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棗木凳子摩托車
第62章 棗木凳子摩托車
一、父親的棗木凳
農曆正月十五是公認的耍日子,但十五歲的失學少年張小三,一大早就被母親叫起來,與他的父親一起,在院子裡,用一張大鋸,分解一根粗大的棗木。張小三的父親是高密東北鄉有名的細木匠,他製作的最有名的產品就是那種像元寶形狀的棗木小凳子。這種小凳子不是用來坐的,而是用來枕的。在過去的許多年裡,高密東北鄉的人,基本上不枕枕頭,只有幾戶從外地遷移來的人家枕那種用穀糠或是麥稈草填充的布枕頭。對他們的軟枕頭,本鄉的人從內心裡瞧不起。因為從小就枕這種堅硬如鐵的棗木凳子,張小三們的腦袋的後邊和左右兩側都很平坦,有點像某些異想天開的日本農民試種的方形西瓜。父親的出名,是在張小三的爺爺去世之後——張小三的爺爺也是一個出名的細木匠——而張小三爺爺的出名,是在張小三的老爺爺去世之後——張小三的老爺爺也是一個出名的細木匠——這就是說,張小三家是一個木匠世家。想當年,張小三的老爺爺跟隨著他的父親流落到高密東北鄉時,這裡的人們是逮著什麼枕什麼:有枕蒲草捆的,有枕麥草墩子的,有幾戶極窮的人家枕磚頭。後來張小三的老爺爺發明瞭這種元寶型的棗木小凳子,才漸漸地結束了高密東北鄉人逮著什麼枕什麼的混亂局面。可以這麼說:張小三家從表面上看是個木匠世家,實際上是雕塑世家,高密東北鄉許許多多的方形頭顱就是張小三家的傑作。張小三的一個在上海教書的叔叔回來說,每年都有幾個家鄉的孩子考到他們學校裡去,而他總是能根據他們的方頭從滿校園亂竄的新生群裡把他們一眼認出來。那種棗木的小凳子,經過多年的頭皮摩擦和頭油浸潤,顏色變成雞肝色的深紅,溫潤如玉,光可鑑人,其實就是一件寶物。棗木是一種品質優良的硬木,如果它不乾裂,就永遠不會壞,用頭油浸潤了的棗木根本就不可能幹裂,所以這樣的棗木小凳子,幾乎沒有損壞的可能。幸好這裡的老人死後,生前枕過的棗木小凳子要隨著下葬,這才使張小三家的產品有了源源不斷的銷路。改革開放以來,隨著人們眼界的開闊和文化的提高,棗木小凳子的地位受到了海綿芯枕頭、蕎麥皮芯枕頭的嚴重挑戰,年輕人結婚,誰也不會再像過去那樣買上兩個棗木小凳子擺在炕頭上,現在擺的都是繡花枕頭,上面還蒙著絲光枕巾。而最趕時髦的青年,結婚已經不在熱炕頭上而是挪到了席夢思床上,席夢思床上擺上兩個棗木小凳子也的確不像話。所以,張小三家的輝煌事業,到了張小三父親這一代,從鼎盛到衰落,眼下基本上是癩蛤蟆墊桌子——硬撐。從此之後,方形西瓜一樣的頭顱,將在高密東北鄉的土地上逐漸地減少直至滅絕。從某種意義上說這也是一種遺憾,但遺憾歸遺憾,滅絕還是不可避免。張小三的父親是一個執迷不悟的老傢伙,他不但不能審時度勢,及時轉產,或者乾脆放棄木匠手藝,去幹一些賺錢容易的事,當然,張小三也知道,這個世界上幹什麼都容易,就是賺錢不容易,但哪怕是走街串巷收破爛也比做小凳子賺錢容易。父親是一個不用釘子和水膠的木匠,張小三爺爺傳他手藝時,順便也把他對於那些使用釘子和水膠的劈柴木匠的鄙視傳給了他。不用水膠和釘子,那就要求你在卯榫上的功夫非同一般,那就要求你對各種木材的特性瞭如指掌。張小三的父親經常跟張小三講他的父親教他手藝時的情景。第一課不是拉鋸也不是刨板,當然更不是烘板子打卯。第一課就是認木頭。你只有練到能閉著眼從一大堆雜木裡把一根棗木摸出來,才具備了學徒的資格。張小三的父親天生就是個做木匠的材料,他不但能閉著眼僅憑著手的感覺把一根棗木從一大堆雜木裡挑出來,他還能閉著眼,不動手,用鼻子把一根棗木從一大堆雜木裡嗅出來。當然,他憑著嗅覺,更可以把氣味大的松木、柏木、槐木、榆木從一大堆雜木裡挑出來。儘管張小三家有如此光榮的歷史,但張小三對繼承祖業絲毫不感興趣。木匠活兒實在是太累了。尤其是專做小枕凳的張小三家,基本上都是跟堅硬如鐵的棗木打交道,那更是苦上加苦。張小三的父親是一個保守的人,對這些年層出不窮的電動木工機械堅決抵制,堅持著徹底的手工操作。當村子裡的新派木匠叼著菸捲,優哉遊哉地在電鋸上、電刨床上幹活時,張小三的父親還是揮汗如雨地使用著他的錛、鑿、斧、鋸與棗木搏鬥。當大多數木匠都仿照著外國傢俱的樣子製造時髦木貨時,張小三的父親還是一絲不苟地製作著棗木小凳子。不久前的一天,連向來把父親的話當成聖旨的母親,也趁著父親心情好的時候,委婉地勸他去置幾件木工機械。父親一聽這話,惱怒的臉色,就像厚重的門簾一樣,「呱嗒」一聲放了下來。
「呸!」父親幾乎把唾沫啐到了母親臉上,然後憤憤地說:「你想讓我當劈柴木匠?木匠是什麼?木匠就是卯榫!那些小雜種,別說讓他們分清紅鬆和白松,他們連柳木和榆木都分不清,竟然也敢當木匠!他們連鑿子都不會握,竟然也敢當木匠!他們只會用那些狗孃養的三合板子五合板子釘那些洋鬼匣子,也能算做木匠?!」
母親望望牆角里堆著的和房樑上掛著的那幾百個小凳子,大著膽子嘟噥著:「你罵人家做得不好,可人家能賣出好價錢;你做得再好,賣不出去才真是一堆劈柴……」
父親更加憤怒地罵:「這些雜種,這些雜種,生生地把這個行當給糟蹋了……」
母親道(張小三感到母親也是一不做二不休了):「那些傢什,不置也罷,要置也得去借錢——但咱能不能不做小凳子?我連著趕了五個集,連一條也沒賣出去。別說沒有買的,連個問價的都沒有。現如今不是以前了,現如今的年輕人,誰還會枕著一個硬板凳睡覺?再這樣下去,別說翻蓋房子,」母親仰臉望望破舊的房頂,絕望地說,「只怕連鍋都要揭不開了!」
母親的眼圈紅了,然後就用破爛的衣袖去沾臉上的淚。
「我還沒死呢,你就給我哭起喪來了!」父親惱怒地說。他的口氣盡管還是很硬,但臉上的肌肉已經鬆弛了,噴吐著火焰的眼睛也黯淡了,悲哀的表情從他的臉上浮現出來。他從牆上撕了一塊破報紙捲了一支葉子菸,用一個綠色的一次性氣體打火機點燃,然後白色的煙霧就籠罩了他的臉。
母親那天真好像吃了豹子膽了,竟然指著那個打火機說:「按說這個玩意兒你也不能用,你應該用火鐮火石打火點菸!」
張小三堅決地站在母親一邊,他壯起膽子,運用小學裡學到的科學知識,對父親發起了攻擊:「爹,你連火鐮火石都不能用,你應該鑽木取火!」
「雜種,」父親望著掛在牆上的木鑽,說,「知道鑽木取火,還不枉為了木匠的兒子。看在這個份上,今天就不揍你了。」父親撫摩著炕頭上那個枕了五十多年的油光閃閃的紫紅色棗木凳子,感慨萬端地說,「多麼好的東西,多麼好的東西啊,怎麼說沒人枕就沒人枕了呢?」
「枕這破玩意,把圓頭都枕成了方頭!」張小三摸著自己的腦袋,憤然地說。
父親瞪圓眼睛,冷冷地說:「方頭有什麼不好?你看看那些大人物,哪個不是方頭?」
父親是一家之長,他頑固不化,張小三和母親毫無辦法。母親偶爾還敢嘟噥幾句,張小三連嘟噥都不敢了。父親是體麵人,不願背上打老婆的惡名。但父親打兒子,卻是天經地義的事。再者,張小三已經打定了主意學兩個哥哥的樣子,瞅個空子,跑到縣城,爬上火車,往東北流竄。張小三的兩個哥哥就是在他們十四歲的時候,為了逃避跟著父親學木匠的苦難,跑到東北當了盲流。聽說他們兩個在東北都混得很好,大哥在煤礦裡挖煤,二哥在金礦裡淘金,張小三去投奔他們,肯定可以過上幸福的生活。因為有了主意,張小三最近一個時期一直偽裝積極,幹活很賣力,而且還裝出對做棗木凳子很感興趣的樣子,故意地向父親討教。張小三還煞費苦心地製造了一個謠言,對父親說:「爹,我聽學校裡王老師說,報紙上登了我們這裡不枕枕頭枕棗木凳子的消息,說這個習慣很有科學道理。報紙上說許多大科學家和大政治家就是枕著木頭長大的。王老師說,用不了多久,就會有聯合國的人到咱們這裡來研究這個問題,一旦研究出結果,就會向全世界推廣,到了那時候,咱們家就該發大財了……」
父親聽了張小三的連篇鬼話,停下手裡的活兒,眼睛裡放著光彩,問道:「真的?王老師真這樣說了?」
張小三想反正過了正月十五就要逃跑,而他還不知道,學校的王老師已經調到縣裡去了,等到父親戳穿了謊言,自己已經跟著大哥或是二哥,當上了煤礦工人或是金礦工人了。所以張小三就用斬釘截鐵的口吻說:「我怎麼敢騙您?不信的話您這就去問王老師,如果我說了假話,您就把我的嘴巴扇腫!」
「我會去問的,」父親說,「如果你說了謊,我不但要把你的嘴巴扇腫,我還要把你的舌頭割掉!」雖然從表面上看父親殺氣騰騰,但張小三知道他心中十分高興。張小三的謠言,簡直就像犯了煙癮的大煙鬼點了一個大煙泡。接下來父親繼續幹活,從他的嘴裡,竟然哼出了一支抒情小調:十八歲的大姐要把兵當,當兵實在強,去了就吃糧,暄騰騰的大饅頭外帶著白菜湯……
張小三心中暗想:爹,您就喝您的白菜湯吧,您的兒子俺就要遠走高飛了!
但張小三的謠言也帶來了一個很壞的結果,那就是,父親不顧母親的強烈反對,把圈裡那兩頭大肥豬賣掉一頭,將老聶家那根在院子裡放了五年的大棗木買了回來。
正月十四日,父親親手把棗木的皮剝乾淨,然後,手裡拿著繃線用的牛角墨斗子,耳朵上夾著鉛筆,在張小三的幫助下,往棗木上繃墨線。這根大棗木有兩米多長,水桶般粗,父親當然想把它解成做小凳子的板料。張小三手裡扯著墨線,心中暗暗叫苦:老天,這個正月裡就要被拴在這根棗木上了!這根王八蛋的棗木不知是怎麼長的,大疤連著小疤——打井怕沙,割鋸怕疤——而且這是它姥姥的棗樹疤!棗樹疤不是鋼鐵跟鋼鐵也差不了多少,無論多麼鋒利的鋸條,碰到了棗木疤,也得火星子亂竄。想到此張小三就胳膊發酸頭皮發麻,但父親卻喜氣洋洋,嘴裡小曲不斷。他當然高興,棗木的疤越多,做出的小凳子越好看,尤其是枕過多年的有疤的棗木凳子,更是美麗如畫,光滑似蠟。
父親昨天夜裡沒怎麼睡覺,張小三在痛苦的夢裡,還聽到他用鐵銼磨鋸條時發出的那種刺耳的怪聲。
現在,那根繃好了墨線的大棗木,已經被綁在圓木支架上,彷彿一門準備發射的大炮。張小三和父親已經各就各位:父親割上鋸,居高臨下地站在一條長凳上;張小三割下鋸,垂頭喪氣地坐在一條短凳上。父親用拇指甲比著鋸條輕輕地起了鋸,然後,爺兒兩個,一上一下,一來一往地割起來了。
哧——嗤——哧——嗤——
哧——嗤——哧——嗤——
二、舅舅的摩托車
鄰居家的大嫂把她的胖頭大臉探過張小三家的土牆,大聲地說:「哎呀大叔,大正月十五的,還幹?」
父親連眼角都沒斜一下,只是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嗤哼,算是回答。
大嫂對著正在攪拌豬食的母親說:「大嬸子,沒去趕集?」
母親不冷不熱地說:「沒有什麼好買的……」
「去看熱鬧啊,今天可是十五大集,人多得擠不動。」大嫂說,「呂家莊上舅舅也在集上……」大嫂鬼鬼祟祟地掃了母親一眼,然後就興高采烈地說,「呂大舅騎著一輛新摩托,鋥明瓦亮,聽說是新買的,嘉陵牌的,值好幾千呢!人們圍著他,就像看馬戲似的,我費了吃奶的勁才擠進去。大舅滿頭汗水,在那裡拉著胡琴給人唱他的摩托呢!大舅唱道,‘俺的摩托實在是好,不喝水不吃草,馱著老呂滿街跑’。西村小曹誇他:‘老呂,你真是好樣的,泰山壓頂不彎腰,死了兒子不流淚!’大舅一拍摩托車,說什麼:‘人固有一死,誰能不死?連毛主席都要死,我的兒子死了算什麼?’然後又拉著胡琴唱起來,‘人活百歲也得死,不如早死早脫生……’大家一齊給大舅鼓掌,誇他拉得好唱得也好……」
張小三盯著大嫂唾沫橫飛的嘴巴,眼前出現了大舅那副紅彤彤的、像燈籠一樣的面孔,耳邊迴響起大舅那副底氣十足、彷彿電喇叭一樣的嗓門。張小三把手中的鋸子忘記了,直到父親的怒吼把他驚醒:「心到哪裡去啦?」
大嫂對著張小三吐了一下紅舌頭,然後她故意地壓低了嗓門,彷彿是單說給母親一個人聽似的:「聽說大舅的摩托車是用他兒子的撫卹金買的……」
大嫂招人厭煩的腦袋從土牆後隱退了。母親長嘆了一聲。父親惱恨地哼了一聲。院子裡恢復了方才的寧靜,只剩下張小三與父親鋸棗木的聲音:哧——嗤——哧——嗤——
張小三多麼希望父親能放自己一馬,到大集上去,看看舅舅的摩托車。但張小三知道這樣的要求提出來,等待著自己的只會是一頓臭罵。張小三隻能機械地拉著鋸子,想一些與舅舅有關的事情。舅舅是母親唯一的弟弟,大概也五十多歲了吧?他的頭禿得幾乎沒有一根毛了,頭皮的顏色與他的臉色一樣紅,所以他的頭在張小三的心目中就像一個紙糊的、上了明油的紅燈籠。舅舅原本有四個兒子,依次叫做呂忠、呂孝、呂仁、呂義。他家每生一個兒子,張小三家就送去一個小板凳,因此他家的四個兒子都被塑成了特別端莊的方頭。張小三很小的時候,舅舅的大兒子呂忠就被生產隊的馬給踢死了。母親揹著張小三前去探望。母親與舅母抱頭痛哭,舅舅不耐煩地說:「哭什麼?死了一個,還有三個!」然後他就從牆上摘下一把胡琴,吱吱呀呀地拉起來,拉著拉著就唱了起來。舅舅有副好嗓子,銅聲銅氣。他邊拉邊唱,得意洋洋,滿面紅光,像個燈籠。舅舅這樣高興,母親和舅母也就哭不上勁兒了。母親在揹著張小三回家的路上對張小三說:「嗨,你舅舅這人,心真是大!活蹦亂跳的一個兒子死了,虧他還唱得出來。」前年,舅舅家要蓋新房,兩個兒子,呂孝、呂仁,開著拖拉機去拉磚,過橋時,拖拉機一頭栽到河裡,翻了個四輪朝天。呂孝當場不喘氣了。呂仁還會喘氣,送到醫院搶救了半天,到底也不喘氣了。舅母當時就昏了。在鄰居們用筷子撬開舅母的牙關往她的嘴裡灌熱水時,舅舅從牆上摘下了那把胡琴,吱吱呀呀地拉了起來,他還是一邊拉一邊唱,嗓子洪亮,滿面紅光,彷彿一個燈籠。張小三牽著母親的手回家的路上,母親一邊走,一邊哭,一邊嘮叨:「你舅舅這人……他怎麼還能唱得出來……兩個兒子,兩個虎頭虎腦的好孩子啊……你舅母這一下子夠了戧了……」一個月後,舅母死了。舅母死了,直挺挺地躺在炕上,好像一根棗木。村子裡的老孃們在舅舅家的院子裡哭成一團,舅舅憤怒地說:「要哭滾回你們自己家裡哭去,在這裡哭什麼?!真是喪氣!」張小三扶著母親回家的路上,母親喘息著問:「小三,你舅舅還是個人嗎?……」這年的正月裡,舅舅村子裡的野戲班子到張小三家村子裡演出,舅舅是他們的琴師。舅舅唯一沒死的兒子呂義跟著混飯吃。舅舅在土臺子上搖頭晃腦地拉琴,一邊拉琴,嘴巴一邊開合,紅光滿面,像個燈籠。呂義站在舅舅的身後,手裡提著一面小鑼,時不時地敲一下:鏜!張小三在臺下看戲,聽到看戲的人在議論舅舅,有人誇獎他是鋼鐵漢子,有人罵他是狼心狗肺。儘管有人罵,張小三的心裡還是充滿了對舅舅的敬佩,張小三感到舅舅是個非同一般的人物。呂義比張小三大四歲,方頭,濃眉,大眼,四肢修長,兩隻大手,就像小蒲扇一樣。母親對她這個僅存的內侄寵愛有加,不顧父親的冷眼,將家裡最好的東西拿給他吃。他卻懂事地把美好的食物放到父親面前,自己搶著吃粗劣的食物。這是他最後一次到張小三家來做客的情景。從張小三家離開後,他就參軍當武警去了。母親抱怨舅舅,說不該讓呂義去當武警。舅舅說:「姐姐,我明白您的意思,人哪,該死怎麼著也得死,不該死槍子兒碰上都會繞彎!」看來呂義是該死,當了武警不到一年,在一次巡邏時,經過一座橋,那橋竟然塌了。橋塌了,呂義死了。這次母親沒去探望舅舅;張小三想去,父親不讓。幾天後有人傳過話來,說舅舅接到了呂義的骨灰和遺物的當天晚上,就跑到鎮上去看了一場呂劇,看戲又不好好看,愣是躥到臺上去,批評人家琴師拉得不對,要砸人家的琴,幸虧有認識他的人,好說歹說把他勸下來,要不非吃個大虧不可。舅舅是民間藝術家,能拉會唱,如果他年輕時能得到名師指點,肯定會在音樂戲曲方面大有作為。嗨,貧窮落後的農村,耽擱埋沒了多少可塑之材啊……
張小三正想著舅舅的事兒,就聽到衚衕裡一陣摩托聲響。張小三大喊一聲:「舅舅來了!」扔了鋸,跳起來,不顧後果,往外跑去。恍惚聽到父親在身後吼叫,但張小三已經站在衚衕裡。果然是舅舅來了。舅舅騎著一輛紅色的摩托車來了。摩托車屁股後噴著青煙,沿著狹窄的衚衕,箭一般地衝了過來。張小三大喊一聲:「舅舅!」鼻子竟然一陣發酸,眼淚啪嗒啪嗒地落了下來。舅舅在張小三的面前,也就是在張小三家門前停了車,但摩托還沒熄火,從那根銀灰色的排氣管裡,噴出「啵啵」的響聲和一股汽油味兒。舅舅穿著一套不合身的武警制服,腰裡扎著一根紅色的皮帶,身後斜揹著一把胡琴。舅舅沒戴帽子,禿頭上冒著熱氣,像個蒸籠;舅舅滿面紅光,像個燈籠。舅舅伸出大手,摸摸張小三的頭,說:「你哭什麼?大老爺們,動不動淘菜水,沒出息!」
父親已經站在門口,準確地說父親是堵住了門口。舅舅親熱地問:「姐夫,沒去上集?」
父親哼了一聲,道:「我以為是哪裡來了個大幹部呢!」
舅舅搔搔禿頭,說:「姐夫,窮親戚來了,也不能堵著門口不讓進啊!」
父親冷冷地說:「騎著這樣的大摩托,怎麼敢說窮?!」
這時,母親渾身打著顫,急忙忙地走過來。她的腰彎著,宛如一個黑色的秤鉤。
「姐姐……」舅舅低聲說。
母親瞟了一眼那輛嶄新的摩托車,就把目光移到舅舅的臉上,定定地看著。
舅舅在母親的注視下,慢慢地垂下頭。
張小三怯生生地伸出手,撫摩著舅舅的摩托車。
舅舅臉上的悲傷頓時一掃而光,他拍著摩托車的皮革座子,喜氣洋洋地說:「姐姐,我置了一個小馬駒!好東西,真是好東西!讓它怎麼著它就怎麼著,靈性得很,簡直是一把小胡琴!」
「他舅啊……」母親悲哀地說,「讓我說你什麼好呢?」
舅舅望望張小三家門前寬廣平坦的打穀場,說:「小三,上來,舅舅帶著你兜兩圈!」
「小三!」父親喊。
「小三!」母親喊。
「放心吧你們就!」舅舅把張小三拖到摩托車上,對著父親和母親說,「碰掉他一塊皮,我割下一塊肉給他貼上!」
舅舅騎上摩托車,將胡琴摘下來,探身放在牆角,說:「小三,摟住我的腰!」
舅舅載著張小三在打穀場上轉了一圈又一圈。張小三感到不是摩托車圍著打穀場轉,而是打穀場邊上的樹木和土牆圍著摩托車轉。
舅舅說:「摟緊,我要加速了!」
摩托車轟鳴著,父親的臉和母親的臉還有許多的趕來看熱鬧的人的臉在張小三的面前一閃而過,緊接著又是一閃而過……
張小三聽到有人在場邊大聲喊:「老呂,聽說你也要去飛越黃河?」
舅舅大聲說:「飛越黃河算什麼本事,老子要飛越長江!」
「老呂,給我們表演一個特技!」
「表演一個!」
……
舅舅將車停在張小三家門口,一條腿著地,一條腿還在車上。他側過身,把張小三抱下來,說:「姐夫,姐姐,驗收一下!」
舅舅扶正摩托,往前飛馳。他在車上說:「今天,讓你們開開眼!」
舅舅的一隻手離開了車把,摩托速度不減,往前飛躥。
舅舅的兩隻手都離開了車把,摩托速度不減,往前飛躥!
人群中爆發了一陣歡呼。
母親大喊:「他舅舅,我求你了,別作死了……」
「放心吧,姐姐!」舅舅喊。
舅舅在飛馳的摩托上,開始脫他的武警制服。制服脫下來了,隨手往空中一拋。人群中一片喝彩。
舅舅繼續脫,脫下了那件墨綠色的滿頭套的絨衣拋到空中。眾人幾乎是齊聲喊:
「老呂,好樣的!」
「老呂,再露一手絕的!」
舅舅高舉雙臂,好像迎風展翅的鳥,瀟灑地轉了一圈,然後一個急剎車,停在了剛才讓張小三上車的地方。張小三看到舅舅滿面紅光,像個燈籠。舅舅對著張小三微微一笑,探身就把放在牆角的那把胡琴提了起來。
母親說:「真是個不知死的鬼!」
父親冷笑著說:「這就是你孃家出的英雄好漢!」
張小三激動萬分地看到,舅舅端坐在飛馳的摩托車上,拉起了胡琴。拉了一個小過門,舅舅放開喉嚨唱道:
「六月裡三伏好熱的天,二姑娘騎驢奔陽關——」
在眾人的喝彩聲裡,舅舅的摩托車像頭瞎了眼的毛驢,一頭撞在了土牆上。張小三看到舅舅的身體從摩托上飛起來,然後落在了地上。張小三看到母親緩緩地坐在了地上。張小三看到父親大聲咳嗽著,轉身往院子裡走去。張小三看到眾人愣了一會,然後便一窩蜂般地朝著舅舅和他的摩托車跑過去。張小三也跟著人們跑過去。
舅舅雙手按著地,艱難地爬起來,一瘸一拐地向摩托車走去。舅舅上身只餘一件背心,背心上印著「武警」兩個紅色的楷體大字。沒了寬大外衣的遮掩,舅舅的駝背和兩塊高聳的肩胛骨全都顯了出來。張小三看到那輛適才還神氣得像個年輕鄉長的摩托車,轉眼間就成了一個大殘廢。銀光閃閃的車燈破了。耀眼明亮的車把彎了。滴溜溜兒圓的前輪龍了……舅舅站在摩托車前,身體前仰後合,好像一根隨時都會倒下去的棗木。舅舅的嘴脣打著哆嗦,眼睛直直的,像個痴巴似的。兩股眼淚從舅舅的眼睛裡突然地奔湧而出。舅舅一屁股墩在地上,乾嚎了一聲:「我的摩托啊……」然後就張開大嘴,哇哇地哭起來。眾人彷彿吃了一驚,相互打量著,愣了片刻,然後一起圍上去,七口八舌地勸解:
「老呂,別哭了,想開點嘛!」
「老呂,您這是小災大福,摩托毀了,人是好的嘛!」
……
舅舅不聽眾人勸,大哭不止。他的臉上沾滿了汗水淚水和汙泥,好像一個掉在雨水中又被人踢了一腳的破燈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