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天花亂墜
第57章 天花亂墜
一
在我的童年印象裡,凡是有一條好嗓子的女人,必定一臉大麻子,或者說凡是一臉大麻子的女人,必定有一條好嗓子。當然她的面部輪廓是很好的,如果不是麻子,她肯定是個美女。當然她的身體發育也是很好的,如果遮住她的臉,她肯定是個美女。
有一年春節前夕,青島的歌舞團下來慰問他們的知青,到我們這裡來演出革命現代舞劇《沂蒙頌》。露天的舞臺搭在一座小山下,舞臺上鋪上了嶄新的葦蓆。還特意從公社駐地牽來了一條電線,電線上結了一個大喇叭兩個大燈泡,就像一根藤上開了一朵喇叭花結了兩個放光的瓜。演出定在晚上,但剛吃過午飯山坡上就釘滿了人。舞臺前的平地上人更多,鬧鬧哄哄,擁擁擠擠,活活的就是開水鍋裡煮餃子。到了傍晚,人更多,全公社的貧下中農和地富反壞右的子女都來了。地富反壞右分子不準來。怕他們趁機搞破壞,便將他們集中到生產隊的豬圈裡,由手持紅纓槍的民兵看守著。演出一開始,民兵們也忍不住了,有的爬到樹上,有的爬到房頂上,往舞臺的方向看,看不明白,就聽音樂。電流一通,電燈就放了光,照耀得天地通明,遠看還以為起了一把大火。電喇叭哧啦啦地一陣響,一個青島來的大胖子上臺講話,拖著長腔,很是張狂。大胖子講完話下去了。公社的那個小瘦子上來講話。小瘦子講完話下去了。一個知青代表上來講話。知青代表下去了。終於都下去了。音樂起,像颳風一樣,嗚嗚地響。演出開始了。先是出來幾個人在舞臺上蹦蹦跳跳,個個活潑,劈腿下腰,一躥老高,男的像猿猴,女的賽花豹。他們在舞臺上蹦來蹦去,打著各種各樣的手勢,看得我們眼花繚亂,腦袋發暈。但他們一句話也不說,有時候看到他們的嘴脣打哆嗦,好像那話就到了脣邊,但最終還是什麼也不說。我們起初還覺得新鮮、驚奇,但漸漸地就生出厭煩來。青年們另有關注點,饞得口水流過下巴,但老人和孩子,就齊聲抱怨,說這青島怎麼派來一群啞巴,比比劃劃的,什麼意思嘛!就算我們聽不懂青島話,懶得給我們說,但他們的知青總能聽懂青島話吧?大老遠地跑了來裝啞巴,真他孃的不像話!正當我們失望到極點時,突然從舞臺後邊發出了驚天動地的聲音。俺的個娘,可了不得了!我們興奮無比,當然也吃了一驚。旁邊那些有文化的人就說:聽,幕後伴唱!在幕後伴唱的那個女高音激起了我們無窮無盡的聯想。她的嗓子實在是太好了,太美妙了,我們活了十幾歲,還從來沒有聽見過這樣好聽的聲音。人的嗓子,怎麼能發出如此美妙的聲音呢?不像公雞打鳴,也不像母雞下蛋;不像鮮花,也不像綠草;不像麵條,也不像水餃;比上述的那些東西都要好聽好看好吃。難道我們聽見的都是真的嗎?能發出這種聲音的女人會是個什麼樣的女人呢?她在幕後高聲唱道:
「蒙山高,沂水長,我為親人熬雞湯……」幾句歌兒從幕後升起來,簡直就是石破天驚,簡直就是平地一聲雷,簡直就是「東方紅」,簡直就是阿爾巴尼亞,簡直就是一頭扎進了蜜罐子,簡直就是老光棍子娶媳婦……百感交集思緒萬千,我們的心情難以形容。這時候舞臺上的戲也好看了,那個穿著紅棉襖綠棉褲的小媳婦也活起來了,她打著飛腳,模仿著一把把往灶裡填柴的樣子,後邊伴唱道:「加一把蒙山柴爐火更旺……」她用腳尖點著地走路,拿著個大水瓢,一趟趟地往鍋裡倒水,後邊伴唱道:「添一瓢沂河水情深意長……」
第二天,我們一到學校,議論的必然是頭天夜裡看到的演出,看電影是這樣,看舞蹈也是這樣。那時候我們的文化生活雖然沒有現在豐富,但印象極其深刻,看一次勝過現在一百次。現在的人是用皮肉看演出,當年我們是用靈魂看演出。大家議論最多的毫無疑問是那個幕後伴唱的女高音,竟然就有人說了:她是個身材高大的女人,一臉黑麻子,非常難看,但她的嗓子是一等一的好,是無法替代的好,全青島找不到第二個,於是就給她安排了一個幕後伴唱的角色,這也算是廢物利用吧。張小濤說他到後臺去看過,說那個女人坐在一把椅子上,身上裹著一件軍大衣,戴著一個大口罩,把大部分的臉都遮了,只露出兩隻眼,目光十分嚴肅,誰都不敢惹她的樣子。說輪到她伴唱了,就慢吞吞地站起來,從耳朵上摘下口罩帶子,露出了半個臉,臉上一片黑麻子,嘴很大——這是一個偉大發現,唱歌的或是唱戲的,絕對找不到一個櫻桃小口,一個個都是血盆大口——然後她張嘴就唱,沒有一點點預備動作,譬如清理嗓子運氣什麼的。我們學校的音樂教師唱歌之前,一般地都需要十分鐘的準備時間,就像運動員上場之前的熱身運動,伸伸腿,抻抻腰,嗚嗚啦啦,一般地還要喝上幾口胖大海。那是一種中藥,據說對嗓子特別地保養,即便你是個天生的公鴨嗓子,喝上幾口,嗓門立刻就變得像小喇叭一樣,哇哇的,特別嘹亮,特別清脆,無論唱多麼高的高音,哪怕比樹梢還要高,都不在話下。還是說那個女大麻子,人家張口就唱,那條嗓子,光滑得像景德鎮的瓷器,連一點兒炸紋都沒有,簡直是絕了後了,蓋了帽了,沒法子治了,只能用天生地養來解釋了,除此之外別無解釋。後來我進了也算是文藝界,見了一些唱歌的,聽了一些別人封的或者是自己吹的金嗓子銀嗓子,但都比不上三十年前青島歌舞團下來慰問他們的知青演出革命現代舞劇《沂蒙頌》時在寒冷的露天幕後披著軍大衣戴著大口罩身材高大健壯皮膚黝黑一臉大麻子的那個女人的嗓子好。那個嗓門氣衝牛斗的青島的大麻子女人,你如今在哪裡?如果一個人真的有來生,我一定要去苦苦地追求你,就像資本家追求利潤一樣,就像政治家追求權力一樣,就像那個先被財主的女兒追求後來又轉過來追求財主的女兒的黑麻子皮匠一樣。
二
所謂皮匠,就是補鞋的。這個名稱有點古怪,因為在我們那裡,很少有人穿皮鞋,補鞋的基本上只跟麻繩子和針錐打交道,但硬把補鞋的叫皮匠,也沒人反對。我說的這個皮匠也是個黑麻子,也有一條好嗓子,他不唱歌,他唱戲。皮匠的故事大概發生在清末民初,太早了太晚了都不合適。這個故事是我在棉花加工廠當臨時工時,聽看門的許老頭講的。許老頭說,那個皮匠是外地人,年紀大概三十出頭,身體不錯手藝也不錯,如果臉上沒有麻子,應該算條好漢子,可惜讓那一臉大麻子給毀了。他白天在街上縫補破鞋,手藝好態度好生意當然就好,生意好收益自然就好。光棍一條,不攢錢,什麼好吃就吃什麼。到了晚上,回到租住的小店裡,要上二兩黃酒,用錫壺燙了;切上半斤豬頭肉,用蒜泥拌了;再要上兩個燒餅,切開用肉夾了。吃飽了喝足了,靠在被窩上養神,這一刻賽過活神仙。許老頭特別嚮往這種生活,每每說到此處,眼睛裡就放出光來,但放光也白搭,二兩黃酒,半斤豬頭肉,兩個燒餅,在我們的年代,別說沒錢,有錢也不一定能買到,那時酒要酒票,肉要肉票,燒餅要糧票。皮匠酒足飯飽賽過活神仙的時候,小店掌櫃的就提著胡琴來了。掌櫃的是個戲迷,嗓子不行,但拉得一手好琴,從西皮到二黃,天下的調門沒有他不會拉的,即便有不會拉的,只要讓他聽上一遍,馬上就會了。他拉琴時歪著頭,眯著眼,嘴巴不停地咀嚼著,好像嘴裡嚼著一塊沒煮爛的牛板筋。掌櫃的一來,住店的客人都興奮起來,圍上來,等著聽戲。那時的店,多數都是大通鋪,大家圍在一起,就像一家人似的。真正會唱戲的人其實都有癮,胡琴一響,他的嗓子就會發癢,你不讓他唱他也要唱,只有那些半會半不會的人,才需要別人三遍四遍地請。話說那小店掌櫃的在鋪前一坐,把胡琴往大腿上一架,擰著旋子,調了兩把弦,然後就吱吱咯咯地拉了起來。皮匠起初還繃著,眯著眼睛,裝作沒事人兒,但很快就繃不住了,嘴脣吧噠,眼睛放出光來,然後就挺身坐起,放開五分嗓子,和著胡琴,唱了一個小段子。眾人習慣性地喊了一聲好。其實真正好的還在後邊呢。只見那皮匠從鋪上蹦下來,站在掌櫃的面前,舒展了一下腰身,輕輕地咳了一聲,然後就目光流動,手指微顫,進入了大戲《武家坡》,第一句西皮導板,「一馬離了西涼界——」,正像那俗話說的穿雲裂石,氣衝霄漢,眾人發自內心地喝了一聲彩,一個個也都進入了情況,忘記了人世間的痛苦和煩惱。接下來轉成原板,「不由人一陣陣淚灑胸懷。青是山綠是水花花世界,薛平貴好一似孤雁歸來……」他的歌唱像一群美麗的鳥,在我的故鄉一百年前的夜空中飛翔;他的歌唱像一股明亮的水,從小店裡漫出去,在我的故鄉一百年前的大街小巷裡流淌。他的歌唱進入一般人的耳朵,基本上等於浪費,所謂對牛彈琴大概就是這麼個意思。所以你的嗓子再好,要尋一個知音也不太容易。拉胡琴的小店掌櫃和圍著他聽戲的房客們,頂多也就是一些比較高級的戲劇愛好者,皮匠真正的知音,是一個女人。這個女人,據許老頭說是貌比天仙,好看得無法子形容,究竟有多麼好看,每個人可以根據自己的需要去大膽地想象,怎麼想象也不會過分。這個女人是本地最大的財主的女兒,芳齡十八,待字閨中。這個女子不但長得好看,而且還有出色的藝術鑑賞力,她精通音律,會彈琴吹簫,能賦詩填詞,還喜歡聽戲。那時沒有電視機、錄音機之類的東西,所以聽戲的機會並不多,而且能到我們那地方來演戲的戲班子,水平一般地不會太高,所以說小姐對戲曲的鑑賞力基本上是天生的,小姐對戲曲的愛好也基本上是天生的。話說那天夜裡,小姐正在閨房裡寫詩,突然聽到一陣美不勝收的聲音,像一群美麗的鳥,像一股明亮的水,穿越了她的窗戶,進入了她的房間,準確地說是直接進入了她的內心。那時候還不興自由戀愛,要想衝破封建禮教的束縛去夜奔不容易,就算是小姐有這個勇氣,也沒有那個體力。因為小姐的腳裹得格外成功,是本地最著名的小腳,這樣的小姐雖然令男人豔羨令女人嫉妒,但實際上是半個殘廢,一行一動都要丫鬟攙扶,風稍微大一點兒就站立不穩。那時的道路不好,別說沒有水泥瀝青路,連稍微平整點的砂石路都比較難找。路邊不可能有路燈,連電都沒有嘛,手電筒當然也沒有。那個年代裡人們夜間輕易不出門,萬不得已出門,富人家就點一個紙燈籠,窮人家就點一根火把,真正的窮人連火把也點不起,只好摸著黑走。我列舉了這些難處,就是為了把小姐夜裡偷偷地循著歌唱去找皮匠的可能性排除,然後好讓這個故事沿著我設計的道路前進,當然,從根本上說,這個故事還是我在棉花加工廠當臨時工時聽看門的老許頭講過的,老許頭講述的基本上是事實,讓他造謠,他也沒那才能。小姐得了相思病,這是老許頭說的,不是我的編造。那時候得相思病的小姐比較多,現在得相思病的小姐基本上沒有了。在那個封建落後的時代,家裡有一個得了相思病的小姐,是一件很不光彩的事情。起初還不知道是什麼病,財主夫妻審問丫鬟,丫鬟說,可能是被一個唱戲的給害了。到了夜裡,財主夫妻注意聽,果然聽到了那迷人的歌唱。第二天悄悄地打聽,知道了那歌者是一個外地來的皮匠。財主是個善良的人,如果是個惡霸地主,就會派人把皮匠殺了,或是買通官府,捏造個罪名,把他送進大獄。那年頭進了大獄十有八九是活不出來的,即便能活著出來,也肯定不會歌唱了。財主知道女兒得了這樣的病,感到很恥辱,很憤怒,氣頭上甚至產生過由她死去的念頭。但年過半百,膝下只有此女,還得指靠著她招個女婿來養老,於是就悄悄請醫生來治療。醫生裝模作樣地把了脈,說心病還得心藥醫,解鈴還得繫鈴人,這樣的病,靠藥是不可能治好的。眼見著小姐病勢沉重,財主夫妻商量,索性就把那個皮匠招來為婿吧,至於面子啦,門當戶對之類的就顧不上了。財主裝作修鞋,到街上去看那個皮匠,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回家後對著妻子長籲短嘆,說如果把女兒嫁給皮匠,真就把一朵鮮花插到牛糞上了。財主的妻子是個大戶人家的女兒,飽讀詩書,很有頭腦,聽了丈夫的話,她的臉上不但不愁,反而浮起了一片喜色。她問丈夫那個皮匠到底有多醜?財主搖著頭說,就像咱女兒美得沒法子形容一樣,那人醜得也是沒法子形容,說他三分像人七分像鬼都是美化了他。老夫人大喜道,好了,老爺,咱家閨女有救了。第二天,老夫人化裝成一個貧婦,親自去看了那個皮匠。回來後,她對丈夫說,老天保佑善人,閨女真的有救了。第二天,財主夫妻對女兒說:孩子,我和你爹知道你的心事,事到如今,我們也顧不了許多了,救你的命要緊。我們明天就把那個唱戲的招來家做女婿,但聽說這個人長得比較難看,明天,你在簾子裡,偷偷地相一相他,相中了馬上就拜堂成親,相不中再作商量。小姐興奮無比,當天晚上就吃了兩個饅頭。第二天,財主撒了一個謊,說有許多破鞋,請皮匠到家裡去修。皮匠高興而來。財主讓下人找來了幾雙破鞋,擺在大堂裡,讓皮匠修著,然後讓丫鬟將小姐悄悄地攙扶到簾子後邊。小姐心裡像揣著一個兔子似的,想好好看看這個朝思暮想的心上人是個什麼模樣,打眼一望,頓時昏了。皮匠不知簾子後邊的事,還在那裡得意洋洋地補鞋。小姐的相思病就這樣好了。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財主家發生的故事傳進了皮匠的耳朵,皮匠感到好像一塊到了口裡的肥肉又被人搶走一樣,心中無比的遺憾。這個不知深淺的人,竟然每天夜裡跑到財主家院牆外邊歌唱,想把小姐勾出來。小姐還是喜歡聽他的歌唱,但跟他結為連理的念頭是徹底地沒有了,有的只是純粹的藝術欣賞。皮匠還不死心,製造了一隻小弓箭,箭頭上插著一些表示愛心的書信,一箭一箭地往小姐的窗戶裡射。小姐看了皮匠那些文理欠通,錯字連篇的信,心裡感慨萬千,說,你這人啊,哪怕你的相貌有你的嗓子十分之一的好,俺也就狠狠心嫁給你了,可惜啊!小姐感念皮匠一片真情,也珍惜自己那一段陰差陽錯的痴情,就將自己的一隻繡鞋用紅紙包了,並且附上了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看人不如聽聲,見鞋勝過見人」,讓丫鬟送給他,想用這種方式把這件風流案了結。皮匠得了繡鞋,回去一看,當場就昏倒在地。活過來後,把玩著繡鞋,愛不釋手,如獲至寶。自知身份地位相差太遠,但一片痴心難改,很快就得了相思病。從此後,鞋也不修了,不分白天黑夜,在財主家的院牆外邊,歌唱不休,歌詞大概是「小姐小姐好丰采,九天仙女下凡塵。何日讓俺見一面,這一輩子沒白來……」歌詞雖然不錯,但好話說三遍狗都不要聽。財主夫婦煩得要命,想採取果斷措施,又怕惹女兒生氣,鬧出個舊病復發,所以只好由著他唱。秋去冬來,寒風刺骨,大雪飄飄。皮匠被火熱的愛情燃燒著,不吃不喝,如同交尾期的鳥兒歌唱不休,終於口吐鮮血,倒在地上死了。
他為了愛情而死。
他為了歌唱愛情而死。
地保帶著兩個叫花子將他抬到亂葬崗上。叫花子說這個傢伙輕得像一截枯木,簡直無法想象這樣一個熬幹了精血的身體,如何還能發出那淒涼高亢、令全村人長夜難眠的歌唱。棉花加工廠的看門人許老頭幾十年前對我說,地保被皮匠的事蹟感動,為了防止野狗糟蹋了這個天才歌唱家的身體,特意讓叫花子在亂葬崗上挖了一個深坑,將他的身體推下去。當他的身體往深坑裡跌落時,小姐的那隻精巧玲瓏的繡鞋從他的懷裡掉出來。地保和叫花子感嘆幾聲,便把他和害了他性命的繡鞋埋掉了。
三
自從十八世紀的英國人琴納發明瞭牛痘接種法,人類就有了消滅麻子的最安全最有效的方法。但一直過了二百多年,直到中國共產黨領導人民群眾建立了新中國,接種牛痘預防天花才真正開始全面實行並被廣大老百姓接受。從此,天花這種奪去過無數兒童生命的惡症被消滅,麻子也基本上絕了跡。那個在一百年前懷揣著繡鞋死在雪地裡的麻子,他的爹孃不給他接種牛痘是可以原諒的,因為那時老百姓對新事物不理解甚至抱牴觸態度。也可能是家裡太窮,連接種牛痘的費用都沒有;或者兄弟姐妹太多,父母照顧不過來;總之是可以原諒的。但那個在三十年前的寒夜裡披著軍大衣在露天的幕後為舞劇伴唱的女子,她的爹孃為什麼不給她接種牛痘呢?她生在新中國,長在紅旗下,享受著免費接種牛痘的權利,但她的父母硬是沒給她接種牛痘,讓她落了一臉大麻子,這樣的父母是不可原諒的。當然,如果她不是一臉大麻子,她能發出那樣如泣如訴、如怨如慕、欲生欲死、似甘似苦的讓我三十年還忘不了的歌唱嗎?進一步還可以說,那個皮匠,如果不是落了一臉大麻子,又如何能成為一個悲慘愛情故事中的主角被我們口耳相傳而永垂不朽呢?
麻子被牛痘疫苗消滅了,用靈魂歌唱的人被光滑的臉消滅了。
還有一種比較粗俗的傳說,說皮匠得了小姐的繡鞋之後,摩挲把玩,春心動盪,可以與《紅樓夢》裡得了風月寶鑑的賈瑞大爺相比。賈大爺最終死在那面鏡子上,皮匠死在那隻繡鞋裡。還有一種對小姐名聲極為不利的說法:皮匠寒冬臘月裡赤著下體,將繡鞋掛在陰莖上,在財主家院牆外邊,一邊高歌一邊行走,引來了許多看客,使小姐的名譽受到了極大的傷害。財主忍無可忍,只好僱來殺手,趁著一個風雪之夜,將皮匠給整死了。我在感情上不願接受這種結局,但既然有人這樣傳說,只好記下,供大家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