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與大師約會
第60章 與大師約會
一
在那次轟動全城的美術展覽現場,我們在人群裡鑽了很久,終於擠到了大師的面前。懷著激動不安的心情,我們前言不搭後語地向大師表達了發自內心的崇拜和五體投地的敬仰。大師用他汗津津的小手與我們因為緊張和激動而汗溼的手一一相握。大師的手給我們留下了難忘的印象,當然,讓我們更加難忘的是大師臉上那平易近人的微笑。當我們用顫抖的聲音向大師乞求他的電話號碼時,大師非常慷慨地摸出了幾張名片,一一分發給我們。因為在我們的身後還有更多的崇拜者往前擁擠,大師和藹地對我們說:「好吧,朋友們,這裡亂糟糟的,改天我們找個清靜地方好好談談。」
我們頓時感到,大師與我們已經成為親密的朋友。大師的意思是讓我們暫且把前面的位置讓開,讓他接待後邊的人,而這樣做,他是不情願的,場面上的事,沒有辦法嘛。大師抱歉地對我們點點頭,我們便十分理解地撤到了後邊。其實根本不需要我們主動後撤,只要我們的身體一鬆懈,後邊的人就擠到了前面,轉眼之間,我們就到了人群的最外邊。
看完展覽的第二天晚上,我們按照名片上的號碼,給大師打電話。從話筒裡傳出來的卻是彬彬有禮的電腦應答:對不起,沒有這個電話號碼。我們感到失望。但沒有死心,便按照名片上的號碼撥打大師的手機,話筒裡傳出的依然是彬彬有禮的電腦應答:對不起,您要的用戶不在服務區。再打,電腦告訴我們:對不起,您要的用戶沒有開機。不管是「不在服務區」還是「沒有開機」,對我們都是一個安慰,這說明,大師告訴給我們的手機號是真的,起碼可以說,這個號碼是存在的。手機要不通,我們就撥打大師的呼機。傳呼臺的小姐用懶洋洋、甜蜜蜜的聲音要我們留言。我們交換了一下眼色,不約而同地說:「大師,我們是您的崇拜者,我們想請您出來喝杯咖啡,順便談談看了您的展覽之後的感想,請務必回話,滿足幾個深深地愛您的年輕人的願望。」
我們從電話聽筒裡聽到傳呼小姐手下的鍵盤劈里啪啦地響著,知道我們一片至誠的邀請正轉換成訊號飛向大師腰間懸掛的呼機——如果大師的呼機是掛在腰間的話。小姐問了我們的電話號碼,我們告訴了她酒吧的電話號碼,然後就開始了滿懷希望的等待。
我們等待的地點在距離大師住處很近的一家名叫「藍帽子」的酒吧裡。大師的住處當然也是從大師送給我們的名片上獲知的。至於這個地址是不是大師與他的美麗勝過天仙的妻子居住的地方,我們無從得知;大師在這座城市裡究竟有幾處房產我們當然也無從得知而且也不應該得知,但大師名片上的地址肯定是大師的住處之一則是千真萬確的。為此,我們曾經提前進行了偵察。那座戒備森嚴的公寓樓的門衛雖然毫不客氣地把我們拒之門外,但他還是中了我們的計謀,洩露了大師的信息。起初,我們指點著名片上大師的名字,向那個嚴肅的門衛詢問大師是不是真的住在這裡,門衛用一副冰冷的面孔和外交家的冷漠口吻說:「對不起,無可奉告!」
我們早就料到了這一步,於是就按照預先的設計,在大門口轉來轉去,然後,彷彿是漫不經心地說:「他也真是的,那樣一個美麗的妻子,不就是跟別的男人睡了一覺嘛,怎麼捨得用刀子捅呢?聽說他的丈母孃帶著十幾個壯漢來了,把他狠狠地揍了一頓……」
我們一邊散佈著有損大師形象的流言蜚語,一邊偷偷地觀察那個門衛臉上的表情。我們想,如果門衛臉上沒有表情,說明大師名片上的地址十有八九是假的,如果門衛臉上出現激動或是對我們表示輕蔑的表情,就說明大師的確就住在這棟豪華的公寓樓裡。結果比我們預料得還要好,當我們的謠言剛說了不到一半時,就看到那個年輕的門衛就把他的上脣翹到了鼻子尖上。然後我們聽到他低聲地嘟噥著:「胡說八道……」
於是我們就像與正在夢中囈語的人搭上了腔一樣,瞪著眼對那個忠誠的門衛大喊:「你憑什麼說我們胡說八道?你怎麼知道我們是胡說八道?我們的消息都是從公開發行的報紙上看到的,怎麼可能是胡說八道?」
「我今天早晨還看到他們兩口子在院子裡遛狗!」門衛怒氣衝衝地說。
「你能擔保你沒有看錯嗎?」我們按捺住心中的狂喜,故意地與門衛較勁,「你也許是看錯了吧?」
門衛用鼻子哼了一聲,表示了對我們的輕蔑後,就把臉扭到一邊,眼睛盯著的也許是那棵樹幹上還纏著草繩子的銀杏樹,再也不理睬我們。
這樣,我們就把約會的地點定在了藍帽子酒吧。我們平日裡粗心大意、自私自利,但這次卻一反常態,考慮到了大師的時間寶貴,考慮到了大師的人身安全,考慮到了大師的身體健康。藍帽子酒吧與大師的住處只隔著一條引水渠道,渠道上架設著一座用鋼筋和木板搭起來的小橋,小橋十分牢固,一百個人站在上邊蹦跳也絕對不會塌陷,小橋兩邊焊著鋼管欄杆,如果不想跳河自盡,安全是絕對有保障的。大師如果願意跟我們見面,從他的住處走出來,用不了十分鐘,就可以與我們坐在一起。
發出呼叫信息後,我們耐心地等待著迴應。我們心中回憶著大師和藹的面孔和親切的許諾,心中滿懷著希望。吧檯上的電話每響一次,我們就像豹子撲羚羊一樣躥過去一次,但每次的結果都是失望。時間過去了一個小時,我們決定,鬥膽再給大師打一次傳呼。這次,我們對尋呼臺的小姐下達了急呼三遍的命令,儘管我們懷疑小姐是不是會不折不扣地執行我們的命令,儘管我們擔心這樣的呼叫方式會讓大師感到不快,但急於與他相見的心情使我們顧不上這些細枝末節。
急呼三遍之後,我們又等待了一個小時,大師依然沒有迴應。酒吧裡湧進來一批摩登少年。他們有的留著披肩的長髮,有的剃著泛青的光頭。她們有的剪成寸長的、看起來亂糟糟的刺蝟頭,有的將長髮染成了五顏六色,乍一看還以為把染料碟子扣在了頭上。我們馬上想起,附近有一所著名的藝術院校,這些人,肯定是這所院校的學生。他們一進來,寧靜安謐的酒吧就變成了喧鬧的市場。他們根本不徵得酒吧老闆的同意,就把四張桌子拼在了一起,看樣子不是仗著人多勢眾欺負店家,就是這裡的常客賓至如歸。一陣雜亂的響聲過後,學生們圍桌而坐,桌子中央的蠟燭放出紅光,把他們的臉映紅了。我們自慚形穢地縮在牆角的一張桌子周圍,屏住呼吸,保持沉默,即便是說話,也儘量地壓低嗓門,生怕引起她們對我們的厭惡。在這個城市裡,像我們這樣的沒有文化的次人類,要想熱愛藝術,必須小心翼翼,否則就要讓人恥笑甚至帶來禍殃。我們等待著大師的迴應,儘管失望的情緒越來越重,但還是盼望著能夠出現奇蹟。如果大師出現在酒吧裡,與我們坐在一起,那該是什麼樣的效果啊!我們相信,眼前這些藝術學生,可能分不清麥苗和韭菜,可能分不清騾子和毛驢,但他們肯定能從茫茫人海里,一眼就把大師認出來。
我們很快就聽明白了,學生們聚集在這裡,是為那個頭髮像火焰、面色如焦土、眼神像老貓、嘴脣如錫箔的女孩過二十歲的生日。酒吧的服務小姐端上來一個插滿了紅色小蠟燭的大蛋糕,他們起立,大聲唱起那首連狗都會唱的生日歌曲,然後就是那個女孩子把嘴巴噘起來,用一口長氣,將二十隻蠟燭通通吹滅。學生們一陣歡呼,歡呼中還夾雜著幾聲銳利的口哨。然後他們就開始吃蛋糕。這群學生本來與我們沒有任何關係,但他們吃完蛋糕之後的話題,卻將他們與我們聯繫在一起。
「金十兩這個雜種,」一個光頭男生竟然把大師光輝的名字和雜種聯繫在一起,引起了我們心中的不快。他喝了一口啤酒,嘴脣上掛著啤酒泡沫,大不敬地說,「真是色膽包天!」
「什麼呀!」一個刺蝟頭女生嬌聲嬌氣地說。
「金十兩的‘幸福生活展覽’呀,沒去看?」
「不就是賣人肉嗎?噁心,沒勁!」
「不不不,美眉,您太優雅了,」一個小個子男生將滑到鼻尖上的大眼鏡往上託了託,嚴肅地說,「這是一次藝術革命,非常非常值得一看,如果不看,必將後悔終生!」
「誇張吧?」
「有這麼嚴重嗎?」
「不就是後現代嗎?」
「行為藝術,其實也是作秀。」
「恰好是對比比皆是的、令人厭惡的、觸目驚心的作秀現象的一次抗議和反叛!」
「他成功地將神聖和凡俗、高貴和低賤、愛情和肉慾嫁接在一起。」
「他推倒了私人空間和大眾空間之間的最後一堵牆壁,是真正的先鋒。」
「我看他是把性表演和藝術混合在一起。」
「把色情合法化。」
「把賣淫合法化!」
「言重了,同志!」
「把紅燈區開進了美術館。」
「把美術館變成了桑拿浴!」
「按摩。」
「洗頭。」
「洗腳。」
「不管你們怎麼說,這是本世紀先鋒藝術的一次最駭世驚俗的表演。」
「超級秀!」
「不管你們怎麼想,老金這一次算是一舉成名了。」
「名利雙收,金錢和名聲滾滾而來。」
「無恥!」
「無恥者無所恥!」
「不擇手段。」
「成功者從來就是不擇手段的,萬裡長城下邊,是累累白骨。」
「太深刻了吧?這是我的生日,不是我的葬禮!」
……
二
我們完全沒有想到能在世紀末看到這樣精彩、這樣不同凡響、這樣讓人驚心動魄、這樣讓人百感交集的展覽。我們三人,原本是在美術館前的斜街上無所事事地閒逛來著,但美術館售票窗口前擁擠的人群和那兩輛「雪鐵龍」警車引起了我們的注意。我們雖然沒有文化,但我們是三個熱愛藝術並時時刻刻夢想著一舉成名、然後就金錢滾滾、然後就美女成群、然後就過上了花天酒地的後中產階級生活的無業青年。我們之所以有這樣的想法,是因為有很多與我們差不多一樣的人為我們樹立了光輝的榜樣。因為有了這樣的抱負和理想,我們的無所事事東遊西逛就有了深刻的意義。我們是在體驗生活,我們是在尋找靈感。美術館前那個每天下午都來賣唱的外地歌手趙一是我們的知音;我們也是他的知音。他經常用賣唱得來的錢請我們三個到路邊的小飯館裡吃拉麵,有時候也要上幾瓶啤酒,幾個小菜。幾杯啤酒下肚後趙一就情緒激動,說著說著就唱起來。如果飯館裡沒有別的顧客,店家不干涉我們;如果店裡還有別的顧客,店家就很客氣地請我們降低調門。我們的竊竊私語也完全是圍繞著藝術的。在交談中我們發現,其實我們對祖國的藝術狀況十分熟悉。舉凡美術、音樂、文學、影視各界的名人泰斗和後起之秀,幾乎沒有我們不知道的。我們的淵博把我們自己嚇了一跳,鬼知道我們是如何地掌握了這樣多的知識。如果我們不謙虛,完全可以以文藝界的知識分子自居,但我們比較謙虛,在人前人後還是以沒有文化、但正在努力學習的藝術青年的面貌出現。
我們正要擠到售票窗口前看個究竟時,趙一卻滿頭大汗地從人群裡擠出來了。他的手裡高舉著幾張票,好像捏著幾隻鮮活的蝴蝶。我們看到他的時候他也看到了我們。究竟是誰的展覽能讓這樣多的人冒著酷暑來搶票呢?沒等我們把心中的疑問表達出來,趙一就怒氣衝衝地說:「你們這三個混蛋,死到哪裡去了?」
「發生了什麼事?」
趙一指著在美術館大門一側的牆壁上貼著的那張粉紅海報,說:「大師的畫展,今天是第一天,大概也是最後一天。」
我們還想問個明白,但趙一把票子分到我們手裡。他帶領著我們,急匆匆地向展廳跑去。
大師的畫展布置在美術館遼闊得如同廣場的地下展廳裡,我們沿著潮溼的臺階深入下去時,彷彿進入了海底世界。
一進展廳,首先撲入我們眼簾的,是一張放大得如同檯球桌子那樣大的結婚證書。大師的名字和他的愛妻的名字每個字如籃球般大,讓我們過目難忘。繞過了結婚證書,就是大師和他的愛妻的結婚照。照片放得比他們的結婚證小一點,但還是需要我們蹦跳起來才能摸到他們的頭頂。在這張照片上,身穿禮服、胸前插著花朵的大師和他的身披潔白婚紗、頭上綴滿花朵的愛妻緊緊地依偎在一起,他們的幸福表情使他們的臉顯得很不真實,彷彿用蠟塑成的豔麗蘋果。這張照片讓我們心中感嘆不已,嗨,看起來大師也不能免俗,竟然拍出這樣的結婚照,而且還有點恬不知恥地放在大廳裡展覽。我們是幾條野狗一樣的光棍漢,不是我們不想結婚,是我們不願意像俗人一樣地結婚。在我們的心目中,所有的藝術家,只要是成了大師級別的,在對待婚姻和女人的問題上,就不應該和常人一樣,否則你算什麼大師呢?想想人家梵高,想想人家畢加索,想想人家歌德……我們不得不承認,看到了大師和他的愛妻結婚照的那一瞬間,我們心中充滿了失望,我們甚至懷疑那些排隊買票的人跟我們看的是不是同一個展覽。當我們把疑問的目光投向民歌手趙一時,趙一卻彷彿是胸有成竹地引導著我們繞到了結婚照的後邊,於是,一個嶄新的世界突然地出現在我們眼前。我們的血液凝固了,但馬上又沸騰起來。我們感到心臟像擂鼓一樣,呼吸像鐵匠爐的風箱一樣,腿軟得像猴皮筋一樣,互相攙扶著才沒有暈倒在地。這可是一個驚心動魄的造型。是大師和他的愛妻赤身裸體地站在那裡,比巴黎的蠟像館裡的蠟像還要逼真,彷彿能聽到他們的呼吸,彷彿能感受到他們的體溫。儘管大師的身體也大概可以用雄偉來形容,尤其是他的生殖器官正處在膨脹的狀態,很有些生氣勃勃的意思,但我們的目光在他的身上只是一掃而過,然後就久久地停留在大師愛妻的身上。儘管大師愛妻身上沒有懸掛禁止觸摸的牌子,但沒有一個人膽敢伸手觸摸。我們這些骯髒的爪子更不敢伸出去,即便大師允許我們去摸,我們也不敢。我們畢竟是熱愛藝術的人,我們知道美的東西就像池塘中的荷花一樣,只能遠觀,不能褻玩,連我們的目光剛開始時也是羞羞答答的,我們生怕我們的眼睛把她弄髒。但幾分鐘後我們就約束不住自己了。我們把她從頭看到腳,然後再把她從腳看到頭。她的繁茂的頭髮,她的挺拔的脖頸,她的凹陷進去的肩窩,這些都不必說了,她的造型優美的乳房可以好好說說,但我們不願意用磨損得不成樣子的語言來描述它們,但我們又想不出嶄新的語言來描述它們,因此也就不必說了。要想知道它們究竟有多麼美好,唯一的辦法是親自去看看。但可惜你們已經沒有這樣的眼福了,畫展已經被禁止了。她的腰也是那種好腰,實在也想不出什麼好詞來形容。她的肚臍是那種小鼓臍,上邊穿著一個金色的小圈子,很生動,很俏皮。再往下我們就更想不出好詞來說了……我們繼續往前看,看到的景象只能用驚心動魄來形容了。大師調動了繪畫、攝影、雕塑等手段,把他和愛妻之間的那點事兒淋漓盡致地展示出來。這次展覽用畫展之名其實是很難概括的,大師把攝影搞得像繪畫,把繪畫弄得像攝影,把活人弄得像雕塑,把雕塑弄得像活人。大師和他的愛妻的各種各樣的做愛姿勢,被大師表現得栩栩如生。有一組大師和他的愛妻用面對面體位交歡的雕塑,是活動的,是發聲的,大師和他的愛妻的呻吟聲此起彼伏,有時又交織在一起。大師的身體像油田的抽油機一樣不知疲倦地運動著,大師身上佈滿了汗珠。如果不是大師的動作過分地僵硬,殺死我們我們也不敢相信這是一組雕塑……
後來我們回憶起來,在剛看到大師和妻子的第一組裸體雕塑時,我們耳邊還有一些人在發表批評意見,有些話說得甚至還很難聽,但當我們看到後邊那些大膽地、坦率地、旁若無人的圖片、繪畫和雕塑後,我們身後只有一片緊張的喘息聲。人們的嘴巴已經顧不上說三道四了。有必要補充一句,這位大師拿出來展覽的作品,全部都是大尺幅的,最小的也與真人差不多大小,而且我們還發現,大師不管是用雕塑還是用繪畫表現他與愛妻的生殖器官時,都有一點‘燕山雪花大如席’的意思。也就是說,他把自己的生殖器和他妻子的生殖器進行了適度的誇張,當然,趙一認為大人物就是異於常人的,當然也就包括了大師和大師夫人的生殖器官本來也許就是這樣的尺寸。
……
三
夜漸漸深了,大師還沒有蹤影。那群給同學過生日的學生,有的將腦袋放在桌子上,腮幫子沉浸在酒液裡。有的將腦袋抵在窗戶玻璃上,一下一下地碰撞著。窗戶外邊不遠,是城市的引水渠道,遠處高樓上巨大的霓虹燈,放射出豔麗的光芒,將渠中的流水和渠邊的垂柳,映照得情調浪漫。那座通向大師寓所的小橋,在這樣的夜晚,更顯得情意綿綿。一個男人,一個女人,站在小橋上,將上身伏在橋欄上,看著橋下的流水。
那個光頭的男生大吼著:「老闆,老闆!」
一個戴著小藍帽的服務生走過來,問:「先生,有什麼吩咐?」
「音樂,換音樂,給我們換上老柴,換上巴赫!」
這時,那個伏在桌子上的腦袋猛地抬起來,大罵:「換上你奶奶的屁股!」
光頭抓起一個啤酒瓶子,對著罵他的腦袋砸過去。啤酒瓶子碰到牆上,反彈回來,落在地上,粉碎了。
「你們不要打了!」過生日的女生尖利地喊叫著。
一個留著長髮、面相凶惡的男子走過來,低沉地問:「怎麼回事?」
「你怎麼回事?」光頭男生瞪著眼反問。
長髮男子上前,捏著光頭男生的脖子,往外就走。光頭男生掙扎著,喊叫著:「老子是藝術家!老子是藝術家!」
長髮男子把男生推到門外,屁股上加了一腳,說:「你給我出去吧,藝術家!」
「你們,誰負責買單?」長髮男子回來,問那些學生。
「買單?什麼叫買單?」一個男生懵懵懂懂地問。
「甭給我裝丫挺的,誰買單?」
「我們是大師請來的客人!」那個過生日的女生說。
「哪個大師?」
「金十兩,金大師啊!」
「金十兩啊,」長髮男子鄙夷地說,「他算什麼雞巴大師,欠著我一大筆酒債還沒有還呢。」
「你敢罵我們金大師?」那個用腦袋撞玻璃的男生回過頭來,說,「誰罵金大師我們跟誰急!」
「罵他,罵他是便宜了他,只要讓我逮著,我讓他跪在地上學狗爬。」長髮男子怒衝衝地說,「這塊不但出賣肉體而且出賣靈魂的人渣,用鞭子抽著老婆去給大賽評委送禮,送什麼禮?送×!這下更徹底了,讓全城人民見識了他老婆身上那些玩意兒。真他媽的喪盡廉恥!」他越說越來氣,從學生們的酒桌上,抓起半瓶子啤酒,一仰脖子,咕嘟咕嘟地灌了進去,「你們說他還算個人嗎?」
「他當然不能算個人了,」一個刺蝟頭女生說,「他只能算一個畜生!」
「他連畜生也不如!」長髮男子道,「你們一定看過《動物世界》,許多動物,其實是最講貞節廉恥的——」
「譬如鴛鴦!」一個女生喊叫著。
「譬如天鵝!」一個男生喊叫著。
那個被轟出酒吧的光頭男生,轉到窗戶外邊,用拳頭敲打著玻璃,嘴巴顯然是在喊叫著什麼,但是我們在裡邊,聽不到他的聲音。
長髮男子對著玻璃外邊的男生揮揮拳頭,男生抽身跳到一邊去了。
提著酒瓶子,長髮男子來到我們桌前,問:「你們,在這裡幹什麼?」
「我們在等待金大師。」
「你們也在等他?」長髮男子看看我們桌子上那幾瓶尚未開啟的啤酒和那幾碟子一點都沒動的下酒菜,冷笑著問,「難道也是他替你們買單?」
「不,」趙一拍拍腰間的錢包,說,「我們自己買單。」
「難道你們也是搞藝術的?」
「當然,我是民歌演唱家,每週一、三、五在美術館前面演唱。」趙一指指我們,說「他們幾個,有寫詩的,有寫小說的,有畫畫的,總之,都是藝術青年。」
長髮男子輕蔑地哼了一聲,說:「現在,隨便一個阿狗阿貓,都成了藝術家。大師,那些自封的大師,比河裡的蝌蚪還多!但你們要知道,滿河的蝌蚪,能長成青蛙的,寥寥無幾!」
「看您這樣子,」我們當中的一個,也許是我,也許是趙一,小心翼翼地問,「看這樣子,您也是搞藝術的?」
「行,還有點眼力嘛,」長髮男子用讚賞的目光看著我們,說,「談起藝術來,我可以大言不慚地說,金十兩那廝,給我提鞋子,我都不用,如果用他這種方式,我早就出名了。」
「請問,您是搞什麼藝術的?」
「搞什麼的?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你們。」他有些為難地說,「圓明園那個畫家村知道吧?第一個村民,就是我。現在那撥在通縣混世的,都是我的孫子輩的。至於寫詩,那就更早,知道那個用鐮刀砍死老婆的詩人吧?他是我的小兄弟。金十兩這個孫子,最早也是寫詩的,前幾年因為勾搭一個朋友的女朋友,在黃蓋子酒吧,被我們吊在樑上,用蘸了辣椒末的鞭子抽。這廝沒法在詩壇混了,才異想天開,搞什麼行為藝術。他那個老婆,本來就是京城四大名雞,藝術圈裡的公共廁所,所以,才能跟他一起辦那樣的展覽,你們想想,正兒八經的女人,誰肯那樣?你們竟然崇拜他,可見你們品位之低。年輕人,想成名成家,這沒有錯,但是你們要走正路,不能跟金十兩這樣的人渣學。」
「原來他是這樣一個敗類!」那個頭碰玻璃的男生說。
「我早就知道他是這樣一個敗類!」那個頭髮染得五彩繽紛的女生說。
「看看,又是一個受害者,」長髮男子說,「來來來,姑娘,給這幾個小夥子現身說法,讓他們從痴迷中清醒過來。」
彩頭女生來到我們面前,指著我們面前的酒瓶說:「我要喝酒!」
長髮男子拿起一瓶酒,用牙齒咬開酒瓶蓋子,倒滿一杯,遞給女孩,說:「姑娘,我知道,他一定對你痛說了他的革命家史,然後給你看手相,先摸你的手掌,然後摸你的胳膊,然後……」
「你說的根本不對,」姑娘氣哄哄地說,「他既沒痛說家史,也沒給我看手相,他掀開衣服,讓我看他在大森林裡跟老虎搏鬥時留下的疤痕。」
「這就更加可惡,」長髮男子義憤填膺地說,「他那塊傷疤,其實是被生產隊的毛驢咬的。」他語重心長地說,「年輕人,要想學藝,首先要學習做人。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著金十兩這樣的人,永遠學不出好來。」
女孩接過酒杯,一飲而盡,然後,直著眼看著長髮男子,眼淚嘩嘩地流了出來。
「那是去年的秋天/你頭戴著丁香編成的花環/身穿著白雲裁剪的長裙/在我家門前的小徑上蹣跚/蹣跚復蹣跚/向日葵金色的花粉/迷濛了你的雙眼/」長髮男子低沉地朗誦著,眼睛閃著光,直盯著那個彩發女孩,女孩也盯著他。
「知道這是誰的詩嗎?」
女孩搖搖頭。
「我的,我的詩,」長髮男子用食指戳戳自己的胸膛,悲傷地說,「這是二十年前,我還是一個青年時,寫給我的初戀情人的詩。可是,後來,她,竟然跟著一個滿嘴假牙的老頭走了。為什麼?為什麼?難道我一個抒情詩人,還不如一個老頭嗎?」長髮男子將啤酒瓶子插到嘴巴里,咕嘟咕嘟地灌了一陣,聲嘶力竭地喊叫著,「為什麼夜鶯能那樣美麗地鳴囀,是因為荊棘刺破了它的心——」他又灌了一口酒,「我,一個可以隨時把耳朵割下來贈給情人的大畫家,一個可以用鼻血寫詩的大詩人,竟然被一個老頭子把情人勾引走了,奇恥大辱啊奇恥大辱!知道那個著名的評論家柳木叉吧?這個孫子,從來不給男人寫評論,但他破例給我寫了詩評,他說‘桃木橛是真正的詩人,是可以和普希金媲美的大師’,可是,我竟然敗在了一個假牙老頭手下,我,一個著名的抒情詩人,一個大師,一個可以和普希金媲美的大師,竟然慘敗在一個老頭手下。當我想象著我的頭戴丁香花環的情人,在那個滿嘴臭氣的老傢伙身下呻吟時,我的心,嘩嘩地流血!嘩嘩地流啊!讓我把這一腔熱血流乾/讓我化成一股白色的輕煙/繚繞在你的身邊」大師將空酒瓶子砸在地上,瓶子破裂,聲音清脆,「讓我的心,像這個酒瓶一樣破裂吧」。
大師伏在桌子上,用額頭不斷地碰撞桌面。
彩發女孩上前,撫摸著大師的頭髮,哇哇地哭著,眼淚啪嗒啪嗒地滴落在大師的頭上。
我們心中也十分難過。我們想安慰他,但一時又找不到合適的語言。在一個出口成章的大師面前,我們的語言實在是太貧乏了。那個被趕出去的光頭男生又在外邊敲打窗戶玻璃,過生日的女孩對著他做了一個手勢,那男生就鬼鬼祟祟地溜了進來。
為了防止大師的額頭被堅硬的桌子撞破,我們靈機一動,趁著他抬起腦袋的短暫間隙,將窗臺上那個花瓶裡插著的一束塑料花抽出來,墊在了桌子上。大師的額頭撞在塑料花束上,嘭嘭的聲音沒有了,嚓啦啦的聲音出現了。大師將那束塑料花拿起來,放在鼻子上嗅嗅,然後放在面前,仔細地端詳著,滔滔的詩句,又像濁流一樣噴湧而出:「儘管你有花的嬌豔/但你沒有花的芬芳/你在我的心中,造成花朵的威脅/但你沒有生命的汁液/儘管你已經沒有汁液/但我躺在床上想著你就直立起來/好像一門大炮/向著天空發出警告/我看到兩隻臭蟲/吸飽了鮮血/沿著肉的柱子/往高裡爬升/追逐著爬升/它們不知道在最高處/等待著它們的/是一道深深的裂谷/在那裡它們將陷入滅頂……」
大師嗅嗅花束,繼續即席賦詩:「彷彿是金錢豹子/嗅著帶刺的玫瑰/愛情成為交換/詩歌成為通行證/通向那些未開墾的處女地……」
大師唸到這裡,不由地號啕大哭起來,塑料花扔在地上,巴掌拍打著桌子,濺起星星點點的啤酒泡沫,我們被大師的純情深深感動,同時心中也充滿了怒火。我們終於想到了安慰大師的語言:「大師,您把那個假牙老頭的姓名、地址告訴我們吧,我們雖然在藝術上狗屁不通,但打架都是行家裡手,我們一定要幫您出了這口氣,您說吧,是卸下這老丫挺的一隻胳膊呢,還是砍下他一條腿?」
「不,不……」大師抬起頭,浸透了淚水的眼睛裡,閃爍著燦爛的光芒,「我是詩人,我要用詩人的方式解決這個問題。」
「什麼方式?大師?」
「我和他決鬥!」
「對,和他決鬥!」剛剛溜進來的光頭學生拍著巴掌說,「就像普希金和那個軍官決鬥一樣。」
「我不用槍,」大師說,「我用劍!」
「對,用劍,一定要用劍!」我們齊聲吶喊著,「用劍,洞穿他的心臟,然後,把那個丁香女人搶回來。」
「不,不,我不要那個女人了,她的每個毛孔裡,都散發著愚蠢的氣味,從那天之後,她的臉就變得像醫院的牆壁一樣蒼白……」大師痛苦地說。
「那怎麼辦?」
「把那老傢伙刺死之後,當著那女人的面,我用劍,刺穿自己的心臟。」
「不值得,大師,不值得啊!」我們和那些被大師的遭遇深深感動了的學生一起喊叫著,我們的眼睛裡都飽含著淚水。
「我要用我微不足道的生命,喚起她的良知!」大師悲壯地說。
「其實,大師,這個世界上,優秀的女人還有許多。」彩頭女孩說。
「是啊,天涯何處無芳草。」
「縱有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飲。」大師說。
「可是,大師,您那瓢水,已經汙染了,不能喝了。」
「你這個軟弱的女人,」大師痛苦萬端地說,「儘管我恨你,但假如還有來世,我還是要愛你。」
我們交換了一下眼神,為了大師的不可救藥感嘆不已。是啊,大師都是這樣痴情,不痴情也成不了大師。
「在北極之北/南極之南/東海之東/西藏之西/在九天之上在九地之下在冰塊裡在駱駝的耳朵眼裡在比目魚的肛門裡/在一切可能的地方/不可能的地方/愛你/因為愛你/我的身體成為一根成條/在鍋裡也要彎曲成一個/成熟的‘愛’字……」大師捶著胸膛吼叫,眼淚嘩嘩地流,還有鼻涕。
我們的眼睛裡又一次盈滿了淚水。
「是誰在呼我啊?」隨著門響,金十兩大師站在我們面前,眼睛一亮,蔑視地問,「桃木橛子,你這個流氓,又在勾引純真的少女!你們,」金大師用食指劃了一個圈子,將我們全部圈了進去,語重心長地說,「你們,千萬不要上了他的當,他方才唸的詩,都是我當年的習作。」金大師端起一杯酒,對準桃木橛的臉潑去。渾濁的酒液,沿著桃木橛的臉,像尿液沿著公共廁所的小便池的牆壁往下流淌一樣,往下流淌,往下流淌……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