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大嘴
第70章 大嘴
一
村子裡那三輛去縣城迎接茂腔劇團的馬車鳴著響鞭從大街上穿過時,公雞剛剛打了第二遍鳴,離天亮,還得會兒工夫,但大嘴已經睡不著了。大嘴是個九歲的男孩,名字叫小昌,但村子裡的人都叫他大嘴。大嘴是個喜歡熱鬧的孩子,聽到鞭聲,他很想爬起來,跟隨著馬車,到縣城裡去,看著那些工作隊員們怎麼樣揹著行李上車,又是怎麼樣坐在車上,一路唱著戲,沿著新鋪了黃沙的大道,一直到達村子。大嘴和哥睡在一鋪炕上,爹和娘,還有小妹妹,睡在另外一鋪炕上。他聽到爹和娘也醒了。爹一聲接一聲地嘆氣,娘不耐煩地說:
「心中無閒事,不怕鬼叫門!睡吧。」
妹妹哭起來,似乎是尿了炕,娘大聲咋呼著:
「哭!尿了這麼一大片,還有臉哭!」
妹妹的哭聲漸漸低了,爹和娘也沒了聲息。哥在炕那頭翻了一個身,吧嗒了幾下嘴,含糊不清地說了幾句夢話,便又打起了呼嚕。一條破被子,大部分被哥捲了去,他扯著被角掙了掙,根本掙不動。他睜大眼睛,望著黑乎乎的房頂。幾隻老鼠在紙糊的頂棚上來回奔跑,發出撲通撲通的聲音。他感到被老鼠們震落的灰塵落到了嘴巴里,便側過身,面對著灰白的窗戶。迷迷糊糊中,他感到自己爬起來,穿上冰涼的棉衣,縮著脖子,從房門縫隙裡鑽出。躡手躡腳,走過甬路,生怕驚動了父母;屏住呼吸,經過雞窩,生怕驚動了公雞。側身從院門的縫隙中鑽出,到了衚衕裡,遒勁的北風迎面吹來。他用襖袖子捂住嘴巴,跑上河堤,越過石橋。頭上繁星點點,橋下的冰閃爍著灰白的光芒。過了橋就是通往縣城的大道。他奔跑,似乎只有腳尖著地,道路慘白,砂土在腳下飛濺,彷彿蒼白的浪花。他很快就看到了那三輛像船一樣飛快地往前滑行的馬車,懸掛在馬車一側的防風燈籠放出黃光,閃閃爍爍,宛如神祕的眼睛。然後就聽到了馬噴響鼻的聲音和馬蹄的噠噠聲。他加速追了上去,腳尖彷彿踩著彈簧,每蹬一下,就獲得很大的力量,步伐大得無法估量,身體在空中連續地躍起,接近馬車時,他用力一躍,輕飄飄地落到了車廂裡。車把式楊六披著光板子羊皮大襖,抱著鞭子,縮著脖子,坐在轅杆上打盹。拉車的轅馬是匹瞎馬,全靠著拉長套的馬引路。馬和人都悄無聲息,馬脖子下的銅鈴發出清脆悅耳的響聲。馬車平穩前進,幾乎沒有顛簸。冷氣襲來,無遮無擋。他感到雙腿像被貓咬住一樣痛疼。這時他才發現,因為走得匆忙,竟然忘記了穿鞋。不但忘記了穿鞋,而且連棉褲也沒穿。不但沒穿棉褲,而且連棉襖都沒穿。他發現自己是赤身裸體著坐在馬車上。他想趁著黑夜跳下車,趕快回家穿衣,但馬車越跑越快,一會兒只有左邊的車輪著地,一會兒只有右邊的車輪著地,彷彿是在波峰浪谷中飛速滑行的小舟,他只有雙手死死地抓住車欄杆才能不被甩下去。天色越來越亮,陽光像乾燥的紅色粉末,灑遍了大地,染紅了樹木、枯草和天地間的一切。飛奔的馬車猛然剎住,停靠在一個高大的戲臺前面。他還沒來得及下車,就有許多的人,從四面八方湧上來,繞著馬車,圍成一個巨大的圈子。最前面的那些人,個個眉清目秀,臉上塗抹著厚重的油彩,身上披掛著斑斕的綵衣。這些就是茂腔劇團的人啊,演花旦的宋萍萍,演青衣的鄧蘭蘭,演老旦的吳莉莉,還有演老生的高仁滋,演花臉的蓋九,演武生的張奮,外號猴子張,能一連串兒翻二十八個空心跟斗……茂腔劇團的人全來了,都在笑,男的張開大嘴,女的捂著小嘴。他感到羞愧難當,使勁地收縮身體,往車廂裡那條裝滿了草料的麻袋下鑽去,身體剛剛被遮蓋住一半,那條麻袋就被一隻大手拎走了。車把式楊六,用鞭杆挑著一件紅色的單衣,在他的面前晃動。他伸手去拿紅衣,鞭杆倏地縮了回去,同時他還聽到了楊六的冷笑,然後又聽到許多人的笑聲。那鞭杆挑著的紅衣,又悠悠晃晃地到了他的面前,剛一伸手,它又縮了回去。然後又是笑聲。他惱怒地忘記了羞恥,站起來,跳到車欄杆上,破口大罵。楊六巨大的拳頭,捅到他的面前。他沒有躲閃,而是猛然地張大了嘴巴,就像一條吞食老鼠的蛇,把那鐵一樣生硬的拳頭咬住,然後,一點點地吞下去,吞下去。他聽到有人悄悄地說:這個孩子,好大一張嘴啊!嘴大吃四方,這個孩子必是個有福的。他又聽到一個人響亮地說:快掐住他的脖子!果然就有兩隻冰冷的大手,掐住了他的脖子。他努力掙扎著,聽到從自己的鼻孔裡發出了尖利的、類似雞叫的聲音……
公雞叫響了第三遍,大嘴猛然驚醒。他感到渾身冰涼,手腳麻木,脖子僵硬,運動不便,似乎圍上了一道鐵箍。哥一翻身又把全部的被子捲去,他只好把棉襖披在身上,蜷縮在炕頭髮抖。小公雞鳴聲稚嫩,聽起來竟有幾分像貓叫。如果村幹部把劇團的演員派來家吃飯,娘一定會讓爹殺了公雞隆重招待。娘做的一手好飯菜,每次上邊下來幹部,村子裡派飯,都派到家裡來。儘管幹部們吃罷飯會放下一斤糧票三毛錢,但娘是把家裡最好的東西拿出來給他們吃了,那點錢和糧票根本不夠。從娘和爹滿臉的喜氣上,大嘴知道,招待幹部,雖然折本,卻是榮耀。家裡成分不好的,即便擺上龍肝鳳髓,幹部們也不會去吃。不久前,在清理階級隊伍的運動中,那個當過還鄉團的五麻子,在棍棒的打擊下,把爹咬出來了。自從民兵隊長三邪把這個消息悄悄地告訴了哥,哥又把這個消息回家說了後,爹和孃的臉上,就再也沒有出現過笑模樣。
二
那是一個早晨,爹蹲在炕上,捧著一個黑色的大碗,轉著圈,呼嚕呼嚕喝粥。大嘴也抱著一個大碗,學著爹的樣子喝粥。呼嚕聲此起彼伏,爺兒兩個,彷彿比賽一樣。小妹妹蓬著頭髮,縮在炕頭上,迷瞪著兩隻先天失明的大眼睛,歪著頭,側耳聽著動靜。娘把一塊玉米麵的餅子,遞到她的手裡,她接過,哼唧著:
「我要吃紅糖……」
「什麼紅糖,黑糖?再這樣下去,連粥也喝不上了。」娘皺著眉頭,煩惱地說。
妹妹哼唧幾聲,見沒有效果,無奈地把餅子舉到嘴邊,一點點地啃。
哥還站在院子裡,咔嚓咔嚓地刷牙。
「吃飯了,大少爺!」娘不高興地喊叫著。
哥嘴角粘著牙粉沫子,將搪瓷缸子重重地蹾在櫃子上,蠻橫地說:
「催什麼呀!」
「刷什麼刷呀,再刷也是黃的。」娘低聲嘟噥著。
「他大概吃了狗屎了!」大嘴從碗沿上摘下嘴,氣哄哄地說。
「喝你的!」娘瞪了大嘴一眼,說,「往後要是再聽到你在外頭多嘴多舌,就把你的嘴巴用麻繩子縫上!」
「縫上也擋不住他胡咧咧!」哥擦著嘴角上的牙粉沫子說,「昨天在飼養棚裡,當著許多人的面,他又耍貧嘴了,說什麼‘社會主義好,社會主義好,社會主義國家人民吃不飽……’這要是讓村裡幹部聽到……」
「聽到又怎麼樣?」母親煩惱地說,「一個嗵鼻涕的孩子,還能把他打成反革命?」
「他就是讓你們給慣壞了!」哥嘴巴里散發著清爽的牙膏氣味說,「清理階級隊伍工作隊馬上就要進村了,形勢緊張著呢。」
「你再敢出去胡說就砸斷你的腿,」爹從碗邊上抬起頭,嚴肅地說,「要是有人問你,那幾句順口溜是誰編的,你怎麼說?」
「我就說是他編的,」大嘴對著哥噘噘嘴,說,「我就說是他讓我出去說的。」
「我砸死你這個混蛋!」哥哥抄起一把掃炕笤帚,對準大嘴的腦袋擂了下去,「你想讓我蹲監獄去啊?!」
「行了,」娘說,「都給我閉住嘴,吃飯,不吃就滾出去!」
哥哥把笤帚扔到炕頭上,悻悻地說:「你就護著他吧,早晚讓他惹回來滅門之禍,那時就晚了。」
「一個孩子,懂什麼?」娘說,「這算什麼社會,明明吃不飽,還不讓人說……」
「就是!明明吃不飽嘛!」大嘴得到了孃的支持,氣焰囂張起來。
「你也給我閉嘴!」娘說,「今後無論到了哪裡,大人說話,小小孩兒,帶著耳朵聽就行了,不要插嘴,聽到了沒有?」
「聽到了。」大嘴說。
「如果有人再叫你大嘴,就狠狠地罵他們,聽到了沒有?」娘說。
「聽到了。」大嘴說。
「不許你在人面前,把拳頭塞進嘴巴里去,只有狗才吞自己的爪子,」娘瞅著大嘴的黑乎乎的手說,「聽到了沒有?」
「聽到了。」大嘴說。
「聽到個屁,狗改不了吃屎,貓改不了上樹。」哥氣猶未消地說,「咱們家,很快就要大禍臨頭了!」
「大清早晨的,說這樣的話,也不怕晦氣!咱們不偷不搶,堂堂正正做人,老老實實幹活,會有什麼大禍臨門?真是的。」母親不滿地說。
「五麻子把俺爹咬出來了。」哥說。
「他能咬我什麼?」爹喝著粥,不屑地說,「我跟他沒有任何瓜葛,他能咬我什麼?」
「他說你參加過還鄉團!」哥憤怒地說。
「你說什麼?」爹猛地喝了一口粥,嗆了,劇烈地咳嗽著,把碗胡亂地放在炕桌上,焦躁地問,「他說什麼?!」
「他說你參加過還鄉團!」
「這個雜種!這個雜種啊!」爹跳下地,赤著雙腳,在炕前尋找鞋子。
娘把鞋子踢到爹的跟前,冷冷地說:「你要到哪裡去?」
「我去找這個壞蛋,」爹穿上鞋子,瞪著眼睛說,「他怎麼敢紅口白牙地說瞎話呢?」
「問題是你參加沒參加?」哥氣急敗壞地說,「你要真的參加過還鄉團,我們這個家,就徹底完蛋了。我的前途,就徹底毀了。」
「我參加什麼了?還鄉團?」爹的臉悲苦地扭曲著,額上的皺紋,像刀痕一般深刻,「一九四七年,我才十四歲,一個十四歲的孩子,能參加還鄉團嗎?再說,咱們家也不是地主,也不是富農,跟貧農團無仇無恨,參加還鄉團幹什麼?」
「無風不起浪,」哥哥說,「他為什麼不咬別人,單咬你?」
「我不就是去吃了兩個羊肉包子嗎?」爹說,「那天晚上,大月亮天,我在街上玩耍,碰到五麻子急匆匆地走。我問他去幹什麼,他說,一撥人,在王大嘴家聚合,喝齊心酒,殺了一隻羊,包了兩鍋羊肉包子。我那時還是個小孩,嘴巴饞,五麻子拉著我去吃羊肉包子,我就去了,看到一撥人,都喝紅了眼睛。鍋裡有很多包子,熱氣騰騰,香噴噴的。我吃了一個包子。王大嘴乜斜著眼說:‘小山子,你吃了我們的包子,就算參加了我們的組織了。’王大嘴的娘說:‘他一個小孩子,懂什麼?’王大娘又從鍋裡拿了一個包子給我,說:‘小山子,你快回家吧,這裡沒有你的事。’就是這樣,我稀裡糊塗地去吃了兩個包子……」
「你為什麼要去吃那兩個包子?」哥憤怒地說,「你不吃那兩個包子難道就能饞死嗎?」
「怎麼能跟你爹這樣說話?!」娘把飯碗蹾在飯桌上,惱怒地說。
「我看你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哥不依不饒地說,「我還指望著今年報名參軍呢,這下完了……」
「我去死,」爹尖利地喊叫著,「我不連累你們,我一人做事一人擔當……」
「你死了也是畏罪自殺!」哥毫不示弱地說。
「你們愛說什麼就說什麼吧……」爹在炕前的板凳上坐下,雙手抱著頭,悲苦地說,「一包耗子藥喝下去,兩眼一閉,兩腿一伸,眼不見,心不煩,你們愛怎麼著就怎麼著吧……」
「這樣的喪氣話我不願聽,」母親將那個糖罐子裡殘存的一點紅糖倒在一個碟子裡,遞到妹妹手上,回頭盯著父親,眼睛很溼,很亮,說,「不就是這麼點事嗎?還值得你去死?就算把你打成了還鄉團,又能怎麼樣?不就是逢集日義務掃掃大街嗎?」
「這可不是掃掃大街的事!」哥說。
「你給我閉嘴!」娘說。
「攤上這樣一個爹,算是倒了八輩子黴了!」哥不依不饒地說。
「你給我閉嘴。」母親重複了一遍,聲音降得很低,但彷彿冷氣逼人。
哥看了母親一眼,就驚恐地低下頭,不敢再吭聲。
「還是那句老話,幹屎抹不到人身上,」娘說,「你們出去,該說就說,該笑就笑,有事藏在心裡,不能讓人看出來。人,沒事的時候,膽不能大;事到臨頭,膽不能小。人家還沒怎麼著你,自己先軟了,癱了。你們,都給我挺起腰桿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這個世界上,有翻不過去的山,有鳧不過去的河,但沒有過不去的日子!」
三
「不許到橋頭上去,聽到了沒有?」娘嚴厲地說。
大嘴答應著,倒退著走出了院子。他看到,雞窩的鐵網門還沒有打開,那幾只母雞,在窩裡焦躁地咕咕著。那隻小公雞的腦袋,從網眼裡伸出來。雞頭似乎被網眼卡住了,雞冠子憋得通紅。爹在院子裡,用一把生鏽的斧子,劈一個表皮已經腐爛的槐樹根盤,細小的劈柴,散落在他的周圍。
大嘴出了院子,在衚衕裡轉了幾圈。鄰居家的兩個孩子,手裡拿著煮熟的地瓜,吃著,奔跑著,從他身邊經過。大嘴看著他們爬上河堤,向著橋頭的方向飛奔。那裡鑼鼓喧天,十分熱鬧。鏗鏗鏘鏘的鑼鼓聲,吸引著大嘴向橋頭靠近。起初,他還記得母親的囑咐,但當他看到聚集在橋頭上那些人興奮的臉龐時,就把母親的囑咐徹底忘記了。
大嘴鑽進人群,面對著村子裡的鑼鼓隊。打鼓的人,依然是哥。哥是村子裡最好的鼓手,這讓大嘴感到驕傲。哥穿著那身用草綠顏料染成的假軍裝,頭上帶著一個雖然褪了顏色,但卻是真正的軍帽。哥這個軍帽是用家裡祖傳下來的一柄青銅劍從鄰村的一個復員兵那裡換來的。那柄劍一直藏在樑頭上,哥把它偷了出去。當父親知道了這個愚蠢的交易,逼著哥去換回來時,娘卻說,男子漢大丈夫,換了就是換了,不過,娘對哥說,你是個十足的傻瓜。
哥戴著真正的軍帽,穿著草綠色的假軍裝,腳上穿著白塑料底的鬆緊口布鞋。大嘴知道,這是哥最好的衣帽,只有最隆重的場合才捨得穿戴。哥臉色發紅,眼睛閃光,站在鼓架前,揮舞著兩隻圓溜溜的鼓槌子擂打鼓面。「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一連串節奏分明的聲響,震動著大嘴的耳膜。他入迷地盯著哥雖然粗大但十分靈巧的雙手和那兩根上下翻飛的鼓槌子,身體隨著鼓聲不由自主地抖動起來。哥的左邊,是敲鑼的孫寶。哥的右邊,是拍鈸的黃貴。他們也都赤紅著臉,十分賣力。鑼聲和鈸聲,羼雜在鼓聲裡,顯得有些多餘。在鑼鼓隊的周圍,聚集著幾乎全村的人。有的人神色冷漠,有的人喜氣洋洋。那個名叫秀巧的姑娘,左手扶著一個名叫春蘭的姑娘,右手捻著垂在胸前的辮子梢,笑意盈盈地、目不轉睛地看著哥。她的臉盤很大,紅彤彤的,腮上有一些紫色的凍瘡。哥好像知道有人在注視自己,熱情越來越高漲,雙臂揮舞得越來越快,鼓聲如同急雨,連綿不絕。哥臉上冒出汗珠,嘴巴里噴吐著洶湧的熱氣。敲鑼的孫寶和拍鈸的黃貴,帽子推到腦後,額上粘著溼發,手忙腳亂,分明跟不上哥的鼓點,鑼聲和鈸聲,更加雜亂無章。
一輛嶄新的自行車,爆響著鈴鐺,從橋頭上直衝下來,到了人群外邊,車上的人輕捷地跳下來。大嘴聽到有人低聲說:
「杜主任來了。」
杜主任身穿灰色制服,頭戴著灰色單帽,腳上穿著一雙黃色的翻毛皮鞋,脖子上圍著一條褐色的長圍巾。大嘴知道,各村的革命委員會主任和公社的幹部,都是這樣的打扮。杜主任扶著閃閃發亮的自行車把,紫紅色的四方臉上帶著洋洋得意的表情。他先是對著人群點頭,然後把目光投射到那條懸掛在兩根杉木杆子之間的紅布橫幅上。橫幅上寫著「熱烈歡迎茂腔劇團進村」的標語。杜主任的神色突然嚴肅起來。他按了幾下車鈴,激越的鑼鼓聲把鈴聲淹沒。杜主任大聲喊叫:
「停下,別敲了!」
鑼鼓聲戛然而止。
杜主任將自行車支在橋上,手指著標語,用輕蔑的口氣問:
「這是誰寫的?」
鄉村小學的章老師從人群中擠出來,站在杜主任面前,蝦著腰,滿臉堆笑地說:
「主任,是我寫的。」
「是誰讓你這樣寫的?」杜主任嚴厲地問。
章老師一隻手搔著脖子,一隻手摸著衣角,張口結舌。
「簡直是胡鬧,趕快撤下來,重寫!」杜主任站到一個高坡上,居高臨下地,對著眾人道,「今天要來的這些人,在縣裡是演員,但到了我們村,就是工作隊員,清理階級隊伍工作隊的隊員。」
章老師指揮著兩個學生,爬上杉木杆子,把橫幅解了下來。
杜主任走下高坡,皮鞋嗒嗒響著,走進人群,站在鼓前,掃了哥一眼,不陰不陽地說:
「葉老大,你很賣力嘛!」
哥咧開嘴,尷尬地笑著。杜主任撇撇嘴,冷笑一聲。哥將鼓槌子放在鼓上,兩隻手,在身上摸索著,摸出一個癟癟的煙盒,剝開,捏出一根香菸,遞到杜主任面前。杜主任哼了一聲,從自己上衣兜裡,用兩根指頭,夾出一盒沒開包的煙,用小指的指甲挑開錫紙,用大拇指彈出一支,舉到嘴邊,用嘴巴叼出來,然後又摸出一個白亮的打火機,將煙點燃。杜主任將手中的煙盒舉起來,大聲說:
「誰抽?」
都盯著煙盒,但無人吭氣。
杜主任將煙盒裝進口袋,目光上下打量著侷促不安的哥,然後直盯著哥的臉,似乎是很惋惜地說:
「葉老大,你的鼓打得確實很好,但是,你不用再打了。」
哥咧開嘴,彷彿要說話,但是說不出話,只有兩片嘴脣上下開合,臉通紅,猴子腚,耳朵比臉還紅,兩片經霜柿子葉,膝蓋彎曲,雙手低垂,身體矮了許多。
那兩隻放在鼓面上的鼓槌子,靜靜地躺著。
「麻子,你來打!」主任指著哥身後的方麻子說。
方麻子急不可待地跑到鼓前,抓起來鼓槌子。
哥尷尬地退到一邊,和大嘴站在一起。
大嘴感到腹中似乎有一把火燃燒起來,耳朵上那些凍瘡奇癢難捱,嘴巴不由自主地張開,他大聲喊叫著:
「主任,你不公道!我爹不是還鄉團,我爹那時還是個小孩,小孩子誰不饞?不饞算什麼小孩?大人也饞,你見了羊肉包子不也要流口水嗎?我爹去吃了兩個羊肉包子,你要是我爹也會去吃,說不定你還要吃三個,吃四個,吃五個,吃六個,你吃了六個包子都不是還鄉團,我爹怎麼就成了還鄉團?!」
哥用手捂住了大嘴的嘴巴。大嘴掙扎著,咬了哥的手指。哥鬆開手。大嘴跑上高坡,大聲喊叫:
「我爹不是還鄉團!我爹就吃了兩個包子,你們憑什麼不讓我哥打鼓?你們憑什麼不讓演員到我家吃飯?我爹劈了劈柴,我娘殺了公雞,我們要請演員到家吃飯,我們不是還鄉團……」
主任愣了片刻,突然哈哈大笑起來。笑了一陣,指著大嘴的嘴巴說:
「你這小子,怎麼長了這麼大一張嘴呢?」
有的人笑出了聲,有的人咧開嘴,做出笑的表情,但沒發出聲音。
「大嘴,聽說你能把自己的拳頭吞下去?如果真有這本事,讓你爹把你送到雜耍班子裡當小丑吧。」
哥跑上高坡,用巴掌堵住大嘴的嘴。
大嘴踢著哥的腿,掙出頭,張開口,大聲喊叫。哥扇了大嘴一巴掌,大喊:
「不許說話!」
大嘴從高坡上倒下來。過了一會兒,他艱難地爬起來,看到哥站在杜主任面前,低聲下氣地說著什麼。他感到耳朵裡嗡嗡響,彷彿有蒼蠅在裡邊飛。他感到正午的陽光很刺眼,眾人的眼睛都在盯著自己。他還想喊叫,但喉嚨已經發不出聲音。他張大嘴巴,把自己的拳頭,用力地往嘴裡塞。他感到心中充滿了怒火,彷彿只有把拳頭塞進嘴裡,才可以緩解那種讓他幾乎要發瘋的激烈情緒。塞,他感到嘴角慢慢地裂開,拳頭上的骨節頂得口腔脹痛,牙齒也劃破了手掌上的凍瘡,嘴巴里全是血腥的氣味。塞啊,終於把整個的拳頭,全部塞進去了。這時,他看到眾人臉上驚愕的表情。他看到神色有些慌張的杜主任對著神色茫然的哥說了一句什麼。他看到章老師指揮著學生把橫幅換好。他看到杜主任騎上車子,向村子深處疾馳而去。他看到哥從方麻子手裡奪過鼓槌子奮力打鼓。他看到鼓面震動時發出的聲音,與金色的陽光碰撞在一起。他看到那三輛拉著茂腔劇團演員的馬車,從大道上飛奔而來,車輪後邊,騰起來紅色的灰塵。他看到那些鞭聲和馬蹄聲,從紅色的灰塵中躥起來,彷彿一支支明亮的火箭,拖著長長的尾巴,直鑽到高天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