裡捻動著那兩張毛票兩枚五分的硬幣。你恰好只有三毛錢,你懷疑這老頭有巫術或有特異功能。我只有兩毛五分錢,我要買個孩子,你賭氣一樣地對老人說。老人抓起一個孩子來,指點著好處: 大兄弟,你看這孩子多俊,眉眼多清楚,顏色多新鮮,釉子多光明……你把兩張毛票和一枚硬幣放在老人的貨攤上,伸手抓住一個孩子的頭,下意識地死勁兒捏著,你說: 我只有兩毛五分錢,我要這個孩子。老人搖搖頭,嘆一聲,說: 好吧。賣給你啦,用手託著他,小心捏碎了他的頭。你擒著孩子再去看「美你照相館」時,只見一團蘋果綠色閃到了水泥線杆後,你分撥著南來北往的行人,跨越過老母雞和雞蛋,在大水泥線杆後見到了丰姿綽約的「冬妮婭」。她抬起手腕,對你噘嘴巴。你看到她手脖上有隻杏核大的小手錶又明又亮。你僵直地把戴著手錶的手脖子抬起來,說:我……八點半就到……生怕誤點……我借了班長的表……她嬌嗔道:你跑到哪裡去啦?她似怒非怒的表情異常動人,你從未見到過這樣的含情脈脈的歸你一人所有的表情,你感到驚心動魄的溫暖,身心都浸泡在糖漿和美酒的幸福浪潮之中,你感到寒冷,心房震顫,腮上肌肉痙攣,連成句的話都說不出來了。我……我給你買了個孩子……她臉色赤紅,說什麼呀,你!你說: 孩子,泥捏的。你用亂七八糟的手指去解書包繫帶。她用食指戳了一下你的胳膊,小聲說: 哎,走吧,回家再看。你順從地跟在「冬妮婭」身後,邯鄲學步,你感到雙腿極不靈便,你盼望著早些走到她的家,因為你認為有一些心懷叵測的老太太在挑剔地看著你;你盼望晚些走到她的家,就像醜媳婦見公婆一樣,明知遲早要見,但還是得磨蹭就磨蹭。你問: 冬……妮婭。我怎麼稱呼你母親?「冬妮婭」回眸一笑,狡猾地說: 你想怎麼稱呼呢?你窘急地說: 問你吶。她說: 隨你的便,我不相信你連這麼點聰明都沒有。你把一大堆稱呼抖落出來比較著,叫「姑姑」太牽強,叫「阿姨」太洋氣,叫「嬸嬸」太親近,叫「媽媽」是妄想,她是退休老幹部,叫「首長」太馬屁……叫什麼呢?你一橫心,車到山前必有路,船遇頂風也能開,就半是乜乜斜斜半是戰戰兢兢地跟著「冬妮婭」進了她的家門。四間紅磚瓦房,花格子摺疊式的鐵門,滿院子花盆,一架爬牆梅花開得如火如荼。玻璃窗裡半卷著蔥綠色窗簾。你如劉姥姥一進大觀園。「冬妮婭」的媽媽是個高大的婦女,面色微紅,頭上留著八路軍時就時興的「二刀毛」。你什麼也沒稱呼,為她鞠了一躬,說: 您好!她很熱情,讓你到屋裡坐,為你倒了一杯茶,端過一個鐵盒子請你吃糖,坐著,與你攀談了幾句,你發現她那兩隻老辣眼睛有意無意地掃描著你,使你侷促不安,使你身上的蝨子蠕蠕爬動,你生怕蝨子爬出來丟你的臉,你有強烈的尿迫感,你聽到自己流汗、蝨子們被汗水刺激得歡喜欲狂。牆上的掛鐘無情地轟鳴著,你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麼樣的鬼話。再有一分鐘這個老退休幹部如果還是這樣菩薩般坐在你面前、鷲一般的目光繼續研究著你的皮相肉相和骨相,你即便不拉在褲子裡也要尿在褲子裡。「冬妮婭」救了你。「冬妮婭」嬌滴滴地說: 媽,忙你的去吧。你把我的同學嚇壞啦!老幹部笑笑。說: 好好好。你們玩,你們玩。「冬妮婭」把你拉進她的閨房裡,你被滿牆電影明星看得遍體是眼。「冬妮婭」脫掉外衣,把那件緊緊裹住腰肢的水紅色毛衣給你看,你在她的紅光裡,忘記了她媽媽的威嚴,隔著窗玻璃你看到老幹部提著一把噴壺,緩慢地澆著花卉,隔著一層透明的屏障,你認為她變成了關在籠子裡的老虎。「冬妮婭」按了一下錄音機的按 鍵。機器沙沙運轉著,一個女人很不高興地唱起來。「冬妮婭」扭了幾下豐滿結實的屁股,問你: 會跳舞嗎?你搖搖頭,你認為這如同問你,你會不會開航天飛機差不多。看「冬妮婭」屁股上的功力,你知道她一定是個舞星。 你想不到世界上還有這樣浪漫地活著,如同上帝,如同美夢。你不熱嗎?她說,把褂子脫掉吧,這是我的世界,就跟你的世界一樣,你不要拘束,你很熱,但熱死也不要脫掉外衣,你知道自己是地瓜乾子燒餅大包皮。 連領釦都不敢解。那些熱毀了的蝨子在那兒等待著呢,一解領釦,它們正好乘機爬出。「冬妮婭」坐在你對面,問你: 你們男生宿舍裡有蝨子嗎?你羞愧得無地自容,認為一定有蝨子從身上爬出被她看到了,於是感到脖子上和臉上都癢,都似有物在蠕蠕爬動。你坦率地說: 有。冬妮婭說: 我猜著就不會沒有,連我們女生宿舍都有,我拼命換洗衣服也生了蝨子。「冬妮婭」竟然也生蝨子,這使你吃驚不淺,驚訝過後,你頓時覺得和她拉近了距離,你輕鬆起來,活潑起來,大腦開始正常運轉,你想起泥孩子。忘了送你禮物啦,你說著,從書包裡摸出泥孩子,雙手遞給她。她抱著泥孩子突然親了一口它的臉,緊接著她笑啦,你認為她的笑容跟泥孩的笑容一模一樣。有媽的孩子像個寶,無媽的孩子像棵草。錄音機裡唱。院子裡傳來老幹部的說話聲,「冬妮婭」把錄音機的音量調得很小,你清楚地聽到了母親的聲音,你認為這很像做夢,很像幻想,但確鑿地傳來了母親的說話聲: 大妹妹,行行好,給俺一塊乾糧吧,給俺一毛錢更好……老幹部的聲音: 現在農民都富了怎麼還有要飯的呢?你是哪個鄉的?這麼大年紀了還出來討飯?母親的聲音: 富是富了,糧食夠吃了。老幹部的聲音: 夠吃了還要飯幹什麼?母親的聲音: 同志,說了也不怕您笑話,都怪俺養了個不爭氣的兒子,考大學,考了四年沒考上,今年又來複習,學校要收一百二十塊錢,剛交上六十,學校裡說那六十塊就不要啦。俺一想,誰的便宜都能佔,就不能佔國家的便宜。我一個老婆子,幹什麼都不行啦,一想,現如今生活好了,到了誰家門上誰家不給點?我反正也老啦,人老臉皮厚,古來討飯不丟人,權當著串門走親戚吧。老幹部: 沒見你要到多少呀!母親: 不瞞你說,大妹子,要得不少,都賣了,賣給養豬的戶啦。老幹部:賣了不少錢了吧?母親: 出來三天啦,賣了三十八塊多錢啦。老幹部: 高工資噢!母親: 大家富了,叫化子也跟著沾光。要是六〇年那陣,跑一百家也要不到半斤糧。老幹部: 這很有意思。 母親: 大妹子,看您這樣也是公家的人,公家人吃工資,錢活泛,你就給我點錢吧,別給我乾糧,省了我挎著老沉。老幹部: 老太婆,你很可以哪!我的日子也不寬裕,給你一塊錢,別嫌少。母親: 不少,不少,多謝啦。多謝了。「冬妮婭」敲著玻璃喊: 媽,你可真大方!聽她胡言亂語一頓,就慷慨解囊。你的頭一直低垂著,你終於把它抬起來,「冬妮婭」的臉漲得很大,但依然像誘人的香瓜。你抓起書包,衝出掛滿明星的房間,衝出水紅色毛衣的誘惑,衝出擺滿花盆的院子,衝出鷲一般的眼睛。你在衚衕拐彎處碰上了娘,娘坐在一棵梧桐樹下,鋪開一條破手絹兒,仔細地數著一堆沾滿大腸桿菌、痢疾桿菌、麻風病毒、肝炎病毒……的紙票和硬幣。你氣急敗壞叫一聲娘。娘嚇了一跳,雙手下意識地捂住錢,眊著眼看你,誰要你出來要飯的?太丟人啦!你流了淚。娘不緊不忙地把手絹包好,掖進腰裡,拄著棍子站起來。娘上身穿著油垢閃亮的破棉襖,下身穿一條黑單褲,襪子褪下去,蓋住尖尖的腳背,兩節佈滿鱗片的幹腿露出來。永樂,我丟了你的人啦?狗雜種!娘掄起打狗棍,對準你的屁股,毫不留情地擂了一棍。 你趁著嫂子去挑水的功夫溜進哥的家,趨著味道從窗上拿下一瓶子德國造劇毒農藥「一〇五九」,擰開鐵蓋,把杏黃色的藥液倒進了你預先準備好的四兩小瓶子。你不願意為哥浪費,農藥太貴了,四兩足夠了。你覺得瓶子上畫著的骷髏挺親切地對著你笑。你走到衚衕裡時正撞上挑水回來的嫂子,嫂子連用白眼都不願意看你,你還是對她微笑著,你希望留給她一個比較好的最後印象。娘不知到哪裡串門去了,娘聽人家說馬集中學複習班水平高,正跟哥嫂商量著讓你再去馬集複習一年哩。你只是苦笑,什麼也不想說了。昨天你在地裡下死勁勞動了一天,土地殘酷無情你恨透了它。覆蓋著土地的綠色更使你痛不欲生。早晨你挑了一缸水,掃了院子,上午你寫了兩封信,一封給東北黃金學校的魯貴福,一封給冬妮婭,她已在縣供銷社就了業。裝著藥瓶子,你跑了大灣子崖,一直向南走進田野,穿過了豆地、玉米地、甜菜地、辣椒地、葵花地、地瓜地、穀子地,最後來到魚家的黃麻地,坐在舊日相好魚翠翠的土方尖上。天地光明時,無邊無涯的綠色像海洋一樣包圍著你,你掙扎著,呼喊著,但衝出一片綠,又是一片綠,綠壓迫你,綠毒害你,你手碰著綠,眼見著綠,綠的味道使你窒息,綠的聲音使你發瘋。你怕綠,恨綠,厭惡綠。嘔吐出綠色的膽汁,嘔吐出你的臉。黑暗四合時,綠隱藏在黑暗中,你感到了巨大的恐懼,坐在魚翠翠的墳頭上,你嗅著一陣比一陣濃烈的綠的味道,你感到無數支綠的毒水槍像噴射著「巴克夏」種豬的精液一樣向你噴射著綠色的汙穢,綠要強迫你同流合汙。你努力睜眼,尋找非綠的顏色。這時魚翠翠站在你的面前對你微笑了。她的臉像一朵花瓣重疊的紫紅色的西番蓮,濃鬱得化不開。她站在千朵萬朵聖潔的黃麻花裡,時而像個虛幻的精靈,時而像可觸可摸的實體。你對著她點點頭,她慢慢地解開那件紅格子襯衫的扣子,一隻手託著一個金黃色的乳房向你微笑。金光燦爛,你興奮地叫了一聲,向著明亮溫暖的金色撲去。魚翠翠飄然而逝,黃麻花花影搖曳,白色的聖潔的花,黃麻葉窸窣有聲,陰鬱骯髒的綠葉,你認為是她分麻指花而去留下的蹤跡。夜晚已涼透,那彎淺金色的如眉新月略露芳容便悄然遁去,地裡的秋蟲叫得累了,休憩了發音器官,蟈蟈卻在黃麻梢頭亢奮地歡唱,這音樂為你而發,你從蟈蟈的叫聲裡辨別出了蟈蟈的淒涼,原來這歡唱是悲秋的輓歌,是獻給死亡的歌聲。天上星星都如泡在臭哄哄綠水中的寶石,銀河橫斷天穹,流隕華彩四溢,白露如水如飴。你聽到了遙遠的村子裡傳來的猖狂的鵝叫,也許那真的就是上帝的聲音。你又一次聽到老虎和獅子的叫聲,並且分辨出了老虎和獅子的雌雄;你第一次嗅到了月經的味道,你無情地剝掉了自己的假面,坦率地對著那個想知道女人身上一切祕密的正人君子說: 味道不壞,有點腥,有點甜,處子的乾淨,純正;蕩婦的骯髒、邪穢、摻雜著男人們的豬狗般的臭氣。你即便是在這種出神入化的思維狀態下,還是知道,從你腦皮的溝回裡流出來的大量的語言和思想,絕大部分不屬於你因此也就不可理解——也似乎可以理解。貓頭鷹好寂寞啊,它又在墓地裡叫起來了。聲聲急,聲聲淒厲,聲聲抽泣。貓頭鷹的叫聲裡流動著死亡的味道……你終於把那瓶農藥觸到脣邊,不,你仰起脖子,大張著嘴巴,讓那四兩德國造劇毒農藥流暢地(幾乎沒汙染口腔)從喉管爬進胃袋。這芳香的、滋潤的珍貴液體,在你的胃裡迅速地漫開,塗滿了你的胃壁,並繼續下行。四個小時後,它們流進小腸;八個小時後,它們流進大腸;十二個小時後,它們進入升結腸並灌滿盲腸;十六個小時後,它們進入直腸;二十個小時後,這給養聚集在肛門附近,強烈刺激肛門括約肌,要求重見天日。很快你又用生理衛生知識補充了上述流程,它們包含的大量水分,將有半數被胃腸析離,滲入腎臟和膀胱,通過管道重見天日,還有很少一部分將在血管中循環,進入心臟,再壓縮到每一根毛細血管直到頭髮梢子。你把瓶口放在牙齒上磕碰了幾下(你生怕浪費掉一滴藥液)然後一鬆手,讓空瓶子垂直掉進墓下的綠草叢中。你略略感到幾分遺憾,原以為多麼了不起的事情,真要幹起來其實簡單得不得了。半分鐘內,你並無感覺;一分鐘後,你感到胃腸中有一千個興奮的思想在碰撞。你突然明白了這是蛔蟲們的思想,它們一定在搶食著芳香的藥液,你想到這些寄生蟲的命運一般來說都是這樣。能與寄主共存亡,應該是高尚的寄生蟲。蛔蟲具有相當多數的人不具有的道德風範。你欲為蛔蟲高唱讚歌的念頭剛一轉動,一陣巨大的痛苦扼住了你的咽喉。你無法知道你的一聲呼叫是多麼淒厲,在這寧靜的夜晚裡這呼聲傳得是多麼遙遠。緊接著咽喉的痛楚,一團熊熊的烈火在你的胃裡翻滾起來,你聽到自己的頭髮梢子像燃燒的豆秸一樣噼噼叭叭地響著,腐爛蘋果的香氣像浪潮一樣湧來湧去,你從魚翠翠的墳頭上滾下來,腳牽著葛藤,手扶著麻莖,眼望著繁星,滿耳的雷鳴。但痛苦很快就消逝了,你大汗淋漓,四肢柔軟,瞳孔緊密收縮,終於縮得比針尖還小,黑暗如鍋底般罩下來……你恍惚覺得有一隻手牽著你走,那隻手很大很柔軟,那人身上有股熟皮子的味道……爹!我又見到你啦,爹!……自從確診為肝癌之後,父親就放下手中的鋤頭,休息了。父親在痛苦中掙扎。娘打聽到一個偏方: 用瓦盆燉白米癩蛤蟆,不許放鹽。娘去買了一斤大白米,讓你到田野裡去找七隻癩蛤蟆。越老越大越好。你提著一個瓦罐下了田。那時你十四歲。沿著一條淺水渾濁、叢生著臭蒲棵子野蘆葦的小溝你往前走。你左手提著瓦罐,右手持著一根枝條。你自小怕蛇怕蛤蟆,但為爹的命,你什麼都不怕了。你赤著腳,你感到腳在臭蒲棵子裡極不安全。你抽打著野草,抽打著臭蒲劍一樣的葉子啪啪響。 彎曲的爬蛇驚惶地逃竄,你周身冰涼,彷彿蛇在你背上爬動。癩蛤蟆是蛇的敵手也是蛇的近鄰。一隻背生豆粒大的癩疙瘩的老蛤蟆噗噗嗒一聲跳到你的腳背上,你驚叫一聲,跳到一邊;又跳到一條蛇背上;蛇疾速地扭回頭,對著你吐出鮮紅的叉舌。你飛到溝上收割過的麥田裡,跌坐在地上,你只想逃,你感到到處都是陰冷和滑膩。一條蜥蜴貼地飛躥著,從你面前。你也怕它,但比較而言,它一點都刺不動你的神經啦。那時你還是一個天大的孝子,為了爹,你一閉眼,又跳進了溝裡。那隻老蛤蟆不慌不忙地爬著,它差不多有一隻碗口大,闊嘴,大眼,脣邊還有一片米粒大的小紅點。它爬著,沉重的肚子擦得草葉響: 噝啦——噝啦——噝啦——你覺得它好像在你肚子上爬行,它的溼漉漉的肚皮摩擦著你的溼漉漉的肚皮。它停在兩棵臭蒲之間,抬起一隻前爪,搔了一下它的臉。你舉起枝條——又放下來。母親告誡你一定要活捉,不能打,一打,流了酥,就沒用了。老蛤蟆冷冷地打量著你。你把牙咬緊,對著它彎腰,它吐了一下舌頭。你眼睛酸酸的,這一定是個蛤蟆精啦。你把上牙咬進下脣裡,猛一伸手把它抓住,它的背又滑又澀又冷又熱,它抬起一隻爪子搔你的手——你從此知道了癩蛤蟆也生有指甲——它沉甸甸地墜手,它「呱」了一聲,又沉悶又潮溼,這聲音不是你的耳朵聽到的,你認為是你的手聽到的。你把它扔進瓦罐裡。它在瓦罐裡憤怒地爬動著,它的腳指甲劃得罐壁噝噝響。如果不怕了,效率很高。你抓夠了七隻大蛤蟆,滿滿一罐子。你發現了一隻三條腿的蛤蟆。它十分艱難地爬行著,休歇的時候,它缺腿的一邊身體就歪在地上。你跟在它身後走了很久,健全的蛤蟆和笨拙的爬蛇全被擠到意識之外,你什麼也不想,只是跟著它走。從此它的形象就儲藏在你的記憶庫裡。母親找了兩個大瓦盆,把米放進一隻盆裡,添上一瓢水。看著滿罐子眨巴眼吧咂嘴的蛤蟆,母親不敢動手。母親說: 永樂,你,把它們抓到盆裡去吧。你搬起罐子,把蛤蟆們倒進瓦盆。蛤蟆在瓦盆裡跳躍,游泳。娘趕緊把另一隻瓦盆扣上去,這隻瓦盆稍小,扣得大盆嚴絲合縫。鍋裡早添好了水,你把兩隻瓦盆——自然連同蛤蟆白米端進鍋裡,娘蓋上鍋蓋,鍋蓋上壓了一塊捶布石。娘坐在鍋前,燒起火來,先是急火,後是文火,燒了整整一個下午你聞到瀰漫全屋的蒸氣裡有一股奇異的味道,不是香,不是臭,不是酸,不是辣,不是苦,不是甜……那隻能是白米清燉癩蛤蟆的味道……揭開瓦盆時,你看到那七隻蛤蟆生龍活虎般蹲在臥在仰在跪在瓦盆裡,每一粒大米都碧綠碧綠,也是天下難找的米飯啦……爹夾起一隻熟透了的蛤蟆,張嘴就咬…… 你掉頭就跑,你跑到門外,把苦膽汗子都吐出來了……爹,你是被癩蛤蟆毒死的吧?那隻拉著你的大手鬆開了,你感覺身體猶如一枚銀色的硬幣,在井水中搖搖曳曳地下落。一瞬間你又看到光明瞭。第一次見到光明是二十四年前的事情了。第二次的光明和第一次的光明像兩道強烈的燈光,遙相呼應著,照亮了一條幽暗的隧道,隧道穹頂上懸掛著無數晶亮的水珠,水珠逐漸拉長,迅速地中斷,垂直地落下,懸在穹頂上的水珠根急遽收縮一下,又緩緩地變圓,下垂,中斷,下落。水聲叮咚,震動空壁迴音。地下汙泥濁水上漂著驢馬的糞團,散著撲鼻的惡臭。你就是從這條隧道里走出來的,你就是從這根陰暗的管道里鑽出來的。鑽出來之前你就痛苦。母親的強韌的子宮壁開始頻繁擠壓你,你在透明的羊水裡不敢睜眼,你拳打腳踢,抗拒著擠壓。你聽到了胎盤與子宮剝離的聲音,噼噼啪啪的,像爆炒黃豆一樣。你聞到滲入羊水中的血腥味。子宮壁痙攣收縮,像直腸排洩大便一樣排洩你。你盡力抗拒,但世界狹窄,無所措手足。你痛苦地感覺到自己在蠕動,管道狹小,卡著你的頭,你的頭像塊熱蠟一樣變了形狀。後來,一道強光射來,你稍一睜眼,便感到光明襲來的痛苦,牆縫裡刮進來的冷風像刀子一樣割著你嬌嫩的肉體,你張開沾著血的嘴哭起來,你感覺到人世間極端寒冷。你不停地啼哭著,詛咒著割人股膚的寒冷。你感到一根粗糙的手指擦去了你的眼淚,你聽到有人驚訝地說: 小孩子還有眼淚?你惱怒地睜開眼,看到了一張張綠色的臉,你立即閉了眼,你伴隨著波波作響的窗紙又繼續慟哭下去。第二次見到光明你有些許的歡樂,光明外溢,隧道沉入黑暗,響亮的滴水聲隱隱猶在耳,但漸去漸遠。成千上萬朵黃麻花蝶群遷徙般飛舞著,它們像一條寬大的綵帶在奇光異彩中飄蕩著。你感到氣悶,肺葉裡充滿氣體,肺葉膨脹成笨拙的羽翼,你喘息,掙扎著起飛,跟著黃麻花飛昇,進入閃光的蝶的河流。我的喘息是你扇動羽翼的聲音。追著彩蝶,追著光,追著魚翠翠那兩朵豐滿的乳房。你隨著蝶的流,忽高忽低,忽上忽下,忽快忽慢,忽急忽緩,風從你身上流過去,梳理著你光滑的羽毛。你俯瞰著大地,雲朵也在你身下,蘑菇狀的、樹冠狀的、森林起落般的雲層在你身下飄移著,你透過雲的眼看到大地;村莊與河流;樹木與沙丘;有兩個孩子手拉著手,站在黃沙灘上,看著灰色的河緩緩流淌;一個婦女抱著一個小孩子,在田間小路上飛跑著,一個男子追在她的身後;一輛騾車陷在窪地裡,騾子臥在地上,嘴巴紮在泥裡,隨著馭手凶狠的鞭打……你飛翔著,盤旋著,在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空間裡,你感到輕鬆自由、無拘無束,肉體不痛苦,靈魂不痛苦,你寧靜,無慾無念,你說: 歡樂呵,歡樂!我再也不要看你這遍披著綠膿血和綠糞便的綠軀體、生滿了綠鏽和綠蛆蟲的靈魂,我歡樂的眼!再也不要嗅你這撲鼻的綠屍臭、陰涼的綠銅臭,我歡樂的鼻!再也不聽你綠色的海誓山盟,你綠色嘴巴里噴出的綠色謊言,我歡樂的耳!永遠逃避了綠色我歡樂的靈魂!現在你看到了一群赭紅色的孩子在渾黃的河水中嬉鬧,潔白水花飛濺到你黃金般的臉上;你聽到了棗紅騾馬咀嚼杏黃草料的聲音,你嗅到了不生綠葉的豔紅的野薔薇濃鬱的香氣……你在蝶的河裡遊著泳,蝶一樣的黃麻花團團簇簇地包圍著你,滿眼輝煌,觸目無綠,你歡樂!從地上傳來驚雷般的詢問聲: 什麼是歡樂?哪裡有歡樂?歡樂的本質是什麼?歡樂的源頭在哪裡?……請你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