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麻風女的情人
第74章 麻風女的情人
一
大個子春山,氣力很大,曾與人打賭,扛著一臺三百多斤重的柴油機圍著村子轉了一圈,贏了一盒香菸。贏了香菸他也沒揣進口袋,而是當場分散了。在場的人,哪怕是不會抽菸的孩子,也都分到一根。氣力大的人,一般都帶著五分霸氣,但春山不。他和善,見了人,不管是大人還是小孩,臉上都會出現憨厚的笑容,似乎有幾分痴,還有幾分傻,眼睛眯縫著,齜出一嘴整齊結實的牙齒,發出「嘿嘿」的笑聲。
「嘿嘿,金柱兒,背不動了吧?」春山荷鋤從棉花地裡走出來,上了大路,對著坐在路邊,看著那一大捆青草發愁的孩子,笑著說:「少割點嘛,你想把滿田野的草一次割光?你爹也不來歡迎你,真是的。」說著,將肩上的鋤頭,遞給金柱兒,將頭上的斗笠摘下來,扣在金柱兒頭上,說,「誰讓我喜歡你娘呢?我來幫你背,爺們。」接著就把那一大捆青草,掄起來,馱到了自己背上,「走吧,爺們,往後少割點,小孩子,不能太累,以後的日子長著呢,長不出個直溜的腰板,在莊戶地裡,活著難。」金柱兒扛著鋤頭,跟隨在春山背後,看著他那在陽光下閃爍的光頭,還有那兩條彷彿是用樹條子擰成的長腿,心中感動。臨近家門時,春山將草捆移到金柱兒背上,悄悄地說:「不要對你娘說我幫過你,就說是你自己揹回來的,讓她煮個雞蛋犒勞犒勞你,聽到了嗎?」金柱兒努力把臉仰起來,看著春山的臉,說:「春山大叔,你收我做徒弟吧。」「收你做徒弟?」春生笑著說,「我收你做什麼徒弟?」「大叔,我知道你會拳,你教我打拳吧。」「會拳?我會蜷(拳)著腿睡覺,」春山笑道,「回家吧,爺們。」春山從金柱兒頭上摘下斗笠,扣在自己頭上,肩著鋤,吹著口哨走了。金柱兒望著他的背影,看著他的白色汗衫上被青草染出來的那片綠色,心中感到酸酸的。
二
儘管春山否認自己會拳,但金柱兒堅信他會。春山的媳婦,是鄰村王鐵匠的第二個女兒。王鐵匠的爺爺王鐵衫,曾經在北京城裡的會友鏢局當過鏢客,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走南闖北,經歷過無數的艱難險阻。王鐵匠,瘦高個,禿頭,眼睛極高,看起人來很有鋒芒。看他左手持鉗夾著鐵活,右手攥錘又穩又準地敲打,目光冷冷,面色如鐵,錘聲鏗鏘,火花四濺,那種讓人心中凜然的景象,說他不會拳術,誰能相信?!王鐵匠最小的女兒,與金柱兒同校讀書,但比他高三個年級。金柱兒得空就往鐵匠家跑,說是看打鐵,其實是去看這個女孩子。女孩子名叫秀秀,咕嘟著小嘴,眉眼生動。秀秀的二姐,名叫秀蘭,也就是春山的媳婦。秀蘭雖然沒有秀秀那麼嬌豔,但也是周圍幾個村子裡數得著的美人。金柱兒在鐵匠家看打鐵,經常能夠碰到回孃家的秀蘭。秀蘭說:「金柱兒,我就知道你在這裡,你娘滿大街喊你呢!」金柱兒就說:「讓她喊去吧,我才不管呢!」有一次,金柱兒在大街上與秀蘭單獨相遇,秀蘭擋住他,笑著問:「金柱兒,你老是往我家跑,想什麼呢?」金柱兒的臉騰地紅了,吭哧著說:「我想跟你爹學拳呢。」「不是想學拳吧?」秀蘭說,「秀秀不會看上你的,再說,輩分也不對,你要叫她小姑姑呢。」金柱兒急忙辯白:「我可沒有那個意思。」「真的沒有那個意思嗎?」秀蘭嗤嗤地笑著,兩隻嘴角翹了上去。似乎是為了證明自己,金柱兒對秀蘭說:「大嬸,我聽人家說過,你家爺爺的拳術,只傳給自家的女婿,你說個情,讓春山大叔收我做徒弟吧。」「我家可沒有女兒給你做媳婦啊。」秀蘭笑著說。「我不要媳婦,我要拳術。」金柱兒堅定地說。秀蘭臉上的笑容消失,抬頭望望天上那些慢悠悠地飄蕩著的白雲,轉身走了。金柱兒望著她清瘦的背影,心中傷感。他知道秀蘭和春山結婚已經五年,但一直沒有孩子,村子裡的人經常在背後議論這事兒。
三
村子裡唯一的一盤碾,竟然安在麻風病人黃寶家門前。碾旁邊有一棵大槐樹,樹上掛著一口生鏽的鐵鐘。槐樹前面,是村子裡的打穀場,足有兩畝大的一片空場,光溜溜的,是牛犢們撒歡的地方,是村裡人學騎自行車的地方,也是村子裡的那些氣力過剩的小夥子習拳、摔跤的地方。再往外,是一道土牆,牆外是一道水溝,溝外就是一眼望不到邊緣的田野了。村長只要敲響鐵鐘,村子裡的人,很快就會集合到樹下。去得早的人,就坐在碾盤上,去晚的就圍在碾盤周圍坐,也有的倚靠槐樹站著,或者是坐在樹下那些橫倒豎歪的碌碡上。每逢村裡人集合,黃寶的老婆,就坐在自家大門的門檻上,一邊奶著懷裡的孩子,一邊看著碾旁樹下的人。她也是一個麻風病患者,沒有眉毛,沒有睫毛,眼睛疤瘌著,鼻子和嘴巴都變了形,手指鉤鉤,像雞爪子似的。早些年,沒有機器磨時,村子裡的人,依靠石碾粉碎糧食,一家的未完,另一家就排上了號,吵吵嚷嚷,熱鬧得像個集市。黃寶的老婆坐在門檻上,對著那些圍繞著碾盤轉圈子的人,不斷地嘆氣,抱怨:「上輩子殺了老牛,傷了天理,讓我得了這樣的病,嗨……」人們不願意搭理她。她一遍遍地重複著,企望能有人答她的腔,但從來沒有人答她的腔。她的那些怨恨而淒涼的話語,與吱吱嘎嘎的碾聲混合在一起,消逝在空中,不知道飄到哪裡去了。那個乳名叫做「主義」的女孩子,在她的懷裡,吃飽了奶,對著碾旁的人「咯咯」地笑。她的大孩子,那個名叫「社會」的男孩,咬牙切齒,抓起拖著長尾巴的白菜疙瘩,對著人們投擲。他家大門兩側,堆積著兩堆白菜疙瘩,顯然是社會專門收集來的。他提著白菜疙瘩,轉幾圈,彷彿是要獲得一些慣性似的,然後嘴巴里發出颼颼的呼哨聲,將白菜疙瘩對著人群投擲過來。與此同時,他一個魚躍臥倒在地,片刻,打一個滾兒,爬起來,抓起白菜疙瘩,再投。金柱兒曾經聽村子裡的人議論,說「破繭出俊蛾」,麻風夫妻照樣生出漂亮健壯的孩子,而春山和秀蘭,那樣一對好夫妻,連一個歪瓜裂棗都生不出來。
曾經有人向村裡提出,要求把這盤碾挪走。黃寶站在碾盤上說:「誰要敢挪碾,老子就跳到誰家的井裡去!」不久,村子裡安裝了機器磨,石碾成了擺設,沒有用處了。也有人建議把村子裡聚合開會的地方挪挪,村長說,找不到一個更合適的地方。村子裡只有這樣一棵大樹,黃寶沒得麻風病時,人們就在這裡聚會,習慣了。再說,黃寶到麻風病院治療過三年,已經不傳染了。他的老婆,就是從麻風病院裡找的。別看他們外貌嚇人,但都不帶菌了。如果他們還有傳染性,國家不會允許他們結婚,更不會讓他們出院。你們看,村長說,他們生那兩個孩子,不是光光滑滑、沒疤沒麻的嗎?你們這些沒得麻風的,也沒生出這樣兩個好孩子啊。
四
一個冬天的中午,陽光很好。槐樹下聚集了很多人,都抱著膀子,滿臉興奮。槐樹下,停著一輛驢拉雙輪車,車上載著一個黑乎乎的油桶,十幾塊黃澄澄的豆餅,還有十幾條麻袋。那個敲著木頭梆子、滿臉粉刺的小夥子,就是張林。張林是有名的摔跤高手,聽說在周圍十幾個村子裡設過擂臺,還沒有碰到過一個對手。「你真的是張林嗎?」村子裡那個最喜歡攛掇事兒的郭成大聲問,「看你這樣子,也不像個會家子嘛。」張林站在車旁,有節奏地敲著梆子,沉悶的梆子聲彷彿就是他對方才那個問題的回答。那個與他一起來的黃臉老漢蹲在車旁,叼著一個旱菸鍋,吧嗒吧嗒抽菸。「你在別的村子可以稱王稱霸,到了我們村,可就不靈了,」郭成猖狂地說,「我們村,是武術村,武林高手王鐵匠知道吧?對,就是那個能夠飛簷走壁的王鐵衫的孫子,每條胳膊上都有五百斤力氣,我們村裡的年輕人,都是他的弟子。隨便拉出一個來,都能摜倒一頭牛!我說得對不對啊?」郭成看著周圍那些躍躍欲試的小夥子問。張林冷笑一聲,繼續敲梆子,沒有什麼動作。「毛六,手腳都癢癢了吧?別往後縮,往前衝,給張林一個禮,請他下場走一圈啊。」郭成攛掇著村子裡最喜歡摔跤而且也的確摔得很好的毛六。毛六「嘿嘿」地笑著,搔了一把脖子。身後有人推了他一把,將他推到了豆油車前,與張林對了面。毛六雙手抱拳,對著張林作了一個揖,說:「朋友,請教了。」張林抬頭看看毛六,繼續敲他的梆子。毛六有點窘,身體往後退著:「既然人家不摔,那就算了。」「怎麼能算了呢?」郭成說,「張林,摔兩跤玩玩嘛,我們村這些小夥子,手下會給你留出情面來的,萬一把您摔出個好歹,我們會把您抬到醫院去的,醫院離這裡很近,過了小河就是。」張林停了手中的梆子,看了那個抽菸的老頭一眼。老頭咳嗽一聲,將菸鬥放在鞋底上磕磕,站起來,說:「各位鄉親,要換豆油的,就回家去挖豆子,不換,我們就走了。」郭成笑著說:「大爺,先摔跤,後換油,這是我們村子裡的規矩。」「有這樣的規矩嗎?」老頭撇著嘴角,冷冷地說,「那麼,來吧,豁出去我這把老骨頭,向各位好漢請個教。」老頭子將菸鬥和煙荷包纏在一起,插在束腰的布帶子上,站起來,咳嗽著,喘息著,一副老朽的樣子,但卻有精光從眼睛裡射出。「哪個先來?」老頭說。毛六環顧眾人,身體悄悄地後退著,說:「我不和你摔,你這麼大年紀了,萬一摔出個好歹,我可擔當不起。我就和張林摔。」「年小的,」老頭子說,「我是張林的徒弟,你如果連我都摔不倒,還和張林摔什麼?」「毛六,上!不能就這麼蔫了!」人們齊聲哄著毛六。毛六說:「萬一把他摔壞了怎麼辦?」「年小的,下場比武,死生由命,這是多少年的規矩,不用你操心,來吧。」「那就比劃幾下子吧,」毛六說,「您老手下留情啊。」毛六緊緊腰帶,往手心裡啐了幾口唾沫,走到老頭子身前,說:「得罪了,老爺子!」一語未了,身體猛地低下,雙手把老頭子的一條腿抄了起來。老頭子不慌不忙地將雙手搭在毛六肩膀上,那條被毛六搬起來的腿,趁機也插在了毛六雙腿之間。接下來很長的時間裡,毛六搬著老頭子的腿,前推後拖,死勁兒折騰,老頭子單腿蹦躂著,輕捷得很,而他的身體,就像焊在了毛六身上似的,無論如何也放不倒。毛六喘息不迭,老頭子卻呼吸平靜,臉上顏色紅潤,比適才坐著抽菸時,反倒顯得從容。觀戰的人,看出了老頭的功夫,幾個上了年紀的,怕毛六吃虧,就說:「毛六,罷手吧!」老頭子說:「年小的,分個輸贏吧!」說著,也沒看到他有什麼大動作,就把毛六平放在地上了。人群裡發出一片驚訝的聲音,然後就是沉默。毛六狼狽地爬起來,退回人群中。張林站起來,滿臉喜色,敲著梆子,喊叫:「換豆油,換豆油!你們可是說好了,摔過跤後回家挖豆子換豆油的。」但是沒有一個人動彈。老頭子說:「走吧,張林,這個村的人,都是說大話使小錢的,還指望他們講信用嗎?」郭成說:「老漢,別說難聽的,摔倒一個毛六,算不上什麼,您如果能把春山摔倒,我們村子裡,就把您這桶油,全部包了,如果他們不換,我一人承包,怎麼樣?」老漢不理郭成,收拾著拉車毛驢身上的套索,對張林說:「走吧,你還在這裡磨蹭什麼?難道還指望著這些人說話算數嗎?」張林將木頭梆子放在車上,對著眾人點點頭,滿面都是嘲弄的神情。郭成急了,上前拉住毛驢韁繩,說:「老爺子,您這是不把我們村裡的人放在眼睛裡呢。這樣吧,你在這裡等著,我回家,把俺家今年打的一千斤黃豆全部扛出來,抵押著,但你,或者是張林,必須跟我們春山過過招。不管輸贏,您這桶豆油,包括您這十幾塊豆餅,我們都換了。」「兄弟,既然您把話說到了這個份上,如果我們再拿捏,那就對不起您這一腔的熱情了。」老頭子鬆開驢韁繩,對著年輕的張林說,「師父,您就下場陪著他們走兩圈吧。」張林將捆腰帶子往裡煞煞,又將兩隻腳輪番蹬在車杆上緊了鞋帶子,然後對著眾人道:「各位好漢,你們也都看出來了,其實他才是師父,我是徒弟。」「不不不,他是師父,我是徒弟。」老頭子紅著臉,十分認真地說,「你們不要看年齡,有志不在年高,師父未必就比徒弟老。」「師父,您無論怎樣說,他們也不會相信的。」張林說。「各位,我師父已經準備好了,你們哪位先下場?」老頭子一改方才那種陰沉勁兒,像一個毛躁青年一樣地咋呼著,在眾人面前轉來轉去。郭成大喊著:「春山,春山,為了咱們全村的臉面,你該露一手了吧?」人群裡無人應聲,人們都回顧,但沒有春山的影子。「才剛還在這裡呢,怎麼一轉眼就不見了?」郭成說,「你們幾個,快去把他找來,用繩子捆也把他捆來。」「兄弟,您還是回家去拿豆子吧,」老頭子嬉笑著對郭成說,轉回頭,又對張林說,「師父,這個村的人,真是好玩啊!」「是的,師父,他們很好玩。」張林對老頭子說,又面對著眾人說,「其實,我也就是有點蠻勁兒,比我師父差遠了。」
幾個年輕小夥子,連推帶搡地把春山弄了過來。春山大聲嚷嚷著:「哎,哎,哎,夥計們,你們這是幹什麼?我們家剛換了豆油,豆餅也換了。」「不是讓你換豆油,」郭成說,「是讓你給咱們村子撐撐門面。」「你們這不是撮弄著死貓爬樹嗎?」春山哭喪著臉說,「我哪裡會什麼武術?這麼多年了,你們誰看到我跟人動過手?」「行了,別謙虛了,」郭成說,「知道你們這些會武的人都含蓄,但今日這情況特殊,關係到全村的面子。你看,村長也來了。村長,您說說吧,這事,必須讓春山露一手了。」村長滿嘴酒氣,迷瞪著眼睛說:「什麼事?」馬上有人上前,把事情的根梢講了一遍。「原來如此啊,」村長大聲說,「誰是張林?你就是張林?竟敢欺負我們江東無人?春山,本村長命令你,下場,把這個小張林,摜倒在地流平,讓他知道我們平安村裡,也有高手。」「村長,我真的啥都不會!」春山苦咧咧地說。「騙誰?」村長乜斜著眼睛說,「你岳父的爺爺是武林高手,一個立地拔蔥,就從大樹梢上捏下一隻麻雀。你岳父從小跟著他爺爺練武,能牙咬赤鐵,掌開巨石。如果不會個三拳兩腳的,你能成了他家的女婿?」「村長,我真的啥都不會……」「什麼真的假的,」村長不容春山分辯,對著他的屁股就踹了一腳,說,「下場!要不,就收回你家的責任田!」幾個上了年紀的村人,也上前勸說:「春山,比劃幾下子吧,以武會友嗎。」「你們這不是逼著公雞下蛋嗎?」春山說。村長上來又是一腳:「媽的個腚,今日你就給我下個蛋!張林,接招吧!」
春山可憐巴巴地站在張林面前,攤開雙手,說:「兄弟,你看看,這事弄的,我和你無怨無仇的,咱倆過什麼招呢?」張林笑著說:「聽您的話語,還是會家子嘛!」「什麼會家子?」春山苦笑著說,「我真的啥都不會。」張林說:「您也不要太謙虛了,摔跤比賽,是體育運動,國家運動會上都有的比賽項目,您可不要把這當成見不得人的醜事。」「您看看,您看看這事弄的,我看咱們還是算了吧,天寒地凍的,傷了筋動了骨就不得了……」春山嗦著,乞求和解。但那張林雙手抱拳,作一個揖,道:「朋友,請教了!」然後,側著身子搶上來,使了一個「燕青靠」,就把春山放倒在地。眾人都聽到了春山身體著地時發出的沉悶聲響。
春山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好半天才爬起來,嘴裡哼唧著,半邊臉上沾著泥土。張林驚訝地說:「哥們,你真的一點都不會?」「我要是會,能讓你像摔死狗一樣地摔嗎?」春山哭喪著臉說。「那真是對不起了。」張林抱歉地說。村長氣哄哄地說:「春山,你把我們村子的臉都丟盡了!」
五
傍晚時分,許多人,在大槐樹下玩耍,樹上那窩老鴰,呱呱地叫喚。春山成為人們奚落的對象:
「春山春山,一堵牆倒了,也沒發出你那麼大的動靜啊……」
「春山,你的勁兒都使到秀蘭身上去了吧?這麼個大個子,竟然讓人家像摔一片死豬肉似的就給擺平了……」
面對人們的奚落,春山坐在碾盤上,「嘿嘿」地笑著,一點火也不發。
「春山,也許你是真人不露相,但該出手時還是要出手嘛,藏得太深了也不好。」一個老者,抽著旱菸,點評著。
「大叔,我啥都不會,出什麼手?」春山無奈地說,「我還沒反應過來呢,就被人家放倒在地流平了。」
眾人笑了。
黃寶一瘸一拐地跑出來,滿身都是金子一樣的陽光,兩隻小眼睛,閃閃爍爍,眉稜上的眉毛,是從頭皮上移栽的,茂盛得像兩撇仁丹鬍鬚。他結結巴巴、哭咧咧地說:
「父老爺們,我老婆病了,肚子痛,痛得滿炕打滾兒,幫幫忙吧,幫忙把我老婆送到醫院去……」
人們看著黃寶那猙獰的面孔,想起他老婆那張更加猙獰的面孔,心中都怯怯的。有的人,不聲不響地走了。黃寶著急,對著春山,腰背佝僂著,雙腿彎曲著,擺出來一副隨時都要下跪的樣子,哀求著:
「春山,春山,你帶個頭,救我老婆一命。」
「你去醫院把醫生叫到家裡來嘛。」春山說。
「醫生怎麼可能到我家來?他們不會來的。」黃寶說,「春山,各位兄弟爺們,求求你們了。我們兩口子都是經過了嚴格化驗後才出院的,我對天發誓我們已經不傳染了。」
春山環顧了一下週圍那幾個還沒溜走的人,但他們都不抬頭。
「爺們,求你們了……」黃寶腿一彎就跪在地上。
春山說:「夥計們,黃寶說的有道理,如果他們還傳染,麻風病院第一不會讓他們出院,第二也不會允許他們結婚。都是鄉親,咱們出手幫忙吧。」
有的人說最近扭了腰,有的人說家裡有事,有的人什麼也不說,轉到槐樹後邊去了。
春山說:「黃寶,你起來吧,我幫你。」
春山回家把獨輪車推出來,放在碾旁。然後跟著黃寶,進入了他家院子。金柱兒好奇,屏住呼吸,悄悄地尾隨進去。他看到麻風家的院子裡,佈滿了雞屎和亂草,房屋低矮,房簷下有一窩蝙蝠。春山低頭彎腰進了屋子,黃寶在後邊跟進去。那社會和主義,坐在門檻上。主義閉著眼睛,哼哼唧唧地啼哭。社會眼珠子軲轆轆地轉著,手裡拿著一隻鐵哨子,不時地放到嘴裡吹響。「親孃啊……痛死俺啦……天神,救救俺吧……」麻風女人的哭叫聲,和黃寶的喊叫聲,從幽暗的屋子裡傳出來,「別嚎了,春山來啦……」一股說不清的氣味,從房子裡撲出來。金柱兒捂著鼻子跑了出去。大樹背後,鬼鬼祟祟的一些人,在那裡探頭探腦,低聲議論。春山揹著麻風女人從院子裡走出來。
麻風女人穿著一身醬紫色的衣裳,頭上包著一條黃色的圍巾,看不到她的臉。她的一隻腳上穿著很大的回力球鞋,另一隻腳上,灰白的襪子即將脫落,拖拉在地上。麻風女在春山背上哼哼著,那聲音讓人感到身上發冷。黃寶瘸著腿,抱著一條被子,歪歪斜斜地跑到獨輪車前,將被子搭在車上。春山把麻風女放在獨輪車一邊,用腿擁著她,對黃寶說:「你坐在那邊。」黃寶齜牙咧嘴地對著春山,想說什麼,但口吃得厲害。春山說:「你坐吧,用手扶著她,要不也偏沉。」黃寶坐在車子另一邊,用一隻胳膊攬住老婆的脖子。春山扶起車子,說:「坐好了。」然後胳膊一挺,車子就往前去了。
麻風女人用微弱的聲音說:
「春山……你是個好人……俺這輩子忘不了你……」
「春山,過幾天我請你喝酒。」黃寶歪回腦袋說。
金柱兒聽到一個人在槐樹後說:「這個傻春山,真是膽大。」
一個女人說:「我要是秀蘭,就不讓他上炕。」
六
轉過年春天,一個傍晚,薰風從田野上吹來,麥子快要熟了。碾旁那棵大槐樹上,滿樹槐花,團團簇簇,香氣沉悶。許多蜜蜂,在花團中嗡嗡嚶嚶地飛行。打穀場上,兩頭小牛追逐著撒歡兒。兩個時髦青年,騎著紫紅色的摩托車,在場上轉圈子。摩托車發出一串串的轟鳴,煙筒裡冒出一圈圈青煙,汽油味兒在空氣中散漫。村子裡的人聚合在這裡玩耍。黃寶捧著一個盛滿面條的粗瓷大碗,蹲在碾盤上吃。他手指僵直,笨拙地捏著筷子,歪著脖子,把長長的麵條夾起來,舉得很高,然後腦袋後仰,嘴巴張開,彷彿一個巨大的傷口,那些麵條彎曲著,哆嗦著,就像活物似的鑽了進去。他的老婆手把著大門的框子,身體彎曲著,大聲地喊叫兒子:
「社會啦——社會——來家吃飯——」
社會從槐樹上跳下來——誰也不知道他何時上的樹——落地時身體正直,幾乎沒有聲息,像一個練過輕功的武術高手。
郭成站在樹下,熟練地卷著菸捲,說:
「黃寶,你說破嘴皮我也不信,春山會跟你老婆有那種事。」
「不信?」黃寶把碗蹾在碾盤上,揮舞著手中的筷子,說,「別說你不信,剛開始我也不信。俺老婆說:‘社會他爹,春山昨天晚上又來咱家耍了。’耍就耍吧,自從他送俺老婆去醫院看病之後,他經常到俺家來耍。坐在俺家炕沿上,和俺說話,逗俺兒子和女兒玩。過了幾天,俺老婆又說:‘社會他爹,春山又來耍了,還摸了我的奶。’俺一聽就知道這小子動了俺老婆的念頭。奶奶的,不給他點顏色看看,他就不知道俺的厲害。俺當時就和老婆定下來一條計……待他剛上了俺老婆的身,俺就頂開櫃子蹦出來,順手從門後抄起早就準備好的棍子,對準他的頭擂下去。一棍子,出血;兩棍子,血滋滋地往外躥。這個傻種,不跑,雙手捂著頭,嗚嗚地哭;血從他的指頭縫裡滋滋地往外噴。俺又舉起棍子,想接著打,俺老婆跪在炕上,說:‘他爹,看在他送我去醫院的份上,饒了他這次吧……’我用棍子搗了他一下,說:‘傻種,你他奶奶的還不快跑?’他這才跳下炕,連鞋子都沒穿,赤著腳跑了,這個傻種……」
七
「……俺當時就和老婆定下來一條計……等他剛上了俺老婆的身,俺就頂開櫃子蹦出來,順手從門後抄起早就準備好的棍子,對準他的頭擂下去。一棍子,出血;兩棍子,血滋滋地往外躥。這個傻種,不跑,雙手捂著頭,嗚嗚地哭;血從他的指頭縫裡滋滋地往外噴。俺又舉起棍子,想接著打,俺老婆跪在炕上,說:‘他爹,看在他送我去醫院的份上,饒了他這次吧……’我用棍子搗了他一下,說:‘傻種,你他奶奶的還不快跑?’他這才跳下炕,連鞋子都沒穿,赤著腳跑了,這個傻種……」黃寶用筷子敲著大碗的邊沿,像鼓書藝人一樣,繪聲繪色地說著。他平時說話結結巴巴,但現在一點也不結巴了。周圍的人們,聽著他的話,有的笑,有的罵:
「黃寶,你下手也太狠了點,真要把他打死,你小子要去蹲監獄!」
「蹲監獄?」黃寶氣洶洶地說,「蹲監獄的應該是他!」
「黃寶,你這傢伙,真是有勇有謀啊!」
黃寶哈哈大笑。
春山的媳婦秀蘭,走出家門,對著人群走過來。
「秀蘭來了……」
「她來了怎麼的?」黃寶斜著眼說,「難道我還怕她?」
「黃寶,你回來!」麻風女人手扶著門框喊。
秀蘭穿著黑褲子,白褂子,頭髮梳得溜光,滿臉通紅。她腳步輕捷地走到碾前,挺著胸脯站定。距離蹲在碾盤上的黃寶約有五步遠,距離手扶門框的黃寶老婆也約有五步遠。
「你想怎麼著?」黃寶問,「春山強姦了我老婆,我沒把他打死,就算給你們留了情面!」
「操你們的老祖宗啊……」黃寶老婆破口大罵起來。
「你說我家春山強姦了你老婆?」秀蘭舉起胳膊,用食指指著黃寶,然後又指向黃寶老婆,冷笑一聲,高聲說,「鄉親們啊,你們都睜大眼睛,仔細看看,看看她那一身破皮爛肉,噁心不噁心?我們家春山心好,送她去了一次醫院,回家就把那些衣裳,點上火燒了。我家春山,用肥皂把全身上下洗了三遍,又用燒酒搓了三遍,還一個勁地嘔吐。你們這兩個忘恩負義的東西,竟然設套害我們家春山。就你那個埋汰樣子,劈開兩條腿晾著,我家春山連看都不會看。你倒貼一萬元,我家春山也不會動你一指頭。你們這兩塊爛肉,死了扔在亂葬崗上,連野狗都不吃……」
「老天爺啊,你睜開眼睛看看吧……」黃寶的老婆一屁股坐在門檻上,用彎曲的手指,抓撓著地面,在地面上留下一些長長短短的道道。她怪聲怪氣地號哭著,數落著:「老天爺啊,我家哪輩子殺了老牛,傷了天理,報應在我身上,讓我得了這樣的病啊……我受夠了,我真是受夠了,讓我死了吧,老天爺啊……」
「你死去吧,只怕閻王爺的地獄裡也不敢收留你,」秀蘭恨恨地說,「你這樣陷害好人,會報應在兒子女兒身上的,他們也快要得麻風了!」
一個黑乎乎的東西,從大槐樹上飛下來,先砸在秀蘭頭上,然後跌落在秀蘭面前。緊接著又是一個同樣的東西飛下來,與先前那個落地的東西並排在一起。是兩隻大鞋。人們馬上明白了這是春山的鞋。秀蘭似乎是被那隻大鞋子砸懵了,身體搖晃,有些重心不穩。這時,有一個更黑更大的東西,從大槐樹上飛下來,降落在秀蘭的面前。
黃寶的兒子社會,從大槐樹上飛下來,彷彿一個巨大的蝙蝠,降落在秀蘭的面前。他的身高,只到秀蘭的胸口。他跳了一下,扇了秀蘭一個耳光。緊接著他又跳起來,抓住秀蘭的嘴巴撕了一下。人們先是看著秀蘭慘白的臉和嘴脣上流出來的黑色的血,然後看著麻風的兒子社會,昂首挺胸地從碾盤前走過。他的臉像一塊暗紅的鐵,似乎有灼人的溫度。這麼一個小人兒,用那樣的姿勢走路,臉上出現那樣的表情,讓人們感到心驚肉跳,都噤口無言,目送著他走到自家門口,從他母親身旁繞過去,然後猛烈地關上了大門,將所有的目光關在了門外。
這時,久未露面的春山,從他家的院牆那邊露出來半截身子,往這邊張望著。他的頭上,似乎還纏著紗布,他的臉色,看不清楚。
有人壓低了嗓門,說:「看,春山。」
「奶奶的,老子跟你拼了!」黃寶從碾盤上跳下來,從旁人手中奪過一把鐮刀,高舉著喊叫,「來吧,你這個雜種!有種你就過來吧!」
秀蘭回頭望望春山,突然坐在了地上,尖利地哭起來。
田野裡麥浪滾滾,麥梢在夕陽下閃爍著金光。兩個女人的哭聲,交織在一起。
有人嘆息,有人一邊嘆息一邊搖頭。有人勸說:
「算了吧,算了吧,鄰牆隔家的,都忍讓一下吧……馬上就該開鐮割麥了,你們看,今年的麥子長得多好啊……」
金柱兒眼睛裡火辣辣的,說不清原由的眼淚,一行行地流淌下來。
春山縱身翻過牆頭,身手矯健,一看就像個會家子。起初幾步,他走得十分昂揚,但走過幾步後,身體就有些晃盪。漸漸地逼近,他的頭臉越來越清楚。頭上確實纏著紗布,白色的紗布上,浸出了黑色的血跡。臉,似乎還腫脹著。
「算了,算了,春山……」一個上了年紀的人,走上前去,攔住春山,勸說著。
春山輕輕一撥,那人就趔趄著倒退了好幾步。
又有幾個人上去阻攔,春山胳膊撥拉幾下,這些人就被撥到一邊去了。
春山站在黃寶面前,黑鐵塔一樣,沉默著。
兩個女人的哭聲幾乎同時停止了。
兩個騎摩托車的青年並排著躥過來,到了春山背後停住,慣性使他們的身體往前傾斜。
長尾巴的白菜疙瘩一個接著一個從黃寶家院子裡飛出來。
「奶奶的,你來……你來……」黃寶舉著鐮刀,一邊倒退,一邊結結巴巴地吆喝著,兩條腿,像沒了筋骨似的軟弱。
春山低垂下腦袋,說:
「黃寶,你砍死我吧。我這樣的人,無臉活在世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