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築路
第6章 築路
一
從八隆河大堤上走過來一支隊伍,築路工都停了手裡的活兒,眯著眼睛看。那是一群個頭參差不齊、衣服破破爛爛的孩子。當頭的一個個子最高,雙手舉著一杆紅旗。下河堤時,旗手把紅旗招颺,旗上的一排黃字亮了幾下,又藏到褶皺裡。孩子們下河堤時,推推搡搡,嘻嘻哈哈地笑著,像一群小狗崽子在鳴叫。
孩子們在河堤外的空地上排起隊伍來。大家聽到他們為爭位置前後吵吵嚷嚷。
「大鎖,大鎖,你別站在我前邊。」
「永樂,你不是靠著我。」
「……」
隊伍終於排好,舉紅旗的男孩說:「奏樂!」
大銅鼓小銅鼓大鈸軍號一齊響起來。
舉旗男孩從地上拔出旗來,大聲喊著:「就這樣,就這樣,跟我走。」
他雙手擎著旗在頭前帶路,隊伍跟著他走。臨近工地時,他轉過身,倒退著,高聲喊唱:「下定決心——一、二!」
隊伍裡嘴巴閒著的孩子齊聲高唱:
「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
如此循環往復幾十遍。
孩子們的隊伍一直開到被壓路磙子碾得平展光滑的路基上,原地踏著步,鼓樂齊鳴著,語錄歌繼續唱著。那些敲鈸打鼓的孩子們的臉上都流下了一行行汗水,一張張小臉都髒得可愛。
舉旗男孩下令:「停住!」
孩子們都巴不得停住,一接到命令,立即停止鼓吹歌唱,有的抬袖子擦汗,有的張著口喘氣。持鈸女孩把大鈸放在地上,雙手交替揉著被鈸繩勒出了深痕的手背。
舉旗男孩往路基上插旗,插了半天也插不進去。他有點失望,四下看看,發現路外的鬆土,便跳過去,把旗插上。
舉旗男孩鄭重其事地走到那群呆傻一般的築路工面前,嚴肅地說:「我是馬桑小學革命委員會副主任兼馬桑小學毛澤東思想宣傳隊隊長高向陽,找你們的負責人說話。」
築路工們被高向陽的氣勢唬住了,互相轉著眼珠看一陣,無人敢說話。
高向陽有點氣惱,說:「你們的負責人是誰?」
築路工無人說話。
高向陽打了一個噴嚏,噴出了兩道鼻涕,他用力一搐鼻子,又把兩道鼻涕吸了回去。
這時,一個小個子民工說:「我們隊長在窩棚裡睡覺呢。」
高向陽說:「快去叫他。」
小個子民工飛快地向窩棚跑去。
男孩迎著慌慌張張跑過來的一個高個子男人走去,兩人對面後,中間隔著一步距離。男孩伸出一隻手,說:「我是馬桑小學革命委員會副主任兼馬桑小學毛澤東思想宣傳隊隊長高向陽。」高個子男人愣了一會兒,才如夢初醒般彎下腰,伸出兩隻大手,捧住男孩的小手,使勁搖著,滿臉堆笑地說:「高主任,高隊長,失迎失迎。」
「你是負責人嗎?」高向陽把雙手插到褲兜裡,斜著眼問。
「是是是,郭司令委任我為築路隊代理隊長。」
「貴姓?」男孩冷冷地問。
「賤姓楊,楊六九。」
「楊隊長,我代表馬桑小學革命委員會,對革命民工同志們宣傳毛澤東思想,請你組織觀看演出。」
楊六九說:「革命民工同志們,往前靠靠,看革命小將們演出。」
民工們都懶洋洋地往裡湊了湊。
高向陽走到自己隊伍前,指揮著鼓樂隊演奏一番,然後,把流出來的鼻涕吸進去,面對民工們說:「偉大領袖毛主席教導我們說:‘我們的文學藝術,是為人民大眾的,首先是為工農兵的,為工農兵而創作,為工農兵所利用的,句號。’馬桑小學毛澤東思想宣傳隊演出現在開始。第一個節目:老兩口學‘毛選’。」
一個女孩從褲兜裡摸出一條白羊肚子毛巾,蒙在頭上,好像那條毛巾有巨大的重量似的,她的腰像老太婆一樣傴僂起來,臉上也表現出了飽經滄桑的老年人那種淒涼表情。她對身旁的一個胖墩墩的男孩說:「大貴,快化裝,隊長都報了幕了。」
男孩滿臉通紅,說:「俺不演了,叫人家大人笑話。」
宣傳隊隊長高向陽漲紅著臉,跑到隊伍裡,氣洶洶地說:「怎麼搞的!你們幹什麼吃的!」
「他不演了,他怕羞!」女孩說。
「宣傳毛澤東思想還怕羞?你姥姥家是富農,叫你來宣傳,是團結你哩。」高向陽對大貴說。
大貴的小圓臉白了,站著老老實實的,像受貧下中農訓斥的「四類分子」一樣。
「快上臺!」高隊長說。
「他還沒扎腰帶呢!」女孩說。
「快扎!」高隊長催促。
一個男孩和那個女孩各扯著一根麻繩的一頭,攔腰把大貴捆住。他們用力一勒,大貴的身體往上一聳,又用力一勒,大貴的身體又往上一聳。女孩把繩子頭絞在一起,打了一個結,說:「羅鍋下腰,上。」
男孩羅鍋著腰,女孩也羅鍋著腰,蹣蹣跚跚著走到離築路工三五步遠的地方停下。
女孩子喊:「老頭子,快點吃啊,吃完了好學‘毛選’。」
男孩滿臉汗水,結結巴巴地說:「老婆子……俺今天抬了一天石頭,累了,趕明兒再學吧。」
女孩說:「不行不行,毛澤東著作是個寶,什麼毛病都治好,現在你還有點累,學完一篇就不累了。」
男孩說:「老婆子,彆著急,等俺折根草棒剔剔牙。」
男孩做剔牙狀。
女孩問:「剔完了嗎?」
男孩做剔牙狀。
女孩問:「剔完了嗎?」
「完了。」男孩說。
男孩和女孩邊表演邊唱起來:
收了工,吃罷了飯,老兩口兒坐在窗前,對著月亮學「毛選」……
一個節目完畢,民工們都拍掌祝賀。
連演了七八個節目後,民工們都迷迷糊糊地睡過去了。一個彎腰如弓的老漢走到楊六九身邊說:「老楊,開飯啦。」
楊六九對高向陽說:「高隊長,咱是不是先吃飯?」
高向陽說:「是宣傳毛澤東思想重要還是吃飯重要?」
「當然宣傳重要。吃飽了宣傳更有勁。那老兩口學‘毛選’,不也是‘收了工,吃罷了飯’才學嗎?」
高向陽說:「那好吧,演出到此結束!」
民工們在楊六九的指揮下鼓掌。
孩子們在高向陽率領下喊口號:
向革命民工學習!向革命民工緻敬!修好無產階級革命路!
孩子們又整齊隊伍,鼓角齊鳴,沿著來路去了。
二
晚上,楊六九從馬桑鎮西頭那一片葵花地裡穿過來,走上八隆河南堤,過了河上那道瘦瘦的石橋,他站在八隆河北堤上發呆。適才紅得可憐的月亮已經發了白,地上的萬千景物都被月光照著,變得神祕朦朧,奇形怪狀。八隆河水往東流。河南岸馬桑鎮裡這時已寂靜無聲。鎮子罩在月光下,薄霧氤氳。空氣緩緩流動,挾帶著細細的聲音和淡淡的香氣。鎮西頭響起幾聲雄壯低沉的狗叫。他氣憤又惆悵,晃晃蕩蕩下了堤。
堤外的鹼土荒原一望無際,在死樣的寂靜中,荒原深處,恍惚有洶湧的浪潮聲。月光愈加白亮起來,築路工地上的鐵製工具都熠熠生輝。那個足有半人高的鋼筋水泥壓路磙子睡在路中央,像一匹威武的大獸。築路工們睡覺的三角狀窩柵用葦蓆覆蓋,細長光滑的葦眉子亮成一片,長長的窩棚挺像條大銀魚。有一道昏黃的燈光從窩棚洞口射出來。
窩棚中間開一個洞,進去,又向兩邊各開一個洞。他彎著腰站在三個洞之間的狹小天地裡,幾十雙鞋子裡發出的臭味兒薰得他腦袋發漲。馬燈光一攤一攤地塗在他露肘吐肩的黑色單衣上。他身上沾滿黃色的泥土。
有兩個民工在燈影下玩撲克牌,他撥拉了兩下他們的頭,說:「還不睏覺?累輕了你們!」
玩撲克牌的兩個民工一個瘦小,支稜著一腦袋豬鬃樣的好頭髮;另一個瘦長,坐在地上,像一根木樁子。
他們倆怔著眼看著楊六九,臉上表情都如大夢方醒。瘦長個子說:「又去馬桑鎮上打野食了吧?小心讓鎮上的男人宰了你。」
「誰敢?」楊六九說,「老子是築路隊代理隊長,深夜去馬桑鎮訪貧問苦。」
瘦長個子嘻嘻兒笑,說:「甭你嘴硬,惹出亂子來,郭司令回來,不剝了你的皮才怪。」
「老子跟郭司令是八拜兄弟,要不他老人家進縣辦事會讓我代理隊長?你呀,來書,毛不懂。」楊六九說。
「你懂個毛!」來書說。
「囉嗦什麼?還要不要牌啦?」小瘦子說。
「要。」來書又伸手摸了一張牌。
「孫巴子,」楊六九對小瘦子說,「公安局正在抓賭,你小子膽大隻管賭!」
「誰賭啦?不興爺們兒鬧著玩玩?」孫巴急嗆嗆地辯解著。
「郭司令回來,我只要一歪嘴,就有你的好戲唱。」楊六九說。
「得了吧,楊六九,賭錢也比你遛老婆門子光彩。郭司令回來要收拾先收拾你。讓你代理隊長,真他媽的輸了眼色,你還不如我。」來書說。
楊六九罵著來書,爬進窩棚裡去。一溜豎躺著的男人有的在打鼾,有的在說夢話。楊六九揹著燈光,不知壓著了誰的肚子,那人哎喲一聲,懵懵懂懂折起身,眼睛沒睜就掄起了拳頭,楊六九急忙躲閃,那人的拳頭打在蓋頂的葦蓆上,蓆棚上抖落一陣細如煙霧的沙土,癢癢地鑽進鼻孔。楊六九撲到自己的那一線被兩邊人擠得更窄的地盤上,扒掉衣服掛在蓆棚肋條上垂下來的白鐵絲彎鉤上,然後用力把身體塞下去。四月老春初夏,窩棚裡有些惡濁氣,他舒服地躺著,睡不著,感到腿下有物在蠕蠕地運動,悄悄伸手摸去,摸到一個穀殼大小的物,肉乎乎的,生怕是個會蹦的,便用兩個指肚用力地捻了一會兒,又移到兩個大拇指甲之間,用力一擠,聽得噗唧一聲響,心裡感到滿足和不足,於是又伸手去摸索,屢摸屢有,兩個大拇指甲漸漸變了色。鎮上雄壯的狗叫聲再起,其他的狗配合著叫了一陣。狗一叫他就縮回手,身上不癢了,心臟卻焦躁得彷彿皺皮的鹼嘎渣。
鞋堆裡,兩個瘦人正賭得熱鬧,吊在窩棚脊椎上的馬燈投下一個磨盤大的圓圈,蔥綠色的小飛蟲把燈罩子碰得啾啾叫。
「三十點!」瘦長個子乾澀的聲音裡透出壓抑不住的喜悅,「小孫,亮牌,我是三十點,你除非摸到三十一點,你那臭手,不會摸到三十一點。」
八隆河水活潑的流動聲傳進楊六九的耳朵,他的心好像要離開他跳到河南岸,像一隻跳蚤,跳進鎮西頭那家小院裡,躲開那匹凶惡的大狗,去咬那個女人的白肉。
小孫不歡暢地喘著氣,眼睛用力擠眨著看手中的牌,一滴鼻涕在鼻尖上掛著欲下不下,眼泡裡兩汪水欲流不流。瘦長個子把細脖子探過去,說:「亮牌呀,亮牌比生孩子還難呀!7、7、老K、小5,你他媽的這不是早就抓冒了頂了嗎?還捂著蓋著的,死了不埋能放幾天?你又輸啦,六十一支,三盒零一支。」
「你耍賴了。」小孫怒氣衝衝地說。
「您怎麼不當場抓住我?不會鳧水別埋怨那個玩意兒掛藻菜!」來書說。
「不是耍賴你怎麼會把把都贏?」
「怨你的技術,怨你的臭狗屎運氣。」
「再賭一盤,你媽的。」小孫的嗓子沙沙響,像個處在變聲期的男孩子。
「孫巴,別賭啦,再賭連你老婆都要給來書贏去了。」楊六九在黑影裡說。
「我不服!來書賴人。」小孫怒吼。
「吵吵什麼?都什麼時候了,還讓不讓睏覺啦?閻王不在家,小鬼上屋笆!」有人在黑暗中說。
「讓老楊來給我們作證,輸就輸吧,怨我賴人。」來書說。
「老子沒閒工夫給你們作證。」楊六九說,「趕明兒要是幹起活來裝熊我可不饒你們。」
楊六九閉上眼睛,幹麥秸草的熱氣和香氣穿透半邊被子包裹著身體。他感到渾身疲軟,矇矓中又聽到那大狗的叫聲,睡意消逝乾淨,心裡蹙起皺紋,眼前活活地跳動著那條大公狗,它的毛像黑色綢緞,光滑明亮,狗眼灼灼。它站在馬桑鎮西頭那三間土坯草屋三面黃土矮牆構成的小院門口狂吠著,隔著一道紫蠟條編成的柵欄門,楊六九還是感到膽戰心驚。
他躲在小院門外那叢老茶葉樹稀稀朗朗的暗影裡。公狗用力衝撞著堵門的柵欄,發出稀里嘩啦的聲響。有時,公狗後腿立起,把兩隻前腿扶在柵欄上,伸出猙獰的大頭,狗牙明利如刃,在月下閃爍,楊六九心跳出一片聲響,冷汗淋漓。他逃出茶樹陰影,轉到土牆與房簷交接處,手扳牆頭,提起身子往裡望。大公狗立即追過來,一躥數尺高,好像要上牆,牆頭上的細草刷刷地響,泥土一點點往下掉。屋子裡死一般地靜,燈光照著窗,窗上印著一個迷人的大影子,一動不動,彷彿在諦聽什麼。他摳下一塊土坷垃,對準窗上的影子溫柔地投過去,坷垃打得窗紙響,那影子依然不動,他壓低嗓門喊一聲:「大嫂!」話剛出口,就覺到狗嘴裡熱烘烘的氣息噴到手背上,不由自主鬆了手,滑下牆來,聽到屋門嘎吱一聲響,公狗有節奏地狂吠著,有女人聲在院裡:「騷狗!趴著去。」這時,村裡似乎有嘈雜的人語,他彎腰逃走,不顧發出沉重的腳步聲。摔進了一條溝。爬上溝。跳過一條溝。像狗一樣地躥進一塊莊稼地裡。磕磕絆絆跑了半天,蹲下大一口小一口地喘氣。不是莊稼的一片葵花,粗莖大葉,正接著露水歡長,清澈如水的月光瀉下來,處處都是皎潔晦暗。他通體汗溼,心撞得胸痛。聽著鎮子裡狗叫聲平息下來,才站起身,繞著大圈子,走橋過河,彎腰進窩棚。
他恨死了這條狗。狗站在女人面前,擋住他,女人站在狗後,含義不明地笑。你這個騷母狗!他暗暗地罵。白蕎麥、豆腐蕎麥,親兒,你想死我啦!他恨不得咬白蕎麥一口,他認為她是在耍自己的大頭,要是真有意,她該把公狗拴起來呀,騷母狗!想起白蕎麥那白嫩臉上淋漓的風情,他癢得百爪搔心,適才跌下牆頭落荒而逃的驚懼早飛到爪哇國裡去了。心裡灼熱像生著炭爐,對白蕎麥的恨,猶如澆著熱水的冰凌,淋淋漓漓地化了。
來書在馬燈下說:「孫巴,你又輸了,七十六支,快四盒了。我可不要九分錢一盒的,要劈拉腿放槍的。」他知道「劈拉腿放槍」是「紅舞」牌香菸,「紅舞」牌香菸盒上畫著一個紅色娘子軍,穿著「小褲衩」,一條腿直立著,一條腿平舉著,脖子挺著,胸脯繃得又高又硬,扎煞著胳膊,手裡舉著一支拴紅綢子尾巴的盒子槍。
「你一定搗鬼了。」小孫惱怒地說。
「你怎麼不當場攥住我的脖子呢?空口無憑說我搗鬼,你是輸紅了眼兒啦?要不要我讓你兩盤?」來書說。
「再賭!誰要你讓。」小孫說著,用兩隻手黏滯地洗牌,來書動了一下,擋住了他的視線。
那白蕎麥嗓子顫顫悠悠的,一個字出口要拐上二十八道彎,走起路來腰擰得像麻花一樣,兩瓣屁股像兩個塞飽了肉餡的水餃,臉上鼓鼓著兩個紅腮幫子,一口糯米銀牙,只有兩個門牙是鴨蛋青色的,這兩個牙生得奇怪,馬生犄角牛孵蛋。半個月前,她一出現在築路工地上,就把楊六九的魂兒勾走了。
楊六九躺著似睡非睡,身子飄起來,或重如泰山,或輕如鴻毛,按照某個刁鑽古怪兒說的降狗法術,他燒熟了一個蘿蔔,放到冰水裡浸一下,提著蘿蔔尾巴,躲躲閃閃地來到白蕎麥家的黃土牆外,隱身茶樹叢中,故意發聲逗狗,黑狗狂吠狂跳,他把蘿蔔扔到狗嘴邊,狗怒咬蘿蔔,便摘不下嘴來了。狗牙黏在熱蘿蔔裡,全部燙掉,痛得個雜種遍地打滾。他大模大樣地進院子,對著躺在牆角上翻白眼的黑狗吐了一口痰。他高叫親親肉肉蕎麥妹妹開門迎接情郎哥哥楊六九,準備著吐吐納納,云云雨雨,與你做成了一處。白蕎麥把門開開,全身白得滑溜,像一條白鱔魚,他伸手去抱,白蕎麥從腰間摸出一把烏黑的剪刀,雙眼圓睜,柳眉倒豎,楊六九呀,你這大膽的賊子,賠我的狗來!
……
楊六九一驚而起,渾身冷汗津津,見黑被子上稀稀落落地亮著幾點月光,八隆河裡嗚咽的水聲親切可人,馬桑鎮上傳來那大狗深沉的叫聲。原來是南柯一夢。孫巴和來書還在馬燈光下摸三十一點賭菸捲。他懶得說他們,都是一樣的人,誰願意幹什麼就幹什麼,趁著郭司令進城去辦事。也許郭司令就不回來了,那他就要永遠領導這個築路隊了。想到此他感到害怕,這條路要築到哪裡去,築到何年何月,築起來幹什麼,是跑飛機還是跑火車,他和築路工們都不知道,也許郭司令知道。一年前他被那個女人嚇破了苦膽,逃離家鄉來築路,天下大亂,幹到哪天算哪天。這個鹼土荒原大得沒個邊涯,太陽剛出時,照得鹼土如雪。也不知哪路神仙把築路的木樁早就定好了,好像幾十年前就定好的。木樁子都有些朽,漆寫的紅字都黯淡了。大家沿著那木樁只管修。郭司令劍眉虎目,肩膀傾斜。不知又有什麼新政策下來,只知道他要去縣城平反,他原先是指揮紅衛兵的司令。郭司令臨行時說: 楊六九,我走後,你代理築路隊長,誰敢偷懶磨滑就給我狠揍。這一段路修得好。離施工點遠了,明天就搬家,搬到馬桑鎮後去。當時他說: 郭司令,我楊六九緊跟您幹革命。郭司令說: 王八蛋一個。
築路隊在馬桑鎮後安營紮寨。楊六九一大早就把郭司令傳給他的鐵哨子吹得尖響。築路工睡眼惺忪地起來,眼睛半睜半閉著喝玉米麵糊子,啃玉米麵大窩頭,就著醃蘿蔔疙瘩。吃飽了喝足了,七長八短地走向工地,有人高唱: 忽聽到張老九要俺改嫁,這件事難壞了虎兒的媽。有人深深地打個哈欠,伸展懶腰,生鏽的骨節克郎克郎地響。楊六九新官上任,脖上懸著哨子,挺不自在地在工地轉了一圈,說幾句不鹹不淡的話,便悠悠逛逛到伙房窩棚。伙房窩棚在住宿窩棚西南二十米處,向北開著一個大洞。楊六九站在伙房洞口回望工地,見築路工們全都彎著腰下死勁幹活。那天的活兒是挖土修路坯子,一方方黑土像老鴰一樣從溝裡往應該是路的地方飛。來書是個使鍬的好手,他那張鐵鍬秀氣得像個挖耳勺,輕馬快刀,把一張鍬使得颯颯生風。築路隊三十幾個人都在挖土,黑土像群鴉一樣往應該是路的地方飛。楊六九聽人說這兒是個古戰場,韓信和項羽在這兒打過大仗,殺得屍橫遍野血流成河。築路工挖出過鏽蝕的銅劍和烏黑的陶罐。他感到當官確實勝過為民,代理隊長也可以倒揹著手不挖土。
炊事員老劉不在,伙房裡爛糟糟的,一股股的黴味和酸味撲鼻。老劉不知從哪裡撿來的那條獨眼小狗在灶旁歪著頭叫了兩聲。「獨眼,你想咬我嗎?」他說。
炊事員老劉羅鍋著腰擔著兩桶水從河堤上飛一般下來,馬桑河堤高陡,老劉立腳不穩,衝到楊六九面前。
「老劉,你該去鎮上買點兒肉來給大家改善,多少日子沒沾葷腥,拉屎都不溜脫啦。」
劉羅鍋挑著水進窩棚,面孔與地面成一個很小的銳角,兩道目光從下邊低低地射上來,掃了楊六九一臉冷灰。老劉不說話,脖子前伸著,像老公雞一樣進了伙房。楊六九在後邊跟著,看到他扁擔不下肩就把兩桶水倒進了大水缸。缸裡水光瀲灩,映出一片葦蓆。缸裡的水伸著舌頭,幾道水流溢出缸脣。還剩下半桶水缸裡倒不下老劉就把它倒進鍋裡。鍋裡焦煳著一層鍋巴,水把鍋巴泡得酥響,並吐出一串串小氣泡。
「老劉,你講講衛生,把這鍋好好涮涮。」楊六九說。
老劉拉過一柄大鐵鏟,遞給楊六九,悶聲悶氣地說:「你來吧。」
「我要你幹呢!」楊六九說。
老劉抬頭時連背也抬起來,盯著楊六九,忽發一聲奇笑,竟如鴟鴞夜啼一般嚴肅。楊六九吃了一驚,倒退半步,驚視著老頭兒在一瞬間變得年輕了許多的臉,心裡隱隱似有刺扎著。其實無法猜測老頭的年齡,他雙眼極有神采,雖是駝背,但手腳麻利得要死。他把一扇籠屜搬上鍋,鋪上一塊焦黃的溼布,手挖溼面如雞啄米粒,那一個個拳大的窩窩頭便飛一般地往籠屜上蹦。
「你笑什麼?」楊六九驚魂未定地問。劉羅鍋只顧做窩窩頭,好像沒聽到他的問話。他撫摸著掛在脖子上的鐵哨子,又說:「知道不,老劉,我奉郭司令之命代理築路隊長呢,你可要弄點好的給我吃。」楊六九蹭到劉羅鍋用棍子支起的木板鋪前,用力捶兩下鋪,一腚坐上去,木板鋪咯咯吱吱地叫著。楊六九說,老羅鍋,你的待遇比我這個代理隊長還高,我要去鑽窩棚滾草窩子,你老兒子睡單間房木板床,好湯好飯先由你吃夠,餓不死米倉裡的耗子就餓不死你。楊六九倚在老劉的鋪上,絮絮叨叨地說。老劉馬不停蹄地製造窩窩頭,又去擇一堆老得結了蒺藜的菠菜,像架機器。楊六九的話變成毫無意義的自言自語,越說越寡淡,終於休歇。他有些迷迷糊糊,覺到柔軟的西南風正從八隆河對岸吹過來,蓆棚也擋不住風裡挾帶的稼禾苦香。他唱: 呀呀呀呀好一派北國風光哪。
「師傅,要不要豆腐?」正唱著,忽聽見窩棚外一個女人在問話,「豆腐嘍,師傅,買豆腐嘍。」
楊六九歪在劉羅鍋鋪上,看到那女人脖頸之下肥滾滾的身體,愛得垂涎,不由自主地騰身下鋪,踩著老劉擇下的破爛菠菜莖葉,鑽出了伙房。那女人側面對著陽光,兩隻眼睛藍汪汪的,像小母牛一樣撩人。楊六九用眼睛剝掉了女人印著白菊花圖案的淡綠色褂子,聽到自己耳朵裡嗡嗡響,感到熱血一股股往臉上衝。
「師傅,要豆腐嗎?」
「我不是師傅,我是築路隊的隊長。」
「喲,隊長呀!您看看俺的豆腐,又白又嫩,還有筋骨,經得起煎,經得起炒,掉到地上都摔不破。」女人是挑著挑子來的,說著話,她彎著腰掀起蓋豆腐的蚊帳布,托起一方,在手掌上顛簸著,豆腐在她手上呱唧呱唧響著哆嗦。
「不酸嗎?」楊六九眼睛迷離著問。
「不酸,隊長。」
「這麼白嫩的豆腐怎麼會不酸?」
「隊長,酸了不要錢,要不信我切一塊讓您老人家嚐嚐。」女人從挑子上抽出一把雪亮的刀子來,切了一角豆腐,用刀尖挑著,送到楊六九面前。
「你讓我嘗嗎?你?」
那女人眼珠子轉了轉,嘴角浮起兩片笑,憨態可掬地說:「隊長您可真會開玩笑,豆腐都送到您嘴邊了,還說俺不讓你嘗。」
楊六九一低頭,把那塊豆腐吞了,黃色的牙齒上沾著星星點點的白豆腐渣,卷脣一笑說:「好酸!」
「您說酸就酸,隊長是金口玉牙。」
「真嗎?你要個價吧!」
「用黃豆換是一斤黃豆兩斤豆腐,用錢買是一斤豆腐兩毛五分錢。」
「太貴了。」
「我的大哥隊長喲!俺一個婦道人家,做點豆腐不是容易的,你多少也得讓俺賺倆辛苦錢。」
「一斤兩毛吧。」
「工人階級領導一切,您還差那三分五分的錢?您指頭縫裡漏漏就夠俺打壺醬油,買斤鹹鹽。」
「看你一張甜嘴招人愛,兩毛五就兩毛五,老劉,老劉,出來買豆腐,一挑子我們全包了。」
老劉出來,像木人一樣,楊六九讓他找桿秤把豆腐稱稱,女人說:「不用稱,一挑子四十斤,光多不少,老大叔,不用稱。」
楊六九幫女人把豆腐搬進伙房,女人跟在他身後,磨磨蹭蹭地說:「大哥頭上一棵草。」她伸手把楊六九蓬亂的頭髮上沾著的一棵麥秸草摘下來,用兩個指頭捏著,一口氣吹掉,然後開顏一笑,一張臉像熟裂了的紅石榴。楊六九狠狠地瞪了女人一眼,就催著老劉開箱付款。老劉不情願地從鋪下拖出一個生滿紅鏽的鐵匣子,從腰帶上解下一把黃澄澄的大鑰匙,抖顫顫地開了鐵匣上的大銅鎖,數出一堆油滋滋的毛票。那女人手指沾著唾沫,一張張地數,數了兩遍,把錢包在一塊手帕裡,說:「大叔,大哥,您明兒個還吃豆腐吧,俺送貨上門。」楊六九說:「你送來就是。」
女人走了,楊六九一直目送她上了河堤,風過,女人的衣服像蝴蝶翅膀一樣在身上飄動。老劉又是一聲奇笑,楊六九不敢直視他陰鷙的目光,便蹲下去擇菠菜的黃葉。僅擇了一棵,他就跳出窩棚,吹響了哨子。在哨聲中,築路工們直腰發愣,他又高呼: 休息半點鐘——休息半點鐘。築路工們聽到他喊,便放下鐵鍬,有尿的就地撒尿,會抽菸的蹲下抽菸,不會抽菸的就地躺下,讓陽光晒進鼻孔。
他正要去工地上轉轉,卻見那賣豆腐的女人又來了。豆腐女人身後,緊跟著一個年齡在十八九歲左右的姑娘。姑娘細高挑兒,臉上有一種招人憐的悽慘神色。她的衣服上補滿補丁,但洗得很乾淨,楊六九懷疑她是戲中的人物下了凡。
豆腐女人老遠就打招呼,說回家路上碰到這姑娘要來賣韭菜支援工人老大哥,吃了韭菜快快築路。她怕見生人,娘在炕上病著,一個一個地等著錢用。她家的韭菜長得好,她白天黑夜地從八隆河裡挑水澆園,肩上壓脫了十五層皮,這旱得出火的年頭,長出這一掐冒白水的嫩韭菜不是件容易事,你們就買了這簍子韭菜吧。
楊六九說:「不行了,有了菠菜啦。」
豆腐女人說:「菠菜炒豆腐,豆腐要變苦,菠菜要變澀,還是韭菜好,綠韭菜白豆腐,搭配在一起,讓人看看都眼饞。」
「老劉,買嗎?」楊六九問。沒聽到應聲,回頭看見羅鍋老劉把腰用力抬著,一雙眼盯著姑娘,臉上皺紋擠成團,激動得化不開。
「買,買……」老劉低下頭去,像是要哭的孩子一樣,嗓子緊得說不好話。
「回秀,謝謝叔叔大爺。」豆腐女人教導著姑娘。
姑娘低眉順眼地說:「謝謝叔叔大爺。」
老劉開鐵匣子時,那柄大鑰匙抖得厲害,怎麼都塞不進鎖眼裡去。
第二天那女人又來賣豆腐,那姑娘又來賣韭菜。楊六九與豆腐女人磨牙鬥嘴,那女人若即若離,一會兒裝憨,一會兒又拿話來挑。楊六九被她撩撥得如同拉開的弓箭,觸之即發。豆腐女人姓白名蕎麥,家住馬桑鎮西頭第一戶。楊六九問她有沒有男人,她說男人在部隊裡當營長,嚇得楊六九煙飛火滅,那女人又笑嘻嘻地說男人開著飛機跑到臺灣去了,楊六九說你是在守活寡啦,她長嘆一聲說就是守活寡。
劉羅鍋子盯著回秀姑娘,臉上的表情令人害怕。這老傢伙,也是賊心不退,老有少心活該死……
兩隻蟋蟀在窩棚的邊角上吐嚕吐嚕地叫著,孫巴和來書還在馬燈下興致勃勃地賭牌。一連十幾天韭菜豆腐,築路工們吃出了一些名堂。前天,白蕎麥豆腐挑子後邊跟來了一條黑毛大公狗,它滿懷敵意地看著楊六九。小孫到伙房裡找水喝,狗見了他就把頸毛直立起來,後腿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嗚嗚地低鳴著發威風,小孫輕蔑地看著大黑狗,沒一點膽怯的意思。楊六九聽人風言風語地說過,這小孫是個偷狗賊,牛也偷,馬也偷。看他那模樣像個沒及長大就老了的孩子。這個築路隊裡沒個好人,來書也不是個好東西,看他玩起牌來那股子精明勁兒。我呢?楊六九想,我是個好人嗎?想起那個死女人他就感到毛骨悚然,難道真是個起屍鬼?也許是我救了她一條命,這種事古來就有。都是讓窮給逼的,要不誰肯去幹這種事。郭司令更不是個玩意兒。小孫前天說: 楊六九,你被那肥女人迷住了,我被那條肥公狗迷住了,只要你敢做主,我就弄來它煮了。他說,你這個熊樣兒,這條狼一樣的狗不活撕了你才怪。小孫說: 老虎我也能釣來。眾人都笑。來書說: 楊六九,你拿著大夥的錢買路,你吃那女人的白肉,讓我們吃豆腐。
「還要不要牌啦?」小孫說。
楊六九把身一翻,側面向西,從來書偏到北側的背閃出來的空間裡,看到了小孫那張得意洋洋的臉。
「還要不要啦?」小孫的臉輝煌生動,兩隻間距很小的黑眼睛擠在一起,使他的臉上表情如一隻喜歡溜牆根的瘋瘋傻傻的小公狗。
「要一張。」來書身子一晃動,把小孫的臉遮了一半,射進窩棚的燈光在楊六九面上交剪了一下。來書背又北移,小孫又露出臉。從小孫的臉上,楊六九看到了來書狡詐陰沉的目光,小孫的目光隨著來書的臉走。來書脖子前探,像一匹在河裡飲水的馬。楊六九看到有一隻手,在來書背後閃了一下。來書的身體紋絲不動,脖子依然前探,好像在審視著什麼。
小孫說:「還要不要了?」
來書說:「不要了,亮牌吧!」
小孫急不可耐地把牌亮出來,說:「三十一點!難道你也抓了三十一點?」
來書盯著小孫的牌認真地看,楊六九看到來書背後又有一隻手閃動了一下。來書說:「你咋呼什麼?抓個三十一點有什麼難?你數數我的牌!」來書肩膀一抖,把牌摔在小孫面前。
「7、8、8、1、1、4、2,」來書說,「你算算多少點?三十一點,和牌。你這臭手,到哪裡來贏牌,和了就算讓你。」
小孫的嘴一咧一咧地像要哭。他低頭看牌,抬頭看來書。
「你記清楚,四盒零八支啦。」
來書話音剛落,楊六九就見小孫青蛙般聳身前跳,傳來拳頭打在臉上的沉悶聲響。來書怪叫一聲,捂著臉仰倒在亂鞋當中。小孫掀著他的大腿。從他屁股下掏出兩張牌,嘴裡嚷一通葷話,仇恨難以平息,又撲到來書身上,亂撕亂抓,罵聲不絕。來書猛一個翻身,抖掉小孫站起來,頭撞窩棚肋條,馬燈晃動,黃光掃蕩。來書弓著腰,抓住小孫,小孫也抓住來書,兩個瘦人糾纏成一團,像盤結在一起的蛇。
楊六九赤裸裸地跳起來,踩得窩棚裡鬼哭狼嚎。西側那半窩棚裡也有人驚醒,都在嘈嘈切切地叫罵。楊六九躥到馬燈下,彎腰踢著纏成一團虛虛實實地翻動著的孫巴和來書,也不知踢得誰重。忽聽來書慘叫一聲,像刀子捅進了腹。一盤蛇開了,來書的長身子彎曲成對蝦,臉色蠟黃。小孫目光炯炯地蹲著,嘴裡流著黑血,一隻胳膊卻直插進來書褲襠裡,攥著來書的要害,來書憋得直翻白眼。楊六九用力把小孫打倒,剝開那隻手,來書獲得解放像條死蛇一樣擺在鞋裡,身體短了不少。
楊六九插在他們中間,說:「快他媽的睏覺,等郭司令回來宰了你們。」
築路工都醒了,罵聲如潮。一個個彎腰出棚灑水,回來還罵。伙房裡那匹獨眼小狗汪汪地叫,顯得滑稽可笑。楊六九心裡一動,說:「小孫,你和來書把大傢伙吵醒了,要你們立功贖罪。」
兩個瘦人鬥雞般互相看著。
「去把那條大黑狗弄來,給大家油油腸子。」楊六九說。
窩棚裡一片喜聲,齊齊地誇小孫。
小孫說:「要去老子一個人去,不跟這個老奸鬼做一路。」
來書說:「吹你孃的臊皮。」
「小孫只會吹,早就聽說你偷雞摸狗有絕招,狗毛雞毛都沒見你弄一根回來。」
小孫向黑暗中人輕蔑地一嗤鼻子,說:「楊頭,你敢保證吃了狗肉都不向郭司令彙報?」
「誰會那樣沒良心?你只管去。」
「去吧。」
小孫爬進窩棚,拿出一包東西塞進腰裡,說:「楊頭,你陪我去伙房拿點東西。」
楊六九穿上褲子,光著背,鑽出窩棚,小孫跟在他身後,小狼一樣,兩隻眼一閃一閃地發綠光。鑽進伙房,楊六九摸火點著燈,看到劉羅鍋幽靈般的眼睛正明亮著,便說:「老劉,別吱聲,讓小孫去為大夥辦點好事。小孫你要什麼?」
小孫說:「早晨吃的油條。」
「油條還有嗎?老劉?」楊六九問。
「滾!」老劉說。
「別火,老劉,大家都是一路貨,趁著郭司令不在,能幹什麼就幹什麼吧,你也別假裝正經。」楊六九說著,把吊在窩棚壁上那個鐵桶摘下,摸出一根油條給小孫。
小孫說:「楊頭,我是去幹活,要先餵飽肚子。」他伸手進桶,抓了兩大把油條,說:「等著吃狗肉吧。」
月光照得遍地皎潔,那匹大狗在河南岸那個小院裡,夢囈一樣叫著,小孫跑上河堤,腳下悄無聲息,一會兒就不見了蹤影。
三
自從見了那瘦骨伶仃的回秀姑娘,劉羅鍋子就覺得腦袋裡出了毛病,就像那年在東北大森林中錯吃了一種金黃色的蘑菇,千千萬萬的幻象和念頭蝗蟲一樣襲來,咬得他遍體傷痕,心如蜂巢,處處漏血進氣。他感到一舉手一投足都失去了準確感,手腳都像借了別人的安在自己身上。缸裡的水沸沸流流,鍋裡的水滾成巖漿,鍋沿上留下鏟子都搶不掉的白色汙漬,籠屜糊了,窩頭生了,豆腐炒韭菜鹹得不敢進口,築路工說他把賣鹽的打死了,說他的魂被狐狸精勾走了。楊六九提醒他不要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勾引白蕎麥這樣的半老婆子還情有可原,勾引回秀這樣的可憐巴巴的黃花姑娘是年輕小夥子的任務,老胡羊吃嫩草,該當千刀萬剮。劉羅鍋的心被楊六九的話劃了一刀,流著鹽水一樣渾濁的血,他舉起菜刀向楊六九砍去,楊六九抱頭逃命。
回秀姑娘的皮色、身腰、細長而憂傷的眼睛都是那麼樣地像煞了一個人。她一出現在窩棚門口,他就如中了槍子兒、挨個悶棍兒,混混沌沌,覺得土地都傾斜了,緊接著就有一股灼熱的氣流上衝頭頂,楊六九和高乳肥臀的白蕎麥打情罵俏。賣韭菜的回秀姑娘在陽光下像火把一樣燃燒著,他被烤得毛髮焦枯,眼珠凝固。賣韭菜姑娘非常像他的帶著女兒跟人跑了的老婆。當年為了查找老婆他跑遍了三個縣,後來找到了。他記不清那個村子是不是叫馬桑鎮,那時候是提心吊膽,被人趕得悽惶,好像落荒的走狗……
楊六九走時沒掩那扇用一張葦蓆四根木棍綁成的門,伙房窩棚不規則的門口像個缺齒的大嘴敞開著。從窩棚南壁那兩個拳大的破洞裡,射進兩大道月光,一道落在他的胸口,一道落在地上,照明瞭兩匹小狗的腦袋,小狗蜷伏著,睡睡醒醒,不時哼哼幾聲,好像懷念狗娘。弓腰使他無法仰臥,他側臥著。忘卻多年的情景歷歷出現在眼前,睜著眼能看到,閉著眼看得更清楚。
那時,他還是個三十歲剛出頭的年輕人,闖關東回來,攢下了五百元錢,也算買也算娶了一個十八歲的俊俏姑娘。娶來的姑娘緊鎖眉頭,臉上無笑容。那時他的腰就有點兒彎了,在長白山抬大木頭壓的,壓得脊椎骨都「喀巴喀巴」響。他知道自己年齡大模樣不強,委屈了這個漂亮姑娘,便千方百計地俯就撫慰,天長日久,鵝卵蛋子石頭也被他焐熱了,孵出小鵝來了。她為他生了個女孩,乾巴得像個木頭棍一樣的一個女孩。起名叫鯉嫚,因為女人分娩那天他在河裡用三股叉叉到一條四斤三兩重的鯉魚。用鯉魚熬了一鍋魚湯給生孩子生累了的女人喝。有了孩子,女人臉上漸漸見笑。他是幹過重活的人,手腳強健得出名,他把老婆孩子像金絲雀一樣養在籠裡,風吹不到雨淋不著,女人奶著娃子,胸脯見高了,臉上身上都長肉。他說,鯉她娘呀,你要給我生個兒子呀!女人不回答,笑嘻嘻地看著孩子在懷中吃奶。有時,她故意把奶頭扯出,娃娃就急匆匆地亂拱亂拱……回秀像她,跟她出嫁時難辨真假,也是瘦高挑兒,臉上猶猶豫豫的讓人看著可憐。一轉眼就是一十八年,鯉嫚活著也該有這麼大啦。天下事,一臺戲,也許就是親閨女來了?做夢吧!背運的劉羅鍋子你休做美夢!那個村子不叫馬桑鎮,也沒記得村後有條八隆河。縣份倒是對,離他的家四百多裡。那時候天下一家,走到哪兒吃到哪兒,吃飯不要錢,糧食遍地。他從黃豆地裡跑過時,焦乾的豆粒從豆莢中「噼噼啪啪」爆出,豆粒迸得老高老遠……鯉嫚上肚臍下邊有塊指甲蓋那麼大的黑痣。人說,女人身上要是沒痣沒痦子就是個騾子。老婆背上有七個痦子,她跟他好那陣兒說,她生來就是個吃苦的命,七個痦子要她天天揹著,「人背痦子,穿不上褲子;痦子揹人,騾馬成群」……
那道月光不知什麼時候從胸口移到他的臉上,順著光道看去,月中陰影如樹,眼睛裡感到冰一樣的涼。後半夜的荒原把白天蓄積那點熱度揮霍光了,鹼土的腥味兒愈加重濁,河水嗚嗚咽咽,像個女孩在低泣。築路工們睡覺的窩棚裡有嘁嘁喳喳的低語聲。這群人都給清湯寡水給熬煎苦了,也不願意天天豆腐韭菜。楊六九天天買那女人的豆腐,他就跟著買回秀的韭菜。何況有錢也買不到肉。回秀總是跟在白蕎麥身後,怯怯地像個跟腳的小狗。上級給築路工每天補助五毛錢,不知道郭司令去哪兒領來;上級配給築路工每天兩斤玉米麵二兩白麵,郭司令不知從哪裡弄車拉來。郭司令信任他,讓他卡著築路隊的錢繩子。他在長白山大森林裡扛木頭時就知道了男人們聚在一起的故事,後來又南山採石,北海造橋,漂流半生。那段用五百元錢買到的幸福生活一眨眼就過去了。他忘了這條路從何時築,也不知道這條路要築到哪裡去。月光愈加清涼地凍著他的眼,他的目光順著金光大道上爬,又一次通到月上去,看到了那些樹一樣的陰影……
十八年前他被分到南山去採鐵礦石,一去就是三個月,去時是初夏時節,剛打完麥場玉蜀黍偶有秀出纓纓來的。他的女人關起大門在院子裡洗澡,他抱著孩子在屋裡往外看。女人洗澡用一個黑瓦盆,用一條帶綠格子的「蘇聯毛巾」。她用毛巾蘸了水,彎臂舉到脖子後,清水順著脊樑溝,簌簌地往下流,背上的痦子像北斗七星。水珠兒在女人滑溜的肉體上站不住,像從荷葉上往下滾,像從小鴨子背上往下滾。女孩嘴裡吮著手指頭,咯咯咯笑響了喉嚨……他從南山回來時,山溝裡的柿子葉紅得像血一樣豔麗,他走著山路,一閃一閃地想著女人和孩子。三個月不見,孩子會叫爹了吧。走著山路他不覺累,心裡有火一樣的思念催動著兩條快腿。從南山到家有二百五十里多,他日頭冒紅起步,竄到村頭時才小半夜。中午時到一個食堂裡去吃了一頓大地瓜,竄下就吃,無人過問。那年頭人都像半傻,臉上都掛著死相,人人都相識,人人都陌生。他好像在一個亂嚷嚷的大集上走,人摩肩接踵,互不相問,各自忙碌。走到村頭上,他舒服地喘一口氣,一撮火跑到家門,大門沒了他都沒看見,從門洞裡跳進院子,他想和女人開個玩笑,見房門洞如一張口,房門也沒有了,他這才大吃了一驚。在星光朦朧的院子裡,他喊了一聲鯉她娘,竟無人回答,再喊時,卻有幾隻野貓從屋子裡蹦出來上了院牆,排著隊翹著尾巴上了房,在房脊上叫著徜徉。他的心涼透了,鼻子裡灌滿了破敗院落裡那種腥乎乎的淤泥氣息。
鯉她娘!鯉她娘!他絕望地叫著衝進屋去。屋子裡灰味重濁,潮溼的老鼠在樑頭上唧唧亂叫,跳蚤像子彈往他臉上碰。他從兜裡取火劃著,看到屋裡破破爛爛,箱櫃板凳猶在,但都落上了銅錢厚的灰塵,灰塵上清晰地印著老鼠的腳印。火柴滅了,眼前黑得如墨,一隻蝙蝠從門洞外飛進來,和樑頭上的老鼠吵成一團。他又劃著火柴,火光照見地上幾塊破碗的碎片,照見晾衣的線繩上懸掛著一塊嬰兒尿布。他找到油燈點起來,端著燈遍屋查看。他開了箱櫃,他的衣服還在,女人孩子的衣服全沒有了。他揭開糧缸,半缸雜糧上鋪了一層鼠屎,中間有破棉絮,他挑一下棉絮,幾個紅色的小肉蛋蛋滾出來,吱吱細叫著在鼠屎上蠕動,他的胃緊縮了一下,一陣嘔吐上了喉。他慌忙移開眼,看著立在牆角上被打去了鐵頭的農具。他頹然坐在地上,像一堵被大水泡酥了的牆,再也站不起來。燈盞歪倒地上,火燃著油,油燒著地,燃成一條彎彎曲曲的小蛇,整所房子都在火中跳舞。油幹火滅,黑暗罩下來,他躺在地上想,完了,家,甜蜜的家,老婆一定是熬不住青春,跟著人跑了,連孩子也抱走了。淚水沿著他的積滿灰垢的臉上熱乎乎地停停行行地流下去……
馬桑鎮西頭那條熟悉的大狗又叫了一陣,緊接著照例是鎮上的瘟狗應和著叫幾聲,之後,一切又都沉默。圓月青青白白地偏向西南方向的高天,真正是後半夜了。劉羅鍋子臉上潮溼,他不敢肯定自己流了淚。十幾年來,他的心被風沙抽打得粗糙堅硬,針都刺不進去,賣韭菜姑娘卻輕而易舉地剝掉了他心上的硬痂,使他的心纖細柔軟,像剛蛻殼的蟬。他坐起來,把羅鍋腰支在麥秸草編成的枕頭上,點上一鍋煙吸。苦苦甜甜地思想了十幾天,腦袋瓜子又迷糊又清晰。那個人兒就站在面前,還是像當年那麼年輕俊秀,眼淚汪汪地說: 鯉她爹,不怨我呀!他一睜眼,什麼都沒有了,洞口空對著冰涼的鹼土荒原。女人的頭髮搔得他面孔發癢,一雙柔軟的手在他胳膊上胸脯上摩挲著。一睜眼,兩道月光幽幽地照亮地面,小狗眼中淚花閃爍。
他躺在家裡的地上,感到身體正沿著一道裂縫往地裡漏下去。他想跳起來,想掙扎,可不知道腿和胳膊到哪兒去了。他累癱了。在跑山路竄大道時心裡想著女人孩子並不覺累,老婆孩子沒了,累也襲上來,他想這樣躺著死去也好。平明時分,他艱難地爬起來,像嬰兒學步一樣蹣跚著走出院子。村裡像遭了兵變,樹木都被攔腰斬斷,村後幾個大爐子裡黑煙沖天,一群人在急急忙忙地搬動著柴草。他走進二嬸家,二嬸家裡住滿了外縣口音的人。他走進六叔家,六叔家門窗拆除,屋裡搭著地鋪,一個昏花眼的老頭兒在縫補破鞋。他終於碰到一個熟人,熟人說村裡人都搬到西村去住了。他跑到西村去找老婆孩子,村裡人告訴他,兩個月前來了一群外縣人,人群裡有一個白麵書生,藍咔嘰制服領子上彆著三個亮晶晶的回形針,胸前的口袋裡插著一支自來水筆。有人看見他老婆跟那小夥子一起往東北方向走了,小夥子抱著女孩,女人跟在後邊,胳膊肘上挎著一個通紅的大包袱。聽罷村裡人一席話,他心裡充滿怒火,發誓要把女人抓回來,把那個膽敢拐走活人妻的小夥子砸死。他向村裡領導報了案,領導讓他先去南山採礦石。他應著,從食堂裡包上幾塊乾糧,拔腿走南方,走出三五里,就在豐產的蒼黃荒野上拐了彎,奔著東北方向去了。他日夜兼程跑,在一條河溝裡灌了一肚子涼水,啃了一塊乾糧。第一夜,他尋一塊玉米地睡了。第二天又走出一百里,夜裡又宿在野外。第三天,他突然感到到了目的地了。兩天來他像獵狗一樣追著味兒跑,走大路還是走小路根本來不及想,女人身上那股腥腥的奶味引著他走,女孩的哭聲隱隱就在他前頭響,而現在,一切都消失了。他知道到了,女人和孩子就藏在附近的村子裡。趕到這裡時,車輪大的紅日冉冉落下,北邊有土高爐,火苗子燒紅了半邊天,遍地流火,大地像凝結的鋼鐵一樣嚴肅。兩天中他看到遍野的豐產景象,熟透了的莊稼多半老在地裡,路口常常碰到整包的棉花、黃豆,一堆堆的地瓜,無人管無人問。莊稼人珍惜糧食的天性使他心痛,一個個青藍色的陰森念頭在他思想的森林裡閃電般亮起,一種大難臨頭萬民塗炭的預感使他戰慄不止,彷彿,他丟妻去女,不過是這場災難的前奏。日頭落山了。前面這個村莊裡只有兩隻大煙囪在冒炊煙。煙囪是用紅磚砌成,最上頭收口處是一根瓷管子,醬紫的顏色,焦黃色的濃煙黏滯地湧出,沒有風,煙柱拔起數十米高方散開,像兩棵並著長高的鑽天魚鱗鬆。他知道村裡尚未開飯,他可以進村等吃飯,無人收他的飯票。他不敢進村顯影,鑽進一塊玉米地裡,從肩頭上卸下包袱,鋪在地上。兩個乾巴窩窩頭的洞眼裡已經有了些餿氣。他從窩窩頭洞眼上拿下鼻子,又嗅到在乾枯的玉米秸稈味道中有鮮鮮的蔥韭氣息。趁著紫色的天光巡睃,果然在一株玉米根旁發現幾墩野胡蒜。他小心翼翼地連根拔起,野胡蒜莖葉嫩綠,蒜頭兒有花生米大小。抖抖土,擇出幾棵,就著窩窩頭他有滋有味地吞嚥。玉米早就老熟了,玉米棒子一律垂頭掛著,纓纓絡絡都乾燥成死人鬍鬚毛髮一樣的東西。一陣微風過也使玉米林裡嘁嘁嚓嚓地瘋響。吃過兩個窩窩頭,他還是覺得腹裡上空下洞,中若無物。順手撕下一個棒子,剝開皮,用指甲掐掐籽粒,早幹成鐵豆子一樣,無法再生吃。他在玉米地裡躺著,一鉤新月出來又進去。星光閃爍,寒露成霜。他只穿一件破爛單衣,冷得牙齒打戰,只好起來活動著取暖。他走出玉米林,望見路邊有一個黑乎乎大物,悄悄地靠了前,原來是廢棄的破磚窯。窯周圍叢生著衰敗的野草,一些半截磚頭磕磕絆絆地碰著他的腳趾。他正要進窯裡去避寒,忽聽到裡邊傳出抽抽搭搭的哭聲。他吃驚不淺,立住腳,蹲下去,一動也不敢動。秋風一縷縷吹過,植物瑟瑟地響著,星星亮得出刺。窯裡哭聲清晰,是個女子。他心裡狐疑驚懼,聽到一個壓低了的男人語聲:「別哭了,妹子。」後來他想,那女人也許叫「麥子」,這地方的人「麥」、「妹」叫成一個腔口。那女人卻哭得更加響亮起來,吸溜吸溜像喝湯一樣。「咱們跑了吧。」那男子說。「跑到哪裡去?」女人帶著哭腔問。「下關東!」「沒盤纏。」「咱爬火車。」「我害怕,聽人說東北有熊瞎子舔人。」「你就知道怕、怕,不跑,甘心嫁給他?」「俺娘花了人家的錢,我要是跑了,他們會把俺娘打死。」「那你說怎麼辦?」「我嫁給他,咱倆偷著相好。」「我不願意這樣,這樣擔驚受怕,到什麼時候算個頭?」「那麼,哥,咱一塊死了吧。」「怎麼死?」「喝毒藥,我帶來了毒藥。」「不,不,妹子,咱還是跑吧。」「我不跑。」「非要死……死就死吧……」那男子哈哈笑幾聲,就嗚嗚地哭起來……他摸出一塊磚頭,想扔進窯裡去驚醒這對迷了心的鴛鴦,但又怕磚頭進了窯,驚不醒鴛鴦倒砸死個情種,便放下磚頭,用力挖起一把摻雜著煤渣子的乾土,對著窯口摔進去。細土刷刷拉拉打進窯去,窯裡的哭聲戛然止住。一會兒,兩條黑影從窯裡一前一後鑽出來……
多少年後,他還常常想起這把土。這種事一輩子碰不上幾次。兩個年輕人走後,他鑽進了那個破窯洞,摸摸索索地尋到一塊麥草編成的苫頭,苫頭上似乎還留著年輕人的體溫。他鋪著苫頭睡著了。睡得全身僵硬,醒來時已是紅日照遍窯壁。他出了破窯,尋一塊靠近道路的高粱地鑽進去,蹲下,等待著機會。路上過去了幾個成年人,他沒敢出頭。後來,他看到從村子裡走出來一男一女兩個孩子,女孩子牽著一隻黑山羊,跳跳蹦蹦往這兒走。男孩揹著一個花眼的簍子,手裡提一把彎彎的鐮刀,一邊走,一邊洪亮地歌唱:「馬桑鎮,三裡長,範西路相好著霞她娘,霞她爹是頭老綿羊,咿呀哎嗨喲——馬桑鎮,二里寬,範西路摟著霞她孃的肩,霞她爹好心酸,咿呀哎嗨喲——」他從高粱地裡一跳出來,男孩子把沒唱完的野歌子嚥到肚裡去,退後半步。女孩子叫一聲,鬆了羊韁繩。黑山羊伸頭吃著路邊的黃草。「小孩,去放羊?」「我割草,妹妹放羊。」「都大同社會了,還放什麼羊?」「我爹爹是社長。」「噢,社長家的羊。」他從高粱棵上撕下一個綠色尚未褪盡的小葉子遞給山羊,山羊好奇地聞聞他的手,把葉子從他手裡抽去,嚓嚓地吃下去。男孩問:「你是幹什麼的?」「我是鍊鋼鐵的。」「你像個狗特務。」男孩說。「你長大了是一個好兵,去解放臺灣。」他討好地說。女孩說:「嘀嘀噠,嘀嘀噠,北京來電話,要我去當兵,我還沒長大,等我長大啦,臺灣解放啦。」他說:「解放不了,等著你呢。」「春兒,走。」男孩說。他說:「小孩,慢走,我跟你打聽個人——你們村裡,有一個瘦瘦的女人嗎?帶著一個瘦瘦的小女孩,兩個多月前從外地來的。」「我不知道。」男孩搖搖頭,狡黠地說。「我知道!」女孩說。「小春!」男孩喊。「那個女孩叫鯉魚!」女孩說。「小春,你又多說話。」男孩說。他從煙口袋上撕下一個滑石猴遞給男孩,說:「小兄弟,告訴我,我是公安局的,那個女人是特務,你告訴我她住在哪兒。」男孩畏畏縮縮地接了滑石猴,說:「你別跟人說是我說的,啊,她住在伙房後邊,門前有個大水灣,灣裡有水,俺娘在灣裡洗碗時常跟她說話呢,俺娘讓我們叫她小嬸嬸。」
他縮進高粱地,興奮得毛髮立,恨不得插翅飛進村裡……
忽聽到窩棚外雜沓的腳步聲如群牛出欄,他歪歪頭,看見幾十個人影子在地上交叉成一片黑白錯落的花樣,一個小精靈扯著一根銀光閃閃的絲線,絲線連著那匹大黑狗。
劉羅鍋下了鋪,趿拉著鞋走出窩棚。小孫牽著狗過來了,眾人激動得用力呼吸。小孫手裡銀亮的線兒一鬆,毛色鮮亮的大黑狗便跳起來,四爪騰空,腹下的白毛亮得像一道電。小孫機靈地一拐彎,狗撲空落地。小孫又把絲線扯緊,狗仰起頭,從肚子裡吐出啊嗚啊嗚的低鳴。狗如吞食了苦藥的孩子在呻吟。
「來呀,他孃的,你們來打呀,打死它。」小孫尖尖地喊叫著。
「快去抄傢什!」楊六九喊一聲,人群散開。紛紛跑動,拿來了鐵鍬、十字鎬,重新聚攏。
「圍成圓圈!」楊六九說,「別讓狗日的跑了。」
幾十個人端著鐵器,慢慢地往裡逼,小孫鬆著絲線,退出圈外。狗蹲坐在地上,伸著脖子,尾巴憤怒地掃著地上的鹼土和月光。那兩隻痛苦的狗眼裡綠光如磷,脊上的狗毛像浪頭一樣翻滾著。圈子漸漸收小,人們都小心翼翼地挪步,都等著有人打第一下。狗哀鳴不止,使人心軟。它對著一個個高大的身影顫抖著,憤怒又使它躍起,它的前爪觸到一塊膠泥般的肉,便著力一撕,一個人鬼叫一聲,翻滾著去了。狗回頭又向另一個人撲去,騰空而起時那根連結著它的咽喉的銀線又拽緊了,它在空中縮起了身子,重重地跌在地上,就在它落地的瞬間,狗頭上一道暗影帶尖嘯下來,緊接著響起鐵器擊碎頭骨的悶聲。空氣中瀰漫開血腥氣。那個被狗撕了的男人在一邊哼哼唧唧,楊六九說:「你個笨蛋!」
小孫蹲在人圈外,像個黑黑的小墳頭。那根線線彎彎曲曲地把他和死在地上的黑狗聯繫在一起……
他不顧一切地想立即就撲進村子裡去,把老婆孩子搶出來,把那胸前插鋼筆的小夥子打成殘廢,省了他再去勾引人家妻女。空中盤旋著飛翔鳴叫的鳥兒把一攤熱乎乎糞便黑白分明地丟在他的脖子上,他仰起眼來,透過高粱葉子縫隙上看,牙齒像咬著鳥頭一樣用力咀嚼。鳥兒歡唱著奔向青天白日,在澄澈的大氣中變得焦黃如彈丸。鳥兒飛走後,他撕一個葉子擦去脖子上的鳥屎,心裡的怒潮稍稍平息。抽一鍋旱菸,捆紮緊鞋帶子,又把腰帶使勁煞了煞。他恍然覺得自己的腰只剩下一把粗細,肚子裡卻鼓鼓脹脹,不知道餓滋味。田野疏疏朗朗的有幹活的人,他沉住氣,對著村子正中那兩根紅磚煙囪走去。
村子裡寂靜和平,村後的土高爐裡響著火聲和一浪高一浪低的人呼。不知為何,這村裡還有些樹活得黃葉凋零,尚有雞狗在走動。果然在煙囪後邊有一個蚌殼狀的大水灣,灣裡生著幾墩蒲草,嫩黃色的葉子折倒在水裡漚著,中心的綠葉還緊硬地挺著,幾隻蠟燭狀的橙色蒲棰指著青天。他察看地勢,沿著灣邊走,偶一低頭,見水中一個人瘦如猿猴,知是自己脫了人形,心中一陣酸楚。灣裡水清澈見底,水底沉著厚厚一層米粒,黏黏糊糊的像蛤蟆的卵塊。從伙房裡出來兩個中年婦女。
他硬硬頭皮,拐出牆角,走到兩個女人面前,問:「兩位大嫂,借光啦!有一個外縣來的女人,家住哪兒?」兩個女人面面相覷,一個瘦臉的搖搖頭,說:「不知道。」兩個女人轉身就走。走在後邊那個女人扎一個小髻,半大解放腳,面孔很善,回頭對他使個眼色,向灣子北面那個壘著間小門樓的院子撅了撅嘴巴。他登時明白了,閃身牆角去,待兩個女人拐彎進伙房,便幾步竄到那個小門樓前,推一把門,門是閂著的推不開。打量了一眼院牆見只有人頭多高,便伸手攀住,將身一提,就上了牆頭,撲通跳進院子,立腳未穩,就聽到屋子裡有孩子的笑聲。繼而聽到女人的笑聲。他感到有一柄鋒利的剃頭刀子把胸膛劃開了,身體浸泡在黏稠的黑血裡。他像在渾水中游泳一樣費力地往屋裡衝,薄薄的門板在肩膀兩邊響亮地分開。他一眼就看到曾經是他的女人現在是別人的女人在炕上跟女兒打著滾嬉戲。三個月不見,她好像更俊俏了。女人定了一瞬,面孔像電光中雲朵一樣抖動著。他的眼睛尋找著那個脖領上別回形針的小夥子,沒有。他跳上炕,揪住女人的長髮用力一帶,她就躺在地下了。「跟我走!」他壓住聲音吼。「不,你這個野狗!」女人恨恨地說。「走不走?不走我就殺了你!」「你殺吧,你殺了我吧!」這時他聽到急促的打門聲,便對準女人的腹部踩了一腳,她的腹柔軟得似乎拔腳不出。女人慘叫一聲滾到桌子底下去了。他從炕上抄起一條被單子,把哇哇哭叫的女孩用被單包住往腋下一夾,出門時順手從灶旁撈起一張掏灰耙,閃到大門後,聽到擂鼓般的打門聲,看著大門在撞擊中哐哐響動。門譁啷大開,那個果然眉清目秀的青年率先跌進來,他舉起掏灰耙,對準白淨的麵皮砍過去。他聽到沉悶的肉響,俊俏青年捂著臉號到一邊去。門外一群七粗八細的身體擋著他,他揮舞著掏灰耙衝上去,人群往兩邊張開,他從中躥出,兩邊的房屋樹木都旋轉著向他傾斜……
「老劉,起來幫忙呀!等會兒狗肉熟了你吃不吃?」楊六九說。
來書把死狗吊在窩棚立柱上。這條狗死後更顯得高大健美。它的粗尾巴像掃帚一樣戳著地,白眼珠子翻著,嘴裡是白土黃泥,肚皮上的白毛沾著汙血。在昏昏的燈下,狗頭上的裂縫裡往外跳著一粒粒的血珠,豔豔有櫻桃紅。小孫把刀在水缸的沿上翻來覆去蹭了幾下子,舀勺子水沖沖刀刃,張口叼住刀背,挽了挽袖子,然後,把住狗腿,捏捏關節,把刀子在狗腿上轉幾圈,隻手一折,狗爪子斷下來,絲絲縷縷地還牽連著幾條白筋絡,用刀一劃,甩手就把一隻狗爪子投在地上。又伸手把住一條狗腿。片刻工夫,四隻狗爪子全卸下來。大黑狗舉著四條殘腿,一條尾顯得長大。大家都看得發呆,一齊誇小孫的好手段。小孫比準狗嘴,從下巴正中開刀,一直劃到尾根,來書把劃出的狗腸又塞進去,用根生火劈柴堵住。又剝狗頭皮,剝得狗眼漆黑凶險,彷彿有兩道森森的涼氣侵人。剝掉狗頭皮,又剝狗腿皮,然後就如脫褲子一般,把張狗皮褪下來,露出了一稜一稜的狗肉腱子在狗脊的兩側,狗脊樑上的環節像一串山楂糖葫蘆……
他瘋跑著,胸口憋得難以出氣,一些雞在他面前上樹跳牆,咯咯驚叫,後麵人聲嘈雜,齊喊:「截住他!」跑出村頭,他感到胸口的壓力稍稍減弱,心臟如拳頭搗著胸肋,咽喉裡有一團火苗,脖子上有一道繩索。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他的身體在跑動中顛簸著,腋下被單中包裹著的女兒像老頭一樣咳嗽著,被單子沉甸甸地下墜,他把被單子往上一提,感到一條小腿在腰上踢了一下,被單裡的女兒發出一聲嘶啞的哭。
鯉嫚!現在他還敢肯定,聽到女孩的哭聲時心裡並沒難過,兩行淚卻一下子湧了出來。女兒在嗚嗚嚕嚕地好像叫娘。他的腿似被亂麻纏住,跑不動了。稍一遲疑,就聽得腦後喊聲如炸雷一般:「截住他——抓特務呀——!拿住人販子啊——!」路前方聽到喊聲的人,揮舞著農具包抄過來,他扔掉掏灰耙,雙手抱緊女兒,一頭鑽進了一片高粱地。高粱葉子利刃般地割了他眼,他像熊瞎子一樣亂撞,腿把半焦乾的高粱秸碰倒,絆斷,脫落的高粱米雨點般四射,秫秸上的白粉下落飄揚,腳步聲,碰撞聲,喘息聲,心跳聲,追者的喊聲,採食高粱米的灰鴿的驚飛聲,女兒的瘋哭聲,匯成一支箭,把他的耳朵射穿了。
他被一棵粗壯的高粱絆倒了,懷中的孩子摔出老遠,並且那麼脆地響了一聲,響了一聲之後便無聲無息。他的心一下子死了。完了!他想,完了,孩子死了!孩子死了,他不想跑了,他跪起來,膝行向前,膝下壓著高粱秸。他急急地剝開被單子,模糊的眼瞳裡跳進來的女孩的臉又紅又紫像個嚴霜中的柿子。他用力擦眼,眼裡霧退,幻覺般發現孩子的嘴脣在哆嗦。女兒眼角上掛著兩滴血,血也在哆嗦。鯉嫚鯉嫚!我的女兒。他用粗糙笨拙的手指擦去女兒眼上的兩滴血,手指感覺到了血熱。女兒的臉漸漸變白,嘴動鼻皺,又發出了嘶啞的哭聲,從那大張開的生著八個牙齒的小嘴裡。周圍的高粱棵子又嘩啦啦響起來,他惶恐地用大手壓住女兒的嘴,女兒的小臉蛋在他手中抽搐。他的腸胃一陣痙攣,嗓子裡有苦澀的東西上躥,手不由自主地鬆了。他從高粱秸稈縫隙裡看到幾條碧綠的人腿,他抱起女兒又瘋跑起來。他沒有力量睜眼,全不辨方位,跑得凌亂無意,腿腳如彈簧。
他又栽了一個大筋斗。什麼東西重重地絆了他。他睜開眼尋找寶貝,卻「啊」了一句,全身像抽了骨頭般軟了。在他的腳下,赤裸裸躺著一男一女。男黑女白,緊緊地摟抱著,身體碾倒了高粱。從他和她嘴裡、身上,散發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劇毒農藥的臭氣。他顫顫抖抖地起來,掉頭就走,正如飛蛾撲火一般,與追他的人撞個滿懷。他聽到頭上一陣風下來,上下牙咯噔咬死了。緊接著腰上又著了重重一擊。一床被單從頭上蓋下來,白雲一樣舒展,通紅的高粱穗子齊齊地落了地……
「老劉,起來燒火煮狗肉,你這個老混蛋,坐吃現成!」
四
工地上一大早就熱鬧起來,衣如飛鶉的築路工們粗魯地叫嚷著,一張張油嘟嚕的嘴都變得輕捷靈活,一條條胳膊都緊張準確地動著,勞動卓有成效。工地上少有的歡騰,這是狗肉催的,肚裡陣陣生熱,胳膊上的肌肉發癢,渾身緊張,有力量無處發洩。人們流著汗,嗨嗨唷唷地從胸中往外吐著氣,赤裸著的膀子上塗上了太陽的光彩。
孫巴負責熬煮瀝青。正好大家都不願幹這活,大家寧願去拉水泥磙子,也不願被瀝青火烤死,被瀝青煙薰死。郭司令在時就封孫巴為「燒鍋大將」。小孫對火焰有一種說不清的依戀。他喜歡看火看煙,火與煙在他眼裡變幻無窮,生出許多花樣。他的一顆心在火苗上跳動,火愈旺他愈感到激動,感動,渾身癢得如生了疥癬,只有在火前烤著才舒服。燒著火看著火,他彷彿進入半昏迷狀態,從他的辨別不清年齡的臉上,漾出溢出嬰孩般的聖潔表情;從他的微微發黃的瞳仁裡,射出一道道美麗的光線。
孫巴子連自己也不知道生於何年何月,他從記事時就感到肚裡缺食,後來不缺食了幾年,他吃得挺胖;後來又缺食了,他餓得很瘦。他一直瘦下來。無師自通地,他學會了偷雞釣狗,兔子不吃窩邊草,村裡人明知道他的底細,但都不嫌他。有一個雙腿不齊的姑娘嫁給他成了他的老婆。新婚之夜,他拿著一根細鐵絲,去結了冰的大水灣子裡套來一隻不知誰家的大白鵝回來,煺掉毛,開了膛,取了肚腸,煮熟了,搗一缽子蒜泥蘸著,與新娘一夜吃了一隻鵝。吃過鵝不久,女人就懷了孕,足月後產下一個女孩,女孩出生時口裡就有兩顆牙。
大鍋裡的瀝青開始融化了,滋滋的叫聲強烈起來,滿鍋裡有白煙跳動,斷斷續續,一股股上升。小孫伸出長長的鐵鉤子在小鍋裡抓撓幾下,成結的瀝青破碎,黃火縮一下頭,聲音暫停,幾條強煙鑽出,煙裡挾帶著豆粒大的火星,衝打大鍋有聲,很短的衝煙後,像放了一個悶炮,一團烈火便突出來,把整個大鍋都包了起來。燃燒時產生的氣體形成渦流在鍋上旋轉,火舌像風中捲動的旗幟波波地響成一片。小孫手拄爐鉤子立著,弓腰咧嘴見齒,臉像黃金般端莊華貴。
爆響的火聲把楊六九的目光吸了過去,他用帶著敬慕的眼遙望著輝煌的「偷狗英雄」,禁不住發聲喊:「孫巴,好樣的!」
「孫巴真是好樣的!」拉著壓路磙子的築路工們隨著楊六九喊。
小孫在讚揚聲中,微笑著看火,看煙。火和煙在他看來都是有生命有靈性的物體,與他對話交流,在他眼前咂脣咋舌,搔首弄姿。火舌像紅馬黃牛,煙是牛尾馬鬃,下拂上掃,抓搔著輕清宇宙。煙火更像狗,像一匹矯健凶猛瘋狂驍勇的大公狗。
昨天夜裡,要不是那狗在他腿上咬了一口,他真不忍心毀了它。這樣的狗多少年也難碰上一條,他釣住它後就想放了它。但它咬了他的腿肚子,他才下了狠心。
從伙房裡出來,連頭也不回就上了河堤,走過橋,石橋在月下白得真像匹馬。他把剩下的一根油條揣進褲兜子,同時用手按了按腰裡彆著的油紙包包,站起來,往鎮上走。一近鎮邊果然就看見有三間草屋孤零零地蹲在鎮子西頭。他聽著自己細弱的腳步聲在背後跟著自己走,心裡稍稍有點躁,到底是有幾年不幹這營生了,心中有點虛。他繞到草屋前面去,屋裡已熄了燈,皎皎月光照得窗戶灰白黯淡,泥牆上黃光泛泛。他在院牆外蹲下,一步步向小院門口靠攏。他一點都沒聽到自己這種蹲行發生了什麼聲音,但黑狗還是被驚動了。狗爪子把柵欄門抓得嘩啦啦響,狗叫聲像打鼓般空洞,鎮子裡狗們尖聲細嗓地跟著叫。他想不通自己為什麼走到哪裡遭哪裡的狗咬,幾年沒沾狗了,身上難道還有狗腥氣?也許是吃狗肉多了,狗腥氣都滲到骨頭裡去了。黑狗狂吠不止,咆哮如虎。他早有準備,撕了半根油條扔進院子,狗撲著油條去了。狗吃油條時,他摸出那個塑料紙包剝開,一根銀亮的尼龍細線在他手裡抖扯著,細線的盡頭拴著一個帶倒刺的大魚鉤,他把半截油條套到魚鉤上。狗撲過來,口裡發出乞食的和藹低鳴,他又把半截油條扔進院子,狗歡快地追著油條劃出的昏黃閃光去了。他伸手進柵欄門,心裡祈禱著柵欄無鎖。摘開那個鐵套環,他輕輕推開歪歪扭扭的柴門,只推開一條僅能出狗的窄縫。他倒退五步,身體對著那道縫等候著。狗果然從那道縫裡大模大樣地伸出龐大的頭,他準確地把藏著魚鉤的油條扔到狗頭下,狗愉快地把油條吞了。它好像品咂滋味,頻頻地點著頭,這時他不動,待到狗脖子抻了兩抻,狗口裡吐出兩聲咳嗽時,他把手中的尼龍線一下子扯緊了。尼龍線有五米多長,終端拴著一根光滑的小木棍,他用手握住木棍,尼龍線從他的中指和食指縫裡流出來。他感到這道細線沉重的力量,心裡有下意識的恐怖。他馬上安慰自己,不會斷的,尼龍線能經得起滿滿一桶水。從狗的喉嚨深處發出一陣狼一樣的嚎叫,他用力一扽尼龍線,狗立即啞巴了,只把一個頭昂起低下,左晃右晃,像要把嘴裡的舌頭甩出來。他輕蔑地笑了。那個藏在油條裡的魚鉤子上有兩個尖銳的倒牙,掛在肉上摘都摘不下來,多少狗都因為貪這一口食而上了鉤,白白地把肉給人吃了,把皮給人賣了,把骨頭給人熬了膠,大狗小狗都是一樣。他只有一次出於無奈才釣了一條沒長成的小母狗,那狗肉囊囊的,連一點咬頭都沒有,那張小狗皮薄得像封窗紙,一捅一個透明的窟窿。釣了那條小狗後,他心裡膩歪了好多天,好像欺負了一個小孩子一樣內疚。後來他釣的都是正兒八經的大狗,但他釣過的狗都沒有這條狗英俊魁梧。這條狗瀟灑倜儻,叫起來有嗡嗡迴響的銅鐘聲。
工地上陽光明媚,拉大磙子鎮壓路面的人全都彎腰如弓,很韌地走著,背後的繩子繃得瑟瑟抖動發出弓弦聲。楊六九帶頭喊出吭哧吭哧的號子,像連綿延宕的沉重嘆息。
狗在柴門的縫隙裡搖頭搖尾,憤怒地咆哮著,身上的毛扎煞著,眼睛綠著。他扯緊尼龍線,用力一拽。狗的脖子上仰,狗嘴像炮口一樣朝著他的手。他用力扯著,狗不情願地挪出來,彷彿瘦弱的釣竿上掛著一條肥胖的大魚。他牽出黑狗,類似愚蠢地笑一笑,打量著狗臉上怒不可遏又疼痛難忍的表情。狗眼綠得出藍火星子,狗牙上寒光閃閃。他感到一線寒冷的月光穿透肌膚進入骨髓,扯線的手指有些痙攣,灰白的腦子裡生出模糊朦朧的不祥之感。他痙攣的手舉著不敢懈怠,牽著黑狗倒退著走。他想到從前那些狗,只要一吞了鉤,就由他像牽羊羔一樣乖乖地牽走,遠人看見還以為是走狗緊隨著主人在漫步呢。這條黑狗使他不敢回頭正走,一轉身,他就感到背後的涼氣徹透骨髓。他揚手抬臂牽著尼龍線,使狗頭保持著斜射星月的姿勢,他已經不敢直著看狗眼,膽戰心驚地一步步退著走路,狗沉著冷靜地一步步跟他走。他的腳後跟被絆了一下,尼龍線鬆了,黑狗放平了頭。在一瞬間他看到狗眼亮得發藍。狗像一條躍出水面的大烏魚,滑到他面前。他要不是機靈地一跳篤定要被它撲倒在地。
他撩撥著鍋裡的瀝青火,心裡感到後怕。大鍋裡半是汩汩的瀝青汁液半是漂浮的汁液之上的瀝青坨子,火與煙一齊響。要不是機靈地一跳早就被那畜生撲倒了。那樣就不是狗進了眾人肚子而是他自己進了狗肚子。他經常夢見自己被一群野狗撕了,心肝塗在地上,藍色的腸拖出老遠老遠。儘管他機靈地一跳,黑狗銳利的爪子還是在腮上掃了一下,麻酥酥有些痛。狗在落地時,他及時地拽緊了尼龍線,用力提起來,狗的前腿離地,像鼓掌一樣撲稜著。他為了腮上的狗爪子道道而用力扯緊尼龍繩,他通過射進狗嘴裡的月光,似乎看到那個大魚鉤子深深地扎進狗嗓子的軟骨上,狗的食道繃得像彎月一樣,狗的嗓子裡粘滿鮮血。他知道狗一定噁心得要命,它的胃裡翻滾著豆腐渣和那幾截油條。狗嗝不出來,儘管它一個勁地弓腰縮頸,腫脹流血的喉管把它憋壞了,它連打嗝也不能,它只能酸溜溜地放一些屁。緊接著它躥了稀。他的被瀝青煙薰壞了的鼻子也聞到了臭狗屎的氣味。他知道狗草雞了,但仍不敢大意,依然倒退著路,高揚著臂,讓黑狗張嘴仰天對著一輪明月。他想起自己的釣狗生涯,心裡湧起對這種職業的崇敬感。從前釣過的狗可編成一個狗連了。從來都是如玩笑遊戲,但這次卻精疲力竭,好像老戲子登臺演最後一臺戲。也許是想老戲子時那股淡淡的秋天般的淒涼使他鬆懈了手中的線,狗又趁機飛躍起來。它悟到了真理: 要想解除痛苦,必須努力衝刺。它紅了眼,連續撲著,不給他扯緊尼龍線的機會。他左跳右跳地躲閃著狗的襲擊,矯俏的手腳勉強能跟上狗瘋狂的節奏。他氣喘吁吁,心臟不時地緊縮一下,心臟只要一緊縮,肝腸遍地被野狗爭食的情景就閃電般地在腦海裡亮一下。狗不聲不響地騰挪飛躍,動作漂亮優美,令他一邊害怕一邊讚歎。他突然明白了,自己被楊六九給耍了,楊六九為了白蕎麥撮弄著自己來招惹這個魔鬼一樣的畜生。他盼望著它哼哼唧唧像牙痛一樣叫,只要狗哼唧就是狗草雞了,狗哼唧是投降的表現,但是它一聲不吭,它一個飛跳連著一個飛跳,只要感到連結著喉嚨的絲線稍一繃直它就飛跳一下。在汩汩灑灑的月光中,狗皮滑溜明亮似融化的瀝青。他感到眼睛裡時時跳出虛幻的怪影,月亮青綠,大地黃白,狗泥鰍般的身體在空中滑出的優美弧線使他後悔不已,他又一次感到自己中了楊六九的奸計。這條狗狡猾無比,它超出一般狗的地方就是用不斷的進攻來緩解痛苦的牽扯。對人的仇恨使它勇敢無畏。這樣的狗是不能釣的。他甚至想扔掉尼龍線轉身逃跑,但他知道不敢扔繩逃跑,他兩條腿跑不過四條腿,只要他一轉身,這條狗就會在一秒鐘內把他的脖子咬斷。這條狗直立起來時比他的個頭還高。他用惶惶張張的突然轉彎來躲避狗的襲擊,捏著尼龍線的手裡溼漉漉的流著黏汗,這種黏汗是從骨頭裡榨出來的,他的疲勞恐懼深入骨髓。
他想:狗啊,我們講和吧,我願意放了你,幫你摘下喉嚨裡的魚鉤子。
狗說:不,你這個惡棍,狗偷,狗剋星,你毀了我多少同類。請神容易送神難。
他想:你是條狗王。但我不怕你。我想放掉你不是我怕你,我欽佩你是個狗雄,不忍心殺死你。築路工的髒肚子不配做你的棺材,你的棺材應該是四合柏木板做成,外塗桐油銅錢厚,內掛著黃緞子裡子。
狗說: 日你媽的人,你不是花言巧語。我胃裡裝著自己的熱血,腥血。血使我想起祖先,我們的祖先被你的祖先給馴了,我們世世代代被你們矇蔽,這種髒日子該結束了,你們把我們裝進肚子裡的事有千千萬萬起了,到了以人之道治人的時候了,你們這些狗日的人。
他想:狗,我真不是怕你,我真心想放你。
狗說:王八蛋子!到了這時了才說這種話,晚了,是死是活,魚死網破。
他想:狗哇,你冷靜一點,你別感情用事,我希望你好好思考一下。
狗沉默著,好像在深思。
他記得他竟神魂顛倒地對著狗前行一步,他的心裡當時肯定充滿了像棉絮一樣柔軟的溫情。就在這短暫的迷誤中,狗發起一次閃電般的衝刺,他猛一側身,雙腳相交,噗地便倒,狗嘴冰冷地觸及了他朝天的屁股,一大把針扎般的銳利痛楚在屁股上散開,擴散到脊椎和髮梢。他胡亂地打一個滾,那根尼龍線纏在腿上,把狗嘴拽得緊貼地面。他救了自己。狗的兩條前腿鋪著,兩條後腿支起,尾巴來回緊張掃地。他感到有些細小的熱流在屁股上流動,知道狗咬了自己一口,而挨咬時的掙扎卻把狗制服了。用手牽尼龍線時,他總是怕拽斷絲線,惶亂中腿部的動作給予尼龍線的牽拉力,使狗喉上的軟骨幾乎被撕斷了,一陣地震般的大痛終於威住了這條猛獸。他就那樣躺著,有時還悠閒地乍一眼在極亮的帷幕後邊那些顆死魚眼睛一樣的星斗。狗的後腿也慢慢地矮下去,狗渾身顫抖,狗嘴裡漫出一股血腥之後,又流出幾聲求饒般的哀鳴。狗,你敗了!他想。
狗說:畜生,你有膽量就把這該死的絲線鬆開。
他在狗眯縫起眼睛之後,感到疲乏極了,那時候,他非常自然地想起了老婆和孩子……
來書和一個築路工抬來一筐碎石倒在空洞發響的鐵板上,他說:「楊頭,郭司令不在,讓夥計們玩玩,傻幹什麼!」
「幹吧,」楊六九說,「修橋築路積陰功吧!」
「盜墳掘墓才積陰功呢!」來書擠著眼說。
小孫拄著爐鉤子一言不發,他入迷地看著火和煙,又想起了老婆孩子。他想郭司令不在我一定要跑回家去看看,我老婆就要生孩子啦。昨晚上就說好了,那張狗皮歸我。狗皮釘在伙房後的煙囪上,遮著一塊席片子,可還是引來成群的蒼蠅。狗皮明天就會半乾,煙囪烤,日頭晒,幹得快。明天夜裡就走,趕個遠集賣了狗皮,給老婆置辦點坐月子的東西,紙啦布啦什麼的。有了兒子,就應該正正經經地過日子,再也不釣狗啦,再也不釣狗啦,說不釣就是不釣了……
趁著眾人忙,孫巴溜到伙房後邊去探望那張狗皮。狗皮太寬,煙囪太細,狗頭朝上狗尾朝下擁抱著這個方形的紅磚煙囪。他用手摸著狗的毛,狗毛彈力很好,光明似擦過蠟。可惜是夏天,狗毛褪了絨。不管怎麼說,總是張大皮子,十元錢會有人要。賣了錢就全花光,不能攢,古來沒有小偷成了富翁的。要不是防嫌疑,狗骨也不應該埋掉,狗骨頭能當虎骨賣,不知能騙多少錢。綠頭花蠅圍著煙囪飛,蒼蠅個兒肥大,像蜜蜂一樣。他用席片重新遮蔽好狗皮,防席下滑就頂上一根木棍。這煙薰火燎的四月天,狗皮今天不幹明天一定會幹。趁著郭司令沒回來趕緊開溜。他又一次痛苦地想到老婆就要生孩子啦。飽嗝裡還含有酸臭的狗腥氣。他品咂著狗肉的滋味兒,踢踢踏踏地又轉回瀝青鍋前。
白蕎麥從大堤上一露頭,小孫就聽到脊樑上有一團涼意尖叫著貫通了全身。築路工們都低著頭拼命幹活,眼睛都不敢抬。楊六九擺出一臉官相,掃一眼眾人,見他們臉上的表情都像挖掘植物根塊的猿人一樣。他低聲吩咐小孫:「把火燒得越旺越好。」又高聲叫:「好好幹呀,弟兄們,毛主席教導我們,人民公社一定要把道路修好。」他迎著白蕎麥走上去,瀟瀟灑灑地說:「白大嫂,怎麼沒挑豆腐呢?」
白蕎麥衣衫不整,對襟褂子上有一個釦子高攀了一眼,褂子下襬一邊高一邊低地斜吊著,肚腹上折起一堆布,釦子錯位處露出一道肉。她眼睛圓睜著,脖子直豎著,像一匹瘋狂的馬。她帶著一股旋風撲到楊六九面前,一句話不說,舉起爪,抓著楊六九厚厚的臉皮盡力一撕,像從牆上往下撕破爛大字報一樣。楊六九臉皮上白了三五道,又一撕,白了七八道。還想撕,楊六九退縮,她追著撕,楊六九退到瀝青鍋邊,大叫:「瘋婆子,你要幹什麼?」
「還我的狗!」
「你到哪裡來要狗?」楊六九說,他伸手摸摸臉,摸到一手青紫的血,「你真狠啊,臭娘兒們,忘了老子包銷了你半個月豆腐。」
「你少油嘴滑舌,還我的狗!」
「誰見你的狗啦?你的狗不是在家裡看門嗎?」
「我的狗,鎮里人沒有敢動的,只有你們這撥賊,你們這群勞改犯,才有這樣的手腳。」
「不知道你的狗。」
「你把我的牆頭都扒掉了一塊,原來是算計我的狗!」
「我是想你哪!」
「想你娘去吧!你把我的狗怎麼整死的,地上都是密密麻麻的狗腳蹤。你這個千刀萬剮的雜碎,下油鍋炸成幹蝦蹦仁的,槍子兒打成篩子底的,爆花機裡炸出了腦漿子的,頭頂長瘡腳底流膿壞透了氣的雜種!你偷了老孃的狗,老孃饒不了你,等你們郭司令回來我豁出去陪他睡兩宿也讓他剝了你這臭鴨蛋的綠皮兒!」
楊六九笑著說:「大嫂你罵得真過癮,你有什麼證據說我們偷了你的狗?」
「我一上河堤就聞到你們的狗窩子裡一股狗腥氣兒。」
「那是臭油味兒!」楊六九說。
小孫應聲操鉤去捅火,轟轟烈烈火上了天,黏澀的臭味兒一攤攤往人臉上沾。
白蕎麥捂著鼻子退幾步,說:「不是臭油味兒,我要搜。」
楊六九坦然地說:「你搜吧。」
小孫臉幹黃如菊,扭著腰說:「楊頭,你替我看會兒鍋,我去解手。」
楊六九說:「你去就是。」
小孫疾步跑向伙房。白蕎麥眼珠子一轉,跟著小孫疾走。小孫說:「幹什麼你!男人撒尿你跟著幹什麼?」
「你一撅尾巴我就知道你要拉什麼屎。」白蕎麥說。
「那我不去撒了。」小孫說。
「不去撒你就憋在肚裡吧,老孃反正要搜查。」
「大嫂大嫂大嫂!」楊六九喊。
白蕎麥氣昂昂向窩棚走,楊六九倉皇皇跟在後。白蕎麥抽著鼻子,直奔著伙房煙囪去。楊六九堵住她,嬉皮笑臉地說:「嫂子,你要是缺錢花就說一聲,別弄出這些名堂來訛人。」
白蕎麥進了伙房,眼睛來回掃,羅鍋老劉從鋪上把身子躬起來,又放下去。白蕎麥說:「老頭!我的狗啊!」那匹獨眼小狗對著她汪汪汪叫幾聲。她在窩棚立柱上看一眼,叫一聲,猛醒般跑到窩棚後,踢倒木棍開席,見了大狗皮森森掛著,哭一聲:「我的狗啊!」一行行眼淚撲簌簌離了眶,在酡紅的腮上流。「你賠我的狗!楊六九!」白蕎麥撲到楊六九身上又撕又咬又打。楊六九的臉被她抓撓得像爛白菜疙瘩一樣,他心頭火起,捏住她的胳膊用力一擰,她不由自主轉一個身,屁股對著楊六九,楊六九膝蓋一頂手一鬆,白蕎麥一頭碰在狗皮上。「臭娘兒們,這是你的狗嗎?你叫叫它答應嗎?天下黑狗多著咧。」他轉身進了伙房窩棚,白蕎麥跟到門口,卻不走進去,只是站在門口哭、罵,哭得四野震盪,罵得千奇百怪,築路工們耳朵全新,都停了手中活,靜靜地學習著。楊六九坐在劉羅鍋鋪上,目中瀉出凶光,臉上一道道血痕閃亮。白蕎麥終究未進窩棚,走上河堤,罵聲稀少,哭聲密集起來,築路工齊齊地垂著頭。
白蕎麥在河堤上站著,心緒紛亂,喉嚨疲倦無力。回望築路工地煙籠火映,一群黑人笨拙地蠕動著。驀然又想起大黑狗,忿忿地有了主意,鳳凰展翅般飛向工地,在鐵板旁抄起一把禿頭的竹掃帚。把小孫橫掃到一邊去,將掃帚插到沸沸的瀝青鍋裡,掃帚頭上瀝青油淅漓遭她舉著。小孫目瞪口呆,不知這女人要玩什麼花樣,遠遠躲著不敢靠前。白蕎麥將掃帚伸到小鍋裡,引起一掃帚頭子火,斜舉著,掃帚燒得刮刮喇喇,像一柄火炬,她不顧說話,一步高一步低跌到築路工睡覺的窩棚邊,把那團火戳到蓆棚上。
築路工枯木樁樣栽著,腦子都忘了旋轉,見窩棚上的葦蓆刮刮地燃起來時,才有一個人大叫一聲:「救火啊!」眾人驚醒,一齊喊楊六九。白蕎麥還舉著掃帚,哆哆嗦嗦地罵:「燒死你們,燒死你們這群豬!」掃帚上的火燒了她的手,她把它扔掉,跑幾步,坐在地上,呆呆地看著窩棚上的火。幾個築路工從伙房裡提水來澆到火上,火黑了,黑了又亮了。連續幾桶水,真黑了,蓆棚燒透一個烏黑的大洞,邊緣冒著白煙,又來了水,把白煙也澆沒了。幾個築路工跑進窩棚,把被子抱出來,大呼小叫。
築路工把白蕎麥圍起來,有抬起腳來要踢的,見大家都漠漠地立著,就把腳縮回來。有善罵的,也不願開口,大家看著一人。楊六九說:「看什麼?又不是觀音菩薩,幹活去幹活去!」楊六九從衣裡摸出幾張皺巴巴的票子,擲在白蕎麥麵前。築路工有的走了,有的伸手摸兜,摳出毛硬幣之類小錢,放在白蕎麥身邊。來書捏著一個一分的硬幣猶豫著,楊六九鄙夷地說:「滾!拿去串到肋巴條上去吧!」來書把錢放回口袋,走幾步,回過頭說:「楊六九,甭你媽的神氣,老子有的是錢,老子等幾天就有的是錢!」
白蕎麥不撿錢,臉上掛著灰,平平靜靜地問:「你用什麼法子把它弄死?你怎麼能弄死它?」
楊六九說:「不是我,我沒那麼大能耐。」
「是我,大嫂子,是我把它弄死的。」小孫說。
白蕎麥搖搖頭。
小孫說:「大嫂,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我用一根油條一個魚鉤,把它像小綿羊一樣就牽來了。」
白蕎麥的臉抽搐著說:「這麼說真是你乾的?釣狗?你有本事和它打呀,怎麼釣呢?我昏透了,聽到狗咬,沒想到釣狗呀,我的狗……」
白蕎麥的神色又憤憤起來,她騰地跳起,向小孫衝去,一把揪住小孫的頭髮,像搓麵糰一樣揉,小孫疼得鬼哭狼嚎。楊六九欲上前解救,白蕎麥把尖利的爪子摳在小孫眼上,說:「你敢,你敢上來我就把他的眼珠子摳出來。」
楊六九不敢動,說:「你那條狗要多少錢?說個價吧!」
「我不要錢,我不要,我要你弄活我的狗!」她摳著小孫的眼窩說,「走,畜生,你去給我當狗!」
白蕎麥拖拖拉拉地把小孫擄走了。
「楊頭,楊大哥,救救我呀!」小孫被白蕎麥挾在腋下,大聲嚷叫著。
五
昨天夜裡,楊六九讓來書去埋葬狗骨時,他嘟嘟噥噥地發著牢騷:「為什麼要我去埋?」
「你跟小孫打架把大夥兒吵醒了,小孫釣狗有功,你埋狗骨頭將功贖罪。」楊六九說。
「不是我們打架你們能吃上狗肉?什麼破爛代理隊長!」來書說。
「少囉嗦你個賭棍子!」楊六九說。
來書把狗骨撿到一個水桶裡,撿了滿桶,提到棚外月光中,挪到工地附近,找來他那柄勺子頭一樣的小鐵鍬。一手提鍬一手提桶,走一步他罵一聲誰。
小孫被白蕎麥擒走後,楊六九讓來書燒鍋熬瀝青。他學著小孫的樣子用鉤子捅捅小鍋,火焰果然也哼哼地響。他本來是死不願意燒瀝青的,心裡不大喜歡,竟想自尋折磨。楊六九一發話,他就附在瀝青鍋前幹起來。他對小孫和楊六九充滿感激,他們促成了他的好運。他想,有時候,好運氣悄悄地就來了,想躲都躲不開,你鑽進地洞裡它跟進地洞。要不是跟小孫賭牌,小孫就不和自己打架,不打架就驚動不了楊六九,驚動不了楊六九就不會釣狗……不吃出狗骨就不要挖坑去埋……反正是好運氣催的,要不為什麼偏選在那兒挖?要是挖偏一寸、一釐、一張封窗紙那麼薄,鐵鍬刃就碰不到那個罈子,碰不到罈子就沒響聲,沒響聲就不會低頭去看……說一千道一萬,通通是好運氣趕的,好運氣就蒼蠅一樣圍著你,打都打不走。想起昨夜事,他感到一陣後怕,在那一剎那時,幸虧福至心靈彎了一個大腰。
他擴土坑時,聽到鐵鍬刃上發出一道很滑很脆的響聲,低腰去看,狗肉漾出,臭穢氣中見坑壁上有一點黑釉在閃爍,用鐵鍬刃劃幾下,響聲依舊滑脆,他的好奇心動,就鏟那物旁邊的泥土,光滑的釉面越來越大,漸漸顯出形狀,依稀一個罈罈罐罐的肚腹。他的心裡立即生出幻想,愈加小心地清理。果然是個罈子。他膽戰心驚地彎腰去搬罈子時,狗肉一股股上躥,他毫不吝惜地把躥上來的都吐了。吐了七八口,肚裡立刻覺出輕鬆。他專心看那個罈子,用手抹去壇上的泥土,露出青藍的本色來。壇口下有些指甲狀的凸紋,壇肚上清晰流暢地畫著一些類魚類貓的簡樸圖案。壇脖子短促,壇沿兒外翻著。壇口密封,散發一股朽木淤泥味道。他用指頭去戳壇口,方知當年堵壇口用的木塞已經朽爛。他把爛木塞子剔出,心裡突突亂跳。他不敢往壇裡看,不敢想罈子裡是空的。也許是一罈陳酒,但並無酒香溢出。壇口有拳頭粗細,他的手在壇口猶豫著,指尖上冷冰冰的感覺使他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一層灰白色,他的腦子裡有盤旋成團的蛇的形象出現,似乎壇里正冒出絲絲的涼氣。他搬起罈子晃晃,裡邊有嚓嚓的金屬摩擦聲,對著月亮看到黑洞洞的壇裡有黃白之光弱弱地溢出。他感到呼吸困難,好像要死去一樣,人如飄在樹林子裡,眼前錯落著銀灰的樹皮和幽幽的天光。抖抖的手自行進壇,滿把摸出,竟是一堆纏繞成團的銀首飾。把根根銀鏈子抖摟開,仔細點數,計有銀脖鎖三隻,帽子花一套八隻,絞絲鐲子一副。還有三個叫不出名來的小物件。他歡喜瘋了。又伸手進去,掏出六塊大洋錢。再摸時,空蕩蕩無一物,粗糙的手指把壇內壁摩得沙沙響。他把罈子舉起來,對著月光看,確實是空罈子。壇壁上好像畫著兩條紅鯉魚,在月光中活潑地遊動。他把銀首飾一件件裝進壇內,仔細看地,仍不放心,又搬著罈子立起,退幾步,放大眼界,仔細搜索。泥土狗骨朽木。朽木泥土狗骨。他突然發現,在那團朽木中,有一團黑糊糊的東西,他的心咚咚跳著蹲下,粗魯地放下罈子,小心溫存地把那團物捏起。當年這團物是布,現在爛得像紙灰,一動就碎了,在破碎中,亮起了一道柔和的黃光。金子!我的親孃,金子!他心裡歡呼著,託著黃光,頭直髮暈,目眩良久,定下神來,見手心裡有一個金黃的圓圈。金鎦子!親天老爺,從小就聽人說金鎦子,今日總算見到了……
他看著火,看著瀝青慢慢融化,想起三年前,花了一元錢,請那瞎子算命。瞎子一個眼流癟了,另一個眼凸著像個小雞蛋。瞎子的手指細膩得像一根根蛔蟲,彎彎繞繞地蠕動。瞎子說他在三年之後必發大財,必發,但發大財之前有點小災小難,不打緊的。他想,果然應了,果然靈驗了。這兒是一片荒原,遍地鹼滷嘎渣,哪裡來的金銀罈子?許是當年大洪水從八隆河裡衝出來的。老人說八隆河九曲十八彎,有九缸十八壇。如此來說,那九缸十七罈現在不知埋在哪裡。
金鎦子!他伸出舌尖去舔那黃圈,竟是一股魚腥。他大吃一驚。繼續舔,仔細品咂,果然品出了甜絲絲的味兒。他還想用牙咬咬,又怕咬上牙印,不用咬了,定是黃金,他不敢咬,生怕把金鎦子滑進喉嚨裡去,先朝的大官們急了眼就吞金自殺,比喝毒藥還靈驗。他想到此,感到晦氣,彷彿看到金鎦子穿過醬一樣的狗肉把胃壓碎了。他閉緊了薄嘴脣,把金鎦子試試探探地套上手指,食指進不去,中指更進不去,勉勉強強伸進去半截小指。這個金鎦子一定是個女人戴過的,能戴得起金鎦子的女人都是小姐太太。他想象著那女人的模樣,她的臉一定白白的,小嘴像一粒櫻桃。他想有金有銀就該娶個女人啦,趁著郭司令不在,捲起鋪蓋跑他孃的!他又想不能走,還有九缸十七罈就在這八隆河外藏著,好運氣來了,就不止碰上這一罈子。
「來書,你還沒埋好?」
楊六九遠遠地一聲喊,嚇得他魂飛魄散,他急急忙忙把東西塞進罈子,用身子遮住罈子,用手掩住壇口,高喊:「別過來,別過來,我在這兒拉屎……」
「你少吃點嘛!撐死你這個賊!」
「我真他媽的沒出息,撐得拉肚子了,拉出的屎比狗屎還要臭。」
「還他媽的好意思張揚。」
他自輕自賤著,心裡緊張得哆嗦。把桶裡的狗骨倒進土坑,鏟一塊紫土下去,遮了一半白,沒遮住的白骨向他眨眼,彷彿笑他愚蠢。他把狗骨撿出來,繼續擴大土坑,眼瞪耳豎,盼著那瓷光和溜尖的聲音出現,他想九缸十八壇也許都在這裡埋著。鍬刃兒嚓了一聲,他身子縮成一團跪下去,摳出一塊碎磚頭;他繼續挖,又挖出一塊破瓦片。直到月光黯淡,東方天際升起一團紅色的霧氣時,他才把狗骨埋了。他牢牢地記住這地方。埋好狗骨,他突然感到驚懼不安。他確信人們都在懷疑著,誰也不會相信他在拉肚子,他彷彿見到了餓狼一樣的眼睛在幽暗的窩棚裡熠熠閃動,只要他一進窩棚,他們就會像窩狗子一樣撲上來把他活活咬死,然後搶光他的金銀財寶。他抱緊罈子,恨不能把罈子裝進肚子裡去。肚子裡的狗肉還在翻騰,一口一口的臭氣上溢,肉卻不溢上來了。每溢一次臭氣,他都張著口,半天才敢閉上。他知道自己真吃撐了,真的要躥稀跑肚了。他把金銀從罈子裡摸出來裝進口袋,口袋鼓鼓囊囊地脹起來,不行,不行,窩棚里人擠人,身上有一個「鋼鏰子」也會被發現,何況這大把的金銀。他從袋裡摸出金銀裝進罈子,想還是埋在這裡好,罈子口開著,會有耗子鑽進去,耗子會把金鎦子叼走。他脫下褂子,把貼肉的汗背心剝下來,揉成一團,狠狠地塞住壇口。
為選擇一個埋壇的地方,他跑出去幾百米遠,挖好坑,放進壇,蓋好土,他又後悔了,這兒離工地太遠,萬一有割草放羊的孩子扒出來就完了。萬一有狗、狐狸、獾來扒洞扒出來也就完了。埋近點兒,埋在工地上一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保險。他扒出罈子,提著鍬,沿著河堤往回走,河堤稀稀疏疏生著一些枝幹禿禿的白桑樹。他選擇了一棵離窩棚約有一百步遠的孤孤零零的白桑樹,彎腰溜過去,在樹下悄悄挖土,月光迷濛,窩棚隱隱傳來鼾聲。桑樹下生長著一蓬蓬茂盛的蒺藜,蒺藜開著白色的小花。他把蒺藜連根帶土挖出放在一邊,挖成一個方方正正比罈子略大的坑。把罈子放進坑,壇口略低於傾斜的堤面,他很滿意。蓋土前,他心裡又生出狐疑來,他覺得那罈子裡是空的。急忙拔開堵壇的破汗衫,伸手進去,硬硬地摸著那些銀貨,心裡稍稍安定。惶亂中摸不到金鎦子,冷汗頓時出來,急急忙忙倒壇,找到金鎦子才算放心。他撕開一條銀鎖鏈,把金鎦子拴在銀脖鎖上。你是我的,你別想跑。金鎦子甜甜地對著他笑。他在罈子與土坑的縫隙裡填上土,把那幾墩帶土的蒺藜移到壇口上來。灰灰的天色下,蒺藜花調皮生動。他輕輕地把蒺藜梳理順當,退幾步,打量著,總覺得這兒有些異樣。啟明星又大又亮地掛起來了,天就要亮了。他心裡還不安定,也不敢再磨蹭了。他在白桑樹上用鐵鍬鏟開一條傷口,這才像駕雲般回到窩棚。
他一夜沒閤眼,眼珠子卻像塗了潤滑油一樣滑溜。窩棚裡飄著令人窒息的惡濁氣體,他剛進窩棚聞不慣,一分鐘後就聞慣了。他的鋪緊挨著小孫,他剛要躺下,就聽到小孫說:「你跑不了!」他嚇得大氣也不敢出。小孫又說:「你跑不了!」他低低地說:「幹什麼,幹什麼。」他隨時準備扼住小孫的喉嚨。小孫說完了話,翻了一個身,嘴裡吧嗒吧嗒響幾聲,從鼻子裡又噴出呼嚕來。他鬆了一口氣,便悄悄和衣躺下,眼瞅一陣昏暗的三角形棚架,又側目看小孫被擠得不成形狀的臉。
早飯時,築路工們捧著窩窩頭,一個個愁眉苦臉。他發現人們都用異樣的目光打量自己。楊六九的咳嗽女人聲女人氣,小孫把一隻鐵桶踢得咚咚響,還有一個上了年紀的築路工,像公雞打鳴一樣叫了一聲。
他說:「我夜裡拉肚子啦,蹲下就起不來,把腸子都拉出來了。」
楊六九啐一口,說:「你那點兒出息!」
眾人齊罵他,罵得越狠他心裡越舒服。他說:「小孫,大哥服了你啦,你有老婆沒有?我有個親妹妹,長得像仙女一樣,嫁給你做老婆吧。」
小孫說:「留著你自己用吧。」
一個築路工說:「來大哥,小孫不要給我。」
「你?」來書說,「你這副熊相還想娶我妹妹?我妹妹的尿也不給你喝。」
河南岸傳來一個女人喊孩子的聲音:「留柱——留柱——來家吃飯——」
「你埋好了嗎?」楊六九問。
「我埋什麼啦?我埋什麼啦?我什麼都沒埋……」
「狗骨頭埋好了嗎?」
來書渾身鬆弛,腋下汗津津的,說:「埋好了,隊長大人,小人埋好了,埋了五米深,天神爺也找不到。」
「你他媽的得了神經病了是不是?」楊六九問。
……
瀝青滾開了,炎熱上蒸,他滿頭大汗,故意把手上的黑灰往臉上抹。他眼禁不住地往西南方向,那棵白桑樹孤零零地站著,桑樹上的葉子像一枚枚堅挺的硬幣在陽光下熠熠生光,那棵桑樹像火把一樣熊熊地燃著。
六
晚飯後不久,楊六九蹲在那叢茶葉樹的陰影裡,觀察著白蕎麥屋裡的動靜。天上有一些緩緩運動著的灰雲,月亮鑽進雲裡,茶葉樹影幽暗起來,地上有云朵的大影子在懶散地移動。鎮子裡霧氣騰騰,一個女人在高聲婉轉地呼喚孩子:「留柱——留柱——來家吃飯——」女人的聲像從井裡傳上來的,空空洞洞還沾著水汽。白蕎麥家的柴門依舊掩著,院子裡靜悄悄的。他想起昨天夜裡那條英雄的黑狗還在飛揚跋扈,心裡感到酸溜溜的。草屋裡點著油燈,明亮的燈光映在東邊窩戶上,西邊的窗戶是黑的,蝙蝠在院子裡飛。蹲了一會兒,聽不到動靜,他彎著腰走到柴門前,伸進手去想摘開那鐵掛鉤,手碰到一把老大的鐵鎖。他又轉到房簷與牆頭相接的地方,剛欲攀牆上去,手上就感到一陣刺痛,摘下手看時,見滿手都是血。牆頭上新糊了一層泥巴,泥巴里插著一些綠色的碎玻璃。他暗罵這女人心黑手毒。沿著牆走了遍,發現牆頭上都糊了新泥巴,泥巴里遍插玻璃片。他悟了半天,才想到這一定是小孫的功勞。轉到簷角下,聽到那窗戶裡呼呼隆隆響,沒有人聲,心裡不由為小孫擔憂,這女人是不是把小孫給剝了皮?想想又覺得不可能,朗朗乾坤,清平世界,為了條狗殺人,諒這娘兒們還不敢。
小孫的老婆帶著孩子來啦。一百多里路,那女人帶著個剛會挪步的女孩子,挺著大肚子,揹著個破包袱,一腳高一腳低硬是走來了,走得灰土滿臉,頭髮像銅絲一樣黃。小孫女人到築路工地時,築路工們正捧著盆子喝玉米糊子。夕陽似落不落的,半天通紅,眾人在喝湯的縫隙裡發言議論小孫,沒人替他擔憂。有一個築路工說小孫這會正在白蕎麥家呼哧呼哧喝豆腐腦子呢。正說著呢,小孫的老婆孩子就來了。小孫的老婆是從西邊走過來的,那時候,大堤上灰氣朦朧,荒原上烏鴉哀鳴。她走得很慢,遠看像一條牛。在那棵孤零零的白桑樹下,她從背上卸下孩子,孩子在樹下蹲了一小會兒,孩子像個褐色的大野兔子。來書端著碗跳起來,下巴骨抽搐,玉米糊子順著下巴流到脖子上,還以為他中風不語了呢,還以為他掉下下巴骨來了呢。女人領著孩子往前走了,來書長長出了一口氣,又坐下呼呼地喝湯。女人和孩子一歪一扭下了堤,向著伙房這邊走。她的腿不齊,舉肩抻頸,走相好難看,孩子扯著她的衣角,像一團滾動的布。有人說:「來了要飯的了。」有人說:「就讓她吃一頓。」正說著,女人近了前,脆生生地叫一句:「大哥哥們,這兒可有個孫巴?」窩窩囊囊的一個女人,沒想到生著這樣一副好嗓子,要是她躲在一個人見不到的地方說話,還以為是個十七八歲的大閨女呢!「有啊!」來書說。「他在哪兒?」「他嘛……」一個築路工說,「他嘛……」
楊六九上前一步,問:「你是孫巴的娘?」
「不是,」女人說,「我是他孩子的娘。」
女人的肚子像扣了一個盆。他吃了一驚。女人的臉和小孫的臉一樣,無法估計年齡。他說:「是大嫂來了呀。」
「他呢?」女人驚惶地問。
「他到鎮子裡辦公事去了,今晚上不回來明早準回來。」
「總算到了。」女人說。
「大嫂子您來這兒是……」
女人的嗓子一下啞了,哽哽咽咽哭起來。大家都不吃飯了,圍過來看這女人哭。女人破衣爛衫,臉上生著鐵鏽。女孩嚶嚶地哭,還一聲聲地叫娘。築路工們唉聲嘆氣。劉羅鍋蹲在伙房門口,腦袋低到襠裡。
楊六九說:「大嫂,你別難受,先吃飯。我是築路隊代理隊長,待會兒我就去找回小孫,讓你們一家團圓。老劉,你去弄幾副碗筷,讓她們先吃飯。」
老劉拿出兩隻碗,端出一盆湯,四個窩窩頭,一碟子蘿蔔條鹹菜。
女人說:「俺不餓。」
老劉說:「吃吧!」
女人沉重地坐下,把女孩也扯坐了,孃兒倆端起湯喝。女孩喝嗆了,吭吭著咳。女人用拳頭捶著女孩的背。有一個築路工到窩棚,拿出兩塊餅乾給女孩,女孩不敢接,女人接了,坐著給築路工鞠躬。
女人吃飽了,有了幾分精神,從包袱裡摸出一柄缺齒的梳子攏幾下頭髮,給女孩也攏了幾下。女人絮絮叨叨地說,孫巴走了大半年,連個信兒也沒有,去公社裡打聽,公社裡說他犯了錯誤,罰到築路隊裡去了。看看又要生了,家裡斷了煙火,怎麼不濟也是自己的男人,找他來想想辦法。女人說著說著就哭了。女孩走乏了,軟軟地倚在女人身上睡著了。天地染遍苜蓿花色。
楊六九說:「老劉,委屈你到窩棚裡擠一夜,把你的鋪讓給孫大嫂住一宿,趕明兒給她們另搭個窩棚。」
老劉說:「中。」
他說:「我去找小孫。」
他在東房簷下牆根站著,踮起腳,把牆頭上的碎玻璃拔出來扔掉,抓住牆頭往上一躥,腳尖磕碰幾下牆,身子重量就壓在兩條胳膊上。他提腿上牆,輕輕地順到院子裡。蹭到東窗下,伸出舌尖,舔破窗紙,把一隻眼貼上去往裡看。原來這三間草屋的東兩間是通著的,沒有間壁牆。小孫抱著根磨棍,垂頭喪氣地推著豆腐磨。白蕎麥坐在門口一個麥秸草編成的草墩子上,雙臂抱在胸,面前地上放著一根長長的白蠟條,白蠟條梢頭上的葉子都破了。豆腐磨呼隆隆響著,磨頂上堆著飽漲的黃豆,兩片磨石之間的縫隙裡,吐出一絲乳白色的豆糊子。小孫用肚子推著磨棍,眼睛看著磨道,好像尋找腳印,影子一會兒投到牆上,一會兒又折在地下。白蕎麥滿臉倦容,長長的眼睛眯縫著好像看燈,又好像打瞌睡。夜遊的小蟲圍著她的臉轉,她揮手趕走小飛蟲,冷不丁喝一聲:「該刮啦!」
楊六九吃一驚,將身往後一縮。小孫抬起頭,從一隻大木桶裡提出一把木頭勺,勺子的圓沿兒凹進一塊,把勺子拖在身後,颳著磨石下沿,人走一圈勺轉一圈,颳了一勺子豆糊,叩在木桶裡。楊六九在窗外聞著豆糊的香氣,對這女人又恨又想。她穿一件醬紅色燈芯絨褂子,頭髮光溜溜,悠閒地坐著,像在磨房裡趕毛驢。突然間滿屋子雪白,掛在樑頭上的電燈泡亮了。白蕎麥眼眯成一條縫,小孫被照昏了,站在磨道里不會走了。
「這死電!」她罵一句,站起來吹滅油燈,說,「推呀,站著幹什麼?」
「大嬸,」小孫說,「好大嬸,饒了我吧,您老人家發發善心放我回去吧。」
「快推!」白蕎麥撿起蠟條,在小孫屁股上抽了一下子。小孫咧咧嘴,抱著磨棍又推起來。
屋裡忽然又一團漆黑,楊六九聽到白蕎麥叫了一聲。他剛要喊小孫,就聽到屋子裡撲騰起來。小孫尖聲叫娘,白蕎麥罵:「小畜生,你想趁著黑跑?我叫你跑!」「大嬸——親大嬸——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屋裡又雪亮了。白蕎麥對著小孫的腦袋用巴掌扇,小孫告饒不迭。
「這抽羊癇風的死電,」白蕎麥喘著粗氣說,「你人小鬼心眼不少,你往哪裡跑?」
「大嬸,」小孫抱著磨棍,哭喪著臉說,「你讓我回去吃飯吧,我吃飽了再來推。」
「一條狗還沒撐死你?」
「大嬸,我吃了丁點點肉,他們人大,老欺負我,逼我幹這幹那的。大嬸,我權當是您的屁,您就把我放了吧!」
楊六九差點笑出聲,用力捂著嘴。屋裡,白蕎麥也捂著嘴笑了。
「放你,沒那麼容易,讓你們那個土匪頭子楊六九來給我的狗披麻戴孝吧。」
「那您放我回去告訴他。大嬸,這釣狗的事是楊六九逼我來的,他是領導,他的話我不敢不聽。」
楊六九暗罵:「這個狗小子。」
「少廢話,快推。」
「大嬸,我餓得挪不動步啦。」
白蕎麥揭開鍋,拿出一塊黃餅子扔給小孫,說:「吃吧,噎死你才好!」
小孫接住餅子啃一口,說:「大嬸,給我點兒鹹菜就著。」
「給你點兒淡菜,你是來當客呀!」說著,還是端出一碟子黃醬提出兩棵青蔥,擺在小孫面前。
「大嬸,給我口水喝。」
「給你口尿喝!」
「大嬸,我要解手。」
「你想跑啊!」
「大嬸,您牆上插著玻璃,門上鎖著大鎖,我插翅也難逃。大嬸,我憋不住啦。」
白蕎麥抽開門閂,拉了一下開關,屋簷下一盞電燈照得滿院子通明,楊六九慌忙蹲在牆根。小孫出了門,白蕎麥提著蠟條跟出來。楊六九猛撲上去,從後邊抱住了白蕎麥,大喊一聲:「小孫,快跑,你老婆帶著孩子在窩棚裡等你。」
白蕎麥怪叫著,手抓腳踢脖子扭動。小孫撲向柴門,晃得鐵鎖嘩啦啦響,楊六九說:「回來,從東邊牆頭上跳。」
小孫沒頭蒼蠅般撞回來,氣喘吁吁地說:「牆頭上有玻璃我下午剛栽上的。」
「屋簷根下沒有玻璃。」
小孫撞向簷下牆,像《地道戰》裡那個爬牆的偽軍一樣,連爬三次都沒上去。
「笨蛋,快找個凳子踩著。」
小孫跑進屋,進門時被白蕎麥踢了一腳,搬出一條沾滿豆腐渣的窄凳,放在牆下,踩著凳子上了牆,一個滾落到牆外去了,跌得他在牆外叫了一聲親孃。
楊六九緊緊地箍住白蕎麥的腰,等小孫滾出牆才覺得如摟著柔軟的棉花胎子,舒服得心顫。白蕎麥擰腰撅屁股四肢亂動,也掙脫不了他的臂圈。他把她用力上舉,白蕎麥高頭大馬,雙腳點地,似羊蹄子擂鼓般急切靈活。楊六九把她抱進屋,她低頭在他手上狠狠地咬了一口。楊六九鬆手,用力往前推她一把,她往前一躥,手扶住牆壁轉回身來。她披頭散髮,衣衫皺摺,胸脯子一鼓一鼓,大張著口喘氣。
楊六九插上門,拉滅院子裡的電燈,目光迷離地看著白蕎麥。他的手上流著一條細細的血,他感覺不到疼,全身急躁,傷口發熱。
白蕎麥倚著牆,呼吸漸漸均勻。她呸呸地吐著口中的血沫子,罵一句「土匪!」,撈起刮豆腐沫子的木勺子,向楊六九砍來。楊六九叉著腰,看著她笑。電燈光照著他暗紅的絡腮鬍子,他漆黑的臉膛像古銅一樣煌然。他脫掉褂子,揉成團,用力向牆角擲去,褂子在飛行中舒展開,緩緩降落在牆旮旯的草堆上。
白蕎麥把木勺子舉起,就像中了定身法,她呆呆地看著楊六九條條稜稜的肉和胸脯上的一線黃毛,看夠了,才把木勺子往下砍,輕飄飄地如說是打人還不如說是調情。楊六九跨向前一步,接住白蕎麥舉勺的手,用力一捏,她胳膊上的肉像脂油一樣被擠向兩端去,他的大手觸到了她的骨頭,僅僅隔著一層皮。白蕎麥呻吟一聲,木勺子掉在地上。楊六九把她往胸前拉,她用另一隻手撕擄楊六九膛上的黃毛,兩個人推推搡搡,碰碰撞撞,一會兒像擁抱,一會兒像摔跤,好久好久,白蕎麥像只綿羊一樣軟綿綿地往後倒去,楊六九攬住她的腰,把毛茸茸的嘴巴扎到她四四方方的大臉盤上。
又停了電。
又來了電。
兩個人摟抱著在灶旁的柴草堆上,白蕎麥細眼裡夾著兩顆淚珠兒,悲悲切切地說:「你這個強盜,賠我的狗。」
「賠你個人吧!」
「賠我的狗!」
楊六九把她按倒,說:「狠心的,你把我的臉都抓成爛柿子啦,還像母狗一樣咬人。」
「摟緊我……親哥,六年沒有人摟我啦。」
「你男人呢?」
「我男人……」白蕎麥傷心地哭起來,她說,「你起來……你先起來,我讓你看看我男人。」
楊六九站起來,白蕎麥掩掩衣服,推開西邊那扇房門,側身進屋亮了燈。「你來看吧!」
楊六九疑心重重跟進去。
「這就是我男人。」
炕上躺著一個光溜溜的男人,楊六九大吃一驚。那男人全身灰白,像一條殭蠶。他一動不動,大約有心在那兒不緊不忙地跳動。灰白的臉上,眼睛像塑料球一樣模糊無光,偶爾才能見腮上的肌肉抽搐兩下。薄薄的嘴脣有時張開,有時繃成一條線。男人的身下墊著席子。一股爛肉氣息直衝人腦。
楊六九昏頭漲腦地退出去,坐在柴草上,一句話也不會說,只把眼盯住白蕎麥看。
「他就這樣躺了六年……那年春天,他要跟人家去匡家莊宣傳,我不讓他去,他硬要去,我說外邊都打死若干人啦,他說革命不怕死,怕死不革命,他們舉著紅旗到了匡家莊,一進村就被人家包圍啦,半截磚頭,杴钁二齒鉤子一齊上,他當場就被打倒。抬回家來就這樣,打針吃藥也不管用……還不如那時打死……」她淚眼婆娑地向楊六九說。
楊六九感到喘不過氣來了,嗓子裡有若干黏黏的東西堵著。他掙命般地說:「妹妹……我帶著你跑了吧……」
「往哪兒跑?」
「下關東。」
「俺不去,那兒冷,我怕冷。」
「那你就這麼受?」
白蕎麥撲到楊六九懷裡,滾燙的手指撕著他的腮幫子,抽抽噎噎地說:「親哥……你要是喜歡我,就幫我弄死他吧……我一個婦道人家……」
白蕎麥炭火般的肉體烤得楊六九口乾舌燥,他推開她,昏頭漲腦地站起來,搖搖晃晃向門口走去,他的手剛觸到門閂,白蕎麥就衝上來摟住了他的脖子:「你這種……你就這樣走了嗎?他活著跟死了差不多……我端屎端尿侍候了他六年……他不死我就得陪著他……」
楊六九說:「你不給他吃喝。」
「我試過,試過,他肚裡沒病,一餓就叫,嗷嗷嗷,像狼嗥一樣,鄰牆隔家都能聽到……」
楊六九轉過身,覺得腳下無根,倚在門口,腿像彈簧一樣顫著。白蕎麥蓬頭散發,淚痕滿面,那件燈芯絨上衣鮮紅欲滴,她那兩條細長的眼睛裡,射出暗綠色的光芒,從她的身上,似乎發出一股墓穴的黴氣……
那天中午,楊六九聽人說譚家莊老喬家的閨女死了。他不敢相信,頭一天他還看到老喬家的閨女在集上買布。老喬家閨女肥得冒油,多少人看著眼饞。他心裡狐疑,不敢細問。那人說老喬家閨女啊,啊啊啊,中午死,下午殯,人死如燈滅,氣化秋風肉做泥。他說可不是怎麼著,可惜了一個大閨女。
譚家莊的公墓在一個蘋果園裡,蘋果園北是一條河。他聽了那人的話,就放不下地想喬家閨女。他掮著個糞筐子,在蘋果園周圍拾糞。碰到兩行牛屎,他拾進筐子。狗屎人屎他不拾,他嫌這兩種屎臭。蘋果園裡有三五千棵蘋果樹,樹幹都有碌碡般粗細,樹冠都剪成饅頭狀。矮矮的樹幹上塗著白石灰,沒塗石灰的樹幹都被剝了皮,黃褐褐的,像塗了層牛屎。蘋果樹冠幾乎連在一起,蘋果花盛開,樹枝上一簇簇粉紅雪白,果園子上空花粉沸揚,騰起一片片濃鬱的香氣。蜜蜂像火星一樣追著花粉飛……
她用肉手摩挲著他的臉,對他耳語著:「哎喲……親哥……你夠了嗎……你進去吧,弄死他吧,他活著也是受罪……啊……親,你去吧……」
他圍著蘋果園又轉了幾圈,已是半下午光景,他尋著臭杞樹叢的一個大縫隙往裡看,那堆新鮮黃土中,凸出了一個稍高於地面的長拱形磚頂,幾個男人倦容滿面,坐在橫放在地的杴柄上抽菸。黃鸝的叫聲像口哨一樣尖銳,滿園震動,空氣好像裂帛般響。他在黃昏時,爬到蘋果園西面一個土崗子上,黃日半扁,將熟的小麥喑啞無聲,幾個割草歸來的孩子沿著田間小路踽踽行走,一曲野調子,把他的心都唱破了。接著孩子們淒涼的歌聲,從譚家莊裡傳來一陣咿咿呀呀的哭聲。一輛拉磚的馬車從村頭露出來,老馬鞠躬,翠綠趕車人傍馬行。車後隨著一隊人。他坐在土崗子上的雜樹後,細心聽著哭葬的詞兒,車尚遠,哭聲似線,但見彎曲軌跡,辨不清聲音。雜樹下的腐土上,兩隻肥胖的蟋蟀在交配,雌蟋蟀蹦在他鞋上,雄蟋蟀趴在樹枝上,他不忍心動,直看著兩隻蟋蟀又愉快地跳到野草裡去了。車近了。車前一個年約十歲的女孩,頭纏一條白布,每隻耳朵上掛著一絮棉花,手裡舉著一根花竹竿,竹竿梢頭綁著白紙紮成的儀仗。車後有幾個半老女人,有哭孩的,有哭肉的,一律仰著臉,用破帕子捂著嘴,眼睛不看路,走得跌跌撞撞。女人們後邊跟著四五個精壯漢子,俱閉口無言,面對殘磚碎瓦,好像他們身後尚有持槍的押差。到了果園門口,馬停人亦停,女孩手持旗幡,立在路邊,女人們聚攏在女孩的旗幟下,哭聲婉轉,飛越林表,黃日昏慘慘不敢落。園子裡的男人們出來,與車後的男人們會合。幾個人上了車,喊一聲號,把一個前高後低前寬後窄的棺材抬下來。棺材顏料未乾,有的地方深紅似汪著血水,有的地方淡紅,木板的白茬子從淡色中洇出來。男人們從車上扔下幾條麻辮子,套住棺材,又在麻辮子裡穿上幾根七長八短的木槓子,喊一聲起,棺材離了地,男人們推推搡搡地抬著棺材進了果園,女人們隨著棺材哭進果園果去,女孩落在最後邊,好奇地東張西望著,後來她的身體被果樹掩了,那杆紙幡從樹冠間伸出頭來,指示著她的所在。趕車人蹲在老地方,背上的翠羽蒸成一片丹霞。麥田如海,殘陽如血,老馬肅立,長臉上斑斑點點一些毛,遠看還以為它招了一臉蒼蠅。一架直升機撲稜著螺旋槳,翹著尾巴,從果園上方滑過去。一道白煙從蘋果枝杈間升成一根柱子,煙柱中有黑蝶般的紙灰在盤旋上升。女人們的哭聲高亢了一陣子,就低沉下來,只有一個嗓門還亮,其餘的便愈來愈弱,終於無有。拉拉雜雜一群人從果園裡出來,幾個女人手提著白布,飛一樣往村裡趕。女孩空手出來,隨著人走,翠綠趕車人把她抱到車上,她卻從車上跳下,在路邊上摘了一朵粉紅的喇叭花,隻手舉到嘴邊,噗噗地往花上吹氣……
站在炕前,他周身寒徹,那個僵男人用蛇一樣的眼睛死盯著他。他不敢看那兩隻陰鷙的眼睛。
當天夜裡,他潛到蘋果園外,他未從園門走,園門口有一個半聾半啞的老頭守著,他用撬棍把臭杞樹叢別出一個剛容進人的洞口,四肢著地鑽進去。後半夜了,果園裡死水深潭般安靜,半塊月餅似的昏黃月亮把果樹弄得像團團煙霧,蘋果花散著甜甜的香氣,蘋果樹枝葉紋絲不動,偶爾有花瓣飄然落地,在月下變成溫柔雪片,瑟瑟生涼意。他一身黑衣,緊袖薄鞋,躡手躡腳,從這團陰影進那團陰影。他左手提一支短柄尖頭鍬,右手提一支尖頭鐵撬棍,站在下午剛築起的新墳前。墳上新鮮的黃土溼氣發散,使周圍空氣滋潤沉重,墳頭上用一塊紅磚頭壓著一張黃表紙。墳前框著四塊新磚,磚框裡有黑色的紙灰和未燃盡的圓圓的紙片。他熟知鄉裡葬俗,把四塊新磚扔到一邊,把撬棍插在旁邊,便跑在墳前,運起短鍬,飛速挖土,片刻工夫,便把墳頭挖去半邊,鍬刃碰撞著墓中磚頭,鏗鏘有聲。新墳的土暄騰騰的,挖起來毫不費勁,很快,便挖出了圓拱形的墳門。墳門是用磚頭斜叉起來的,活兒粗糙,根本不用鐵鍬拆。他伸進手,抽出一塊磚頭,一道紫紅的燈光從墳洞裡射出來。他頭皮一炸,馬上又不炸了。墳裡的燈光是長明燈發出,長明燈不滅,墳裡空氣未盡,不會有穢氣侵入,這也是盜新墳的好處。他手如飛喙,一會兒就拆通墳門,拔出撬棍,他鑽進墳洞。墳洞也是圓拱形的,在中間他可以勉強直立。洞壁上鑿出一個坑,坑裡擺著一盞豆油燈,燈油尚有半盞,墳門大開,空氣襲進,豆油燈燃得異常明亮。他把鐵鍬的尖扁嘴插進棺材蓋板與棺材立板的縫隙裡,用力撬了一下,棺材板子咯咯吱吱地響著,響得人膽寒。他轉圈撬動蓋板,最後在一邊伸進半截撬棍,用力一掀,聽到鐵釘從板子裡嗞嗞響著拔出,蓋板滑到一側,他閃一下身,讓燈光照過來,棺材裡溫熱嫋嫋。他揭掉那張蒙臉的黃表紙,露出一張銀盤似的圓臉,脣邊的茸毛細細,雙脣略開,露著一線白牙。女屍身上蓋著一床薄綢被,料子貴重,顏色鮮豔,定可賣大價,他高興異常,扯起薄綢被,疊幾疊,扔到墳外。女屍平平展展地躺在棺材裡,她上身穿一件深紅燈芯絨褂子,下身穿一條藍燈芯絨褲子,腳上是一雙鬆緊口白底鞋,一雙藍白條紋尼龍襪。這一套衣服也使他滿意。他把女屍從棺材裡拉起來,出人意料的是,姑娘身體柔軟,似乎還熱乎乎的。按照慣例,他把一個繩套子先套在自己脖子上,又套在姑娘脖子上,死人應像棍一樣硬,站起來便於剝衣。可這個姑娘不硬,她的頭軟軟綿綿地歪來歪去,他累得氣喘吁吁,也沒能讓她隨著自己站起來,只好讓她坐著,自己也坐著。他解開條絨上衣的扣子剝下來,裡邊是一件碎花布衫,有七八成新,猶豫了一下,還是動手剝,伸手至兩乳間,覺得她肌膚溫熱,滑膩不留手,心裡鑼鼓齊鳴,妄想聯翩,剛要動作,就聽到她咽喉裡咕嚕一聲響,下面也咚一聲響,玉臉上細眉抽動,眼睛看看要睜開的樣子……
他避開那雙陰鷙如蜥蜴類爬行動物的眼睛,去看窗上慘白的窗紙,電燈光噝噝有聲,照著那男人的令人噁心的肉體。他看到男人的喉結又尖又高,伸手過去,剛觸皮膚便如摸了蛇一樣。他不忍下手。男人身體的每一個部位都令他噁心。他從炕角上提過一個枕頭,按到男人臉上……
女人眉動目開,吐出長長一口氣,嚇得他魂飛魄散屁滾尿流,起身要跑,卻怎麼也動彈不了,姑娘的身子隨著他亂舞……
他用力往下按枕頭,枕頭下響著粗重的喘息。
折騰好一會兒,才恍然大悟地摘下脖子上的繩套,對準姑娘的胸膛捅了一拳,跳起就跑,腦袋在墳壁上撞起大包也不覺疼。跳出墳洞,聽到背後一個女人淒厲地叫一聲,蘋果花紛紛落地,他的腿像扭麻繩一樣,怎麼也難跑快,慌忙中不擇路,撞了樹,遭了臭杞的針扎,轉圈跑到園門,撞開柵門,一溜狼煙走了。後邊腳步雜沓,那女屍追上來了……
他看到他的脖子上血管跳起,顏色青紫,手腕陣陣軟,胃打著捲動。他不敢鬆手,把上半身的重量都壓了上去,聽到那人下邊撒了一股氣。他扔下枕頭,跑到外屋,捏住喉嚨,忍住噁心。
他跳溝過壕,不敢回頭,不回頭也知道那起屍鬼深紅褂子如血染,蓬頭散發……
「完事了嗎?」白蕎麥問他。他猛抬頭,見她深紅褂子如血染,蓬頭散發,敞著胸露著乳,一步步逼來。他腿軟得沒筋沒骨,溜著牆癱在地上。
七
楊六九失蹤後第三天早晨,羅鍋老劉起來燒飯,從煙囪根上撒尿回來時,忽聽到西邊轟轟隆隆的機器響,腳下的地皮似乎也在輕輕顫抖。從他們修出來的新路上,有一個龐然大物爬過來了。那物生著兩個巨大的輪子,前邊一個略小後邊那個大,輪子上坐著一間方方正正的小鐵屋,小屋上塗著綠漆,綠漆中安著玻璃,玻璃上陽光燦爛,陽光中有兩個黑糊糊的影子。大物沉著地往前爬。老劉尋思片刻,抄起一根木棍子,走到築路工睡覺的窩棚前,用力敲打席子。楊六九失蹤後,築路工們一直躺在棚子裡睡覺,臉都睡腫了。小孫和他老婆孩子住在河堤下一個臨時搭起的小窩棚裡,老劉也走過去用棍子敲敲棚頂,然後往回走。暈頭轉向的築路工從窩棚裡鑽出來,有打哈欠伸懶腰的,有搓眼睛的。
「老劉,開飯了嗎?」
老劉只顧往伙房裡走,不答話。
「快看,路上!」
「哎喲親天老爺,那是個什麼怪?」
「坦克?」
「來坦克啦,來坦克啦!快來看坦克呀!」
「不是坦克,坦克前頭還有一管炮呢!」
「炮縮進肚子裡去啦。」
「你以為坦克是老鱉,能把脖子縮進去?」
「怎麼不是,不是說打新沙皇的烏龜殼嗎?」
「那不過是打個比方給你聽。」
小孫也湊上來看熱鬧。
龐然大物越爬越近,兩個大鐵輪子轉得緩慢,輪子上寫著白漆字一會兒轉到下面,一會兒轉到上面。小孫說:「壓路機!」
「什麼壓路機?」
「壓路的壓路機,沒見過吧?」
壓路機把嶄新的路面軋出一道明顯的凹槽,凹槽從無窮無盡的西方一直伸展過來,人們看著凹槽的延伸,心裡沉重,臉上失色。壓路機隆隆吼叫著爬到瀝青路盡頭,停住不動。從方方正正的駕駛樓裡,左邊跳出一個人,右邊跳出人一個。兩個人一前一後,向著窩棚走來。築路工們呆呆成泥塑,眼珠不轉地看著兩個人一步步走近。走在前頭的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穿一身褪色黃衣,戴一頂發白的黃帽。跟在後邊的是個二十歲出頭的小夥子,高大健壯像匹兒馬蛋子。兩個人走到築路工面前,立腳未穩,黃衣人就問:「楊六九在哪兒?」
眾人面面相覷,不敢開口說話。
「楊六九在嗎?誰是楊六九?」黃衣人又問。他的衣領上和帽簷上有鮮明的痕跡,黑臉有邊有角,嘴裡鑲著兩顆白亮的鋼牙。
小孫說:「楊六九……走了,好幾天沒見影兒啦……」
「現在誰是負責人?」黃衣人問。
「沒人負責。」小孫說。
「這是新來的王隊長。」青年小夥子說。
「你叫什麼?」王隊長問。
「孫巴。」
「孫巴?好,」王隊長笑笑說,「你去把所有的人都找來。」
小孫鑽進窩棚大喊:「快起來快起來,新來的王隊長要訓話。」
王隊長說,上級派我來領導你們築路,原來的郭隊長升任了公路局革委會副主任。上級對這條路非常重視,對你們的工作還比較滿意,你們都犯過錯誤,應該出大力流大汗,大批促大幹,革命加拼命,拼命幹革命,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加強紀律性,革命無不勝,提高警惕,嚴防階級敵人破壞,你們嘛,還是可以救藥的,醫生給你們把闌尾割掉就好了。為提高築路速度,上級派我來,還派來一臺壓路機,這是機手武東同志。下面全隊集合點名。站成兩列,面向我,排頭在南,集合。
築路工東一個西一個,誰也不動。
「集合了,聽到沒有,兩列橫隊排頭在南面向我,你們聽到了沒有?」王隊長急了。
武東說:「讓你們站隊嘍,站成兩行。」
築路工羞羞答答地湊成一堆,有的人咧著嘴不知哭笑,有的人用手摸屁股。
王隊長一手扯住一個高個子築路工,像栽蔥一樣把他倆栽定,說:「接著他倆向後站。」
終於排成兩條彎彎曲曲的隊伍,王隊長搖著頭喊:「都有啦——立正——立正了,誰還亂動?你摸鼻子幹什麼?還摸,說你哪!你以為我說誰?向右看齊——往哪看?哪是右哪是右?向前看,稍息。下面點名。我說點名你們要在下面立正,怎麼搞的,立正!我讓你們稍息你們才能稍息。楊六九——楊六九!」
「報告隊長,楊六九跑了!」小孫說。
「跑到哪兒去啦?」
「報告隊長,不知道。」
「跑不了他!來書——來書呢?」
「報告隊長,來書在那兒掘耗子。」
「在哪兒掘耗子?」
「在那兒。」
「你快去叫他。」
小孫跑出隊,跑向河堤,邊跑邊喊:「老來,老來,別他媽的瞎掘了,你掘的耗子呢?王隊長點名叫你,要拉出去斃了你哩!」
來書彎腰提鍬跑來,黃著臉問:「什麼王隊長?」
「走吧,夠你喝一壺了,王隊長是威虎山上的團副,來抓你小子。」小孫說。
「抓我幹什麼?抓我幹什麼?」
「報告王隊長,來書到了。」小孫說。
「入列!」王隊長喊。
小孫眨巴著眼不動。
「入列!入到隊裡去!」
小孫進隊。
「你叫來書?」
「是隊長,小人來書。」
「你幹什麼去了?」
「掘耗子去啦。」
「誰讓你去的?」
「我……毛主席說,人民公社一定要把耗子斬盡殺絕。」
「入列。」
來書入列。
「劉得利!」王隊長喊,「劉得利呢?」
劉羅鍋子從伙房裡出來,說:「小人在。」
王隊長說,築路工們,從今天起,我們要行動軍事化,戰鬥化,加快工程進度,爭取元旦通車,給帝修反一記清脆響亮的耳光。那時候,你們也就可以回家啦。楊六九跑不了,跑到哪裡也不行,佈下天羅地網。下面回去整理內務、洗臉刷牙,解散。
武東帶著幾個健壯的築路工,從壓路機後邊掛的拖斗上搬下行車、帳篷、鐵床。
吃過飯後王隊長視察工地,武東帶人在伙房窩棚對面支起帳篷架好鐵床。
楊六九失蹤後第四天,王隊長在帳篷門口掛了一塊白木牌子,牌子上寫著紅字。王隊長說帳篷是隊部,築路工進帳篷要先喊報告,讓進才能進。武東在伙房門口栽了一根木頭,木頭上頭綁著橫木,橫木上掛著半截鐵軌。栽完後,武東用一根螺絲槓敲了敲鐵軌,聲音清脆警惕。
楊六九失蹤後第五天,王隊長宣佈,由壓路機手武東兼任築路隊生活會計,羅鍋老劉交出錢櫃,賬目暫時凍結,等抓回楊六九再查。王隊長還說,孫巴的家屬可以在這裡住,但吃飯要交錢交糧票。
楊六九失蹤後第七天上午,公路上開來一輛卡車,從車上卸下十桶柴油。下午,開來二十輛黃河牌大卡車,車上拉的全是大塊的瀝青。瀝青卸在窩棚後邊的鹼土地上,巍巍峨峨像座山一樣。
楊六九走後第八天上午,公路上開來一輛草綠色摩托車,摩托車三個輪子。車上騎著一個白衣警察,另一個白衣警察坐在後邊,摟著騎摩托警察的腰。摩托車在工地前邊熄了火,兩個警察跳下來,他們倆像雙胞胎一樣相像,腰裡扎著香色寬皮帶,皮帶上掛著手槍。劉羅鍋嚇得半死,躲在窩棚裡不動,從席縫裡看著警察。警察走到帆布帳篷前,在那個小鐵門旁邊摽著,一個警察用手巴骨敲鐵門,另一個警察不動。小鐵門開了,王隊長走出來,一個警察說:「你是王雲芝嗎?」王隊長說:「是呀。」一個警察拿出一塊紙一晃,另一個警察同時把兩個亮晶晶的鋼圈箍在王隊長手脖子上。「王雲芝你被捕啦!」一個警察說。王隊長大驚狂呼:「你們胡鬧!你們一定搞錯了。」一個警察說:「少廢話,有冤有屈回去訴,跟我們說管什麼用。」警察把王隊長推進摩托車鬥。一個警察踩了一下機關,摩托車屁股裡躥出藍白煙圈,車輪子先轉得輻條清晰,立刻就快得了不得,比狗攆瘋了的野兔子還快。
王隊長被抓走第三天上午,劉羅鍋把水缸挑滿,坐在鋪上吸菸。忽聽到窩棚外有人羞怯怯地喊:「大叔,大叔,要不要韭菜?」劉羅鍋把煙鍋裡的火倒在褲子上,又急急拂掉。他彎著腰跑出窩棚,一看,心裡酸甜麻辣,差點淚出,果然又是那賣韭菜的瘦長姑娘來了。自從楊六九失蹤之後,白蕎麥和瘦姑娘也不見了,每天上午窩棚門口出現一個白肥女人和清瘦姑娘的情景像多年前的一個大夢,不知是真是假。姑娘又來了,劉羅鍋竟感到六神無主,天亮得不敢睜眼,剛剛恢復的行動平衡準確感頃刻沒了,他幾乎站不住。姑娘好像胖一些了,蒼白的臉上洇出一些薄薄的桃紅。她揹著一個長長的柳條簍子,簍子裡盛著一捆捆韭菜。韭菜根兒雪白,韭菜葉兒鮮綠,葉尖兒紫紅。
「大叔,您買韭菜不?」她乞憐般地問。
「買,買……閨女,你先把簍子放下。」他走到姑娘身後,雙手把沉重的簍子接住。姑娘一轉身,簍子落在劉羅鍋懷裡。甜絲絲辣乎乎的韭菜味兒撲向他的眼,使他的眼睛潮溼有水。面前的姑娘瘦腰削肩,挺挺秀秀地站著,比他高出幾乎一頭。他放下簍子,用力直腰,但直起來的只是一段脖子。
「閨女,你有好些日子不來啦。」
「韭菜……沒長起來……」
「閨女,你孃的病好些了嗎?」
「好多了,多虧大叔照顧,我對俺娘說了,俺娘說你是個好人,她說,等她能走路了,就到工地上來看您。」
「啊……你娘呀……你娘是這樣說的……」
「是這樣說的,她親口對我說的。」
「你叫什麼來著?」
「回秀。」
「你原來就叫回秀?」
「嗯。」
「不是後來改過名字?」
「不是。」
「你爹……待你還好?」
「俺爹生活困難那年得水腫病死啦,那時候,我還不大記得住事。」
「你還有兄弟姐妹?」
「沒有。大叔,您要韭菜嗎?」
「閨女,我已經不管買菜的事了。我們這兒來了新領導,有了會計。」
「那俺背到集上去賣啦。」
「不急,閨女,你等等,我去給你問問,要是買,就省你跑腿,早些回家,讓你娘放心。」
「大叔,您的心真好。」
他蹣蹣跚跚走到隊部帳篷前,站在門口,喊一聲:「報告。」帳篷裡琴聲嗚嗚響,像哭一樣。他又喊一聲「報告」,琴聲不斷,小鐵門卻向外開了,壓路機手武東,嘴裡叼著琴從帳篷裡鑽出來。
「有什麼事?」機手從嘴上摘下口琴問。
「會計,您看,那個姑娘來賣韭菜,您看,她娘病著,等著錢抓藥。」
「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會計……」
「昨天剛買了土豆子嘛!」
「會計,她的韭菜嫩,您去看看,去看看她的韭菜嫩……」
武東抬起頭,看著在伙房窩棚前規規矩矩地站著的高個子姑娘。他把口琴甩了甩,裝進口袋,吹著口哨向姑娘走去。劉羅鍋跟在後邊,看著小夥子瘦削挺拔的腿,聽著那悅耳的口哨聲,心裡頓時有一片陰雲罩上來。這個高大健壯的小夥子攔住了他的視線,使他看不到回秀姑娘,他往旁邊側身,小夥子也往旁邊側身。
他站在一旁,看著武東和顏悅色地與姑娘講話,那兩隻漂漂亮亮的大眼睛緊盯著姑娘的臉。兩個年輕人都像白楊樹一樣往上鑽著,他的腰更彎了。小夥的漂亮眼把姑娘看低了頭,姑娘像蚊子嗡嗡一樣回答著問話。
他正迷糊著呢,聽到武東說:「老劉,你給她把韭菜稱稱,我們全買了。」
姑娘搶著說:「大叔,不用稱,一斤一把,光多不少。」
「好,不用稱,絕對相信你,」武東說,「老劉,你給她數數把吧。」
「不用數,三十把,不會少的。」
「好,不數,老劉,你幫她搬到屋裡去吧!」
「我自己來。」姑娘彎腰提起簍子,進了窩棚,老劉跟進去,姑娘說,「大叔,放哪兒?」
「就,就放到地上吧!」
姑娘把韭菜一把把擺好,擺成一個下寬上尖的韭菜三角形,韭菜根兒齊齊的,不知有幾千幾百棵。
武東說:「來算賬領錢吧!」
「大叔,多謝您啦!」姑娘提著簍子跟著武東向隊部帳篷走去,他看著兩個尖上拔尖的身材,哏了一會兒,才嚥氣般說:「不謝,不謝……」姑娘連頭也沒回,滿身輕鬆地跟著武東走。武東又掏出口琴,吱吱呀呀地吹進帳篷裡去。姑娘站在門口,武東喊:「進來吧!」
姑娘放下簍子,猶豫了一下,彎腰鑽進帳篷。
劉羅鍋跌坐在地上,喃喃地說:「閨女,我的閨女,是我的閨女。」
連續幾天,姑娘準時出現,算賬時,她總是在帳篷外猶豫一下,武東讓她進去她才進去。
這一天,她鑽進帳篷,久久不見出來,帳篷裡響著單調重複的歡快琴聲,帳篷門開著,陽光斜照進去,老劉坐在伙房裡,把帳篷裡一切都看清楚了。武東面向南坐在鐵床上,姑娘面向北坐著一把椅子,口琴在武東嘴裡來回滑動,姑娘恭恭敬敬,好像在受教育。吹一會兒琴,小夥子露出嘴,好像說了幾句什麼話,然後又把琴塞到嘴裡,雙手捂著,好像啃老玉米一樣,那隻穿著白運動鞋的腳還一顛一顛地抖著。
後來,小夥子吹著琴站起來,走到帳篷口,抬起白球鞋和腳,用力把門踢上了。老劉的目光被綠色小鐵門擋回來了,他的心也一下子跳起來,好像懸在嗓子眼裡,只要張嘴就會吐出來。他從鋪上下來,身子向前衝幾步,又猛剎住步子,立腳踉蹌。他又退回鋪邊,掏出菸袋,放下菸袋,把菸袋插進嘴裡,又拔出來扔到鋪上。「這是我的閨女!我不能讓你這麼幹,不能讓你便宜……」他神言神語著,跳到帳篷前,用腦袋和雙手把門撞開,整個人前躥進了帳篷。坐在姑娘身邊的小夥子站起來,怒衝衝地罵道:「老混蛋,進門為什麼不報告?」
姑娘面紅耳赤地站起來,目光紛亂,像喝醉了酒一樣。
他訥訥地說:「我忘了,忘了。」
「有什麼事?」小夥子問。
「……我……想問問,這韭菜怎麼個吃法?」
「韭菜炒土豆!」
他諾諾連聲退出帳篷,走出幾步後,小夥子在帳篷裡對姑娘說:「築路隊裡沒個好人,什麼盜竊犯、賭博犯、流氓犯,五毒俱全。抓進監牢吧又不太夠格,放了又可惜,縣革委聰明,就把這些人弄來築路。」
「這是勞改隊?」
「也不是勞改隊。」
「這個大叔挺善良的。」
「偽裝,這老傢伙可會偽裝啦!」
鐵門關起,立刻又開了,姑娘說:「你別……俺要回家去看看俺娘。」
「你明天還送菜來吧,早點兒來,我教你開壓路機。」
姑娘揹著空簍子,急匆匆走了。
姑娘果然又來了,揹著一簍子菜。武東早就看到她了,老遠就喊:「回秀,您把菜送進伙房,等我教你開車。」
回秀把韭菜擺在老地方,提起空簍子,用戒備的眼睛看著老劉。
「鯉嫚……你可不要上了人家的當啊……」劉羅鍋說。
姑娘驚問:「大叔,您說什麼?」
老劉醒來,滿臉的陰雲像破棉絮般散了。他含混不清地說:「啊,閨女,我在說夢話呢,我老糊塗了,我想起自己的女兒啦……」
「你女兒叫鯉嫚?」
「鯉嫚。生她那年,我在河裡叉到一條紅鯉魚……」
「回秀,回秀!」機手武東在外邊叫起來。
姑娘等不得他把話說完,就應著武東的呼喚跑去,菜簍扔在地上忘了提。他目送著姑娘活潑扭動的腰肢,心裡有說不出的苦。
回秀朝著武東跑,就像蝴蝶奔著花兒飛。武東穿一身淡藍色帆布工作服,脖子上圍著一條白毛巾,瀟灑漂亮,腳像剛釘了蹄鐵的兒馬蹄子一樣亂彈。他手裡提著一條紫紅的紗巾,說:「回秀,送你纏頭吧,這是我妹妹的,扔在我這兒忘了拿啦。」回秀說:「俺不要。」「要吧,要吧……我要你要……」武東把紗巾抖開,像網魚一樣網住了姑娘的頭。
他眼前紅光一閃,羅鍋腰子裡一陣鈍痛,他沉重地吐了一口氣。
「你說你像什麼?」小夥子問。
「俺怎麼知道,你說吧?」
「像個新媳婦。」
「……你,你瞎說……」她的臉也像那條紗巾一樣紅了。
「走吧!讓你看看我的壓路機。你想學開壓路機嗎?」
「俺笨,學不會的。」
「你一點不笨,你一定能學會。」
他看到武東握住姑娘的手,姑娘忸怩了一下,但還是被握著,兩個年輕人朝著壓路機走去。
築路工們已經把路延伸出去一大段,在離窩棚幾百米遠的地方,一方方的黑土劃著或長或短的弧線嚮應該是路的地方飛。壓路機停在成形路段的盡頭,像一匹獸。兩個年輕人立在壓路機前,身軀窈窕得柳擺鶴形,姑娘頭上的紅紗巾被小夥子搗鼓得高高聳立,像顆美人蕉,也像只大公雞冠子。小夥子頸上的白毛巾也白得新奇。老劉如痴如醉地看著他們。小夥子拉開車門,幫姑娘上車時,似乎無意地託著姑娘的屁股,老劉心中怒火燃燒。姑娘爬進駕駛樓,小夥子推上車門,轉到另一邊去,也爬進了駕駛樓。馬達轟轟幾聲響,尖利嘶啞,車側的煙筒裡,憤怒地噴出幾圈硬邦邦的藍煙。馬達聲吵噪一陣,漸漸平緩均勻起來,車周圍,纏繞著一些漂亮的煙霧。巨大的鐵磙子開始轉動,磙子上的白漆字翻上翻下。車向前開了幾十米,又笨拙地拐彎爬回來,磙子上的白漆字依然翻來覆去,但是,他知道這不是方才那些白漆字,那些白漆字在磙子的那頭顛倒乾坤。從車窗玻璃上,他看到車裡一團鮮紅。這團紅色使他心中煩亂。不知從什麼地方冒出了幾個土螞蚱一樣的孩子,跟著壓路機蹦蹦跳跳。壓路機軋過的地方,像磨石刀一樣平坦。車裡亂了一會兒,幾條胳膊在絞動,那團紅色曾經幾次觸到白毛巾上,又立即閃開。紅頭巾和白毛巾在混亂中調換了座位。壓路機歪歪斜斜地走著,軋出的印痕崎嶇如蚓行……
陽光的影子幾乎要筆直了,他才無可奈何地把眼睛從壓路機玻璃上摘下來,匆匆忙忙地上屜和麵,添水燒鍋。小孫的女人帶著女孩躲躲閃閃地進了伙房。他瞅她一眼,繼續和麵不止。
「大叔……」小孫女人哀哀地說。
他往籠屜上坨著窩窩頭,看她一眼。
「大叔……早晨的剩飯還有嗎……孩子要吃的……」
他看到女人的肚子似乎更大了,人站著前傾,而皮黃裡透青,像半熟的杏子。小女孩扯著她的衣角躲在身後。
「在那個桶裡,趁著頭頭不在,你全提走吧。」
女人嗚嚕不成語言,走到棚角提起桶,終於擠成一句話:「大叔,您是善心的菩薩。」
「快提走吧!」他說,「快點兒送回桶來。」
小孫女人送回桶,女孩一手扯著她的衣角,一手舉著半塊黃綠色的饅頭。小孫女人說:「大叔,俺幫你把韭菜擇一擇吧。」
他沒吭氣。女人搬過一塊木頭坐著,解開一把韭菜,細心地擇著壞葉。女孩細聲說:「娘,要韭菜。」女人看一眼老劉,嘆一聲:「你這個饞孩子呀。」說著,就抽出三棵粗大的韭菜,撩起衣襟擦擦根上的泥土,遞給女孩。女孩接過韭菜,咯吱咯吱地吃。
這時,他聽到窩棚外響動,回頭看,武東和回秀說說笑笑地走過來了。小夥子手舞足蹈,滿臉生光彩;姑娘的紅紗巾移到脖頸上圍著。像紅皮雞蛋一樣的臉上掛著一層亮晶晶的汗珠。
「我說你能學會嘛,是不是,你果然一學就會,你真聰明。」
「是我開走的嗎?我就用了那麼點兒勁一踩鐵閘它就爬開了嗎?」
「沒有假,就是你開走的。」
「那……那……」
「今天中午就在這兒吃飯吧。」
「不,不,俺娘會著急的……」
「吃完飯你就回去嘛,我讓老劉給你加個菜。」
「不,不……」
「不什麼?權當你去趕遠集了嘛!」武東說著就到了伙房門口,臉上的幸福依然厚厚地堆積著,「老劉,炒的什麼菜?噢,你還沒炒菜?」
「炒,這就炒。」
「都十一點了,你還沒把饅頭上屜,你怎麼搞的!」
「我……我睡著了……」
「快點兒!炒出大鍋菜後,給我炒一盤雞蛋,多加點兒油。」
「是,是。」
「你待會兒到隊部裡來拿雞蛋。」
「是,是。」
「你蹲在這兒幹什麼?」武東問小孫的女人。
小孫的女人雙手按著地,先翹起屁股,然後才直腰站起,喘息著說:「看大叔忙不過來,我來幫幫忙……」
武東冷冷地看著就著韭菜吃饅頭的女孩,說:「你還不打算回去?你男人是在參加學習班,又不是當工人。」
小孫女人滿臉是羞,脖子彷彿挑不住頭,囁嚅著:「就走……就走……領導,我這兩天裡就該生啦……過了七八天期啦,生了孩子我就走……領導,您就抬抬手吧,眾人口角里漏點兒,就夠俺娘兒們吃了……領導,就權當築路隊裡養了兩條……養了兩條狗吧……」女人說不完話,就哽哽咽咽地哭起來。
他驀然想起,那條獨眼的狗在六天前就死了。死在河裡,嘴紮在泥裡,肚子脹得像個小水罐。
武東心煩意亂地說:「行啦行啦,別哭了,願意住你就住著吧。也真是的,明明知道窮,還是一窩一窩地生孩子……」
「這一胎要是生個男孩子,俺就去醫院讓人結紮……」小孫女人說。
「沒事別到伙房裡來轉悠,出了事你擔當得起嗎?擔當不起,就是嘛,吃飯讓小孫端回去。」武東說。
「噯,俺再也不來轉悠了。」女人連聲答應著,撩起衣襟擦著臉。
武東走出去,邀回秀到隊部帳篷裡去坐。
「俺該回去啦。」回秀說。
「我教你吹口琴。」
「俺學不會。」
「你一定能學會。」
武東拉住回秀的手,回秀半依半拒地跟他進了帳篷。
……他尾隨著武東走,盡力把彎曲的腰伸直,以便開闊視野,免得讓小夥子從眼皮底下溜掉。天上星斗灼灼,路面花花綠綠。馬桑鎮上來了電,村中央高線杆上亮著一盞黃燈。武東從鎮西頭繞到鎮前去,他走得機智伶俐,從一個樹影閃進另一個樹影。在鎮前十字路口,武東隱進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影子裡去,再也見不到,他用力瞪眼,才模模糊糊地看到武東貼在樹皮上的灰暗身影。他也就地蹲下,爬行到一塊與窄窄土路毗連著的莊稼地裡。地裡的植物很矮,連他的膝蓋都不到,他的肚腹平坦地觸著植物的澀葉,他伸出老手,摸著乾乾巴巴的植物莖稈和一片片堅挺的小圓葉。想了半天,才猜到這些矮稈植物是花生。他拔出一墩,用手摸鬚根,果然摸到一些懸掛在根鬚上的小鈴鐺一樣的果實。
中午飯到底是晚了點兒,武東恨不得踢他的屁股。「十二點半,老羅鍋子,我看你是做夠飯了吧!」武東說。他說:「這就好了,這就好了。」炒了十四個雞蛋,他倒進一勺子花生油。切上一小撮韭菜,他盡心盡力地要把這盤雞蛋炒好。閨女,他想,我的閨女,十八年裡,你恐怕沒吃夠十八個雞蛋吧,我的閨女。雞蛋炒熟了,盛了冒尖一鐵碗,金黃翠綠,香氣迷人。武東搐著鼻子說:「不錯,老劉,炒得一手好雞蛋!」武東端著雞蛋,又用筷子插了四個大饅頭,說:「你敲鐘收工吧!往後不准你誤飯。」
他用那根青色的鐵螺栓打著懸吊的廢鋼軌,鋼軌發出的聲音清脆,穿透力極強。他看到武東一進帳篷就把那扇綠色小鐵門關上了。築路工們聽到號令,扔掉工具,亂嚷嚷著往伙房這邊有的不死不活地走有的瘋瘋癲癲地跑。
開完了飯,他又盛了一碗築路工們吃的大鍋菜,忐忐忑忑地走到隊部門口,用腳踢了一下鐵門,門是虛掩著的,竟被他一腳踢開。他看到小夥子夾著一塊焦黃的雞蛋正往姑娘嘴裡送,姑娘躲躲閃閃地不肯開口。他說:
「報告!」
「你來幹什麼?」小夥子怒衝衝地說。
「報告會計,我給您送碗菜……今日的大鍋菜裡,加了兩把蝦皮子……」
「放在桌子上吧!」
一會兒工夫,他又到隊部門前打門報告。
「你幹什麼?老傢伙!」
「我把碗拿去洗洗……」
他拿了碗出來,姑娘也隨著出來,小夥子著急地喊:「別走呀,我還沒教你吹口琴呢。」
「俺該回家看看啦,要不俺娘會惦記著的。」她為難地說。
「……也好,」小夥子跟上去,說,「我送送你。」
……他把一粒花生撕下來,剝去皮,把兩粒水泡泡樣的花生米填進嘴,嫩花生有一股怪味道,他咽不下,吐了。
他終於看到有一個瘦長的影子避避映映地從鎮子裡出來,走到大樹下,貼在樹皮上的武東躥出來,壓低聲音說:「你到底來啦。」姑娘說了一句什麼,他沒聽清。武東說:「咱倆是光明正大的,怕誰?我爸爸和媽媽都是黨員,我是團員。」「我就是怕……也不知道怕什麼……」姑娘說。下面的話嘁嘁喳喳,他豎起耳朵也辨別不清。
兩個影子緊緊依著,依稀是手拉著手,沿著土路向東走去,他從花生地爬出來,悄悄地尾隨著。
向東走了約有五十步,一條南北向小徑與東西路交叉起來成一個灰白十字,兩個影子頓了一霎,即沿著小徑向南飄去。他隨後跟上。
小徑兩邊是人頭高的青麻,麻葉上鳴蟲淒涼,一聲聲動人的魂,麻地裡溢出濃烈的炒豆焦香。
「後邊好像有人跟著。」姑娘說。
他嚇得俯身貼地,氣不敢喘。
「沒有,」小夥子說,「你別自己嚇唬自己啦。」
「我聽到有腳步聲。」
「那是我們的腳步聲。」
「白天,那個羅鍋老頭好像看出我們了,他那眼叫我怕。」
「怕他?我揍死他。你真是自己找怕。」
兩個年輕人又往前走了,他爬起來,脫掉鞋用手提著,赤著腳摸著路走,路上厚厚的浮土被白天的太陽晒得熱乎乎的。
「我們到那兒去坐坐吧。」小夥子說。
「去哪兒?」
「那個土包上。」
「不,不去那兒。」
「怎麼啦?那上邊多平展。」
「那兒原先是破磚窯,窯裡鬧鬼。」
「什麼鬼呀?」
「一個男鬼一個女鬼,前幾年,每逢陰天下雨,就有鬼在那兒哭。」
小夥子笑起來,說:「迷信,世界上根本就沒有鬼。」
「你不信呀?」
「不信。」
「是真的,好多人都聽到過,總是女鬼先哭幾聲,男鬼也跟著哭,像狼叫一樣。」
「你聽到過?」
「我沒聽到過,俺娘說她聽到過。」
「鬼也怕我,走,跟我上去坐。」
「我不……」
「有我在你什麼都別怕,大鬼小鬼都經不起我一拳頭,我練過武術呢!」
小夥子把姑娘牽到那個土包子上。
他貼著麻地邊緣往前爬,爬到離土包子十幾步的地方,他停住不動。爬行中灰土進入喉嚨,有一行咳嗽要衝出來,他從路邊揪了幾片野草葉子塞進嘴嚼著,嚼得滿嘴苦水。
「你不是逗著我玩吧?」姑娘問。
「你怎麼老是這樣問?」
「我不信你會要我,我沒文化,長得也不好看。」
「你很漂亮,我喜歡你。」
「你真的會帶我去縣裡嗎?」
「真的……」
「哎……你別……能連俺娘也帶去嗎?」
「行吧……」
「你不會喜歡我……喲……你是在欺騙我,我聽到心裡有個人說你騙我……」
「你要我發誓嗎?要嗎?要是我騙回秀,讓我馬上就死!」
「好人,別說了……」
他看到兩個黑影緊緊地黏在一起了,他聽到武東粗重的喘息,他聽到姑娘斷斷續續地說:「你別這樣……別別別……咱還沒成親哪……」
他的心裡難以說清是什麼滋味,他感到自己就要死了,他感到自己不如死了。一股灼熱的氣流湧上喉頭,他張大嘴巴,發出一聲淒厲的長嗥。
「鬼……」回秀推開武東,驚叫著跳起來。
發出第一聲長嗥後,他得到一種愉快的感覺,嗓子像開了閘的激流,壓抑多年的痴情與憤怒化為不男不女的尖利嗥叫奔湧而去。他把頭往後仰著,用一根手指敲打著緊張抖動著的喉嚨,使發出的聲音高高低低,曲曲折折的,小號也難匹敵。
回秀跳下土丘子,不辨方向,沿著小徑狂奔,武東跟下土丘,向發出怪聲的地方看了一眼,也立即調轉身,追著回秀跑去……
在他最後的日子裡,回秀揹著一簍子白皮菜瓜進了伙房,她沒跟他打招呼,放下簍子就要走,他堵在洞口擋住了她。
「大叔……您有事?」
「閨女……你是我親生的閨女!」
姑娘苦澀地笑著說:「大叔,您別和俺鬧著玩了……」
「不是鬧著玩,閨女,你聽我說,你原來叫鯉嫚,你娘生你那天,我叉到一條紅鯉魚,後來,你娘跟著人跑了,我來搶你,被人把腰打斷了……」
「大叔,您又說夢話了,俺爹死時我都記事了,俺爹把糧食省給我吃,自己餓出了水腫病,死了……您怎麼敢冒充俺爹?」
「鯉嫚,我是你親爹,你身上有記號,你肚臍下有塊黑痣……」他把回秀推到鋪上,伸手去解她的褲子。
「老頭兒,老頭兒,你幹什麼?救命哪!」姑娘掙扎著,高叫著。
他的手剛觸到姑娘滾燙的肚皮,就聽到身後一聲厲喝:「住手,老狗!」
姑娘見是武東,停止掙扎掩面痛哭起來,一邊哭,一邊罵:「老流氓……老騷性……他說我是他的女兒,說著,就上來……剝我的褲子……老流氓……」
他像走進了漫天大霧中,眼睛看不清什物,姑娘的臉幻成一團髒石灰一樣的白影子,他說:「閨女……你叫鯉嫚,你娘生你那天,我叉到一條紅鯉魚……你肚臍下一塊黑……」
武東攥起結結實實的大拳頭,對準他的土黃色太陽穴,猛力一擊,他僅僅來得及貓叫一聲,就像一袋子麵粉,軟不拉塌地、沉重地歪在地上。
八
傍晚時分,太陽把半個天烤紅了。一片片雲朵伸展開放,最後連接成營,遮住了半邊天。雲霞沒遮住的天,像沉重的鋼,泛著悒鬱的光。馬桑鎮中間響起三陣急促鑼聲,一個女人抖著久經訓練的嗓子喊:「留柱——留柱——來家吃飯——」築路工匆匆吃過晚飯,便魚貫鑽進窩棚,窩棚頂樑上的馬燈罩子被油煙薰得烏黑,點著燈跟沒點燈差不多。
來書升任了炊事員,他收拾完活兒,躺在曾經躺過劉羅鍋的鋪上,手揮著蚊子,眼睛卻通過小門看北邊的天。天上,每隔幾秒鐘就亮一道綠色閃電。閃電杈枝縱橫,咄咄逼人。柏油未乾的路面,坦坦蕩蕩的荒原,都在急遽的光明中跳踉叫囂,路似黑狗幫,野馳白羊群,在傾斜的光明中追逐,連成一套的雷聲緩慢襲來,好像有幾萬只空水桶擁擠碰撞著滾過來了。
要下雨啦,他想,嚴重的乾旱把地幹成焦土把人的嘴和臉乾裂了縫。離開莊稼地有幾個年頭啦,他幾乎忘記了農民盼雨的心情。他也盼雨,因為他自覺著像一棵生長在黑土裂縫中的高粱,耳朵和手腳都在萎縮。劉羅鍋不在了,他自告奮勇當炊事員。要下雨了,下雨是神聖的娘娘出巡,走到哪裡哪裡強。雨水會把土地灌飽,會把埋葬地下的寶物沖刷出來。他當了炊事員,主要是為了避開大家的手腳,去荒灘上尋點寶。伙房裡地盤大,有多少寶貝也能藏下。白桑樹下的金銀罈子令他牽腸掛肚,現在可以把它起出來了。
閃電藍白夾雜,抖得天地如篩糠般驚悸,他提著鐵鍬溜出窩棚,在門口蹲著觀察了一會兒,確信築路工們都睡死了。前天夜裡他走到白桑樹附近時,身後突然有人聲,他被嚇木了,哆嗦著轉回身,嘴裡發出不由自主的示威聲。「來大哥。」一個小矮人在叫他。原來是孫巴,孫巴的眼睛在暗夜裡閃爍。他緊張地攥住鍬把,想只要小孫一提起這事就把他的頭剷掉。小孫卻說:「大哥……你又來掘耗子?多少天了,你老掘老掘,也沒見你掘到只耗子。」「你要幹什麼?」他端著鐵鍬問。「大哥,求求您啦,您也知道,我老婆就要生啦,她吃不下窩窩頭……求求您,給我幾個饅頭……」小孫彎腰作揖。他全身的肉鬆弛了,寬宏大量地說:「好吧,看在咱弟兄們的情誼上。」他給了小孫六個饅頭,送小孫走了後,又回到白桑樹下,挖開蓋土,摸摸壇裡的東西,才回伙房睡覺。
窩棚上的葦蓆在閃電中似乎要飛起來,築路工們鼾聲融進閃電裡,使閃電混濁不清。他直腰放膽向白桑樹走去。地上的鹼土腥得像魚鱗,空中潮乎乎的,風動搖不定,難辨方向。鎮裡那個女人呼喚孩子的聲音低沉怪誕,晃晃蕩蕩地像半老女人的奶子。他記不清那女人原來的聲音是不是這樣,他感到一陣恐怖襲上來,閃電亮起他怕,閃電熄滅也怕。
要下雨了,該下雨了,一年沒下雨了。
在一個長長的開花閃電中,那棵白桑樹像跳舞樣向外伸展著枝條。他看到拳大的桑葉上落著厚厚的塵土,桑葉在閃電中呈現火紅色,桑樹幹上遭他鏟過的地方結了一條烏黑的長疤,疤上凝結著一層黏稠透明的樹油,桑枝丫杈裡有一簇簇的小刺球兒。
又一個閃電,他看到桑樹下那片蒺藜顏色蒼白,梗葉枯萎,與周圍的黑綠蒺藜形成鮮明對照,他心裡一陣發緊。
他跪在樹下,扔掉鐵鍬,提起那墩蒺藜,扔到一邊,用手扒開一層薄土,扒出了壇口。閃電不斷把罈子亮給他看。他拔掉破布塞子,把手伸進壇裡。閃電中,他的臉變形成鬼,雙眼暴凸,嘴巴張開,他「啊」,再「啊」著把罈子提出來,閃電射進壇口,照得那兩隻紅鯉魚像活了一樣。罈子空了,金銀財寶沒了。他把罈子倒過來。罈子空了。他扔掉罈子,罈子滾下堤。他把破布塞子抖開,把土坑周圍摸遍,把那墩蒺藜捏碎。閃電,桑樹枝像鷹爪子一樣罩著他的頭,天低雲暗,夜鳥向北飛,空罈子裡的紅鯉魚似在遊動。他站起來,前俯後仰,像一株莖兒纖弱的毒蘑菇,沉重的頭顱幾乎把他壓倒。他操起鐵鍬打碎罈子,黏黏膩膩地喊著:「你別嚇唬我,你別嚇唬我……」
他撫摸著一塊塊堅硬的碎片,口中唸唸有詞。雨點抽到他身上,像抽著一段朽木。閃電簌簌地亮,亮開黑暗時,他就感到胸膛裂開,譁然有聲,好似裁縫扯布。冰冷的雨點像堅硬的雞嘴,把他的心臟啄成一個千麻百坑的爛蘿蔔。閃電熄滅,胸脯合攏,心臟凝成一個冰坨子,一絲溫熱被冰坨子擠壓上升,變成打嗝般的哭泣從鼻孔裡溢出。雨打頭顱聲空洞優雅,像打著幹葫蘆。從他周圍有若干種聲音撲來: 風吹柳葉笛,火燎蘆葦蓆,驢啃枯樹皮……
昨天夜裡,它們還硬硬地在罈子裡睡著,白天,他挑水時看著這裡,洗菜時看著這裡,燒火時看著這裡。他在蓆棚南邊戳了個拳大的窟窿,窟窿對著這棵白桑樹。白桑樹下,一天沒事。中午時一個白鬍子老頭把一匹黑驢拴在白桑樹上,驢站在河堤上,無聊地啃樹皮,白鬍子老頭蹲在驢旁抽旱菸。當時,他握一柄菜刀飛跑過去,把老頭罵了一頓,理由是驢啃樹皮。老頭嚇得半死,牽著驢逃走。後來,樹上還落過一隻喜鵲幾隻麻雀。老頭和驢子一直在他視線內,喜鵲麻雀沒落地,他們不會弄走金銀。一定是耗子拖走了。他爬到白桑樹下,土坑裡已積滿雨水,雨點把土坑邊緣打得破爛不堪。他把手伸進水裡摸著,水冰冷刺骨,他的手指鑽進爛泥,有根柔韌的東西使他的心狂跳,用力拽出原來是白桑樹的樹根,閃電照亮樹根和土坑邊一條粗壯的白頸紅蚯蚓,那塊堵壇口的破布散開成一個汗背心形狀。不是耗子,他記起來了,他適才扒開土時,壇口是緊堵著的。「狗孃養的!狗孃養的!」他對著烏黑的天怒罵,急雨乾硬地插進他的嘴裡,戳得他哽咽抽噎……驀地,他的眼前跳出一張狡猾的小臉,小臉上那個嘴啟動發聲:「你又去掘耗子?……總也沒見到你掘出個耗子來……」
他突然明白了,腦袋變得清清爽爽。是這個賊,一定是這個賊!他想起來了,午飯時,這個賊鬼鬼祟祟地笑,給他盛菜時他那隻雞爪子像抽筋一樣。肏你親孃孫巴!
他沿著在急雨中彎曲的小路,游水般向東去。閃電破天,雷聲激動著一塊塊破雲,他憤怒得沒了人形。挨著河堤那個小窩棚飄飄搖搖,一點鬼火在棚裡搖曳,混濁的雨水繞著棚子流。「孫巴,你這個賊!」他罵著,屁股肩頭沾著汙泥濁水滑下了河堤。他扯開那塊擋住窩棚洞口的破席片子,泥水淋漓地站在小孫的窩棚裡。窩棚長不過四米寬不過三米,門口稀泥薄水,靠裡邊稍稍墊高的地面上,鋪了一條席子,小孫的女人袒腹躺在席上,一聲連一聲地呻吟。半節指頭粗細的小白蠟燭被夾著細小雨點的涼風扇著,東倒南歪地掙命,白淚流成了坨。小孫坐在席邊,用手抱著頭。女孩縮在角棚上坐著,肩上披著一塊化肥袋子紙,睡得呼呼響。他帶進來的涼風撲滅蠟燭,小棚子一團漆黑。閃電一起,又青綠一片。小孫女人紫色的牙床都從嘴裡露了出來。
「孫巴,你這個賊!」他抓住小孫的頭髮,把他提起來。
「來大哥,你要幹什麼?」小孫在他手下虛弱地喊叫。
「還我的,你這個賊,你偷了我的金銀財寶,你還我的!」
「你瘋了吧來書,你還有金銀財寶?」小孫掰開來書的手,把自己的頭摘下來,說,「你滾出去,我老婆就要生孩子啦。」
閃電又照亮了小孫女人高挺著的紫皮西瓜一樣的肚子。
「你還我的金子銀子!」來書掄拳踢腳,小孫躲躲閃閃地退著。女人慘叫一聲,女孩也驚醒了。
「來書,我要找領導告你,你這個流氓,夜入民宅,欺負女人。」小孫喊。
女人連聲哭叫起來,雷聲隆隆,雨打蓆棚,女孩也哭,來書尖叫廝打,小孫胡罵反打。蓆棚裡花拳繡腿,亂七八糟。小孫瞅準空子,從來書的腋下鑽出窩棚,來書緊跟著追出去。鹼土地被雨水泡漲了,他們的腳把灰褐色泥土踩得飛濺。小孫向大窩棚奔去,兩條腿像搗蒜的杵子,泥巴膠住腳面,行動很艱難。來書長腿高樁,頭縮頸伸,跑成一隻大鴕鳥。小孫沒跑到大窩棚,就被來書叉著脖子按到泥水裡,兩個人滾成一團,打得肉聲噼啪。小孫又撕又咬,但擺脫不了來書鐵鉤子一樣冰冷的手爪。他使出絕招,伸手至來書腿間,滿把地攥著,像攥著一隻剛出殼的嫩嘴鴨子。來書像鴨子樣「呷」了一聲,翻到泥水裡去,小孫趁機爬起來,尖銳地叫一聲:「救命呀——!」那聲音有點像在雨水中瘋長著的葦芽子,挺著一個紫紅色的尖。窩棚里人聲沸沸,有幾個人冒著雨出來,黑乎乎看不清究竟。小孫又喊救命,來書像螳螂一樣立起來,歪著頭,舉著兩隻手,喊:「賊雜種,你還我的金銀財寶。」罵著,又舉臂前衝,眾人把他倆拉開,抱住,兩個人在別人的胳膊箍裡,還像被握住的青蛙一樣,一挺一挺地上躥。
打鬥聲壓過雷霆暴雨,驚動了壓路機手武東,王隊長不在,他就是頭,他撳著手電筒披著雨衣出來,把窩棚前的人照得閉眼張嘴。雨水在他們臉上成群結隊地流。「怎麼回事?他媽的!」
來書像孩子見了娘一樣放聲大哭,眼淚、鼻涕、血、雨水交流在一起,一張臉弄得像個水彩碟子。「領導,您可要替我做主哇,我的一罈子金銀財寶,被這個賊給盜去啦……」
武東把手電光射到小孫臉上,小孫也號啕大哭:「領導,您別聽他胡說,他得了瘋病,半夜三更跑到我家,賴我偷他一罈金銀。」
「領導,領導,一罈金銀,一個金鎦子,還有若干銀鎖……」
「領導,您聽聽他是不是說瘋話,他哪來的金鎦子銀鎖?」
武東把電光移到來書臉上,說:「你他媽的,神經是不是壞啦?你渾身不值五毛錢,還他媽的金鎦子銀鎦子呢!滾回去,滾回去,再鬧就捆起你個王八蛋!」
「領導,領導,我真有一罈子金銀啊……」
武東縮著頸回去,雨打得他的雨衣爆豆般響。
「小孫,我肏你娘,我和你拼了!」來書掙脫摟他的人,向小孫撲去。兩個身強力壯的築路工迅速擰住他的兩隻胳膊,用力一抬,他的頭就扎到地上,好像要喝地上的雨水,口裡一點聲也不出了。兩個築路工拉起他來看,他的脖子軟了,腦袋像秤砣一樣耷拉著。趕快把他架進窩棚,有一個懂行的人水淋淋地跪下,用一根鐵釘子扎他的上脣。他的嘴裡嘆出一口長氣。
「好了,活了。」一個築路工說。
他睜開眼,看到懸掛在樑上的馬燈,燈火金黃金黃的,跳躍著旋轉著,好像一個金環子,他喜不自禁,跳起來,撲著燈火去了,馬燈砰然落地,滅了,窩棚黑成地獄。閃電在棚外亮,空中飛舞著金環銀鏈。他衝出窩棚,兩個人都拉不住。他舉著雙手,朝著閃電撲去。他對著閃電喊:「金子,銀子,我有金子,我有銀子,九缸十八壇,買飛機買輪船……」幾個人追出去,哪裡追得上,他蹽著長腿,狂叫著,消逝在暴雨中……
小孫忍著胸口的劇痛,一步步挨回窩棚,窩棚裡哭聲不絕,他摸索著火點起蠟燭,見蓆棚上漏雨淅瀝,鋪上無半點幹氣,女孩瑟縮在棚角發抖。女人的身體浸在血水裡,腿間有兩個青白的肉物在蠕動。他胸中一陣熱,一股腥血從嘴裡噴出來。他暗暗叫聲天,跌坐在地。女人勾起身,伸嘴咬斷臍帶,又重重地躺在溼席上。他打起精神,祈禱神明,往那兩個肉蛋蛋的股間看去。第一眼看到一朵花。第二眼看到一個瓜。「兒子!」他忘了內臟的疼痛,抓住女人的胳膊說,「一個兒子,有一個兒子!」兩個嬰孩在雨中血中,緩緩移動著,不時發出魚類的鳴叫。這兩個爬行動物一樣的嬰孩,使他心裡又冷又膩。女人強撐起來,示意他遞過掛在窩棚上的包袱,從包袱裡找出幾塊布,把兩個嬰孩包紮起來。
「我們到底有了兒子了啦,她娘!」小孫說。
「要罰款的,一個五百,兩個一千……」女人哭了起來。
他感到極度的疲乏和瞌睡,一個五百,兩個一千。他坐在席上,抱著頭,恨不得立刻死去。窩棚頂上雨聲密集沉重,漏雨落在水汪裡,發出丁零零的金屬聲。閃電還在亮,亮得極久極長,把整個天都照白了。
「她爹……你想個法子呀……」
他抬起頭,看著那節燃燒殆盡的蠟燭,眼裡冒出凶殘的寒光,他說:「留男不留女!」
女人掩著臉哭起來。
「哭什麼?」他說,「留下來餓死,還不如送她去逃條活路。」
「就依你了……」
「興許她有福……」
他解開襁褓,找到女嬰,又包紮好,抱起來站起來,他像一棵被雷燒焦的樹。
「慢點兒……讓我喂她點兒奶……」
女人接過女嬰,放在膝頭,扯起一根下垂的奶子,把奶頭塞給女嬰。女嬰亂拱一陣,含住奶咂幾下,又吐掉,呱呱地哭。
「還沒下奶……」女人說著,用力擠著奶子。
他搶過女嬰,說:「不用餵了……初生的孩子,不知道餓……」
他抱著女嬰出了窩棚,一道閃電直劈著他的頭落下來,他遍體戰慄,祝一聲:「老天爺,饒了我吧!」烏雲像龍爪子一樣在頭上晃著,遙遠的黑暗裡,他彷彿聽到了來書興高采烈的喊叫聲:「金子呀,銀子呀,九缸十八壇……」他猶豫了片刻,伸手從窩棚的席夾層裡,摸出一包東西,塞進了女嬰的襁褓。他一步三滑上了河堤,走上高高瘦瘦的石橋,八隆河裡漲水啦,閃電照出混濁的水流,橋石雪白聖潔。他頭暈眼花,幾乎栽到河裡去。走上那條去馬桑鎮的土路,腳踩得爛泥噗唧唧響。雨停了,槐樹上一陣陣落著承受不住的大水滴。路溝裡水聲潺潺,莊稼地裡銀白一片。白蕎麥家三間草屋像破廟一樣兀立著,他想起那月光那狗那電燈光下青石的豆腐磨……拐過白蕎麥家,他想把女嬰放在鎮西頭路口,路口積水成潭。他繞到鎮前往東走,莊稼地嘩嘩啦啦響著風,那種大雨之後方能出現的小蛤蟆在積水中怪聲怪氣地叫著,一呼一應,像一對恩愛夫妻。他想把女嬰放在大樹下,但樹上落著銅錢大的水滴,閃電亮,照著遍地爛泥。照著一隻蟬正在蛻殼。沿著泥路,他轉到了鎮子東頭,聽到村頭池塘裡蛙聲一片。鎮中一聲狗叫,引起一片狗叫,天就要亮了。他藉著閃電,看到了那座傾圮的土地廟。土地奶奶歪著身子獰笑,土地爺爺被人斬去了頭,一根斷頸指著廟頂。石頭供桌上有一塊乾燥的狗屎,伸手拂去,把襁褓放在供桌上。閃電又亮了,他看到了供桌下土地爺爺那個齜牙咧嘴的頭顱,一塊炭火般的感覺在他空白冰冷的頭顱中脹開了,他雙腿一軟,跪在供桌前,叫了一聲:「土地爺爺,土地奶奶,顯靈吧!」他的胸膛裡又麻又疼,血腥氣直衝喉嚨,他猜想自己的內臟也許被來書打壞了……
供桌上發出一聲微弱的鳴叫,他吐出一口黏血,說,「孩子……你福大命大造化大……爹給你留下金子銀子,人家是會願意收留你的……」
嬰兒繼續鳴叫著,他感到自己的心在融化,便匆匆起身,穿過鎮中大道往西跌去,那鳴叫聲像一支支利箭射向他的後心,箭箭洞穿,透明,無血,涼風通暢無阻地從洞裡穿過。他的腳步聲激怒了一條狗,激怒了幾條狗,狗踩著泥濘追著他咬。
跌進窩棚裡,他感到自己馬上就要死了。緊抱男嬰的女人問他,他一言不發,嘴裡噗噗地冒出一些血泡。
黎明時分,他醒了,大雨又鋪天蓋地而下,窩棚裡水流成溪,天地間都是水聲。女人追問他:「你把我的孩子放哪兒啦?放哪兒啦?你把她給了什麼人家?」
他像塑像一樣呆著。
「你把她放在野地裡?你讓水把她沖走啦?我的孩子……」
女人撕扯著他廢紙一樣的衣服。
他在昏昏沉沉中突然看到一線光明,光明中出現一個面容慈祥的老太太,她挪動著蠶繭那麼大的小腳,走到土地廟前,把女嬰抱起來,抱回家去,放在溫暖的炕頭上,牆上貼著麒麟送子,女嬰臉紅得像滴血……
「你給我找回孩子,你這個畜生,你給我找回她來……」女人緊抱著男嬰——男嬰一氣不吭。
幻影消逝,周圍是鉛灰色的冰冷,土地爺爺的斷頭在供桌上滾動。他跳起來,像釣狗那天一樣敏捷地跑上河堤,跑過石橋。白蕎麥家的黃土牆在他身後倒下,砸起汙泥濁水,他不顧回頭,穿過街道向東,他眼不看路,一腳泥一腳水。土地廟。土地廟晃動不安。
他看到土地廟兀立著,陰森森地生出黑氣,銀亮的雨箭中,有幾個黑影子在翻滾,影子裡發出急躁的嗚嗚聲。他一下憋了氣,呼吸斷了又續上,他撲上去,以超狗的瘋狂把一群瘋狗嚇退了。在他的面前,殘缺不全地擺著他的女兒。他向狗撲去,狗輕巧地跳開,站在一邊,舔著下巴,狗毛精溼,肋骨凸現,狗嘴上塗著血。
他號叫一聲,撲地跪倒,參拜著小腿小臂。在殷紅的泥漿裡,有一個黃金的鎦子,金鎦子平靜地躺著,對著他微笑。他伸手捏住它,想起了古老的故事。他張開口,仰著脖子,把金鎦子投到咽喉裡。
……
大雨繼續傾瀉,莊稼被淹沒,道路被沖毀,房屋被泡坍。八隆河水暴漲,湍急的水流中漂浮著綠色的莊稼、連根拔出的樹木、死貓死狗死野兔子。水裡有股腥臭氣。石橋上纖塵不存,白得似冰如玉。河堤上衝出了溝溝槽槽。白桑樹抽出新枝嫩葉。鹼土荒原成了綠褐色。壓路機玻璃上淚流滾滾,鋼鐵巨輪陷在泥水裡。一群群老鼠蹲在瀝青堆上避難。黑色的道路像缺首的大龍一樣趴伏著。
九
上午九點多鐘,壓路機女司機把車停下,提拎著兩隻勞保手套往工棚那邊走。她身材細長,腳蹬一雙橙色半高跟革面鞋,下身緊繃著一條牛仔褲,上身穿件寬寬大大的帆布工作服,長頭髮用一根綠手絹貼根兒扎住。她臉色黝黑,鼻子上掛著一層汗珠,兩隻有些鬥雞的漆黑眼睛裡,閃爍著驚懼不安的神色。
她徑直走進用紅磚壘成的簡易工棚。棚裡擺著四張辦公桌,桌上一部電話機,磚牆上掛著一張大圖表,表上有黑路線,紅箭頭。一個二十多歲的青年捏著電話筒,畢恭畢敬地說:「噢,陸隊長,我是馬大貴……進展挺順利……有一臺推土機發動機壞了……是軸瓦燒了……軸瓦,我跟駐在馬桑的石油勘探隊羅師傅聯繫過,他們那兒有……好好……喂,隊長,昨天下午馬桑小學的宋校長來電話,說她們小學今天上午來工地慰問……留她們吃飯嗎?好好好。」
馬大貴放下電話筒,冷冷地說:「你來幹什麼?」
「都怨你……我說不……你偏要……」姑娘的鬥雞眼裡淚汪汪的。
「什麼呀,你說的。」馬大貴拉開抽屜找煙,找出一堆空煙盒。
「我懷孕啦!」姑娘鬥雞眼裡的淚水流到腮上。
馬大貴像中了槍彈一樣,臉上的肉都僵了。他捏著那些煙盒,說:「你別胡說!」
「誰胡說了……你弄出來的事,你想辦法吧……」
「只好去流產。」馬大貴說,他終於找到一根菸,十指都哆嗦。
「我害怕……我不去……」
「你不去怎麼辦?我剛填了入黨志願書。」
「你就知道你自己,一點不替我想……我怕流產……」
馬大貴站起來,冷漠地摩著她的肩,說:「你別怕,沒事的,好多姑娘都流過產。」
姑娘把馬大貴的手抓住,用嘴親著,說:「大貴,我們快點結婚,什麼醜都遮住了……」
馬大貴抽出手,說:「不行,堅決不行!」
「為什麼?為什麼?早晚不是要結婚嗎?」
「我說不行就不行!」
「我不去……」姑娘嗚嗚地哭起來。
遠處響起了鼓樂聲。馬大貴跑出工棚,又跑回來,不耐煩地說:「行了,別哭了,馬桑小學的宣傳隊來了。」
宣傳隊從平展展的柏油路上走過來。隊伍前一杆紅旗嘩啦啦地飄。旗後是一個扎著大辮子穿著銀灰色西服脖子上扎一根紅領巾的高個紅臉膛胖姑娘。幾十個孩子一色白襯衣紅領巾。
懷了孕的壓路機手淚眼矇矓地看著馬大貴整容整衣地迎上去。少先隊員們都停下。馬大貴和那個胖姑娘熱情地握手寒暄。那姑娘笑出一口白牙,臉像一朵牡丹花。陽光強烈,孩子們的雪白上衣和手中的樂器都亮得耀眼,從馬桑鎮方向爬過來的公路也亮得耀眼,鹼土荒原上的勘探井架也亮得耀眼,築路工地上笨拙地運動著的機械也亮得耀眼。她看著馬大貴與漂亮的少先隊輔導員親親熱熱的樣子,心裡泛起一陣寒冷,當年她在公路上慰問民工時那些灰白的記憶湧上心頭,於是,淚水更密集地湧了過來。馬大貴和輔導員親切交談著走過來。她扭轉身,忍著上衝的哽咽,跑向那臺洛陽製造的大功率的杏黃色壓路機。
原載《中國作家》1986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