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
第3章 三
我們這個龐大的家族裡,氣氛一直是寬鬆和諧的,即便是在某一個短暫的時期裡,四老爺兄弟們之間吃飯時都用一隻手拿筷子,一隻手緊緊攥著上著頂門火的手槍,氣氛也是寬鬆和諧的。我們沒老沒少,不分長幼,亂開著褲襠裡的玩笑,誰也不覺得難為情。所以九老爺當著一群晚輩的面抖擻出四老爺年輕時的風流韻事,四老爺也不覺得難為情。他仇視著九老爺,目光洶洶,被勸過後,他嘆了一口氣,撩起縫在胸襟上的大手絹子,擦去懸掛在白色睫毛上的兩滴晶瑩的小淚珠兒,淒涼地、悠長地笑起來。他的笑聲裡包含著的內容異常豐富,我當時就聯想到村南五千畝沼澤裡深不可測底的紅色淤泥。
四老爺咂了一口茶,放下茶碗,拄起柺棍,要回家去,我十八叔家一個跟我同齡的妹妹建議把牆上的畫兒揭下來送給四老爺,讓他摟在被窩裡睡覺。她言必行,起身就去撕牆上的畫,誰知那畫是我母親用放漿的熟地瓜粘在牆上的,粘得非常牢靠,妹妹撕了三下沒撕下來,第四下竟把個紅衣小媳婦一撕兩半,從乳房那裡撕開。眾人譁然大笑,妹妹說,毀了,把奶子撕破了,四老爺無法吃奶了!眾人更笑,七姑連屁都笑出來了;眾人更加笑,四老爺掄起柺棍要打妹妹,六嬸說:四老祖宗,快回去睡吧,好好做夢,提著匣子槍去跳娘們牆頭,羞也不羞!
我有充分的必要說明、也有充分的理由證明,高密東北鄉人食物粗糙,大便量多纖維豐富,味道與乾燥的青草相彷彿,因此高密東北鄉人大便時一般都能體驗到磨礪粘膜的幸福感。——這也是我久久難以忘卻這塊地方的一個重要原因。高密東北鄉人大便過後臉上都帶著輕鬆疲憊的幸福表情。當年,我們大便後都感到生活美好,宛若鮮花盛開。我的一個狡猾的妹妹要零花錢時,總是選擇她的父親——我的八叔大便過後那一瞬間,她每次都能如願以償。應該說這是一個獨特的地方,一塊具有鮮明特色的土地,這塊土地上繁衍著一個排洩無臭大便的家族(?)種族(?),優秀的(?),劣等的(?),在臭氣熏天的城市裡生活著,我痛苦地體驗著淅淅瀝瀝如刀刮竹般的大便痛苦,城市裡男男女女都肛門淤塞,象年久失修的下水管道,我象思念板石道上的馬蹄聲聲一樣思念粗大滑暢的肛門,象思念無臭的大便一樣思念我可愛的故鄉,我於是也明白了為什麼畫眉老人死了也要把骨灰搬運回故鄉了。
五十年前,高密東北鄉人的食物比較現在更加粗糙,大便成形,網路豐富,恰如成熟絲瓜的內瓤。那畢竟是一個令人嚮往和留戀的時代,麥壟間隨時可見的大便如同一串串貼著商標的香蕉。四老爺排出幾根香蕉之後往前挪動了幾步,枯瘦麥苗的淡雅香氣貫進他的鼻腔,遠處,緊貼著白氣嫋嫋的地平線,鷓鴣依然翩翩雙飛,飛行中的鳴叫聲響亮,發人深思。就是這時候,四老爺看到了蝗蟲出土的奇異景觀。
瓦灰色小毛驢肅然默立,間或睜眼,左看隱沒在麥梢間的主人瓜皮帽上的紅纓,右看暗紅色沼澤裡無聲滑翔的白色大鳥。
四老爺就是這時看到了蝗蟲出土。他曾經講述過一千次蝗蟲出土的情景。麥壟間的黑土蒙著一層白茫茫的鹽嘎痂,忽然,在四老爺面前,有一片鹽嘎痴緩緩地升起。四老爺眨眨眼睛,還是看到那片鹽嘎痂在緩緩上升。平地上凸出了一團暗紅色的東西,形態好像一團牛糞,那片從地表上頂起來的鹽嘎痴象一頂白色草帽蓋在牛糞上。四老爺好生納悶,如見我佛,他是個讀爛了《本草綱目》的人,有關花鳥草木鱗蟲魚介的知識十分豐富,也不知從地裡冒出來的是何物種。四老爺蹲行上前,低頭注目,發現那一團牛糞狀物竟是千萬隻暗紅色的、螞蟻大小的小螞蚱。三步之外看,是一團牛糞在白色陽光下閃爍怪異光芒;一步內低頭看,只見萬頭攢動,分不清你我。四老爺眼見著那團螞蚱慢慢膨脹,好像曇花開放。他目瞪口呆,有些不知所措,滿腹的驚訝,發現人間奇觀的興奮促使他轉動頭頸尋找交流對象,但見田疇空曠,道路蜿蜒,地平線如一道清明的河水銀蛇般飛舞,陽光白熾如火,高空有鳴鳥,沼中立白鷺,毛驢戳在路上,宛如死去多年的灰白僵屍。儘管如此,四老爺還是大吼一聲:
螞蚱!
一語未了,就聽得眼下那團膨脹成菜花狀的東西啪嗒一聲響,千萬隻螞蚱四散飛濺,它們好像在一分鐘內具備了騰跳的能力,四老爺頭上臉上袍上褲上都濺上了螞蚱,它們有的跳,有的爬,有的在跳中爬,有的在爬中跳。四老爺滿臉都癢,抬掌拍臉,初生的螞蚌又軟又嫩,觸之即破,四老爺臉上粘膩膩的,舉起手掌到眼前看,滿手都是螞蚱的屍體。四老爺聞到了一股酸溜溜的味道,一個大膽的想法象火星一樣在他的頭腦裡閃爍了一下,這個想法不久之後再次閃爍,四老爺捕捉頭腦中天才的火星,完成了一項偉大的創造。這當然都是以後的事情,四老爺紮好褲子,急急跑上道路,他在麥田裡穿行時,看到麥壟間東一簇西一簇,到處都是如蘑菇、如牛糞的螞蚱團體從結著鹽嘎渣的黑土地裡凸出來,時時都有嘭嘭的爆炸聲,螞蚱四濺,低矮的麥秸上、黑瘦的野草上,密密麻麻都是螞蚱爬動。這些暗紅色的小生靈其實生得十分俊俏,四老爺仔細觀察著停在他的大拇指甲蓋上的一隻小螞蚱,它那麼小,那麼勻稱,那麼複雜,做出這樣的東西,只有天老爺。四老爺周身刺癢,螞蚌在他的皮膚上爬動,他起初還摩肩擦背,後來幹脆置之不理。毛驢聽到腳步聲,睜開眼睛,甩甩尾巴,四老爺對毛驢說:
毀了!神螞蚱來了!
路邊淺溝裡,有一個碗口大的螞蚱團體正在膨脹,轉瞬就要爆炸,四老爺蹲下身,伸出一隻大手,狠狠抓一把。四老爺說好像抓著一個女人的奶子,肉乎乎的,癢酥酥的,沉甸甸的有些墜手。抓著一大把蝗蟲,四老爺抬頭看看冷酷的太陽,遠遠眺望正在發酵的紅色沼澤地,收回眼看看泰然自若的毛驢,他的目光迷惘,一臉六神無主的表情上有幾十隻螞蚱的屍體幾十隻受傷的螞蚱,有幾十隻螞蚱在他臉上蠕蠕爬動。螞蚱從四老爺的手指縫裡冒出來,螞蚱的蠢動合成一股力量脹著四老爺的手掌,四老爺感到手脖子又酸又麻,他想了想,鬆開手,一大團螞蚱掉在路上,剛落地面時,螞蚌團沒破,一秒鐘後,螞蚱豁然開放,向四面八方奔逃,毛驢閃電般一跳,尾巴急遽扭動,但小螞蚌們已經糊滿了它的腿,糊滿它的兩條前腿,它好像把兩條前腿陷進紅色泥沼裡又拔出來一樣,它的兩條前腿上好像糊滿了紅色淤泥。
四老爺騎驢回村莊,走了約有十裡路。在驢上,他坐得穩穩當當,那匹瓦灰色毛驢永遠是無精打采地走著,麥田從路邊緩慢地滑過,高粱田從驢旁擦過,高粱約有三柞高,葉子併攏,又黑又亮,垂頭喪氣的高粱拼命吸吮著黑地裡殘存的水分,久旱無雨,高粱都半死不活,四老爺騎驢路過的除了麥田就是高粱田,田間持續不斷地響著嘭嘭的爆炸聲,到處都是蝗蟲出土。
四老爺在驢上反覆思考著這些蝗蟲的來歷,蝗蟲是從地下冒出來的,這是有關蝗蟲的傳說裡從來沒有聽說過的。四老爺想起五十年前他的爺爺身強力壯時曾鬧過一場蝗蟲,但那是飛蝗,鋪天蓋地而來又鋪天蓋地而去。想起那場蝗災,四老爺就明白了:地裡冒出的蝗蟲,是五十年前那些飛蝗的後代。
必須重複這樣的語言:第二天淩晨太陽出土前約有十至十五分鐘光景,我是行走在一片尚未開墾的荒地上的。
在這段時間裡,我繼承著我們這個大便無臭的龐大淩亂家族的混亂的思維習慣,想到了四老爺和九老爺為那個穿紅衣的女子爭風吃醋的事情,想到了畫眉和斑馬。
太陽出來了。
太陽是慢慢出來的。
當太陽從荒地東北邊緣上剛剛冒出一線紅邊時,我的雙腿自動地彈跳了一下。雜念消除,肺裡的噪音消失,站在家鄉的荒地上,我感到象睡在母親的子宮裡一樣安全,我們的家族有表達感情的獨特方式,我們美麗的語言被人罵成:粗俗、汙穢、不堪入目、不堪入耳,我們很委屈。我們歌頌大便、歌頌大便時的幸福時,肛門裡積滿鏽垢的人罵我們骯髒、下流,我們更委屈。我們的大便象貼著商標的香蕉一樣美麗為什麼不能歌頌,我們大便時往往聯想到愛情的最高形式、甚至升華成一種宗教儀式為什麼不能歌頌?
太陽冒出了一半,金光與紅光,草地上光彩輝煌,紅太陽剛冒出一半就光芒萬丈,光柱象強有力的巨臂撥擁著大氣中的塵埃,晴空萬裡,沒有半縷雲絲,一如碧波蕩漾的蔚藍大海。
久旱無雨的高密東北鄉在藍天下顫抖。
我立在荒地上,踩著乾燥的黑土,讓陽光詢問著我的眼睛。
荒草地曾是我當年放牧牛羊的地方,曾是我排洩過美麗大便的地方,今日野草枯萎,遠處的排水管道裡散發著刺鼻的臭氣,近處一堆人糞也散發腥臭,我很失望。當我看到這堆人糞時,突然,在我的頭腦中,出乎意料地、未經思考地飛掠過一個漫長的句子:
紅色的淤泥裡埋藏著高密東北鄉龐大淩亂、大便無臭美麗家族的過去、現在和未來,它是一種獨特文化的積澱,是紅色蝗蟲、網路大便、動物屍體和人類性分泌液的混合物。
原諒人類——好人不長命;
尊敬生活——龜齡三千年。
五十年前,四老爺抓起一大把幼蝻時,他的心裡油然生出了對於蝗蟲的敬畏。
五十年後,我蹲在故鄉寂寥的荒草地裡,太陽已經從地平線下脫穎而出,它又大又白,照耀得草木燦爛,我仔細地觀察著伏在草莖上的暗紅色的小蝗蟲,發現它們的玻璃碎屑一樣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瘋狂又憂悒的光澤,它們額頭上生著的對稱的纖細觸鬚微微擺動,好像撩撥著我的細絲般的神經。
我終於看到了夢寐以求的蝗蟲,我估計到我看到的蝗蟲與五十年前四老爺他們看到的蝗蟲基本相似但又不完全相似,正象故鄉人排出的大便與五十年前基本相似又不完全相似一樣。
太陽逐漸變小之後,蝗蟲們頭上的觸鬚擺動愈來愈頻繁,幾乎是同時,它們在草莖上爬動起來,也幾乎是同時,它們跳躍起來,寂靜的、被乾旱折磨得死氣沉沉的草地突然活了,所有的草莖上都有比螞蟻稍大一點的蝗蟲在跳躍,所有的野草也都生氣蓬勃,一陣陣細微但卻十分密集的窸窣聲在地表上草叢間翻滾,只要是神經較為發達一點的動物,都會感覺到身體上的某些部位發癢。
我遺憾著沒有看到四老爺當年看到過的蝗蟲出土的奇觀,農業科學院蝗蟲研究所的研究人員和工作人員們如果聽到過四老爺描繪他當年看到過的情景,我相信他們會生出比我更大的遺憾。他們過來了,他們是從太陽那邊走過來的。我遙遠地看到他們背著太陽向我走來,逐漸變小但依然比中天的太陽要大得多的初升的太陽從他們的腿縫裡射過一束束耀眼的光線,他們穿著旅遊鞋的腳踩著草地就像踩著我的胸脯一樣。我意識到這種情緒很不健康但又無法管制自己。他們一行九人,有三個女人六個男人。三個女人都很年輕,六個男人中有四個比較年輕,有兩個老態龍鍾。三個女人都戴著巨大的變色眼鏡。六個男人也全都戴著眼鏡,但眼鏡的形狀和顏色不一樣。他們頭上一律戴著軟沿的白色布帽,高密東北鄉只有初生的嬰兒才帶這種形狀的帽子,鄉親們一定對他們嗤之以鼻,表面上也許敬畏他們,但內心裡絕對瞧不起他們。
蝗蟲研究所的人胸前都掛著脖子細長的照相機。他們中不時有人跪在地上拍攝照片,小蝗蟲象子彈般射到他們身上和相機上。三個女人都被大眼鏡遮住臉,只能從身軀的不同上看出她們的不同。他們接近了我時,我還看到那個戴著銀邊眼鏡的老傢伙用一面放大鏡仔細地觀察著一隻可能因感冒伏在草莖上休息的小蝗蟲。
在這塊草地上我有一種居高臨下的自豪感,我理直氣壯地走到蝗蟲研究人員中間,胳膊肘子似乎碰到了一個女蝗蟲研究者的腰部,但我絕對沒有回頭。我弓下腰,屁股高高撅起來,老傢伙蹲在我的臉下,好像一條眼鏡蛇發起進攻前噝噝地噴著氣。我看著他那白色枯乾的手上青青的血管暴凸起來,象一條條扭曲的蚯蚓,那柄藍汪汪的放大鏡被他的拇指和食指緊緊捏住,就像我前天傍晚時分捏著那隻紅蜻蜓的尾巴一樣。我還發現,老傢伙手背上生著一塊塊黃豆大小的紅瘢,他的低垂著的脖頸上,全是一褶一褶的乾枯的皺紋。那枚放大鏡確實閃爍著寶石般的光彩。我把頭更往前伸了一下,我突然發現了一隻巨大的蝗蟲。
是的,是的,是典型的東亞飛蝗,老傢伙絮絮叨叨地說著,他不抬頭,眼鏡片時而幾乎要貼到放大鏡片上,時而又離開很遠。白色軟邊遮陽帽下,他的花白的頭髮又稀又軟,好像破爛的雜毛氈片,一股股肉蟲子似的汗水從他的發根裡緩緩爬出,滾動在他乾燥起皮的脖頸上。
當他把手裡的放大鏡抬高時,一隻家燕般大小的蝗蟲出現在我眼前,放大了數百倍的蝗蟲忽然增添了森森的威嚴,面對著這只小蝗蟲的大影像我感到一種巨大的恐怖。它的麥稈般粗細的觸鬚緩慢地擺動著,這觸鬚結構極端複雜,象一條環節眾多的鞭子,也象一條紋章斑斕的小蛇,觸鬚的顏色是暗紅色的——基本上是暗紅色,因為從根部到頂梢,這暗紅是逐漸淺淡的,發展到頂端,竟呈現出一種肉感的乳白色。我注視著蝗的觸鬚——它感覺是那般敏銳,它是那般神經質——想到了蛇、蜥蜴、壁虎、蠑螈等爬行類冷血動物的尾巴。它的鎯頭狀的腦袋上最凸出的那兩隻眼睛,象兩隻小小的蜂房,我記起前天晚上翻看《蝗蟲》時,書上專門介紹過這種眼睛。現在,凸起的兩個橢圓形眼睛閃爍著兩道暗藍色,不,是淺黃色的光芒,死死的、一動不動的蝗蟲眼睛盯著我,我感到惶惶不安。它有兩條強健的大腿,有四條顯得過分長了些的小腿。它的肚子有一、二、三、四、五,五個環節,愈往後愈細,至尾巴處,突然分成了兩叉。
這是隻公,還是隻母?我聽到一句話分成兩段從我的嘴裡捧出來,那聲音咕咕嚕嚕,似乎並不是我的聲音。
你怎麼搞的,連只雌性蝗蟲也辨別不清嗎?老傢伙用嘲諷和輕辱的口吻說,他依然沒有抬頭。
我想這個老傢伙簡直成了精啦,他竟然能分辨出蝗蟲的公母。
教授!那個穿著粉紅色裙子,小腿上佈滿被幹茅草劃出的白道道的女蝗蟲研究人員在前邊喊叫起來,教授,走吧,該進早餐嘍!
這傢伙竟然是個教授!
老傢伙,不,還是稱教授吧!蝗蟲教授戀戀不捨地、困難地站起來,他一定蹲麻了腿,他一定是個坐著大便的人,缺乏鍛煉,所以他麻腿。他步伐淩亂、歪七斜八地走著。起立時,他放了一個只有老得要死的人才放得出來的悠長的大屁,這使我感到萬分驚訝,想不到堂堂的教授也放屁!一堆小蝗蟲在他的褲子上跳著,如此強大的氣流竟然沒把嬌小的蝗蟲從他的肛門附近的褲布上打下來,可見蝗蟲的腿上的吸盤是多麼有力量。教授的屁又長又臭,我早就知道他是不吃青草的高級動物,他們這一群人都不吃青草,他們對蝗蟲既不尊敬又不懼怕,他們是居高臨下地觀察著青草和沼澤的人。
教授和他的同夥們——這些不吃青草的傢伙踢踢遝遝地往西走了一段又往南走去。在沼澤地的北邊,草地上,支起了三架乳白色的帳篷,他們就是朝著那三架帳篷走去的。假如某一天夜裡,帳篷裡冒起了熊熊的火焰,白色的厚帆布在火苗中又抖又顫,草地被大火照得染血般鮮紅,蝗蟲會成群結隊地飛進烈火中去,而村莊裡人,齊齊地站在村前一條溝堰上,嘴裡咀嚼著成束的幹茅草根,吸吮著略有甜滋味的茅草汁液,磨礪著牙齒上的汙垢,看著火光中翩翩起舞的巨大人影,看著一道道殘雲般的飛蝗沖進熾亮的火焰裡去,直到高級動物被燃燒的臭氣和蝗蟲被燃燒的焦香味道混合著撲進鼻腔,他們誰都不會動一下。這個吃青草的龐大淩亂家族對明亮的火焰持一種類似高傲的冷漠態度。——在任何一個源遠流長的家族的歷史上,都有一些類似神話的重大事件,由於這些事件對家族的命運影響巨大,傳到後來,就必然蒙上神祕的色彩。就像高密西北鄉的薛姓家族把燕子視為仇敵把蒼蠅視為靈物一樣,我們高密東北鄉吃青草的龐大家族敬畏野地裡的火光。
我在回村莊的路上,碰上了前文中屢屢提到的九老爺。現在,九老爺八十六歲,身體依然康健,十幾年前他在村前溝渠裡用二齒鉤子威脅陷在淤泥裡的九老媽時,因為醉酒雙眼血紅腳步踉蹌。十幾年沒見九老爺,他似乎確鑿長高了也長瘦了,嘴巴上光溜溜的,沒有一根鬍髭。九老爺比過去漂亮了,眼睛不通紅了,肺部也清晰了,不咯血啦,青草一樣碧綠的顏色浸透了他的眼球。在我的記憶裡,九老爺是從不養鳥的,四老爺是年年必養一隻窩來鳥的,事情正在起變化,迎著我走來的九老爺,手裡提著一個青銅鑄成的鳥籠子,鳥籠子上青鏽斑斑,好像一件出土文物。見九老爺來,我讓到路邊,問訊一聲:九老祖宗,去草地裡拉屎嗎?
九老爺用綠光晶瑩的眼睛盯著我看,有點鷹鉤的鼻子抽搐著,不說話,他,半袋煙的工夫才用濃重鼻音哼哼著說:
小雜種!流竄到什麼地場去啦?
流竄到城裡去啦。
城裡有茅草給你吃嗎?
沒有,城裡沒有茅草給我吃。
你看看你的牙!九老爺齜著一口雪白的牙齒嘲笑著我的牙齒,由於多年沒有嚼茅草,我的牙齒又髒又黃。
九老爺從方方正正的衣袋裡摸出兩束整整齊齊乾乾淨淨的茅草根,遞給我,用慈祥老人憐憫後輩的口吻說:拿去,趕緊嚼掉!不要吐,要咽掉。九老爺用紫紅的舌尖把咀嚼得粘粘糊糊的茅草根挑出脣外讓我觀看,吐舌時他的下眼瞼裂開,眼裡的綠光象水一樣往外湧流。嚼爛,嚥下去!九老爺縮回舌頭,把那團茅草的纖維咕啃一聲嚥下去,然後嚴肅地對我再次重複:嚼爛,嚥下去!
好,九老爺,我一定嚼爛,一定嚥下去。我立即把一束茅草根塞進嘴裡,一邊咀嚼著,一邊向現在八十六歲的九老爺發誓。為了表示對九老爺的尊敬,我又一次問訊——因為口裡有茅草,我說話也帶上了濃重的鼻音:九老祖宗,您去草地上拉屎嗎?
九老爺說:才剛拉過啦!我要去遛鳥!
我這才注意到閃閃發光的青銅鳥籠中的鳥兒。
九老爺養了一隻貓頭鷹,它羽毛豐滿,吃得十分肥胖,彎彎的嘴巴深深地紮進面頰上的細小羽毛中。籠內空間狹小,貓頭鷹顯得很大。貓頭鷹睜開那兩隻杏黃色的眼睛時,我亢奮得幾乎要嚎叫起來。在它的圓溜溜的眼睛正中,有兩個針尖大的亮點,放射著黃金的光芒。它是用兩隻尖利的爪子握住籠中青銅的橫杆站立在籠中的,橫杆上、鳥食罐上,都糊著半幹的碎肉和血跡。
九老祖宗,我疑惑地問,你怎麼養了這麼個鳥?你知道城裡人都把它叫成喪門星的!
九老爺用空著的左手憤怒地拍了一下鳥籠,貓頭鷹睜開眼睛,死死地盯著我,突然把彎勾嘴從面頰中拔出來,淒厲地鳴叫了一聲。我慌忙把那攤尚未十分嚼爛的茅草嚥下去,茅草刺刺癢癢地擦著我的喉嚨往下滑動,我止不住地咳嗽起來。
我極力想迴避貓頭鷹洞察人類靈魂的目光,又極想和它通過對視交流思想。我終於剋制住精神上的空虛,重新注視著貓頭鷹的眼睛。它的眼睛圓得無法再圓,那兩點金黃還在,威嚴而神祕。
我注意到貓頭鷹握住橫杆的雙爪在微微地哆嗦,我相信只要九老爺把它放出籠子,它準會用閃電一般的動作摳出我的眼珠。
貓頭鷹厭倦了,眯縫起了它的眼。我問九老爺有多少會叫的鳥兒不養,譬如畫眉啦、蠟嘴啦、八哥啦、窩來啦,偏偏養一隻又凶又惡叫聲淒厲的怪鳥。
九老爺為自己也為貓頭鷹辯護,他老人家罷黜百鳥,獨尊貓頭鷹。他說要用兩年零九天的時間教會這只貓頭鷹說話,他說他的第一個訓練步驟是改變貓頭鷹白天睡覺夜裡工作的習慣,因此他必須使貓頭鷹在所有的白天裡都不得一分鐘的安寧。說著說著,九老爺又用空著的左掌拍擊了一下鳥籠,把剛剛眯縫上眼睛的貓頭鷹震得翅羽翻動目眥盡裂。
寶貝,小寶貝,醒醒,醒醒,夜裡再睡,九老爺親暱地對籠中的貓頭鷹說著話。貓頭鷹轉動著可以旋轉三百六十度的腦袋,無可奈何地又睜開大眼。它的眼睛裡也泛出綠光,跟它的主人一樣。
乾巴,九老爺叫著我連我自己都幾乎忘記了的乳名。說,兩年零九天以後,你來聽九老爺的寶鳥開口說話。貓頭鷹好像表決心一樣叫了一聲,這一聲叫就恍恍惚惚的有些人類語言的味道了。
九老爺提著貓頭鷹,晃晃蕩蕩地向荒草甸子深處走去。他旁若無人,裂著嗓子唱著一支歌曲,曲調無法記錄,因為我不識樂譜,其實任何樂譜也記不出九老爺歌唱的味道。歌詞可以大概地寫出來,一個訓練貓頭鷹開口說話的人總是有一些僅僅屬於他一個人的暗語。
哈裡嗚嗚啊呀破了褲子——公公公哄哄小馬駒——寶貝葫蘆噗嚕噗嚕——嘴裡吐出肉肉兔兔——
4第章 四
九老爺的歌唱確實象一條洶湧奔騰泥沙俱下的河流,我猜測到歌詞本身恐怕毫無意義,九老爺好像是把他平生積蓄的所有詞彙全部吐露出來,為他籠中的貓頭鷹進行第一步的灌輸性教育。
那時候,村莊裡沒有一戶異姓人家,村莊也就是家族的村莊,近親的交配終於導致了家族的衰敗,手腳上粘連著的鴨蹼的孩子的不斷出生向旅裡的有識之士發出了警告的信號。到了四老爺的爺爺那一代,族裡制定了嚴禁同姓通婚的規定,正象任何一項正確的進步措施都有極不人道的一面一樣,這條規定,對於吃青草、拉不臭大便的優異家族的繁衍昌盛興旺發達無疑具有革命性的意義,但具體到正在熱戀著的一對手足上生蹼膜的青年男女身上,就顯得慘無人道。這兩個人論輩份應是我的老老的爺爺和老老的姑奶奶,稱呼不便,姑妄用字母代表。a ,是男青年;b ,是大姑娘。他和她都健康漂亮,除了手足上多了一層將指頭粘連在一起的蹼膜,一切都正常。那時候沼澤地裡紅水盈丈,他們在放牧牛羊之前、收割高粱之後,經常脫得一絲不掛到水裡游泳。由於手足生蹼,他和她游泳技術非常高超。在游泳過程中,他們用帶蹼的手腳互相愛撫著,愛撫到某種激烈的程度,就在水中交配了。交配過後,他和她公然住在一起,宣佈結婚,這已經是那項規定頒佈後的第二年初冬。有人說是深秋。反正是高粱秸子收割下來叢成大垛的時候。這一對蔑視法規的小老祖宗是被制定法規的老老祖宗燒死的。
在現在的沼澤地西邊的高地上,數百年前的乾燥高粱秸稈鋪墊成一個蓬鬆的祭壇,a 和b 都被剝光了衣服,身上塗著一層粘稠的牛油,b 的肚子已經明顯凸起,一個或許是兩個帶蹼的嬰兒大概已經感覺到了危險來臨了吧,b 用手捂著肚子好像保護他們又好像安慰他們。
家族的人都聚在祭壇前,無人敢言語。
傍晚時分,一輪豐滿的月亮從現在的沼澤當時的水淖子後升起來時,高粱秸稈就被點燃了。月光皎潔,深秋(我更喜歡深秋)的清寒月光把水淖子照耀得好似一面巨大的銅鏡,眾人的臉上也都閃爍著青銅的光澤。高粱秸稈開始燃燒,嘩嘩叭叭,爆豆般的響聲,與剛開始的濃煙一起上升。起初,火光不如月光明亮,十幾簇暗紅色的小火苗焦灼地舔舐著鬆軟易燃的高粱葉子,火苗燃燒高粱葉子時隨著高粱葉子的形狀彎曲,好像鮮豔的小蛇在疾速地爬行。沒被燒著的高粱葉子被火的氣浪衝擊著,發出索索科顫的聲音。但從祭壇的最上邊發出的瑟瑟之聲,卻不是氣浪衝擊的結果。當時年僅八歲的四老爺的爺爺清楚地看到赤身裸體的a和b 在月光下火光上顫抖。他們是從火把點燃祭壇的那個瞬間開始顫抖的,月光和火光把他們的身體輝映成不同的顏色,那塗滿身體的暗紅色的牛油在月光下發著銀色的冰冷的光澤,在火光上跳動著金色的灼熱的光澤。他們哆嗦得越來越厲害,火光愈加明亮,月光愈加暗淡。當十幾束火苗猝然間連成一片、月亮象幻影猝然隱沒在銀灰色的帷幕之後,a 和b 也猝然站起來。他們修長美麗的肉體金光閃閃,激動著每一個人的心。在短暫的一瞬間裡,這對戀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後便四臂交叉,猛然撲到一起。在熊熊的火光中,他們翻滾著,扭動著,帶蹼的手腳你撫摸著我,我撫摸著你,你咬我一口,我咬你一口,他們在咬與吻的間隙裡,嘴裡發出青蛙求偶的歡叫聲……
這場轟轟烈烈的愛情悲劇、這件家族史上駭人的醜聞、感人的壯舉、慘無人道的獸行、偉大的里程碑、骯髒的恥辱柱、偉大的進步、愚蠢的倒退……已經過去了數百年,但那把火一直沒有熄滅,它暗藏在家族的每一個成員的心裡,一有機會就熊熊燃燒起來。
關於這場火刑,每個家族成員都有自己的一套敘述方式。四老爺有四老爺的敘述方式,九老爺有九老爺的敘述方式,我深信在這個大事件背後,還應該有更多的戲劇性細節和更多的「貓兒膩」,對這件事情、對那個年代進行調查、研究、分析、批判、鉤沉、索隱的重擔毫無疑問地落在了我的肩上。
當然,那場實際的烈火當天夜裡就熄滅了。重新顯露雪白麵容的月亮把光華灑遍大地,淖子裡銀光閃爍,遍野如被冰霜。a 和b 消失在那一堆暗紅色的灰燼裡。秋風掠過,那灰燼就稍微地鮮紅一下,撲鼻的香氣團團簇簇地聳立在深秋寂寥空曠的田野上。
火光曾經那樣鮮明地照亮過祖先們的臉,關於烈火的印象,今天照耀著家族成員們的靈魂。
四老爺發現蝗蟲出土的那天晚上,終天捉拿住了四老媽的情人——流沙口子村的鋦鍋匠李大人。這個重大的收穫使四老爺興奮又惱怒——儘管這是一個頗似陰謀詭計、四老爺有意製造或等待日久的收穫,但四老爺點亮燈火,看到蹲在炕角上抱著肩膀瑟瑟發抖的、赤身裸體的四老媽和年輕力壯的李大人時,他的胸膛裡還是燃燒起一股惱怒、嫉妒的烈火。四老爺是提著一根新鮮的槐樹杈子沖進屋裡的,樹杈子帶著尖利的黑刺、柔嫩的綠葉,頂端分出十幾根枝丫,蓬鬆著象一把大掃帚——這是一件真正的兵器,古名「狼筅」,是騎兵的剋星。
一切都被四老爺盯在眼裡,當春天剛開始時,鋦鍋匠悠揚的招徠生意的歌唱聲在衚衕裡頻繁響起,四老爺心裡就有了數。以後,家中鍋碗瓢盆的頻繁破裂和四老媽一聽到鋦鍋匠的歌唱聲就臉色微紅忸怩不安的樣子,更使四老爺胸有成竹,他知道,剩下的事情就是抓姦抓雙了。
四老爺自己說他從結婚的第一夜就不喜歡四老媽,因為四老媽的嘴裡有一股銅銹般的味道。四老爺曾經勸告四老媽象所有嫁到這個家族裡的女子一樣學會咀嚼茅草,四老媽斷然拒絕。我的母親能惟妙惟肖地模仿四老媽說話的聲音和說話時的神態。從母親的表演裡,我知道四老媽是個剛烈的、身材高大、嗓音洪亮的女人。她皮膚白皙,乳房很大,按照現代標準,應該算一流的女人,可是四老爺偏偏不喜歡她。母親說每當四老爺勸她吃茅草治療嘴裡的銅銹味道時,她就臭駡四老爺:驢雜種,想讓老孃當毛驢呀?
四老爺說他一聞到四老媽嘴裡的銅臭味道就幹不成男女的事兒,所以他從來沒有喜歡過這個女人。族裡五老爺的遺孀五老媽當場戳穿四老爺的謊言,五老媽說:四哥,別昧著良心說話,你和四嫂子剛成親那年,連晌午頭裡的歇響也是摟抱在一塊的,嘖嘖,大熱的天,滿身的臭汗粘糊糊的,你們摟在一起也不嫌熱,你也不嫌她嘴裡有銅臭!你是勾搭上了流沙口子那個穿紅襖的小媳婦才嫌棄四嫂子的,你們兄弟們都是一樣的騷狐,我們沒象四嫂一樣偷個漢子,我們真是太老實了!
四老爺經常對揭發他隱私的五老媽說,弟妹,你別胡說八道。五老媽當場就反駁,怎麼是胡說八道?你們這些臭漢子,拤著根狗尾巴,今天去戳東村的閨女,明天去攘西村的媳婦,撇下自己的老婆幹熬著,蚊虻蛆蟲還想著配對呢,四嫂子可是個活蹦亂跳的女人,四老爺子,你不是好東西。
秋冬喝晚茶的夜晚,春夏乘涼的夜晚,五老媽子對四老爺子淋漓盡致的批駁是精采的保留節目,我們這些晚輩被逗得哈哈大笑,笑過之後,往往胡思亂想。那個鬧蝗災的年代,那個一邊鬧蝗災一邊鬧亂兵的年代,色彩斑斕,令人神往。
被蝗蟲出土撩撥起的興奮心情使村子裡的大街小巷都蒙上了一層神祕的色彩,四老爺騎著風塵僕僕的小毛驢走進自家的衚衕時,聽到了鋦鍋匠拖長腔調唱著:鋦鍋嘍鋦盆吧——這一聲乾淨渾厚的歌唱象一根灼熱的火棍捅在四老爺紛紛攘攘如蝗蟲爬動的思緒裡,使他從迷亂的鬼神的世界回到了人的世界,他感到灼熱的痛苦。鋦鍋匠正在他的家門口徘徊著。炎陽高照,夏天突然降臨,門口的柳樹垂頭喪氣,暗紅色的柳木的碎屑是天生幼蟲的糞便一簇簇粘在樹幹上,極象出土的蝗蟲。鋦鍋匠用又寬又長的暗紅色扁擔挑著鋦鍋碗瓢盆的傢什在柳樹附近徘徊,肩上的藍色大披布好像烏鴉的翅膀,他裸露著暗紅色的胸脯。看到四老爺騎驢歸來,鋦鍋匠怔了一下,然後泰然自若地往前走去。他繼續高唱著那單調油滑的歌子。從他的歌唱聲中,四老爺聽不出他有一絲一毫心虛,四老爺感到被侮辱的憤怒。
四老爺把疲憊不堪的毛驢拴在柳樹上,驢張開嘴去啃樹皮,它翻著嘴脣,齜著雪白的長牙煩躁地啃著被它啃得破破爛爛的樹皮,好像啃樹皮是四老爺分配給它的一項必須完成的任務。
四老媽端著一個摔成兩瓣的黑碗出來,與正要進門的四老爺撞了一個滿懷。
哼,四老爺從牙縫裡呲出一股冷氣,撇著嘴,陰毒地打量著四老媽。
四老媽臉通紅了。四老媽臉雪白了。四老媽衣衫整潔,頭髮上剛抹了刨花水光明滑溜。她一手拿著一瓣碗顯得有點緊張。
又摔了一個碗?四老爺冷冰冰地說。
貓摔破的!四老媽氣惱地回答。
四老爺走進屋子,看到那隻懷孕的母貓蜷縮著笨重的身子在鍋臺上齁齁地打著瞌睡。鋦鍋匠走到房後的河堤上,他的歌唱聲從後門縫裡挑釁般地鑽進來。
四老爺摸了一下貓的背,貓睜開眼睛,懶洋洋地叫了一聲。
吃飯,吃飯,四老爺說。
田裡出蝗蟲啦。四老爺吃著飯說。
今黑夜我還到藥鋪裡困覺,耗子把藥櫥咬了一個大窟窿。四老爺吃罷飯,嚼著一束茅草根,嗚嗚嚕嚕地說。
四老媽冷笑一聲,什麼話也沒說。
整整一個下午,四老爺都坐在藥鋪的櫃檯後發愣。坐在櫃檯後他可以看清大街上的一切人物。田野裡佈滿了螞蟻般的小蝗蟲的消息看來已經飛快地傳遍了村子,一群群人急匆匆地跑向田野,一群群人又急匆匆地從田野裡跑回來。傍晚時分,街道的上面,灼熱的火紅陽光裡,彌漫著暗紅色的塵土,光裡和土裡踽踽行走著一些褐色的人。
一群人湧到藥鋪裡來了,他們象法官一樣嚴肅地注視著四老爺,四老爺也注視著他們。因為鋦鍋匠漂亮的油腔激起的複雜感情使四老爺看到的物體都象蠢蠢欲動的蝗蟲。
四老爺,怎麼辦?
您出個主意吧,四老爺。
四老爺暫時把夜裡的行動計畫拋到腦後,看著這些族裡的、同時又是村裡的人。
你們都看到了神蟲?
我們都看到了螞蚱。
不是螞蚱,是神蟲!
神蟲?神蟲,神蟲!
夜裡,我做了一個夢……四老爺把一束茅草根填到嘴巴裡慢慢咀嚼著,雙眼望著在街上的金光中飛行的塵土,好像在努力回憶著他的夢中情境。
四老爺說他騎著毛驢在縣衙前的青石板道上緩緩地行走,驢蹄子敲著石板,發出咯咯噔噔的清脆響聲。迎面來了一隻通紅的馬駒子,馬駒子沒備鞍韉,馬上坐著一個大眼睛的紅鬍子老頭。馬蹄子敲打青石板道,也發出咯咯噔噔的響聲。馬和驢碰頭時,都自動停住蹄腿,四老爺瞪著紅色馬駒上的老頭,紅色馬駒上的老頭瞪著毛驢上的四老爺。四老爺說那老頭兒問他是不是高密東北鄉的人,四老爺說是。老頭兒就說,俺有億萬萬的家口要在那方土地上出生,打算把那兒吃得草牙不剩。吃草家族的首領碰上了更加吃草家族的首領,四老爺有些膽戰心驚。四老爺說你們吃得草芽不剩,俺怎麼活?那老頭對四老爺說你回去領導著修座廟吧!四老爺問修座什麼廟,那老頭說修座八蠟廟,四老爺問廟裡塑什麼神靈,老頭兒跳下馬,落在青石板道上。哪裡有什麼老頭兒,四老爺說他看到青石板道上趴著一隻象羊羔那麼大的火紅色的大蝗蟲。蝗蟲的兩隻眼象兩個木瓜,馬一樣的大嘴裡齜出兩隻綠色的大牙。兩條支起的後腿上生著四排狗牙般的硬刺。它遍身披著金甲。四老爺說他滾下驢背,跪倒便拜,那蝗蟲騰地一跳,翅膀嚓啦啦地剪著,一道紅光沖上了天,朝著咱東北鄉的方向飛來了。那匹馬駒揚起鬃毛,沿著青石板道往東跑了,青石板道上,一串響亮的馬蹄聲。
聽完四老爺的夢,所有在場的人都屏息斂聲,那個可怖可憎的火紅色的大螞蚱彷彿就停在村莊裡的某條小巷上或某家某戶的院落裡,監視著村裡人的行動。
如果不修廟……四老爺吞吞吐吐、意味深長地說。
如果不修廟,蝗蟲司令會率領著他的億萬萬兵丁,把高密東北鄉啃得草芽不剩,到那時遍野青翠消逝,到處都裸露著結著鹽嘎痴的黑色土地,連紅色沼澤裡的蘆葦、水草都無一棵留存,紅色沼澤裡無處不是紅色的淤泥,到那時牛羊要被餓死,暗藏在沼澤地蘆葦叢中的紅狐狸和黃野兔都會跑出沼澤,深更半夜,在大街小巷上、在人家的院牆外,徘徊躑躅,淒厲地鳴叫……
四老爺,一切都由您老做主啦。
四老爺沉思片刻說,大傢伙信得過我,我還有什麼話說?湊錢修廟吧,按人頭,一個人頭一塊大洋。
在集資修築八蠟神廟的過程中,四老爺到底是不是象人們私下傳說的那樣,貪汙了一筆銀錢?我一直想找個恰當時機,向四老爺進行一次推心置腹、周納羅織的攻心戰,我預感到這個時機已臨近成熟,五十年過去了,蝗蟲又一次在高密東北鄉繁衍成災,當年四十歲的四老爺已經九十歲,儘管每日嚼草,他的牙關也開始疏鬆了。
四老爺送走眾人,從櫃檯裡的擱板上抄起一把利斧,搬著一條高凳,站在槐樹下,天上星河燦爛,群星嘈嘈雜雜,也象一群蝗蟲。他站到板凳上後,看到星星離自己近了,星光照耀著懸掛在一根橫向伸出的樹杈上的橢圓形的瓜美和紡錘形的絲瓜。它們都不成熟,纏繞在一起的瓜簍蔓上混雜開放著白色成簇的瓜葵花和淺黃色、銅錢大小的絲瓜花,四老爺當然也嗅到了它們幽幽淡淡的藥香。四老爺舉斧砍在樹杈上,枝葉花果一起抖動。
持著什麼武裝去找姦夫,是四老爺整整考慮了一個下午的問題,選擇這根枝丫眾多的槐樹杈子,充分顯示了四老爺過人的聰明和可怕的幻想能力,它使企圖奪門逃跑的銀鍋匠李大人吃盡了苦頭。
四老爺手持武器,懷揣著一盒價格昂貴、平日不捨得使用的白頭洋火,輕捷地溜出藥鋪,穿過一條陰暗的小巷,伏在牆頭扁豆藤葉上的幾十隻蟈蟈唧唧的叫聲編織出一面稀疏的羅網,籠罩著四老爺的祕密活動。大門上的機關是很簡單的:一根折成魚鉤形的粗鐵絲從門的洞眼裡伸進去,勾住門閂,輕輕一撥就行了。這點點細微的聲音只有那隻老貓能聽到。為了防止開門時的響聲,四老爺早就在門的軸窩裡灌上了潤滑油,大門無聲無息地被打開。四老爺雙手端著那根前端杈丫豐富的樹杈子,一腳就踢開了堂屋房門,沖進堂屋,房門也被踢開。屋裡發出四老媽從美夢中被驚醒的尖聲喊叫,這時四老爺卻屏住呼吸,雙手緊緊地握住槐樹杈子對準洞開的門。他的眼睛因激怒發出綠色的光芒,象貓眼一樣,那天晚上四老爺能看清黑暗中的所有東西。
走進大門之前,四老爺為避免打草驚蛇,進行了一番精心的偵察。他首先在廁所裡的茅坑邊上看到了鋦鍋匠的傢什和扁擔,這時他的憤怒使他渾身顫抖。他咬緊牙關止住顫抖,躡腳潛到窗戶外,仔細地辨別著屋裡的動靜。兩個人打出同樣粗重的呼嚕(四老爺說四老媽打呼嚕吵得他難以成眠也是導致他厭惡她的一個原因),傳到她的耳朵裡他差點要咳嗽出聲來,緊接著他就踢開了兩道門,手持著槐樹杈的四老爺站在房門外,好像一個狡詐凶狠的獵人。
鋦鍋匠李大人即便是虎心豹膽,在這種特定的時刻,也無法保持鎮靜。他順手拖起一件衣服,懵懵懂懂地跳下炕,往堂屋裡沖來。四老爺覷得親切,把那蓬樹杈子對著他的臉捅過去。一個捅,一個撞,一個是邪火攻心,一個是狗急跳牆,兩人共同努力,使當做武器的槐樹杈子發揮出最大威力。
四老爺感覺到那裡槐樹的尖銳枝丫紮進了李大人的臉。李大人發出一聲非人的慘叫,踉蹌著倒退,一屁股坐回到炕沿上。
趁著這機會,四老爺掏出洋火,劃著,點亮了門框上的洋油燈。
四老爺獰笑一聲,又一次舉起了槐樹杈子。燈光照耀,鋦鍋匠滿臉汙血汩汩流淌,一隻眼睛癟了,白水黑水混合流出眼眶。
四老爺心裡膩膩的,手臂酸軟,但還是堅持著把那槐樹杈子胡亂戳到鋦鍋匠胸口上。
鋦鍋匠不反抗,好像怕羞似地用兩隻大手捂著臉,鮮血從他的指縫裡爬出來,爬到他的手背上,又爬到他的小臂上,在胳膊上停留一下,淅淅瀝瀝地往地下滴。四老爺的樹杈子戳到他的胸脯上時,只有被戳部位的肌肉抖顫著,他的四肢和頭頸無有反應。四老爺被鋦鍋匠這種逆來順受的犧牲精神一下子打敗了,持著樹杈子的雙臂軟軟地耷拉下去。
四老媽放聲大哭起來,淚水嘩嘩地流。
四老爺被四老媽的哭聲撩起一股惡毒的感情,他用槐樹杈子戳著四老媽的胸,四老媽也用雙手捂著臉,也是同樣的不畏痛楚。四老爺見著那根槐杈傾斜的、帶著一莖嫩葉的青白的尖茬抵在四老媽一隻雪白鬆軟的乳房上,彷彿立刻就戳穿那乳房時,他的胳膊象遭到猛烈打擊似地垂下來,樹杈子在炕上耽擱了一下後掉在炕前的地上。四老爺感到精疲力竭,心裡一陣陣地哆嗦,一種沉重的罪疚感湧上他的心頭,他突然想到,如果把一隻發情的母狗和一隻強壯的公狗放在一起,兩只狗進行交配就是必然要發生的事情。看著鋦鍋匠殘破的身體,四老爺心在愧疚,他有些支持不住,倒退一步,坐在一隻沉重的楸木機子上。
你走吧!四老爺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