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翱翔
第46章 翱翔
拜完了天地,黑大漢洪喜就有些按捺不住了。雖然看不到新娘的臉,但新娘修長的雙臂、纖細的腰肢,都顯示出這個膠州北鄉女子超出常人的美麗來。洪喜是高密東北鄉著名的老光棍,四十歲了,一臉大麻子,不久前由老孃做主,用自己的親妹子楊花,換來了這個名叫燕燕的姑娘。楊花是高密東北鄉數一數二的美女,為了麻子哥哥,嫁給了燕燕的啞巴哥哥。妹妹為自己做出了巨大的犧牲,洪喜心中十分感動。想起妹妹將為啞巴生兒育女,他心情複雜,竟對眼前這個女子生出一些仇恨。啞巴,你糟蹋我妹子,我也饒不了你妹子。
新娘進入洞房,已是正晌光景。一群頑童戳破粉紅窗紙,望著坐在炕上的新娘。一個大嫂拍了洪喜一把,笑嘻嘻地說:「麻子,真好福氣!水靈靈一朵荷花,輕著點揉搓。」
洪喜手搓著褲縫,嘻嘻地笑著,臉上的麻子一粒粒紅。
太陽高高地掛著,似乎靜止不動。洪喜盼著天黑,在院子裡轉圈。他的娘拄著柺棍過來,叫住兒子,說:「喜,我看著這媳婦神氣不對,你要提防著點,別讓她跑了。」
洪喜道:「不用怕,娘,楊花在那邊拴著她哩,一根線上拴兩個螞蚱,跑不了那一個,就跑不了這一個。」
娘兩個正說著話,就看到新媳婦由兩個女儐陪著,走到院子裡來。洪喜的娘不高興地嘟噥著:「哪有新媳婦坐床不到黑就下來解手的?這主著夫妻不到頭呢,我看她不安好心。」
洪喜被新媳婦的美貌吸引住了。她容長臉兒,細眉高鼻,雙眼細長,像鳳凰的眼睛。她看到了洪喜的臉,怔怔地立住,半袋煙工夫,突然哀嚎一聲,撒腿就往外跑,兩個女儐伸手去拽她的胳膊,嗤,撕裂了那件紅格褂子,露出了雪白的雙臂、細長的脖子和胸前的那件紅綢子胸衣。
洪喜愣了。他娘用柺棍敲著他的頭,罵道:「傻種,還不去攆?」
他醒過神來,跌跌撞撞追出去。
燕燕在街上飛跑著,頭髮披散開,像鳥的尾巴。
洪喜邊追邊喊:「截住她!截住她!」
村裡的人聞聲而出。一群群人,擁到街上。十幾條凶猛的大狗,伸著頸子狂吠。
燕燕拐下街道,沿著一條衚衕,往南跑去。她跑到田野裡。正是小麥揚花的季節,微風徐徐吹,碧綠的麥浪翻滾。燕燕衝進麥浪裡,麥梢齊著她的腰,襯託著她的紅胸衣和白臂膊,像一幅美麗的畫。
跑了新媳婦,是整個高密東北鄉的恥辱。男人們下了狠勁,四面包抄過去。狗也追進麥田,並不時躥跳起來,將身體顯露在麥浪之上。
包圍圈逐漸縮小,燕燕突然前僕,消逝在麥浪之中。
洪喜鬆了一口氣。奔跑的人們也減慢速度,喘著粗氣,拉著手,小心翼翼往前逼,像拉網拿魚一樣。
洪喜心裡發著狠,想象著捉住她之後揍她的情景。
突然,一道紅光從麥浪中躍起,眾人眼花繚亂,往四下裡仰了身子。只見那燕燕揮舞著雙臂,併攏著雙腿,像一隻美麗的大蝴蝶,嫋嫋娜娜地飛出了包圍圈。
人們都呆了,木偶泥神般,看著她扇動著胳膊往前飛行。她飛的速度不快,常人快跑就能踩到她投在地上的影子。高度也只有六七米。但她飛得十分漂亮。高密東北鄉雖然出過無數的稀奇古怪事,女人飛行還是第一次。
醒過神來後,人們繼續追趕。有趕回去騎了自行車來的,拼命蹬著車,軋著她的影子追。只要她一落地,就將被擒獲。
飛著的和跑著的在田野裡展開了一場有趣的追捕遊戲,田野裡四處響著人們的呼喚。過路人外鄉人也抬頭觀看奇景。飛著的瀟灑,地上的追捕者卻因仰臉看她,溝溝坎坎上,跌跤者無數,亂糟糟如一營敗兵。
後來,燕燕降落在村東老墓田的松林裡。這片黑松林有三畝見方,林下數百個土饅頭裡包孕著東北鄉人的祖先。鬆樹很多,很老,都像筆一樣,直插到雲霄裡去。老墓田和黑松林是東北鄉最恐怖也最神聖的地方。這裡埋葬著的祖先所以神聖,這裡曾經發生過許許多多鬼怪事所以恐怖。
燕燕落在墓田中央最高最大的一株老鬆樹上,人們追進去,仰臉看著她。她坐在鬆樹頂梢的一簇細枝上,身體輕輕起伏著。如此豐滿的女子,少說也有一百斤,可那麼細的樹枝竟綽綽有餘地承擔了她的重量,人們心裡都感到納悶。
十幾條狗仰起頭,對著樹上的燕燕狂叫著。
洪喜大聲喊叫著:「下來,你給我下來。」
對狗的狂吠和洪喜的喊叫她沒有半點反應,管自悠閒地坐著悠閒地隨風起伏。
眾人看看無奈,漸漸顯出倦怠。幾個頑皮的孩子大聲喊叫著:「新媳婦,新媳婦,再飛一個給我們看!」
燕燕揚揚胳膊。孩子們歡呼:飛啦飛啦又要飛啦。她沒有飛。她用尖尖的手指梳理腦後的頭髮,就像鳥類回頸啄理羽毛一樣。
洪喜撲通跪在地上,哭咧咧地說:「大叔大爺們,大哥大兄弟們,幫俺想想法子弄她下來吧,洪喜娶個媳婦不容易啊!」
這時洪喜的娘被人用毛驢馱著趕到了。她一個翻滾下了驢,跌得哼哼唧唧叫喚。
「在哪兒?她在哪兒?」老太太問洪喜。
洪喜指指鬆樹梢,說:「她在那兒。」
老太太舉手遮住陽光,看到樹梢上的兒媳婦,連聲罵道:「妖精,妖精。」
村裡的尊長鐵山爺爺說:「管她是人是妖,得想法弄她下來,凡事總得有個了結。」
老太太說:「老爺爺,就拜託您給操持了。」
鐵山老漢道:「這樣吧,一是派人去膠州北鄉把她娘、她哥,還有楊花,都叫來,她要不下樹,咱就留住楊花不回去。二是回去造些弓箭,修些長杆子,實在不行,就動硬的。三是去報告鄉政府,她和洪喜是明媒正娶,受法律保護的夫妻,政府興許能管。就這樣吧,洪喜你在樹下守著,等會兒讓人給你送面鑼來,有什麼變化,你就敲鑼。我看她這模樣,多半是中了邪,回去還要殺條狗,弄點狗血準備著。」
眾人匆匆走散,分頭準備去了。洪喜的娘死活要跟兒子待在一起,鐵山爺爺說:「老嫂子,別痴了,你待這兒管什麼用?萬一有點事,跑都跑不及,還是回去好。」鐵山爺爺一說,她也不再堅持,讓人扶上驢背,哭哭啼啼去了。
吵吵嚷嚷的鬆樹林子裡突然安靜下來,一向以膽大著稱的高密東北鄉的洪喜被這寂靜搞得心慌意亂。紅日西下,風在松林裡旋轉著,發出嗚嗚的吼聲。他垂下頭,揉著又酸又硬的脖子,尋了一張石供桌坐下,掏出紙菸,剛要點火,就聽到頭上傳下來一聲冷笑。他的頭髮被激得豎起來,渾身感到冰涼,慌忙滅了火,退後幾步,仰起臉,大聲說:「甭給我裝神弄鬼,早晚我要收拾你。」
他看到夕陽的光輝使燕燕的胸衣像一簇鮮紅的火苗,她的臉上閃閃爍爍,彷彿貼上了許多小金片。沒有任何跡象表明適才那聲冷笑是由燕燕發出。成群的烏鴉正在歸巢,灰白的鴉糞像雨點般落下,有幾團熱乎乎的落在他的頭上,他呸呸地吐著唾沫,感到晦氣透頂,鬆梢上還是一片輝煌,松林中已經幽黑一片,蝙蝠繞著樹幹靈巧地飛行著,狐狸在墳墓中嗥叫。他又一次感到恐懼。
松林裡似乎活動著無數的精靈,各種各樣的聲音充塞著他的耳朵。頭上的冷笑不斷,每一聲冷笑都使他出一身冷汗。他想起咬破中指能避邪的說法,便一口咬破了中指。尖銳的痛楚使他昏昏沉沉的頭腦清晰了。這時他發現松林裡並不像剛才所見到的那般黑暗,一座座墳墓、一尊尊石碑還清晰可辨,鬆樹乾的側面上還塗著一些落日的餘暉,有幾隻毛茸茸的小狐狸在墳墓間嬉戲著,老狐狸伏在野草叢中看著小狐狸,並不時對他齜牙微笑。仰臉看時,燕燕端坐樹梢,烏鴉圍著她盤旋。
一個很白淨的小男孩從樹幹縫裡鑽過來,遞給他一面鑼、一柄鑼棰、一把斧頭、一張大餅。小男孩說,鐵山爺爺正在領著人們製造弓箭,去膠州北鄉的人也出發了,鄉政府的領導也很重視,很快就會派人來,讓他吃著餅耐心等待,一有情況就敲鑼。
小男孩一轉身就不見了,洪喜把鑼放在石供桌上,將斧頭別在腰裡,大口吃起餅來。吃完了餅,他舉起斧頭,大聲說:「你下不下來?不下來我要砍樹了。」
燕燕沒有聲息。
他揮起斧頭,猛砍了一下樹幹。鬆樹哆嗦了一下。燕燕無聲無息。斧頭卡在樹裡,拔不出來了。
洪喜想,她是不是死了呢?
他緊緊腰帶,脫掉鞋子,往鬆樹上爬去。樹皮粗糙,爬起來很省力。爬到半截時,他仰臉看了一下她,只能看到她下垂的長腿和擱在松枝上的臀部。他十分憤怒地想:本來現在是睡你的時候,你卻讓我爬樹。憤怒產生力量。樹幹漸上漸細,有許多分杈,他手把著樹杈,縱身進了樹冠,腳踏樹杈站定,對著她,悄悄伸出手去,他的手觸到她的腳尖時,聽到了一聲悠長的嘆息,頭上一陣松枝晃動,萬點碎光飛起,猶如金鯉魚從碧波中躍出。燕燕揮舞著胳膊,飛離了樹冠,然後四肢舒展,長髮飄飄,滑翔到另一棵鬆樹上去。他驚恐地發現,燕燕的飛行技術,比之在麥田裡初飛時,有了明顯的提高。
她保持著方才的姿勢坐在另一棵樹梢上。她的臉正對著西天的無邊彩霞,像盛開的月季花一樣動人。洪喜哭著說:「燕燕,我的好老婆,跟我回家好好過日子去吧,你要不回去,我也不讓楊花給你啞巴哥哥睡覺——」
一語未了,他的腳下嘎叭一聲響——松枝壓斷,洪喜像一塊大肉,實實在在地跌在地上。好久,他手按著腐敗的鬆針爬起來,扶著樹幹走了兩步,發現除了肌肉痠痛外,骨頭沒有受傷。他仰起臉尋找燕燕,看到天上掛著一輪明月,光華如水,從鬆樹的縫隙中瀉下來,照亮了墳丘一側、墓碑一角,或是青苔一片。燕燕沐浴在月光裡,宛若一隻棲息在樹梢上的美麗大鳥。
松林外有人高聲喊叫他的名字,他大聲答應著。他想起石供桌上的鑼,摸到,卻怎麼也找不到鑼棰。
嘈嘈雜雜的人聲進入了松林,燈籠、火把、手電筒的光芒移動到林間,把月亮的光芒逼退了。
來人很多。他認出了燕燕的老孃、燕燕的啞巴哥哥和自己的妹妹楊花。還認出了身背弓箭的鐵山老爺爺和七八個村裡的精壯小夥子。他們有的持著長竿,有的扛著鳥槍,有的抱著扇鳥網。還有一位身穿橄欖綠制服、腰扎皮帶、握著公安手槍的英俊青年。他認出英俊青年是鄉公安派出所的警察。
鐵山老爺爺見他鼻青臉腫,問道:「怎麼弄的?」
他說:「沒怎麼弄的。」
燕燕的娘大聲叫著:「她在哪裡?」
有人把手電的光柱射上樹梢,照住了她的臉。下邊的人聽到樹梢上嘩啦啦一陣響,看到一個灰暗的大影子無聲無息地滑行到另一棵鬆樹上去了。
燕燕的娘惱怒地罵起來:「雜種們,你們一定是合夥把俺閨女暗害了,然後編排謊言糊弄我們孤兒寡母。俺閨女是個人,怎麼能像夜貓子一樣飛來飛去?」
鐵山老爺爺說:「老嫂子,您先彆著急,這事兒如不是親眼看見,誰也不會相信。我問您,這閨女在家裡時,可曾拜過師?學過藝?結交過巫婆、神漢?」
燕燕的娘說:「俺閨女既沒拜過師,也沒學過藝,更沒結交過巫婆神漢,我眼盯著她長大,她自小安守本分,左鄰右舍誰不誇?怎麼好好個孩子,到你們家一天,就變成老鷹上了樹?不把話說明白,我不能算完。不交還我燕燕,我也不會放掉楊花。」
警察說:「大娘,先別吵,您注意看樹上。」
警察舉起手電筒,瞄準樹上的暗影,突然推上電門,一道雪亮的光柱正射在燕燕的臉上。她揮舞手臂,飛起來,滑行到另外的樹梢上去了。
警察問:「大娘,看清了嗎?」
燕燕的娘說:「看清了。」
「是您的女兒嗎?」
「是我的女兒。」
警察說:「大娘,我們不想動武,閨女最聽孃的話,還是您把她喚下來吧。」
這時候,燕燕的啞巴哥哥興奮得嗷嗷亂叫,雙手比畫著,好像在模仿他妹妹的飛行動作。
燕燕的娘哭著說:「不知道前世造了什麼孽,別人碰不上的事都叫我碰上了。」
警察說:「大娘,先別忙著哭,把閨女喚下來要緊。」
「這閨女自小性子倔,只怕我也叫不動她。」燕燕的娘為難地說。
警察說:「大娘,您就別謙虛了,快叫吧。」
燕燕的娘挪動著小腳,走到梢上棲著女兒的那株鬆樹下,仰起臉,哭著說:「燕燕,好孩子,聽孃的話,下來吧……娘知道你心裡委屈,但這是沒有法子的事……你要是不下來,咱也留不住楊花,那樣的話,咱這家子人就算完了……」
老太太放聲大哭起來,一邊哭,一邊把腦袋往樹幹上撞著,樹梢上傳下來之聲,好像鳥兒在摩擦羽毛。
警察說:「繼續,繼續。」
啞巴揮動手臂,對著樹梢上的妹妹吼叫。
洪喜大喊:「燕燕,你還是個人嗎?你要有一點點人味,就該下來!」
楊花哭著說:「嫂子,下來吧,咱姐妹倆是一樣的苦命人……俺哥再難看,還能說話,可你哥……姐姐,下來吧,認命吧……」
燕燕從樹梢上飛起,在人們頭上轉著圈滑翔。一陣陣的涼露下落,好像她灑下的淚水。
「都閃開,都閃開,讓她落下來。」鐵山爺爺大聲說。
人們紛紛退後,只留下老太太和楊花在中央。
但事情並不像鐵山老爺爺想象的那樣。燕燕滑翔良久,最終還是落在樹梢上。
眼見著月亮偏西,已是後半夜,人們又困又倦又冷。警察說:「只好來硬的了。」
鐵山老爺爺說:「我擔心她受驚飛出樹林,今夜捉不住,以後就更難捉了。」
警察說:「據我觀察,她還不具備長距離飛行的能力,飛出樹林,會更容易捕捉。」
鐵山老爺爺說:「只怕她孃家人不依。」
警察說:「我來處理吧。」
警察走上前去,吩咐幾個小夥子把啞巴和老太太領到樹林子外邊。老太太哭痴了,絲毫不反抗,啞巴嗷嗷叫,警察舉起手槍在他面前晃晃,他也乖乖地走了。樹林裡只餘下警察、鐵山老爺爺、洪喜和一個持棍棒、一個持扇鳥網的小夥子。
警察說:「槍聲驚擾百姓,不好,還是用弓箭射。」
鐵山老爺爺說:「我老眼昏花,看不清楚,萬一傷了她的要害處,就不好了,還是由洪喜來射。」
他把那張用大竹彎成的弓遞給洪喜,又遞給他一支尾扎羽毛的利箭。
洪喜接過弓箭,沉思片刻,忽然醒悟般地說:「我不射,我不能射,我不願射,她是我的老婆嗎?她是我老婆。」
鐵山老爺爺說:「洪喜,你好糊塗呀,抱在懷裡才是你老婆,坐在樹上的是一隻怪鳥。」
警察說:「你們這些人,粘粘糊糊的,什麼也幹不成!把弓箭給我。」
他把槍插在腰裡,接過弓箭,左手拉弓,右手扣弦,瞄著樹梢上的影子,脫手放了一箭。只聽得噗哧一聲響,顯然是箭鏃鑽入皮肉的聲音。樹梢上一陣騷動,他們看到燕燕腹部帶著箭飛起在月色中,沉甸甸地砸在近處一棵矮鬆上。她的身體分明失去了平衡。警察又搭上一支箭,瞄著橫陳在矮鬆上的燕燕,喊一聲:「下來!」聲音出口,利箭脫弦,樹梢上一聲慘叫,燕燕頭重腳輕,倒栽下來。
洪喜哭著罵起來:「操你媽,你把我老婆射死了……」
躲在松林外的人打著燈籠火把圍上來,一齊焦急地問:「射死了沒有?她身上是不是生出了羽毛?」
鐵山老爺爺一言不發,拎起一桶狗血,澆在燕燕身上。
姑媽的寶刀
娘啊娘,娘
把我嫁給什麼人都行
千萬別把我嫁給鐵匠
他的指甲縫裡有灰
他的眼裡淚汪汪
——民歌
直到現在,我還是搞不清楚這段民歌裡包含的意義。「把我嫁給什麼人都行」,嫁個莊稼漢行,嫁個叫化子也行,嫁個殺人越貨的土匪也行嗎?好像也行。就是不能嫁給個鐵匠。鐵匠,在小生產的鄉村經濟中,應該是具有超出一般莊戶人的地位的,他們的技術既可以使他們得到高於莊稼漢的經濟收入,又能使他們贏得莊稼人的尊敬。在講究實際的鄉村,那位首先唱出了這支歌的她,為什麼會對鐵匠如此恐懼——當然也不一定就是恐懼,「他的指甲縫裡有灰」,好像是她嫌鐵匠不講衛生;「他的眼裡淚汪汪」,這一句就頗費解了,一般地說,男子漢的眼裡——一個與鋼鐵打交道的男人眼裡淚汪汪,是一種很文學的表現,可以讓人產生許多聯想,眼淚汪汪的男人可以博得女人們的憐憫甚至是愛。可首唱此歌的女人竟將此作為她不願嫁鐵匠的理由。所以,我總是感到這首民歌后面一定有一個很曲折很浪漫的故事。
我無意靠編造來演繹這個故事。
我寧願相信這是一種原本就無意義的、隨口而出、只要押韻就行的為兒童的創作。
我是從我家的鄰居、孫家姑媽的嘴裡聽到這首民歌的。當然,叫童謠也完全可以。孫家姑媽是頂著一頭白髮進入我的記憶的。在我們家鄉,媽等於奶奶,而媽媽則以娘謂之。因此,這孫家姑媽,實則是我的奶奶輩,我母親和父親以「姑」呼之。我不清楚我們家與她家幾代前有過什麼樣的關係,但孫家姑媽是我童年記憶中的一個重要人物。
我沒見過她的丈夫。但她毫無疑問是有過丈夫的,因為她有兩個兒子。我沒有見過她的兩個兒子,我只見過她大兒子的兩個女兒和小兒子的一個女兒。這三個女兒年齡差不多,都是我與二姐姐的玩伴。
孫家姑媽家有三間草屋,沒有大門,院牆很矮,牆頭上生著野草。她家房子後邊有十幾棵刺槐樹,開花季節,香氣飄到我家來;落花季節,房頂上一片白。我吃過她家槐樹上的槐花,甜甜的,吃多了則感到微澀。有一年姑媽還請我們吃過用高粱面混蒸的白槐花,粘粘糊糊的,很滑溜。她家院子裡有過一棵石榴,花開時,紅豔豔如火,留給我極鮮明的印象。那石榴似乎開花不結果。她家院牆根上,還生著幾十墩馬蓮草。那是一種扁長葉、開紫白色花的多年生草本植物,葉子很韌,割下晒乾後,常賣給屠戶捆肉。
孫家姑媽會吸菸,用菸袋吸。她那隻菸袋是黃銅鍋兒、湘妃竹杆、玉石嘴兒。據她說那玉石嘴很貴。據她說玉石能救人,譬如說一個人登高不慎摔下,只要身上有玉,就傷不了筋骨,只是那玉就驚上了紋。所以玉只能救人一次。孫家姑媽說話時,用後槽牙咬著她的玉石菸袋嘴兒。從她那兒,我才為玉石的貴重找到了一個原因。
她的三個孫女,一個叫大蘭,一個叫二蘭,一個叫三蘭,現在都成了媽媽了。
那時,我與二姐經常約三個蘭去鄰村聽戲。她們的奶奶——孫家姑媽,總是很開通地同意她的孫女與我們一起去。
我記得她家的屋子裡黑咕隆咚的,炕上和地下,摞著一些黑色的箱子,箱子裡盛著什麼,我不知道。當時我也沒去想過那些箱子裡裝著什麼。有一天我們去臨村看了一齣戲,戲名好像是《羅衫記》,或者是《龍鳳面》,記不清了。回來後孫家姑媽讓我們說戲給她聽,我們七嘴八舌,大概也沒說清楚。孫家姑媽聽著我們說,很寧靜地叼著菸袋,後來她就給我們,更可能是為她自己,哼哼著唱出了那首怕嫁給鐵匠的歌子。她唱完了,我們都笑了。我記得我二姐還說道:姑媽嗓子真好聽。
姑媽也笑了。
我想起了那時村裡小孩中間流傳的一段順口溜兒:
從北走到南
孫家三支蘭
大蘭愛哭
二蘭嘴饞
三蘭不開言
這是比較典型的兒歌了。但這兒歌是不是兒童的創作也很難說,因為它相當準確地說出了三個蘭的特點,小孩能有這樣的概括能力?三個蘭一個屬馬,一個屬羊,一個屬猴,長到十幾歲時,已經分不出哪個大哪個小。她們的模樣都是比較清秀的,三蘭更漂亮些,但三蘭是個啞巴。二蘭饞,喜歡用舌尖舔嘴脣。大蘭雖然年齡最大,但經常被她的兩個妹妹弄哭,就好像她是個小妹妹一樣。
這三個女孩當中,我最喜歡的是愛哭的大蘭。可能因為我也愛哭。我最不喜歡三蘭,倒不是因為她啞,而是因為大人們跟我開玩笑,要把三蘭給我做媳婦。我說我才不喜歡她呢!我才不要個啞巴呢!本來在這之前我是喜歡三蘭的,那時候我感到找媳婦是極其醜惡的事情。也可能是一種懼怕長大的心理在作怪吧。
我們長到十七八歲時,忽然就疏遠了,我二姐有時還去她們家玩,我卻不去了。有一次我見到孫家姑媽在我家院子裡與我父親說話,我竟然心中亂跳,想:一定是孫家姑媽要把三蘭中的一個說給我做媳婦了。三支蘭,各有風韻,但三蘭不語,這無論如何也是個重大缺陷,所以三蘭是不要了;二蘭嘴巴尖,罵起人來嘴巴快得如同利刀切菜一般,也不要;還是要大蘭。大蘭的辮子很長,性格溫順,最好。那天父親一邊鋸著木頭一邊與孫家姑媽談話。溫暖的天氣,鋸末子金黃,父親臉上淌著汗水,孫家姑媽跟父親談了很久才走。我走出去時,感到父親看我的眼神很異樣。
第二天,我的臉上起了一些紅疙瘩,父親冷冷地說:「你不要胡思亂想。」
父親的話像一盆涼水澆在我的心裡,我感到極其羞愧和自卑。
又過了幾年,大蘭找了婆家,緊接著,二蘭和三蘭也找了婆家。
現在,鐵匠們的故事湧到我的眼前來了。
每年的麥收前夕,是我們高密東北鄉最美好的季節。這時,是春尾夏頭,槐花的悶香與小麥花兒的清香混在一起,溫柔的南風與明媚的陽光混在一起,蛤蟆的鳴叫與鳥兒的啼叫混在一起。這是動物發情的季節,也是小夥子們滿街亂竄的季節。每年的這時候,那三個鐵匠便出現在我們村的街頭上。
鐵匠們來自章丘縣,操著外鄉的口音。雖然他們的口音與我們不同,但我們聽他們的話和他們聽我們的話都不費力。鐵匠爐支在老萬家院牆外,那兒有一塊空場,是第一生產小隊的人扎堆等派活的地方。空場上安著一盤石碾子,那碾子整天不閒,吱吱扭扭地響著,碾軋著農家的主食——紅薯乾兒。牆根處有一棵柳樹,樹枝上掛著一口鐵鐘,很小的鑄鐵鐘,這鐘發出的聲音能把第一生產小隊的人隨時召喚出來。鐵匠爐支在這裡是最佳的位置。
三個鐵匠,領頭的老師傅姓韓,大家都稱他老韓;打錘的也姓韓,是老韓的侄兒,大家稱他小韓;還有一個拉風箱兼打三錘的是個矮墩墩的胖子,人稱他老三,也不知他姓什麼。老韓細高,脖子長,臉上皺紋又深又多,禿頂,眼睛果然是永遠淚汪汪的。小韓的個頭也很高,但比他叔叔魁梧許多。我在創作一篇與打鐵有關的小說時,腦子裡曾多次出現過小韓的形象,所以也可以說那篇小說中的人物小鐵匠,是以小韓為模特兒的。
實事求是地說,當時的鄉村生活在物質上是相當清苦的。但回想起來,那時,我的精神絕對比現在要愉快。吃不飽,穿不暖,較之現在的腦滿腸肥衣衫臃腫,似乎活得更有滋味,更有奔頭;現在真是完蛋了,成了一個對生活絕望的人,成為一個無病呻吟的廢物。回憶過去,既是一樁饒有趣味的工作,也有可能成為治療脂肪多餘症的藥方。
那時候我們吃幾個熱地瓜、啃兩塊紅蘿蔔鹹菜就跑到第一生產小隊的發令鐘下看三鐵匠打鐵了。鐵匠們早晨晚起,我們看他們打鐵多數是在中午;有時晚上也去。那時的中午暖洋洋的,陽光促使我們扒掉棉襖裡的棉花,我們變得腿輕腳快。狗在灣子裡交配,我們坐在土牆邊晒太陽。張老三家那箱蜜蜂忙忙碌碌地採槐花粉釀蜜。張老三的妻子有麻風病,長年躲在家中不露面,很神祕很恐怖。張老三是第一生產小隊的飼養員,是個口才極好、出語即逗人捧腹的瘦老頭。他的兒子張大力,是我二哥的朋友,身材高大,膚色漆黑,活活一座黑鐵塔。我很崇拜他。我想象不出那個麻風女人怎麼能生出這樣一個力大無窮的兒子。張大力繼承了他父親出語滑稽的特點,村裡大多數的男孩子,都願意跟他去放牛割草,他帶領我們偷瓜、摸棗、捉魚、游泳、打架,還幹一些坑害別人的事情。比如在道路上挖陷阱,在棉花地裡埋屎雷,去搗亂小學校的教學,把那位留長髮的女教師捉出來剝褲子,等等。我父親曾嚴厲教訓我二哥和我,不許我們和張大力混在一起。我父親說:你們不怕傳染上麻風病,難道不怕跟著他作惡犯法進監獄嗎?父親的話讓我們膽寒,但我們還是跟張大力在一起。張大力帶我們去割草,總是先給我們「保養機器」,燒麥粒吃,新鮮麥穗,放火上一燎,搓掉糠皮,半生半熟,白汁豐富,味道鮮美。沒麥粒吃了就燒玉米吃,燒地瓜吃,燒豆子吃,反正都是生產隊的,不吃白不吃,吃飽了省下家裡的口糧。實在沒什麼莊稼可偷吃的季節,就捉螞蚱燒吃,摸魚兒燒吃,反正只要跟著張大力下地割草,總能搞點東西安慰安慰我們飢腸轆轆的小肚兒。張大力的腰裡永遠裝著一盒用油紙包著的火柴,有一次他的火柴被水溼了,他就用鞋底搓茅草纓兒取火,燒大毛豆吃。我想我們之所以能比較好地發育成熟,與張大力帶領我們大量地野餐有一定的關係。張大力每天都給我們講一些故事,有鬼怪,有武俠,有神魔。他講故事時,有一種讓我折服的力量,似乎他講述的一切都是他親眼看到的。張大力很願幫助人,我從小窩囊,有時割的草背不動,壓得齜牙咧嘴,張大力就說:不中用,不中用,這點草絮個老雞窩都不夠,我用雞巴都能給你挑回家去。那些大一點的男孩就故意激他,說:不信不信,大力吹牛!張大力被激得下不了臺,就說:小子們,今兒張大爺露一手,開開你們的眼界!說完話,他果真褪下褲子,把那杆黑纓槍撥弄得像鋼杵一樣,挺著,憋足一口氣,把我的草筐掛上去。很遺憾沒有成功。他雙手攥著叫痛,我們彎著腰笑。他倒了架子不沾肉地說:昨天夜裡「跑馬」了,鋼火不行了,過幾天再挑。那時我搞不清楚所謂「跑馬」是怎麼一回事,我問張大力:怎麼叫「跑馬」?張大力笑著說:跑馬嘛,就是——我二哥大聲咋呼我:胡亂問什麼?我說:問問怕什麼。張大力說:別問了別問了,過幾年你就知道了。
張大力給我講過一個關於寶刀的故事,給我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他說真正的寶刀軟得像麵條一樣,能纏在腰裡,像褲腰帶一樣。他還說寶刀殺人不沾血,吹毛寸斷,刀刃渾圓,像韭菜葉子一樣。張大力最輝煌的時刻是在那一年的「五一」運動會上。那時我已上了學。我們村裡有一所完全小學,學校裡有幾位體育很棒的老師,年年都舉辦「五一」運動會;周圍村裡學校的老師和學生都來參加,競賽項目很多,有籃球、乒乓球、跑、跳遠、跳高。跳高比賽那天,村裡人都圍在學校的操場上看熱鬧。張大力也在,他跟我二哥站在一起,不停地起鬨搗亂,我二哥那時已經不上學。幾個男老師,跳過了一百五十釐米的橫竿,就再也跳不高了;張老師衝一次,把竹竿碰飛,人栽到沙坑裡;陳老師再衝一次,把竹竿夾在腿間,人栽到沙坑裡。李老師說:行啦,到了極限了,破了我校的紀錄了。陳老師不服,把竹竿放在一百六十釐米的高度上,說,讓我再跳一次。陳老師在那兒舒腰揉腿,一副認真的樣子。這時,張大力從人堆裡擠出來,邁開大步,撩起長腿,吆喝著:噢喲喲——朝橫竿衝過去,在竿前,他胡亂一個翻滾,竟然過了竿,落在沙坑裡。跳起來,他拍著屁股上的土,看著那些老師,說:你們白吃了小饅頭,還不如我一個吃地瓜的跳得高。圍觀的村民們哈哈大笑,學生們也笑。我們的老師都很窘,紅著臉。我那位班主任張大個,是在縣武術隊受過訓的,平常日子裡每天凌晨就早起去河灘上打拳,那時他握著拳逼近張大力,村裡人一看形勢不妙,幾位年老的忙上去攔張老師,並且說:張老師張老師您別跟他個野小子一般見識。張老師雙臂往外一撐,便把老人們弄到一邊去。我著實替張大力害怕,也替我二哥害怕,因為我二哥就是被張老師給打退了學,此刻他又站在張大力身邊,儼然一個同黨模樣。張大力好像有些緊張,臉皮紫紅,張老師一拳打在他胸上,他低下頭,哼了一聲。沒容張老師打出第二拳,張大力便一個黑狗鑽襠,把張老師拱起來,轉了一圈,從肩上往後摔去。張老師仰面朝天跌在地上,看樣子跌得不輕。村裡人圍上去,把張大力拉走了。這件事轟動了整個村子,張大力在村人中有了很大的威信,從此他便進入了壯勞力的行列,再也不與我們這些小孩子們結堆了。但我對他的崇拜和友誼與日俱增,現在亦是。張大力還有很多事可以寫進小說,譬如他當生產隊小隊長的趣事,他結婚後的趣事,等等。
我們坐在第一生產小隊的鐵鐘下,一邊看鐵匠打鐵一邊聽張老三講故事。我記得有一天張老三說老萬家的老婆吝嗇,竟當著她的面說,你們家的糞都要在水裡淘幾遍,看有沒米粒什麼的。老萬家老婆罵:張老三,你不得好死。張老三說:我死了你不是沒人戳了嗎?張老三說,現如今的人都沒勁了,幾十年前,他親眼看到一個人,把一個幾百斤重的碾砣子扛到樹杈上去放著。那時一隊隊長是鼻子王科,自己說當過志願軍的,動不動就解下皮帶抽人,有一次抽二蘭,因為二蘭偷了隊裡的蘿蔔。孫家姑媽捯著小腳,直逼到王科前面,說:王隊長,小心著點,別閃了手脖子。
還是說鐵匠們吧。爐火熊熊,老三和小韓都光背,胸前掛一塊油布遮胸裙,裙子有密密麻麻的被鐵屑燙出來的黑色小洞眼。老三和小韓胳膊上的肉都是一條一條的,看上去就有勁。老韓穿一件老粗布的黑褂子,腰背佝僂,還時不時地咳嗽。麥子眼見就熟了,農民們送來鍛打的多數是鐮刀,也有鋤,也有钁。有新打的,那要自己從家裡拿鐵,有在舊鐵器的基礎上翻新的,也要拿鐵來。我記得只有一次,村裡有位老人來給舊斧頭加鋼,老韓拿出一塊青色的鐵來,說,老哥哥,我把這塊百鍊鋼給你加上,讓你使把快斧。張老三跟保管員要了一些鐵,送來,讓鐵匠給打一把兩頭帶把兒的切豆餅用刀。豆餅要切成條狀,好泡,用豆餅水飲馬飲騾子上膘。圓圓的豆餅夾在雙腿間,雙手攥著刀把,哧哧地往下切。
晚上看打鐵,比白天有意思。通紅的爐火映著鐵匠們的臉,像廟裡的金面神一樣。老韓掌著鉗,不斷翻動著爐上鐵,那些鐵燒軟燒白,灼目的光亮使煤火相比變紅。老三拉風箱,呼嗒呼嗒響。鐵燒透了,老韓提出來,放在砧子上,先用小錘敲敲,那些青色的鐵屑爆起,小韓早就拄著十八磅的大鐵錘等候在一邊了,那柄大錘我用手提過,真沉。錘把子卻是用柔軟的木頭做的,一掄起來顫顫悠悠,掄這樣的軟把子錘要好技術。小韓得到他叔的信號,便叉開雙腿,掄起大錘,往鐵上招呼。他打的是過頂錘,用大臂的力量,錘錘都帶著風聲,打在鐵上,不太響亮,但那鐵卻像麵糰兒一樣伸長,變扁。小韓打錘,得心應手,似乎閉著眼也能打,叮叮噹噹的,有些驚心動魄的味道。打鐵先要自身硬,鐵匠活兒累極,但鐵匠們卻很少出汗,通古博今的張老三說:流汗的鐵匠不是好鐵匠。老三有時候也扔掉風箱把子摻進去打幾錘,但身手一般,尤其是跟小韓比較起來。淬火時挺神祕,我在《透明的紅蘿蔔》裡寫過淬火,評論家李陀說他搞過半輩子熱處理,說我小說裡關於淬火的描寫純屬胡寫。我寫淬火時水的溫度很重要,小鐵匠為了偷藝把手伸進師傅調出來的水裡,被師傅用燒紅的鐵砧子燙了手,從此小鐵匠便出了師,老鐵匠便捲了鋪蓋。根本沒有那麼玄乎,李陀說。張老三給我們講的更玄,他說從前有個中國小鐵匠跟著一位日本老鐵匠學打指揮刀,就差淬火一道關口,打出來的刀總不如日本師傅打出來的鋒利。有一次日本師傅淬火,中國小鐵匠把手伸到桶裡試水溫,那個老日本鬼子一揮刀,就把中國小鐵匠的手砍落在水桶裡。我把這個故事跟李陀說,李陀說那是民間傳說。
淬火時水溫很盛,嗞啦啦地響。如果是打菜刀,淬完火後要在石頭上磨出白刃。磨石的活兒也是由小韓來做。那麼大一塊長條石,放在一條粗壯的木凳子上,刀用木夾子固定住,小韓便拉開馬步,俯下腰,隻手撩水上石,然後,嚓——嚓——嚓——一會兒工夫就把那刀磨得鋥亮。有人問:快了沒有?小韓不說話,找一根手腕粗的木棍子,往凳子上一放,揮臂劈一刀,木棍子兩斷。你說快不快?小韓反問。據我爺爺說他們打出的刀並不太利,鋼火一般,刀斷木棍,是因為小韓力大。
那一天,我們看到,小韓在鐵匠爐邊和麵做窩窩頭兒,面是玉米麵。小韓打鐵行,做窩窩頭不行,那隻大手把一碗麵擺成牛糞餅模樣,貼一隻圓底子黑鐵鍋裡。他們每天吃兩頓飯,三個人,一頓要吃五斤乾麵的窩窩頭,飯量很大。有時候,他們也買幾斤大肥肉膘子熬著吃,紅紅白白的肉,被黑的煤一戲,顯得出了格的嬌嫩,肉味兒香極了,勾得我嗓子眼裡往外伸小手兒,二蘭曾說過,等長大了一定要嫁個鐵匠,吃黃金塔,就大肥肉。我們說你媽不是唱「嫁什麼人也不要嫁個鐵匠」嗎?二蘭說,唱歸唱,嫁歸嫁。
有一段時間孫家大蘭二蘭看鐵匠打鐵入了迷,我和二姐不去時她們也去。後來我聽大蘭說,是孫家姑媽讓她們去看的,看看那些鐵匠手藝怎麼樣。大蘭和二蘭回來就誇鐵匠們的窩窩頭格外好吃。二蘭跟人家討要窩窩頭吃,周圍的人說這個人真饞。小韓卻寬厚地笑著,把一個燙手的大窩窩頭用一張葵花葉墊著,送到二蘭的手裡。二蘭還跟我們說:小韓胸脯上還有黑毛呢。說完了還哧哧地笑。
四月初八那天,好玩的事發生了,那天是個集,集就在我們街上趕,人很多,鐵匠爐周圍自然空前熱鬧。
孫家姑媽弓著腰來了,她穿一件漿洗得很白的斜襟褂子,白頭髮梳得順溜,腦後的小髻上,插一朵紫色的馬蘭花,既像個老妖精,又像個老神婆。人們都看著她笑。她不笑,臉板著,嚴肅著呢。三個蘭跟在她身後,都穿著新衣服,像三個護兵一樣。張老三說孫家大嫂子,今日是怎麼啦?中了邪了還是著了魔了?我說大蘭二蘭三蘭,你們幹什麼?她們都不理我。三蘭既啞又聾,不理我可以;二蘭跟我不睦,不理我也行;可你大蘭為什麼不理我?頭天晚上我還給你一塊糖吃,你還讓我摸了摸你的屁股呢。我很生氣。
走到爐前,鐵匠們都停了手中活,沒風鼓動的煤火上,火苗子軟了,黑煙多了,好像要拆爐散夥的樣子。
孫家姑媽冷冷地問:「師傅,能打把刀嗎?」
老韓問:「您要打什麼刀?」
孫家姑媽從懷裡摸出一條四稜的銀灰色鐵,遞過去。老韓接了,翻來覆去地端詳著,臉色陰沉著又問:「您要打一把什麼刀?」
孫家姑媽從腰裡抽出一柄銀亮的刀,像抽出一束絲帛,遞給老韓。老韓不敢接刀,用雙手捧了那塊銀色灰鐵,恭恭敬敬地送到孫家姑媽面前,彎腰點首地說:「老人家,俺是些粗拉鐵匠,打打杴钁二齒鉤子,混幾口窩窩頭吃罷了,請您老高抬貴手。」
孫家姑媽把刀彎起,纏到腰裡,又伸手接了鐵,揣回懷裡,說:「好鐵匠都死淨了嗎?」
說完話,便轉身走了,三個蘭跟著。
孫家姑媽腰背彎曲,小腳兩隻,走起路來搖搖晃晃,一陣風就能吹倒似的。倒是她那三個孫女,在那天的陽光裡,像三支蘭花一樣,高挺著枝葉,散發著幽香。
鐵匠們當天晚上便捲鋪蓋走了,再也沒回來過。
幾年後,孫家姑媽死了,三個蘭也嫁了人。啞巴三蘭嫁給了張大力,歲數相差不少。那把柔軟的刀也不知下落。張老三說那是一柄緬刀,殺人不見血,吹毛寸斷,一般鐵匠如何打得出?我聽說,那把刀成了三蘭的嫁妝,帶過去,寶貝一樣藏了幾年,後來就拿出來,放在廚房裡使用,有時剁肉,有時切菜。據三蘭和張大力生的兒子說,那刀儘管鋒利,但太輕太軟,使喚起來,還不如兩塊錢一把的菜刀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