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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記(第一冊)
目錄
司馬遷的生平和著作
第一卷 五帝本紀第一
第二卷 夏本紀第二
第三卷 殷本紀第三
第四卷 周本紀第四
第五卷 秦本紀第五
第六卷 秦始皇本紀第六
司馬遷的生平和著作
司馬遷,字子長,左馮翊夏陽人(今陝西韓城)。生於景帝中元五年(前145),一說生於武帝建元六年(前135),卒年不詳,有人認為大約在武帝徵和三年(前90),在他寫完《報任少卿書》(即《報任安書》)不久。司馬遷的父親司馬談在漢中央政府做太史令,負責管理皇家圖書和收集史料,研究天文曆法。司馬談計劃編寫一部通史,但願望尚未實現就死去了。臨死的時候,司馬談囑咐司馬遷完成他未竟的事業。
司馬遷幼年時就很刻苦,十歲開始學習當時的古文,後來跟著董仲舒、孔安國學過《公羊春秋》《古文尚書》。漢武帝元朔三年(前126),司馬遷二十歲,滿懷求知的慾望,遊遍了祖國的名山大川,四處考察古蹟,採集民間傳說。通過對歷史遺蹟和西漢建國前後的史實的實地調查,司馬遷開闊了胸襟,增長了知識,為後來編撰《史記》作了很好的準備。司馬談死後,司馬遷承襲父職,做了太史令,有條件看到大量的圖書文獻和國家檔案。毫無疑問,這對司馬遷編寫《史記》是一個不可缺少的重要條件。
漢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司馬遷開始編撰《史記》。天漢二年(前99),李陵率兵隨李廣利出擊匈奴,兵敗投降。漢武帝向司馬遷詢問對李陵的看法,於是,司馬遷說,李陵投降,是因為眾寡不敵,又沒有救兵,責任不全在李陵身上。漢武帝認為司馬遷有意替李陵開脫,貶責漢武帝的愛姬李夫人的哥哥李廣利。於是,漢武帝把司馬遷投進監獄,處以腐刑。三年後,司馬遷被赦出獄,更加發奮寫作《史記》。大約在徵和二年(前91),基本上完成了編撰工作。司馬遷死後許多年,他的外孫楊惲才把這部五十二萬字的不朽名著公之於世。
《史記》是一部貫穿古今的通史,從傳說中的黃帝開始,一直寫到漢武帝元狩元年(前122),敘述了我國三千年左右的歷史。據司馬遷說,全書有本紀十二篇、表十篇、書八篇、世家三十篇、列傳七十篇,共一百三十篇。班固在《漢書·司馬遷傳》中提到,《史記》缺少十篇。三國魏張晏指出,這十篇是《景帝本紀》《武帝本紀》《禮書》《樂書》《律書》《漢興以來將相年表》《日者列傳》《三王世家》《龜策列傳》《傅靳蒯成列傳》。後人大多數不同意張晏的說法,但《史記》的殘缺是確鑿無疑的。今本《史記》中,有少數篇章顯然不是司馬遷的手筆,漢元帝、成帝時的博士褚少孫補寫過《史記》,今本《史記》中“褚先生曰”就是他的補作。
《史記》取材相當廣泛。當時,社會上流傳的《世本》《國語》《國策》《秦記》《楚漢春秋》及諸子百家等著作和國家文書檔案,加上實地調查獲取的材料,都是司馬遷寫作《史記》的重要材料來源。特別可貴的是,司馬遷對蒐集的材料做了認真的分析和選擇,淘汰了一些無稽之談。對一些難以弄清楚的問題,或採用闕疑的態度,或記載各種不同的說法。由於取材廣泛,修史態度嚴肅認真,所以《史記》記事翔實,內容豐富。
需要說明的是,本版本為一百三十一篇,原因是將司馬遷的《報任安書》也收錄在內,便於讀者更全面、更精準地理解司馬遷的理念與思路。此外,我們將《史記》的十篇年表集中放在最後一冊。這十篇年表具體包括:《三代世表》第一;《十二諸侯年表》第二;《六國年表》第三;《秦楚之際月表》第四;《漢興以來諸侯年表》第五;《高祖功臣侯者年表》第六;《惠景間侯者年表》第七;《建元以來侯者年表》第八;《王子侯者年表》第九;《漢興以來將相名臣年表》第十。這些年表採用表格形式譜列某一時期的史事人物。年表前面都有相關的文字概說,習慣稱之為表序。表序集中地闡述司馬遷通古今之變的史學理論,同時提示年表內容,言約義豐。考慮到年表極為繁雜,錯漏也多,對讀者幫助不大,為節省篇幅,就省略了,只保留了表序。
毋庸諱言,《史記》也存在一些錯漏之處。這是客觀事實,源於各種原因。但這絲毫不能影響司馬遷的人格魅力和《史記》的歷史光輝。關於這方面的問題,我們在註釋中都有具體的剖析。
第一卷
五帝本紀第一
《五帝本紀》是《史記》全書一百三十篇中的第一篇。
《五帝本紀》記載的是遠古傳說中相繼為帝的五個部落首領——黃帝、顓頊(zhuān xū)、帝嚳(kù)、堯、舜的事蹟,同時也記錄了當時部落之間頻繁的戰爭,以及部落聯盟首領實行禪讓,遠古初民戰猛獸、治洪水、開良田、種嘉穀、觀測天文、推算曆法、譜制音樂舞蹈等多方面的情況。這些雖為傳說,但從人類歷史發展的規律和地下文物的發掘來看,有些記載亦屬言之有徵,它為我們瞭解和研究中國遠古社會,提供了某些頗有價值的線索或信息。事實上,中華民族五千年的悠久歷史就是從這遠古的傳說開始的。黃帝和炎帝兩個部落之間聯合、戰爭,最後融為一體,在黃河流域定居繁衍,從而構成了華夏族的主幹,創造了我國遠古時代的燦爛文化。
五帝開創的事業是中華民族幾千年文明史的開端,《五帝本紀》又是十二篇本紀的首篇。這篇本紀,在記事上確立了歷史發展的根基,在寫作上又為以後各篇的鋪展設下了伏筆。司馬遷利用了連環鎖的敘寫方式,一環緊扣一環。如在寫堯時提出舜,而重在寫堯的知人善任;寫舜時一方面繼續扣緊對堯的敘寫,一方面又突出了對舜的刻畫,同時還帶出了禹、契、后稷等,為以後各篇的展開打下了基礎。
五帝的傳說,幾千年來深深紮根於中華民族的意識深處,被當作賢君聖主的楷模歷代傳頌。“炎黃子孫”早已成為凝聚中華民族的親切稱呼,“人皆可以為堯舜”“六億神州盡舜堯”也早已成為鼓勵人們賢能為善的有力口號。
【原文】
黃帝者[1],少典之子,姓公孫,名曰軒轅[2]。生而神靈[3],弱[4]而能言,幼而徇齊[5],長而敦敏[6],成而聰明。
【註釋】
[1]黃帝:傳說為中原各民族的共同祖先。他是有熊部族(住於今河南省新鄭市一帶)的首領,故號有熊氏。以後,他成為中原各部族聯盟的共同首領,號稱黃帝。
[2]軒轅:《漢書·律曆志》說:“黃帝始垂衣裳,有軒轅之服,故天下號軒轅氏。”
[3]神靈:據神話傳說,少典國君的妃子附寶在野外祈禱,見大雷電繞北斗樞星,感而懷孕,二十四個月後才在壽丘(今山東省曲阜市東北)生下黃帝。黃帝生下來便相貌出眾,頭額如太陽,眉宇如龍骨。
[4]弱:年幼,又特指出生不久的嬰兒。
[5]徇齊:通“迅疾”,機靈的意思;或通“迅給”,指口才犀利。
[6]敦:誠實。敏:勤勞敏捷。
【原文】
軒轅之時,神農氏世衰[1]。諸侯相侵伐,暴虐百姓[2],而神農氏弗能徵。於是軒轅乃習用干戈,以徵不享。諸侯鹹來賓從[3]。而蚩尤最為暴,莫能伐。炎帝[4]欲侵陵諸侯,諸侯鹹歸軒轅。軒轅乃修德振兵[5],治五氣[6],蓺五種[7],撫萬民,度四方[8],教熊羆貔貅[9]虎,以與炎帝戰於阪泉[10]之野。三戰,然後得其志[11]。蚩尤作亂,不用帝命。於是黃帝乃徵師諸侯,與蚩尤戰於涿鹿之野[12],遂禽殺蚩尤。而諸侯鹹尊軒轅為天子,代神農氏,是為黃帝。天下有不順者,黃帝從而徵之,平者去之[13]。披山[14]通道,未嘗寧居。
【註釋】
[1]神農氏:傳說中的古代帝王之一。世衰:指神農氏的後代衰敗了。神農氏即炎帝族。
[2]百姓:鄭玄注《詩經》,孔安國注《尚書》,都說“百姓”便是“百官”。
[3]鹹:都。賓從:順從;歸復。
[4]炎帝:傳說中的古代帝王之一。
[5]振兵:訓練部隊。
[6]五氣:五行之氣。古代以五行配四時,春為木,夏為火,季夏為土,秋為金,冬為水;亦指晴、雨、冷、熱、風五種氣象。
[7]蓺:耕種。五種:指黍(黃米)、稷(小米)、稻、麥、菽(豆)等穀物。
[8]度(duó)四方:規劃丈量各地的土地。
[9]羆:熊的一種,又叫人熊、馬熊。貔貅(pí xiū):豹一類的猛獸。
[10]阪泉:地名。在今河北省涿鹿縣東。
[10]得其志:指徵服炎帝后代。
[11]涿(zhuō)鹿之野:涿鹿山前的大原野。涿鹿山在今河北省涿鹿縣東南。
[12]平者去之:平定之後就率軍離去。
[14]披山:開山。
【原文】
東至於海,登丸山[1],及岱宗[2]。西至於空桐[3],登雞頭[4]。南至於江,登熊、湘。北逐葷粥[5],合符釜山[6],而邑[7]於涿鹿之阿。遷徙往來無常處,以師兵為營衛[8]。官名皆以雲命[9],為雲師。置左右大監[10],監於萬國。萬國和,而鬼神山川封禪[11]與為多焉。獲寶鼎、迎日推策。舉風后、力牧、常先、大鴻[12]以治民。順天地之紀[13],幽明之佔[14],死生之說[15],存亡之難[16]。時播百穀草木[17],淳化鳥獸蟲蛾[18],旁羅日月星辰水波土石金玉[19],勞勤心力耳目,節用水火材物[20]。有土德之瑞[21],故號黃帝。
【註釋】
[1]丸山:山名。位於今山東省昌樂縣西南、臨朐縣東北。
[2]岱宗:即泰山。
[3]空桐:山名。在今甘肅省平涼市崆峒區西北。或作“崆峒”。
[4]雞頭:山名。或說即崆峒山,又名大壠山。
[5]葷粥(xūn yù):部族名。即秦、漢時的匈奴。
[6]合符:驗證符契。釜山:在今河北省懷來縣北,一說在今保定市徐水區西,一說在今河南靈寶市境,又一說在今河南偃師市南。
[7]邑:都市。
[8]以師兵為營衛:叫軍隊在駐地周圍築營守衛。
[9]官名皆以雲命:黃帝以雲來命名官職。
[10]大監:官名。負責監察各地諸侯。
[11]封禪:古代帝王登名山,封土為壇曰封,掃地而祭曰禪,祭祀天地山川,來慶祝成功和太平。
[12]舉:提拔,推舉。風后、力牧、常先、大鴻:都是黃帝的大臣名。
[13]天地之紀:天地四季運行的程序或規律。
[14]幽明之佔:對於陰陽變化的占卜。幽,指陰;明,指陽。
[15]死生之說:養生送死的儀制。
[16]存亡之難:國家存亡的規律。難,猶“說”。
[17]時播:按季節播種。或曰“時”通“蒔”(shì),栽種。
[18]淳化:馴養。蟲蛾:指蠶。傳說黃帝的正妃嫘祖教民養蠶、繅絲、織帛。
[19]“旁羅”句:指黃帝廣泛地觀察日月星辰的運行和水流、土石、金玉的性能,使它們為人所利用。羅,觀察,研究。或認為“旁羅”是一種測天的儀器。
[20]“節用”句:指愛護山林水產,按規定收採捕捉,節約用度。
[21]瑞:祥瑞,吉利的兆頭。古代有以五行(木、火、土、金、水)配五色的說法。傳說黃帝在位時有黃龍地螾(蚯蚓)出現,故有“土德之瑞”。
【原文】
黃帝二十五子,其得姓[1]者十四人。
黃帝居軒轅之丘[2],而娶於西陵之女,是為嫘祖[3]。嫘祖為黃帝正妃,生二子,其後皆有天下[4]。其一曰玄囂,是為青陽,青陽降居江水[5];其二曰昌意,降居若水[6]。昌意娶蜀山氏[7]女,曰昌僕,生高陽,高陽有聖德焉。黃帝崩,葬橋山[8]。其孫昌意之子高陽立,是為帝顓頊也。
【註釋】
[1]姓:表明家族系統的稱號。得姓,即由子孫繁衍而發展成為獨立氏族。
[2]軒轅之丘:地名。或說在今河南省新鄭市西北。因黃帝居住在這裡,故名。
[3]西陵:部族名。嫘(léi)祖:黃帝正妃。據說她發明養蠶。
[4]正妃:嫡妻。其後皆有天下:指黃帝的後代,都成為天下的君主。如顓頊和舜,都是昌意的後代;帝嚳和堯,都是玄囂的子孫後代。
[5]玄囂(xiāo):黃帝長子,號青陽。有的史書認為青陽(少昊)與玄囂是兩個人,都是黃帝的兒子。降居:下封為諸侯。江水:指江國。在今河南省安陽縣。
[6]若水:地名。在今四川省。一說為水名,即今四川省雅礱江。
[7]蜀山氏:上古部族名。
[8]橋山:山名。在今陝西省黃陵縣西北。
【原文】
帝顓頊高陽者[1],黃帝之孫而昌意之子也。靜淵[2]以有謀,疏通[3]而知事;養材以任地[4],載時以象天[5],依鬼神以制義[6],治氣以教化[7],絜[8]誠以祭祀。北至於幽陵[9],南至於交阯[10],西至於流沙[11],東至於蟠木。動靜之物[12],大小之神[13],日月所照,莫不砥屬[14]。
【註釋】
[1]顓頊(zhuān xū):傳說中的古代部族頭領名,號高陽氏。高陽:聚邑名,在今河南省杞縣西,是顓頊部族所興起的地方。得天下後便用作號。
[2]靜淵:鎮定自若。
[3]疏通:通達,有遠見。
[4]養材:生產物質財富。任地:開發土地。
[5]載時以象天:按季節行事來順應自然。
[6]依鬼神以制義:信奉鬼神並制定禮儀。古代迷信鬼神,認為鬼神是聰明正直的,所以信奉它,並依從它的啟示來規範人的行為。
[7]治氣以教化:用教化來陶冶人民的氣質。
[8]絜:通“潔”。古人祭祀鬼神前要齋戒沐浴,清潔身心,以表示敬意。
[9]幽陵:即幽州。今河北省東北部與遼寧省西南部一帶。
[10]交阯:阯,亦作“趾”。古地區名,泛指今五嶺以南和越南北部地區。
[11]流沙:即古流沙澤,後稱居延澤、居延海。由於淤塞,今分為兩個湖(內蒙古的蘇古諾爾湖和嘎順諾爾湖)。
[12]動靜之物:指動物與植物。
[13]大小之神:國中的大小神祇。大神指四嶽(泰山、華山、衡山、恆山)和四瀆(長江、黃河、淮河、濟水)等名山大川之神,小神指小山小河之神。
[14]砥(dǐ)屬:指四方都平服歸屬。砥,平定。
【原文】
帝顓頊生子曰窮蟬[1]。顓頊崩[2],而玄囂之孫高辛立,是為帝嚳。
【註釋】
[1]窮蟬:《世本》作“窮系”。
[2]顓頊崩:《帝王世紀》說:顓頊在位七十八年,年九十八。
【原文】
帝嚳高辛[1]者,黃帝之曾孫也。高辛父曰極,極父曰玄囂,玄囂父曰黃帝。自玄囂與極皆不得在位,至高辛即帝位[2]。高辛於顓頊為族子[3]。
【註釋】
[1]帝嚳(kù)高辛:嚳是名,高辛是他興起的地方(部族所在地),得天下後用作號。
[2]《帝王世紀》說,帝嚳即位後都亳(bó),在今河南省偃師市境內。
[3]族子:侄子。
【原文】
高辛生而神靈,自言其名[1]。普施利物,不於其身。聰以知遠,明以察微。順天之義,知民之急[2]。仁而威,惠而信,修身而天下服。取地之材而節用之,撫教萬民而利誨[3]之,歷日月而迎送之[4],明鬼神而敬事之。其色鬱郁,其德嶷嶷[5],其動也時,其服也士[6]。帝嚳溉執中而遍天下[7]。日月所照,風雨所至,莫不從服。
【註釋】
[1]自言其名:生下來便叫出自己的名字。
[2]順天之義,知民之急:效法上天的德義,瞭解民眾的迫切需要。
[3]利誨:因勢利導。
[4]歷日月而迎送之:根據日月運行製作曆法來推算季節朔望。
[5]鬱郁:通“穆穆”。端莊和悅的樣子。嶷嶷:高峻的樣子。指品德高尚。
[6]其服也士:衣著儉樸,像一般士人一樣。
[7]溉執中而遍天下:指帝嚳行政公平而不偏頗,使普天下都得到好處。中:中道,處理事情恰如其分。溉:或曰通“概”,平鬥斛的木推,引申為公平;或曰如水灌溉,公平均一。
【原文】
帝嚳娶陳鋒氏[1]女,生放勳;娶娵訾氏[2]女,生摯。帝嚳崩,而摯代立。帝摯立,不善[3],而弟放勳立,是為帝堯。
【註釋】
[1]陳鋒氏:部族名。
[2]娵訾(jū zī):部族名。
[3]不善:古本作“不著”。指帝摯在位無明顯的政績。
【原文】
帝堯[1]者,放勳。其仁如天,其知如神[2]。就之如日[3],望之如雲[4]。富而不驕,貴而不舒[5]。黃收純衣[6],彤車乘白馬。能明馴德[7],以親九族[8]。九族既睦,便章[9]百姓。百姓昭明,合和萬國。
【註釋】
[1]堯:古代傳說中的著名帝王。實為父系氏族社會後期(即禪讓時期)部落聯盟首領。號放勳,稱陶唐氏,又稱伊祁氏。
[2]知:通“智”。
[3]就之如日:形容其為人們所傾慕,就像人們想依附太陽一樣。
[4]望之如雲:形容其恩德就像雲雨滋潤萬物一樣,為人們所敬仰。
[5]舒:鬆懈;傲慢。
[6]黃收:黃色的帽子。收:古代帽子名。純,一作才,通“緇”,黑色。又王引之《經義述聞》謂“純”,當讀“黗”(tún),黃濁色。故純衣當為深黃色衣服。
[7]明:修明。馴德:恭順高尚的品德。
[8]九族:指同族九代人,從自身算起,上推到四世高祖,下推至四世玄孫;一說指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
[9]便(pián)章:辨別明暗。
【原文】
乃命羲、和[1],敬順昊[2]天,數法日月星辰[3],敬授民時[4]。分命羲仲,居鬱夷[5],曰暘谷[6]。敬道日出[7],便程東作。日中,星鳥,以殷中春[8]。其民析[9],鳥獸字微。申命羲叔,居南交[10]。便程南為,敬致[11]。日永,星火,以正中夏[12]。其民因[13],鳥獸希革[14]。申命和仲,居西土,曰昧谷[15]。敬道日入,便程西成[16]。夜中,星虛,以正中秋[17]。其民夷易[18],鳥獸毛[19]。申命和叔,居北方,曰幽都[20]。便在伏物[21]。日短,星昴,以正中冬[22]。其民燠[23],鳥獸氄[24]毛。歲三百六十六日,以閏月正四時。信飭百官[25],眾功皆興。
【註釋】
[1]羲、和:羲氏、和氏。羲、和兩部族都是世代掌管季節時令的,所以堯分別任命羲仲、羲叔、和仲、和叔掌管四方的季節時令。
[2]昊(hào):深遠廣闊。
[3]數法日月星辰:觀察日月星辰的運行來制定歷數。
[4]敬授民時:慎重地教給民眾農事季節。
[5]鬱夷:極東的地方。
[6]暘(yánɡ)谷:傳說是太陽昇起的地方,或作“湯谷”。
[7]敬道日出:恭敬地迎接朝陽升起。日出,指春天的朝陽。
[8]日中,星鳥,以殷中春:指確定仲春的節候(春分)。日中:春分時晝夜一般長,故稱日中(中指晝夜平分)。星鳥:觀察鳥星。
[9]析:分散,分工。男女老幼各幹各的農活;或說是分散到田野裡幹農活。
[10]微:通“尾”,交尾。申:重,又。南交:南方最遠的邊境。或說即古交阯。
[11]便程南為:有計劃地分配夏天的農事;或說指辨別測定日道向南移動的時刻。敬致:恭敬地辦事以獲得成功;或說是恭敬地祭日而記下日影的長短,即所謂“晝測日影”。
[12]日永,星火,以正中夏:指確定仲夏的節候(夏至)。日永:夏至白晝最長。火:夏至黃昏時刻,見於中天的蒼龍七宿中的“心宿”,特指其中的主星“大火”,又名商星。不是行星之一的火星。
[13]因:沿襲,指繼續在田野裡幹農活。
[14]希革:夏天,鳥獸換毛,皮上羽毛稀少。希,通“稀”。
[15]昧谷:西方日落的地方。日落而天下昏黑,故曰昧谷。
[16]敬道日入:恭敬地送太陽落土。西成:安排好秋天收成的農事,或說指辨別測定日落時刻。
[17]夜中,星虛,以正中秋:指確定仲秋的節候(秋分)。夜中:秋分時晝夜一般長。
[18]夷易:舒適快樂。秋天豐收了,氣候又涼爽,所以民眾生活愉快。
[19](xiǎn):鳥獸更生新毛。
[20]幽都:北方地名。
[21]便在伏物:注意安排好冬天積蓄儲藏的事。在,有專注的意思。
[22]日短,星昴(mǎo),以正中冬:指確定仲冬的節候(冬至)。日短:冬至白晝最短。昴:冬至黃昏時刻見於中天的有白虎七宿,星昴指其中的第四星“昴宿”。
[23]燠(yù):暖和。指人們穿上冬裝,在屋子裡避寒。
[24]氄(rǒnɡ):細軟的毛。指寒冬鳥獸都密密地生長出細軟的毛。
[25]信飭(chì)百官:按時命令主管各種事務的官員。
【原文】
堯曰:“誰可順此事[1]?”放齊曰:“嗣子丹朱開明[2]。”堯曰:“籲[3]!頑兇,不用。”堯又曰:“誰可者?”兜曰:“共工旁聚布功[4],可用。”堯曰:“共工善言,其用僻,似恭漫天[5],不可。”堯又曰:“嗟,四嶽[6]!湯湯洪水滔天,浩浩懷山襄陵[7]。下民其憂,有能使治者?”皆曰:“鯀[8]可。”堯曰:“鯀負命毀族[9],不可。”嶽曰:“異哉!試不可用而已。”堯於是聽嶽用鯀。九歲,功用不成[10]。
【註釋】
[1]順:繼承。此事:指治理國家的大事。
[2]放齊:堯的大臣。嗣子:父親的繼承人。丹朱:堯的嫡長子。
[3]籲(xū):感嘆詞。
[4]兜(huān dōu):堯的大臣。共工:人名;擔任工師,或說擔任水官。旁聚布功:廣泛地聚集民眾,開展各項事業;或說指防治水災。
[5]用僻:辦事乖僻無能,或解釋為用意邪僻。似恭漫天:外貌好像恭順,內心卻驕傲。漫天,連對上天都怠慢不恭。
[6]四嶽:分掌四方的諸侯首領。或認為四嶽即太嶽,為官名;或認為四嶽即上文講到的羲仲、羲叔、和仲、和叔。
[7]湯湯(舊讀shānɡ shānɡ):即“蕩蕩”,水波奔騰的樣子。懷山:包裹山嶺。襄陵:淹沒高地。襄,上升。
[8]鯀(ɡǔn):人名。夏禹的父親。
[9]負命:違背教化命令。毀族:毀敗同類的人。
[10]九歲:另本作“九載”。《爾雅·釋天》雲:“載,歲也。夏曰祀,周曰年,唐虞曰載。”功用不成:沒有成就。指水害沒有治好。
【原文】
堯曰:“嗟!四嶽!朕在位七十載,汝能庸命,踐朕位[1]?”嶽應曰:“鄙德,忝[2]帝位。”堯曰:“悉舉貴戚及疏遠隱匿者[3]。”眾皆言於堯曰:“有矜在民間[4],曰虞舜。”堯曰:“然,朕聞之[5]。其何如?”嶽曰:“盲者子。父頑,母嚚[6],弟傲,能和以孝,烝烝治,不至奸[7]。”堯曰:“吾其試哉!”於是堯妻之二女,觀其德於二女。舜飭下二女於媯汭[8],如婦禮。堯善之,乃使舜慎和五典[9],五典能從;乃遍入百官,百官時序[10];賓於四門,四門穆穆,諸侯遠方賓客皆敬[11]。堯使舜入山林川澤,暴風雷雨,舜行不迷[12]。堯以為聖,召舜曰:“女謀事至而言可績[13],三年矣。女登帝位。”舜讓於德不懌[14]。正月上日[15],舜受終於文祖[16]。文祖者,堯大祖也[17]。
【註釋】
[1]庸命:用命;執行命令,忠於職守。踐朕位:指繼位作天子。
[2]鄙德:德行淺薄。忝:辱沒。
[3]貴戚:顯貴;親近。疏遠隱匿者:指地位低名聲小的人。
[4]矜(ɡuān):通“鰥”,無妻的男子。
[5]朕聞之:說給我聽聽;或理解為我聽說過。
[6]嚚(yín):內心險惡,愛說壞話。
[7]烝烝:上進,做好事。奸:幹壞事。
[8]飭下二女:命令二女放下身份。媯:水名。黃河支流,源出於山西省歷山,西流至蒲州入黃河。汭(ruì):河道彎曲處或河流的北岸;有人認為汭也是水名,與媯水合流後進入黃河。
[9]五典:即五教,指父義、母慈、兄友、弟恭、子孝等倫理道德。
[10]遍入百官:總領百官職事。序:工作井井有條。
[11]賓:用如動詞,迎接朝見的諸侯和遠方的賓客。諸侯是隸屬於中央的;遠方賓客是沒有隸屬關係的異國客人。四門:明堂(天子朝會諸侯的地方)的四方之門。穆穆:莊敬肅穆的樣子。
[12]入山林川澤:視察山林水澤。
[13]至:周到。言可績:說了便能做到。績:功效。這裡用如動詞,奏效。
[14]舜讓於德不懌:舜用道德不能使人悅服來推辭。或斷為:“舜讓於德,不懌。”不懌(yì):不悅,不願繼承帝位。
[15]上日:朔日;初一。
[16]受終:接受堯的禪讓。文祖:帝堯的祖廟。文祖是對祖先的美稱。
[17]大祖:即太祖,開國皇帝。
【原文】
於是,帝堯老,命舜攝行天子之政,以觀天命[1]。舜乃在璇璣玉衡[2],以齊七政[3]。遂類於上帝[4],禋[5]於六宗,望于山川[6],辯於群神[7]。揖五瑞[8],擇吉月日,見四嶽諸牧,班瑞[9]。歲二月,東巡狩[10],至於岱宗,祡[11],望秩[12]于山川。遂見東方君長[13],合時月,正日,同律度量衡[14],修五禮[15]、五玉、三帛、二生、一死為摯[16]。如五器[17],卒乃復[18]。五月,南巡狩;八月,西巡狩;十一月,北巡狩:皆如初。歸,至於祖禰廟,用特牛禮[19]。五歲一巡狩,群后四朝[20]。遍告以言[21],明試以功[22],車服以庸[23]。肇十有二州[24],決川[25]。象以典刑[26],流宥五刑[27],鞭作官刑[28],撲作教刑[29],金作贖刑[30]。眚災過,赦[31];怙終賊,刑[32]。欽哉,欽哉,唯刑之靜哉[33]。
【註釋】
[1]觀天命:古人迷信天意。
[2]在:專注地觀察。璇(xuán)璣玉衡:用玉裝飾的觀察天文的儀器(類似後世的渾天儀)。
[3]齊:整齊;規正。七政:指日月五星(金、木、水、火、土)。齊七政,即觀察日月星辰來校正曆法。或認為“七政”指下面講的祭祀、班瑞、東巡、南巡、西巡、北巡、歸祖七件政事。
[4]類於上帝:舉行特殊祭禮,把事類報告上天。類,祭祀名。
[5]禋(yīn):祭祀名。把祭品放在火上燒,使香味隨煙上達於天,故名禋。
[6]望:祭祀名,遙望名山大川舉行祭祀活動。
[7]辯:通“遍”,普遍地祭祀。
[8]揖:通“輯”,收回。五瑞: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的諸侯所執的瑞信。
[9]見:召見。諸牧:各地長官;諸侯。班:頒發,將所取瑞信再頒發給諸侯。
[10]巡狩(shòu):帝王巡察各地,檢查諸侯政績。
[11]祡(chái):作“柴”,祭祀名。燒柴焚燎來祭祀天神。
[12]望秩:按次序遙祭。秩,次序,等級。
[13]君長:指諸侯(部族首領)。
[14]同:統一。律:音律。古代音樂用竹管定音,分十二律。度:長度(丈、尺等)。量:容量(鬥、斛等)。衡:重量(斤、兩等)。
[15]五禮:指吉禮(用於祭祀)、凶禮(用於喪葬)、賓禮(用於禮賓)、軍禮(用於軍事)和嘉禮(用於冠婚)。修明五禮是為了統一全國的風俗習慣。或說“五禮”指五等爵位諸侯的朝聘之禮。
[16]五玉:即“五瑞”。三帛:三種不同質地色彩的絲帛,摯:通“贄”,拜見時的禮物。
[17]五器:即五玉。器,玉器。
[18]卒乃復:禮儀完畢後便還給進見者,作為下次進見之用。
[19]祖禰(nǐ):即文祖,指堯的始祖廟。何休說:“生曰父,死曰考,廟曰禰。”特牛禮:以一頭公牛作祭品的祭禮。
[20]五歲一巡狩,群后四朝:五年當中,天子到各方巡視一次,其間四年,四方諸侯分別來京朝見一次。後:君長。此處指諸侯。
[21]遍告以言:諸侯普遍向天子報告治理天下的情況;亦可解釋為天子向各方諸侯宣佈治理國家的意見。
[22]明試以功:天子公開地考察檢驗諸侯的功績。
[23]車服以庸:對於政績卓著的諸侯,則用車服作賞賜。庸,慰勞。
[24]肇(zhào):開始,這裡指開始建立。
[25]川:疏通河道。
[26]象以典刑:把正常的刑律刻在器物上。象,刻畫。典,常。有人把“象”解釋為刑罰的象徵性,即並沒有真正受到刑罰的人,或處罰較輕。
[27]流宥五刑:用流放的辦法來從寬處理因無知而觸犯五刑的人。流:流放。宥(yòu):寬恕;從寬發落。
[28]鞭作官刑:官府中用皮鞭施刑。
[29]撲作教刑:學校中犯法者,用撲(夏木或楚木做的戒尺一類的刑具)懲罰。
[30]金作贖刑:用金錢贖罪。
[31]眚(shěnɡ)災過,赦:因無心或災害造成的過失,則赦免。
[32]怙(hù)終賊,刑:堅持並多次作惡,便施以刑罰。怙:倚仗;堅持。終:終不改悔。賊:殘賊,作惡。或認為“賊”通“則”,斷句為:“怙終賊(則)刑。”
[33]欽:慎重的意思。唯刑之靜:靜刑,希望用刑得當。
【原文】
兜進言共工,堯曰“不可”,而試之工師,共工果淫闢[1]。四嶽舉鯀治鴻水,堯以為不可,嶽強請試之,試之而無功,故百姓不便。三苗[2]在江淮、荊州數為亂。於是舜歸而言於帝[3],請流共工於幽陵,以變北狄;放兜於崇山[4],以變南蠻;遷三苗於三危[5],以變西戎;殛[6]鯀於羽山,以變東夷[7]。四罪而天下鹹服。
【註釋】
[1]進言:上奏推薦。試之工師:試用共工做工師(管理工程建築的官)。淫闢:驕橫邪惡。
[2]三苗:南方的一個部族,散居於今湘、鄂、贛、皖毗鄰地區,可能是苗族的祖先。
[3]歸:巡狩歸來。帝:指帝堯。
[4]崇山:在今湖南省張家界市永定區西南;或說在今廣西壯族自治區西林縣、凌雲縣一帶。
[5]三危:山名。在今甘肅省敦煌市東。
[6]殛(jí):這裡和“流”“放”“遷”同義,動詞變化運用,都是流放的意思。
[7]東夷:夷、蠻、戎、狄,都是古代對東南西北四方的部族或少數民族的稱呼。
【原文】
堯立七十年得舜;二十年而老,令舜攝行天子之政,薦之於天[1]。堯闢位[2]凡二十八年而崩。百姓悲哀,如喪父母。三年,四方莫舉樂,以思堯[3]。堯知子丹朱之不肖[4],不足授天下,於是乃權授舜。授舜,則天下得其利而丹朱病[5];授丹朱,則天下病而丹朱得其利。堯曰:“終不以天下之病而利一人。”而卒授舜以天下。堯崩,三年之喪畢,舜讓闢丹朱於南河[6]之南。諸侯朝覲者不之丹朱而之舜,獄訟者不之丹朱而之舜,謳歌者不謳歌丹朱而謳歌舜。舜曰:“天也!”夫而後之中國[7]踐天子位焉,是為帝舜。
【註釋】
[1]薦之於天:向上天推薦舜,參看前“觀天命”注。
[2]闢位:退位;退讓帝位。闢,通“避”。
[3]自“帝堯者,放勳”至此,多引自《尚書·堯典》與《尚書·舜典》。
[4]不肖(xiào):不相似,一般指子弟品行不好,不似父兄。此處指堯知丹朱不像自己,即不賢。
[5]病:與利對舉,指有害,困窘。
[6]南河:此指黃河自潼關以下西東流向的一段。
[7]中國:此指國都之中。
【原文】
虞舜者,名曰重華[1]。重華父曰瞽叟[2],瞽叟父曰橋牛,橋牛父曰句望,句望父曰敬康,敬康父曰窮蟬,窮蟬父曰帝顓頊,顓頊父曰昌意,以至舜七世矣。自從窮蟬以至帝舜,皆微為庶人。
【註釋】
[1]虞:傳說中的部落名,即有虞氏。舜:傳說中父系氏族社會部落聯盟的領袖。重華:舜名。據說舜目為重瞳子,故號重華。
[2]瞽(ɡǔ)叟:舜父名。瞽是眼瞎的意思,結合前文“盲者子”看,瞽叟是個盲人。
【原文】
舜父瞽叟盲,而舜母[1]死。瞽叟更娶妻而生象,象傲。瞽叟愛後妻子,常欲殺舜,舜避逃;及有小過,則受罪。順事父及後母與弟,日以篤謹,匪有解。
【註釋】
[1]母:《帝王世紀》說舜母名握登,生舜於姚墟,因而舜姓姚。
【原文】
舜,冀州[1]之人也。舜耕歷山[2],漁雷澤[3],陶[4]河濱,作什器於壽丘[5],就時於負夏[6]。舜父瞽叟頑,母嚚,弟象傲,皆欲殺舜。舜順適不失子道,兄弟孝慈[7]。欲殺,不可得;即求,嘗在側[8]。
【註釋】
[1]冀州:古九州之一。相當於今山西、河南北部、河北省大部及遼寧西部。
[2]歷山:山名。
[3]雷澤:一名雷水。古澤名。在今山西省永濟市南。
[4]陶:燒窯,代指陶器。
[5]什器:飲食器皿。壽丘:在今山東省曲阜市東北。
[6]就時:乘時。乘時逐利,即作生意。負夏:邑名。在今山東省濟寧市兗州區北。
[7]兄弟孝慈:對弟弟盡兄長之道,對父母盡孝道。為兩個動賓結構。
[8]不可得:找不到機會。即:假如。側:指身邊。
【原文】
舜年二十以孝聞。三十而帝堯問可用者,四嶽鹹薦虞舜,曰可。於是堯乃以二女妻舜以觀其內,使九男與處以觀其外。舜居媯汭,內行彌謹,堯二女不敢以貴驕事舜親戚[1],甚有婦道。堯九男皆益篤。舜耕歷山,歷山之人皆讓畔[2];漁雷澤,雷澤上人皆讓居;陶河濱,河濱器皆不苦窳[3]。一年而所居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4]。堯乃賜舜[5]衣,與琴,為築倉廩,予牛羊。瞽叟尚復欲殺之,使舜上塗[6]廩,瞽叟從下縱火焚廩。舜乃以兩笠自而下,去,得不死。後瞽叟又使舜穿井,舜穿井為匿空,旁出[7];舜既入深,瞽叟與象共下土實井,舜從匿空出,去。瞽叟、象喜,以舜為已死。象曰:“本謀者象。”象與其父母分,於是曰:“舜妻堯二女與琴,象取之。牛羊、倉廩予父母。”象乃止[8]舜宮居,鼓其琴。舜往見之。象鄂不懌[9],曰:“我思舜正鬱陶[10]。”舜曰:“然,爾其庶矣[11]!”舜復事瞽叟愛弟彌謹。於是堯乃試舜五典、百官,皆治。
【註釋】
[1]內行:家內的行為。彌:更加。親戚:指父母及兄弟姊妹。
[2]畔:田地的邊界。
[3]苦窳(yǔ):粗劣。
[4]聚:村落。邑、都:集鎮、都市。
[5](chī):用葛纖維製成的細布。
[6]塗:塗抹;修理。
[7]匿空:在井壁上打的洞。旁出:從井壁旁通向外面。
[8]止:留居。
[9]鄂:通“愕”,驚訝。不懌:不高興,這裡有難為情的意思。
[10]鬱陶:憂愁痛苦。
[11]爾其庶矣:你已經不錯了(形容舜毫不介意)。庶:庶幾;差不多。
【原文】
昔高陽氏有才子八人,世得其利,謂之“八愷[1]”。高辛氏有才子八人,世謂之“八元[2]”。此十六族[3]者,世濟其美,不隕其名[4]。至於堯,堯未能舉。舜舉八愷,使主后土[5],以揆[6]百事,莫不時序。舉八元,使布五教於四方,父義,母慈,兄友,弟恭,子孝;內平外成[7]。
【註釋】
[1]高陽氏:指顓頊的後代。愷(kǎi):和善。
[2]高辛氏:指帝嚳的後代。元:善良。
[3]十六族:指上述十六人的後代繁衍,形成十六個氏族。
[4]世濟其美:世世代代都能成就他們的美德。濟:成就;保全。不隕其名:隕(yǔn),墜落。沒有損傷過他們祖先的美好名聲。
[5]后土:掌管水土。
[6]揆(kuí):管理;計劃安排。
[7]內平:指諸侯各族(國內)團結安定。外成:指邊境外族嚮往教化,歸復華夏。
【原文】
昔帝鴻氏[1]有不才子,掩義隱賊[2],好行兇慝,天下謂之“渾沌”[3]。少皞氏[4]有不才子,毀信惡忠,崇飾惡言[5],天下謂之“窮奇”[6]。顓頊氏有不才子,不可教訓,不知話言[7],天下謂之“檮杌”[8]。此三族世憂之。至於堯,堯未能去。縉雲氏[9]有不才子,貪於飲食,冒於貨賄[10],天下謂之“饕餮”[11]。天下惡之,比之三兇。舜賓於四門[12],乃流四凶族,遷於四裔[13],以御螭魅[14],於是四門闢,言毋[15]兇人也。
【註釋】
[1]帝鴻氏:即黃帝族。
[2]掩義隱賊:包庇奸邪。義,通“俄”,奸邪。
[3]渾沌:不開化、野蠻無序的意思。
[4]少皞(hào)氏:黃帝以後的一位帝王,又稱金天氏。
[5]毀信惡忠:毀壞信義,憎惡忠直。崇飾惡言:宣揚和粉飾各種惡言惡語。
[6]窮奇:極其怪僻的意思。
[7]話言:指善長言辭。
[8]檮杌(táo wù):頑兇無比的樣子。
[9]縉雲氏:炎帝的後代。黃帝時任縉雲(赤雲)之官。
[10]冒於貨賄:貪戀財物。冒,貪。
[11]饕餮(tāo tiè):貪婪的樣子。
[12]舜賓於四門:舜在四門主持接待四方賓客。
[13]裔:衣邊。引申為邊遠的地方。
[14]以御螭魅(chī mèi):用以杜絕壞人壞事。含懲一儆百的意思。螭魅,傳說為山林中害人的怪物,這裡比喻壞人。
[15]四門闢:四門暢通無阻。闢,開。毋:通“無”。
【原文】
舜入於大麓[1],烈風雷雨不迷,堯乃知舜之足授天下。堯老,使舜攝行天子政,巡狩。舜得舉用事二十年,而堯使攝政。攝政八年而堯崩。三年喪畢,讓丹朱,天下歸舜。而禹、皋陶、契、后稷、伯夷、夔、龍、倕、益、彭祖,自堯時而皆舉用,未有分職。於是舜乃至於文祖,謀於四嶽,闢四門,明通四方耳目,命十二牧論帝德[2]:行厚德,遠佞人,則蠻夷率服[3]。舜謂四嶽曰:“有能奮庸美[4]堯之事者,使居官相事。”皆曰:“伯禹為司空[5],可美帝功。”舜曰:“嗟,然!禹,汝平水土,維是勉哉!”禹拜稽首[6],讓於稷、契與皋陶。舜曰:“然,往矣!”舜曰:“棄,黎民始飢,汝后稷播時[7]百穀。”舜曰:“契,百姓不親,五品[8]不馴,汝為司徒,而敬敷五教,在寬[9]。”舜曰:“皋陶,蠻夷猾夏[10],寇賊奸軌[11],汝作士[12]。五刑有服,五服[13]三就;五流有度,五度三居[14]。維明能信[15]。”舜曰:“誰能馴予工[16]?”皆曰垂可。於是以垂為共工[17]。舜曰:“誰能馴予上下[18]草木鳥獸?”皆曰益可。於是以益為朕虞[19]。益拜稽首,讓於諸臣朱虎、熊羆[20]。舜曰:“往矣,汝諧[21]。”遂以朱虎、熊羆為佐。舜曰:“嗟!四嶽,有能典朕三禮[22]?”皆曰伯夷可。舜曰:“嗟!伯夷,以汝為秩宗[23]。夙夜[24]維敬,直哉維靜絜[25]。”伯夷讓夔、龍。舜曰:“然。以夔為典樂[26],教稚子[27],直而溫,寬而慄,剛而毋虐,簡而毋傲;詩言意,歌長言[28],聲依永,律和聲[29],八音能諧[30],毋相奪倫,神人以和。”夔曰:“於!予擊石拊石,百獸率舞[31]。”舜曰:“龍,朕畏忌讒說殄偽[32],振驚朕眾。命汝為納言[33],夙夜出入[34]朕命,惟信。”舜曰:“嗟!女二十有二人[35]敬哉。惟時相天事[36]。”三歲一考功,三考絀陟[37],遠近眾功咸興。分北三苗[38]。
【註釋】
[1]大麓:深山密林。
[2]明通四方耳目:使自己對四方的事無所不明白,無所不知。十二牧:十二州的長官。論帝德:討論帝王應有的德行。
[3]厚:寬厚,仁慈。蠻夷:古代稱南方民族為蠻,東方的為夷。這裡泛指四方的部族。率服:相率歸服。
[4]奮:奮發。庸:用;執行天命。美:作動詞用,有發揚光大的意思。
[5]司空:掌平治水土的官。
[6]稽(qǐ)首:叩頭致敬。
[7]棄:即前面說的“稷”,又叫“后稷”(事見《周本紀》)。后稷:掌管農事的官。時:通“蒔”,種植。
[8]五品:即五倫,指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五種倫常關係。
[9]司徒:掌管教化的官。敷:布,傳播。在寬:注意寬和,即逐漸感化,不過激。
[10]猾:擾亂,侵犯。
[11]寇賊奸軌:指壞人作惡。搶東西叫寇;殺人叫賊。奸,在內作惡;軌,通“宄”,在外作惡。
[12]士:獄官(掌管刑法的官)之長。
[13]服:服從,指判處五刑時輕重適中。
[14]五流:五刑改為流放,仍分五等。即前文“流宥五刑”之意。度:指流放處所;《尚書》作“宅”。三居:三等流放區。大罪流放到四裔(四方邊境)之外,次罪流放到九州之外,再次罪流放到國都之外。
[15]維明能信:明白宣佈罪行,便能使人信服。
[16]工:百工,如金工、木工、石工、陶工等。
[17]共工:管理百工的官名。
[18]上:指高原山林。下:指低地川澤。
[19]虞:管理山林川澤的官。“朕”字用第一人稱口氣。
[20]朱虎、熊羆:人名。
[21]諧:合適。
[22]典:主管。三禮:祭天神、祭地祇(qí)、祭鬼的三種禮儀。
[23]秩宗:主管祭祀的禮官。
[24]夙夜:朝朝暮暮。
[25]直:正直。靜絜:公正而清明。
[26]典樂:掌管音樂的官。
[27]稚子:小孩子,特指貴族子弟。《尚書》作“胄(zhòu)子”。
[28]詩言意:詩表達思想感情。歌長言:歌是能唱的詩。長言即拖長節拍。
[29]聲依永:樂聲要依照拖長了的歌詞。永,長。律和聲:用音律來使歌聲協調。古代按樂聲高低分為十二律呂。
[30]諧:和諧。八音:指各種樂器發出的聲音。
[31]拊(fǔ):拍打。百獸:各種獸類。率:相隨;順從。百獸率舞謂各種獸類順著擊磬的節拍跳起舞來。
[32]讒說:傷害正直善良者的言論。殄(tiǎn)偽:滅絕道德的行為。偽:通“為”,人的行為。
[33]納言:主管傳令和收集意見的官。
[34]出入:傳出命令與收集意見;或側重於“出”,複詞偏義。
[35]二十有二人:指此次任命的禹、后稷、契、皋陶、垂、益、朱虎、熊羆、伯夷、夔、龍、彭祖等十人與十二牧。
[36]天事:指上天所要求的事,即治理天下的大事。
[37]考功:考察功績,評定優劣。三考絀陟:根據三次考察的優劣而貶降或提升。陟(zhì):提升。
[38]分北:把三苗的人根據情況分開,有的留在原地,有的流放。北,通“背”。
【原文】
此二十二人鹹成厥功[1]:皋陶為大理[2],平,民各伏[3]得其實;伯夷主禮,上下鹹讓;垂主工師[4],百工緻功;益主虞,山澤闢;棄主稷[5],百穀時茂;契主司徒,百姓親和;龍主賓客,遠人至,十二牧行而九州莫敢辟違;唯禹之功為大,披九山,通九澤,決九河,定九州,各以其職來貢,不失厥宜[6]。方五千裡,至於荒服[7]。南撫交阯、北發[8],西戎、析枝、渠廋、氐、羌[9],北山戎、發、息慎[10],東長、鳥夷[11],四海之內鹹戴帝舜之功。於是禹乃興《九韶》[12]之樂,致異物[13],鳳皇來翔。天下明德皆自虞帝始。
【註釋】
[1]厥:其,他的。
[2]大理:主管刑法的官員。
[3]伏:拜伏;臣服。
[4]工師:官員,即共工。
[5]稷:這裡以稷借代農業。
[6]“唯禹”等句:參看《夏本紀》有關各注。
[7]荒服:指距王畿最荒遠的地方。參看《夏本紀》注。
[8]北發:地名。《索隱》認為當作北戶。北戶在今越南境內。
[9]戎、析枝、渠廋、氐、羌(qiānɡ):皆西方部族名。
[10]山戎、發、息、慎:皆北方部族名。
[11]鳥夷:東方部族名,一說鳥夷指今日本。
[12]《九韶》:樂曲名。
[13]致異物:招致珍奇的動植物(鳳凰即其中之一)。
【原文】
舜年二十以孝聞,年三十堯舉之,年五十攝行天子事,年五十八堯崩,年六十一代堯踐帝位;踐帝位三十九年,南巡狩,崩於蒼梧[1]之野。葬於江南九疑[2],是為零陵[3]。
【註釋】
[1]蒼梧:地區名。指今湖南省南部、廣西東北部和廣東省西北部一帶。
[2]九疑:山名。在今湖南省寧遠縣南。
[3]零陵:古地名。在今湖南省寧遠縣南。
【原文】
舜之踐帝位,載天子旗,往朝父瞽叟,夔夔[1]唯謹,如子道。封弟象為諸侯[2]。舜子商均亦不肖,舜乃豫[3]薦禹於天。十七年而崩。三年喪畢,禹亦乃讓舜子,如舜讓堯子。諸侯歸之,然後禹踐天子位。堯子丹朱,舜子商均,皆有疆土,以奉先祀[4]。服其服,禮樂如之[5]。以客見天子;天子弗臣[6],示不敢專也。
【註釋】
[1]夔夔:順從恭敬的樣子。
[2]封弟象為諸侯:據《帝王世紀》記載,“舜弟象封於有鼻”。
[3]豫:通“預”,事先。
[4]奉先祀:奉行祖先的祭祀。
[5]服其服,禮樂如之:穿他們(唐或虞)自己的服飾,禮樂也同樣用他們自己的。
[6]弗臣:不把他們當臣下對待。
【原文】
自黃帝至舜、禹,皆同姓[1]而異其國號[2],以章明德[3]。故黃帝為有熊,帝顓頊為高陽,帝嚳為高辛,帝堯為陶唐,帝舜為有虞。帝禹為夏後[4]而別氏,姓姒氏。契為商,姓子氏。棄為周[5],姓姬氏。
【註釋】
[1]同姓:同出一姓,都是少典的後裔。
[2]國號:指封為諸侯(獨立成另一部族)時各有不同名號。
[3]章:光明。明德:光明的德行。
[4]夏後:禹的國號。
[5]契為商:契的國號是商。其後代子孫滅夏後建立商朝。棄為周:棄(后稷)的國號是周。其後代子孫滅商後建立周朝。
【原文】
太史公[1]曰:學者多稱五帝,尚[2]矣。然《尚書》[3]獨載堯以來;而百家言黃帝,其文不雅馴,薦紳[4]先生難言之。孔子所傳《宰予問五帝德》及《帝系姓》[5],儒者或不傳[6]。餘嘗西至空桐,北過涿鹿,東漸於海,南浮江淮矣[7];至,長老皆各往往稱黃帝、堯、舜之處,風教固殊[8]焉。總之,不離古文[9]者近是。予觀《春秋》《國語》[10],其發明《五帝德》《帝系姓》章[11]矣,顧弟[12]弗深考,其所表見皆不虛[13]。《書》缺有間[14]矣,其軼乃時時見於他說[15]。非好學深思,心知其意,固難為淺見寡聞道也。餘並論次,擇其言尤雅者,故著為本紀書首[16]。
【註釋】
[1]太史公:《史記》一百三十篇,每篇後面都有“太史公曰”加以評論,表明作者對有關歷史人物與歷史事件的看法。
[2]尚:通“上”,久遠。
[3]《尚書》:我國最古老的史書,是儒家經典之一,保存了商、周時代的很多重要史料和遠古傳說。
[4]百家:指儒家以外的各家。雅馴:典雅合理。薦紳:通“縉紳”,指士大夫,此處指有學問的人。
[5]《宰予問五帝德》及《帝系姓》:即《五帝德》《帝系姓》,皆《大戴禮記》及《孔子家語》中的篇名。《史記》關於堯以前的記述主要採自這兩篇。
[6]儒者或不傳:《大戴禮記》不是正式儒家經典,因此漢儒一般不傳授學習。
[7]“餘嘗”等句:司馬遷二十歲以後曾漫遊全國各地,此處提到的空桐、涿鹿,都是古地名。
[8]風教固殊:遺留各地的風俗習慣,有顯著差異。
[9]古文:指古文《尚書》《春秋》《國語》等書。
[10]《春秋》:儒家經典之一,是春秋時期的編年史。《國語》:春秋時期的一部國別史。
[11]發明:發揮和闡明。章:明顯。
[12]顧弟:但是。“弟”,一般寫作“第”。
[13]其所表見:它們(指《春秋》等)的記述。虛:虛妄。
[14]《書》缺有間(jiàn):古文《尚書》缺亡,留下很多空白。一說“有間”指時間很久。
[15]軼(yì):散失。這裡指《尚書》未記述的史料。時時:往往。他說:其他學說。
[16]論次:研究編排。書首:寫在前面,作為全書的第一篇。
【譯文】
黃帝,少典族的子孫,姓公孫,名叫軒轅。生下來就顯出神靈,幾個月就會說話,年少的時候就心智周遍而且口才敏捷,長大後就敦厚機敏,二十歲成年時就見多識廣對事明辨了。
軒轅之時,神農氏的子孫後代道德衰薄,各地方的諸侯互相侵犯攻伐,禍害黎民。可是,神農氏沒有能力征討他們。在這種情況下,軒轅就時常動用軍事力量,去征討諸侯中不來朝享的人,四方諸侯所以都來稱臣歸順。但是,蚩尤最為殘暴,還沒有誰能去討伐他。炎帝想侵犯凌辱諸侯,四方諸侯都來歸復軒轅。軒轅就修治德政,整肅軍旅,順應四時五方的自然氣象,種植黍、稷、菽、麥、稻等農作物,撫慰千千萬萬的民眾,丈量四方的土地使他們安居,教導以熊羆貔貅虎為圖騰的氏族習武,來和炎帝在阪泉的郊野作戰。經過幾番戰鬥,這之後黃帝就實現了要征服炎帝的願望。蚩尤發動叛亂,不聽從黃帝之命。於是,黃帝徵調諸侯的軍隊,在涿鹿郊野與蚩尤作戰,終於擒獲並殺死了他。這樣一來,諸侯都尊奉軒轅做天子,取代了神農氏,這就是黃帝。天下有不歸順的,黃帝就前去征討,平定之後就率軍離去。一路上劈山開道,從來沒有在哪兒安寧地居住過。
黃帝往東到過東海,登上了丸山和泰山。往西到過空桐,登上了雞頭山。往南到過長江,登上了熊山、湘山。往北驅逐了葷粥部族,來到釜山與諸侯合驗了符契,就在涿鹿山的山腳建起了都邑。黃帝四處遷徙,沒有固定的住處,帶兵走到哪裡,就在哪裡設置軍營以自衛。黃帝所封官職都用雲來命名,軍隊號稱雲師。他設置了左右大監,由他們督察各諸侯國。這時,萬國安定。因此,自古以來,祭祀鬼神山川的要數黃帝時最多。黃帝獲得上天賜給的寶鼎,於是觀測太陽的運行,用占卜用的蓍草推算曆法,預知節氣日辰。他任用風后、力牧、常先、大鴻等治理民眾。黃帝順應天地四時的規律,推測陰陽的變化,講解生死的道理,論述存與亡的原因,按照季節播種百穀草木,馴養鳥獸蠶蟲,測定日月星辰以定曆法,收取土石金玉以供民用,身心耳目,飽受辛勞,有節度地使用水、火、木材及各種財物。他做天子有土這種屬性的祥瑞徵兆,土色黃,所以號稱黃帝。
黃帝有二十五個兒子,其中建立自己姓氏的有十四人。
黃帝居住軒轅之丘,並娶了西陵國的女子為妻,即嫘祖。嫘祖是黃帝的正妃,生了兩個兒子,這兩個人的後代都掌握過整個天下:其中第一子叫玄囂,這就是青陽,青陽下封到地方,居住江水之濱;其中第二子叫昌意,下封到地方,居住若水。昌意娶了蜀山氏的女子為妻,她叫昌僕,生了兒子高陽,高陽是很有聖德的。
黃帝去世後,安葬在橋山。他的孫子、昌意的兒子高陽繼位,這就是帝顓頊。
帝顓頊高陽,是黃帝的孫子,也即是昌意的兒子。寧靜淵博因而很有智慧,疏曠通達因而知道各種道理,掌養財物以便發揮土地的作用,依照四時決定行動以便效法自然,依據對鬼神的盡心敬事來制訂尊卑的義理,治理四時五行之氣來教化民眾,誠心誠意來進行祭祀。權力所及北邊到了幽陵,南邊到了交阯,西邊到了流沙,東邊到了蟠木。所有鳥獸草木,大大小小的山川神靈,凡是日月的光芒所能照射到的地方,沒有不順服而來歸屬的。
帝顓頊生了個兒子叫窮蟬。顓頊去世後,由玄囂的孫子高辛繼位,也就是帝嚳。
帝嚳高辛,是黃帝的曾孫。高辛的父親叫極,極的父親叫玄囂,玄囂的父親就是黃帝。玄囂和極都沒有登上帝位,到高辛時才登上帝位。高辛是顓頊的侄子。
高辛生來就很有靈氣,一出生就叫出了自己的名字。他普遍施恩澤於眾人而不及其自身。他耳聰目明,可以瞭解遠處的情況,可以洞察細微的事理。他順應上天的意旨,瞭解下民之所急。仁德而且威嚴,溫和而且守信,修養自身,天下歸服。他收取土地上的物產,節儉地使用;他撫愛教化萬民,把各種有益的事教給他們;他推算日月的運行以定歲時節氣,恭敬地迎送日月的出入;他明識鬼神,慎重地加以侍奉。他儀表堂堂,道德高尚。他行動合乎時宜,服用如同士人。帝嚳治民,像雨水澆灌農田一樣不偏不倚,遍及天下。凡是日月照耀的地方,風雨所到的地方,沒有人不順從歸服。
帝嚳娶陳鋒氏的女兒,生下放勳。娶娵訾氏的女兒,生下摯。帝嚳死後,摯接替帝位。帝摯登位後,沒有幹出什麼政績,於是弟弟放勳登位。這就是帝堯。
帝堯,就是放勳。他仁德如天,智慧如神。接近他,就像太陽一樣溫暖人心;仰望他,就像雲彩一般覆潤大地。他富有卻不驕傲,尊貴卻不放縱。他戴的是黃色的帽子,穿的是黑色衣裳,硃紅色的車子駕著白馬。他能尊敬有善德的人,使同族九代相親相愛。同族的人既已和睦,又去考察百官。百官政績昭著,各方諸侯邦國都能和睦相處。
帝堯命令羲氏、和氏,遵循上天的意旨,根據日月的出沒、星辰的位次,制定曆法,謹慎地教給民眾從事生產的節令。另外,命令羲仲,住在鬱夷,那個地方叫暘谷,恭敬地迎接日出,分別步驟安排春季的耕作。春分日,白晝與黑夜一樣長,朱雀七宿中的星宿初昏時出現在正南方,據此來確定仲春之時。這時候,民眾分散勞作,鳥獸生育交尾。又命令羲叔,住在南交,分別步驟安排夏季的農活兒,謹慎地幹好。夏至日,白晝最長,蒼龍七宿中的心宿(又稱大火)初昏時出現在正南方,據此來確定仲夏之時。這時候,民眾就居高處,鳥獸毛羽稀疏。又命令和仲,居住在西土,那地方叫作昧谷,恭敬地送太陽落下,有步驟地安排秋天的收穫。秋分日,黑夜與白晝一樣長,玄武七宿中的虛宿初昏時出現在正南方,據此來確定仲秋之時。這時候,民眾移居平地,鳥獸再生新毛。又命令和叔,住在北方,那地方叫作幽都,認真安排好冬季的收藏。冬至日,白晝最短,白虎七宿中的昴宿初昏時出現在正南方,據此來確定仲冬之時。這時候,民眾進屋取暖,鳥獸長滿細毛。一年有三百六十六天,用置閏月的辦法來校正春夏秋冬四季。帝堯真誠地告誡百官各守其職,各種事情都辦起來了。
堯說:“誰可以繼承我的這個事業?”放齊說:“你的兒子丹朱通達事理。”堯說:“哼!丹朱嘛,他這個人愚頑、兇惡,不能用。”堯又問道:“那麼,還有誰可以?”兜說:“共工廣泛地聚集民眾,做出了業績,可以用。”堯說;“共工好講漂亮話,用心不正,貌似恭敬,欺騙上天,不能用。”堯又問:“唉,四嶽啊,如今洪水滔天,浩浩蕩蕩,包圍了高山,漫上了丘陵,民眾萬分愁苦,誰可以派去治理呢?”大家都說鯀可以。堯說:“鯀違背天命,毀敗同族,不能用。”四嶽都說:“就任用他吧,試試不行,再把他撤掉。”堯因此聽從了四嶽的建議,任用了鯀。鯀治水九年,也沒有取得成效。
堯說:“唉!四嶽:我在位已經七十年了,你們誰能順應天命,接替我的帝位?”四嶽回答說:“我們的德行鄙陋得很,不敢玷汙帝位。”堯說:“那就從所有同姓異姓遠近大臣及隱居者當中推舉吧。”大家都對堯說:“有一個單身漢流寓民間,叫虞舜。”堯說:“對,我聽說過,他這個人怎麼樣?”四嶽回答說:“他是個盲人的兒子。他的父親愚昧,母親頑固,弟弟傲慢,而舜卻能與他們和睦相處,盡孝悌之道,把家治理好,使他們不至於走向邪惡。”堯說:“那我就試試他吧。”於是,堯把兩個女兒嫁給他,從兩個女兒身上觀察他的德行。舜讓她們降下尊貴之心住到媯河邊的家中去,遵守為婦之道。堯認為這樣做很好,就讓舜試任司徒之職,謹慎地理順父義、母慈、兄友、弟恭、子孝這五種倫理道德,人民都遵從不違。堯又讓他參與百官的事,百官的事因此變得有條不紊。讓他在明堂四門接待賓客,四門處處和睦,從遠方來的諸侯賓客都恭恭敬敬。堯讓舜視察山林水澤,遇上暴風雷雨,舜也沒有迷路誤事。堯更認為他十分聰明,很有道德,把他叫來說道:“三年來,你做事周密,說了的話就能做到。現在你就登臨天子位吧。”舜推讓說自己的德行還不夠,不願接受帝位。正月初一,舜在文祖廟接受了堯的禪讓。文祖也就是堯的太祖。
這時,堯年事已高,讓舜代理天子之政事,藉以觀察他做天子是否合天意。舜於是通過觀測北斗星,來考察日、月及金、木、水、火、土五星的運行是否有異常,接著舉行臨時儀式祭告上帝,用把祭品放在火上燒的儀式祭祀天地四時,用遙祭的儀式祭祀名山大川,又普遍地祭祀了各路神祇。他收集起公侯伯子男五等侯爵所持桓圭、信圭、躬圭、谷璧、蒲璧五種玉製符信,選擇良月吉日,召見四嶽和各州州牧,又頒發給他們。二月,舜去東方巡視,到泰山時,用燒柴的儀式祭祀東嶽,用遙祭的儀式祭祀各地的名山大川。接著,他就召見東方各諸侯,協調校正四時節氣、月之大小、日之甲乙,統一音律和長度、容量、重量的標準,修明吉、兇、賓、軍、嘉五種禮儀,規定諸侯用五種圭璧、三種綵繒,卿大夫用羊羔、大雁二種動物,士用死雉作為朝見時的禮物,而五種圭璧,朝見典禮完畢以後仍還給諸侯。五月,到南方巡視;八月,到西方巡視;十一月,到北方巡視:都像起初到東方巡視時一樣。回來後,告祭祖廟和父廟,用一頭牛作祭品。以後每五年巡視一次,在其間的四年中,各諸侯國君按時來京師朝見。舜向諸侯們普遍地陳述治國之道,根據業績明白地進行考查,根據功勞賜給車馬衣服。舜開始把天下劃分為十二個州,疏浚河川。規定根據正常的刑罰來執法,用流放的方法寬減刺字、割鼻、斷足、閹割、殺頭五種刑罰,官府裡治事用鞭子施刑,學府教育用戒尺懲罰,罰以黃金可用作贖罪。因災害而造成過失的,予以赦免;怙惡不悛、堅持為害的要施以刑罰。謹慎啊,謹慎啊,可要審慎使用刑罰啊!
兜曾舉薦過共工,堯說“不行”,而兜還是試用他做工師,共工果然放縱邪僻。四嶽曾推舉鯀去治理洪水,堯說“不行”,而四嶽硬說要試試看,試的結果是沒有成效,所以百官都以為不適宜。三苗在江、淮流域及荊州一帶多次作亂。這時舜巡視回來向堯帝報告,請求把共工流放到幽陵,以便改變北狄的風俗;把兜流放到崇山,以便改變南蠻的風俗;把三苗遷徙到三危山,以便改變西戎的風俗。把鯀流放到羽山,以便改變東夷的風俗:懲辦了這四個罪人,天下人都悅服了。
堯在位七十年得到舜,又過二十年因年老而告退,讓舜代行天子政務,向上天推薦。堯讓出帝位二十八年後逝世。百姓悲傷哀痛,如同死了生身父母一般。三年之內,四方各地沒有人奏樂,為的是悼念帝堯。堯瞭解自己的兒子丹朱不賢,不配傳給他天下,因此才姑且試著讓給舜。讓給舜,天下人就都得到利益而只對丹朱一人不利;傳給丹朱,天下人就會遭殃而只有丹朱一人得到好處。堯說:“我畢竟不能使天下人受害而只讓一人得利。”所以,他最終還是把天下傳給了舜。堯逝世後,三年服喪完畢,舜把帝位讓給丹朱,自己躲到了南河的南岸。諸侯前來朝覲的不到丹朱那裡去卻到舜這裡來,打官司的也不去找丹朱卻來找舜,歌頌功德的不去歌頌丹朱卻來歌頌舜。舜說“這是天意呀”,然後才到了京都,登上天子之位,這就是舜帝。
虞舜,名叫重華。重華的父親叫瞽叟,瞽叟的父親叫橋牛,橋牛的父親叫句望,句望的父親叫敬康,敬康的父親叫窮蟬。窮蟬的父親是顓頊帝,顓頊的父親是昌意:從昌意至舜是七代了。自從窮蟬為帝之後一直到舜帝,中間幾代地位低微,都是平民。
舜的父親瞽叟是個盲人,舜的生母死後,瞽叟又續娶了一個妻子生下了象,象桀驁不馴。瞽叟喜歡後妻的兒子,常常想把舜殺掉,舜都躲過了;趕上有點小錯兒,就會遭到重罰。舜很恭順地侍奉父親、後母及後母弟,一天比一天地忠誠謹慎,沒有一點懈怠。
舜,是冀州人。舜在歷山耕過田,在雷澤打過魚,在黃河岸邊做過陶器,在壽丘做過各種家用器物,在負夏跑過買賣。舜的父親瞽叟愚昧,母親頑固,弟弟象桀驁不馴,他們都想殺掉舜。舜卻恭順地行事,從不違背為子之道,友愛兄弟,孝順父母。他們想殺掉他的時候,就找不到他;而有事要找他的時候,他又總是在身旁侍候著。
舜二十歲時,就因為孝順出了名。三十歲時,堯帝問誰可以治理天下,四嶽全都推薦虞舜,說這個人可以。於是,堯把兩個女兒嫁給了舜來觀察他在家的德行,讓九個兒子和他共處來觀察他在外的為人。舜居住媯水岸邊,他在家裡做事更加謹慎。堯的兩個女兒不敢因為自己出身高貴就傲慢地對待舜的親屬,很講究為婦之道。堯的九個兒子也更加篤誠忠厚。舜在歷山耕作,歷山人都能互相推讓地界;在雷澤捕魚,雷澤的人都能推讓便於捕魚的位置;在黃河岸邊製作陶器,那裡就完全沒有次品了。一年的工夫,他住的地方就成為一個村落,兩年就成為一個小城鎮,三年就變成大都市了。見了這些,堯就賜給舜一套細葛布衣服,給他一張琴,為他建造倉庫,還賜給他牛和羊。瞽叟仍然想殺他,讓舜登高去用泥土修補穀倉,瞽叟卻從下面放火焚燒。舜用兩個斗笠保護著自己,像長了翅膀一樣跳下來,逃開了,才得以不死。後來,瞽叟又讓舜挖井,舜挖井的時候,在側壁鑿出一條暗道通向外邊。舜挖到深處,瞽叟和象一起往下倒土填埋水井,舜從旁邊的暗道出去,又逃開了。瞽叟和象很高興,以為舜已經死了。象說:“最初出這個主意的是我。”象跟他的父母一起瓜分舜的財產,說:“舜娶過來堯的兩個女兒,還有堯賜給他的琴,我都要了。牛羊和穀倉都歸父母吧。”象於是住在舜的屋裡,彈著舜的琴。舜回來後去看望他。象非常驚愕,繼而又擺出悶悶不樂的樣子,說:“我正在想念你呢,想得我好心悶啊!”舜說:“是啊,你可真夠兄弟呀!”舜還像以前一樣待奉父母,友愛兄弟,而且更加恭謹。這樣,堯才試用舜去理順五種倫理道德和參與百官的事,都乾得很好。
從前,高陽氏有富於才德的子孫八人,世人得到他們的好處,稱之為八愷,意思就是八個和善的人。高辛氏有有才德的子孫八人,世人稱之為“八元”,意思就是八個善良的人。這十六個家族的人,世世代代保持著他們先人的美德,沒有敗落他們先人的名聲。到堯的時候,堯沒有舉用他們。舜舉用了八愷的後代,讓他們掌管土地的官職,以處理各種事務,都辦得有條有理。舜又舉用了八元的後代,讓他們向四方傳佈五教,使得做父親的有道義、做母親的慈愛、做兄長的友善、做弟弟的恭謹、做兒子的孝順,於是國內太平,四周夷狄歸化。
從前,帝鴻氏有個不成材的後代,掩蔽仁義,包庇殘賊,好行兇作惡,天下人稱他為渾沌。意思是說他野蠻不開化。少皞氏也有個不成材的後代,譭棄信義,厭惡忠直,喜歡邪惡的言語,天下人稱他為窮奇,意思是說他怪異無比。顓頊氏有個不成材的後代,不可調教,不懂得好話壞話,天下人稱他為檮杌,意思是說他兇頑絕倫。這三族,世人都害怕。到堯的時候,堯沒有把他們除掉。縉雲氏有個不成材的後代,貪於飲食,圖於財貨,天下人稱之為饕餮,意思是說他貪得無厭。天下人憎恨他,將他與上面說的三兇並列稱為四凶。舜在四門接待四方賓客時,流放了這四個兇惡的家族,把他們趕到了邊遠地區,去抵禦害人的妖魔,從此開放了四門,大家都說沒有惡人了。
舜進入深山密林的時候,遇到暴風雷雨也不迷路誤事,堯於是才知道了憑著舜的才能是可以把天下傳授給他的。堯年紀大了,讓舜代行天子之政,到四方去巡視。舜被舉用掌管政事二十年,堯讓他代行天子的政務。代行政務八年,堯逝世了。服喪三年完畢,舜讓位給丹朱,可是天下人都來歸服舜。禹、皋陶、契、后稷、伯夷、夔、龍、倕、益、彭祖,從堯的時候就都得到舉用,卻一直沒有職務。於是,舜就到文祖廟,與四嶽商計,開放四門,瞭解溝通四方的情況。他讓十二州牧討論稱帝應具備的功德,他們都說要辦有大德的事,疏遠巧言諂媚的小人,這樣,遠方的外族就都會歸服。舜對四嶽說:“有誰能奮發努力,建立功業,光大帝堯的事業,授給他官職輔佐我辦事呢?”四嶽都說:“伯禹為司空,可以光大帝堯的事業。”舜說:“嗯,好!禹,你去負責平治水土,一定要努力辦好啊!”禹跪地叩頭拜謝,謙讓給稷、契和皋陶。舜說:“好了,去吧!”舜說:“棄,黎民正在捱餓受飢,你負責農業,去教他們播種百穀吧。”舜說:“契,百官不相親愛,五倫不順,你擔任司徒,去謹慎地施行五倫教育,做好五倫教育,在於要寬厚。”舜又說:“皋陶,蠻夷侵擾中原,搶劫殺人,在我們的境內外作亂,你擔任司法官,五刑要使用得當,根據罪行輕重,在市、朝、野三處施行;五刑寬減為流放的,流放的遠近要有個規定,按罪行輕重分別流放到四境之外、九州之外和國都之外。只有公正嚴明,才能使人信服。”舜問:“那麼,誰能管理我的各種工匠?”大家都說垂可以。於是,任命垂為共工,統領各種工匠。舜又問:“誰能管理我山上澤中的草木鳥獸?”大家都說益行。於是,任命益為朕虞,主管山澤。益下拜叩頭,推讓給朱虎、熊羆。舜說:“去吧,你行。”就讓朱虎、熊羆做他的助手。舜說:“喂,四嶽,有誰能替我主持天事、地事、人事三種祭祀?”大家都說伯夷可以。舜說:“喂,伯夷,我任命你擔任秩宗,主管祭祀,要早晚虔敬,要正直,要肅穆清潔。”伯夷推讓給夔、龍,舜說:“那好,就任命夔為典樂,掌管音樂,教育貴族子弟,要正直而溫和,寬厚而嚴厲,剛正卻不暴虐,簡捷卻不傲慢;詩是表達內心情感的,歌是用延長音節來詠唱詩的,樂聲的高低要與歌的內容相配合,還要用標準的音律來使樂聲和諧。八種樂器的聲音協調一致,不要互相錯亂侵擾,這樣,就能通過音樂達到人與神相和的境界啦。”夔說:“呣,我輕重有節地敲起石磬,各種禽獸都會跟著跳起舞來的。”舜說:“龍,我非常憎惡那種誣陷他人的壞話和滅絕道義的行為,驚擾我的臣民。我任命你為納言官,早晚傳達我的旨命,報告下情,一定要誠實。”舜說:“喂,你們二十二個人,要謹守職責,時時輔佐我做好上天交付的治國大事。”此後,每三年考核一次功績,經過三次考核,按照成績升遷或貶黜。所以,不論遠處近處,各種事情都振興了。又根據是否歸順,分解了三苗部族。
這二十二人個個成就功業:皋陶擔任大理,掌管刑法,斷案平正,人們都佩服他能按情據實斷理;伯夷主持禮儀,上上下下能都夠禮讓;垂擔任工師,主管百工,百工都能做好自己的工作;益擔任虞,主管山澤,山林湖澤都得到開發;棄擔任稷,主管農業,百穀按季節茂盛成長;契擔任司徒,主管教化,百官都親善和睦;龍主管接待賓客,遠方的諸侯都來朝貢;舜所置十二州牧做事,禹所定九州內的民眾沒有誰違抗。其中,禹的功勞最大,開通了九座大山,治理了九處湖澤,疏浚了九條河流,闢定了九州方界,各地都按照應繳納的貢物前來進貢,沒有不恰當的。縱橫五千裡的領域,都受到安撫,直到離京師最遠的邊荒地區。那時,南方安撫到交阯、北發,西方安撫到戎、析枝、渠廋、氐、羌,北方安撫到山戎、發、息慎,東方安撫到長、鳥夷,四海之內,共同稱頌帝舜的功德。於是,禹創制《九招》樂曲歌頌舜的功德,招來了祥瑞之物,鳳凰也飛來,隨樂聲盤旋起舞。天下清明的德政都從虞舜帝開始。
舜二十歲時因為孝順而聞名,三十歲時被堯舉用,五十歲時代理天子政務,五十八歲時堯逝世,六十一歲時接替堯登臨天子之位。登位三十九年,到南方巡視,在南方蒼梧的郊野逝世。葬埋在長江南岸的九疑山,這就是零陵。
舜登臨帝位之後,乘著有天子旗幟的車子去給父親瞽叟請安,和悅恭敬,遵循為子之孝道。又把弟弟象封在有鼻為諸侯。舜的兒子商均不成材,舜就事先把禹推薦給上帝。十七年後,舜逝世。服喪三年完畢,禹也把帝位讓給舜的兒子,就跟舜讓給堯的兒子時的情形一樣。諸侯歸服禹,這樣,禹就登臨了天子之位。堯的兒子丹朱、舜的兒子商均分別在唐和虞得到封地,來奉祀祖先。禹還讓他們穿自己家族的服飾,用自己家族的禮樂儀式。他們以客人的身份拜見天子,天子也不把他們當臣下對待,以表示不敢專擅帝位。
從黃帝到舜、禹,都是同姓,但立了不同的國號,為的是彰明各自光明的德業。所以,黃帝號為有熊,帝顓頊號為高陽,帝嚳號為高辛,帝堯號為陶唐,帝舜號為有虞。帝禹號為夏後,而另分出氏,姓姒氏。契為商始祖,姓子氏。棄為周始祖,姓姬氏。
太史公說:“學者們有很多人稱說五帝,但五帝的時代已經很久遠了。然而,《尚書》只記載堯以來的政事史料,而百家所敘說的黃帝,他們的文字都不是典雅的訓釋,縉紳先生們是很難照著說清楚的。孔子所記述的宰予問《五帝德》和《帝系姓》二篇,儒生們認為不是聖人的言論,所以大多不傳習。我曾經西邊到過空桐山,北邊經過涿鹿,向東漸進到達大海,往南駕舟浮渡過長江、淮河,到那些被長老們都各自常常稱說是黃帝、堯、舜遺蹟的地方,知道風俗教化本來有所不同,總的來說還是沒有背離古文記載的說法,比較接近正確。我研讀《春秋》《國語》,其中內容有闡發《五帝德》《帝系姓》的地方是很顯著的,只是人們沒有深加考察就是了。其實,它們的記述都不虛妄。《尚書》缺失有許多內容早已遺漏了,它所散軼的就常常在其他的記述中可以看到。不是喜好學習,深加思考,心知其中的用意,這類事本來就很難對那些識見淺薄孤陋寡聞的人去說清楚的。我一併依據蒐集的各種文獻論說,選擇其中記述得特別典雅的,以此編著成《五帝本紀》作為全書的首篇。”
第二卷
夏本紀第二
夏本是一個古老的部落,相傳是由包括夏在內的十多個部落聯合發展而來的,與古代其他部落交錯分佈於中國境內。到唐堯、虞舜時期,夏族的首領禹因治水有功,取得了帝位,並傳給其子啟,從而建立了我國曆史上第一個奴隸制王朝。夏王朝約存在於前21世紀至前16世紀。
《夏本紀》根據《尚書》及有關歷史傳說,系統地敘述了由夏禹到夏桀約四百年間的歷史,向人們展示了由原始部落聯盟向奴隸制社會過渡時期的政治、經濟、軍事、文化及人民生活等方面的概貌,尤其突出地描寫了夏禹這樣一個功績卓著的遠古部落首領和帝王的形象。
《夏本紀》是一部夏王朝的興衰史。夏禹的興起,是由於他治理洪水拯民於災難,勤勤懇懇地做人民的公僕,人民擁護他。夏朝的衰亡,則是由於孔甲、桀這樣的統治者敗德、傷民,人民怨恨他們。當然,夏禹還只是一個傳說中的人物,這篇本紀的記載也未必完全真實,歷史事實未必那麼美好。但大禹治水的業績早已在中華民族的歷史上,樹起了一座永不磨滅的豐碑;他十三年於外,三過家門而不入的偉大奉獻精神,也早已千古傳頌,作為我們祖先一種美德的代表,將永遠值得學習和效法。
【原文】
夏[1]禹,名曰文命。禹之父曰鯀[2],鯀之父曰帝顓頊,顓頊之父曰昌意,昌意之父曰黃帝。禹者,黃帝之玄孫而帝顓頊之孫也。禹之曾大父昌意及父鯀皆不得在帝位,為人臣。
【註釋】
[1]夏:禹所封的國號。《帝王世紀》說:“禹受封為夏伯,在豫州外方之南,今河南陽翟是也。”陽翟,今禹州市。
[2]鯀(ɡǔn):禹父。《帝王世紀》說:“帝顓頊之子,字熙。”
【原文】
當帝堯之時,鴻水滔天,浩浩懷山襄陵,下民其[1]憂。堯求能治水者,群臣四嶽皆曰:“鯀可。”堯曰:“鯀為人負命毀族,不可。”四嶽曰:“等之,未有賢[2]於鯀者,願帝試之。”於是堯聽四嶽,用鯀治水。九年而水不息,功用不成。於是帝堯乃求人[3]。更得舜。舜登用[4],攝行天子之政。巡狩,行視鯀之治水無狀,乃殛鯀於羽山以死[5]。天下皆以舜之誅[6]為是。於是舜舉鯀子禹,而使續鯀之業。
【註釋】
[1]鴻:大。與“洪”為同源字。其:通“綦”,非常。
[2]等之:比較起來。賢:好;強。
[3]乃:才。求人:尋求繼承天下事業的人。
[4]登用:提拔,重用。
[5]以死:而死。
[6]誅:責難,處罰。
【原文】
堯崩,帝舜問四嶽曰:“有能成美堯之事者使居官?”皆曰:“伯禹為司空,可成美堯之功。”舜曰:“嗟,然!”命禹:“女平水土,維是勉之。”禹拜稽首,讓於契、后稷、皋陶。舜曰:“女其往視爾事矣。”
禹為人敏給克[1]勤,其德不違[2],其仁可親,其言可信;聲為律,身為度[3],稱以出[4],亹亹穆穆[5],為綱為紀[6]。
【註釋】
[1]敏:聰明機靈。給:精力充沛;說話機警。克:能幹。
[2]其德不違:不違背道德。
[3]聲為律:說話語音和悅,等於音律。身為度:舉止規矩,等於尺度。指禹的言行都可為人榜樣。
[4]稱以出:權衡再三才行動。指禹辦事謹慎。
[5]亹亹(wěi wěi):勤勉不倦的樣子。穆穆:莊嚴肅敬的樣子。
[6]綱:網的總繩。紀:絲束的頭緒。用以比喻為人的規範。
【原文】
禹乃遂與益、后稷奉帝命,命諸侯百姓興人徒[1]以傅土,行山表木,定高山大川[2]。禹傷先人父鯀[3]功之不成受誅,乃勞身焦思,居外十三年,過家門不敢入。薄衣食[4],致孝於鬼神;卑宮室,致費於溝淢[5]。陸行乘車,水行乘船,泥行乘橇[6],山行乘[7]。左準繩,右規矩[8],載四時[9],以開九州[10],通九道[11],陂九澤[12],度九山[13],令益予眾庶稻,可種卑溼。命后稷予眾庶難得之食。食少,調有餘相給,以均諸侯[14]。禹乃行相地宜所有以貢[15],及山川之便利。
【註釋】
[1]興人徒:調動服勞役的百姓。
[2]行山表木:指爬山實地勘察,立木作標記。定高山大川:標定高山大河的位置。或說,規定山河的名稱;又舊說,規定對不同山河的祭祀等級。
[3]父鯀:《史記會注考證》引張文虎說:“父鯀疑衍。”
[4]薄衣食:節省自己的衣食。
[5]卑宮室:使自己住房簡陋。致費於溝淢(yù):把財物用在疏通水道方面。
[6]橇(qiāo):古代在泥淖地帶行走的一種泥船。
[7](jú):特製的爬山鞋。底下釘有錐形器物,以防滑倒,相當於後世的釘鞋、木屐。
[8]左:用作動詞,指用左手拿著。準繩:定平直的繩索。右:右手拿著。規:圓規。矩:方尺。
[9]載四時:攜帶測量四季的儀器。或曰,指不違時宜。
[10]九州:即下文提到的冀、兗、青、徐、豫、荊、揚、雍、梁。
[11]九道:指九州的河道,與後文“九川”同義。
[12]陂(bēi):堤岸。用如動詞,修築河岸。九澤:九個大湖泊,指大陸、雷夏、大野、彭蠡、震澤、雲夢、滎澤、菏澤、孟諸。
[13]九山:九州的大山,或說指岍山、壺口、底柱、太行、西傾、蟠冢、內方、岐山、熊耳。
[14]調有餘相給:調配有餘地區的物產供給不足的地區。均諸侯:使諸侯各國的糧食相互平衡。
[15]相地宜所有以貢:審察土地所應有的出產,作為向中央的貢品。
【原文】
禹行自冀州始[1]。冀州:既載壺口[2],治梁及岐[3]。既修太原[4],至於嶽[5]陽。覃懷致功[6],至於衡漳[7]。其土白壤[8]。賦上上錯,田中中[9]。常、衛既從[10],大陸[11]既為。鳥夷皮服[12]。夾右碣石[13],入於海。
【註釋】
[1]冀州:古九州之一。管轄今山西省及河北大部、河南北部、遼寧西部等地。傳說當時國都在冀州,所以治水定賦都從冀州開始。
[2]既:表示工作完結的副詞。載:開始。既載,有剛完畢的意思。壺口:山名。在今山西省吉縣西南。
[3]梁:梁山。在今陝西省韓城市東南。岐:岐山。在今陝西省岐山縣東北。
[4]修:修築。太原:高而平的大原野,指今太原地區的大片高原。
[5]嶽:即今山西省太嶽山。
[6]覃(tán)懷:古邑名。在今河南省武陟縣西南。致功:治理完畢,收到成效。
[7]衡漳:即漳河。因為它橫流入黃河,故名衡(橫)漳;或說,衡漳指濁漳水,是漳河的支流。
[8]土:土質。白壤:白色而細柔鬆軟的土地。漢孔安國注:“土無塊曰壤。”
[9]賦上上錯:田賦佔全國第一等,雜有第二等。田中中:田的等級為全國第五等。
[10]常:常水,即恆水,源出恆山(今河北曲陽西北)。衛:古衛水。源出今河北省靈壽縣,東入滹沱河。從:順從,順流而下(指疏通好了)。
[11]大陸:澤名。在今河北省邢臺市任澤區、隆堯縣、鉅鹿縣三地之間。
[12]鳥夷:冀州東北部的一個部族,當時以狩獵為生。皮服:獸皮衣服。指鳥夷用皮服作為貢品。
[13]碣石:山名。在今河北省昌黎縣北。
【原文】
濟、河維沇州[1]:九河[2]既道,雷夏既澤[3],雍沮[4]會同,桑土既蠶,於是民得下丘居土[5]。其土黑墳,草繇木條[6]。田中下[7],賦貞[8],作十有三年乃同。其貢漆絲,其篚[9]織文。浮於濟、漯[10],通於河。
【註釋】
[1]濟、河維沇州:濟水、黃河之間是溉州。濟,濟水,又名沇水,發源於今河南省濟源王屋山。維,具有判斷作用的語氣詞。沇:通“兗”(yǎn)。兗州在今山東省西北部與河北省南部,地域很小。
[2]九河:指黃河下游兗州境內的九條河道(徒駭、太史、馬頰、覆釜、胡蘇、簡、絮、鉤盤、鬲津)。
[3]雷夏既澤:雷夏正修築堤防,成為蓄水湖泊。雷夏澤,即雷澤。注見《五帝本紀》。
[4]雍沮:二水名。均在今山東省荷澤市牡丹區境,舊道已湮沒。
[5]得:能。下丘居土:從山岡搬到平地居住。
[6]墳:肥厚。繇(yáo):茂盛。條:長大。
[7]田中下:第六等田。
[8]貞:很恰當。
[9]篚(fěi):盛物的圓形竹器。
[10]浮:乘船。漯(tà):黃河下游主要支流之一。
【原文】
海、岱維青州[1]:堣夷[2]既略,濰、淄其道[3]。其土白墳,海濱廣澙[4],厥田斥鹵[5]。田上下,賦中上[6]。厥貢鹽、[7],海物維錯,岱畎絲、枲、鉛[8]、松、怪石;萊夷為牧[9];其篚酓絲[10]。浮於汶,通於濟[11]。
【註釋】
[1]海、岱維青州:大海與泰山之間是青州。在今山東省東部。岱(dài):泰山古名岱宗。
[2]堣(yú)夷:地名。在今遼寧省境。
[3]濰:濰水。源出今山東省莒縣,東北流至昌邑市入渤海。淄:淄水。源出今山東省萊蕪縣往東北流入小清河出渤海。
[4]廣澙(xì):寬廣而含鹽質。澙:鹽鹼地。
[5]斥鹵(lǔ):鹽鹼地。
[6]田上下:田第三等。賦中上:賦第四位。
[7](chī):細葛布。
[8]畎(quǎn):山谷。枲(xì):大麻。鉛:古時尚不能出產鉛礦。這裡的“鉛”可能指一種可作顏料的礦石。
[9]萊:地名。在今山東省龍口市。為牧:作牧場。用牧產作為貢品。
[10]酓(yǎn)絲:即柞蠶絲。
[11]浮於汶(wèn),通於濟:從汶水船運,通到濟水,再運往京城。汶:汶水,濟水的支流。
【原文】
海、岱及淮維徐州[1]:淮、沂[2]其治,蒙、羽[3]其蓺。大野既都[4],東原厎平[5]。其土赤埴[6]墳,草木漸包[7]。其田上中,賦中中[8]。貢維土五色[9]、羽畎夏狄[10]、嶧[11]陽孤桐、泗[12]濱浮磬。淮夷珠臮[13]魚,其篚玄纖縞[14]。浮於淮、泗,通於河[15]。
【註釋】
[1]海岱及淮維徐州:大海、泰山與淮水之間是徐州。
[2]淮:淮河。為古代四瀆之一。沂(yí):水名。源出今山東省沂水縣,經江蘇省邳州市入泗水。
[3]蒙:山名。在今山東省中部蒙陰縣南。羽:山名。即舜流放鯀的地方。
[4]大野:澤名,即鉅野澤。在今山東省鉅野縣北。都:通“瀦”(zhū),水停蓄的地方。
[5]東原:地名。在今山東省東平縣、泰安縣一帶。厎(zhǐ):致。致平,即得到了平復。
[6]埴(zhí):黏性土。
[7]包:茂盛的樣子。
[8]田上中:第二等田。賦中中:賦第五位。
[9]土五色:即青、赤、白、黑、黃五色土,供天子築大社之用。大社是祭祀大地之神的社壇。
[10]夏狄:彩色的野雞。
[11]嶧(yì):山名。又名鄒山或鄒嶧山。
[12]泗:水名。源出於山東省泗水縣。
[13]淮夷:淮水邊夷族聚居地。:珠母,產珍珠的蚌類。臮(jì):古“暨”字,意為“及”。
[14]玄:黑色。纖:細。縞(ɡǎo):白(絲綢)。
[15]通於河:《禹貢》作“達於河”。
【原文】
淮、海維揚州[1]:彭蠡[2]既都,陽鳥[3]所居。三江[4]既入,震澤[5]致定。竹箭既布[6]。其草惟夭,其木惟喬。其土塗泥[7]。田下下,賦下上上雜[8]。貢金三品[9],瑤、琨[10]、竹箭,齒、革、羽、旄[11],島夷[12]卉服,其篚織貝[13],其包橘柚錫貢[14]。均江海,通淮泗[15]。
【註釋】
[1]淮、海維揚州:淮河以南,大海以西的一大片地區是揚州。
[2]彭蠡(lǐ):今江西省鄱陽湖古名。
[3]陽鳥:指大雁。
[4]三江:眾多水道的總稱。漢以來舊注多認為指三條江水。
[5]震澤:今江蘇太湖古名。
[6]竹箭:即箭竹。竹質堅韌,可以制箭。布:普遍生長。
[7]塗泥:土質溼潤。
[8]田下下:第九等田。賦下上上雜:賦第七位,有時第六位。上雜:說“錯”指下一位,說“上雜”指上一位。
[9]金三品:舊說指三種金屬。一說指金、銀、銅;一說指青銅、白銅、赤銅。
[10]瑤:美玉。琨:像玉的寶石。
[11]齒:象牙。革:獸皮。旄(máo):犛牛尾,作旌旗上的裝飾。
[12]島夷:海島上的夷民。
[13]織貝:像貝殼一樣的五色絲織品。
[14]其包橘柚錫貢:有時根據命令進貢包著的橘子和柚子。錫貢:指有命令就進貢(無命令則不貢)。
[15]均江海,通淮泗:指貢賦沿江或沿海北運到淮河、泗水,再運往京城。
【原文】
荊及衡陽維荊州[1]:江、漢朝宗於海[2],九江甚中[3]。沱、涔[4]已道,雲土、夢[5]為治。其土塗泥。田下中,賦上下[6]。貢羽、旄、齒、革,金三品,杶、榦、栝[7]、柏,礪、砥、砮、丹[8],維箘簬、楛[9],三國[10]致貢其名,包匭菁茅[11],其篚玄璣組[12]。九江入賜大龜[13]。浮於江、沱、涔、漢,逾於雒[14],至於南河[15]。
【註釋】
[1]荊及衡陽維荊州:北起荊山,南到衡山之南的地區是荊州。衡:山名。在今湖南省衡山縣,五嶽之一。
[2]朝宗於海:把海當作宗主朝見;奔騰入海的意思。
[3]九江甚中:指長江流到荊州後,共有九條支流,它們恰好處於長江中游。
[4]沱:此指今湖北省江陵縣的夏水,為長江支流。涔(cén):涔水,又名龍門水。
[5]雲土、夢:二澤名,即江北的雲澤和江南的夢澤。
[6]田下中:第八等田。賦上下:賦第三位。
[7]杶(chūn):木名。即椿樹,字或作“櫄”。榦(ɡàn):即柘樹。木質堅韌緻密,可作弓。栝(ɡuā,又音kuò):即檜樹。樹葉似柏,樹幹似松,木質堅硬。
[8]礪(lì)、砥(dǐ):皆磨刀石,質地粗糙的稱礪,細柔的稱砥。砮(nǔ):一種可作箭鏃的石頭。丹:丹砂。
[9]箘簬(jùn lù):竹名。質堅硬:可作箭桿。或以為是兩種竹子。簬,一作“”。楛(hù):木名。荊類,可作箭桿。
[10]三國:指荊州的三個諸侯國。
[11]包匭(ɡuǐ)菁(jīnɡ)茅:包裹著的菁茅。用繩纏繞叫匭。菁茅是一種有刺的茅草,宗廟祭祀時用以濾酒。
[12]玄:黑色或淺絳色的綢布,墊在竹筐中承放珍珠,或說本身便是貢品。璣(jī)組:成串的珍珠;或說是珍珠裝飾的組綬(拴玉和官印的綬帶)。
[13]入賜:根據命令交納的貢品(不常用,無命令則不納貢)。
[14]逾(yú)於雒:指順長江、漢水向北運,再經陸路,進入洛水。逾,由水運轉為陸運,再由水運為逾。雒:即“洛”,洛水。
[15]南河:黃河自潼關以東在河南境內的一段。
【原文】
荊、河惟豫州[1]:伊、雒、瀍、澗[2]既入於河,滎播[3]既都。道荷澤[4],被明都[5]。其土壤,下土墳壚[6]。田中上,賦雜上中[7]。貢漆、絲、、紵,其篚纖絮[8],錫貢磬錯[9]。浮於雒,達於河。
【註釋】
[1]荊、河惟豫州:荊山以北、黃河以南的地區是豫州。
[2]伊:伊河,洛水支流,發源於今河南省盧氏縣熊耳山,至偃師流入洛水。雒:通“洛”,洛水。黃河支流,發源於陝西省洛南縣西北冢嶺山,至河南鞏義市入黃河。瀍(chán)、澗:二河名。都是洛水支流。瀍水源出於河南省洛陽市西北之芒山;澗水源如於河南省澠池縣。
[3]滎播(xínɡ bō):澤名,即古滎澤。已淤塞。故址在今河南省滎陽市。
[4]荷澤:澤名。今已湮塞。
[5]明都:即孟豬澤(明都、孟豬,古音相同)。故址在今河南省商丘市睢陽區東北。被:及。指治好荷澤後又治理到孟豬澤。
[6]下土:低窪地。壚:黑色。
[7]田中上:第四等田。賦雜上中:賦為第二位,雜出第一位。
[8]纖絮:細絲綿。
[9]錫貢磬錯:按命令則進貢磨磬的錯石(錯是磨玉的石頭)。
【原文】
華陽、黑水惟梁州[1]:汶、嶓既蓺[2],沱、涔既道[3],蔡、蒙旅[4]平,和夷[5]厎績。其土青驪[6]。田下上,賦下中三錯[7]。貢璆、鐵、銀、鏤[8]、砮、磬,熊、羆、狐、狸、織皮[9]。西傾因桓[10]是來,浮於潛,逾於沔,入於渭,亂於河[11]。
【註釋】
[1]華陽、黑水惟梁州:東至華山之南,西至黑水之濱的地區是梁州。大致轄今四川省全境及陝西、甘肅兩省南部。華:華山。在陝西華陰市。五嶽之一。
[2]汶(mín):通“岷”,即岷山。嶓(bō):嶓冢山。在甘肅省天水市與禮縣之間,為西漢水發源地。蓺:種植。
[3]沱:沱江,長江支流,在瀘州市入長江。涔(cén):涔水,漢水支流。
[4]蔡:山名。在今四川省雅安市雨城區東。蒙:山名。在今四川省雅安市雨城區、名山區、蘆山縣三地交界處。旅:皆,都。
[5]和夷:地名。指大渡河一帶的土著部族聚居地。
[6]驪:黑色。
[7]田下上:第七等田。賦下中三錯:賦第八位,雜出第七位、第九位。
[8]璆(qiú):美玉。鏤(lòu):堅鐵。
[9]織皮:指地毯。
[10]西傾:山名。在今甘肅西南、青海東南兩省交界處。桓:桓水,即今白龍江。
[11]潛:潛水。嘉陵江的北源。沔(miǎn):沔水,一名沮水,源出陝西,漢水上游。亂:橫渡。這幾句指梁州所有貢物,都從潛水北運,翻過一段陸地進入沔水,再進入渭水,西渡黃河進入國都。
【原文】
黑水、西河惟雍州[1]:弱水[2]既西,涇屬渭汭[3]。漆、沮[4]既從,灃水[5]所同。荊、岐已旅[6],終南、敦物至於鳥鼠[7]。原隰[8]厎績,至於都野[9]。三危[10]既度,三苗大序。其土黃壤。田上上,賦中下[11]。貢璆、琳、琅玕[12]。浮於積石[13],至於龍門[14]西河,會於渭汭[15];織皮崑崙、析支、渠搜[16],西戎即序[17]。
【註釋】
[1]黑水:詳見下文“道九川”注。西河:指山西、陝西兩省間的一段黃河,在冀州西面,故名西河,是冀、雍兩州的界河。
[2]弱水:又名張掖河。往西北流入沙漠中的居延澤(即今甘肅省北部邊境的蘇古諾爾湖與嘎順諾爾湖)。
[3]涇屬渭汭:涇水自此流入渭水。涇,涇水,發源於寧夏自治區固原市原州區南,東南流至陝西省西安市高陵區入渭水。渭,渭水。
[4]漆、沮:二水名。都是渭水支流,在陝西省銅川市耀州區合流之後稱石川河,再南流入渭水。
[5]灃(fēnɡ)水:源出陝西省西安市鄠邑區東南終南山,北流入渭水。今河道已湮沒。
[6]荊:荊渠山,在今陝西省富平縣(非荊州的荊山)。岐:岐山。旅:祭祀名。
[7]終南:山名。在今陝西省西安市南。敦物:山名。在今陝西省武功縣境。一稱垂山,又稱武功山。鳥鼠:山名。在甘肅省渭源縣,是渭水發源地。
[8]原:高地。隰:低窪地。
[9]都野:澤名。
[10]三危:山名。在甘肅省岷山西南,黑水流經其下。
[11]田上上:第一等田。賦中下,賦第六等。
[12]琳:玉名。琅玕(lánɡ ɡān):像珠子一樣的寶石。
[13]浮於積石:由積石山船運。
[14]龍門:即今禹門口。在今山西省河津市與陝西韓城市間之黃河邊。
[15]會於渭汭:指從龍門沿河南下,達到渭水入黃河處(即潼關)。
[16]崑崙、析支、渠搜:三個西戎部落名。
[17]戎:對西方部族的總稱。序:安定和睦。
【原文】
道九山[1]:汧及岐至於荊山,逾於河[2];壺口、雷首[3]至於太嶽;砥柱、析城至於王屋[4];太行、常山[5]至於碣石,入於海;西傾、朱圉[6]、鳥鼠至於太華;熊耳、外方、桐柏至於負尾[7];道嶓冢,至於荊山[8];內方至於大別[9];汶山之陽至衡山,過九江,至於敷淺原[10]。
【註釋】
[1]道九山:開通九條山脈。
[2]汧(qiān):山名。在今陝西省隴縣西南。荊山:指在今陝西省富平縣的荊山。逾於河:指汧山、岐山、荊山這幾條山脈由西向東(與渭河平行),其餘脈越過黃河。
[3]壺口:山名。在今山西省吉縣西。雷首:山名。在今山西省永濟市。
[4]砥柱:山名。在今河南省三門峽市陝州區與山西省平陸縣之間的黃河三門峽中。析城:山名。在今山西省陽城縣境。王屋:山名。在今山西省陽城、垣曲兩縣間,其山三重,其狀如屋。
[5]太行:山名。是今山西、河北兩省交界的山脈;主峰在山西晉城。常山:即恆山(北嶽),在今河北省曲陽縣西北。明人乃定今山西省渾源縣之玄嶽為恆山。
[6]朱圉(yù):山名。在今甘肅省甘谷縣西南。
[7]熊耳:山名。在今河南省盧氏縣境。外方:即嵩山,在河南省登封市北;其東山叫太室山,西山叫少室山,統名嵩高山。桐柏:山名。在今河南省桐柏縣北。負尾:山名。又名陪尾,在今湖北省安陸市。
[8]道嶓冢,至於荊山:由瑤冢到荊山。這條山脈沿漢水上游南下。
[9]內方:山名。在今湖北省鍾祥市境。大別:山名。在今湖北省武漢市蔡甸區東北。或說即龜山。《禹貢》說漢水至大別山流入長江,可見這裡的大別山,不是指鄂豫皖交界處的大別山脈。
[10]敷淺原:即今江西省廬山。
【原文】
道九川[1]:弱水至於合黎[2],餘波入於流沙[3]。道黑水[4],至於三危,入於南海。道河積石[5],至於龍門,南至華陰[6],東至砥柱,又東至於盟津[7],東過雒汭[8],至於大邳[9],北過降水[10],至於大陸[11],北播為九河[12],同為逆河[13],入於海[14]。嶓冢道[15],東流為漢,又東為蒼浪之水[16],過三澨[17],入於大別,南入於江[18],東匯澤為彭蠡[19],東為北江,入於海[20];汶山道江[21],東別為沱[22],又東至於醴[23],過九江,至於東陵[24],東迤北會於匯[25],東為中江,入於海;道沇[26]水,東為濟,入於河,泆為滎[27],東出陶丘[28]北,又東至於荷,又東北會於汶[29],又東北入於海[30];道淮自桐柏[31],東會於泗、沂,東入於海;道渭自鳥鼠同穴[32],東會於灃,又東北至於涇,東過漆、沮,入於河;道雒自熊耳[33],東北會於澗、瀍,又東會於伊,東北入於河。
【註釋】
[1]道:疏導。九川:指九條水系,包括弱水、黑水、黃河、漭水(漢水)、長江、沇水(濟水)、淮水、渭水、洛水。
[2]合黎:山名。在今甘肅省張掖、酒泉諸地北,與南部之祁連山相對。山側有合黎河,即弱水的上游。
[3]餘波:進入沙漠地帶後的弱水,水量減少,水勢減弱,故稱餘波。流沙:此處指流沙澤(居延海)。
[4]黑水:《尚書·禹貢》與《史記·夏本紀》,在“梁州”“雍州”“道九川”三處提到黑水。有人認為三處的黑水是三條不同的河流。
[5]河:黃河。積石:小積石山在今甘肅省臨夏西北。此指大積石山,在今青海南境,古人認為它是黃河發源地。
[6]華陰:華山北邊。
[7]盟津:即孟津,即今河南省孟津縣東,洛陽市東北黃河邊。
[8]雒汭:洛水入黃河處。雒即洛水。
[9]大邳(pī):山名。在今河南省浚縣東南。
[10]降水:即今漳水,在今河北省南部。
[11]大陸:澤名,又名鉅鹿、廣阿、大麓。在今河北省邢臺市任澤區及平鄉、鉅鹿縣之間。當時黃河流經那裡。
[12]播為九河:分為九條河道(支流)。
[13]同為逆河:同,合流。逆河,河流分而複合。指九條河道至下游滄州附近又合成一條河。
[14]入於海:古黃河在今河北省碣石山入渤海。
[15](yànɡ):水名,或寫作“漾”。源出今陝西省寧強縣嶓冢山,為漢水之源;東北流經勉縣,合沔水;又東經褒城(褒城縣撤銷後,所屬地域分劃入漢中市漢臺區、南鄭區、勉縣、留壩縣)、南鄭稱漢水。
[16]蒼浪之水:漢水在均州境內的一段,稱蒼(滄)浪水。《漢水記》:“武當縣西四十里漢水中有洲,名滄浪洲也。”
[17]三澨(shì):水名。在今湖北省漢川市入漢水。
[18]南入於江:漢水向南流,在漢陽、武昌間流入長江。
[19]東匯澤為彭蠡:漢水入長江後,古人還把它當作獨立的一股水流,認為鄱陽湖是長江和漢水匯成的。
[20]東為北江,入於海:長江東流入海處,分為兩道,主河道稱中江;北邊的支流稱為北江。古人認為北江主要來自漢水,中江來自長江,此二水皆入於海,故有“江漢朝宗於海”的說法。
[21]汶山道江:自汶山開始疏導長江。古人認為岷江是長江上游,今甘肅、四川交界處的岷山(汶山)則是長江的發源地。汶,通“岷”。所以,導江自汶山開始。
[22]沱:水名。由北向南流至四川省滬州市進入長江。
[23]醴:當指今湖南境內的澧水。
[24]東陵,地名。即巴陵(岳陽古稱);或以為在今湖北省武穴市與黃梅縣之間。
[25]東迤北:向東去並斜著往北。匯:作名詞用,指所匯合成的彭蠡澤。
[26]沇(yǎn):水名。別稱濟水。源出山西王屋山。濟水古與長江、黃河、淮河並稱四瀆,為天下大川。它的故道在今鞏義市與黃河交叉,穿過黃河南下,匯聚成滎澤,再往東流。後來,黃河改道、濟水下流為黃河所奪。
[27]泆為滎:泆,通“溢”。濟水瀦為滎澤後,又溢出東流至定陶,最後入於海。
[28]陶丘:在今山東省菏澤市定陶區西南。
[29]汶(wèn):汶水,當時是濟水支流。
[30]入於海:在古代,濟水本與黃河並行入海,濟水、黃河之間的平原地區便是兗州。
[31]道淮自桐柏:疏導淮河,從桐柏山開始(桐柏山為淮河發源地)。淮,淮河,古為四瀆之一,本是獨立入海的;後因黃河改道,奪其下流,使淮河淤塞,不能入海。
[32]鳥鼠同穴:即鳥鼠山,是渭水發源處。傳說該山鳥鼠同穴而處,故名。
[33]道雒自熊耳:從熊耳山開始疏導洛水。古代不知洛水發源於今陝西省洛南縣西,而認為它發源於熊耳山。雒,通“洛”。
【原文】
於是九州攸同[1],四奧[2]既居,九山刊旅[3],九川滌原[4],九澤既陂[5]。四海會同[6],六府[7]甚修。眾土交正[8],致慎[9]財賦,鹹則三壤[10],成賦[11]。中國賜土、姓[12]:“祇臺德先、不距朕行。”[13]
【註釋】
[1]攸:既,已。同:同一。指經濟、教化都統一了。
[2]奧:指邊遠地區。
[3]刊旅:開發治理。
[4]滌原:疏通水源,再無堵塞之患。原,通“源”。
[5]陂:堤防。作動詞用,修好河堤。
[6]四海:指四海之內。古人以為中國四周都是海,故四海之內代表全國。會同:歸服統一。
[7]六府:指各種生產生活資料,包括金、木、水、火、土、谷。
[8]眾土:各處土地。交正:根據多種條件訂正它們的等級。
[9]致慎:即慎致。恭敬地移交。
[10]鹹則三壤:都以三等土壤為標準。三壤:指土地的上、中、下三種等級(細分為九等)。
[11]成賦:完成賦稅,運往國都之中。
[12]賜土姓:指封置諸侯,賜給土地和姓氏(古代往往以官為姓氏)。
[13]祗臺德先,不距朕行:這是兩句告誡百官諸侯的話,要他們態度恭敬和悅,把德行擺在首位,不要違背命令。朕:我,大禹自稱。行:行為,指大禹已經實行的各項措施。下文所記便是禹的具體措施。
【原文】
令天子之國以外五百里甸服[1]:百里賦納總[2],二百里納銍[3],三百里納秸[4]服,四百里粟,五百里米[5]。甸服外五百里侯服[6]:百里採[7],二百里任國[8],三百里諸侯[9]。侯服外五百里綏服[10]:三百里揆文教[11],二百里奮武衛[12]。綏服外五百里要服[13]:三百里夷[14],二百里蔡[15]。要服外五百里荒服[16]:三百里蠻[17],二百里流[18]。
【註釋】
[1]天子之國:指國都。甸(diàn)服:指國都郊外的地方。
[2]百里:距國都百里以內的地區。納總:繳納禾稿,供飼馬用,或曰繳納帶著稿稈與穗的整個穀物。
[3]銍(zhì):短鐮刀。
[4]秸(jiē):指帶稃的谷。
[5]粟:粗米。米:精米。這兩句都承上省略了謂語“納”。
[6]侯服:甸服外周圍五百里的地區。那裡的諸侯,必須為天子盡斥候(偵察)警戒的職責。侯,通“候”。
[7]百里:指侯服中貼近甸服周圍百里以內的地區。採:采邑,給天子辦事的卿大夫的封地。
[8]二百里:距甸服百里以外,二百里以內的地區。任國:給天子服役的小國。
[9]三百里:指距甸服二百里以外至五百里以內的地區。諸侯:指強大的諸侯國。它們負責斥候警戒,抵禦外侮。
[10]綏服:侯服外周圍五百里的地區。綏:安定,指服從中央。
[11]三百里:指綏服中靠近侯服周圍三百里以內的地區。揆(kuí)文教:根據情況,實行中央的政令教化。揆,揣度意思。
[12]二百里:指綏服中三百里以外至五百里以內的地區。奮武衛:振奮武力保衛國土。綏服以外,已經不是當時華夏族的住地,所以綏服周圍便是邊疆。
[13]要(yāo)服:綏服以外周圍五百里的地區。“要”有約束的意思。
[14]夷:夷族。古代稱東方的少數民族為夷。
[15]蔡(cài):法,指遵守王法。
[16]荒服:要服以外的荒遠地區。荒,遼遠。
[17]蠻:蠻族。古代指南方的少數民族為蠻。這裡泛指與華夏族關係較疏遠的落後民族。蠻、夷相比,夷比較開化、親近。
[18]流:指遊牧無定居。
【原文】
東漸於海[1],西被於流沙[2],朔、南暨:聲教[3]訖於四海。於是帝錫禹玄圭[4],以告成功於天下[5]。天下於是太平治[6]。
【註釋】
[1]漸:瀕臨的意思。
[2]被:覆蓋;包括。流沙:指流沙澤。
[3]朔、南暨聲教:北方、南方都受到了聲威與教化,服從中央。
[4]帝:或說指帝堯,禹治水成功時,舜攝政而堯仍然在世。但據《五帝本紀》推算,應為帝舜。
[5]以告成功於天下:《史記會注考證》引張照說:“下字當衍。”
[6]太平治:《群書治要》“太”作“大”。
【原文】
皋陶作士[1]以理民。帝舜朝,禹、伯夷、皋陶相與語帝前。皋陶述其謀曰:“信其道德,謀明輔和[2]。”禹曰:“然。如何?”皋陶曰:“於[3]!慎其身[4],修思長[5],敦序九族[6],眾明高翼[7],近可遠在己[8]。”禹拜美言,曰:“然。”皋陶曰:“於!在知人,在安民。”禹曰:“籲!皆若是,惟帝其難之[9]。知人則智,能官人[10];能安民則惠,黎民懷之。能知能惠,何憂乎兜?何遷乎有苗?何畏乎巧言善色佞人?”皋陶曰:“然,於!亦行有九德,亦言其有德。”乃言曰:“始事事[11],寬而慄[12],柔而立[13],願而共[14],治而敬[15],擾而毅[16],直而溫,簡而廉[17],剛而實[18],強而義[19],章其有常[20],吉哉。日宣三德,蚤夜翊明有家[21]。日嚴振敬六德,亮採有國[22]。翕受普施,九德鹹事[23],俊乂[24]在官,百吏肅謹。毋教邪淫奇謀。非其人居其官,是謂亂天事。天討有罪,五刑五用[25]哉。吾言厎可行乎?”禹曰:“女言致可績行。”皋陶曰:“餘未有知,思讚道[26]哉。”
【註釋】
[1]士:相當於後世的大理卿,管理天下刑獄的主官。
[2]信其道德,謀明輔和:果真按道德辦事,便會謀劃高明,大臣和協。信:真。
[3]於(wū):嘆詞。
[4]慎其身:指嚴格要求自身。
[5]修思長:修養要長久不斷。
[6]敦序九族:使九族親厚而有順序。
[7]眾明高翼:許多賢明的人會努力輔佐。明:指賢明的人。翼:輔佐。《尚書·皋陶謨》作“庶明勵翼”。義同。
[8]近可遠在己:政令由近及遠,在於自身的德行。即由修身而達到平治天下。
[9]惟帝其難之:即使帝堯也難辦到啊。
[10]官人:任命適當的人作官。
[11]始事事:指驗證一個人的德行必須從他的行事開始。前一個“事”是動詞,後一個“事”是名詞,“事事”即從事某項事情。下文即具體講述辦事所表現的九種德行。
[12]寬而慄:寬大而嚴格。
[13]柔而立:柔和而能獨立從事。
[14]願:誠實。共(ɡōnɡ):通“恭”。
[15]治:辦事有條理。敬:認真。
[16]擾:一作“柔”。馴服。毅:堅定。
[17]簡:簡約,不苛細煩瑣。廉:方正,不敷衍、草率。
[18]剛:堅強果斷。實:踏實。
[19]強:勇於任事。義:適宜,合理。
[20]章:修明。其:指以上九種德行。有常:有恆,堅持不懈。
[21]日宣三德,蚤夜翊明有家:大夫們能每天修明上述九德中的三種德行,並早晚莊敬努力,便可保有他們的家族。宣:修明。蚤:通“早”。翊(yì):莊敬。明:通“勉”,努力。家:特指大夫統治的領地。
[22]日嚴振敬六德,亮採有國:諸侯們每天能夠嚴肅振奮,恭行上述六種品德,並認真地辦理事務,便可保有他們的封國。亮:信,認真。採:事。或將“亮採”解釋為輔助辦事。
[23]翕受普施,九德鹹事:天子集九種德行而全面實行。翕:合,收集。事:從事。以上幾句反映了古代以德行決定政治地位的理想,九德有其三者可為大夫,有六者可為諸侯,九德具備的人才可為天子。
[24]俊乂(yì):有才能的人。有千人之才曰俊,有百人之才曰乂。
[25]五刑五用:五種刑罰(墨、劓、剕、宮、大辟)用以懲罰五種罪人。
[26]贊:助。道:指治理天下之道。
【原文】
帝舜謂禹曰:“女亦昌言[1]。”禹拜曰:“於,予何言!予思日孳孳[2]。”皋陶難[3]禹曰:“何謂孳孳?”禹曰:“鴻水滔天,浩浩懷山襄陵,下民皆服[4]於水。予陸行乘車,水行乘舟,泥行乘橇,山行乘,行山刊木。與益予眾庶稻鮮食[5]。以決九川致四海,浚畎澮[6]致之川。與稷予眾庶難得之食。食少,調有餘補不足,徙居。眾民乃定,萬國為治。”皋陶曰:“然,此而美也。”
【註釋】
[1]昌言:發表高明的言論。
[2]孳孳(zī):努力不懈的樣子。
[3]難(nàn):責問。
[4]服:事。這裡用作動詞,活動或工作。
[5]鮮:剛殺死的鳥獸叫鮮。
[6]畎(quǎn):田間的水溝。澮(kuài):田間的大溝渠。
【原文】
禹曰:“於,帝!慎乃在位[1],安爾止[2],輔德[3],天下大應清意[4]。以昭待上帝命,天其重命用休[5]。”帝曰:“籲,臣哉,臣哉!臣作朕股肱耳目[6]。予欲左右有民[7],女輔之;餘欲觀古人之象,日月星辰,作文繡服色,女明之[8];予欲聞六律五聲八音[9],來始滑[10],以出入五言[11],女聽[12]。予即闢,女匡拂[13]予。女無[14]面諛,退而謗予。敬四輔臣[15]。諸眾讒嬖[16]臣,君德誠施皆清矣。”禹曰:“然。帝即不時[17],布同善惡則毋功[18]。”
【註釋】
[1]慎乃在位:謹慎你所處的職位(天子)。
[2]安爾止:冷靜思考你的行為。
[3]輔德:輔佐的大臣有德行。
[4]天下大應清意:天下就會非常順應你的意志。或將“清意”二字斷下。
[5]以昭待上帝命,天其重命用休:用光明的德行來等待上帝的命令,上天就會反覆地把幸福賜給你。昭:明。其:語氣副詞。重(chónɡ):反覆。休:美好;幸福。
[6]股肱耳目:比喻臣下是君王的助手。
[7]左右:通“佐佑”,即輔佐。有民:民眾。“有”是名詞詞頭。
[8]“餘欲”句:我想觀察仿照古人的樣子,按日月星辰等天象來製作繡上花紋色彩的服裝。明之:使這些服裝製作得明顯地合乎等級。
[9]六律:定音的樂律。六律指黃鐘、太簇、姑冼(xiǎn)、蕤賓、夷則、無射(yì)。六律亦可包舉陰律林鐘、南呂、應鐘、大呂、夾鍾、中呂等六呂而言。五聲:古樂為五聲音階,宮、商、角、徵、羽。八音:八種樂音,即金、石、絲、竹、匏土、革、木八類樂器發出的樂音。
[10]來始滑:不詳。《史記會注考證》引明人歸有光語:“古書宜略會文意,疑者闕如可也。如‘來始滑’‘吊由靈’之類,自不可解。”《尚書·益稷》作“在治忽”,意思是通過音樂來考察政治上的好壞。在,考察;治,指辦理得好。
[11]五言:符合五德(仁義禮智信)的言論。
[12]女聽:即你要使我聽到這一切並幫助判斷審察。女,汝,你。聽,使動用法。
[13]即:若。闢:邪僻,過失。匡:糾正。拂(bì):通“弼”,輔佐。
[14]無:不要。
[15]四輔臣:四周的大臣。
[16]讒(chán):說壞話陷害好人的人。嬖(bì):受寵的人。
[17]時:通“是”,指能施行道德。
[18]布同善惡則毋功:不分善惡地普遍任用人就會沒有功績。
【原文】
帝曰:“毋若丹朱傲,維慢遊是好,毋水行舟[1],朋淫於家[2],用絕其世[3]。予不能順是。”禹曰:“予娶塗山[4],辛壬癸甲[5],生啟予不子[6],以故能成水土功。輔成五服,至於五千裡,州十二師[7],外薄四海,鹹建五長[8],各道有功[9]。苗頑不即功[10]。帝其念哉!”帝曰:“道吾德,乃女功序之也[11]。”
【註釋】
[1]毋水行舟:在無水的陸地上行船。
[2]朋淫於家:在家中成群結夥地幹淫亂的事。
[3]用:因而。絕其世:指丹朱不能繼承堯的帝位。
[4]塗山:國(氏族)名。或說即今安徽省懷遠縣的當塗山。
[5]辛壬癸甲:指禹辛日娶妻,壬癸兩日在家,甲日(第四天)便離家去治水。
[6]生啟予不子:生下兒子啟以後,禹不回家撫育。子,作動詞用。
[7]州十二:《五帝本紀》:“肇十有二州。”馬融曰:“禹平水土,置九州。舜以冀州之北廣大,分置幷州:燕、齊遼遠,分燕置幽州,分齊為營州。於是為十二州也。”師,指在各州設立長官。
[8]五長:統率五個諸侯國的君長。
[9]各道有功:各地諸侯都遵從道德,做出事功、成績。
[10]苗:三苗。頑:兇惡不聽命。不即功:不盡職責。
[11]“道吾”句:能推行我的德行,是靠你的功勞逐步達到的。
【原文】
皋陶於是敬禹之德,令民皆則[1]禹。不如言,刑從之。舜德大明。
於是夔行樂,祖考至,群后相讓,鳥獸翔舞[2];《簫韶》九成,鳳皇來儀[3],百獸率舞,百官信諧。帝用此作歌,曰:“陟天之命,維時維幾[4]。”乃歌曰:“股肱喜哉!元首起哉!百工熙[5]哉!”皋陶拜手稽首揚言曰:“念哉[6]!率為興事,慎乃憲[7]。敬哉!”乃更為歌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8]康哉!”又歌曰:“元首叢脞[9]哉,股肱惰哉,萬事墮哉!”帝拜曰:“然,往欽[10]哉!”於是天下皆宗[11]禹之明度數聲樂,為山川神主。
【註釋】
[1]則:效法,取法。
[2]祖考:祖先。後:君主。群后,指各地諸侯。鳥獸翔舞:鳥兒隨著音樂飛翔,野獸隨音樂起舞。以上幾句寫開始奏樂的感動力量。
[3]簫韶:舜時的樂曲名。成:每奏完一遍樂曲叫作一成。鳳皇:傳說中的百鳥之王。來儀:飛來飛去。儀:容貌舉止適當。
[4]陟(zhì)天之命,維時維幾:遵奉上天的命令,辦事要順時而慎微。時:指順應時勢。幾:細微。這裡作動詞用,指事情剛出現苗頭便要謹慎處理。
[5]元首:指天子。熙:興盛。
[6]念:想念。指要注意做到歌詞中所說的。
[7]慎乃憲:謹慎地遵循法度。
[8]庶事:各種事情。
[9]叢脞:煩瑣苛細。
[10]往:往後,以後。欽:敬重;努力。
[11]宗:尊奉,推崇。
【原文】
帝舜薦禹於天,為嗣[1]。十七年而帝舜崩。三年喪畢,禹辭,闢舜之子商均於陽城[2]。天下諸侯皆去商均而朝禹,禹於是遂即天子位,南面[3]朝天下,國號曰夏後,姓姒[4]氏。
【註釋】
[1]嗣:繼承人。
[2]陽城:故址在今河南省登封市東南告城鎮。
[3]南面:天子即位,坐北向南而接受群臣的朝拜。
[4]姒(sì):傳說禹的祖先是吞了薏苡而出生的,所以姓姒。
【原文】
帝禹立而舉皋陶薦之,且[1]授政焉,而皋陶卒[2]。封皋陶之後於英、六[3],或在許[4]。而後舉益,任之政。
【註釋】
[1]且:將要。
[2]卒:去世。
[3]英:不詳;或說即春秋時的蓼國(今河南省固始縣);一說在今安徽省金寨縣一帶。六:今安徽省六安市金安區、裕安區。
[4]許:今河南省許昌市建安區。
【原文】
十年,帝禹東巡狩,至於會稽而崩。以天下授益。三年之喪畢,益讓帝禹之子啟,而闢居箕山[1]之陽。禹子啟賢,天下屬意[2]焉。及禹崩,雖授益,益之佐禹日淺,天下未洽[3]。故諸侯皆去益而朝啟,曰:“吾君帝禹之子也。”於是啟遂即天子之位,是為夏后帝啟。
【註釋】
[1]山:在今河南省登封市東南。
[2]屬意:歸心。
[3]洽:融洽。這裡有人心歸順的意思。
【原文】
夏后帝啟,禹之子,其母塗山氏之女也。
有扈氏[1]不服,啟伐之,大戰於甘[2]。將戰,作《甘誓》[3]。乃召六卿申之[4]。啟曰:“嗟!六事之人[5],予誓告女:有扈氏威侮五行[6],怠棄三正[7],天用[8]剿絕其命。今予維共行天之罰[9]。左不攻於左,右不攻於右,女不共命[10];御非其馬之政[11],女不共命。用命,賞於祖[12];不用命,僇於社[13],予則帑僇女[14]。”遂滅有扈氏,天下鹹朝。
【註釋】
[1]有扈氏:部族名(與夏后氏同姓)。其居地在今陝西省西安市鄠邑區一帶。
[2]甘:地名。在今陝西省西安市鄠邑區南郊。
[3]《甘誓》:今存《尚書》中。甘誓即甘地戰前誓詞之謂。
[4]六卿:六軍的首領。申之:申誡他們,即宣佈誓詞。
[5]六事之人:掌管六軍事務的人,即六卿。
[6]五行:金、木、水、火、土。古代用五行生剋的理論,作為帝位更替的依據,叫作“五德始終”。意謂五行循環不已,朝代應運而生。威侮五行:指有扈氏想用暴力推翻五德始終的規律,不服統治。
[7]三正:天、地、人的正道。
[8]用:因此。
[9]共行天之罰:恭敬地執行上天的懲罰。
[10]左:車左的人;或說左面的部隊。右:車右的人;或說右面的部隊。共命:恭敬地服從命令。
[11]御:駕車的人。非其馬之政:不能正確地駕馭車馬。政:通“正”,作動詞用。其馬之政,是“政(正)其馬”的賓語前置式。
[12]祖:祖廟。或說是祖廟中的神主,天子親征時,攜帶它一同走。
[13]社:祭土地神的地方。或說是社中的神主,天子親征時,也是攜帶同行的。
[14]帑僇女:還要懲罰敗退者(上述不用命者)的子女。帑,通“孥”(nú),將子女作奴婢。
【原文】
夏后帝啟崩,子帝太康立。帝太康失國[1],昆弟五人,須於洛汭[2],作《五子之歌》[3]。
【註釋】
[1]失國:據說太康耽於田獵和音樂,不理國政,被有窮氏國君后羿驅逐。
[2]須:等待。汭:水北岸。
[3]《五子之歌》:今存偽古文《尚書》中。
【原文】
太康崩,弟中康[1]立,是為帝中康。帝中康時,羲、和湎淫,廢時亂日[2];胤[3]往徵之,作《胤徵》。
【註釋】
[1]中康:即仲康。
[2]羲、和:掌管四時的官。湎(miǎn)淫:沉湎在過度的飲酒中。廢時亂日:把四季、日期都擾亂了。
[3]胤(yìn):仲康的大臣。
【原文】
中康崩,子帝相立。帝相崩,子帝少康[1]立。帝少康崩,子帝予[2]立。帝予崩,子帝槐[3]立。帝槐崩,子帝芒[4]立。帝芒崩,子帝洩立。帝洩崩,子帝不降[5]立。帝不降崩,弟帝扃立。帝扃崩,子帝廑[6]立。帝廑崩,立帝不降之子孔甲,是為帝孔甲。帝孔甲立,好方鬼神,事淫亂[7]。夏后氏德衰,諸侯畔之。天降龍二,有雌雄,孔甲不能食[8],未得豢龍氏[9]。陶唐既衰,其後有劉累[10],學擾[11]龍於豢龍氏,以事孔甲。孔甲賜之姓曰御龍氏,受豕韋[12]之後。龍一雌死,以食夏後;夏後使求[13],懼而遷去。
【註釋】
[1]少康:據《左傳》等書記載,少康為夏代中興之主。
[2]予:《左傳》作“杼”;《世本》作“季佇”。
[3]槐:《世本》作“芬”。
[4]芒:huánɡ或wánɡ。
[5]帝不降:《世本》作“帝降”。
[6]廑:jìn或qín。
[7]好方鬼神:迷信鬼神。事淫亂:做事沒有節制,違反道德。
[8]食(sì):餵養。
[9]豢龍氏:有養龍技術的部落。豢:飼養。
[10]劉累:唐堯的後代,其故地在今河南省偃師市東南。
[11]擾:馴養。
[12]豕韋:祝融氏的後代。賈逵曰:“劉累之後至商不絕,以代豕韋之後。祝融之後封於豕韋,殷武丁滅之,以劉累之後代之。”
[13]求:尋找,即命令劉累再尋找龍。
【原文】
孔甲崩,子帝皋立。帝皋崩,子帝發立。帝發崩,子帝履癸立,是為桀[1]。帝桀之時,自孔甲以來而諸侯多畔夏,桀不務德而武傷百姓[2],百姓弗堪。乃召湯而囚之夏臺[3],已而釋之。湯修德,諸侯皆歸湯,湯遂率兵以伐夏桀。桀走鳴條[4],遂放而死[5]。桀謂人曰:“吾悔不遂殺湯於夏臺,使至此。”湯乃踐天子位,代夏朝天下。湯封夏之後;至周,封於杞[6]也。
【註釋】
[1]桀:夏帝名。據《世本》說桀是帝發的弟弟。
[2]武傷百姓:用暴力傷害百姓(指諸侯、百官)。
[3]夏臺:監獄名。在今河南省禹州市南。
[4]鳴條:地名,又名高侯原。
[5]放:放逐。放逐地是南巢(今安徽省巢湖);與鄭玄所說的南夷之地鳴條,實際上是一個地方,音近而寫法不同。
[6]杞:今河南省杞縣。
【原文】
太史公曰:禹為姒姓,其後分封,用國為姓[1],故有夏后氏、有扈氏、有男氏、斟尋氏、彤城氏、褒氏、費氏、杞氏、繒氏、辛氏、冥氏、斟戈[2]氏。孔子正夏時[3],學者多傳《夏小正》[4]雲。自虞、夏時,貢賦備矣。或言禹會諸侯江南,計功而崩,因葬焉,命曰會稽。會稽[5]者,會計也。
【註釋】
[1]其後分封,用國為姓:禹的後代,相繼被分封為諸侯(獨立的部族),於是各自以國名為姓,因而產生了下面提到的很多姓氏。
[2]有男:《世本》作“有南”。費:《世本》作“弗”。斟戈:《左傳》《世本》皆作“斟灌”。
[3]夏時:記述夏代四時節氣的書,《夏小正》即其中之一。
[4]《夏小正》:《大戴禮記》有《夏小正》篇,據說是夏朝的歷書,它記載了四季節候。今日的農曆仍稱夏曆,可見當時已具有相當水平的天文曆法知識。
[5]會稽:地名。今有人據甲骨文推斷:禹即位在前2183年,桀亡在前1752年,共432年。又有人列出夏代君主繼承表:禹(8年)——啟(9年)——太康(29年)——仲康(13年)——相(28年)——少康(22年)——杼(17年)——槐(26年)——芒(18年)——洩(16年)——不降(59年)——扃(21年)——(21年)——孔甲(31年)——皋(11年)——發(19年)——桀(52年),以禹繼位為前2205年,桀亡在前1767年,17帝438年。
【譯文】
夏禹,名叫文命。禹的父親叫鯀,鯀的父親叫帝顓頊,顓頊的父親叫昌意,昌意的父親叫黃帝。禹是黃帝的玄孫,也就是顓頊帝的孫。禹的曾祖父昌意和父親鯀都沒有登臨帝位,只做了天子下面的臣民。
帝堯時,大水成災濁浪滔天,浩浩蕩蕩包圍了山岡,淹上了丘陵,下邊的民眾非常憂懼。堯尋求能夠治理洪水的人,各個大臣和四方諸侯都說鯀可以。堯說:“鯀的為人是違背教化命令毀敗同族,不可用。”四方諸侯說:“比較起來,沒有比鯀更賢能的,希望帝試試他。”於是,堯聽從四方諸侯,任用鯀治理洪水。經過九年,洪水仍然沒有平息,治水事業沒有成功。這時,堯帝去尋求繼承帝位的人,才得到了舜。舜受到任用,代行天子的政事,到全國各地去巡迴視察。在巡視行進途中看到了鯀治理洪水沒有成功,就把鯀流放到羽山。天下的人都認為舜的懲罰是正確的。於是,舜提拔鯀的兒子禹,來讓他繼續鯀的治水事業。
堯逝世以後,舜帝問四嶽說:“有誰能光大堯帝的事業,讓他擔任官職呢?”大家都說:“伯禹當司空,可以光大堯帝的事業。”舜說:“嗯,好!”然後,命令禹說:“你去平治水土,要努力辦好啊!”禹叩頭拜謝,謙讓給契、后稷、皋陶。舜說:“你還是快去辦理你的公事吧!”
禹為人聰敏機智,能吃苦耐勞,他遵守道德,仁愛可親,言語可信。他的聲音就是標準的音律,他的身軀就是標準的尺度,憑著他的聲音和軀體就可以校正音律的高低和尺度的長短。他勤勤懇懇,莊重嚴肅,堪稱百官的典範。
禹接受了舜帝的命令,與益、后稷一起到任,命令諸侯百官發動那些被罰服勞役的罪人分治九州土地。他一路上穿山越嶺,樹立木樁作為標誌,測定高山大川的狀貌。禹為父親鯀因治水無功而受罰感到難過,就不顧勞累,苦苦地思索,在外面生活了十三年,幾次從家門前路過都沒敢進去。他節衣縮食,盡力孝敬鬼神。居室簡陋,把資財用於治理河川。他在地上行走乘車,在水中行走乘船,在泥沼中行走就乘木橇,在山路上行走就穿上帶金屬齒的鞋。他左手拿著準和繩,右手拿著規和矩,還裝載著測四時定方向的儀器,開發九州土地,疏導九條河道,修治九個大湖,測量九座大山。他讓益給民眾分發稻種,可以種植在低窪潮溼的土地上。又讓后稷賑濟吃糧艱難的民眾。糧食匱乏時,就讓一些地區把餘糧調劑給缺糧地區,以便使各諸侯國都能有糧食吃。禹一邊行進,一邊考察各地的物產情況,規定了應該向天子交納的貢賦,並考察了各地的山川地形,以便弄清諸侯朝貢時交通是否方便。
禹治水及考察是從帝都冀州開始的。在冀州先完成了壺口的工程,又治理梁山與岐山。治理好太原地區,一直到太嶽山之南。修治好覃懷之後,又繼續修治了衡水和漳水。冀州的土質色白而鬆軟,這裡的賦稅屬上上,即第一等,有時也雜有第二等,田地屬於中中,即第五等。常水、衛水疏通了,大陸澤也修治完畢。東北鳥夷部族的貢品是皮衣。其進貢路線是繞道碣石山向西,進入黃河。
濟水和黃河之間是兗州:兗州境內黃河下游的九條河道已經疏通,雷夏已經修築堤防形成水澤,雍、沮兩條河水就匯合流入這個湖泊,種有桑樹的土地上已經能夠養蠶,民眾就從山丘上搬來居住在平地上。兗州屬於黑色肥厚的土壤地帶,花草茂盛樹木高大。田土屬於中下等級,田賦的等級也就相當,兗州整治了十三年才和其他八州收到相同的功效。它的貢賦是漆、絲,以及用圓形竹器盛著的有花紋的絲織品。運往京城的貢賦乘船先經濟水、漯水,然後到達黃河。
渤海和泰山之間是青州:堣夷地區既已經略,濰水、淄水已疏導。青州的土質屬白色肥厚一類,海濱一帶卻是寬廣又含鹽質,這裡的田土是鹽鹼地。田地屬上下等級,田賦屬中上等級。青州的貢賦是鹽和細葛布,有時也進貢一些海產品,還有泰山深谷的絲、大麻、礦石、松木、怪石,萊夷地區的牧產品,和用圓形竹器盛著可用來作琴絃的柞蠶絲。貢賦運往京城是乘船先入汶水,再達到濟水。
東起大海、北至泰山、南到淮河的地帶是徐州:淮河、沂水得到了治理,蒙山、羽山可以種植。大野澤整治後已經能夠蓄水,東原一帶在水去平復後可以耕種。青州的土質屬紅色黏性肥厚的一類,草木也生長得密集茂盛。這裡的田地屬上中等級,田賦屬中中等級。繳納的貢品是青、赤、白、黑、黃五色土,羽山深谷的大雉鳥羽毛,嶧山南邊作琴瑟用的優質桐木,泗水邊浮石制的磬,淮水邊上夷族聚居地產的珠蚌和魚,以及用圓形竹器盛著的黑細絲綢。貢賦運往京城是乘船經過淮水、泗水,再進入黃河。
淮河以南和大海以西的大片地區是揚州:彭蠡澤(江西鄱陽湖古名)已經治好蓄水,大雁冬天就來這裡停居。松江、錢塘江、浦陽江都已疏通入海,震澤地區就獲得了安定。箭竹已經遍地生長。這裡長的草鮮美柔嫩,這裡長的樹木非常高大。土質溼潤。田地屬下下等級,田賦屬下上等級,有時雜出升到中下等級。貢品有三種金屬,美玉、寶石、箭竹,象牙、獸皮、鳥的彩色羽毛、犛牛尾,海島上夷民用草織的衣服,用圓形竹器盛著的五色染絲織成的貝錦,還有就是有時根據命令要進貢的包著的橘子和柚子。貢賦運往京城是先沿江或沿海向北,再進入淮河、泗水。
荊山到衡山的南面是荊州:這個地區有長江、漢水注入大海。長江的眾多支流大都有了固定的河道,沱水、涔水業已疏導,雲澤、夢澤也治理好了。這裡的土質溼潤,田地屬下中,即第八等,賦稅居上下,即第三等。進貢的物品是羽毛、犛牛尾、象牙、皮革、三色銅,以及椿木、柘木、檜木、柏木,還有粗細磨石,可做箭頭的砮石、丹砂,特別是可做箭桿的竹子箘簬和楛木是漢水附近三個諸侯國進貢的最有名的特產,還有包裹著和裝在匣子裡的供祭祀時濾酒用的青茅,用竹筐盛著的彩色布帛,以及穿珠子用的絲帶。有時根據命令進貢九江出產的大龜。進貢時,經由長江、沱水、涔水、漢水,轉行一段陸路再進入洛水,然後轉入南河。
荊州和黃河之間是豫州:伊水、洛水、瀍水、澗水都已疏通注入黃河,滎播也匯成了一個湖泊,還疏浚了菏澤,修築了明都澤的堤防。這裡的土質鬆軟肥沃,低地則是肥沃堅實的黑土。田地屬中上,即第四等,賦稅居上中,即第二等,有時居第一等。進貢漆、絲、細葛布、麻,以及用竹筐盛著的細絲絮,有時按命令進貢治玉磬用的石頭,進貢時走水路,經洛水進入黃河。
華山南麓到黑水之間是梁州:汶(岷)山、嶓冢山都可以耕種了,沱水、涔水也已經疏通,蔡山、蒙山的道路已經修好,在和夷地區治水也取得了成效。這裡的土質是青黑色的,田地屬下上,即第七等,賦稅居下中,即第八等,有時也居第七等或第九等。貢品有美玉、鐵、銀、可以刻鏤的硬鐵、可以做箭頭的砮石、可以制磬的磬石,以及熊、羆、狐狸、獸毛織成的地毯。貢品由西戎西傾山經桓水運出,再從潛水船運,進入沔水,然後走一段山路進入渭水,最後橫渡黃河到達京城。
黑水與黃河西岸之間是雍州:弱水經治理已向西流去,涇水匯入了渭水。漆水、沮水跟著也匯入渭水,還有灃水同樣匯入渭水。荊山、岐山的道路業已開通,終南山、敦物山一直到鳥鼠山的道路也已竣工。高原和低谷的治理工程都取得了成績,一直治理到都野澤一帶。三危山地區可以居住了,三苗族也大為順服。這裡的土質色黃而且鬆軟肥沃,田地屬上上,即第一等,賦稅居中下,即第六等。貢品是美玉和美石。進貢時從積石山下走水路,順流到達龍門山間的西河,會集到渭水灣裡。織皮族居住崑崙山、枝支山、渠搜山等地,那時西戎各國也歸服了。
禹開通了九條山脈的道路:一條從汧山和岐山開始一直開到荊山,越過黃河;一條從壺口山、雷首山一直開到太嶽山;一條從砥柱山、析城山一直開到王屋山;一條從太行山、常山一直開到碣石山,進入海中與水路接通;一條從西傾山、朱圉山、鳥鼠山一直開到太華山;一條從熊耳山、外方山、桐柏山一直開到負尾山;一條從嶓冢山一直開到荊山;一條從內方山一直開到大別山;一條從汶山的南面開到衡山,越過九江,最後到達敷淺原山。
禹疏導了九條大河:把弱水疏導至合黎,使弱水的下游注入流沙(沙漠)。疏導了黑水,經過三危山,流入南海(青海)。疏導黃河,從積石山開始,到龍門山,向南到華陰,然後東折經過砥柱山,繼續向東到孟津,再向東經過洛水入河口,直到大邳;轉而向北經過降水,到大陸澤,再向北分為九條河,這九條河到下游又匯合為一條,叫作逆河,最後流入大海。從嶓冢山開始疏導水,向東流就是漢水,再向東流就是蒼浪水,經過三澨水,到大別山,南折注入長江,再向東與彭蠡澤之水匯合,繼續向東就是北江,流入大海。從汶山開始疏導長江,向東分出支流就是沱水,再往東到達醴水,經過九江,到達東陵,向東斜行北流,與彭蠡澤之水匯合,繼續向東就是中江,最後流入大海。疏導沇水,向東流就是濟水,注入黃河,兩水相遇,溢為滎澤,向東經過陶丘北面,繼續向東到達渮澤,向東北與汶水匯合,再向北流入大海。從桐柏山開始疏導淮水,向東與泗水、沂水匯合,再向東流入大海。疏導渭水,從鳥鼠同穴山開始,往東與灃水會合,又向東與涇水會合,再往東經過漆水、沮水,流入黃河。疏導洛水,從熊耳山開始,向東北與澗水、瀍水匯合,又向東與伊水匯合,再向東北流入黃河。
所有的山川河流都治理好了,從此九州統一,四境之內都可以居住了,九條山脈開出了道路,九條大河疏通了水源,九個大湖築起了堤防,四海之內的諸侯都可以來京城會盟和朝覲了。金、木、水、火、土、谷六庫的物資治理得很好,各方的土地美惡高下都評定出等級,能按照規定認真進貢納稅,賦稅的等級都是根據三種不同的土壤等級來確定。還在華夏境內九州之中分封諸侯,賜給土地,賜給姓氏,並說:“要恭敬地把德行放在第一位,不要違揹我天子的各種措施。”
禹下令規定天子國都以外五百里的地區為甸服,即為天子服田役納谷稅的地區:緊靠王城百里以內要交納收割的整棵莊稼,一百里以外到二百里以內要交納禾穗,二百里以外到三百里以內要交納穀粒,三百里以外到四百里以內要交納粗米,四百里以外到五百里以內要交納精米。甸服以外五百里的地區為侯服,即為天子偵察順逆和服侍王命的地區:靠近甸服一百里以內是卿大夫的采邑,往外二百里以內為小的封國,再往處二(原文作“三”)百里以內為諸侯的封地。侯服以外五百里的地區為綏服,即受天子安撫,推行教化的地區:靠近侯服三百里以內視情況來推行禮樂法度、文章教化,往外二百里以內要振興武威,保衛天子。綏服以外五百里的地區為要服,即受天子約束服從天子的地區:靠近綏服三百里以內要遵守教化,和平相處;往外二百里以內要遵守王法。要服以外五百里的地區為荒服,即為天子守衛邊遠的荒遠地區:靠近要服三百里以內荒涼落後,那裡的人來去不受限制;再往外二百里以內可以隨意居處,不受約束。
這樣,東臨大海,西至沙漠,從北方到南方,天子的聲威教化達到了四方荒遠的邊陲。於是,舜帝為表彰禹治水有功而賜給他一塊代表水色的黑色圭玉,向天下宣告治水成功。天下從此太平安定。
皋陶擔任執法的士這一官職,治理民眾。舜帝上朝,禹、伯夷、皋陶一塊兒在舜帝面前談話。皋陶申述他的意見說:“遵循道德確定不移,就能做到謀略高明,臣下團結。”禹說:“很對,但應該怎樣做呢?”皋陶說:“哦,要謹慎對待自身修養,要有長遠打算,使上自高祖下自玄孫的同族人親厚穩定。這樣一來,眾多有見識的人就都會努力輔佐你,由近處可以推及遠處,一定要從自身做起。”禹拜謝皋陶的善言,說:“對。”皋陶說:“哦,還有成就德業就在於能夠了解人,能夠安撫民眾。”禹說:“呵!都像這樣,即使是堯帝恐怕也會感到困難的。能瞭解人就是明智,就能恰當地給人安排官職;能安撫民眾就是仁惠,黎民百姓都會愛戴你。如果既能瞭解人,又能仁惠,還憂慮什麼兜,何必流放有苗,何必害怕花言巧語偽善諂媚的小人呢?”皋陶說:“對,是這樣。檢查一個人的行為要根據九種品德,檢查一個人的言論也要看他是否有好的品德。”他接著說道:“開始,先從辦事來檢驗,寬厚而又威嚴,溫和而又堅定,誠實而又恭敬,有才能而又小心謹慎,善良而又剛毅,正直而又和氣,平易而又有稜角,果斷而又講求實效,強有力而又講道理,要重用那些具有九德的善士呀!能每日宣明三種品德,早晚謹行努力,卿大夫就能保有他的采邑。每日嚴肅地恭敬實行六種品德,認真輔佐王事,諸侯就可以保有他的封國。能全部具備這九種品德並普遍施行,就可以使有才德的人都居官任職,使所有的官吏都嚴肅認真辦理自己的政務。不要叫人們胡作非為,胡思亂想。如果讓不適當的人居於官位,就叫作擾亂上天所命的大事。上天懲罰有罪的人,用五種刑罰處治犯有五種罪行的罪人。我講的大抵可以行得通吧?”禹說:“如果按你的話行事,一定會做出成績的。”皋陶說:“我才智淺薄,只是希望有助於推行治天下之道。”
舜帝對禹說:“你也說說你的好意見吧。”禹謙恭地行了拜禮,說:“哦,我說什麼呢?我只想每天勤懇努力地辦事。”皋陶追問道:“怎樣才叫勤懇努力?”禹說:“洪水滔天,浩浩蕩蕩,包圍了高山,漫上了丘陵,下民都遭受著洪水的威脅。我在陸地上行走乘車,在水中行走乘船,在泥沼中行走乘木橇,在山路上行走就穿上帶金屬齒的鞋,翻山越嶺,樹立木樁,在山上作了標誌。我和益一塊,給黎民百姓稻糧和新鮮的肉食。疏導九條河道引入大海,又疏浚田間溝渠引入河道。和稷一起賑濟吃糧困難的民眾。糧食匱乏時,從糧食較多的地區調劑給糧食欠缺的地區,或者叫百姓遷到有糧食的地區居住。民眾安定下來了,各諸侯國也都治理好了。”皋陶說:“是啊,這些是你的巨大業績。”
禹說:“啊,帝!謹慎對待您的在位之臣,穩穩當當處理您的政務。輔佐的大臣有德行,天下人都會響應擁護您。您用清靜之心奉行上帝的命令,上天會經常把美好的符瑞降臨給您。”舜帝說:“啊,大臣呀,大臣呀!大臣是我的臂膀和耳目。我想幫助天下民眾,你們要輔助我。我想要效法古人衣服上的圖像,按照日月星辰的天象製作錦繡服裝,你們要明確各種服裝的等級。我想通過各地音樂的雅正與淫邪等來考察那裡政教的情況,以便取捨各方的意見,你們要仔細地辨聽。我的言行如有不正當的地方,你們要糾正我。你們不要當面奉承,回去之後卻又指責我。我敬重前後左右輔佐大臣。至於那些搬弄是非的佞臣,只要君主的德政真正施行,他們就會被清除了。”禹說:“對。您如果不這樣,好人壞人混而不分,那就不會成就大事。”
舜帝說:“你們不要學丹朱那樣桀驁驕橫,只喜歡怠惰放蕩,在無水的陸地上行船,聚眾在家裡幹淫亂之事,以致不能繼承帝位。對這種人,我決不聽之任之。”禹說:“我娶塗山氏的女兒時,新婚四天就離家赴職,生下啟我也未曾撫育過,因此才能使平治水土的工作取得成功。我幫助帝王設置了五服,範圍達到五千裡,設置十二州的長官,一直開闢到四方荒遠的邊境,在每五個諸侯國中設立一個首領,他們恪盡職守,都有功績,只有三苗兇頑,沒有功績,希望帝王您記著這件事。”舜帝說:“用我的德教來開導,那麼憑你的工作就會使他們歸順的!”
皋陶此時敬重禹的功德,命令天下都學習禹的榜樣。對於不聽從命令的,就施以刑法。因此,舜的德教得到了大發揚。
這時,夔擔任樂師,譜定樂曲,祖先亡靈降臨欣賞,各諸侯國君相互禮讓,鳥獸在宮殿周圍飛翔、起舞,《簫韶》奏完九通,鳳凰被召來了。群獸都舞起來,百官忠誠和諧。舜帝於是歌唱道:“奉行天命,施行德政,順應天時,謹微慎行。”又唱道:“股肱大臣喜盡忠啊,天子治國要有功啊,百官事業也興盛啊!”皋陶跪拜,先低頭至手,又叩頭至地,然後高聲說道:“您可記住啊,要帶頭努力盡職,謹慎對待您的法度,認真辦好各種事務!”於是也接著唱道:“天子英明有方啊,股肱大臣都賢良啊,天下萬事都興旺啊!”又唱道:“天子胸中無大略啊,股肱大臣就懈怠啊,天下萬事都敗壞啊!”舜帝拜答說:“對!以後我們都要努力辦好各自的事務!”這時候,天下都推崇禹精於尺度和音樂,尊奉他為山川的神主,意思就是能代山川之神施行號令的帝王。
舜帝把禹推薦給上天,讓他作為帝位的繼承人。十七年之後,舜帝逝世。服喪三年完畢,禹為了把帝位讓給舜的兒子商均,躲避到陽城。但天下諸侯都不去朝拜商均而來朝拜禹。禹這才繼承了天子之位,南面接受天下諸侯的朝拜,國號為夏後,姓姒氏。
禹帝立為天子後,舉用皋陶為帝位繼承人,把他推薦給上天,並把國政授給他。但是,皋陶沒有繼任就死了。禹把皋陶的後代封在英、六兩地,有的封在許地。後來,又舉用了益,把國政授給他。
過了十年,禹帝到東方視察,到達會稽,在那裡逝世。把天下傳給益。服喪三年完畢,益又把帝位讓給禹的兒子啟,自己到箕山之南去躲避。禹的兒子啟賢德,天下人心都歸向於他。等到禹逝世,雖然把天子位傳給益,但由於益輔佐禹時間不長,天下並不順服他。所以,諸侯還是都離開益而去朝拜啟,說:“這是我們的君主禹帝的兒子啊。”於是,啟就繼承了天子之位,這就是夏后帝啟。
夏后帝啟,是禹的兒子,他的母親是塗山氏的女兒。
啟登臨帝位後,有扈氏不來歸從。啟前往征伐,在甘地大戰一場。戰鬥開始之前,啟作了一篇誓詞叫作《甘誓》,召集來六軍將領進行訓誡。啟說:“喂!六軍將領們,我向你們宣佈誓言:有扈氏蔑視仁、義、禮、智、信五常的規範,背離天、地、人的正道,因此上天要斷絕他的國運。如今,我恭敬地執行上天對他的懲罰。戰車左邊的射手不從左邊射擊敵人,車右的劍手不從右邊擊殺敵人,就是不服從命令。馭手不能使車馬陣列整齊,也是不服從命令。聽從命令的,我將在祖先神靈面前獎賞他;誰不聽從命令,就在社神面前殺掉他,而且要把他們的家屬收為奴婢。”於是,消滅了有扈氏,天下都來朝拜。
夏后帝啟逝世後,他的兒子帝太康繼位。帝太康整天遊玩打獵,不顧民事,結果被羿放逐,丟了國家,他的五個弟弟在洛水北岸等待他沒有等到,作了《五子之歌》。
太康逝世後,他的弟弟中康繼位,這就是中康帝。中康帝在位的時候,掌管天地四時的大臣羲氏、和氏沉湎於酒,把每年的四季、日子的甲乙都搞亂了。胤奉命去征討他們,作了《胤徵》。
中康逝世以後,他的兒子帝相繼位。帝相逝世,兒子帝少康繼位。帝少康逝世,兒子帝予繼位。帝予逝世,兒子帝槐繼位。帝槐逝世,兒子帝芒繼位。帝芒逝世,兒子帝洩繼位。帝洩逝世,兒子帝不降繼位。帝不降逝世,弟弟帝扃繼位。帝扃逝世,兒子帝廑繼位。帝逝世,立帝不降的兒子孔甲為帝,這就是帝孔甲。帝孔甲繼位後,迷信鬼神,幹淫亂的事。夏后氏的威德日漸衰微,諸侯相繼背叛了他。上天降下兩條神龍,一雌一雄,孔甲餵養不了它們,也沒有找到能夠飼養的人。陶唐氏已經衰敗,有個後代叫劉累,從會養龍的人那裡學會了馴龍,就去侍奉孔甲。孔甲賜給他姓御龍氏,讓他來接受豕韋氏後代的封地。後來,那條雌龍死了,劉累偷偷做成肉醬拿來獻給孔甲吃。夏後孔甲吃了以後,又派人去找劉累要肉醬。劉累害怕了,就遷到魯縣去。
孔甲逝世,兒子皋帝登位。皋帝逝世,兒子發帝登位。發帝逝世,兒子履癸帝登位,這就是桀。
桀帝的時候,自從孔甲即位以來諸侯大多數背叛夏朝,桀不去致力建立德政卻用暴力殘害百官貴族,貴族們都承受不了。桀又召來湯並把他囚禁在夏臺,不久又釋放了湯。湯修治自己的德政,諸侯都歸附到湯的名下,湯就領兵來討伐夏桀。桀奔逃到鳴條,失敗被放逐以後死去。桀曾對人說:“我後悔當初沒有就地把湯殺死在夏臺,以致使我落到這種地步。”湯就登臨天子之位,代替夏來接受天下的朝拜。湯封土地給夏的後代;到了周朝,夏的後代是被封在杞這個地方。
太史公說:“禹是姒姓,它的後代分別受封,就各自用國名為姓,所以有夏后氏、有扈氏、有男氏、斟尋氏、彤城氏、褒氏、費氏、杞氏、繒氏、辛氏、冥氏、斟戈氏等的不同。孔子曾校正過夏朝的歷書,學者中就有很多人傳授《夏小正》。自從虞、夏的時代開始,貢賦制度就已經完備了。有人說禹是在江南會聚諸侯首領、考核他們功勞時逝世的,所以就安葬在那裡,把安葬的地方命名叫作會稽。會稽是會集諸侯首領考核功勞的意思。”
第三卷
殷本紀第三
殷本來叫作商。商也是一個古老的部落,始祖契大約與夏禹同時,被封於商。到前17世紀或前16世紀,商族逐漸強大,商湯發動了滅夏戰爭。夏亡,商朝正式建立,定都於亳,成為我國曆史上第二個奴隸制王朝。大約到前13世紀,商王盤庚遷都於殷。此後,直至商紂滅亡,共二百七十餘年,一般稱之為殷。整個商朝,後來或稱商殷,或稱殷商。
《殷本紀》系統地記載了商朝的歷史,描畫了一幅商部族興起,商王朝由建立直至滅亡的宏偉圖卷。
在殷王朝統治的約六百年中,幾經興衰,而成湯的興起,盤庚、武丁的中興,以及紂的滅亡,則是殷朝歷史中起著關鍵作用的幾個最重大的事件。司馬遷飽含熱情地歌頌了成湯、盤庚、武丁等賢君敬畏上天、修行德政、為民謀利的政治業績,又無情地貶抑了殷紂的剛愎自用、拒諫飾非、荒淫無度、迫害賢良、殘害百姓等。一個王朝的歷史,歷經十七代三十王(太丁早死不在內),而司馬遷只抓住這幾個典型關節,潑墨重彩,而其他則一帶而過,使得全篇虛實相映,詳略有當。
在刻畫人物方面,司馬遷抓住了能凸顯人物個性的幾個典型事例,加以敘述、描寫,既體現了歷史的真實,又使得人物形象豐滿、栩栩如生。如成湯祝網、太甲思過、武丁得說等,就把各位賢君修行德政的寬厚形態表現得淋漓盡致。尤其對於紂的描寫,幾乎完全以敘述的口吻,一件一件地羅列史實,再加上有周文王、周武王的映襯,一個暴君的形象便躍然紙上,成為一個千古流傳的暴君典型。
【原文】
殷契[1],母曰簡狄[2],有娀氏[3]之女,為帝嚳次妃。三人行浴,見玄鳥[4]墮其卵,簡狄取吞之,因孕生契。契長而佐禹治水有功。帝舜乃命契曰:“百姓不親,五品不訓[5],汝為司徒[6]而敬敷五教。五教在寬。”封於商[7],賜姓子氏[8]。契興於唐、虞、大禹之際,功業著於百姓。百姓以平[9]。
【註釋】
[1]殷:地名。今河南省安陽市。商朝曾遷都於此,故又稱殷商。契(xiè):字或作“偰”,又作“卨”,殷商的始祖,故又稱殷契。
[2]簡狄:舊本作“簡易”。古“易”“狄”音通。
[3]有娀氏:部族名。住地在今山西省運城市鹽湖區一帶。
[4]玄鳥:燕子。契的誕生情況,是一段神話。它反映了遠古只知有母、不知有父的母系社會的情況;還和圖騰崇拜有關。
[5]五品:五種倫理關係,指父義、母慈、兄友、弟恭、子孝。品:秩。訓:《尚書》作“遜”,通“順”。
[6]司徒:管教化的官。
[7]商:地名。在今河南省商丘市睢陽區南。
[8]子氏:因玄鳥所生子而賜氏。
[9]平:治,安定。
【原文】
契卒,子昭明立。昭明卒,子相土[1]立。相土卒,子昌若立。昌若卒,子曹圉[2]立。曹圉卒,子冥[3]立。冥卒,子振[4]立。振卒,子微[5]立。微卒,子報丁[6]立。報丁卒,子報乙立。報乙卒,子報丙立。報丙卒,子主壬[7]立。主壬卒,子主癸立。主癸卒,子天乙立,是為成湯[8]。
【註釋】
[1]相土:商代有名先公。
[2]曹圉:《世本》作“糧圉”。
[3]冥:曾擔任司空。
[4]振:《世本》作“核”。甲骨文中稱“王亥”。
[5]微:廟號上甲,故又稱上甲微。
[6]報丁:近人考證,微之子應為“報乙”,報丁為報丙之子。
[7]主壬:近人考證應為示壬。主癸應為示癸。
[8]湯:天乙的諡號。《諡法》:“除虐去殘曰湯。”湯取得天下前,商世系為:契——昭明——相土——昌若——曹圉——冥——王亥——王恆(王亥弟)——上甲微(王亥子)——報乙——報丙——報丁——示壬——示癸——天乙(湯)。
【原文】
成湯[1],自契至湯八遷。湯始居亳[2],從先王[3]居,作《帝誥》[4]。
【註釋】
[1]成湯:“成湯”二字專提,表示下文專記成湯時代的大事。
[2]亳(bó):指南亳,在今河南省商丘市睢陽區南。
[3]先王:指帝嚳。
[4]《帝誥》:今亡佚。
【原文】
湯徵諸侯[1]。葛[2]伯不祀,湯始伐之。湯曰:“予有言:人視水見形,視民知治不。”伊尹[3]曰:“明哉!言能聽,道乃進[4]。君國子民[5],為善者皆在王官。勉哉,勉哉!”湯曰:“汝不能敬命,予大罰殛之,無有攸赦[6]。”作《湯徵》。
【註釋】
[1]湯徵諸侯:言湯在夏代為方伯,有徵伐鄰近諸侯國的大權。
[2]葛:國名。在今河南省睢縣北。《孟子·滕文公章句下》曾敘述此事。
[3]伊尹:湯的大臣。
[4]明哉!言能聽,道乃進:或斷句為“明哉言!能聽,道乃進。”按第一種斷句,“言”指臣下的話;按第二種斷句,“言”指湯上面講的話。
[5]君國:作國家的君主,治理國家。子民:以民為子,愛護百姓。
[6]汝:指葛伯。不能敬命:即“不祀”,對山川神祇宗廟不按時祭祀(古代把祭祀看作國家大事)。殛(jí):誅罰。攸赦:赦免。攸,所,助詞。
【原文】
伊尹名阿衡[1]。阿衡欲奸[2]湯而無由,乃為有莘氏媵臣[3],負鼎俎,以滋味說湯,致於王道[4]。或曰:伊尹處士[5],湯使人聘迎之,五反然後肯往從湯,言素王及九主[6]之事。湯舉任以國政。伊尹去湯適夏。既醜有夏[7],復歸於亳。入自北門,遇女鳩,女房[8],作《女鳩》《女房》[9]。
【註釋】
[1]阿衡:有人認為伊尹名摯;阿衡是官名,相當於後世的宰相。
[2]奸:通“幹”,求見。
[3]有莘(shēn)氏:部族名。其地在河南開封市祥符區東南陳留鎮。一說在今山東省曹縣北。媵(yìnɡ)臣:古代貴族女子出嫁時陪嫁的人(奴婢)。湯的妃子是有莘氏的女兒,所以伊尹自願作陪嫁的男僕以便見湯。
[4]鼎:古代烹飪的器具,多為圓形三足兩耳。鼎也作禮器或傳國重器。這幾句是說伊尹揹著鼎俎,用烹調的滋味比喻施政方法,使湯瞭解王道(行仁政)。
[5]處士:有德才而隱居不當官的人。
[6]素王:此處指遠古帝王。九主:作為不同的九類君主,即法君(行法的君主)、專君(專權獨斷的君主)、授君(授政給臣下的君主)、勞君(為天下勤勞的君主)、等君(分封功臣平均祿賞的君主)、寄君(崩潰在即的君主)、破君(國破身亡的君主)、國君(不詳,或以為“國”乃“固”字之訛,指依靠堅固城池而不修德的君主)、三歲社君(年幼即位的君主)。
[7]醜有夏:認為有夏的政治醜惡。
[8]女鳩、女房:湯的兩位忠臣。
[9]《女鳩》《女房》:已失傳。《女房》亦作《汝方》。
【原文】
湯出,見野張網四面,祝曰:“自天下四方皆入吾網。”湯曰:“嘻,盡之矣!”乃去其三面,祝曰:“欲左,左;欲右,右;不用命[1],乃入吾網。”諸侯聞之,曰:“湯德至矣,及[2]禽獸。”
【註釋】
[1]左:向左逃跑。右:向右逃跑。不用命:不聽從命令。
[2]及:推及。
【原文】
當是時,夏桀為虐政淫荒,而諸侯昆吾氏[1]為亂。湯乃興師率諸侯,伊尹從湯,湯自把鉞[2]以伐昆吾,遂伐桀。湯曰:“格女眾庶[3],來,女悉聽朕言。匪臺小子[4],敢行舉亂;有夏多罪。予維聞女眾言,夏氏有罪,予畏上帝,不敢不正[5]。今夏多罪,天命殛之。今女有眾,女曰:‘我君不恤我眾,舍我嗇事而割政[6]。’女其曰:‘有罪,其奈何[7]?’夏王率止眾力[8],率奪[9]夏國。有眾率怠[10]不和,曰:‘是日何時喪?予與女皆亡!’夏德若茲,今朕必往。爾尚及予一人致天之罰[11],予其大理[12]女。女毋不信,朕不食言[13]。女不從誓言,予則帑僇[14]女,無有攸赦。”以告令師[15],作《湯誓》。於是湯曰:“吾甚武[16]。”號曰武王。
【註釋】
[1]昆吾氏:部族名。住地在今河南省濮陽縣一帶,或曰在許昌市建安區一帶。
[2]把:握住。鉞(yuè):圓口大斧。
[3]格:嘆詞,相當於“喂”“來”之類。眾庶:眾人。
[4]匪:非;不是。臺(yí):我。小子:自己的謙稱。
[5]維:《尚書·湯誓》作“惟”,通“雖”。正:通“徵”,征討。這句是說殷民雖對出兵討夏有怨言,但湯以上帝命令的執行者自居。
[6]恤:憐憫;愛護。割:古通“害”,大也。“割政”即發動大征戰。“割政”也可解釋為害損政事。這一句有兩種解釋:一說君指湯,參加戰爭的民眾認為湯不愛護他們,侵奪了他們從事農業生產的時間。一說君指夏桀,指夏桀殘害人民,使人民不能從事生產。
[7]其:可能,將要。其奈何:夏桀的罪行如何辦?這句是湯代民眾設問。
[8]率止眾力:耗盡民眾的力量。“率”,通“聿”,助詞。止:絕,竭。
[9]奪:剝奪;掠奪。
[10]怠:懶惰;怠工。
[11]尚:語氣副詞,表示希望。及:跟從。予一人:成湯自謙之詞。致天之罰:努力執行上天對夏桀的懲罰。
[12]理:《尚書》作“賚”。賞賜。
[13]食言:說了不算數。
[14]帑:通“孥”。妻子和兒女。這裡用如動詞,懲罰家屬如充當奴婢之類。僇:通“戮”,殺。自“湯曰,格女庶眾”至此,摘自《尚書·湯誓》。
[15]令師:疑為傳令官。甲骨文、金文未見有此官名。
[16]武:勇武,能平定反亂。
【原文】
桀敗於有娀之虛[1],桀奔於鳴條,夏師敗績[2]。湯遂伐三[3],俘厥寶玉,義伯、仲伯作《典寶》[4]。湯既勝夏,欲遷其社[5],不可,作《夏社》[6]。伊尹報。於是諸侯畢服,湯乃踐天子位,平定海內。
【註釋】
[1]虛:通“墟”,舊址。
[2]鳴條:在今山西省夏縣(古安邑)西北。敗績:大敗。
[3]三(zōnɡ):在今山東省菏澤市定陶區北。
[4]俘:繳獲。厥:其。義伯、仲伯:湯的兩個臣子。義伯,《尚書·湯誓》作“誼伯”。《典寶》:已亡佚。
[5]遷其社:搬掉夏朝的神社。古代以社稷代表國家。
[6]《夏社》:已亡佚。
【原文】
湯歸至於泰卷陶[1],中壘[2]作誥。既絀夏命,還亳,作《湯誥》[3]:“維三月,王自至於東郊。告諸侯群后:‘毋不有功於民,勤力乃[4]事,予乃大罰殛女,毋予怨。’曰:‘古禹、皋陶久勞於外,其有功乎民,民乃有安。東為江,北為濟,西為河,南為淮,四瀆[5]已修,萬民乃有居。后稷降播,農殖百穀。三公[6]鹹有功於民,故後有立。昔蚩尤與其大夫作亂百姓,帝乃弗予[7],有狀[8]。先王言不可不勉’。曰:‘不道,毋之在國[9],女毋我怨。”’以令諸侯。伊尹作《鹹有一德》[10],咎單作《明居》[11]。
【註釋】
[1]泰卷陶:即定陶。或說,“陶”字是衍文,“泰卷”即“大坰”(jiōnɡ),是由定陶還亳途中所經過的一個地方,在今山東省菏澤市定陶區。
[2]中壘:《尚書》作“仲虺”(huǐ)。壘:《正字通》古“雷”字。
[3]《湯誥》:古文《尚書》篇名。今本內容與《史記》此處所引不一致。
[4]乃:你的,你們的。
[5]為:修治。或認為應作“南為江,北為濟,東為淮,西為河”。瀆(dú):大河。
[6]三公:指禹、皋陶、后稷。
[7]帝:上帝。予:與;贊助。
[8]有狀:有樣子;有先例。
[9]毋之在國:不允許前往你們所在的國家。意思是不准許再做諸侯。
[10]《鹹有一德》:古文《尚書》篇名,作於伊尹歸政於太甲之後,與《史記》記載不合。
[11]咎單:湯的司空(官名)。司空即司工,主管土木工程。
【原文】
湯乃改正朔[1],易服色,上白[2],朝會以晝。
【註釋】
[1]改正朔:改變曆法。正朔:新年的第一天(正,第一月;朔,第一日)。
[2]易服色:改變器物(包括車馬、祭祀用的牲畜、官員服飾等)所崇尚的顏色。上白:崇尚白色。夏代崇尚黑色,殷代崇尚白色,周代崇尚赤色。
【原文】
湯崩[1],太子太丁未立而卒,於是乃立太丁之弟外丙,是為帝外丙。帝外丙即位三年,崩,立外丙之弟中壬,是為帝中壬。帝中壬即位四年,崩,伊尹乃立太丁之子太甲[2]。太甲,成湯適[3]長孫也,是為帝太甲。帝太甲元年,伊尹作《伊訓》,作《肆命》,作《徂後》。
【註釋】
[1]《帝王世紀》:“即位十七年而踐天子位,為天子十三年,年百歲而崩。”湯冢,或雲在濟陰亳縣(今亳州市譙城區);或雲在偃師市。
[2]《尚書·伊訓》:“成湯既沒,太甲元年,伊尹作伊訓。”沒有提到外丙、中壬。
[3]適:通“嫡”,正宮妻子所生的兒子。太丁為湯適子,太甲為太丁適子。
【原文】
帝太甲既立三年,不明,暴虐,不遵湯法,亂德,於是伊尹放之於桐宮[1]。三年,伊尹攝[2]行政當國,以朝諸侯。
【註釋】
[1]桐宮:離宮名。在今河南省偃師市西南五里湯冢附近。
[2]攝:暫時代理。
【原文】
帝太甲居桐宮三年,悔過自責,反[1]善。於是伊尹乃迎帝太甲而授之政。帝太甲修德,諸侯鹹歸殷,百姓以寧。伊尹嘉之,乃作《太甲訓》三篇[2],褒帝太甲,稱太宗。
【註釋】
[1]反:通“返”,歸。
[2]古文《尚書》有《太甲》上中下三篇。
【原文】
太宗崩,子沃丁立。帝沃丁之時,伊尹卒。既葬伊尹於亳[1],咎單遂訓[2]伊尹事,作《沃丁》。
【註釋】
[1]河南省偃師市西北八里有伊尹墓。
[2]訓:訓導,告誡別人。
【原文】
沃丁崩,弟太庚立,是為帝太庚。帝太庚崩,弟小甲立,帝小甲崩,弟雍己立,是為帝雍己。殷道衰,諸侯或不至。
帝雍己崩,弟太戊立,是為帝太戊。帝太戊立伊陟[1]為相。亳有祥,桑榖[2]共生於朝,一暮大拱。帝太戊懼,問伊陟。伊陟曰:“臣聞妖不勝德[3]。帝之政其有闕與?帝其修德。”太戊從之,而祥桑枯死而去[4]。伊陟贊言於巫咸[5]。巫咸治王家有成,作《鹹艾》,作《太戊》。帝太戊贊伊陟於廟,言弗臣,伊陟讓,作《原命》[6]。殷復興,諸侯歸之,故稱中宗。
【註釋】
[1]伊陟:伊尹的兒子。
[2]祥:本指吉凶徵兆,這裡指不祥之兆,有怪異的意思。榖(ɡǔ):楮(chǔ)樹。
[3]妖不勝德:古代相信天人感應的學說,認為自然現象與政治有關,君主有德行便可消除怪異的自然現象。
[4]去:離開,消失。
[5]巫咸:大臣名。
[6]《鹹艾(yì)》:一作《鹹葷》,與《太戊》《原命》今並亡佚。
【原文】
中宗崩,子帝中丁立。帝中丁遷於隞[1],河亶甲居相[2]。祖乙遷於邢[3]。帝中丁崩,弟外壬立,是為帝外壬。《仲丁》書闕不具[4]。帝外壬崩,弟河亶甲立,是為帝河亶甲。河亶甲時,殷復衰。
【註釋】
[1]隞(áo):亦作“囂”。地名。在今河南滎陽市境內。
[2]相:地名。在今河南省內黃縣東南。
[3]邢:通“耿”,在今山西河津市。一說邢即今河北邢臺。
[4]《仲丁》:篇名。當時已殘缺不全,今已亡佚。具:完整。
【原文】
河亶甲崩,子帝祖乙立。帝祖乙立,殷復興。巫賢任職。
祖乙崩,子帝祖辛立。帝祖辛崩,弟沃甲立,是為帝沃甲[1]。帝沃甲崩,立沃甲兄祖辛之子祖丁,是為帝祖丁。帝祖丁崩,立弟沃甲之子南庚,是為帝南庚。帝南庚崩,立帝祖丁之子陽甲,是為帝陽甲。帝陽甲之時,殷衰。
【註釋】
[1]甲:《世本》作“開甲”。
【原文】
自中丁以來,廢適而更[1]立諸弟子,弟子或爭相代立,比[2]九世亂,於是諸侯莫朝。
【註釋】
[1]更:交替,連續。
[2]比:接連。
【原文】
帝陽甲崩,弟盤庚立,是為帝盤庚。帝盤庚之時,殷已都河北,盤庚渡河南,復居成湯之故居,乃五遷[1],無定處。殷民諮,胥[2]皆怨,不欲徙。盤庚乃告諭諸侯大臣曰[3]:“昔高後成湯與爾之先祖俱定天下,法則可修。舍而弗勉,何以成德!”乃遂涉河南,治亳,行湯之政,然後百姓由寧,殷道復興。諸侯來朝,以其遵成湯之德也。
【註釋】
[1]五遷:指湯至盤庚前後遷都五次。《正義》:“湯自南亳遷西亳,仲丁遷隞,河亶甲居相,相乙居耿,盤庚渡河,南居西亳,是五遷也。”《竹書紀年》:“盤庚即位,自奄(今山東省曲阜市)遷於北蒙(今河南省安陽市),曰殷。”據考古發現,殷墟在河南省安陽市小屯村,《竹書紀年》所記為是。
[2]諮:嘆息;憂慮。胥:相。
[3]盤庚的告諭便是《尚書》中的《盤庚》上中下三篇。
【原文】
帝盤庚崩,弟小辛立,是為帝小辛。帝小辛立,殷復衰。百姓思盤庚,乃作《盤庚》三篇[1]。帝小辛崩,弟小乙立,是為帝小乙。
【註釋】
[1]《史記》以百姓思念而作《盤庚》,與《尚書·盤庚》記載不合。《尚書》雲:“盤庚五遷,將治亳殷。民諮胥怨,作《盤庚》三篇。”
【原文】
帝小乙崩,子帝武丁立。帝武丁即位,思復興殷,而未得其佐。三年不言,政事決定於冢宰[1],以觀國風。武丁夜夢得聖人,名曰說[2]。以夢所見視群臣百吏,皆非也。於是乃使百工營求[3]之野,得說於傅險[4]中。是時,說為胥靡[5],築於傅險。見於武丁,武丁曰:“是也。”得而與之語,果聖人。舉以為相,殷國大治。故遂以傅險姓之,號曰傅說。
【註釋】
[1]冢宰:相當於後來的首相。
[2]說(yuè):人名。
[3]百工:百官。營求:設法尋求。
[4]傅險:地名。一作“傅巖”。故址在今山西省平陸縣東部。
[5]胥靡:犯法服勞役的犯人。
【原文】
帝武丁祭成湯,明日,有飛雉登鼎耳而呴[1]。武丁懼。祖己[2]曰:“王勿憂,先修政事。”祖己乃訓王曰:“唯天監下典厥義[3],降年[4]有永有不永,非天夭民,中絕其命[5]。民有不若德,不聽罪,天既附命正厥德[6],乃曰:‘其奈何?’嗚呼!王嗣敬民,罔非天繼[7];常祀毋禮於棄道[8]。”武丁修政行德,天下鹹歡,殷道復興。
【註釋】
[1]雉:野雞。呴:通“雊(ɡòu)”,野雞叫。
[2]祖己:大臣名。
[3]天監下:上天監視下民。典厥義:以他們的道義作標準。厥:其他的。
[4]降年:上天賜給人的年歲(壽命)。
[5]天民:使人的壽命夭折。中絕其命:人自己的行為使自己斷送壽命。
[6]若:順從;遵循。聽罪:承認自己的罪過。附命正厥德:上天降下妖孽為符信,譴告他要糾正他的德行。附,《尚書》作“孚”,符信。
[7]嗣敬民:盡力為民眾辦事。嗣,通“司”,主。罔非天繼:“罔非繼天”的賓語前置式,意即給民眾辦事,沒有不是繼承天意的。
[8]常祀毋禮於棄道:祭祀有常規,不要信奉應該拋棄的方法。
【原文】
帝武丁崩,子帝祖庚立。祖己嘉武丁之以祥雉為德,立其廟為高宗,遂作《高宗肜日》及《訓》[1]。
【註釋】
[1]《高宗肜日》及《訓》:都是《尚書》篇名。《尚書·高宗肜日》:“祖己訓諸王,作《高宗肜日》《高宗之訓》。”內容是祖己在高宗生前對高宗的規勸。肜(rónɡ),殷祭名。
【原文】
帝祖庚崩,帝祖甲立,是為帝甲,帝甲淫亂,殷復衰。
帝甲崩,子帝廩辛[1]立。帝廩辛崩,弟庚丁[2]立,是為帝庚丁。帝庚丁崩,子帝武乙立。殷復去亳,徙河北[3]。
【註釋】
[1]廩辛:或作“馮辛”。
[2]庚丁:甲骨文作“康且(祖)丁”或“康丁”,庚為康之誤。
[3]河北:指黃河以北的朝歌(今河南省淇縣)。
【原文】
帝武乙無道,為偶人[1],謂之天神。與之博,令人為行[2]。天神不勝,乃僇辱[3]之。為革囊,盛血,卬而射之[4],命曰“射天”。武乙獵於河渭之間,暴雷,武乙震死。子帝太丁立。帝太丁崩,子帝乙立。帝乙立,殷益衰。
【註釋】
[1]偶人:土木等製成的人像。偶,有相像的意思。
[2]博:古代一種賭輸贏的遊戲。行:通“衡”,評判。
[3]僇(lù):通“戮”,殺害。辱:汙辱。
[4]卬:通“仰”。
【原文】
帝乙長子曰微子啟[1],啟母賤,不得嗣[2]。少子辛,辛母正後,辛為嗣。帝乙崩,子辛立,是為帝辛,天下謂之紂[3]。
【註釋】
[1]微:啟的封地名。在今山西省長治市潞城區東。子:爵位。啟:名。
[2]賤:地位低,不是正妻。嗣:繼位。
[3]紂(zhòu):《諡法》“殘義損善曰紂”。
【原文】
帝紂資辨[1]捷疾,聞見甚敏;材力過人,手格[2]猛獸;知足以距諫[3],言足以飾非;矜人臣以能,高天下以聲[4],以為皆出己之下。好酒淫樂,嬖[5]於婦人。愛妲己[6],妲己之言是從。於是使師涓作新淫聲,北里之舞,靡靡之樂[7]。厚賦稅以實鹿臺之錢而盈鉅橋[8]之粟。益收狗馬奇物,充仞[9]宮室。益廣沙丘苑臺,多取野獸蜚[10]鳥置其中。慢於鬼神。大冣樂戲於沙丘,以酒為池,懸肉為林,使男女倮相逐其間,為長夜之飲。
【註釋】
[1]資:資質;天生的才能。辨:通“辯”,口才好。
[2]格:格鬥。
[3]知:通“智”。距:通“拒”。
[4]矜:誇耀。聲:聲名。
[5]嬖(bì):寵愛。
[6]妲(dá)己:有蘇氏的女兒,姓己名妲。
[7]師涓:名涓的樂官。北里:一種放蕩的舞蹈。或以為北里即北鄙,朝歌北邊的鄙野。靡(mǐ)靡之樂:頹廢的音樂。
[8]鹿臺:在朝歌城中築的高壇。鉅橋:倉名。在今河北省曲周縣東北。
[9]仞:通“牣(rèn)”,滿。
[10]沙丘:地名,在河北省廣宗縣西北太平臺。紂當時到處修築離宮別墅。苑(yuàn):養禽獸、植花木以供帝王遊樂的場所。蜚:通“飛”。
【原文】
百姓怨望而諸侯有畔者,於是紂乃重刑辟,有炮格之法[1]。以西伯昌、九侯、鄂侯為三公[2]。九侯有好女,入之紂。九侯女不憙淫,紂怒,殺之,而醢[3]九侯。鄂侯爭之強,辨之疾,並脯[4]鄂侯。西伯昌聞之,竊嘆。崇侯虎知之,以告紂,紂囚西伯羑里[5]。西伯之臣閎夭[6]之徒,求美女、奇物、善馬以獻紂,紂乃赦西伯。西伯出而獻洛西之地[7],以請除炮格之刑。紂乃許之,賜弓矢斧鉞,使得征伐,為西伯[8]。而用費中[9]為政。費中善諛,好利,殷人弗親。紂又用惡來[10]。惡來善毀讒,諸侯以此益疏。
【註釋】
[1]闢:法。炮烙之法:一種殘酷刑罰。
[2]九侯:一作“鬼侯”。鄂侯:一作“邘(yú)侯”。三公:輔助天子掌握軍政大權的最高官員。
[3]憙:通“喜”。醢(hǎi):肉醬,這裡用如動詞。
[4]脯(fǔ):乾肉。這裡用如動詞。
[5]崇侯虎:紂的諸侯。羑里:一作“牖里”。地名,在今河南省湯陰縣北。
[6]閎(hónɡ)夭:人名。周文王大臣。
[7]洛西之地:洛河(指陝西渭水的支流洛河)西岸的一片土地,包括坊州(今黃陵縣)等地。
[8]西伯:管理西方各諸侯國的方伯。
[9]費中:一作“費仲”,人名。
[10]惡來:人名。
【原文】
西伯歸,乃陰修德行善。諸侯多叛紂而往歸西伯,西伯滋大,紂由是稍失權重[1]。王子比干諫[2],弗聽。商容[3]賢者,百姓愛之,紂廢之。及西伯伐飢國[4],滅之,紂之臣祖伊[5]聞之而咎周;恐,奔告紂曰:“天既訖我殷命,假人元龜[6],無敢知吉。非先王不相我後人,維王淫虐用自絕,故天棄我。不有安食[7]。不虞知天性[8],不迪率典[9],今我民罔不欲喪[10],曰:‘天曷不降威,大命胡[11]不至?’今王其奈何?”紂曰:“我生不有命在天[12]乎。”祖伊反,曰:“紂不可諫矣。”西伯既卒,周武王之東伐,至盟津[13],諸侯叛殷會周者八百。諸侯皆曰:“紂可伐矣。”武王曰:“爾未知天命。”乃復歸。
【註釋】
[1]滋:更加。稍:逐漸。權重:權勢威力。
[2]比干:紂的庶兄(一說為叔父)。他與微子、箕子合稱殷之“三仁”。
[3]商容:人名。
[4]飢:一作“阢”,又作“耆”,忠於紂的諸侯國。見《尚書·西伯戡黎》。黎:在今山西省長治市西南;一說在今山西省黎城縣東北。
[5]祖伊:賢臣祖己的後代。
[6]訖:終止。假人:至人,眼光敏銳的人。假,通“格”,至。元龜:占卜用的大龜殼。
[7]不有安食:指紂的行為使得大家都不能安心吃飯。舊說指宗廟之神不能安食。
[8]不虞知天性:指紂不考慮和不瞭解天意。
[9]不迪率典:不遵循常法。迪,句中助詞。
[10]罔不欲喪:沒有誰不想讓紂滅亡。
[11]降威:降下懲罰。大命:指適宜作王的人。曷、胡:何,為什麼。
[12]有命在天:指紂以天子自居,不顧百姓的怨恨。
[13]盟津:又稱孟津。黃河的重要渡口。
【原文】
紂愈淫亂不止。微子數諫不聽,乃與大師、少師[1]謀,遂去。比干曰:“為人臣者,不得不以死爭[2]。”乃強諫紂。紂怒曰:“吾聞聖人心有七竅。”剖比干,觀其心。箕子懼,乃詳[3]狂為奴,紂又囚之。殷之大師、少師乃持其祭樂器奔周。周武王於是遂率諸侯伐紂。紂亦發兵距之牧野[4]。甲子日[5],紂兵敗。紂走,入登鹿臺,衣其寶玉衣,赴火而死。周武王遂斬紂頭,縣之大白旗[6]。殺妲己。釋箕子之囚,封比干之墓,表商容之閭[7]。封紂子武庚祿父,以續[8]殷祀,令修行盤庚之政。殷民大說。於是周武王為天子。其後世貶[9]帝號,號為王。而封殷後[10]為諸侯,屬周。
周武王崩,武庚與管叔、蔡叔作亂。成王命周公誅之,而立微子於宋,以續殷後焉[11]。
【註釋】
[1]大師、少師:輔佐天子的大臣。大通“太”。
[2]爭:通“諍”,勸諫。
[3]詳:通“佯”,假裝。
[4]牧野:朝歌(今河南省淇縣)南郊。邑外為郊,郊外為牧,牧外為野。
[5]甲子日:舊注為周曆二月四日。
[6]大白旗:太白旗;古時行軍指揮用的大旗。白:或說通“帛”,白旗即帛旗。
[7]封:聚土築墳。表:表彰。商容之閭:商容居住的里巷。
[8]武庚:字祿父,殷紂的兒子。續:繼承。
[9]貶:降低。夏代、商代的天子本來都稱帝,後世認為他們趕不上“五帝”,降低稱號為王。夏禹、商湯、周文王稱為“三王”(或包括周武王)。
[10]殷後:指武庚。
[11]參見《周本紀》《管蔡世家》《宋微子世家》。
【原文】
太史公曰:餘以《頌》[1]次契之事,自成湯以來,採於《書》《詩》[2]。契為子姓,其後分封,以國為姓,有殷氏、來氏、宋氏、空桐氏、稚氏、北殷氏、目夷氏[3]。孔子曰:“殷路[4]車為善,而色尚白。”
【註釋】
[1]頌:指《詩經》中的《商頌》。
[2]《書》:指《尚書》。《詩》:指《詩經》。
[3]《世本》沒有稚氏,而有時氏、蕭氏、黎氏;“北殷氏”作“髦氏”。
[4]路:車名。按:商代從湯到紂,共十七代三十王(太丁早死不在內),其中兄死弟繼位的十四王。《竹書紀年》說共四百九十六年,《三統曆》說六百二十九年,具體年代難以查考。
【譯文】
殷家的始祖契,母親名叫簡狄,是有娀氏部落的女子,當了嚳帝的第二個妃子。簡狄等三個人有一次到河川中去洗浴,看見燕子掉下一個蛋。簡狄撿起來吞食了,就這樣,她懷了孕而生下契。契長大成人後,幫助禹治水有功,舜帝於是命令契說:“現在老百姓們不相親愛,父子、君臣、夫婦、長幼、朋友之間五倫關係不順。你去擔任司徒,認真地施行五倫教育。施行五倫教育,要本著寬厚的原則。”契被封在商地,賜姓子。契在唐堯、虞舜、夏禹的時代興起,為百姓做了許多事,功業昭著,百姓因而得以安定。
契死之後,他的兒子昭明繼位。昭明死後,兒子相土繼位。相土死後,兒子昌若繼位。昌若死後,兒子曹圉繼位。曹圉死後,兒子冥繼位。冥死後,兒子振繼位。振死後,兒子微繼位。微死後,兒子報丁繼位。報丁死後,兒子報乙繼位。報乙死後,兒子報丙繼位。報丙死後,兒子主壬繼位。主壬死後,兒子主癸繼位。主癸死後,兒子天乙繼位。這就是成湯。
成湯,從契到湯,經過十四代,有八次遷徙國都。湯開始就定居南亳,這是追憶先王嚳帝曾把這裡做過國都才遷來的。為向帝嚳報告來定居這件事,成湯就寫了《帝誥》。
成湯在夏朝為方伯(一方諸侯之長),有權征討鄰近的諸侯。葛伯不祭祀鬼神,成湯首先征討他。成湯說:“我說過這樣的話:人照一照水就能看出自己的形貌,看一看民眾就可以知道國家治理得好與不好。”伊尹說:“英明啊!善言聽得進去,道德才會進步。治理國家,撫育萬民,凡是有德行做好事的人都要任用為朝廷之官。努力吧,努力吧!”成湯對葛伯說:“你們不能敬順天命,我就要重重地懲罰你們,概不寬赦。”於是,寫下《湯徵》,記載了徵葛的情況。
伊尹名叫阿衡。阿衡想求見成湯而苦於沒有門路,於是就去給有莘氏做陪嫁的男僕,揹著飯鍋砧板來見成湯,藉著談論烹調滋味的機會向成湯進言,勸說他實行王道。也有人說,伊尹本是個有才德而不肯做官的隱士,成湯曾派人去聘迎他,前後去了五趟,他才答應前來歸從,向成湯講述了遠古帝王及九類君主的所作所為。成湯於是舉用了他,委任他管理國政。伊尹曾經離開商湯到夏桀那裡,因為看到夏桀無道,十分憎惡,所以又回到了商都亳。他從北門進城時,遇見了商湯的賢臣女鳩和女房,於是寫下《女鳩》《女房》,述說他離開夏桀重回商都時的心情。
一天,成湯外出遊獵,看見郊野四面張著羅網。張網的人祝禱說:“願從天上來的,從地下來的,從四方來的,都進入我的羅網!”成湯聽了說:“噯,這樣就把禽獸全部打光了!”於是,把羅網撤去三面,讓張網的人祝禱說:“想往左邊走的就往左邊走,想向右邊逃的就向右邊逃。不聽從命令的,就進我的羅網吧。”諸侯聽到這件事,都說:“湯真是仁德到極點了,就連禽獸都受到了他的恩惠。”
就在這個時候,夏桀卻施行暴政,荒淫無道,還有諸侯昆吾氏也起來作亂。商湯於是舉兵,率領諸侯,由伊尹跟隨。商湯親自握著大斧指揮,先去討伐昆吾,轉而又去討伐夏桀。商湯說:“來,你們眾人,到這兒來,都仔細聽著我的話:不是我個人敢於興兵作亂,是因為夏桀犯下了很多的罪行。我雖然也聽到你們說了一些抱怨的話,可是夏桀有罪啊,我畏懼上天,不敢不去征伐。如今夏桀犯下了那麼多的罪行,是上天命令我去懲罰他的。現在,你們眾人說:‘我們的國君不體恤我們,拋開我們的農事不管,卻要去征伐打仗。’你們或許還會問:‘夏桀有罪,他的罪行究竟怎麼樣?’夏桀君臣推行大徭役,耗盡了夏國的民力;又重加盤剝,掠光了夏國的資財。夏國的民眾都在怠工,不與他合作。他們說:‘這個太陽什麼時候消滅,我寧願和你一起滅亡!’夏王的德行已經到這種地步,現在我一定要去討伐他!希望你們和我一起來奉行上天降下的懲罰,我會重重地獎賞你們。你們不要懷疑,我絕不會說話不算數。如果你們違抗我的誓言,我就要懲罰你們,概不寬赦!”商湯把這些話告訴傳令長官,寫下了《湯誓》。當時,商湯曾說“我很勇武”,因此號稱武王。
夏桀在有娀氏舊地被打敗,奔逃到鳴條,夏軍就全軍崩潰了。商湯乘勝追擊,進攻忠於夏桀的三,繳獲了他們的寶器、珠玉。義伯、仲伯二臣寫下了《典寶》,因為這是國家的固定財寶。商湯滅夏之後,想換掉夏的社神。可是,社神是遠古共工氏之子句龍,能平水土,還沒有誰比得上他,所以沒有換成。於是,寫下《夏社》,說明夏社不可換的道理。伊尹向諸侯公佈了這次大戰的戰績,自此,諸侯全都聽命歸服了。商湯登上天子之位,平定了天下。
成湯班師回朝,途經泰卷時,中壘作了朝廷的誥命。湯廢除了夏的政令,回到國都亳,作《湯誥》號令諸侯。《湯誥》這樣記載:“三月,殷王親自到了東郊,向各諸侯國君宣佈:‘各位可不能不為民眾謀立功業,要努力辦好你們的事情。否則,我就對你們嚴加懲辦。那時,可不要怪罪我。’又說:‘過去,禹、皋陶長期奔勞在外,為民眾建立了功業,民眾才得以安居樂業。當時,他們東面治理了長江,北面治理了濟河,西面治理了黃河,南面治理了淮河。這四條重要的河道治理好了,萬民才得以定居。后稷教導民眾播種五穀,民眾才知道種植各種莊稼。這三位古人都對民眾有功,所以,他們的後代能夠建國立業。也有另外的情況:從前,蚩尤和他的大臣們在百姓中發動暴亂,上帝就不降福於他們,這樣的事在歷史上是有過的。先王的教誨,可不能不努力照辦啊!’又說:‘你們當中如果有誰幹出違背道義的事,那就不允許他回國再當諸侯,那時你們也不要怨恨我。’”湯用這些話告誡了諸侯。這時,伊尹又作了《鹹有一德》,說明君臣都應該有純一的品德。咎單作了《明居》,講的是民眾應該遵守的法則。
商湯臨政之後,修改了曆法,把夏曆的寅月為歲首改為丑月為歲首,又改變了器物服飾的顏色,崇尚白色,在白天舉行朝會。
商湯逝世之後,因為太子太丁未能即位而早亡,就立太丁弟外丙為帝,這就是外丙帝。外丙即位三年,逝世,立外丙的弟弟中壬為帝,這就是中壬帝。中壬即位四年,逝世,伊尹就擁立太丁之子太甲為帝。太甲是成湯的嫡長孫,就是太甲帝。太甲元年,伊尹為諫訓太甲,作了《伊訓》《肆命》《徂後》。
太甲帝臨政三年之後,昏亂暴虐,違背了湯王的法度,敗壞了德業。因此,伊尹把他流放到湯的葬地桐宮。此後的三年,伊尹代行政務,主持國事,朝會諸侯。
太甲在桐宮住了三年,悔過自責,重新向善。於是,伊尹又迎接他回到朝廷,把政權交還給他。從此以後,太甲帝修養道德,諸侯都來歸服,百姓也因此得以安寧。伊尹對太甲帝很讚賞,就作了《太甲訓》三篇,讚揚帝太甲,稱他為太宗。
太宗逝世後,兒子沃丁即位。沃丁臨政的時候,伊尹去世了。在亳地安葬了伊尹之後,為了用伊尹的事蹟垂訓後人,咎單作了《沃丁》。
沃丁逝世,他的弟弟太庚即位,這就是太庚帝。太庚逝世,兒子小甲即位;小甲帝逝世,弟弟雍已即位,這就是雍已帝。到了這個時候,殷朝的國勢已經衰弱,有的諸侯就不來朝見了。
雍已逝世,他的弟弟太戊即位。這就是太戊帝。太戊任用伊陟為相。當時,國都亳出現了桑樹和楮樹合生在朝堂上的怪異現象,一夜之間就長得非常粗。太戊帝很害怕,就去向伊陟詢問。伊陟對太戊帝說:“我曾經聽說,妖異不能戰勝有德行的人,會不會是您的政治有什麼失誤啊?希望您進一步修養德行。”太戊聽從了伊陟的規諫,那怪樹就枯死而消失了。伊陟把這些話告訴了巫咸。巫咸治理朝政有成績,寫下《鹹艾》《太戊》,記載了巫咸治理朝政的功績,頌揚了太戊帝的從諫修德。太戊帝在太廟中稱讚伊陟,說不能像對待其他臣下一樣對待他。伊陟謙讓不從,寫下《原命》,為的是重新解釋太戊之命。就這樣,殷的國勢再度興盛,諸侯又來歸服。因此,稱太戊帝為中宗。
中宗逝世,兒子中丁繼位。中丁帝遷都於隞。後來,河亶甲定都於相,祖乙又遷至邢。中丁帝逝世,他的弟弟外壬即位,這就是外壬帝。這些曾有《仲丁》加以記載,但現已殘佚不存。外壬帝逝世後,他的弟弟河亶甲即位,這就是河亶甲帝。河亶甲時,殷朝國勢再度衰弱。
河亶甲逝世,他的兒子祖乙即位。祖乙帝即位後,殷又興盛起來,巫咸被任以重職。
祖乙逝世,他的兒子祖辛帝即位。祖辛帝逝世,他的弟弟沃甲即位,這就是沃甲帝。沃甲逝世,立沃甲之兄祖辛的兒子祖丁,這就是祖丁帝。祖丁逝世,立弟弟沃甲的兒子南庚,這就是南庚帝。南庚帝逝世,立祖丁帝的兒子陽甲,這就是陽甲帝。陽甲帝在位的時候,殷的國勢衰弱了。
自中丁帝以來,廢除嫡長子繼位制而擁立諸弟兄及諸弟兄的兒子,這些人有時為取得王位而互相爭鬥,造成了連續九代的混亂。因此,諸侯沒有人再來朝見。
陽甲帝逝世,他的弟弟盤庚繼位。盤庚即位時,殷朝已在黃河以北的奄地定都。盤庚渡過黃河,在黃河以南的亳定都,又回到成湯的故居。因為自湯到盤庚,這已是第五次遷移了,一直沒有固定國都,所以殷朝的民眾一個個怨聲載道,不願再受遷移之苦。盤庚見此情況,就告諭諸侯大臣說:“從前,先王成湯和你們的祖輩們一起平定天下,他們傳下來的法度和準則應該遵循。如果我們捨棄這些而不努力推行,那怎麼能成就德業呢?”這樣,最後才渡過黃河,南遷到亳,修繕了成湯的故宮,遵行成湯的政令。此後,百姓漸漸安定,殷朝的國勢又一次興盛起來。因為盤庚遵循了成湯的德政,諸侯也紛紛前來朝見了。
盤庚帝逝世,他的弟弟小辛即位,這就是小辛帝。小辛在位時,殷又衰弱了。百姓們思念盤庚,於是寫下了《盤庚》三篇。小辛帝逝世以後,他的弟弟小乙即位,這就是小乙帝。
小乙帝逝世,他的兒子武丁即位。武丁帝即位後,想復興殷朝,但一直沒有找到稱職的輔佑大臣。於是,武丁三年不發表政見,政事由冢宰決定,自己審慎地觀察國家的風氣。有一天夜裡,他夢見得到一位聖人,名叫說。白天,他按照夢中見到的形象觀察群臣百官,沒有一個像是那聖人。於是,派百官到民間去四處尋找,終於在傅險找到了說。這時候,說正服刑役,在傅險修路。百官把說帶來讓武丁看,武丁說正是這個人。找到說之後,武丁和他交談,發現果真是位賢聖之人,就舉用他擔任國相,殷國得到了很好的治理。因而用傅險這個地名來作說的姓,管他叫傅說。
有一次,武丁祭祀成湯。第二天,有一隻野雞飛來登在鼎耳上鳴叫,武丁為此驚懼不安。祖己說:“大王不必擔憂,先辦好政事。”祖己進一步開導武丁說:“上天監察下民是著眼於他們的道義。上天賜給人的壽運有長有短,並不是上天有意使人的壽運夭折,中途斷送性命。有的人不遵循道德,不承認罪惡,等到上天降下命令糾正他的德行了,他才想起來說‘怎麼辦’。唉,大王您繼承王位,努力辦好民眾的事,沒有什麼不符合天意的,還要繼續按常規祭祀,不要根據那些應該拋棄的邪道舉行各種禮儀!”武丁聽了祖己的勸諫,修行德政,全國上下都高興,殷朝的國勢又興盛了。
武丁帝逝世,他的兒子祖庚帝即位。祖己讚賞武丁因為象徵吉凶的野雞出現而行德政,給他立廟,稱為高宗,寫下了《高宗肜日》和《高宗之訓》。
祖庚帝逝世,他的弟弟祖甲即位,這就是甲帝。甲帝淫亂,殷朝再度衰落。
甲帝逝世,他的兒子廩辛即位。廩辛逝世,他的弟弟庚丁即位,這就是帝庚丁。庚丁逝世,他的兒子武乙即位。這時,殷都又從亳遷到了黃河以北。
武乙暴虐無道,曾經制作了一個木偶人,稱它為天神,跟它下棋賭輸贏,讓旁人替它下子。如果天神輸了,就侮辱它。又製作了一個皮革的囊袋,裡面盛滿血,仰天射它,說這是“射天”。有一次,武乙到黃河和渭河之間去打獵,天空中突然打雷,武乙被雷擊死。武乙死後,他的兒子太丁帝即位。太丁帝逝世,他的兒子乙帝即位,乙帝即位時,殷朝更加衰落了。
乙帝的長子叫微子啟。啟的母親地位低賤,因而啟不能繼承帝位。乙帝的小兒子叫辛,辛的母親是正王后,因而辛被立為繼承人。乙帝逝世後,辛繼位,這就是辛帝,天下都管他叫“紂”,因為諡法上“紂”表示殘義損善。
紂天資聰穎,有口才,行動迅速,接受能力很強,而且力氣過人,能徒手與猛獸格鬥。他的智慧足可以拒絕臣下的諫勸,他的話語足可以掩飾自己的過錯。他憑著才能在大臣面前誇耀,憑著聲威到處抬高自己,認為天下所有的人都比不上他。他嗜好喝酒,放蕩作樂,寵愛女人。他特別寵愛妲己,一切都聽從妲己的。他讓樂師涓為他製作了新的俗樂,北里舞曲,柔弱的歌。他加重賦稅,把鹿臺錢庫的錢堆得滿滿的,把鉅橋糧倉的糧食裝得滿滿的。他多方蒐集狗馬和新奇的玩物,填滿了宮室,又擴建沙丘的園林樓臺,捕捉大量的野獸飛鳥,放置裡面。他對鬼神傲慢不敬。他招來大批戲樂,聚集在沙丘,用酒當作池水,把肉懸掛起來當作樹林,讓男女赤身裸體,在其間追逐戲鬧,飲酒尋歡,通宵達旦。
紂如此荒淫無度,百姓怨恨他,諸侯有的也背叛了他。於是,他就加重刑罰,設置了叫作炮烙的酷刑,讓人在塗滿油的銅柱上爬行,下面點燃炭火,爬不動了就掉在炭火裡。紂任用西伯昌、九侯、鄂侯為三公。九侯有個美麗的女兒,獻給了紂,她不喜淫蕩,紂大怒,殺了她,同時把九侯也施以醢刑,剁成肉醬。鄂侯極力強諫,爭辯激烈。結果,鄂侯也遭到脯刑,被製成肉乾。西伯昌聞見此事,暗暗嘆息。崇侯虎得知,向紂去告發,紂就把西伯囚禁在羑里。西伯的僚臣閎夭等人,找來了美女、奇物和好馬獻給紂,紂才釋放了西伯。西伯從獄裡出來之後,向紂獻出洛水以西的一片土地,請求廢除炮烙的酷刑。紂答允了他,並賜給他弓箭大斧,使他能夠征伐其他諸侯。這樣一來,他就成了西部地區的諸侯之長,就是西伯。紂任用費仲管理國家政事。費仲善於阿諛,貪圖財利,殷國人因此不來親近了。紂又任用惡來,惡來善於毀謗,喜進讒言,諸侯因此越發疏遠了。
西伯回國,暗地裡修養德行,推行善政,諸侯很多背叛了紂而來歸服西伯。西伯的勢力更加強大,紂因此漸漸喪失了權勢。王子比干勸說紂,紂不聽。商容是一個有才德的人,百姓敬愛他,紂卻黜免了他。等到西伯攻打飢國並把它滅掉了,紂的大臣祖伊聽說後既怨恨周國,又非常害怕,於是跑到紂那裡去報告說:“上天已經斷絕我們殷國的壽運了。不管是能知天吉凶的人預測,還是用大龜占卜,都沒有一點好徵兆。我想,並非先王不幫助我們後人,而是大王您荒淫暴虐,以致自絕於天,所以上天才拋棄我們,使我們不得安食,而您既不揣度瞭解天意,又不遵循常法。如今我國的民眾沒有不希望殷國早早滅亡的,他們說:‘上天為什麼還不顯示你的威靈?滅紂的命令為什麼還不到來?’大王您如今想怎麼辦呢?”紂說:“我生下來做國君,不就是奉受天命嗎?”祖伊從紂王那裡離開後說:“紂已經無法規勸了!”西伯昌死後,周武王率軍東征,到達盟津時,諸侯背叛殷紂前來與武王會師的有八百國。諸侯們都說:“是討伐紂的時候了!”周武王說:“你們不瞭解天命。”於是,又班師回國了。
紂更加淫亂暴虐永無休止。微子多次進諫還是無用,於是和太師、少師一起謀劃,就離去了。比干說:“做一個國王的臣子,不能不用死來諫諍。”比干就極力去向紂進諫。紂發怒說:“我聽說聖賢的人心臟有七個孔。”就剖開比干的胸部,挖出心臟來看看。箕子恐懼,於是假裝癲狂做奴隸,紂又把他囚起來。殷的太師、少師就抱著他們所用的祭器和樂器逃奔到了周。周武王在這種形勢下,便率領四方諸侯討伐紂。紂也發動軍隊在牧野進行抵抗。甲子這一天,紂的軍隊失敗。紂逃跑進入王宮,登上鹿臺,穿上用寶玉裝飾縫製的衣服,跳到火中自焚而死。周武王就斬下紂王的頭,把它懸掛在太白旗杆上。殺死妲己。把箕子釋放出來,聚土重築比干的墳墓,在商容居住過的里巷對他進行表彰。分封紂的兒子武庚祿父,來繼續殷家的祭祀,令他們執行盤庚時代的政令規範。殷地的百姓非常喜悅。於是,周武王就做了天子。由於後世貶低帝的稱號,改變稱號叫作王。封殷的後代為諸侯國,隸屬於周。
周武王逝世,武庚和武王的弟弟管叔、蔡叔一起舉行叛亂,成王命令周公把他們誅殺,再在宋地立微子的家族,來延續殷家的後代。
太史公說:“我根據《詩經》中《頌》部分的文獻依次記述契的事情,從成湯以後,材料就是採自《尚書》《詩經》。契是子姓,他的後代分封,用封地的國名作姓,這就有殷氏、來氏、宋氏、空桐氏、稚氏、北殷氏、目夷氏。孔子說過,殷人的路車最好,但殷在顏色方面是崇尚白色。”
第四卷
周本紀第四
《周本紀》概括地記述了周王朝興衰的歷史,勾畫出一個天下朝宗、幅員遼闊的強大奴隸制王國的概貌,以及其間不同階段不同君王厚民愛民或傷民虐民的不同政治作風,君臣之間協力相助共圖大業或相互傾軋各執己見的不同政治氣氛。
在這篇本紀裡,司馬遷明顯地是以儒家的思想觀點來看待周朝歷史的,宣揚的是仁義興邦的道理。這突出地表現在對文王、武王、成王、周公的敘寫上。這幾個人都是儒家理想中聖主賢臣的典範,周初那種君臣和睦、偃戈釋旅的局面也正是儒家理想中的政治環境。篇中對武王著意進行了刻畫,在敘寫了他滅殷的過程之後,又寫了他日不暇食、夜不安寐,立社稷、改正朔,實行分封、以殷制殷等安邦定國、攘邊安內的政策策略,給讀者展示了一個有宏圖大略、有經營之術的古代政治家的形象。
這篇本紀選材精審,詳略得當,間或用小說筆法渲染環境,烘托氣氛,於細行微言之中突出人物性格,使得一篇約八百年的王朝史簡明扼要,跌宕生姿,令人回味。
【原文】
周后稷[1],名棄。其母有邰氏[2]女,曰姜原。姜原為帝嚳元妃。姜原出野,見巨人跡,心忻然說[3],欲踐之,踐之而身動如孕者。居期而生子,以為不祥,棄之隘巷,馬牛過者皆闢[4]不踐;徙置之林中,適會山林多人,遷之[5];而棄渠中冰上,飛鳥以其翼覆薦[6]之。姜原以為神,遂收養長之。初欲棄之,因名曰棄。
【註釋】
[1]后稷:周始祖。古公亶父曾大力開闢周原(今陝西省岐山南部大片原野),故以“周”為國號。
[2]有邰(tái)氏:部族名。邰是其居地,在今陝西省武功縣西南。據說是炎帝之後,故姓姜。
[3]忻然:喜歡的樣子。忻:通“欣”。說:通“悅”,高興。
[4]居期(jī):過了一週年。這裡指懷胎足月。隘:狹小。闢:通“避”。
[5]遷之:變換丟棄他的地方。“遷”與上句“徙”同義。
[6]覆:覆蓋。薦:墊上。
【原文】
棄為兒時,屹[1]如巨人之志。其遊戲,好種樹[2]麻、菽,麻、菽美。及為成人,遂好耕農,相[3]地之宜,宜谷者稼穡焉,民皆法則之。帝堯聞之,舉棄為農師,天下得其利,有功。帝舜曰:“棄,黎民始飢,爾後稷播時百穀。”封棄於邰[4],號曰后稷,別姓[5]姬氏。后稷之興,在陶唐、虞、夏之際,皆有令[6]德。
【註釋】
[1]屹(yì):出類拔萃的樣子。
[2]種樹:栽種。
[3]相:觀察。
[4]邰:一作“”(tái)。有邰氏的居地,在今陝西省武功縣西南。
[5]別姓:獨立為姓。
[6]令:美好。
【原文】
后稷卒,子不窋立。不窋末年,夏后氏政衰,去稷不務[1],不窋以失其官而奔戎狄[2]之間。不窋卒,子鞠立。鞠卒,子公劉立。公劉雖在戎狄之間,復修后稷之業,務耕種,行地宜,自漆、沮[3]度渭,取材用。行者有資,居者有畜積,民賴其慶。百姓懷之,多徙而保歸[4]焉。周道之興自此始,故詩人歌樂思其德[5]。公劉卒,子慶節立,國於豳[6]。
【註釋】
[1]夏后氏:指夏禹的後代帝王。去稷:廢棄農事官。韋昭以為,去稷不務在“夏太康失國”之時。
[2]戎狄:指西北地區的部族。不窋所奔故地在今甘肅省慶陽市慶城縣一帶。
[3]漆、沮:皆渭水支流,在陝西省銅川市耀州區合流後稱石川河,南流入渭水。
[4]保歸:擁護歸順。
[5]詩人歌樂思其德:指《詩·大雅·公劉》。
[6]豳:通“邠”(bīn),邑名,在今陝西省旬邑縣西南。
【原文】
慶節卒,子皇僕立。皇僕卒,子差弗立。差弗卒,子毀隃立。毀隃卒,子公非立。公非卒,子高圉立。高圉卒,子亞圉立。亞圉卒,子公叔祖類立。公叔祖類卒,子古公亶父立。
古公亶父復修后稷、公劉之業,積德行義,國人皆戴之。薰育[1]戎狄攻之,欲得財物,予之。已復攻,欲得地與民。民皆怒,欲戰。古公曰:“有民[2]立君,將以利之。今戎狄所為攻戰,以吾地與民。民之在我,與其在彼,何異?民欲以我故戰,殺人父子而君之,予不忍為。”乃與私屬遂去豳,度漆、沮,踰梁山[3],止於岐[4]下。豳人舉國扶老攜弱,盡復歸古公於岐下。及他旁國,聞古公仁,亦多歸之。於是古公乃貶戎狄之俗[5],而營築城郭室屋,而邑別[6]居之。作五官有司[7]。民皆歌樂之,頌其德[8]。
【註釋】
[1]薰育:通“獯鬻”,古代北方部族名。夏代稱薰育,周代稱獫狁,戰國秦漢稱匈奴。
[2]有民:民眾。
[3]梁山:在今陝西省乾縣西北。
[4]岐:岐山,在今陝西省岐山縣與鳳翔縣一帶。
[5]貶:損減。這裡是部分地進行改變的意思。戎狄之俗:指西北部族的遊牧風俗。
[6]邑別:分別成邑落。
[7]作五官有司:建立各種官職,使其各有管理的職責。《禮記·曲禮下》:“天子之五官曰司徒、司馬、司空、司土、司寇,典司五眾。”
[8]頌其德:指《詩》對古公亶父的稱頌。
【原文】
古公有長子曰太伯,次曰虞仲。太姜[1]生少子季歷,季歷娶太任[2],皆賢婦人;生昌,有聖瑞[3]。古公曰:“我世當有興者,其在昌乎?”長子太伯、虞仲知古公欲立季歷以傳昌,乃二人亡如荊蠻[4],文身斷髮[5],以讓季歷。
【註釋】
[1]太姜:太王之妃,有邰氏之女。
[2]太任:季歷之妃,摯任氏之女,周文王之母。
[3]昌:即西伯姬昌(文王)。聖瑞:聖人出生的徵兆。
[4]亡:逃走。荊蠻:即楚。吳越原屬楚。秦滅楚後,改稱荊,以避秦莊襄王子楚之諱。太伯、虞仲奔吳越事,詳《吳太伯世家》。
[5]文身斷髮:在身上刻畫花紋,削短頭髮。
【原文】
古公卒,季歷立,是為公季。公季修古公遺道,篤於行義,諸侯順之。
公季卒,子昌立,是為西伯。西伯曰文王。遵后稷、公劉之業,則古公、公季之法,篤[1]仁,敬老,慈少。禮下賢者,日中不暇食以待士,士以此多歸之。伯夷、叔齊在孤竹,聞西伯善養老,盍往歸之[2]。太顛、閎夭、散宜生、鬻子、辛甲大夫之徒皆往歸之[3]。
【註釋】
[1]則:法則。這裡用如動詞,效仿。篤:真誠,純一。這裡用作動詞,專心實行。
[2]“伯夷”等三句:詳見《伯夷列傳》。盍:通“合”,一同,一起。“盍(何)往歸之?”亦可理解為二人商量口氣。
[3]劉向《別錄》:“鬻子名熊,封於楚。辛甲,故殷之臣。事紂,蓋七十五諫而不聽,去至周,召公與語,賢之,告文王,文王親自迎接,以為公卿,封長子。”長子:地名。在今山西省長治市西。以上諸人皆周賢臣。
【原文】
崇侯虎[1]譖西伯於殷紂曰:“西伯積善累德,諸侯皆向之,將不利於帝。”帝紂乃囚西伯於羑里[2]。閎夭之徒患之,乃求有莘氏[3]美女,驪戎之文馬[4],有熊九駟[5],他奇怪物,因殷嬖臣費仲而獻之紂。紂大說,曰:“此一物[6]足以釋西伯,況其多乎?”乃赦西伯,賜之弓矢斧鉞,使西伯得征伐。曰:“譖西伯者,崇侯虎也。”西伯乃獻洛西之地,以請紂去炮烙之刑。紂許之。
【註釋】
[1]崇侯虎:崇國的諸侯,名虎。崇國,在今陝西省西安市西南部鄠邑區東。
[2]羑里:一作“牖里”。在今河南省湯陰縣北。
[3]有莘(shēn)氏:部族名。莘,姒姓。故都在今陝西省合陽縣東南。
[4]驪戎:部族名。姬姓。居地在今陝西省西安市臨潼區一帶。文馬:漂亮的駿馬。
[5]有熊:部族名。居地在今河南省新鄭市。駟:古代每輛車用四匹馬,稱為駟。九駟,九輛車三十六匹馬。
[6]此一物:這樣的一件東西。舊說,指有莘氏之美女。
【原文】
西伯陰行善,諸侯皆來決平[1]。於是,虞、芮[2]之人,有獄[3]不能決,乃如周。入界,耕者皆讓畔,民俗皆讓長。虞、芮之人未見西伯,皆慚相謂曰:“吾所爭,周人所恥,何往為?只取辱耳。”遂還,俱讓而去。諸侯聞之,曰:“西伯蓋受命之君[4]。”
【註釋】
[1]決平:對爭端作公平裁決。
[2]虞:在今山西省平陸縣境內。芮:在今陝西省大荔縣東南。
[3]獄:訴訟,打官司。
[4]蓋:語氣詞,表推斷。受命之君:承受天命的君主。
【原文】
明年,伐犬戎[1]。明年,伐密須[2]。明年,敗耆國[3]。殷之祖伊聞之,懼,以告帝紂。紂曰:“不有天命乎?是何能為?”明年,伐邘[4]。明年,伐崇侯虎,而作豐[5]邑。自岐下而徙都豐。明年,西伯崩。太子發立,是為武王。
【註釋】
[1]犬戎:部族名。或作“畎戎”“畎夷”“昆夷”“緄夷”。居地在今陝西省彬州市、岐山一帶。
[2]密須:部族名。姑姓。在今甘肅省靈臺縣西。
[3]耆國:即黎國。
[4]邘(yú):諸侯國名。在今河南省沁陽市西北。
[5]豐:邑名。在今陝西省西安市鄠邑區東。
【原文】
西伯蓋即位五十年。其囚羑里,蓋益《易》之八卦為六十四卦[1]。詩人[2]道西伯。蓋受命之年稱王而斷虞芮之訟[3]。後十[4]年而崩,諡為文王[5]。改法度,制正朔[6]矣。追尊古公為太王,公季為王季;蓋王瑞自太王興。
【註釋】
[1]八卦:我國古代用以象徵自然現象與人事現象的一套符號,即乾、坤、震、巽、離、坎、兌、艮。六十四卦:由八卦每兩卦相配重合為一卦,共得六十四卦。
[2]詩人:指《詩》中歌頌文王詩篇的作者們。
[3]“蓋受命”句:這句的意思是,文王在斷虞芮訟獄的那年,便承受天命,受到諸侯擁護而稱王。
[4]十:或為“九”之誤,後文有“九年,武王上祭於畢”之說。
[5]《諡法》:“經緯天地曰文。”
[6]改法度、制正朔:這句話是說文王稱王后,已完全脫離殷朝,建立了自己的法令制度,採用了周曆。
【原文】
武王即位,太公望為師,周公旦[1]為輔,召公、畢公[2]之徒左右王,師修文王緒業。
【註釋】
[1]太公望:姜姓,呂氏,名尚。周公旦:姓姬,名旦。文王之子。詳見《魯周公世家》。
[2]召公:姓姬,名奭。畢公:名高,文王之子,封於畢(今陝西省咸陽市西北,一名咸陽原)。
【原文】
九年,武王上祭於畢[1],東觀兵[2],至於盟津。為文王木主,載以車,中軍[3];武王自稱太子發。言奉文王以伐,不敢自專。乃告司馬、司徒、司空,諸節[4]:“齊慄[5],信哉!予無知,以先祖有德,臣小子[6]受先功。畢立賞罰,以定其功。”遂興師。師尚父[7]號曰:“總爾眾庶[8],與爾舟楫,後至者斬。”武王渡河,中流,白魚躍入王舟中,武王俯取以祭[9]。既渡,有火自上覆於下,至於王屋,流為烏[10],其色赤,其聲魄雲。是時,諸侯不期而會盟津者八百諸侯。諸侯皆曰:“紂可伐矣。”武王曰:“女未知天命,未可也。”乃還師歸。
【註釋】
[1]九年:武王九年。文王於九年逝世後,武王繼續採用文王年號(下同)。畢:有兩說,一說是文王墓地畢原(今陝西省咸陽市東北),則是武王觀兵前祭文王;一說是畢宿,畢宿主戰爭,則是武王祭畢星於出兵之前。
[2]觀兵:軍事演習,以觀察殷紂的反應和民心。
[3]木主:為死者立的木製牌位。中軍:主帥所在的部隊。
[4]司馬、司徒、司空:皆官名。諸節:各種接受符節的軍事官員。
[5]齊慄:莊敬戒懼。
[6]臣小子:武王自稱。
[7]師尚父:武王對太公望的尊稱。
[8]總:集合。眾庶:眾人,指各自統領的軍隊。
[9]俯取以祭:殷尚白,武王斬白魚祭天象徵伐殷。
[10]烏:烏鴉。
【原文】
居二年[1],聞紂昏亂暴虐滋甚,殺王子比干,囚箕子。太師疵、少師彊抱其樂器而奔周。於是武王遍告諸侯曰:“殷有重罪,不可以不畢伐[2]。”乃遵文王,遂率戎車[3]三百乘,虎賁三千人,甲士四萬五千人,以東伐紂。十一年十二月戊午,師畢渡盟津,諸侯鹹會。曰:“孳孳[4]無怠!”武王乃作《太誓》[5],告於眾庶:“今殷王紂乃用其婦人之言,自絕於天,毀壞其三正[6],離逷[7]其王父母弟;乃斷棄其先祖之樂,乃為淫聲,用變亂正聲,怡說婦人。故今予發維共行天罰。勉哉夫子[8]!不可再[9],不可三!”
【註釋】
[1]居二年:過了兩年。據《尚書》記載,武王觀兵孟津是十一年,伐紂是十三年。比《史記》所記載的遲兩年。
[2]畢;迅速。伐:一作“滅”。
[3]戎車:兵車。
[4]孳孳:通“孜孜”,勤奮努力。
[5]《太誓》:即《泰誓》,《尚書》篇名。《尚書》有《泰誓》三篇。
[6]三正:疑指三位正直賢臣,即比干、微子、箕子。或說指天、地、人的正道。
[7]離逷(tì):疏遠。
[8]夫子:對各路諸侯的尊稱。
[9]再:第二次。這句意即要一舉成功。
【原文】
二月甲子昧爽[1],武王朝至於商郊牧野,乃誓[2]。武王左杖黃鉞,右秉白旄[3],以麾。曰:“遠矣,西土之人[4]!”武王曰:“嗟!我有國冢君[5],司徒、司馬、司空、亞旅、師氏、千夫長、百夫長[6],及庸、蜀、羌、髳、微、、彭、濮[7]人,稱[8]爾戈,比[9]爾幹,立爾矛,予其誓。”王曰:“古人有言:‘牝雞無晨。牝雞之晨,惟家之索[10]。’今殷王紂維婦人言是用,自棄其先祖肆祀[11]不答,昏[12]棄其家國;遺其王父母弟不用,乃維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長,是信是[13]使,俾[14]暴虐於百姓,以奸軌[15]於商國。今予發維共行天之罰。今日之事,不過六步七步,乃止齊焉[16],夫子勉哉!不過於四伐[17]五伐六伐七伐,乃止齊焉,勉哉夫子!尚桓桓,如虎如羆,如豺如離[18];於商郊,不御克奔,以役西土[19],勉哉夫子!爾所不勉,其[20]於爾身有戮。”誓已,諸侯兵會者車四千乘,陳師牧野。
【註釋】
[1]二月:周曆二月,相當殷正月。昧爽:天微明而太陽尚未出來的時候。
[2]郊牧野:紂都朝歌郊外的大片原野。今河南省淇縣以南、衛輝市一帶。《爾雅·釋地》:“邑外謂之郊,郊外謂之牧,牧外謂之野。”故郊牧野為同義複合。誓:誓師。
[3]鉞(yuè):大斧。旄(máo):裝飾有犛牛尾的大旗。
[4]西土之人:指西方遠征來的戰士。
[5]有國冢君:尊稱各國諸侯。冢,大。
[6]司徒:民政長官。司馬:軍事長官。司空:管建築、製造的長官。亞旅:各種大夫,位次於卿。師氏:帶兵的大夫。千夫長:帶領一千人的軍官。百夫長:帶領一百人的軍官。
[7]庸:在今湖北省竹山縣東南。蜀:今四川省北部一帶。羌:在今陝甘一帶。髳(máo):山西南部沿黃河一帶,一說在今南陽西南荊山、漢水一帶。微:今陝西省眉縣一帶,一說為古西南夷,在今重慶市巴南區一帶。盧(lú):湖北襄陽以南、南漳縣東北一帶。彭:今重慶市彭水自治縣一帶。濮:今湖北省石首市南。以上八種人皆當時西南地區部族。
[8]稱:舉。
[9]比:排比。
[10]牝(pìn):雌;母。索:盡,傾家蕩產的意思。這一句是比喻婦人(妲己之流)干預朝政。
[11]肆祀:對宗廟祖先的一種祭祀。
[12]昏:惑亂。
[13]多罪逋(bū)逃:罪大而逃跑的人。逋,逃。崇,長(zhǎnɡ):尊重。信:信任。使:使用。是:復指多罪逋逃的人,是賓語前置的標誌。
[14]俾:使。
[15]奸軌:幹各種壞事。軌:通“宄”(ɡuǐ),犯法作亂。
[16]不過六步七步,乃止齊焉:每前進六七步,便停下來整齊隊伍。指遵守軍紀,共同前進。
[17]伐:擊刺,衝鋒。
[18]尚:表示希望的語氣詞。桓桓:威武,勇猛。離(chī):通“螭”,傳說中的一種無角的龍。
[19]不御克奔:不拒絕能奔來投降的殷紂士兵;或說不強暴地殺戮戰敗奔跑的殷紂士兵。御,強暴。以役西土:以為我們西方(指周及其同盟諸侯)服役。
[20]所:若,如果。其:將。
【原文】
帝紂聞武王來,亦發兵七十萬人距武王。武王使師尚父與百夫致師[1],以大卒[2]馳帝紂師。紂師雖眾,皆無戰之心。心欲武王亟入,紂師皆倒兵以戰,以開[3]武王。武王馳之,紂兵皆崩,畔紂。紂走,反入登於鹿臺之上,蒙衣其殊玉[4],自燔於火而死。武王持大白旗以麾諸侯,諸侯畢拜武王;武王乃揖諸侯,諸侯畢從。武王至商國[5],商國百姓鹹待於郊。於是武王使群臣告語商百姓曰:“上天降休[6]。”商人皆再拜稽首,武王亦答拜。遂入,至紂死所。武王自射之,三發而後下車,以輕劍[7]擊之,以黃鉞斬紂頭,縣大白之旗。已而至紂之嬖妾二女,二女皆經[8]自殺。武王又射三發,擊以劍,斬以玄鉞[9],縣其頭小白之旗。武王已乃出覆軍[10]。
【註釋】
[1]致師:大戰開始前,讓少數勇士衝入敵陣挑戰。
[2]大卒:大部隊。大卒有兵車三百五十乘、士兵二萬六千二百五十人,虎賁三千人。
[3]亟:通“急”。倒兵:倒戈,掉轉兵器攻擊自己原來一方。開:開路。
[4]殊玉:特別珍貴的美玉。殊,亦作珠。
[5]商國:商的國都,指朝歌。故城在今河南省淇縣東北。
[6]休:幸福。
[7]輕劍:《尚書》作“輕呂擊之”。輕呂是寶劍名。
[8]嬖(bì):寵愛。經:上吊。
[9]玄鉞:黑色的大斧,鐵製。
[10]覆軍:返回軍中。
【原文】
其明日,除道,修社及商紂宮。及期,百夫荷罕旗[1]以先驅。武王弟叔振鐸奉陳常車[2],周公旦把大鉞,畢公[3]把小鉞,以夾[4]武王。散宜生、太顛、閎夭皆執劍以衛武王。既入,立於社南大卒之左,左右畢從。毛叔鄭奉明水[5],衛康叔封布茲[6],召公奭[7]贊採,師尚父牽牲。尹佚策祝[8]曰:“殷之末孫季紂,殄廢[9]先王明德,侮蔑神祇[10]不祀,昏暴商邑百姓,其章[11]顯聞於天皇上帝。”於是武王再拜稽首,曰:“膺更大命[12],革殷,受天明命。”武王又再拜稽首,乃出。
【註釋】
[1]罕旗:即雲罕旗。旗上有九條飄帶。古代作為儀仗隊的前驅。
[2]奉:獻上。陳:陳列。常車:儀仗車。車上插有日、月圖像的太常旗,以示王者的威儀。
[3]畢公:《史記志疑》認為畢公乃“召公”之誤。
[4]夾:立於左右。
[5]毛叔鄭:文王子毛伯明,名叔鄭,封於毛(今河南宜陽)。明水:淨水,月夜時用青銅鏡所取得的露水,祭祀時作玄酒。《禮記·禮運》疏:“玄酒,謂水也。”
[6]衛康叔封:武王弟,名封。布:鋪。茲:用公明草編的席子。
[7]奭(shì):召公的名。
[8]尹佚:人名。武王相。策祝:讀策書祝文。
[9]殄(tiǎn)廢:拋棄乾淨。
[10]祇(qí):地神。
[11]其章:指紂的罪惡。
[12]膺(yīnɡ):承受。更大命:更改天命,即更換朝代。
【原文】
封商紂子祿父[1]殷之餘民。武王為殷初定未集[2],乃使其弟管叔鮮、蔡叔度[3]相祿父治殷。已而[4]命召公釋箕子之囚;命畢公釋百姓之囚,表商容之閭;命南宮括散鹿臺之財,發鉅橋之粟,以振貧弱萌隸[5];命南宮括、史佚展九鼎保玉[6];命閎夭封比干之墓;命宗祝享祠[7]于軍。乃罷兵西歸。行狩[8],記政事,作《武成》。封諸侯,班賜宗彝[9],作《分殷之器物》[10]。武王追思先聖王,乃褒封神農之後於焦,黃帝之後於祝,帝堯之後於薊,帝舜之後於陳,大禹之後於杞[11]。於是封功臣謀士,而師尚父為首封。封尚父於營丘[12],曰齊;封弟周公旦於曲阜,曰魯;封召公奭於燕;封弟叔鮮于管;弟叔度於蔡。餘各以次受封。
【註釋】
[1]祿父:武庚的字。
[2]定:平定。集:安定,統一,成功。
[3]管叔鮮:周文王第三子。封地在管(今河南省鄭州市)。蔡叔度:周文王第五子。封地在蔡(今河南省上蔡縣)。
[4]已而:接著。
[5]振:通“賑”,救濟。萌隸:普通民眾。
[6]保玉:寶玉。保,通“寶”。
[7]宗祝:管祭祀的官名。享祠:祭祀鬼神,當指祭奠陣亡將士。
[8]行狩:巡視。
[9]班:通“頒”,分。宗彝:宗廟祭祀用的寶器。
[10]《分殷之器物》:根據《尚書·分器序》,“殷之”“物”三字當為衍文。
[11]焦:地名。在今河南省三門峽市陝州區。祝:祝其,又名夾谷。在今山東省濟南市萊蕪區東南。薊(jì):在今北京市大興區西南,非今日天津市之薊州區。陳:在今河南省周口市淮陽區。杞:在今河南省杞縣。
[12]營丘:今山東省淄博市東北臨淄區。
【原文】
武王徵九牧之君[1],登豳[2]之阜,以望商邑。武王至於周,自[3]夜不寐。周公旦即王所,曰:“曷為不寐?”王曰:“告女:維天不饗殷[4],自發未生於今六十年[5],麋鹿在牧,蜚鴻[6]滿野。天不享殷,乃今有成[7]。維天建殷,其登名民三百六十夫[8],不顯亦不賓滅[9],以至今。我未定天保[10],何暇寐?”王曰:“定天保,依天室[11]。悉求夫惡,貶從殷王受[12]。日夜勞來,定我西土[13],我維顯服,及德方明[14]。自洛汭延於伊汭,居易毋固,其有夏之居[15]。我南望三塗[16],北望嶽[17]鄙,顧詹有河[18],粵[19]詹雒、伊,毋遠天室[20]。”營周居於雒邑[21]而後去。縱馬於華山[22]之陽,放牛於桃林[23]之虛,偃干戈,振兵釋旅[24]:示天下不復用也。
【註釋】
[1]徵:召集。九牧之君:九州的長官。
[2]豳:又作“邠”。原為武王祖先公劉的國都所在地。在今陝西省彬州市、旬邑縣一帶。
[3]自:雖。
[4]天不饗殷:上天不享用殷商的祭祀,意即上天拋棄了殷。
[5]六十年:指從帝乙至伐紂的六十年間。這是殷代日益衰亡的年代。
[6]麋鹿:一種角像鹿、尾像驢、蹄像牛、頸像駱駝的珍貴動物。蜚鴻:通“飛蛩(qiónɡ)”,蝗蟲。蜚鴻滿野形容災害嚴重,民不聊生。一說,飛鴻指大雁,比喻賢臣遭到放逐。
[7]成:指周朝成功王業,統一天下。
[8]“維天建殷”句:指殷朝初建立時,曾任用賢人三百六十人。登:任用。名民:賢人。三百六十形容眾多。
[9]不顯:政績不顯著。不賓滅:不至於滅亡。賓,通“濱(瀕)”,接近,走向。
[10]未定天保:不能確定上天對周是否保佑。
[11]依天室:使天下的人都服從周王室。天室指王室。
[12]“悉求”二句:把惡人全部找出來,像懲罰紂一樣懲罰他們。夫:語氣詞,無義。受:殷紂的表字。
[13]日夜勞來,定我西土:不分日夜,犒勞百姓(或說為百姓操勞),招徠賢士,以使西土——周朝所在地安定。
[14]我維顯服,及德方明:我要弄清各種事情,直到周朝的德行光照四方。服:事。
[15]汭(ruì):河灣。居易毋固:地勢平坦,沒有險固。其有夏之居:正是夏代定居的地方。
[16]三塗:山名,在今河南省嵩縣西南,伊水之北,俗稱崖口或水門。
[17]嶽:指太行山,或說指恆山。
[18]詹:通“瞻”,觀望。有河:指黃河。
[19]粵:語首助詞,無義。
[20]毋遠天室:不要遠離中央。或說,洛伊兩岸之地是營建都城的好處所,不可放棄。據下文,以後說較長。
[21]雒邑:即今之洛陽(是西周的陪都)。
[22]華山:在陝西省華陰市南。
[23]桃林:塞名。在今河南省靈寶以西至陝西省潼關以東一帶。
[24]偃:停息;放下。振兵釋旅:指得勝後,整軍返回國後,解散部隊。
【原文】
武王已克殷,後二年,問箕子殷所以亡。箕子不忍言殷惡,以存亡國宜[1]告。武王亦醜[2],故問以天道[3]。
【註釋】
[1]存亡國宜:國家生存或滅亡的道理;或說即興滅國、繼絕世的道理。存:保存。宜:義理。
[2]醜:慚愧,難為情。
[3]天道:治理天下的大道理。
【原文】
武王病。天下未集,群公懼,穆卜[1],周公乃祓齋[2],自為質,欲代武王,武王有瘳[3]。後而崩[4],太子誦代立,是為成王。
【註釋】
[1]穆卜:恭敬虔誠地佔卜。
[2]祓(fú)齋:齋戒沐浴,祭鬼神求福除災。
[3]瘳(chōu):病勢痊癒。
[4]武王墓在陝西省西安市臨潼區西南二十八里畢原之上。武王在位年數,有四年、六年、七年等不同說法。
【原文】
成王少,周初定天下,周公恐諸侯畔周,公乃攝行政當國[1]。管叔、蔡叔群弟疑周公,與武庚作亂,畔周。周公奉成王命,伐誅武庚、管叔,放蔡叔[2]。以微子開代殷後,國於宋[3]。頗收殷餘民,以封武王少弟封為衛康叔[4]。晉唐叔得嘉穀[5],獻之成王,成王以歸周公於兵所[6]。周公受禾東土,魯[7]天子之命。初,管、蔡畔周,周公討之,三年而畢定,故初作《大誥》,次作《微子之命》,次《歸禾》,次《嘉禾》,次《康誥》《酒誥》《梓材》[8]。其事在周公之篇。周公行政七年,成王長,周公反政成王,北面[9]就群臣之位。
【註釋】
[1]攝行政:暫時代理政務。當國:主持國家大事。
[2]伐誅……管叔,放蔡叔:事詳見《管蔡世家》。
[3]以微子開代殷後,國於宋:事詳見《宋微子世家》。徽子開,即徽子啟。漢時避景帝劉啟諱,以“開”代“啟”。
[4]衛康叔:事詳見《衛康叔世家》。
[5]唐叔:成王弟叔虞,封於唐(今山西省翼城縣一帶)。唐後改稱晉。嘉穀:象徵吉祥的穀物。
[6]歸:通“饋”,贈送。兵所:打仗的地方(當時周公東征未回)。
[7]魯:通“旅”。
[8]《大誥》《康誥》《酒誥》《梓材》:均《尚書》篇名。《微子之命》:見於古文《尚書》。《歸禾》《嘉禾》:已亡佚。
[9]反政:歸政。反,通“返”。北面:面朝北方。古代君王坐北朝南,群臣朝拜時則面北。
【原文】
成王在豐[1],使召公復營洛邑,如武王之意。周公復卜,申視,卒營築,居九鼎[2]焉。曰:“此天下之中,四方入貢道里均。”作《召誥》《洛誥》[3]。成王既遷殷遺民[4],周公以王命告,作《多士》《無佚》[5]。召公為保[6],周公為師,東伐淮夷[7],殘奄[8],遷其君薄姑[9]。成王自奄歸,在宗周,作《多方》[10]。既絀殷命,襲淮夷,歸在豐,作《周官》[11]。興正禮樂,度制於是改,而民和睦,頌聲[12]興。成王既伐東夷,息慎來賀,王賜榮伯,作《賄息慎之命》[13]。
【註釋】
[1]豐:地名。即豐邑。在灃水西岸,周文王都城。後周武王遷都灃水東岸,稱鎬京。在今陝西省西安市長安區。
[2]居:安放。九鼎:我國古代國家政權的象徵。相傳夏禹鑄九鼎,象徵九州;商滅夏,遷九鼎於商邑;周滅商,又遷九鼎於洛邑。
[3]《召誥》《洛誥》:均《尚書》篇名。
[4]遷殷遺民:周公平定武庚叛亂後,把殷民遷往成周。
[5]《多士》《無佚》:《尚書》篇名。
[6]保:太保。
[7]淮夷:居住於今徐州一帶的古代民族。
[8]殘:滅。奄:古諸侯國。居地在今山東省曲阜附近。
[9]薄姑:地名,一名“蒲姑”。
[10]宗周:周王京都所在,指鎬京(今陝西省西安市西)。《多方》:《尚書》篇名。
[11]《周官》:古文尚書篇名。
[12]頌聲:即頌歌。當指《詩經》中《大雅》《周頌》等篇。
[13]息慎:《尚書》作“肅慎”,當時我國東北的部族。榮伯:人名。《賄息慎之命》:《尚書》篇名。今亡佚。“息慎來賀”等句,《尚書序》作“王俾榮伯作《賄息慎之命》”,文意較明。
【原文】
成王將崩,懼太子釗之不任[1],乃命召公、畢公率諸侯以相太子而立之。成王既崩,二公率諸侯,以太子釗見於先王廟,申告以文王、武王之所以為王業之不易,務在節儉,毋多欲,以篤信臨之,作《顧命》[2]。太子釗遂立,是為康王。康王即位,遍告諸侯,宣告以文武之業以申之,作《康誥》[3]。故成、康之際,天下安寧,刑錯[4]四十餘年不用。康王命作策畢公分居里,成周郊,作《畢命》[5]。
【註釋】
[1]任:勝任。
[2]《顧命》:《尚書》篇名。
[3]《康誥》:古文《尚書)作《康王之誥》。
[4]刑錯:刑法停止不用。形容民不犯法,社會安定。錯:通“措”,廢止。
[5]分居里,成周郊:分出成周的一部分民眾遷往郊區居住,作為成周的屏藩。《畢命》:古文《尚書》篇名。
【原文】
康王卒,子昭王瑕立。昭王之時,王道微缺。昭王南巡狩不返,卒於江上[1]。其卒不赴告[2],諱之也。立昭王子滿,是為穆王。穆王即位,春秋[3]已五十矣。王道衰微,穆王閔文武之道缺,乃命伯臩申誡太僕國之政,作《臩命》[4]。復寧[5]。
【註釋】
[1]《帝王世紀》:“昭王德衰,南征,濟於漢,船人惡之,以膠船進王,王御船至中流,膠液船解,王及祭公俱沒於水中而崩。”
[2]赴告:向諸侯報喪。
[3]春秋:這裡指年齡。
[4]伯臩:人名。太僕:官名。管理周王生活和傳達命令的官。《冏命》:古文《尚書》篇名。
[5]復寧:指國家恢復了安定的局面。
【原文】
穆王將徵犬戎[1],祭公謀父[2]諫曰:“不可。先王耀德不觀兵[3]。夫兵戢而時動[4],動則威;觀則玩[5],玩則無震。是故周文公[6]之頌曰:‘載戢干戈,載櫜[7]弓矢,我求懿德,肆於時夏[8],允王保之[9]。’先王之於民也,茂正[10]其德而厚其性,阜[11]其財求而利其器用,明利害之鄉[12],以文修之,使之務利而闢害,懷德而畏威,故能保世以滋大[13]。昔我先王世后稷[14],以服事虞、夏。及夏之衰也,棄稷不務,我先王不窋用失其官,而自竄於戎狄之間。不敢怠業,時序其德,遵修其緒[15],修其訓典[16],朝夕恪勤[17],守以敦篤,奉以忠信。奕世[18]載德,不忝前人。至於文王、武王,昭前之光明而加之以慈和,事神保民,無不欣喜。商王帝辛大惡於民,庶民不忍,沂載[19]武王,以致戎於商牧。是故先王非務武也,勤恤民隱而除其害也。夫先王之制,邦內甸服,邦外侯服,侯衛[20]賓服,夷蠻要服,戎翟荒服。甸服者祭[21],侯服者祀[22],賓服者享[23],要服者貢,荒服者王[24]。日祭,月祀,時享[25],歲貢,終王。先王之順祀[26]也,有不祭則修意[27],有不祀則修言[28]。有不享則修文[29],有不貢則脩名[30],有不王則修德,序成而有不至則修刑[31]。於是有刑不祭,伐不祀,徵不享,讓[32]不貢,告不王。於是有刑罰之闢,有攻伐之兵,有徵討之備,有威讓之命,有文告之辭[33]。布令陳辭而有不至,則增修於德,無勤民[34]於遠。是以近無不聽,遠無不服。今自大畢、伯士[35]之終也,犬戎氏以其職來王[36]。天子[37]曰:‘予必以不享徵之[38]。且觀之兵。’無乃廢先王之訓,而王幾頓[39]乎!吾聞犬戎樹敦[40],率舊德而守終純固[41],其有以御我[42]矣。”王遂徵之,得四白狼、四白鹿以歸。自是荒服者不至。
【註釋】
[1]犬戎:居地在今陝西省西部,戎族的一支。
[2]祭(zhài)公謀父:人名。穆王大臣,封於祭,名謀父。
[3]耀德不觀兵:顯示德行而不炫耀武力。
[4]戢(jí):收藏。時動:適時出動。韋昭說:“時動,謂三時務農,一時講武,守則有財,徵則有威。”
[5]玩:戲弄,輕視而不經心。
[6]周文公:指周公旦。“載戢於戈”等五句見於《詩·周頌·時邁》。這首頌詩,傳說為周公旦所作。
[7]載:語首助詞,無義。櫜(ɡāo):古代收藏弓箭的袋子。這裡用如動詞。
[8]肆於時夏:推廣全中國。肆:呈現;擴張。時:是,此。夏:華夏,指中國。
[9]允王保之:一定能用王道保有天下。允:信,一定。
[10]茂正:正大。茂:或說通“懋”,勉力。
[11]阜(fù):豐富,多。
[12]利害之鄉:利益或禍害之所在。
[13]滋大:增大。
[14]世后稷:世代作農官。后稷,這裡泛指農官,不專指周始祖棄。
[15]序:繼承。緒:事業。
[16]訓典:教化法度。
[17]恪(kè)勤:恭謹而努力。
[18]奕(yì)世:累世。
[19]沂:通“欣”。載:擁護,尊奉。“載”或作“戴”。
[20]邦內:國都郊外五百里以內。侯衛:侯服的外衛。甸服、侯服等參看《夏本紀》注。
[21]祭:參與祭奠天子的祖父和父親。
[22]祀:參與祭祀天子的高祖、曾祖。
[23]享:獻,指獻上祭品。
[24]王:承認周王的正統,表示臣服。
[25]日祭:每日參與祭祀。月祀:按月參加祭祀。時享:按季貢獻祭品。
[26]順祀:指推行以上祭祀的制度。
[27]修意:指自我反省,以示誠意。
[28]修言:檢點語言號令。
[29]修文:注意政令教化。
[30]脩名:注意尊卑名分。或說注意聲威。
[31]序成:上面諸事都依次辦到了。修刑:用刑罰。
[32]刑:懲治。徵、伐:都是派兵進攻。但“徵”限於上(天子)對下(諸侯),有道對無道;“伐”的範圍較廣。此處,徵指出動周王朝的部隊;伐指命令諸侯派兵討伐。讓,責備。
[33]闢:法律。辭:辭令,文辭。
[34]無:通“毋”,不要。勤民:使民眾勞苦。
[35]大畢、伯士:犬戎的兩個君主。
[36]以其職來王:按他們的職分尊奉周王,並來朝見。
[37]天子:指穆王。
[38]以不享徵之:按不享的要求(對賓服的要求)來征伐它。
[39]訓:教誨。王幾頓:大王也要遭受勞頓。
[40]樹敦:樹立了敦厚的風尚。一說“樹敦”為犬戎國主名。
[41]率舊德:遵循祖先傳下的道德。守終純固:始終如一地固守。
[42]有以御我:有抵禦我們的東西(指道德風尚能得民心)。
【原文】
諸侯有不睦者,甫侯言於王,作修刑辟[1]。王曰:“籲,來!有國有土,告汝祥刑[2]。在今爾安百姓,何擇非其人,何敬[3]非其刑,何居非其宜與?兩造[4]具備,師聽五辭[5]。五辭簡信,正於五刑[6]。五刑不簡,正於五罰[7]。五罰不服,正於五過[8]。五過之疵,官獄內獄。閱實其罪,惟鈞其過[9]。五刑之疑有赦,五罰之疑有赦,其審克之[10]。簡信有眾,惟訊有稽[11]。無簡不疑,共嚴天威[12]。黥闢疑赦,其罰百率[13],閱實其罪。劓闢疑赦,其罰倍灑[14],閱實其罪。臏闢疑赦,其罰倍差[15],閱實其罪。宮闢[16]疑赦,其罰五百率,閱實其罪。大辟[17]疑赦,其罰千率,閱實其罪。墨罰之屬[18]千,劓罰之屬千,臏罰之屬五百,宮罰之屬三百,大辟之罰其屬二百:五刑之屬三千[19]。”命曰《甫刑》。
【註釋】
[1]甫侯:穆王的相。刑辟:刑法。
[2]有國有土:即有國者有土者。指諸侯。祥刑:好的刑法。
[3]敬:慎重。
[4]兩造:爭論的兩方都到達。造,至。
[5]師:獄官。五辭:審案的五種方法。
[6]簡:檢查核實。正於五刑:按五種刑律判決。
[7]罰:出款贖罪。
[8]不服:不能使犯者心服。五過:五種過失。
[9]疵(cī):毛病,缺點。官獄:利用做官的權勢以假公濟私的罪行。內獄:求情行賄等罪行。閱實:察看核實。鈞其過:使處罰與過失相當。鈞:同等;相當。或據《尚書·呂刑》馬融注,執法的人如果不按事實而隨便加重或包庇,他的罪過便與犯人相等。
[10]疑:可疑之處。審克之:周密考慮便能得其理。
[11]簡信有眾,惟訊有稽:檢核確實,取信民眾,必須審訊有依據。
[12]無簡不疑:沒有檢核確實,不能按可疑處理。共嚴天威:嚴敬天威。意思是不要輕易判決。表示對審判的極端重視。共,通“恭”。
[13]黥(qínɡ)闢:又叫墨刑,用刀刺刻犯人面額,再塗上墨。率:通“鍰(huán)”。百鍰為三斤,或說為六百兩。這句是說,犯黥刑而有可疑之處,便處以一百鍰罰金。
[14]劓(yì)闢:割掉鼻子的刑罰。倍灑(xǐ):比墨刑加倍(即罰二百鍰)。灑:通“蓰”,五倍。這裡與“倍”連用時,只有加倍的意思。
[15]臏(bìn)闢:剔掉膝蓋骨的刑罰。倍差:比劓刑加一倍而減去三分之一。
[16]宮闢:閹割生殖器官的刑罰。
[17]大辟:殺頭的刑罰。
[18]屬:種類;法律條文。
[19]五刑之屬三千:綜合上面所述五種刑罰,共計有三千條。
【原文】
穆王立五十五年,崩,子共王繄扈[1]立。共王遊於涇上,密康公[2]從,有三女奔[3]之。其母[4]曰:“必致之王。夫獸三[5]為群,人三為眾,女三為粲。王田不取群[6],公行不下眾[7],王御不參一族[8]。夫粲,美之物也。眾以美物歸女,而何德以堪[9]之?王猶不堪,況爾之小丑[10]乎?小丑備物,終必亡。”[11]康公不獻。一年,共王滅密。共王崩,子懿王囏立。懿王之時,王室遂衰,詩人作刺[12]。
【註釋】
[1]繄扈:《世本》作“伊扈”。共王的名字。
[2]密康公:人名。密國諸侯。密國故城在涇水邊,接近周王都城,是周同姓。
[3]奔:私自投奔。
[4]其母:《列女傳》說密康公母姓隗。
[5]三:指多數。
[6]田:打獵。不取群:不獵取成群的野獸。
[7]下眾:使眾人下車致敬。一說不能誣眾。
[8]御:娶嬪妃。參一族:取同一家族的三個女子。“參”用作動詞,讀同“三”。
[9]堪:受得住。
[10]爾之小丑:你這樣的小輩人物。之:無義。醜:類,輩。
[11]密康母關於小丑備物終必亡的這段議論,出自《國語·周語上》。
[12]詩人作刺:詩人作詩諷刺。
【原文】
懿王崩,共王弟闢方立,是為孝王。孝王崩,諸侯復立懿王太子燮,是為夷王。
夷王崩,子厲王胡立。厲王即位三十年,好利,近榮夷公[1]。大夫芮良夫[2]諫厲王曰:“王室其[3]將卑乎?夫榮公好專利而不知大難。夫利,百物之所生也,天地之所載也,而有專之,其害多矣。天地百物皆將取焉[4],何可專也?所怒[5]甚多,而不備大難。以是教王,王其能久乎?夫王人[6]者,將導利而布之上下[7]者也。使神人百物無不得極[8],猶日怵惕,懼怨之來也。故《頌》[9]曰:‘思文[10]后稷,克[11]配彼天,立我蒸民[12],莫匪爾極[13]。’《大雅》[14]曰:‘陳錫載周[15]。’是不布利而懼難乎?故能載周以至於今。今王學專利,其可乎?匹夫專利,猶謂之盜,王而[16]行之,其歸鮮矣。榮公若用,周必敗也。”厲王不聽,卒以榮公為卿士,用事。
【註釋】
[1]榮夷公:人名。封地在榮(今河南省鞏義市西)。
[2]芮(ruì)良夫:人名。封地在芮(今陝西省大荔縣東南)。
[3]其:大概。
[4]天地百物皆將取焉:指自然財物人人都可以取得一份。
[5]所怒:觸怒的人,招來的怨恨。
[6]王人:作天下人的君王。
[7]導利:指獎勵生產,開發資源。布之上下:公平地分配財貨給全國上下的人。
[8]極:標準;適宜的位置。
[9]《頌》:指《詩·周頌·思文》。
[10]思:發語詞。文:文德。
[11]克:能夠。
[12]立我蒸民:使我們眾人能夠立足生存。蒸,《詩經》作“丞”,眾。
[13]莫匪爾極:沒有人不以你為標準(指學習后稷播種五穀)。
[14]《大雅》:指《詩·大雅·文王》。
[15]陳錫:普遍地賜給福利。陳,普遍地。載周:載成周道,指成就了周朝天下。
[16]而:如果。
【原文】
王行暴虐侈傲,國人謗[1]王。召公[2]諫曰:“民不堪命[3]矣!”王怒,得衛巫[4],使監謗者,以告則殺之。其謗鮮矣,諸侯不朝。三十四年,王益嚴,國人莫敢言,道路以目[5]。厲王喜,告召公曰:“吾能弭[6]謗矣,乃不敢言。”召公曰:“是鄣之也。防民之口,甚於防水[7]。水壅[8]而潰,傷入必多;民亦如之。是故為水者決之使導,為民者宣[9]之使言。故天子聽政[10],使公卿至於列士獻詩[11],瞽獻曲[12],史獻書[13],師箴[14],瞍賦[15],矇[16]誦,百工[17]諫,庶人傳語[18],近臣盡規[19],親戚補察[20],瞽史[21]教誨,耆艾[22]修之,而後王斟酌焉,是以事行而不悖[23]。民之有口也,猶土之有山川也,財用於是乎出;猶其有原隰衍沃[24]也,衣食於是乎生。口之宣言也,善敗於是乎興。行善而備敗,所以產財用衣食者也。夫民慮之於心而宣之於口,成而行之[25]。若壅其口,其與能幾何[26]?”王不聽。於是國莫敢出言[27],三年,乃相與畔,襲厲王。厲王出奔於彘[28]。
【註釋】
[1]侈傲:放肆傲慢。謗:議論批評,指責別人的過失。
[2]召公:人名。周厲王大臣,召公奭的後裔,名虎,死後稱穆公。
[3]堪:忍受。命:指暴虐的政令。
[4]衛巫:衛國的巫者。巫,從事迷信活動的人。
[5]道路以目:人們相見時,用交換眼色來示意。
[6]弭(mǐ):止住;消除。
[7]障:防止。水:《國語·周語上》作“川”。
[8]壅(yōnɡ):堵塞。
[9]為:治。宣:開放。
[10]聽政:處理國事。
[11]公卿:三公九卿,朝廷大臣。詩:指議論朝政得失的詩篇。
[12]瞽(ɡǔ):由盲人充當的樂官。曲:樂曲。
[13]史:史官。書:指記載前代政治的史書。
[14]師:樂師。箴(zhēn):指進獻箴言(寓有勸誡意義的文辭)。
[15]瞍(sǒu):沒有眸子的盲人。賦:朗誦,朗誦公卿列士獻的詩篇。
[16]矇:有眸子而失明的人。
[17]百工:百官。
[18]庶人:眾人。傳語:把意見間接地傳給國王。
[19]近臣:左右侍從。盡規:盡規諫的職責。
[20]親戚:與國王同宗族的大臣。補察:彌補王的過失,監察王的舉動。
[21]瞽:掌音樂的太師。史:掌禮法的太史。
[22]耆艾:老年人,指國王師傅與朝中其他老臣。古稱五十歲為艾,六十歲為耆。
[23]悖(bèi):違背常理。
[24]原:高峻而平坦的土地。隰:低下而潮溼的土地。沃:有水灌溉的土地。
[25]成而行之:心裡想成以後便流露。
[26]與:贊同。幾何:多少。
[27]《國語》公序本在“國”下有“人”字。
[28]彘(zhì):在今山西省霍州市。
【原文】
厲王太子靜匿召公之家,國人聞之,乃圍之。召公曰:“昔吾驟諫王,王不從,以及此難也。今殺王太子,王其以我為仇而懟[1]怒乎?夫事君者,險[2]而不仇懟,怨[3]而不怒,況事王乎!”乃以其子代王太子[4],太子竟得脫。
【註釋】
[1]驟:多次。懟:怨恨。
[2]險:處於危險之中。
[3]怨:埋怨。
[4]代王太子:召公以其子代太子事。
【原文】
召公、周公[1]二相行政,號曰“共和”[2]。共和十四年,厲王死於彘。太子靜長於召公家,二相乃共立之為王,是為宣王。宣王即位,二相輔之,修政,法文、武、成、康之遺風,諸侯覆宗周。十二年,魯武公來朝。
【註釋】
[1]召公:即召虎。周公:周公旦次子的後代。周公長子伯禽就封於魯國;次子留京都相周,世代為周公。
[2]“共和”:指周公、召公與諸侯和衷共濟,共同管理國政。自共和元年(前841)開始,我國曆史已有準確的紀年。
【原文】
宣王不修籍於千畝[1],虢文公[2]諫曰:“不可。”王弗聽。三十九年,戰於千畝[3],王師敗績於姜氏之戎[4]。
【註釋】
[1]修籍:耕種籍田。古代,帝王在春耕前要親執農具耕田,以表示重農。千畝:舊說指籍田畝數。應劭說:“古者天子耕籍田千畝,為天下先。”
[2]虢(ɡuó)文公:文王母弟虢仲之後。虢,國名,這裡是指西虢。
[3]千畝:地名。在今山西省介休市境內。
[4]姜氏之戎:戎族的一支。
【原文】
宣王既亡南國之師[1],乃料民於太原[2]。仲山甫[3]諫曰:“民不可料也。”宣王不聽,卒料民。
【註釋】
[1]韋昭《國語》注:“敗於姜戎時所亡也。南國,江漢之間。”
[2]料民:計點民眾數字,以便徵兵。料:數。太原:地名。
[3]仲山甫:人名。輔佐宣王中興的名臣。封地在樊(今河南省濟源市西南)。
【原文】
四十六年,宣王崩[1],子幽王宮湦立。幽王二年,西周三川[2]皆震。伯陽甫[3]曰:“周將亡矣。夫天地之氣,不失其序;若過其序,民亂之也[4]。陽伏而不能出,陰迫而不能蒸[5],於是有地震。今三川實震,是陽失其所[6]而填陰也。陽失而在陰[7],原必塞;原塞,國必亡[8]。夫水土演[9]而民用也。土無所演,民乏財用,不亡何待?昔伊、洛[10]竭而夏亡,河竭[11]而商亡。今周德若二代之季[12]矣,其川原又塞,塞必竭。夫國必依山川,山崩川竭,亡國之徵也。川竭必山崩。若國亡不過十年,數之紀[13]也。天之所棄,不過其紀。”是歲也,三川竭,岐山崩。
【註釋】
[1]宣王崩:周宣王於前827年即位,死於前782年。
[2]三川:指周都城附近的三條河流,即渭水、涇水、洛水(陝西洛水)。
[3]伯陽甫:人名。周大夫。
[4]序:次序,常態或規律。民亂之也:人擾亂了它。這是一種天人感應觀念。實際上,暗指幽王的政治舉動擾亂了天序。
[5]陽:陽氣。陽伏:陽氣在下(陽氣本應在上)。陰迫:陽氣被陰氣逼迫。蒸:上升。
[6]陽失其所:陽氣失掉它應在的位置(指不在上)。填(zhèn)陰:為陰氣所鎮伏。
[7]陽失在陰:陽氣失去其原來的所在而居於陰氣之下。
[8]古人認為立國要依靠山河,山河的氣運關係到國家的氣運。
[9]演:通暢而溼潤。泉源通暢,土氣溼潤,便可生長作物,供民眾應用。
[10]伊:伊水。洛:洛水(河南洛水)。兩水流域是夏王朝的活動中心。
[11]河竭:黃河水枯竭(可能是大幹旱或改道)。
[12]二代之季:二代指夏朝和商朝。季,末世,末年。這是說幽王相當於夏桀與商紂。
[13]數之紀:數起於一,終於十,故以十為數的總頭緒。
【原文】
三年,幽王嬖愛褒姒[1]。褒姒生子伯服,幽王欲廢太子。太子母申[2]侯女,而為後。後幽王得褒姒,愛之,欲廢申後,並去太子宜臼,以褒姒為後,以伯服為太子。周太史伯陽[3]讀史記曰:“周亡矣。”昔自夏后氏之衰也,有二神龍止於夏帝庭而言曰:“餘[4],褒之二君。”夏帝卜:殺之,與去之,與止[5]之,莫吉。卜,請其漦[6]而藏之,乃吉。於是布幣[7]而策告之,龍亡而漦在,櫝[8]而去之。夏亡,傳此器殷。殷亡,又傳此器周。比三代,莫敢發之。至厲王之末,發而觀之。漦流於庭,不可除。厲王使婦人裸而噪[9]之,漦化為玄黿[10],以入王后宮。後宮之童妾既齔而遭之,既笄而孕,無夫而生子[11],懼而棄之。宣王之時童女謠[12]曰:“弧箕服[13],實亡周國。”於是宣王聞之,有夫婦賣是器者,宣王使執而戮之。逃於道,而見鄉者[14]後宮童妾所棄妖子出於路者,聞其夜啼,哀而收之。夫婦遂亡,奔於褒。褒人有罪,請入童妾所棄女子者於王以贖罪[15]。棄女子出於褒,是為褒姒。當幽王三年,王之後宮,見而愛之,生子伯服。竟廢申後及太子,以褒姒為後,伯服為太子。太史伯陽曰:“禍成矣,無可奈何!”
【註釋】
[1]褒:諸侯國名。褒姒是褒國進獻的女子,故以國名和國姓稱她。
[2]申:諸侯國名。故地在今河南省南陽市北,姓姜。
[3]伯陽:即伯陽甫。史記:歷史書籍。
[4]餘:龍自稱。它自言是褒國的兩位先君。
[5]去:趕跑。止:留住。
[6]漦(lí):唾液。
[7]布:陳列。幣:絲織品,作祭物用。
[8]櫝:匣子。此處用如動詞。
[9]噪:大聲吵嚷。
[10]玄:黑色。黿(yuán):通“蚖”,即蜥蜴、蠑螈、娃娃魚之類。
[11]童妾:小女婢。齔(chèn):換乳牙,即六七歲左右。既笄:可以插簪子的年齡。指女子成年。子:古代男孩和女孩都稱子。
[12]謠:歌謠。此處特指一種預示吉凶的歌謠,往往通過小兒之口唱出。
[13](yǎn)弧:山桑木做的弓。箕服:箕木製成的箭袋。
[14]鄉者:過去。鄉,通“向”。
[15]據《國語》記裁,周幽王伐褒,褒人獻出褒姒。
【原文】
褒姒不好笑,幽王欲其笑萬方[1],故不笑。幽王為烽燧[2]、大鼓,有寇至則舉烽火。諸侯悉至,至而無寇,褒姒乃大笑。幽王說之,為數舉烽火。其後不信,諸侯益亦不至。
【註釋】
[1]萬方:各種方法。
[2]烽燧(suì):古代在邊疆築高臺舉火報警。白天燃烽(狼煙)以望火煙,夜晚舉燧(火把)以望火光。
【原文】
幽王以虢石父為卿,用事,國人皆怨。石父為人佞巧[1],善諛好利,王用之。又廢申後,去太子也[2]。申侯怒,與繒[3]、西夷犬戎攻幽王。幽王舉烽火徵兵,兵莫至。遂殺幽王驪山[4]下,虜褒姒,盡取周賂[5]而去。於是諸侯乃即申侯而共立故幽王太子宜臼,是為平王,以奉周祀。
【註釋】
[1]佞巧:會說話而奸詐。一作“諂巧”。
[2]此句指虢石父也是促成廢申後與太子的人。
[3]繒:國名。在今河南省方城縣。
[4]驪(lí)山:山名。在今陝西省西安市臨潼區東南。
[5]賂:財物。《竹書紀年》:“自武王滅殷以至幽王,凡二百五十七年也。”以上為西周。
【原文】
平王立,東遷於雒邑,闢戎寇。平王之時,周室衰微,諸侯強並弱,齊、楚、秦、晉始大,政由方伯[1]。
四十九年,魯隱公即位。
五十一年,平王崩,太子洩父蚤[2]死,立其子林,是為桓王。桓王,平王孫也。
桓王三年,鄭莊公朝,桓王不禮[3]。五年,鄭怨,與魯易許田[4]。許田,天子之用事太山[5]田也。八年,魯殺隱公,立桓公。十三年,伐鄭,鄭射傷桓王[6],桓王去歸。
【註釋】
[1]方伯:諸侯中勢力強大的首領。
[2]蚤:通“早”。
[3]不禮:不以禮相待。
[4]許田:在今河南許昌,周成王賜給魯作朝見周王時住宿的邑田。
[5]用事太山:即祭祀泰山。
[6]鄭射傷桓王:葛之役,鄭國將領祝聃射中周桓王的肩。
【原文】
二十三年,桓王崩,子莊王佗立。莊王四年,周公黑肩欲殺莊王而立王子克[1]。辛伯[2]告王,王殺周公。王子克奔燕。
【註釋】
[1]王子克:桓王之子,莊王之弟,名子儀。桓王寵愛子儀,命周公黑肩輔佐他。
[2]辛伯:周大夫。
【原文】
十五年,莊王崩,子釐王胡齊立,釐王三年,齊桓公始霸。
五年,釐王崩,子惠王閬[1]立。惠王二年,初,莊王嬖姬姚[2],生子,有寵。及惠王即位,奪其大臣園以為囿[3]。故大夫邊伯等五人作亂[4],謀召燕、衛師,伐惠王。惠王奔溫[5],已居鄭之櫟[6]。立釐王弟為王。樂及遍舞[7]。鄭、虢君怒。四年,鄭與虢君伐殺王,復入惠王。惠王十年,賜齊桓公為伯[8]。
【註釋】
[1]閬:《世本》作“毋蚇”。
[2]姚:姓。
[3]囿(yòu):養動物的園地。
[4]據《左傳》記載,五人是芳國、邊伯、詹父、子禽、祝跪。
[5]溫:地名。今河南省溫縣。
[6]櫟(lì):地名。今河南省禹州市。
[7]遍舞:各種音樂舞蹈。
[8]伯:諸侯的首領。
【原文】
二十五年,惠王崩,子襄王鄭立。襄王母蚤死,後母曰惠後[1]。惠後生叔帶,有寵於惠王,襄王畏之。三年,叔帶與戎、翟謀伐襄王,襄王欲誅叔帶,叔帶奔齊。齊桓公使管仲平戎於周,使隰朋平戎於晉[2]。王以上卿禮管仲。管仲辭曰:“臣賤有司[3]也。有天子之二守國、高[4]在,若節春秋[5]來承王命,何以禮焉?陪臣[6]敢辭。”王曰:“舅氏[7],餘嘉乃勳[8],毋逆朕命。”管仲卒受下卿之禮而還。九年,齊桓公卒。十二年,叔帶復歸於周。
【註釋】
[1]惠後:惠王之後。
[2]齊桓公叫晉國伐戎救周,故派管仲使周,派隰朋使晉,平定戎亂。
[3]賤有司:地位低微的小臣。
[4]國、高:國氏與高氏,是周天子任命的齊國守臣,他兩人都是上卿。
[5]節春秋:按春秋朝聘的時節。
[6]陪臣:諸侯的臣下。齊侯是天子的臣下,管仲又是齊侯的臣下,故稱陪臣。
[7]舅氏:周武王娶齊太公女為後,故齊周世代為舅甥關係。這裡是周王把管仲當作舅氏的使者。
[8]嘉:嘉獎。勳:功績。
【原文】
十三年,鄭伐滑[1]。王使遊孫、伯服請滑[2],鄭人囚之。鄭文公怨惠王之入不與厲公爵[3],又怨襄王之與[4]衛滑,故囚伯服。王怒,將以翟伐鄭。富辰[5]諫曰:“凡我周之東徙,晉、鄭焉依[6]。子之亂,又鄭之由定。今以小怨棄之!”王不聽。十五年,王降翟師以伐鄭。王德翟人,將以其女為後。富辰諫曰:“平、桓、莊、惠皆受鄭勞,王棄親親翟,不可從。”王不聽。十六年,王絀翟後,翟人來誅,殺譚伯[7]。富辰曰:“吾數諫不從,如是不出[8],王以我為懟乎?”乃以其屬死之[9]。
【註釋】
[1]滑:姬姓小國,在今河南省偃師市南。
[2]遊孫、伯服:皆周大夫。請滑:為滑講情。
[3]爵:酒杯。據《左傳》莊公二十一年(即周惠王四年)記載,惠王到鄭、虢兩國巡狩,把玉爵送給了虢公,而沒有送給鄭伯。
[4]與:偏向;贊助,友好。
[5]富辰:周大夫。
[6]東徙:指平王避難東遷洛邑。晉、鄭焉依:依靠晉鄭兩國的力量。焉,幫助賓語前置的助詞。
[7]十六年:《國語》中作“十八年”。譚伯:周大夫。
[8]如是不出:如果這時不挺身而出。
[9]其屬;私人的部屬。死之:與翟人作戰而死。
【原文】
初,惠後欲立王子帶,故以黨開翟人[1],翟人遂入周。襄王出奔鄭,鄭居王於氾[2]。子帶立為王,取襄王所絀[3]翟後,與居溫。十七年,襄王告急於晉,晉文公納王而誅叔帶。襄王乃賜晉文公珪、鬯[4]、弓矢,為伯,以河內地[5]與晉。二十年,晉文公召襄王,襄王會之河陽、踐土[6],諸侯畢朝。書諱曰:“天王狩[7]於河陽。”
【註釋】
[1]以黨開翟人:讓自己的親信為翟人開路。
[2]氾(fàn):鄭地。在今河南省襄城境內。
[3]取:通“娶”。絀:通“黜”,貶斥,廢退。
[4]珪(ɡuī):用作憑信的玉器,上圓下方,帝王諸侯在朝會、祭祀時,拿著它作為憑證。鬯(chànɡ):祭祀用的香酒。
[5]河內地:黃河北岸的土地。
[6]河陽:晉地。在今河南省孟州市西。踐土:鄭地。在今河南原陽縣東南。
[7]天王:指周天子。狩:巡視。
【原文】
二十四年,晉文公卒。
三十一年,秦穆公卒。
三十二年,襄王崩,子頃王壬臣立。頃王六年,崩,子匡王班立。匡王六年,崩,弟瑜立,是為定王。
定王元年,楚莊王伐陸渾之戎[1],次[2]洛,使人問九鼎[3]。王使王孫滿[4]應設以辭,楚兵乃去。十年,楚莊王圍鄭,鄭伯降,已而復之。十六年,楚莊王卒。
【註釋】
[1]陸渾之戎:戎族的一支,世居睦渾(在秦晉兩國的西北),後徙居伊川(今河南省伊川縣和嵩縣東北一帶)。
[2]次:臨時駐紮。
[3]問九鼎:九鼎是夏、商、週三代象徵中央王權的國寶。楚莊王問鼎,表現要取代周王朝的野心。
[4]王孫滿:周大夫。
【原文】
二十一年,定王崩,子簡王夷立。簡王十三年,晉殺其君厲公,迎子周於周,立為悼公。
十四年,簡王崩,子靈王洩心立。靈王二十四年,齊崔杼弒其君莊公。
二十七年,靈王崩,子景王貴立。景王十八年,後太子聖而蚤卒。二十年,景王愛子朝,欲立之。會崩[1],子丐之黨與爭立。國人立長子猛為王,子朝攻殺猛。猛為悼王[2]。晉人攻子朝而立丐,是為敬王。
【註釋】
[1]會崩:指正當景王要立子朝之時死去。會:正當其時。
[2]悼王:因在位不久即被殺,故諡悼王。
【原文】
敬王元年,晉人入敬王;子朝自立,敬王不得入,居澤[1]。四年,晉率諸侯入敬王於周,子朝為臣[2]。諸侯城周[3]。十六年,子朝之徒復作亂,敬王奔於晉。十七年,晉定公遂入敬王於周。
三十九年,齊田常殺其君簡公。
四十一年,楚滅陳。孔子卒。
四十二年,敬王崩[4],子元王仁[5]立。元王八年,崩,子定王[6]介立。
【註釋】
[1]澤:地名。《集解》引賈逵語,認為是周地。實應為晉地。
[2]子朝為臣:《春秋》作“子朝奔楚”。
[3]諸侯城周:《春秋》記城周事在昭公三十二年,相當敬王十年。此記於敬王四年。
[4]四十二年,敬王崩:《帝王世紀》作“敬王四十四年”;《十二諸侯年表》作“四十三年,敬王崩”。均與此處記載不一。
[5]仁:《世本》作“赤”。
[6]定王:《世本》作“貞王”,《帝王世紀》作“貞定王”。
【原文】
定王十六年,三晉[1]滅智伯,分有其地。二十八年,定王崩[2],長子去疾立,是為哀王。哀王立三月,弟叔[3]襲殺哀王而自立,是為思王。思王立五月,少弟嵬攻殺思王而自立,是為考王。此三王皆定王之子。
【註釋】
[1]三晉:指韓、趙、魏。
[7]二十八年,定王崩:《帝王世紀》說,貞定王在位僅十年。
[3]叔:周思王的名字。
【原文】
考王十五年,崩,子威烈王午立。
考王封其弟於河南,是為桓公[1],以續周公[2]之官職。桓公卒,子威公代立。威公卒,子惠公代立,乃封其少子於鞏以奉王,號東周惠公[3]。
【註釋】
[1]河南:即成周(今洛陽市)。桓公:名揭,封邑號西周。
[2]周公:周公旦的次子留在京城輔佐周王,世襲周公之職。周莊王殺周公黑肩之後,周公之職便空缺了很久。
[3]東周惠公:西周惠公的少子,承襲父號而居在今鞏義市,鞏義市在洛陽之東,故號東周惠公。
【原文】
威烈王二十三年,九鼎震。命韓、魏、趙為諸侯。
二十四年,崩,子安王驕立。是歲,盜殺楚聲王。
安王立二十六年,崩,子烈王喜立。烈王二年,周太史儋見秦獻公曰:“始周與秦國合而別,別五百載複合,合十七歲而霸王者出焉[1]”。
【註釋】
[1]史儋(dān)的話是一段神秘的預言,解釋不一。
【原文】
十年[1],烈王崩,弟扁立,是為顯王。顯王五年,賀秦獻公,獻公稱伯。九年,致文武胙[2]於秦孝公。二十五年,秦會諸侯於周。二十六年,周致伯[3]於秦孝公。三十三年,賀秦惠王。三十五年,致文武胙於秦惠王。四十四年,秦惠王稱王。其後諸侯皆為王。
【註釋】
[1]十:當作“七”。
[2]文武胙(zuò):祭祀周文王、武王以後的祭肉。把這種祭肉送給諸侯,是周王的一種特殊禮遇。
[3]致伯:送給方伯(諸侯首領)的稱號。
【原文】
四十八年,顯王崩,子慎靚王定立。慎靚王立六年,崩,子赧王延立。王赧時,東西周分治[1]。王赧徙都西周[2]。
【註釋】
[1]東西周分治:周赧王已成傀儡,東周公居今鞏義市,西周公居洛陽,各自為政。
[2]王赧徙都西周:指周赧王由成周(瀍水東)西徙,遷回王城(瀍水西)。
【原文】
西周武公[1]之共太子死,有五庶子,毋適立[2]。司馬翦[3]謂楚王曰:“不如以地資公子咎,為請太子。”左成[4]曰:“不可。周不聽,是公之知困而交疏於周也。不如請周君孰欲立,以微告[5]翦,翦請令楚資之以地。”果立公子咎為太子。
【註釋】
[1]西周武公:《戰國策》作“東周武公”。
[2]毋適立:沒有嫡子可立。
[3]司馬翦:楚國大臣。
[4]左成:楚臣。
[5]微告:暗示。
【原文】
八年,秦攻宜陽[1],楚救之。而楚以周為秦故,將伐之[2]。蘇代[3]為周說楚王曰:“何以周為秦之禍也?言周之為秦甚於楚者,欲令周入秦也,故謂‘周秦[4]’也。周知其不可解,必入於秦,此為秦取周之精[5]者也。為王計者,周於秦因善之,不於秦亦言善之,以疏之於秦。周絕於秦,必入於郢[6]矣。”
【註釋】
[1]宜陽:地名,屬於韓國。今河南省宜陽縣。
[2]楚以周為秦故,將伐之:秦攻韓,楚救之。周亦出兵,楚疑周出兵在助秦,因而伐周。
[3]蘇代:著名策士。
[4]周秦:周秦相近,秦想併吞周而外表對周和睦,所以當時人都稱“周秦”。
[5]精:精妙的策劃。
[6]郢:楚都,在今湖北省江陵縣東北。這裡指代楚國。
【原文】
秦借道兩週之間[1],將以伐韓。周恐借之畏於韓,不借畏於秦。史厭謂周君[2]曰:“何不令人謂韓公叔[3]曰:‘秦之敢絕[4]周而伐韓者,信東周也。公何不與周地,髮質使之楚?秦必疑楚,不信周,是韓不伐也。’又謂秦曰:‘韓強與周地,將以疑周於秦也。周不敢不受。’秦必無辭而令周不受,是受地於韓而聽於秦[5]。”
【註釋】
[1]兩週之間:東周(鞏義市)與西周(洛陽)之間。
[2]史厭:謀士。周君:指西周武公。
[3]韓公叔:一作“何公叔”,韓國當政者。
[4]絕:穿過。
[5]聽於秦:取得秦國諒解。
【原文】
秦召西周君,西周君惡往,故令人謂韓王曰:“秦召西周君,將以使攻王之南陽[1]也,王何不出兵於南陽?周君將以為辭[2]於秦。周君不入秦,秦必不敢逾河而攻南陽矣。”
東周與西周戰,韓救西周。或為東周說韓王曰:“西周故天子之國,多名器重寶。王案兵毋出,可以德東周,而西周之寶必可以盡矣[3]。”
【註釋】
[1]南陽:在今河南省獲嘉縣。非指宛。
[2]以為辭:以此為藉口。
[3]此句意為,韓兵不動,西周一定不斷向韓交名器重寶以求幫助。
【原文】
王赧謂成君[1]。楚圍雍氏[2],韓徵甲與粟於東周。東周君恐,召蘇代而告之。代曰:“君何患於是?臣能使韓毋徵甲與粟於周,又能為君得高都[3]。”周君曰:“子苟能,請以國聽子。”代見韓相國曰:“楚圍雍氏,期[4]三月也。今五月不能拔,是楚病[5]也。今相國乃徵甲與粟於周,是告楚病[6]也。”韓相國曰:“善。使者已行矣。”代曰:“何不與周高都?”韓相國大怒曰:“吾毋徵甲與粟於周亦已多矣,何故與周高都也?”代曰:“與周高都,是周折而入於韓[7]也。秦聞之必大怒忿周,即不通周使,是以獘高都得完周[8]也。曷為不與?”相國曰:“善。”果與周高都。
【註釋】
[1]成君:意即名義上的周王。
[2]雍氏:韓地,即雍梁,今河南省禹州市東北。
[3]高都:韓地,今河南省洛陽市南。
[4]期:預料。
[5]病:疲敝。
[6]告楚病:把韓國的疲弊告知楚國。
[7]折而入於韓:轉而投靠韓國。
[8]獘:通“弊”,疲憊,凋敝。得完周:得到一個完整的周國。
【原文】
三十四年,蘇厲[1]謂周君曰:“秦破韓魏,撲師武[2],北取趙藺、離石[3]者,皆白起[4]也。是善用兵,又有天命。今又將兵出塞[5]攻梁,梁破則周危矣。君何不令人說白起乎?曰:‘楚有養由基者,善射者也。去柳葉百步而射之,百發而百中之。左右觀者數千人,皆曰善射。有一夫立其旁,曰:“善,可教射矣!”養由基怒,釋弓搤[6]劍,曰:“客安能教我射乎?”客曰:“非吾能教子支左詘右[7]也。夫去柳葉百步而射之,百發而百中之,不以善息,少焉氣衰力倦,弓撥[8]矢鉤,一發不中者,百發盡息。”今破韓、魏,撲師武,北取趙藺、離石者,公之功多矣。今又將兵出塞,過兩週,倍[9]韓,攻梁,一舉不得,前功盡棄。公不如稱病而無出。’”
【註釋】
[1]蘇厲:著名策士。
[2]撲:打敗。師武:魏將名。
[3]藺:地名。趙國的藺邑,在今山西省呂梁市離石區西。離石:趙邑名。在今呂梁市離石區。
[4]白起:秦國名將。
[5]塞:指伊闕塞。在今洛陽市南十九里。
[6]搤(è):握住。
[7]支左詘右:支撐左手,彎曲右手,指射箭的姿勢。
[8]撥:不正。
[9]倍:通“背”,背對。
【原文】
四十二年,秦破華陽約[1]。馬犯謂周君曰:“請令梁城周[2]。”乃謂梁王曰:“周王病若死,則犯必死矣[3]。犯請以九鼎自入於王,王受九鼎而圖犯[4]。”梁王曰:“善。”遂與之卒,言戍周[5]。因謂秦王曰:“梁非戍周也,將伐周也。王試出兵境以觀之。”秦果出兵。又謂梁王曰:“周王病甚矣,犯請後可而復之[6]。今王使卒之周,諸侯皆生心[7],後舉事且不信。不若令卒為周城,以匿[8]事端。”梁王曰:“善。”遂使城周。
【註釋】
[1]秦破華陽約:周赧王四十二年,秦破壞與魏簽訂的條約,在華陽襲擊魏將芒卯。
[2]城周:在周的國都築城。
[3]病:指周君憂懼秦兵到來,生了重病。犯必死矣:馬犯身為周臣,國破君亡,唯有一死。
[4]圖犯:為我馬犯謀出路。
[5]戍周:防守西周都城。
[6]後可而復之:等以後周君同意了再答應將九鼎給梁的事。
[7]生心:產生疑心,以為梁的真實目的是伐周,取九鼎。
[8]匿:隱匿;平息。
【原文】
四十五年,周君之秦客謂周冣[1]曰:“公不若譽秦王之孝,因以應為太后[2]養地。秦王必喜。是公有秦交。交善,周君必以為公功;交惡,勸周君入秦者必有罪矣。”秦攻周,而周冣謂秦王曰:“為王計者不攻周。攻周,實不足以利,聲畏天下。天下以聲畏秦,必東合於齊。兵弊[3]於周,合天下於齊,則秦不王矣。天下欲弊秦,勸王攻周。秦與天下弊,則令不行矣。”
【註釋】
[1]周冣:人名。冣,一作“最”。周的公子。冣,通“聚”。
[2]應:地名。屬西周。在今河南省魯山縣東,寶豐縣南。太后:指秦昭王母宣太后羋氏。
[3]弊:疲勞,疲敝。
【原文】
五十八年,三晉距秦。周令其相國之秦,以秦之輕也,還其行[1]。客謂相國曰:“秦之輕重未可知也。秦欲知三國[2]之情,公不如急見秦王曰:‘請為王聽東方之變’,秦王必重公。重公,是秦重周,周以取秦[3]也;齊重,則固有周聚[4]以收齊;是周常不失重國[5]之交也。”秦信周,發兵攻三晉。
【註釋】
[1]還其行:中途返回。
[2]三國:指三晉(韓、趙、魏)。
[3]周以取秦:周因你而取得秦的重視。
[4]周聚:即周冣。他事齊,取得了齊國的歡心。
[5]重國:強國。
【原文】
五十九年,秦取韓陽城,負黍[1]。西周恐,倍秦,與諸侯約從[2],將天下銳師出伊闕攻秦,令秦無得通陽城。秦昭王怒,使將軍摎[3]攻西周。西周君奔秦,頓首受罪,盡獻其邑三十六,口三萬。秦受其獻,歸其君於周。
【註釋】
[1]陽城:地名。在今河南省登封市東南告成鎮。負黍:亭名。在陽城西南。
[2]從:通“縱”,合縱。
[3]摎(liú):姓。
【原文】
周君、王赧[1]卒,周民遂東亡。秦取九鼎寶器,而遷西周公於狐[2]。後七歲,秦莊襄王滅東周。東西周皆入於秦,周既不祀[3]。
【註釋】
[1]周君王赧:即周赧王,“君”字衍文。舊說指西周武公和周王赧。
[2](dàn)狐:地名。在今河南省洛陽市南,汝州市西北。
[3]既:盡。不祀:無人主持祭祀,指亡國。
【原文】
太史公曰:學者皆稱周伐紂,居洛邑,綜[1]其實不然。武王營之,成王使召公卜居,居九鼎焉,而周復都豐、鎬。至犬戎敗幽王,周乃東徙於洛邑。所謂“周公葬於畢”,畢在鎬東南杜[2]中。秦滅周。漢興九十有餘載[3],天子將封泰山,東巡狩至河南,求周苗裔[4],封其後嘉三十里地,號曰周子南[5]君,比[6]列侯,以奉其先祭祀。
【註釋】
[1]綜:綜合考察。
[2]杜:地名。在今陝西省西安市長安區南。一作“社”。
[3]漢興九十有餘載:指漢武帝元鼎四年(前113)。
[4]求:訪求。苗裔:後裔,後代。
[5]嘉:人名。子南:封邑名,在今河南汝州市東。
[6]比:並列,與……等同。
【譯文】
周的始祖后稷,名叫棄。他的母親是有邰氏的女兒,叫姜原。姜原是嚳帝的原配夫人。姜原出門到野外,看見一隻巨人的足跡,心裡欣欣然特別喜悅,想用腳踐踏巨人足跡。她一踐踏巨人足跡,就身子震動,似乎懷孕了一樣。經過懷孕期,就生下了兒子,認為不吉利,把兒子拋棄在狹小的巷子裡,所有路過的馬、牛都避開不踐踏他;又把他移徙放置樹林中,正好碰上山林裡有很多人,就轉移地方;再把他棄在水渠中所積的冰上,飛翔的鳥群用它們的羽翼來為他覆蓋和鋪墊。這樣一來,姜原認為他很神,就收回來撫養他直到長大。最初想拋棄他,因此名字叫作棄。
棄小的時候,就很出眾,有偉人的高遠志向。他遊戲的時候,喜歡種植麻、豆之類的莊稼,種出來的麻、豆長得都很茂盛。到他成人之後,就喜歡耕田種穀,仔細觀察什麼樣的土地適宜種什麼,適宜種莊稼的地方就在那裡種植收穫,民眾都來向他學習。堯帝聽說了這情況,就舉任棄擔任農師的官,教給民眾種植莊稼,天下都得到他的好處,他做出了很大成績。舜帝說:“棄,黎民百姓開始捱餓時,你擔任了農師,播種了各種穀物。”把棄封在邰,以官為號,稱后稷,另外以姬為姓。后稷的興起,正在唐堯、虞舜、夏商的時代,這一族都有美好的德望。
后稷去世,兒子不窋即位。不窋在位的最後幾年,夏后氏政治衰敗,廢棄農事官不再致力於耕種。不窋因為失卻了他的世官,就奔逃到西方戎狄部族中去了。不窋去世,兒子鞠即位。鞠去世,兒子公劉即位。公劉雖然處在西方戎狄部族中間,重新修治后稷的事業,致力於耕種,根據土地的實際狀況便宜行事,從漆水、沮水下游再通過渭水,到終南山取材加以利用。出行在外的人有財,居守在家的人有儲蓄積聚,民眾都依賴他的作為獲得了福慶。各族的人都感懷他的恩惠,大都遷徙過來表現了順服擁護。周家政治德業的興隆從此開始,所以詩人作歌配上樂曲思念他的德行。公劉去世,兒子慶節即位,在邠邑建立國都。
慶節去世後,兒子皇僕繼位。皇僕去世後,兒子差弗繼位。差弗去世後,兒子毀隃繼位。毀隃去世後,兒子公非繼位。公非去世後,兒子高圉繼位。高圉去世後,兒子亞圉繼位。亞圉去世後,兒子公叔祖類繼位。公叔祖類去世後,兒子古公亶父繼位。
古公亶父重修后稷、公劉的大業,積累德行,普施仁義,國人都愛戴他。戎狄的薰育族來侵擾,想要奪取財物,古公亶父就主動給他們。後來又來侵擾,想要奪取土地和人口。人民都很憤怒,想奮起反擊。古公說:“民眾擁立君主,是想讓他給大家謀利益。現在戎狄前來侵犯,目的是奪取我的土地和民眾。民眾跟著我或跟著他們,有什麼區別呢?民眾為了我的緣故去打仗,我犧牲人家的父子兄弟卻做他們的君主,我實在不忍心這樣幹。”於是,帶領家眾離開豳地,渡過漆水、沮水,翻越梁山,到岐山腳下居住。豳邑的人全城上下扶老攜幼,又都跟著古公來到岐下。以至於其他鄰國聽說古公這麼仁愛,也有很多來歸從他。於是,古公就廢除戎狄的風俗,營造城郭,建築房舍,把民眾分成邑落定居下來。又設立各種官職,來辦理各種事務。民眾都譜歌作樂,歌頌他的功德。
古公的長子名叫太伯,次子叫虞仲。他的妃子太姜生下小兒子季歷,季歷娶太任為妻,她也像太姜一樣是賢惠的婦人。生下昌,有聖賢的祥兆。古公說:“我們家族有一代要興旺起來,恐怕就在昌身上應驗吧?”長子太伯、次子虞仲知道古公想讓季歷繼位以便傳給昌,就一塊逃到了南方荊、蠻之地,隨當地的習俗,在身上刺上花紋,剪掉了頭髮,把王位讓給季歷。
古公去世後,季歷繼位,這就是公季。公季學習實行古公的政教,努力施行仁義,諸侯都歸順他。
公季去世,兒子昌繼位,這就是西伯。西伯也就是文王,他繼承后稷、公劉的遺業,效法古公、公劉的法則,一心一意施行仁義,敬重老人,慈愛晚輩。對賢士謙下有禮,有時到了中午都顧不上吃飯來接待賢士,士人因此都歸附他。伯夷、叔齊在孤竹國,聽說西伯非常敬重老人,就商量說為什麼不去投奔西伯呢?太顛、閎夭、散宜生、鬻子、辛甲大夫等人都一起歸順了西伯。
崇侯虎向殷紂說西伯的壞話,他說:“西伯積累善行、美德,諸侯都歸向他,這將對您不利呀!”於是,紂帝就把西伯囚禁在羑里。閎夭等人都為西伯擔心,就設法找來有莘氏的美女,驪戎地區出產的毛色有斑紋的馬匹,有熊國出產的三十六匹好馬,還有其他一些珍奇寶物,通過殷的寵臣費仲獻給紂王。紂見了這些非常高興,說:“這些東西有了一件就可以釋放西伯了,何況這麼多呢!”於是,赦免了西伯,還賜給他弓箭斧鉞,讓他有權征討鄰近的諸侯。紂說:“說西伯壞話的是崇侯虎啊!”西伯回國之後就獻出洛水以西的土地,請求紂廢除炮烙的刑法。這種刑罰就是在銅柱上塗上油,下面燒起炭火,讓受罰者爬銅柱,爬不動了就落在炭火裡。紂答應了西伯的請求。
西伯暗中做善事,諸侯都來請他裁決爭端。當時,虞國人和芮國人發生爭執不能斷決,就一塊兒到周國來。進入周國境後,發現種田的人都互讓田界,人們都有謙讓長者的習慣。虞、芮兩國發生爭執的人,還沒有見到西伯,就覺得慚愧了,都說:“我們所爭的,正是人家周國人以為羞恥的,我們還找西伯幹什麼,只會自討恥辱罷了。”於是,各自返回,都把田地讓出,然後離去。諸侯聽說了這件事,都說:“西伯恐怕就是那承受天命的君王。”
第二年,西伯征伐犬戎。下一年,征伐密須。又下年,打敗了耆國。殷朝的祖伊聽說了,非常害怕,把這些情況報告給紂帝。紂說:“我不是承奉天命的人嗎?他這個人能幹成什麼!”次年,西伯征伐邘。次年,征伐崇侯虎。營建了豐邑,從岐下遷都到豐。次年,西伯逝世,太子發登位,這就是武王。
西伯在位大約五十年。他被囚禁羑里的時候,據說曾經增演《易》的八卦為六十四卦。詩人稱頌西伯,說他斷決虞、芮爭執以後,諸侯們尊他為王,那就是他承受天命而稱王的一年。後來,過了九年逝世,諡為文王。他曾改變了殷之律法制度,制定了新的歷法。曾追尊古公為太王,公季為王季。那意思就是說,大概帝王的瑞兆是從太王時興起的。
武王登位,太公望任太師,周公旦做輔相,還有召公、畢公等人輔佐幫助,以文王為榜樣,承繼文王的事業。
武王九年,在畢地祭祀文王。然後,往東方去檢閱部隊,到達盟津。製作了文王的牌位,用車載著,供在中軍帳中。武王自稱太子發,宣稱是奉文王之命前去討伐,不敢自己擅自作主。他向司馬、司徒、司空等受王命執符節的官員宣告:“大家都要嚴肅恭敬,要誠實啊。我本是無知之人,只因先祖有德行,我承受了先人的功業。現在,已制定了各種賞罰制度,來確保完成祖先的功業。”於是發兵。師尚父向全軍發佈命令說:“集合你們的兵眾,把好船槳,落後的一律斬殺。”武王乘船渡河,船走到河中央,有一條白魚跳進武王的船中,武王俯身抓起來用它祭天了。渡過河之後,有一團火從天而降,落到武王住的房子上,轉動不停,最後變成一隻烏鴉,赤紅的顏色,發出鳴聲。這時候,諸侯們雖然未曾約定,卻都會集到盟津,共有八百多個。諸侯都說:“紂可以討伐了!”武王說:“你們不瞭解天命,現在還不可以。”於是,率領軍隊回去了。
過了兩年,武王聽說紂昏庸暴虐更加嚴重,殺了王子比干,囚禁了箕子。太師疵、少師彊抱著樂器逃奔到周國來了。於是,武王向全體諸侯宣告說:“殷王罪惡深重,不可以不討伐了!”於是,遵循文王的遺旨,率領戰車三百輛,勇士三千人,披甲戰士四萬五千人,東進伐紂。第十一年十二月戊午日,軍隊全部渡過盟津,諸侯都來會合。武王說:“要奮發努力,不能懈怠!”武王作了《太誓》,向全體官兵宣告:“如今,殷王紂竟聽任婦人之言,以致自絕於天,毀壞天、地、人的正道,疏遠他的親族弟兄,又拋棄了他祖先傳下的樂曲,竟譜制淫蕩之聲,擾亂雅正的音樂,去討女人的歡心。所以,現在我姬發要恭敬地執行上天的懲罰。各位努力吧,不能再有第二次,不能再有第三次!”
二月甲子日的黎明,武王一早就來到商郊牧野,舉行誓師。武王左手拿著黃色大斧,右手拿著有犛牛尾做裝飾的白色旗幟,用來指揮。他說:“辛苦了,西方來的將士們!”武王說:“喂!我的友邦的國君們,司徒、司馬、司空、亞旅、師氏各位卿大夫們,千夫長、百夫長各位將領們,還有庸人、蜀人、羌人、髳人、微人、人、彭人、濮人,高舉你們的戈,排齊你們的盾,豎起你們的矛,讓我們來發誓!”武王說:“古人有句老話:‘母雞不報曉。母雞報曉,就會使家毀敗。’如今,殷王紂只聽婦人之言,廢棄祭祀祖先的事不加過問,放棄國家大政,拋開親族兄弟不予任用,卻糾合四方罪惡多端的逃犯,抬高他們,尊重他們,信任他們,使用他們,讓他們欺壓百姓,在商國為非作歹。現在,我姬發恭敬地執行上天的懲罰。今天我們作戰,每前進六步七步,就停下來齊整隊伍,大家一定要努力呀!刺擊過四五次、六七次,就停下來齊整隊伍,努力吧,各位將士!希望大家威風勇武,像猛虎,像熊羆,像豺狼,像蛟龍。在商都郊外,不要阻止前來投降的殷紂士兵,要讓他們幫助我們西方諸侯,一定要努力呀,各位將士!你們誰要是不努力,你們自身就將遭殺戮!”誓師完畢,前來會合的諸侯軍隊,共有戰車四千輛,在牧野擺開了陣勢。
帝紂聽說武王攻來了,也發兵七十萬來抵抗武王。武王派師尚父率領百名勇士前去挑戰,然後率領擁有戰車三百五十輛、士卒兩萬六千二百五十人、勇士三千人的大部隊急驅衝進殷紂的軍隊。紂的軍隊人數雖多,卻都沒有打仗的心思,心裡盼著武王趕快攻進來。他們都掉轉兵器攻擊殷紂的軍隊,給武王做了先導。武王急驅戰車衝進來,紂的士兵全部崩潰,背叛了殷紂。殷紂敗逃,返回城中登上鹿臺,穿上他的寶玉衣,投火自焚而死。武王手持太白旗指揮諸侯,諸侯都向他行拜禮,武王也作揖還禮,諸侯全都跟著武王。武王進入商都朝歌,商都的百姓都在郊外等待著武王。於是,武王命令群臣向商都百姓宣告說:“上天賜福給你們!”商都人全都拜謝,叩頭至地,武王也向他們回拜行禮。於是進入城中,找到紂自焚的地方。武王親自發箭射紂的屍體,射了三箭然後走下戰車,又用輕呂寶劍刺擊紂屍,用黃色大斧斬下了紂的頭,懸掛在太白旗上。然後,又到紂的兩個寵妃那裡,兩個寵妃都上吊自殺了。武王又向她們射了三箭,用劍刺擊,用黑色的大斧斬下了她們的頭,懸掛在小白旗上。武王做完這些,才出城返回軍營。
第二天,清除道路,修治祭祀土地的社壇和商紂的宮室。開始動工時,一百名壯漢扛著有幾條飄帶的雲罕旗在前面開道。武王的弟弟叔振鐸護衛並擺開了插著太常旗的儀仗車,周公旦手持大斧,畢公手持小斧,侍衛在武王兩旁。散宜生、太顛、閎夭都手持寶劍護衛著武王。進了城,武王站在社壇南大部隊的左邊,群臣都跟在身後。毛叔鄭捧著明月夜取的露水,衛康叔封輔好了公明草編的席子,召公奭獻上了彩帛,師尚父牽來了供祭祀用的牲畜。伊佚朗讀祝文祝禱說:“殷的末代子孫季紂,完全敗壞了先王的明德,侮慢鬼神,不進行祭祀,欺凌商邑的百姓,他罪惡昭彰,被天皇上帝知道了。”於是,武王拜了兩拜,叩頭至地,說:“承受上天之命,革除殷朝政權,接受上天聖明的旨命。”武王又拜了兩拜,叩頭至地,然後退出。
武王把殷朝的遺民封給商紂的兒子祿父。武王因為殷地剛剛平定,還沒有安定下來,就命令他的弟弟管叔鮮、蔡叔度輔佐祿父治理殷國。然後,命令召公把箕子從牢獄裡釋放。又命令畢公釋放了被囚禁的百姓,表彰商容的里巷,以褒揚他的德行。命令南宮括散發鹿臺倉庫的錢財,發放鉅橋糧倉的糧食,賑濟貧弱的民眾。命令南宮括、史佚展示傳國之寶九鼎和殷朝的寶玉。命令閎夭給比干的墓培土築墳。命令主管祭祀的祝官在軍中祭奠陣亡將士的亡靈。然後,才撤兵回西方去。路上,武王巡視各諸侯國,記錄政事,寫下了《武成》,宣告滅殷武功已成。又分封諸侯,頒賜宗廟祭器,寫下《分殷之器物》,記載了武王的命令和各諸侯得到的賜物。武王懷念古代的聖王,就表彰並賜封神農氏的後代於焦國,賜封黃帝的後代於祝國,賜封堯帝的後代於薊,賜封舜帝的後代於陳,賜封大禹的後代於杞。然後,分封功臣謀士。其中,師尚父是第一個受封的。把尚父封在營丘,國號為齊。把弟弟周公旦封在曲阜,國號為魯。封召公奭於燕,封弟弟叔鮮于管,封弟弟叔度於蔡。其他人各自依次受封。
武王召見九州的長官,登上豳城附近的土山,遠遠地向商朝的國都眺望。武王回到周都鎬京,直到深夜不能安睡。周公旦來到武王的住處,問道:“你為什麼不能入睡?”武王說:“告訴你吧:上天不享用殷朝的祭品,從我姬發沒出生到現在已經六十年了,郊外怪獸成群,害蟲遍野。上天不保佑殷朝,才使我們取得了今天的成功。上天建立殷朝,曾經任用有名之士三百六十人,雖然說不上政績顯著,但也不至於滅亡,才使殷朝維持至今。我還不能使上天賜給周朝的國運永葆不變,哪裡顧得上睡覺呢?”武王又說:“我要確保周朝的國運不可改變,讓民眾順從周王室,要找出所有不順從天命的惡人,懲罰他們,像對待殷王一樣。我要日夜勤勉努力,確保我西方的安定,我要辦好各種事情,直到功德在四方放光。從洛水灣直到伊水灣,地勢平坦沒有險阻,是從前夏朝定居的地方。我南望三塗,北望嶽北,環視黃河,回望洛水、伊水地區,是建都的好地方,決定就在這一帶建立周朝的都城。”於是,對在洛邑修建周都進行了測量規劃,然後離去。把馬放養在華山南面,把牛放養在桃林區域;讓軍隊把武器放倒,進行整頓然後解散:向天下表示不再用兵。
武王戰勝殷朝之後二年,向箕子詢問殷朝滅亡的原因。箕子不忍心說殷朝的不好,就向武王講述了國家存亡道理。武王也覺得不太好意思,所以又故意詢問了天地自然規律的事。
武王生了病。這時,天下還沒有統一,王室大臣非常擔心,虔誠地進行占卜。周公齋戒沐浴,禱告上天,為武王消災除邪,願意用自己的身體去代替武王,武王病漸漸好了。後來,武王逝世了。太子誦繼承了王位,這就是成王。
成王年紀小,周又剛剛平定天下,周公擔心諸侯背叛周朝,就代理成王管理政務,主持國事。管叔、蔡叔等弟兄懷疑周公篡位,聯合武庚發動叛亂,背叛周朝。周公奉成王的命令,平復叛亂,誅殺了武庚、管叔,流放了蔡叔。讓微子開繼承殷朝的後嗣,在宋地建國。又收集了殷朝的全部遺民,封給武王的小弟弟封,讓他做了衛康叔。晉唐叔得到一種二苗同穗的禾穀,獻給成王。成王又把它贈給遠在軍營中的周公。周公在東方接受了禾穀,頌揚了天子賜禾穀的聖命。起初,管叔、蔡叔背叛了周朝,周公前去討伐,經過三年時間才徹底平定,所以先寫下了《大誥》,向天下陳述東征討伐叛逆的大道理;接著,又寫下了《微子之命》,封命微子繼續殷後;寫下了《歸禾》《嘉禾》,記述和頌揚天子贈送嘉禾;寫下《康誥》《酒誥》《梓材》,那些事件的經過記載在《魯周公世家》中。周公代行國政七年,成王長大成人,周公把政權交還成王,自己又回到群臣的行列。
成王住在豐邑,派召公再去洛邑測量,目的是遵循武王的遺旨。周公又進行占卜,反覆察看地形,最後營建成功,把九鼎安放在那裡。他說:“這裡是天下的中心,四方進貢的路程都一樣。”在測量和營建洛邑的過程中,寫下了《召誥》《洛誥》。成王把殷朝遺民遷徙到那裡,周公向他們宣佈了成王的命令,寫下了訓誡殷民的《多士》《無佚》。召公擔任太保,周公擔任太師,往東征伐淮夷,滅了奄國,把奄國國君遷徙到薄姑。成王從奄國回來,在宗周寫下了《多方》,告誡天下諸侯。成王消滅了殷朝的殘餘勢力,襲擊了淮夷,回到豐邑,寫下了《周官》,說明周朝設官分職用人之法,重新規定了禮儀,譜制了音樂,法令、制度這時也都進行了修改,百姓和睦、太平,頌歌四處興起。成王討伐了東夷之後,息慎前來恭賀,成王命令榮伯寫下了《賄息慎之命》。
成王臨終,擔心太子釗勝任不了國事,就命令召公、畢公率領諸侯輔佐太子登位。成王逝世之後,召公、畢公率領諸侯,帶著太子釗去拜謁先王的宗廟,用文王、武王開創周朝王業的艱難反覆告誡太子,要他一定厲行節儉,戒除貪慾,專心辦理國政,寫下了《顧命》,要求大臣們輔佐關照太子釗。太子釗於是登位,這就是康王。康王即位,通告天下諸侯,向他們宣告文王、武王的業績,反覆加以說明,寫下了《康詔》(《康王之誥》)。所以,在成王、康王之際,天下安寧,一切刑罰都放置一邊,四十年不曾使用。康王命令畢公寫作策書,讓民眾分別村落居住,劃定周都郊外的境界,作為周都的屏衛,為此寫下《畢命》,記錄了畢公受命這件事。
康王逝世之後,兒子昭王瑕繼位。昭王在位的時候,王道衰落了。昭王到南方巡視,沒有回來,因為當地人憎惡他,給他一隻用膠粘合的船,結果淹死在江中。他死的時候沒有向諸侯報喪,是因為忌諱這件事。後來,立了昭王的兒子滿,這就是穆王。穆王繼位時,已經五十歲了。國家政治衰微,穆王痛惜文王、武王的德政遭到損害,就命令伯臩反覆告誡太僕,要管好國家的政事,寫下了《臩命》。這樣,天下才又得以安定。
穆王準備去攻打犬戎,祭公謀父勸他說:“不能去。我們先王都以光耀德行來服人,而不炫耀武力。軍隊平時蓄積力量,待必要時才出動,一出動就有威力。如果只是炫耀武力,就會漫不經心,漫不經心就沒有人懼怕了。所以,歌頌周公的頌詩說:‘收起干與戈,藏起弓和箭。求賢重美德,華夏都傳遍,王業永保全。’先王對待民眾,努力端正他們的品德,使他們的性情淳厚,增加他們的財產,改善他們的器用,讓他們懂得利和害的所在,用禮法來教育他們,使他們專心致力於有利的事情而躲避有害的事情,心懷德政而懼怕刑威,所以才能保住先王的事業世代相承日益壯大。從前我們的先祖世代擔任農師,為虞舜、夏禹謀事。當夏朝衰落的時候,夏朝廢棄農師,不務農事,我們的先王不窋因而失掉官職,自己流落到戎狄地區,但對農事不敢鬆懈,時時宣揚棄的德行,繼續他的事業,修習他的教化法度,早晚恭謹努力,用敦厚篤實的態度來保持,用忠實誠信的態度來奉行。後來,世代繼承這種美德,沒有玷汙前人。到文王、武王的時候,發揚先人的光明美德,再加上慈祥和善,侍奉鬼神,保護民眾,普天之下沒有不高興的。商王帝辛對民眾犯下了大罪惡,民眾再也不能忍受,都高興地擁戴武王,因此才發動了商郊牧野的戰爭。所以說,先王並不崇尚武力,而是勤勤懇懇地體恤民眾的疾苦,為民除害。先王的制度規定:國都近郊五百里內地區是甸服,甸服以外五百里的地區是侯服,侯服至衛服共二千五百里內地區總稱為賓服,蠻夷地區為要服,戎狄地區為荒服。甸服地區要供日祭,即供給天子祭祀祖父、父親的祭品;侯服地區要供月祀,即供給天子祭祀高祖、曾祖的祀品;賓服地區要供時享,即供給天子祭祀遠祖的祭品;要服地區要供歲貢,即供給天子祭神的祭品;荒服地區要來朝見天子。祭祀祖父、父親,每日一次;祭祀高祖、曾祖,每月一次;祭祀遠祖,每季一次;祭神,每年一次;朝見天子,終生一次。先王留下這樣的遺訓:有不供日祭的,就檢查自己的思想;有不供月祀的,就檢查自己的言論;有不供時享的,就檢查自己的法律制度;有不供歲貢的,就檢查上下尊卑的名分;有不來朝見的,就檢查仁義禮樂等教化。以上幾點都依次檢查完了,仍然有不來進獻朝見的,就檢查刑罰。因此有時就懲罰不祭的,攻伐不祀的,征討不享的,譴責不貢的,告諭不來朝見的,於是也就有了懲罰的法律,有了攻伐的軍隊,有了征討的裝備,有了嚴厲譴責的命令,有了告諭的文辭。如果宣佈了命令,發出了文告,仍有不來進獻朝見的,就進一步檢查自己的德行,而不是輕易地勞民遠征。這樣一來,不論是近是遠,就沒有不服,沒有不歸順的了。如今,自從大畢、伯士死後,犬戎各族按照荒服的職分前來朝見,而您卻說‘我要用賓服不享的罪名征伐它,而且要讓它看到我的軍隊的威力’,這豈不是違背先王的教誨,而您也將遭受勞頓嗎?我聽說犬戎已經建立了敦厚的風尚,遵守祖先傳下來的美德,始終如一地堅守終生入朝的職分,看來他們是有力量來和我們對抗的。”穆王終究還是去征伐西戎了,結果只獲得四只白狼和四隻白鹿回來。從此以後,荒服地區就不來朝見天子了。
諸侯有不親睦的,甫侯向穆王報告,於是制定了刑法。穆王說:“喂,過來!各位有國家的諸侯和有采邑的大臣,我告訴你們一種完善的刑法。現在你們安撫百姓,應該選擇什麼呢,不是賢德的人才嗎?應該嚴肅對待什麼呢,不是刑法嗎?應該怎樣處置各種事務,不是使用刑罰得當嗎?原告和被告都到齊了,獄官通過觀察言語、臉色、氣息、聽話時的表情、看人時的表情來審理案件。五種審訊的結果確鑿無疑了,就按照墨、劓、臏、宮、大辟五種刑的規定來判決。如果五刑不合適,就按照用錢贖罪的五種懲罰來判決。如果用五刑不合適,就按照五種過失來判決。按照五種過失來判決會產生弊病,這就是依仗官勢,乘機報恩報怨,通過宮中受寵女子進行干預,行賄受賄,受人請託。遇有這類情況,即使是大官貴族,也要查清罪狀,與犯罪的人一樣判他們的罪。判五刑之罪如果有疑點,就減等按五罰處理;判五罰之罪如果有疑點,就減等按五過處理;一定要審核清楚。要在眾人中加以核實,審訊的結果要與事實相符。沒有確鑿的證據的就不要懷疑,應當共同尊敬上天的聲威,不要輕易用刑。要判刺面的墨刑而有疑點的,可以減罪,罰以黃銅六百兩,但要認真核實。如果確實有罪,還應施刑。要判割鼻的劓刑而有疑點的,可以減罪,罰以黃銅一千二百兩,比墨刑加倍,但也要認真核實。如果確實有罪,還應施刑。判挖掉膝蓋骨的臏刑而有疑點的,可以減罪,罰以黃銅三千兩,比劓刑加一倍半,但也要認真核實。如果確實有罪,還應施刑。判破壞生殖機能的宮刑而有疑點的,可以減罪,罰以黃銅三千六百兩,但也要認真核實。如果確實有罪,還應施行。判殺頭之刑大辟而有疑點的,可以減罪,罰以黃銅六千兩,但也要認真核實。如果確證有罪,還應施行。五刑的條文,墨刑類有一千條,劓刑類有一千條,臏刑類有五百條,宮刑類有三百條,大辟類有二百條,共計三千條。這套刑法因為是甫侯提出來的,所以叫作《甫刑》。
穆王在位五十五年逝世,兒子共王繄扈繼位。共王出遊到涇水邊,密康公跟隨著,有三個女子來投奔密康公。密康公的母親說:“你一定要把她們獻給國王。野獸夠三隻就叫‘群’,人夠三個就叫‘眾’,美女夠三人就叫‘粲’。君王田獵都不敢獵取太多的野獸,諸侯出行對眾人也要謙恭有禮,君王娶嬪妃不娶同胞三姐妹。那三個女子都很美麗。那麼多美人都投奔你,你有什麼德行承受得起呢?君王尚且承受不起,更何況你這樣的小人物呢?小人物而擁有寶物,最終準會滅亡。”康公沒有獻出那三個女子,只一年,共王就把密國滅了。共王逝世後,他的兒子懿王囏登位。懿王在位的時候,周王室衰落了,詩人們開始作詩譏刺。
懿王逝世,共王的弟弟闢方登位,這就是孝王。孝王逝世後,諸侯又擁立懿王太子燮,這就是夷王。
夷王逝世後,兒子厲王胡繼位。厲王登位三十年,貪財好利,親近榮夷公。大夫芮良夫規諫厲王說:“王室恐怕要衰微了!那個榮公只喜歡獨佔財利,卻不懂得大禍難。財利是從各種事物中產生的,是天地自然擁有的,而有誰想獨佔它,那危害就大了。天地間的萬物誰都應得到一份,哪能讓一個人獨佔呢?獨佔就會觸怒很多人,卻又不知防備大禍難。榮公用財利來引誘您,君王您難道能長久嗎?做人君的人,應該是開發各種財物分發給上下群臣百姓,使神、人、萬物都能得到所應得的一份。即使這樣,還要每日小心警惕,恐怕招來怨恨呢。所以,《頌詩》說:‘我祖后稷有文德,功高能比天與地。種植五穀養萬民,無人不向你看齊。’《大雅》說:‘廣施恩澤開周業。’這不正是說要普施財利而且要警惕禍難來臨嗎?正是因為這樣,先王才能建立起周朝的事業一直到現在。而如今,君王您卻去學獨佔財利,這怎麼行呢?普通人獨佔財利,尚且被人稱為強盜。您如果也這樣做,那歸服您的人就少啦。榮公如果被重用,周朝肯定要敗亡了。”厲王不聽勸諫,還是任用榮公做了卿士,掌管國事。
厲王暴虐無道,放縱驕傲,國人都公開議論他的過失。召公勸諫說:“人民忍受不了您的命令了!”厲王發怒,找來一個衛國的巫師,讓他來監視那些議論的人,發現後就來報告,立即殺掉。這樣一來,議論的人少了,可是諸侯也不來朝拜了。三十四年,厲王更加嚴苛,國人沒有誰再敢開口說話,路上相見也只能互遞眼色示意而已。厲王見此非常高興,告訴召公說:“我能消除人們對我的議論了,他們都不敢說話了。”召公說:“這只是把他們的話堵回去了。堵住人們的嘴巴,要比堵住水流更厲害。水蓄積多了,一旦決口,傷害人一定會多;不讓民眾說話,道理也是一樣。所以,治水的人開通河道,使水流通暢,治理民眾的人,也應該放開他們,讓他們講話。所以,天子治國理政,使公卿以下直到列士都要獻諷喻朝政得失的詩篇,盲人樂師要獻反映民情的樂曲,史官要獻可資借鑑的史書,樂師之長要獻箴誡之言,由一些盲樂師誦讀公卿列士所獻的詩,由另一些盲樂師誦讀箴誡之言,百官可以直接進諫言,平民則可以把意思輾轉上達天子,近臣要進行規諫,同宗親屬要補察過失,樂師、太史要負責教誨,師、傅等年長者要經常告誡,然後由天子斟酌而行,所以事情做起來很順當,沒有錯誤。民眾有嘴巴,就如同大地有山川,財貨器用都是從這裡生產;民眾有嘴巴,又好像大地有饒田沃野,衣服糧食也是從這裡生產的。民眾把話從嘴裡說出來了,政事哪些好哪些壞也就可以從這裡看出來了。好的就實行、壞的就防備這個道理,就跟大地出財物器用衣服糧食是一樣的。民眾心裡想什麼嘴裡就說什麼,心裡考慮好了就去做。如果堵住他們的嘴巴,那能維持多久呢!”厲王不聽勸阻。從此,國人都不敢說話。過了三年,大家就一起造反,襲擊厲王。厲王逃到彘。
厲王的王太子靜被藏在召公家裡,國人知道了,就把召公家包圍起來。召公說:“先前我多次勸諫君王,君王不聽,以至於遭到這樣的災難。如果現在王太子被人殺了,君王將會以為我對他們記仇而在怨恨君王吧?侍奉國君的人,即使遇到危險也不該怨恨。即使怨恨也不該發怒,更何況侍奉天子呢?”於是,用自己的兒子代替了王太子,王太子終於免遭殺害。
召公、周公二輔相共理朝政,號稱“共和”(前841)。共和十四年(前828),厲王死在彘地。太子靜已在召公家長大成人,二輔相就一塊兒扶立他為王,這就是宣王。宣王登位之後,由二相輔佐,修明政事,師法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的遺風,諸侯又都尊奉周王室了。十二年(前816),魯武公前來朝拜天子。
宣王不到千畝去耕種籍田,這是專供天子帶頭親耕以示重農的田地。虢文公勸諫說這樣不行,宣王不聽。三十九年(前789),在千畝打了一仗,宣王的軍隊被姜戎打得大敗。
宣王丟掉了南方江、淮一帶的軍隊,就在太原清點人口以備徵兵。仲山甫勸諫說:“人口是不能清點的。”宣王不聽勸阻,最終還是清點了。
四十六年(前782),宣王逝世,他的兒子幽王宮湦繼位。幽王二年(前780),西周都城和附近涇水、渭水、洛水三條河的地區都發生了地震。伯陽甫說:“周快要滅亡啦。天地間的陰陽之氣,不應該沒有秩序。如果打亂了秩序,那也是有人使它亂的。陽氣沉伏在下,不能出來,陰氣壓迫著它使它不能上升,所以就會有地震發生。如今,三川地區發生地震,是因為陽氣離開了它原來的位置,而被陰氣壓在下面了。陽氣不在上面卻處在陰氣的下面,水源就必定受阻塞,水源受到阻塞,國家一定滅亡。水土通氣才能供民眾從事生產之用。土地得不到滋潤,民眾就會財用匱乏。如果到了這種地步,國家不滅亡還等待什麼!從前,伊水、洛水乾涸夏朝就滅亡了,黃河枯竭商朝就滅亡了。如今,周的氣數也像商、周兩代末年一樣了,河源的水流又被阻塞,水源被阻塞,河流必定要枯竭。一個國家的生存,一定要依賴於山川,高山崩塌,河川枯竭,這是亡國的徵象。河川枯竭了,高山就一定崩塌。這樣看來,國家的滅亡用不了十年了,因為十剛好是數字的一個循環。上天所要拋棄的,不會超過十年。”這一年,果然三川枯竭了,岐山崩塌了。
三年(前779),幽王寵愛褒姒。褒姒生的兒子叫伯服,幽王想廢掉太子。太子的母親是申侯的女兒,是幽王的王后。後來,幽王得到褒姒,非常寵愛,就想廢掉申後,並把太子宜臼也一塊兒廢掉,好讓褒姒當王后,讓伯服做太子。周太史伯陽誦讀歷史典籍,感慨道:“周朝就要滅亡啦。”從前,還是夏后氏衰落時候,有兩條神龍降落在夏帝的宮廷,說:“我們是褒國的兩個先君。”夏帝不知道是該殺掉它們,還是趕跑它們,還是留住它們,就進行占卜,結果不吉利。又卜佔要它們的唾液藏起來,結果才吉利。於是,擺設出幣帛祭物,書寫簡策,向二龍禱告。兩條龍不見了,留下了唾液。夏王讓拿來木匣子把龍的唾液收藏起來。夏朝滅亡之後,這個匣子傳到了殷朝。殷朝滅亡之後,又傳到了周朝。連著三代,從來沒有人敢把匣子打開。但到周厲王末年,打開匣子看了。龍的唾液流在殿堂上,怎麼也清掃不掉。周厲王命令一群女人,赤身裸體對著唾液大聲呼叫。那唾液變成了一隻黑色的大蜥蜴,爬進了厲王的後宮。後宮有一個小宮女,六七歲,剛剛換牙,碰上了那隻大蜥蜴,後到成年時竟然懷孕了,沒有丈夫就生下孩子,她非常害怕,就把那孩子扔掉了。在周宣王的時代,小女孩們唱著這樣的兒歌:“山桑弓,箕木袋,滅亡周國的禍害。”宣王聽到了這首歌,有一對夫妻正好賣山桑弓和箕木製的箭袋,宣王命人去抓捕他們,想把他們殺掉。夫婦二人逃到大路上,發現了先前被小宮女扔掉的嬰孩,聽著她在深更半夜裡啼哭,非常憐憫,就收留了她。夫婦二人繼續往前逃,逃到了褒國。後來褒國人得罪了周朝,就想把被小宮女扔掉的那個女孩獻給厲王,以求贖罪,因為當初這個被扔掉的女孩是褒國獻出,所以叫她褒姒。周幽王三年,幽王到後宮去,一見到這女子就非常喜愛,後來和她生下兒子伯服,最後竟把申後和太子都廢掉了,讓褒姒當了王后,伯服做了太子。太史伯陽感慨地說:“禍亂已經造成了,沒有法子可想了!”
褒姒不愛笑,幽王為了讓她笑,用了各種辦法,褒姒仍然不笑。周幽王設置了烽火狼煙和大鼓,有敵人來侵犯就點燃烽火。周幽王為了讓褒姒笑,點燃了烽火。諸侯見到烽火,全都趕來了,趕到之後,卻不見有敵寇。褒姒看了,果然哈哈大笑。幽王很高興,因而又多次點燃烽火。後來,諸侯們都不相信了,也就漸漸不來了。
周幽王任用虢石父做卿,在國中當政,國人都憤憤不平。石父為人奸詐乖巧,善於阿諛奉承,貪圖財利,周幽王卻重用他。幽王又廢掉了申後和太子。申侯很氣憤,聯合繒國、犬戎一起攻打幽王。幽王點燃烽火,召集諸侯的救兵。結果,諸侯們沒有人再派救兵來。申侯就把幽王殺死在驪山腳下,俘虜了褒姒,把周的財寶都拿走才離去。於是,諸侯都靠攏向申侯了,共同立幽王從前的太子宜臼為王,這就是平王,由他來繼承周朝的祭祀。
平王登位之後,把國都遷到東都洛邑,以躲避犬戎的侵擾。平王的時候,周王室衰微,各諸侯以強並弱,齊國、楚國、秦國、晉國勢力開始強大,一切政事都要經由各方諸侯的首領。
四十九年(前722),魯隱公登位。
五十一年(前720),周平王去世,而太子洩父死得早,立了他的兒子林,這就是桓王。桓王,是周平王的孫子。
桓王三年(前717),鄭莊公前來朝見,桓王沒有按禮節接待他。五年(前715),鄭國因怨恨桓王,和魯國調換了許地的田地。許地的田地,是天子用來祭祀泰山的專用田。八年(前712),魯國人殺掉隱公,擁立桓公。十三年(前707),周桓王征伐鄭國,鄭國人祝聃射傷了桓王的肩膀,桓王就撤離回去了。
二十三年(前697),桓王去世,兒子莊王佗登位。莊王四年(前693),周公黑肩想殺掉莊王擁立王子克。辛伯把這個消息報告給莊王,莊王殺掉周公,王子克逃往燕國。
十五年(前682),莊王去世。兒子釐王胡齊登位。釐王三年(前679),齊桓公開始稱霸諸侯。
五年(前677),釐王去世,兒子惠王閬登位。惠王二年(前675),起初,莊王寵愛姚姬,生下一子叫,很是寵愛。到惠王即位後,又奪了大臣的園林作為自己豢養牲畜的場所。因為這事,大夫邊伯等五人就起來作亂,打算召集燕國、衛國的軍隊,攻打惠王。惠王逃到溫邑,後來又住到鄭國的櫟邑去了。邊伯等擁立釐王的弟弟為王。他們歌舞娛樂時竟然使用了全套六代的舞樂。鄭國、虢國的國君知道了,很惱火。四年(前673),鄭國和虢國一起發兵進攻,殺死了周王,又把惠王護送回朝廷。惠王十年(前667),賜封齊桓公為諸侯首領。
二十五年(前652),惠王逝世,兒子襄王鄭登位。襄王的母親早已去世。繼母就是惠後。惠後生了叔帶,很受惠王的寵愛,襄王不放心他。三年(前649),叔帶和戎國、翟國商議攻打襄王,襄王想要殺掉叔帶,叔帶逃到了齊國。齊桓公派管仲去勸說戎和周講和,派隰朋去勸說戎和晉講和。襄王以上卿的禮節接待管仲。管仲辭謝道:“我身為下卿,不過是個低下的一般官吏,齊國還有天子您親自任命的兩位大臣上卿國氏、高氏在,如果他們屆時在春、秋兩季來朝見天子,您將怎樣接見他們呢?我以天子和齊桓公的雙重臣子的身份冒昧地辭謝了。”襄王說:“你是我舅父家的使臣,我讚賞你的功績,請不要拒絕我的好意。”管仲最終還是接受了下卿的禮節,然後回國了。九年(前643),齊桓公逝世。十二年(前640),叔帶又返回周朝。
十三年(前639),鄭國攻打滑國。周襄王派遊孫、伯服為滑說情,鄭國拘禁了這兩個人。鄭文公怨恨惠王被護送回朝廷之後,送給虢公酒器玉爵而不送給鄭厲公,又怨恨襄王幫助衛國和滑國,所以拘禁了伯服。襄王很生氣,給予翟國軍隊去攻打鄭國。富辰勸諫襄王說:“周東遷的時候,靠的是晉國和鄭國的力量。子叛亂,又是依靠鄭國得以平定,如今能因為一點小小的怨恨就拋棄它嗎?”襄王不聽勸阻。十五年(前637),襄王派翟國的軍隊前去攻打了鄭國。襄王感激翟人,準備把翟王的女兒立為王后。富辰又勸諫說:“平王、桓王、莊王、惠王都曾受到鄭國的好處,君王您拋開同姓之親的鄭國而去親近翟國,這樣做實在不可取。”襄王仍是不聽。十六年(前636),襄王廢黜了翟後,翟人前來誅討,殺死了周大夫譚伯。富辰說:“我屢次勸諫君王,君王都不聽。如今到了這個局面,我若不出去迎戰,君王可能會以為我在怨恨他吧!”於是,就帶領著他的屬眾出去與翟人作戰,結果戰死。
當初,惠後想立王子叔帶為太子,所以用親信給翟人做先導,翟人這才攻進了周都。襄王逃到鄭國,鄭國把他安置在氾邑。子帶立為王,娶了襄王廢黜的翟後和她一起住在溫邑。十七年(前635),襄王向晉國告急。晉文公把襄王護送回朝,殺死了叔帶。襄王就賜給晉文公玉珪、香酒、弓箭,讓他擔任諸侯的首領,並把河內的地盤賜給晉國。二十年(前632),晉文公召見襄王,襄王前往河陽、踐土與他相會,諸侯都前去朝見。史書因避諱以臣召君這種事,就寫成了“天王到河陽巡視”。
二十四年(前628),晉文公逝世。
三十一年(前621),秦穆公逝世。
三十二年(前620),周襄王逝世。兒子頃王壬臣登位。頃王六年(前613),頃王逝世,兒子匡王班登位。匡王六年(前607),匡王逝世,他的弟弟瑜登位,這就是周定王。
定王元年(前606),楚莊王征伐陸渾地方的戎族,軍隊駐紮洛邑,楚王派人詢問九鼎的大小輕重。定王命王孫滿用巧妙的辭令應付了他,楚兵這才離去。十年(前597),楚莊王包圍了鄭國,鄭伯投降,不久又恢復了鄭國。十六年(前591),楚莊王去世。
二十一年(前586),定王逝世,兒子簡王夷登位。簡王十三年(前573),晉人殺了他們的國君厲公,從周迎回了子周,立為悼公。
十四年(前572),簡王逝世,兒子靈亡洩心登位。靈王二十四年(前548),齊國的崔杼殺了他們的君王莊公。
二十七年(前545),靈王逝世,兒子景王貴立。景王十八年(前527),王后所生的太子精明通達,卻過早去世。二十年(前525),景王喜愛子朝,想立他為太子,正好這時景王逝世,子丐的黨徒與子朝爭奪王位,朝臣擁立長子猛為王,子朝攻殺猛。猛就是悼王。晉人攻打子朝,扶立丐為王,這就是敬王。
敬王元年(前519),晉人護送敬王回朝。因子朝已自立為王,敬王不能進入國都,就居住在澤邑。四年(前516),晉率領諸侯把敬王護送回周,子朝做了臣子,諸侯給周修築都城。十六年(前504),子朝的黨羽們又起來作亂,敬王逃奔到晉國。十七年(前503),晉定公終於把敬王護送回周了。
三十九年(前481),齊國田常殺了他們的國君簡公。
四十一年(前479),楚滅掉了陳國。孔子在這一年去世。
四十二年(前478),周敬王逝世,兒子元王仁登位。元王八年(前469),元王仁逝世,兒子定王介登位。
定王十六年(前453),韓、趙、魏三家消滅了智伯,瓜分了他的土地。
二十八年(前441),定王逝世,長子去疾登位,這就是哀王。哀王登位三個月,他的弟弟叔襲殺了哀王,自己登上王位,這就是思王。思王登位五個月,他的小弟弟嵬攻殺思王,自立為王,這就是考王。這三個王都是定王的兒子。
考王十五年(前426),逝世,兒子威烈王午登位。
考王把他的弟弟封在河南,這就是桓公,讓他承續周公這個官位職事。桓公死後,兒子威公繼任。威公死後,兒子惠公繼任,把他的小兒子封在鞏地以護衛周王,號為東周惠公。
威烈王二十三年(前403),九鼎震動。這一年,周王命韓、魏、趙為諸侯。
二十四年(前402),威烈王逝世,兒子安王驕登位。這一年,盜賊殺了楚聲王。
安王登位二十六年(前376),逝世,兒子烈王喜登位。烈王二年(前374),周太史儋拜見秦獻公說:“當初,周和秦是合在一起的,後來分開了,分開五百年之後又合在一起,合在一起十七年後,將會有一位稱霸統一天下的人出現。”
十年(前369),周烈王逝世,他的弟弟扁登位,這就是顯王。顯王五年(前364),祝賀秦獻公,獻公稱霸。九年(前360),顯王又送上了祭祀文王、武王的胙肉。二十五年(前344),秦在周國與諸侯會盟。二十六年(前343),周王把諸侯之長方伯這個名稱送給秦孝公。三十三年(前336),祝賀秦惠王。三十五年(前334),又送上了祭祀文王、武王的胙肉。四十四年(前325),秦惠王稱王。自此以後,諸侯都各自稱王了。
四十八年(前321),周顯王逝世,兒子慎靚王定登位。慎靚王登位六年,逝世,兒子赧王延登位。王赧在位時,東西周各自為政。赧王把國都遷到了西周。
西周武公的共太子死了,還有五個兒子都是庶出的,沒有嫡子可以立為太子。司馬翦對楚王說:“不如用土地資助公子咎,替他請求立為太子。”左成說:“不行。如果我們用土地資助了公子咎,而周卻不聽我們的,這樣您的主意就行不通了,與周的交情也疏遠了。不如去問問周君想要立誰為太子,悄悄地告訴給翦,然後翦再讓楚國資助給他土地。”結果,西周真的立公子咎為太子。
八年(前307),秦攻打宜陽,楚派兵去援救。而楚國以為周是幫助秦國,所以想攻打周。蘇代為周遊說楚王說:“您怎麼知道周是幫助秦國?說周幫助秦國比幫助楚國更出力的人,是想讓周投到秦國方面去,所以人們都把周、秦放在一起說‘周秦’啊。周明白了自己解脫不了,就必定投向秦國一方,這真是幫助秦國取周的妙計呀。如果為大王考慮,周為秦出力,您要好好待它;不為秦出力,仍然好好待它,這樣,才能讓它與秦疏遠。周與秦絕了交,就一定會投向楚國郢都的。”
秦向東周和西周借道,想通過兩週之間的地區去攻打韓國。周擔心借了會得罪韓,不借又會得罪秦。史厭對周君說:“為什麼不派人去見韓公叔呢?就對韓公叔說:‘秦國敢穿過周地去攻打韓國,是由於信任東周。您為什麼不給週一些土地,並派出人質前往楚國呢?’這樣,秦國一定會懷疑楚國,不相信周君,也就不會攻打韓國了。您再派人去對秦國說:‘韓國非要給我們週一些土地,想以此來讓秦國懷疑周君,周不敢不接受。’秦國也就沒有說辭,而不讓周接受韓國的土地了,這樣就既得到了韓的土地,又是聽命於秦國了。”
秦國召見西周君,西周君不願意去,就派人對韓王說:“秦國召見西周君,他是想攻打大王的南陽,大王為什麼不派兵駐守南陽?周君將以此為藉口不到秦國去。周君不到秦國去,秦國就一定不敢渡河來攻打南陽了。”
東周和西周打仗,韓國派兵去救援西周。有人為東周遊說韓王說:“西周原先是天子的國都,有許多鐘鼎寶器和貴重的寶物。您如果控制住軍隊不出動,就可以讓東周感激您,又可以使您盡得西周的寶物。”
周王赧被稱作成君。楚包圍了韓國的雍氏,韓國向東周要兵器和糧草,東周君害怕了,叫來蘇代把這事告訴了他。蘇代說:“您何必為這件事擔憂呢!我能使韓國不向東周要兵器和糧草,又能讓您得到高都。”周君說:“你如果能辦到,我可以把國政交給你。”蘇代會見了韓相國公仲侈說:“楚國包圍了雍氏,原來計劃三個月攻下。如今,五個月了,還攻不下來。這說明楚兵已經疲憊了。現在,您向周要兵器糧草,就是向楚宣告您自己已經疲憊了。”韓相國說:“對。可是,使者已經派出去了。”蘇代於是說:“為什麼不把高都送給周呢?”韓相國非常生氣,說:“我不向周要兵器糧草也就夠可以了,為什麼還要把高都送給周呢?”蘇代說:“把高都送給周,週會轉過來投向韓國,秦國聽了一定很惱火,怨恨周,與周斷絕使者的往來,這樣就等於是拿一個破爛的高都換來一個完整的周。為什麼不給呢?”韓相國說:“好。”果然把高都送給周了。
三十四年(前281),蘇厲對周君說:“秦攻克了韓國、魏國,打敗了魏將師武,往北攻取了趙的藺、離石二縣,這些都是白起乾的。這個人善於用兵,又有天命佑助。而今他又帶兵出伊闕塞去攻打梁國,如果梁國被攻破,那麼周就危險了。您為什麼不派人去勸說白起呢?您可以說:‘楚國有個養由基,是個善於射箭的人。離柳葉百步之外射箭,可以百發百中。左右旁觀的人有好幾千,都說他箭射得好。可是,有一個漢子站在他的旁邊,說:“好,可以教給他射箭了。”養由基很生氣,扔掉弓,握住劍說:“你有什麼本事教我射箭呢?”那個人說:“並不是說我能教你怎麼伸直左臂撐住弓身,怎樣彎曲右臂拉開弓弦。一個人在百步之外射柳葉,百發百中,如果不在射得最好的時候停下來,過一會兒力氣小了,身體累了,弓擺不正,箭射出去不直,只要有一發射不中,那麼一百發就全部作廢了。”如今,您攻克了韓國、魏國,打敗了師武,往北攻取了趙國的藺、離石二縣,您的功績是很大了。現在,您又帶兵出伊闕塞,過東西兩週,背對韓國,攻打梁國。這一次如果打不勝,就會前攻盡棄。您不如假稱有病,不要出伊闕塞去攻打梁國了。’”
四十二年(前273),秦國攻破了魏國的華陽。周的大臣馬犯對周君說:“請允許我去讓梁國給周築城。”他去對梁王說:“周王病了,如果他真的死了,我也一定活不成。請讓我把九鼎獻給大王。您拿到了九鼎之後,希望能想辦法救我。”梁王說:“好。”於是,給他一批士兵,聲稱去保衛周。馬犯又去對秦王說:“梁並非想保衛周,而是要攻打周。您可以派兵到國境去看看。”秦果然出兵。馬犯又去對梁王說:“周王現在病得厲害,九鼎的事沒有辦成,請您讓我在以後找適當的機會再獻九鼎吧。但是,現在您已經派兵到周去了,諸侯都起了疑心,懷疑您要伐周,以後您辦事將不會有人相信了。不如讓那些士兵為周築城,藉此把諸侯懷疑您要伐周的事端蓋住。”梁王說:“好。”於是,就讓那些士兵給周築城。
四十五年(前270),周君的秦國賓客對周冣說:“您不如稱讚秦王的孝道,趁便把應地獻給秦國作為太后的供養之地,秦王一定很高興,這樣您和秦國就有了交情。交情好了,周君一定認為這是您的功績;交情不好,勸周君歸附秦國的人一定會獲罪。”秦去攻打周,周冣對秦王說:“如果為大王您考慮,那就不應該去攻打周。攻打周,實在利益不多,卻使您的名聲讓天下人都害怕。天下人都因為秦攻打周的名聲而害怕,一定會往東邊去與齊國聯合。您的軍隊在周打得疲憊了,又使天下都去與齊聯合,這樣,秦國就稱不了王統一不了天下了。天下正希望使秦國疲憊呢,所以鼓勵您去攻打周。如果秦國和諸侯都疲憊了,那樣您的教命就不會通行於諸侯了。”
五十八年,韓國、趙國、魏國抗拒秦國。周讓它的相國到秦國去,因為秦國輕視周的相國,他中途而返。客人對相國說:“秦國究竟是輕視是重視相國,還不能知道。秦國想了解韓、趙、魏三國的形勢。您不如趕快去見秦王說‘請求把東方的變化講給王聽’,秦王一定會重視您。重視您,這就是秦國重視周,周由於您取得了秦國的重視;齊國重視周,那本來就有周聚在和好齊國,這樣周就能夠經常不失掉強國的交往。”秦國相信周,發兵進攻韓、趙、魏。
五十九年,秦國攻取韓國的陽城、負黍,西周恐懼,背離秦,和東方諸侯國相約合縱,率領天下的銳利軍隊出伊闕塞攻打秦國。讓秦國不能夠通到陽城。秦昭王惱怒,派遣姓摎的將軍進攻西周。西周君奔走到秦國,叩頭接受處罰,完全獻出他的土地三十六邑,人口三萬。秦國接受他的貢地和人口,歸還他的國君回周。
周君、王赧去世,周國百姓就向東逃亡。秦國收回九鼎寶器,把西周公遷移到狐地方。這以後的七年,秦國的莊襄王滅亡了東、西周。東、西周的土地都歸入秦國,周朝的國運已經再無人主管祭祀了。
太史公說:“學者們都說周討伐紂以後,就把京城設置在洛邑。綜合考察它的實際情況,不是這樣。武王營造洛邑,成王讓召公占卜是否可以設置京城,結果只把九鼎安放在這裡,而周王室重新設都城在豐、鎬。到了犬戎族打敗了幽王,周王室於是遷到洛邑。所說的周公‘安葬在我們京都的畢地’,畢地就在鎬都東南的杜地當中。秦國滅亡了周。漢家興起九十多年以後,天子將要到泰山封禪,往東方去視察到河南,尋求周家的後裔,封給它的後代姬嘉三十里地,稱號叫周子南君,地位等同列侯,以便供奉他先祖的祭祀。”
第五卷
秦本紀第五
這篇本紀記載的是秦氏族從興起、發展到稱霸天下、秦始皇統一全國之前的歷史。
這篇本紀主要取材於《左傳》《國語》《戰國策》,通篇以秦為中心,同時把周王室和其他各諸侯國的情況穿插進去,條分縷析,勾勒了春秋戰國時代的政治軍事形勢和社會概貌。秦國的發展與強盛,起關鍵作用的是有幾代勵精圖治、開明能幹的君王,而作者正是抓住了這些人的事蹟刻意敘寫,如繆公、孝公、惠文王、昭襄王等,而且抓住了他們廣招賢才、知人善任的特點,潑墨重寫。這一歷史時期許多著名的謀臣武將都在這篇裡出現,這不僅反映了歷史的真實,也為後面有關的各篇列傳提供了總的背景。在這些敘寫中,尤以繆公寫得生動真切,如他以五張羊皮贖來百里奚,百里奚又向他推薦蹇叔;與晉惠公戰於韓地,在關鍵時刻鄉民報食馬之德;秦晉殽之戰後,繆公的自責、為戰死的將士築墳發喪,作誓“令後世以記餘過”,以及對孟明視等將領的寬容與信用;誘降由余,伐西戎,益國十二,開地千里,遂霸西戎等,都描繪得栩栩如生,充滿感情。其他如商鞅、張儀、司馬錯、樗裡疾、甘茂、白起、王翦、范雎等人,也都為秦國作出過重大貢獻。只是由於全書的體例和安排,在本篇中雖屢提及,而沒有詳述。
司馬遷在《秦本紀》中,如此詳略得當地敘寫與描繪,著意揭示秦之由弱變強,“文勢如階級”,一層緊一層,可以說為始皇帝最後一統天下,做了令人信服的、合理的鋪墊。正如李景星在《史記評議》中所說:此篇特別出色處,“中間敘繆公之霸,曲折頓挫,採用《左》《國》,而能脫《左》《國》之間架也。後路敘孝公之強,並列山東諸國形勢,為春秋變為戰國一大關鍵,且為秦人蠶食併吞伏根。用筆如張強弩,一絲不懈也”。
【原文】
秦之先,帝顓頊之苗裔孫曰女脩。女脩織,玄鳥[1]隕卵,女脩吞之,生子大業。大業取少典之子[2],曰女華。女華生大費,與禹平水土。已成,帝錫玄圭[3]。禹受曰:“非予能成,亦大費為輔。”帝舜曰:“諮爾[4]費,贊[5]禹功,其賜爾皂遊[6]。爾後嗣將大出[7]。”乃妻之姚姓之玉女。大費拜受,佐舜調馴鳥獸,鳥獸多馴服,是為柏翳[8]。舜賜姓嬴氏。
【註釋】
[1]玄鳥:燕子。玄:黑色。按:秦之祖先為吞燕卵所生的傳說,與《殷本紀》所記商之祖先的傳說類似。
[2]取:通“娶”。子:指女兒。
[3]錫:賜,賜予。玄圭:黑色的玉圭。舜賜玄圭事見《夏本紀》。
[4]諮:嘆詞。爾:你。
[5]贊:幫助。
[6]其:表示勸勉,可不譯。皂遊:旌旗上的黑色飄帶。遊,通“旒”。
[7]後嗣:後代。出:顯,指昌盛。
[8]柏翳(yì):即伯益。
【原文】
大費生子二人:一曰大廉,實鳥俗氏;二曰若木,實費氏。其玄孫曰費昌,子孫或在中國[1],或在夷狄。費昌當夏桀之時,去夏歸商,為湯御[2]。以敗桀於鳴條。大廉玄孫曰孟戲、中衍,鳥身人言。帝太戊聞而卜之使御[3],吉,遂致使御而妻之。自太戊以下,中衍之後,遂世有功,以佐殷國,故嬴姓多顯,遂為諸侯。
【註釋】
[1]或:有的。中國:指黃河流域中原地區。
[2]御:駕車。
[3]卜之使御:為讓他們駕車這件事而進行占卜。
【原文】
其玄孫曰中潏[1],在西戎,保西垂[2]。生蜚廉。蜚廉生惡來。惡來有力,蜚廉善走,父子俱以材力事殷紂。周武王之伐紂,並殺惡來。是時蜚廉為紂石北方[3],還,無所報,為壇[4]霍太山而報,得石棺,銘曰“帝令處父不與[5]殷亂,賜爾石棺以華氏[6]”。死,遂葬於霍太山。蜚廉復有子曰季勝。季勝生孟增。孟增幸[7]於周成王,是為宅皋狼[8]。皋狼生衡父,衡父生造父。造父以善御幸於周繆王[9],得驥、溫驪、驊、耳之駟[10],西巡狩[11],樂而忘歸。徐偃王作亂,造父為繆王御,長驅歸周,一日千里以救亂。繆王以趙城封造父,造父族由此為趙氏。自蜚廉生季勝已[12]下五世至造父,別居趙。趙衰其後也。惡來革者,蜚廉子也,蚤[13]死。有子曰女防。女防生旁皋,旁皋生太幾,太幾生大駱,大駱生非子。以造父之寵,皆蒙[14]趙城,姓趙氏。
【註釋】
[1]中潏:《集解》引徐廣曰:“一作‘仲滑’。”
[2]垂:邊境。
[3]此句“石”或為“使”字之誤。《史記會注考證》引梁玉繩曰:“《水經·汾水注》述此事雲‘飛廉先為紂使北方’,《御覽》引《史記》亦曰‘時飛廉為紂使北方’,傳寫誤使為石。”
[4]為壇:築祭壇。
[5]銘:刻,這裡指石棺上刻著的字。帝:天帝。處父(fǔ):蜚廉的字。與:參加,參與。
[6]華氏:使氏族顯耀。華,顯貴,顯要。
[7]幸:寵幸。
[8]宅皋狼:名號。《正義》曰:“孟增居皋狼而生衡父。”皋狼,縣名,在今山西省呂梁市離石區西北。
[9]周繆王:即周穆王。
[10]驥、溫驪、驊、耳:都是良馬名。駟:同駕一輛車的四匹馬。
[11]巡狩:帝王巡察諸侯或地方官治理的地方叫巡狩。
[12]已:通“以”。
[13]蚤:通“早”。
[14]蒙:受,承。
【原文】
非子居犬丘,好馬及畜,善養息[1]之。犬丘人言之周孝王,孝王召使主[2]馬於汧渭之間,馬大蕃息[3]。孝王欲以為大駱適嗣[4]。申侯之女為大駱妻,生子成為適。申侯乃言孝王曰:“昔我先酈山之女[5],為戎胥軒妻,生中潏,以親故歸周,保西垂,西垂以其故和睦。今我復與大駱妻[6],生適子成。申駱重婚[7],西戎皆服,所以為王。王其圖之。”於是孝王曰:“昔伯翳為舜主畜,畜多息,故有土,賜姓嬴。今其後世亦為朕息馬,朕其分土為附庸[8]。”邑之秦[9],使復續嬴氏祀,號曰秦嬴。亦不廢申侯之女子[10]為駱適者,以和西戎。
秦嬴生秦侯。秦侯立十年,卒。生公伯。公伯立三年,卒。生秦仲。
【註釋】
[1]息:繁殖。
[2]主:掌管,主管。
[3]蕃息:繁殖。“蕃”“息”同義。
[4]適嗣:即嫡子,正妻所生的兒子。按:非子不是嫡子,本不能做繼承人。
[5]酈山之女:孃家住酈山的女子。
[6]與大駱妻:意思是把女兒嫁給大駱為妻。
[7]重婚:再次聯姻。
[8]附庸:附屬於諸侯的小國。
[9]邑之秦:賜他秦地做封邑。
[10]申侯之女子:申侯女兒的兒子。
【原文】
秦仲立三年,周厲王無道,諸侯或叛之。西戎反王室,滅犬丘大駱之族。周宣王即位,乃以秦仲為大夫,誅[1]西戎。西戎殺秦仲。秦仲立二十三年,死於戎。有子五人,其長者曰莊公。周宣王乃召莊公昆弟[2]五人,與兵七千人,使伐西戎,破之。於是復予[3]秦仲後,及其先大駱地犬丘並有之,為西垂大夫。
【註釋】
[1]誅:討伐。
[2]昆弟:兄弟。
[3]予:給,給予。
【原文】
莊公居其故西犬丘,生子三人,其長男世父。世父曰:“戎殺我大父[1]仲,我非殺戎王則不敢[2]入邑。”遂將擊戎。讓其弟襄公。襄公為太子。莊公立四十四年,卒,太子襄公代[3]立。襄公元年,以女弟繆嬴為豐王[4]妻。襄公二年,戎圍犬丘,世父擊之,為戎人所虜。歲餘,復歸世父。七年春,周幽王用[5]褒姒廢太子,立褒姒子為適,數欺諸侯[6],諸侯叛之。西戎犬戎與申侯伐周,殺幽王酈山下。而秦襄公將兵救周,戰甚力,有功。周避犬戎難,東徙雒邑,襄公以兵[7]送周平王。平王封襄公為諸侯,賜之岐以西之地。曰:“戎無道,侵奪我岐、豐之地,秦能功逐戎,即有其地。”與誓,封爵之[8]。襄公於是始國[9],與諸侯通使聘享[10]之禮,乃用駒、黃牛、羝羊[11]各三,祠上帝西畤[12]。十二年,伐戎而至岐,卒。生文公。
【註釋】
[1]大父:祖父。
[2]不敢:不應,不能。
[3]代:接替,繼任。
[4]豐王:當是指佔據豐地的西戎之地的西戎之王。
[5]用:因。
[6]數欺諸侯:具體所指幽王數舉烽火,戲弄諸侯,取悅褒姒事。詳見《周本紀》。
[7]以兵:率兵。
[8]封爵之:賜給他封地、授給他爵位。
[9]國:指使秦成為諸侯國。
[10]聘享:聘問獻納。諸侯之間通向修好為聘,諸侯向天子獻納方物為享。
[11]騮駒:黑鬃赤身的小馬。羝(dī)羊:公羊。
[12]祠:祭祀。西畤:在西縣所築的祭天地之處。畤,祭處,祭祀天地五帝的祭壇。
【原文】
文公元年,居西垂宮。三年,文公以兵七百人東獵。四年,至汧渭之會[1]。曰:“昔周邑我先秦嬴於此,後卒獲為諸侯。”乃卜居之,佔曰吉,即營邑[2]之。十年,初為鄜畤[3],用三牢[4]。十三年,初有史[5]以紀事,民多化者。十六年,文公以兵伐戎,戎敗走。於是文公遂收周餘民有之,地至岐,岐以東獻之周。十九年,得陳寶[6]。二十年,法初有三族[7]之罪。二十七年,伐南山大梓,豐大特[8]。四十八年,文公太子卒,賜諡為竫公。竫公之長子為太子,是文公孫也。五十年,文公卒。葬西山。竫公子立,是為寧公。
【註釋】
[1]會:會合處。
[2]營邑:營造城邑。
[3]鄜(fū)畤:在鄜縣所築的祭天地之處。
[4]三牢:指牛、羊、豬。牢,祭祀用的犧牲。
[5]史:史官。
[6]陳寶:傳說中的一塊異石。《索隱》引《漢書·郊祀志》雲:“文公獲若石雲,於陳倉北阪城祠之,其神來,若雄雉,其聲殷殷雲,野雞夜鳴,以一牢祠之,號曰陳寶。”又引蘇林雲:“質如石,似肝。”
[7]三族:所指說法不一。《集解》引張晏曰:“父母、兄弟、妻子也。”又引如淳曰:“父族、母族、妻族也。”
[8]“伐南山”二句:豐,豐水。特,公牛。這是一個傳說。《史記正義》引《括地誌》雲:“大梓樹在岐州陳倉縣南十里倉山上。《錄異傳》雲:‘秦文公時,雍南山有大梓樹,文公伐之,輒有大風雨,樹生合不斷。時有一人病,夜往山中,聞有鬼語樹神曰:“秦若使人被髮,以朱絲繞樹伐汝,汝得不困耶?”樹神無言。明日,病人語聞,公如其言伐樹,斷,中有一青牛出,走入豐水中,使騎擊之,不勝。有騎墮地覆上,發解,牛畏之,入不出,胡置發頭。漢、魏、晉因之。武都郡之怒特祠,是大梓牛神也。’”又《史記會注考證》雲:“大梓、豐、大特,蓋戎名。”
【原文】
寧公二年,公徙居平陽。遣兵伐蕩社[1]。三年,與亳戰,亳王奔戎,遂滅蕩社。四年,魯公子翬弒其君隱公。十二年,伐蕩氏,取之。寧公生十歲立,立十二年卒,葬西山。生子三人,長男武公為太子。武公弟德公,同母,魯姬子。生出子[2]。寧公卒,大庶長弗忌、威壘[3]、三父廢太子而立出子為君。出子六年,三父等復共令人賊殺[4]出子。出子生五歲立,立六年卒。三父等乃復立故太子武公。
【註釋】
[1]蕩社:《索隱》:“西戎之君號曰亳(bó)王,蓋成湯之胤(後裔)。其邑曰蕩社。”
[2]今據《史記會注考證》引林柏桐說以“魯姬子生出子”為句。魯姬子是寧公之妾。
[3]威壘:《史記會注考證》引岡白駒曰:“大庶長、威壘,官名;弗忌、三父,人名。”《新證》雲:“威壘,疑官名,岡伯駒之說是也。”
[4]賊殺:刺殺,殺害。
【原文】
武公元年,伐彭戲氏,至於華山下,居平陽封宮。三年,誅三父等而夷三族,以其殺出子也。鄭高渠眯殺其君昭公。十年,伐邽、冀戎,初縣[1]之。十一年,初縣杜、鄭。滅小虢。
【註釋】
[1]縣:置縣,設立縣。
【原文】
十三年,齊人管至父、連稱等殺其君襄公而立公孫無知。晉滅霍、魏、耿。齊雍廩殺無知、管至父等而立齊桓公。齊、晉為強國。
十九年,晉曲沃始為晉侯。齊桓公伯[1]於鄄。
二十年,武公卒,葬雍平陽。初以人從死[2],從死者六十六人。有子一人,名曰白。白不立,封平陽。立其弟德公。
【註釋】
[1]伯(bà):通“霸”。
[2]從死:殉葬。
【原文】
德公元年,初居雍城大鄭宮。以犧三百牢祠鄜畤。卜居雍。後子孫飲馬於河[1]。梁伯、芮伯來朝。二年,初伏[2],以狗御蠱[3]。德公生三十三歲而立,立二年卒。生子三人,長子宣公,中子成公,少子繆公。長子宣公立。
宣公元年,衛、燕伐周,出[4]惠王,立王子。三年,鄭伯、虢叔殺子而入[5]惠王。四年作密畤與晉戰河陽,勝之。十二年,宣公卒,生子九人,莫[6]立,立其弟成公。
成公元年,梁伯、芮伯來朝。齊桓公伐山戎,次[7]於孤竹。
成公立四年卒。子七人,莫立,立其弟繆公。
【註釋】
[1]“後子孫”句:這是占卜之辭,即占卜的結果。後世子孫可以到黃河邊去飲馬,暗示秦國勢力將日益強盛,國土將從雍擴展到黃河。
[2]初伏:開始規定伏日,即把暑天分為三伏。《史記正義》:“六月三伏之節,起秦德公為之,故云初伏。伏者,隱伏避盛暑也。”
[3]以狗御蠱(ɡǔ):殺狗以祛除熱毒邪氣。蠱,本指毒蟲,這裡指傷人的熱毒邪氣。《史記正義》:“蠱者,熱毒邪氣,為害傷人,故磔(zhé,分裂祭牲)狗以御之。”
[4]出:使出京城,即趕出京城的意思。
[5]入:使入京城,就是使返回京城的意思。
[6]莫:沒有人,沒有哪一個。
[7]次:臨時駐紮和住宿。
【原文】
繆公任好元年,自將伐茅津,勝之。四年,迎婦於晉[1],晉太子申生姊也。其歲,齊桓公伐楚,至邵陵。
五年,晉獻公滅虞、虢[2],虜虞君與其大夫百里奚,以璧馬賂[3]於虞故也。既虜百里奚,以為秦繆公夫人媵[4]於秦。百里奚亡[5]秦走宛,楚鄙[6]人執之。繆公聞百里奚賢,欲重贖之,恐楚人不與,乃使人謂楚曰:“吾媵臣百里奚在焉,請以五羖羊[7]皮贖之。”楚人遂許與之。當是時,百里奚年已七十餘。繆公釋其囚[8],與語國事。謝曰:“臣亡國之臣,何足問!”繆公曰:“虞君不用子,故亡,非子[9]罪也。”固問,語三日,繆公大說,授之國政,號曰五羖大夫。百里奚讓曰:“臣不及臣友蹇叔,蹇叔賢而世莫知。臣常遊[10]困於齊而乞食銍人,蹇叔收臣。臣因而欲事齊君無知,蹇叔止臣,臣得脫齊難[11],遂之周。周王子好牛,臣以養牛幹[12]之。及欲用臣,蹇叔止臣,臣去,得不誅[13]。事虞君,蹇叔止臣。臣知虞君不用臣,臣誠私利祿爵,且留。再[14]用其言,得脫;一不用,及虞君難:是以知其賢。”於是繆公使人厚幣[15]迎蹇叔,以為上大夫。
【註釋】
[1]迎:迎親。
[2]晉獻公滅虞、虢:前655年,晉向虞國借道伐虢,虞君不聽大夫宮之奇的勸阻,借道給晉,晉滅虢後,在回師經過虞國時,滅了虞國。事見《左傳·釐公五年》及《晉世家》。
[3]賂:贈送(財物)。
[4]媵(yìnɡ):古諸侯女兒出嫁時隨嫁或陪嫁的人。
[5]亡:逃亡。
[6]鄙:邊境。
[7]羖(ɡǔ)羊:黑色的公羊。
[8]釋:放開,解除。囚:監禁,禁錮。
[9]子:對人的尊稱,相當於您,多指男子。
[10]常:通“嘗”,曾經。遊:外出求學,求官。
[11]齊難:指雍廩殺無知、管至父等而立齊桓公事。
[12]幹:求,指求取祿位。
[13]得不誅:能不被殺掉。指在鄭伯、虢叔殺王子而入惠王時倖免於難。
[14]再:兩次。
[15]厚幣:重幣,厚禮。幣,用作禮物的玉、馬、皮、帛等。
【原文】
秋,繆公自將伐晉,戰於河曲。晉驪姬作亂[1],太子申生死新城,重耳、夷吾出奔。
【註釋】
[1]驪姬作亂:指驪姬害死太子申生,迫使公子重耳、夷吾出走。事詳見《晉世家》及《左傳·釐公四年》《左傳·釐公五年》。
【原文】
九年,齊桓公會[1]諸侯於葵丘。
【註釋】
[1]會:會盟,盟誓。
【原文】
晉獻公卒。立驪姬子奚齊,其臣裡克殺奚齊。荀息立卓子,克又殺卓子及荀息。夷吾使人請秦,求入晉[1]。於是繆公許之,使百里奚將兵送夷吾。夷吾謂曰:“誠得立,請割晉之河西八城與秦。”及至,已立,而使丕鄭謝[2]秦,背約不與河西城,而殺裡克。丕鄭聞之,恐,因與繆公謀曰:“晉人不欲夷吾,實欲重耳。今背秦約而殺裡克,皆呂甥、郤芮之計也。願君以利急召呂、郤,呂、郤至,則更入重耳便。”繆公許之,使人與丕鄭歸,召呂、郤。呂、郤等疑丕鄭有間[3],乃言夷吾殺丕鄭。丕鄭子丕豹奔秦,說繆公曰:“晉君無道,百姓不親,可伐也。”繆公曰:“百姓苟不便,何故能誅其大臣?能誅其大臣,此其調[4]也。”不聽,而陰用豹[5]。
【註釋】
[1]求入晉:請求秦派兵送他回晉國即位。
[2]謝:道歉。
[3]間:離間,這裡指詐謀。
[4]調:協調。
[5]陰用豹:暗中任用丕豹。這是說繆公不公開聽丕豹之計,卻暗中重用他,目的是使晉國放鬆警惕。
【原文】
十二年,齊管仲、隰朋死。
晉旱,來請粟。丕豹說[1]繆公勿與,因其飢[2]而伐之。繆公問公孫支,支曰:“飢穰更事[3]耳,不可不與。”問百里奚,傒曰:“夷吾得罪於君,其百姓何罪?”於是用百里奚、公孫支言,卒與之粟。以船漕[4]車轉,自雍相望至絳。
【註釋】
[1]說:勸說,說服。
[2]因:趁。飢:饑荒,年成不好。
[3]穰:豐收。更事:交替出現的事。
[4]漕:水運。
【原文】
十四年,秦飢,請粟於晉。晉君謀之群臣。虢射曰:“因其飢伐之,可有大功。”晉君從之。十五年,興兵將攻秦。繆公發兵,使丕豹將,自往擊之。九月壬戌,與晉惠公夷吾合戰於韓地。晉君棄其軍[1],與秦爭利,還而馬[2]。繆公與麾下[3]馳追之,不能得晉君,反為晉軍所圍。晉擊繆公,繆公傷。於是岐下食善馬者三百人馳冒[4]晉軍,晉軍解圍,遂脫繆公而反生得晉君。初,繆公亡[5]善馬,岐下野人[6]共得而食之者三百餘人,吏逐得,欲法之[7]。繆公曰:“君子不以畜產[8]害人。吾聞食善馬肉不飲酒,傷人。”乃皆賜酒而赦之。三百人者聞秦擊晉,皆求從,從而見繆公窘,亦皆推鋒爭死[9],以報食馬之德。於是繆公虜晉君以歸,令於國,“齊宿[10],吾將以晉君祠上帝”。周天子聞之,曰“晉我同姓[11]”,為請晉君[12]。夷吾姊亦為繆公夫人,夫人聞之,乃衰絰跣[13],曰:“妾兄弟不能相救,以辱君命[14]。”繆公曰:“我得晉君以為功,今天子為請[15],夫人是憂[16]。”乃與晉君盟,許歸之,更舍上舍[17],而饋之七牢[18]。十一月,歸晉君夷吾,夷吾獻其河西地,使太子圉為質[19]於秦。秦妻子圉以宗女[20]。是時秦地東至河。
【註釋】
[1]棄其軍:指甩下部隊獨自向前衝。
[2]還(xuán):通“旋”。:馬負重難行的樣子。
[3]麾下:部下。
[4]冒:不顧險惡。
[5]亡:丟失。
[6]野人:鄉下人。食善馬事見《呂氏春秋·愛士篇》。
[7]法之:法辦他們。
[8]畜產:牲畜。
[9]推:舉。鋒:指兵刃。爭死:爭著為繆公而獻身。
[10]齊(zhāi)宿:齋戒獨宿。齊,通“齋”。
[11]同姓:周與晉同為姬姓。
[12]為(wèi):因此。請晉君:為晉君請,替晉君求情。
[13]衰(cuī)絰(dié):泛指喪服。衰,古代用粗麻布製成的毛邊的喪服。絰,古代服喪期間結在頭上或腰間的葛麻布帶。跣(xiǎn):赤腳。
[14]辱君命:意思是讓您下命令是使您受屈辱了。
[15]為請:等於說“為之而請”,替他求情。
[16]是憂:等於說“憂是”,為這事憂慮。
[17]更舍:改住。上舍:上等房舍。
[18]饋(kuì):贈送食物。七牢:牛、羊、豬各一頭叫作一牢。七牢是指規格很高的飲食。
[19]為質:做抵押。
[20]妻:嫁給。宗女:同宗族的女兒。
【原文】
十八年,齊桓公卒。二十年,秦滅梁、芮。
二十二年,晉公子圉[1]聞晉君病,曰:“梁,我母家也,而秦滅之。我兄弟多,即君百歲後[2],秦必留我,而晉輕,亦更立他子。”子圉乃亡歸晉。二十三年,晉惠公卒,子圉立為君。秦怨圉亡去,乃迎晉公子重耳於楚,而妻以故子圉妻。重耳初謝,後乃受。繆公益禮厚遇[3]之。二十四年春,秦使人告晉大臣,欲入重耳。晉許之,於是使人送重耳。二月,重耳立為晉君,是為文公。文公使人殺子圉。子圉是為懷公。
【註釋】
[1]子圉(yǔ)的母親是梁伯的女兒。
[2]即:如果。百歲後:死的委婉說法。
[3]遇:待。
【原文】
其秋,周襄王弟帶以翟伐王,王出居鄭[1]。二十五年,周王使人[2]告難於晉、秦。秦繆公將兵助晉文公入襄王,殺王弟帶。二十八年,晉文公敗楚於城濮。三十年,繆公助晉文公圍鄭。鄭使人言繆公曰:“亡鄭厚晉[3],於晉而得矣,而秦未有利。晉之強,秦之憂也。”繆公乃罷兵歸。晉亦罷。三十二年冬,晉文公卒。
【註釋】
[1]王出居鄭:詳見《周本紀》。
[2]人:指鄭大夫燭之武。事詳見《左傳·釐公三十年》。
[3]厚晉:使晉厚,意思是加強了晉國的實力。
【原文】
鄭人有賣鄭於秦者[1]曰:“我主其城門,鄭可襲也。”繆公問蹇叔、百里奚,對曰:“徑[2]數國千里而襲人,希[3]有得利者。且人賣鄭,庸[4]知我國人不有以我情告鄭者乎?不可。”繆公曰:“子不知也,吾已決矣。”遂發兵,使百里奚子孟明視,蹇叔子西乞術及白乙丙將兵。行日,百里奚、蹇叔二人哭之。繆公聞,怒曰:“孤發兵而子沮[5]哭吾軍,何也?”二老曰:“臣非敢沮君軍。軍行,臣子與往;臣老,遲還恐不相見,故哭耳。”二老退,謂其子曰:‘汝軍即敗,必於殽阨矣。”三十三年春,秦兵遂東,更[6]晉地,過周北門。周王孫滿曰:“秦師無禮,不敗何待[7]!”兵至滑,鄭販賣賈人[8]弦高,持十二牛將賣之周,見秦兵,恐死虜,因獻其牛,曰:“聞大國將誅鄭,鄭君謹修守禦備,使臣以牛十二勞軍士。”秦三將軍相謂曰:“將襲鄭,鄭今已覺之,往無及已[9]。”滅滑。滑,晉之邊邑也。
【註釋】
[1]賣鄭於秦者:《鄭世家》記載是鄭司城繒賀。而《左傳·釐公三十二年》記載是戍守鄭國的秦大夫杞子。
[2]徑:經過,穿行。
[3]希:通“稀”,少。
[4]庸:何,怎麼。
[5]沮(jǔ):阻止。
[6]更:經過。
[7]“周王孫滿曰”三句:《左傳·釐公三十三年》雲:“秦師過周北門,左右免冑而下,超乘者三百乘。王孫滿尚幼,觀之,言於王曰:‘秦師輕而無禮,必敗。”杜預注云:“王城北門也。謂過天子門不卷甲束兵。超乘,示勇也。”
[8]賈(ɡǔ)人:商人。
[9]已:語氣詞,通“矣”。
【原文】
當是時,晉文公喪尚未葬。太子襄公怒曰:“秦侮我孤,因喪破我滑[1]。”遂墨衰絰[2],發兵遮秦兵於殽,擊之,大破秦軍,無一人得脫者。虜秦三將以歸。文公夫人[3],秦女也,為秦三囚將請曰:“繆公之怨此三人入於骨髓,願令此三人歸,令我君得自快烹之[4]。”晉君許之,歸秦三將。三將至,繆公素服[5]郊迎,向三人哭曰:“孤以不用百里奚、蹇叔言以辱三子,三子何罪乎?子其悉心[6]雪恥,毋怠。”遂復三人官秩[7]如故,愈益厚之。
【註釋】
[1]我滑:據《史記》上文,滑乃晉邊邑;據《左傳》,滑乃晉的同姓與國。
[2]墨衰絰:染黑喪服。此時襄公居喪,應穿喪服,但喪服是白色的,不利行軍作戰,所以染成黑色。
[3]文公夫人:文嬴,晉文公在秦時繆公所妻之秦國宗女,晉襄公之嫡母。
[4]快:痛快。
[5]素服:穿白色喪服。
[6]悉心:全心,盡心。
[7]官秩:官爵與俸祿。
【原文】
三十四年,楚太子商臣弒其父成王代立。
繆公於是復使孟明視等將兵伐晉,戰於彭衙。秦不利,引兵歸。
戎王使由余[1]於秦。由余,其先晉人也,亡入戎,能晉言[2]。聞繆公賢,故使由余觀秦。秦繆公示以宮室、積聚。由余曰:“使鬼為之,則勞神矣[3]。使人為之,亦苦民矣。”繆公怪之,問曰:“中國以詩書禮樂法度為政,然尚時[4]亂,今戎夷無此,何以為治,不亦難乎?”由余笑曰:“此乃中國所以亂也。夫自上聖黃帝作為禮樂法度,身以先之[5],僅以小治。及其後世,日以驕淫。阻[6]法度之威,以責督[7]於下,下罷極則以仁義怨望[8]於上,上下交爭怨而相篡弒,至於滅宗,皆以此類也。夫戎夷不然。上含淳德以遇其下,下懷忠信以事其上,一國之政猶一身之治,不知所以治[9],此真聖人之治也。”於是繆公退而問內史廖曰:“孤聞鄰國有聖人,敵國之憂也。今由余賢,寡人之害,將奈之何?”內史廖曰:“戎王處辟匿[10],未聞中國之聲[11]。君試遺其女樂[12],以奪其志[13];為由余請,以疏其間[14];留而莫遣,以失其期。戎王怪之,必疑由余。君臣有間,乃可虜也。且戎王好樂,必怠於政。”繆公曰:“善。”因與由余曲席[15]而坐,傳器而食,問其地形與其兵勢盡察,而後令內史廖以女樂二八遺戎王。戎王受而說[16]之,終年不還[17]。於是秦乃歸由余。由余數諫不聽,繆公又數使人間要由余[18],由余遂去降秦。繆公以客禮禮之,問伐戎之形。
【註釋】
[1]使由余:派由余出使。
[2]能晉言:能說晉國話(晉方言)。
[3]“使鬼”二句:這些宮室積蓄,如果是叫鬼神建造,就會使鬼神感到勞累。下二句仿此。
[4]時:時常,常常。
[5]身以先之:等於說“以身先之”,意思是親自帶頭去實行。
[6]阻:恃,憑仗。
[7]責督:要求和監督。
[8]罷極:疲憊。罷,通“疲”。極,也是疲的意思。怨望:怨恨。“怨”“望”同義。
[9]所以治:治理的方法。
[10]辟匿:指偏僻之地。
[11]聲:指音樂。
[12]遺(wèi):贈送。女樂:歌舞伎女。
[13]奪其志:意思是改變他的心志。
[14]疏其間:使他們的間隔加大。即使他們相互疏遠的意思。
[15]曲席:連席,座席相連接。
[16]說(yuè):通“悅”。
[17]不還:《韓非子·十過》作“不遷”,下有“牛馬半死”一句。譯文參用《韓非子》。
[18]間:暗中,秘密。要:通“邀”,邀請。
【原文】
三十六年,繆公復益厚孟明等,使將兵伐晉,渡河焚船[1],大敗晉人,取王官及鄗,以報[2]殽之役。晉人皆城守[3]不敢出。於是繆公乃自茅津渡河,封[4]殽中屍,為發喪,哭之三日。乃誓于軍曰:“嗟士卒!聽無譁,餘誓告汝。古之人謀黃髮番番[5],則無所過。以申思[6]不用蹇叔、百里奚之謀,故作此誓,令後世以記餘過。”君子聞之,皆為垂涕[7],曰:“嗟乎!秦繆公之與[8]人周也,卒得孟明之慶。”
【註釋】
[1]焚船:即破釜沉舟的意思,表示死戰的決心。
[2]報:報復,報仇。
[3]城守:在城牆上守衛。
[4]封:築墳,給墳添土。
[5]黃髮番(pó)番:指老年人。黃髮,老年人的頭髮白了以後還會變黃,故用黃髮借指年紀很老的人。番番,白髮蒼蒼的樣子。番,通“皤”。
[6]申思:反覆思考。申,重複。
[7]垂涕:落淚。涕,眼淚。
[8]與:幫助。
【原文】
三十七年,秦用由余謀伐戎王,益國十二,開地千里,遂霸西戎。天子使召公過賀繆公以金鼓[1]。三十九年,繆公卒,葬雍。從死者百七十七人,秦之良臣子輿氏三人名曰奄息、仲行、虎,亦在從死之中。秦人哀[2]之,為作歌《黃鳥》之詩[3]。君子曰:“秦繆公廣地益國,東服強晉[4],西霸戎夷,然不為諸侯盟主,亦宜哉。死而棄民,收其良臣而從死。且先王[5]崩,尚猶遺德垂法[6],況奪之[7]善人良臣百姓所哀者乎?是以知秦不能復東征也。”繆公子四十人,其太子代立,是為康公。
【註釋】
[1]金鼓:古代軍隊中用以指揮發信號的用具。金,指金屬製成的鉦,鳴金表示止兵;鼓是戰鼓,擂鼓表示進擊。
[2]哀:同情。
[3]《黃鳥》之詩:見《詩經·秦風》。
[4]服強晉:使強大的晉國服從。
[5]先王:指古有德之王。
[6]遺德垂法:留下來的道德和法度。垂,流傳,留下。
[7]之:那。
【原文】
康公元年。往歲繆公之卒,晉襄公亦卒;襄公之弟名雍,秦出[1]也,在秦。晉趙盾欲立之,使隨會來迎雍,秦以兵送至令狐。晉立襄公子而反擊秦師,秦師敗,隨會來奔。二年,秦伐晉,取武城,報令狐之役。四年,晉伐秦,取少梁。六年,秦伐晉,取羈馬。戰於河曲,大敗晉軍。晉人患[2]隨會在秦為亂,乃使魏讎餘詳[3]反,合謀會,詐而得會,會遂歸晉。康公立十二年卒,子共公立。
【註釋】
[1]秦出:指秦女所生。
[2]患:憂慮,擔心。
[3]詳(yánɡ):通“佯”,假裝。
【原文】
共公二年,晉趙穿弒其君靈公。三年,楚莊王強,北兵至雒,問周鼎。共公立五年卒,子桓公立。
桓公三年,晉敗我一將[1]。十年,楚莊王服鄭,北敗晉兵於河上。當是之時,楚霸,為會盟合諸侯。二十四年,晉厲公初立,與秦桓公夾河而盟。歸而秦倍[2]盟,與翟合謀擊晉。二十六年,晉率諸侯伐秦,秦軍敗走,追至涇而還。桓公立二十七年卒,子景公立。
【註釋】
[1]一將:據《晉世家》記載,這一年晉俘虜了秦將赤。
[2]倍:通“背”,背棄。
【原文】
景公四年,晉欒書弒其君厲公。十五年,救鄭,敗晉兵於櫟。是時晉悼公為盟主。十八年,晉悼公強,數會諸侯,率以伐秦,敗秦軍。秦軍走,晉兵追之。遂渡涇,至棫林而還。二十七年,景公如晉,與平公盟,已而背之。三十六年,楚公子圍弒其君而自立,是為靈王。景公母弟後子針有寵,景公母弟富[1],或譖[2]之,恐誅,乃奔晉,車重[3]千乘。晉平公曰:“後子富如此,何以自亡?”對曰:“秦公無道,畏誅,欲待其後世[4]乃歸。”三十九年,楚靈王強,會諸侯於申,為盟主,殺齊慶封。景公立四十年卒,子哀公立。後子復來歸秦。
【註釋】
[1]景公母弟富:《史記會注考證》雲:“楓、三、南本無‘景公母弟’四字。”
[2]譖(zèn):說壞話誣陷別人。
[3]車重:輜重,輜重車。
[4]後世:後嗣,後代。
【原文】
哀公八年,楚公子棄疾弒靈王而自立,是為平王。十一年,楚平王來求秦女為太子建妻。至國,女好而自娶之。十五年,楚平王欲誅建,建亡;伍子胥奔吳。晉公室卑而六卿[1]強,欲內相攻,是以久秦晉不相攻。三十一年,吳王闔閭與伍子胥伐楚,楚王亡奔隨,吳遂入郢。楚大夫申包胥來告急[2],七日不食,日夜哭泣。於是秦乃發五百乘救楚,敗吳師。吳師歸,楚昭王乃得復入郢。哀公立三十六年卒。太子夷公,夷公蚤死,不得立,立夷公子,是為惠公。
【註釋】
[1]公室:指諸侯家族。六卿:晉國有範氏、中行氏、智氏、趙氏、韓氏、魏氏六個家族,世代為卿,稱六卿。
[2]申包胥為求救兵,立倚秦庭牆哭七日七夜。事見《左傳·定公四年》。
【原文】
惠公元年,孔子行魯相事。五年,晉卿中行、範氏反晉,晉使智氏、趙簡子攻之,範、中行氏亡奔齊。惠公立十年卒,子悼公立。
悼公二年,齊臣田乞弒其君孺子,立其兄陽生,是為悼公。六年,吳敗齊師。齊人弒悼公,立其子簡公。九年,晉定公與吳王夫差盟,爭長於黃池,卒先吳[1]。吳強,陵[2]中國。十二年,齊田常弒簡公,立其弟平公,常相之。十三年,楚滅陳。秦悼公立十四年卒。子厲共公立。孔子以[3]悼公十二年卒。
【註釋】
[1]先吳:讓吳佔先了。
[2]陵:欺壓。
[3]以:於,在。
【原文】
厲共公二年,蜀人來賂。十六年,塹[1]河旁。以兵二萬伐大荔,取其王城。二十一年,初縣頻陽。晉取武成。二十四年,晉亂,殺智伯[2],分其國與趙、韓、魏。二十五年,智開與邑人來奔。三十三年,伐義渠,虜其王。三十四年,日食。厲共公卒,子躁公立。
【註釋】
[1]塹:壕溝。這裡是挖壕溝的意思。
[2]殺智伯:韓、趙、魏三家分晉,列為諸侯,為戰國的開始。事在前403年,《左傳》記事至此為止。
【原文】
躁公二年,南鄭反。十三年,義渠來伐,至渭南。十四年,躁公卒,立其弟懷公。
懷公四年,庶長晁與大臣圍懷公,懷公自殺。懷公太子曰昭子,蚤死,大臣乃立太子昭子之子,是為靈公。靈公,懷公孫也。
靈公六年,晉城少梁[1],秦擊之。十三年,城籍姑。靈公卒,子獻公不得立,立靈公季父悼子,是為簡公。簡公,昭子之弟而懷公子也。
【註釋】
[1]城少梁:在少梁築城。
【原文】
簡公六年,令吏初帶劍[1]。塹洛。城重泉。十六年卒,子惠公立。
【註釋】
[1]帶劍:帶劍是表示威儀。《史記正義》:“春秋官吏各得帶劍。”
【原文】
惠公十二年,子出子生。十三年,伐蜀,取南鄭。惠公卒,出子立。
出子二年,庶長改迎靈公之子獻公於河西而立之。殺出子及其母,沉之淵旁。秦以往者數易君,君臣乖亂[1],故晉復強,奪秦河西地。
【註釋】
[1]乖亂:混亂,不協調。
【原文】
獻公元年,止從死。二年,城櫟陽。四年正月庚寅,孝公生。十一年,周太史儋見獻公曰:“周故與秦國合而別,別五百歲複合,合十七歲而霸王出[1]。”十六年,桃冬花[2]。十八年,雨金[3]櫟陽。二十一年,與晉戰於石門,斬首六萬,天子賀以黼黻[4]。二十三年,與魏晉[5]戰少梁,虜其將公孫痤。二十四年,獻公卒,子孝公立,年已二十一歲矣。
【註釋】
[1]“周故與”三句:這是太史儋所說的一段預言吉凶禍福的讖語,在《史記》中曾四次出現,不可信。詳見《周本紀》。
[2]冬花:冬天開花。
[3]雨金:天上落金,古人以為是吉兆。
[4]黼黻(fǔ fú):古繡有花紋的禮服。黼,黑白相間如斧形的花紋。黻,黑青相間的花紋。
[5]魏晉:即魏。秦獻公九年(前376),韓、趙、魏三家全部瓜分晉地,廢晉靜公,晉亡。因魏國本是晉的一部分,所以稱之為魏晉。
【原文】
孝公元年,河山[1]以東強國六,與齊威、楚宣、魏惠、燕悼、韓哀、趙成侯並。淮泗之間,小國十餘[2]。楚、魏與秦接界。魏築長城,自鄭濱洛以北[3],有上郡。楚自漢中,南有巴、黔中。周室微,諸侯力政[4],爭相併。秦僻在雍州,不與中國諸侯之會盟,夷翟遇之[5]。孝公於是布惠,振孤寡[6],招戰士,明功賞。下令國中曰:“昔我繆公自岐雍之間,修德行武,東平晉亂,以河為界,西霸戎翟,廣地千里,天子致伯,諸侯畢賀,為後世開業,甚光美。會往者厲、躁、簡公、出子之不寧,國家內憂,未遑外事[7],三晉攻奪我先君河西地,諸侯卑秦[8],醜[9]莫大焉。獻公即位、鎮撫邊境,徙治櫟陽,且欲東伐,復繆公之故地,修繆公之政令。寡人思念先君之意,常痛於心。賓客群臣有能出奇計強秦[10]者,吾且尊官[11],與之分土[12]。”於是乃出兵東圍陝城,西斬戎之獂王。
【註釋】
[1]河山:黃河與殽山。
[2]小國十餘:指魯、宋、衛、邾、騰、薛等國。
[3]濱洛以北:沿洛水往北。
[4]力政:以武力相征伐。政:通“徵”。
[5]夷翟(dí)遇之:像對待夷狄一樣對待秦國。翟,通“狄”。
[6]振:通“賑”,救濟。
[7]未遑(huánɡ):無暇顧及。遑,閒暇。
[8]卑秦:輕視秦國。
[9]醜:恥。
[10]強秦:使秦強盛。
[11]尊官:提高他的官職。
[12]分土:指賜給封地。分,頒。
【原文】
衛鞅聞是令下,西入秦,因景監[1]求見孝公。
【註釋】
[1]因:通過。景監:名叫景的宦官。監,宦官。
【原文】
二年,天子致胙[1]。
三年,衛鞅說孝公變法修刑,內務耕稼,外勸[2]戰死之賞罰,孝公善[3]之。甘龍、杜摯等弗然[4],相與爭之[5]。卒用鞅法,百姓苦之;居三年,百姓便之[6]。乃拜鞅為左庶長。其事在《商君》語中[7]。
【註釋】
[1]致胙(zuò):送來祭肉。胙:祭肉。
[2]勸:鼓勵,勉勵。
[3]善:以為善,認為好。
[4]弗然:不以為然。認為不對。
[5]爭之:為此而爭辯。
[6]便之:以之為便,認為它合適。
[7]“其事”句:是說這件事記載於《商君列傳》中。
【原文】
七年,與魏惠王會杜平。八年,與魏戰元裡,有功。十年,衛鞅為大良造,將兵圍魏安邑,降之[1]。十二年,作為咸陽,築冀闕[2],秦徙都之。並諸小鄉聚[3],集為大縣,縣一令,四十一縣。為田開阡陌[4]。東地渡洛[5]。十四年,初為賦[6]。十九年,天子致伯。二十年,諸侯畢賀。秦使公子少官率師會諸侯逢澤,朝天子。
【註釋】
[1]降之:使安邑降服。
[2]冀闕:也叫象魏、象闕,古代廷外公佈法令的門闕。
[3]鄉聚:鄉邑和村落。鄉,一萬二千戶為鄉。聚,村落。
[4]“為田”句:意思是說開闢農田,廢除井田制度下的縱橫交錯的田埂。
[5]東地渡洛:東部地界過了洛水。
[6]初為賦:開始制定新的賦稅制度。
【原文】
二十一年,齊敗魏馬陵。
二十二年,衛鞅擊魏,虜魏公子卬。封鞅為列侯,號商君。
二十四年,與晉戰雁門[1],虜其將魏錯。
孝公卒,子惠文君立。是歲,誅衛鞅。鞅之初為秦施法,法不行,太子犯禁。鞅曰:“法之不行,自於貴戚[2]。君必欲行法,先於太子。太子不可黥[3],黥其傅師。”於是法大用,秦人治。及孝公卒,太子立,宗室多怨鞅,鞅亡,因以為反,而卒車裂以徇[4]秦國。
【註釋】
[1]晉:指魏。雁門:據《索隱》考證,“雁”恐為“岸”之誤。
[2]貴戚:與國君同姓的親屬。
[3]黥:墨刑,以刀刻面塗墨。
[4]車裂:也叫磔(zhé),古代酷刑之一,把犯人綁在幾輛車上,拖裂肢體。徇:示眾。
【原文】
惠文君元年,楚、韓、趙、蜀人來朝。二年,天子賀。三年,王冠[1]。四年,天子致文武胙。齊、魏為王。
五年,陰晉人犀首為大良造。六年,魏納陰晉,陰晉更名[2]寧秦。七年,公子卬與魏戰,虜其將龍賈,斬首八萬。八年,魏納河西地。九年,渡河,取汾陰、皮氏。與魏王會應。圍焦,降之。十年,張儀相秦。魏納上郡十五縣。十一年,縣義渠。歸[3]魏焦、曲沃。義渠君為臣。更名少梁曰夏陽。十二年,初臘[4]。十三年四月戊午,魏君[5]為王,韓亦為王[6]。使張儀伐取陝,出其人與魏。
【註釋】
[1]冠:古代貴族子弟年滿二十歲行加冠儀式,表示已成年。
[2]更名:改名。
[3]歸:歸還。
[4]初臘:初次舉行臘祭。臘,古代陰曆十二月舉行的一種祭祀,本為中原地區的風俗,此時秦國開始效仿之,故云“初臘”。
[5]魏君:《史記正義》以為指魏襄王。又梁玉繩以為“魏君”為“秦君”之誤。(見《史記會注考證》引)
[6]韓亦為王:指韓宣惠王。
【原文】
十四年,更為元年[1]。二年,張儀與齊、楚大臣會齧桑。三年,韓、魏太子來朝。張儀相魏。五年,王遊至北河。七年,樂池相秦。韓、趙、魏、燕、齊帥匈奴共攻秦。秦使庶長疾與戰修魚,虜其將申差,敗趙公子渴、韓太子奐,斬首八萬二千。八年,張儀復相秦。九年,司馬錯伐蜀,滅之。伐取趙中都、西陽。十年,韓太子蒼來質。伐取韓石章。伐敗趙將泥。伐取義渠二十五城。十一年,樗裡疾攻魏焦,降之。敗韓岸門,斬首萬,其將犀首走。公子通封於蜀。燕君讓[2]其臣子之。十二年,王與梁王會臨晉。庶長疾攻趙,虜趙將莊。張儀相楚。十三年,庶長章擊楚于丹陽,虜其將屈匄,斬首八萬;又攻楚漢中,取地六百里,置漢中郡。楚圍雍氏,秦使庶長疾助韓而東攻齊,到滿助魏攻燕。十四年,伐楚,取召陵。丹、犁[3]臣,蜀相壯殺蜀侯來降[4]。
惠王卒,子武王立。韓、魏、齊、楚、越皆賓從[5]。
【註釋】
[1]元年:指後元元年(前324)。
[2]讓:指讓位。事詳見《燕召公世家》。
[3]丹、犁:戎族的兩支,屬西南夷。
[4]“蜀相壯”句:《張儀列傳》及《戰國策·秦策》記載,司馬錯伐蜀後,蜀王改稱蜀侯,以陳莊為蜀相。據此,這裡“蜀相壯”即陳莊,“蜀侯”當是原蜀王或蜀王之子。(參用《史記會注考證》說)
[5]越:《集解》引徐廣曰:“一作趙。”賓從:歸服。
【原文】
武王元年,與魏惠王會臨晉。誅蜀相壯。張儀、魏章皆東出之魏。伐義渠、丹、犁。二年,初置丞相,樗裡疾、甘茂為左右丞相。張儀死於魏。三年,與韓襄王會臨晉外。南公揭卒,樗裡疾相韓。武王謂甘茂曰:“寡人慾容車通三川[1],窺周室,死不恨[2]矣。”其秋,使甘茂、庶長封伐宜陽。四年,拔宜陽,斬首六萬。涉河,城武遂。魏太子來朝。武王有力好戲,力士任鄙、烏獲、孟說皆至大官。王與孟說舉鼎,絕臏[3]。八月,武王死。族[4]孟說。武王取魏女為後,無子。立異母弟,是為昭襄王。昭襄母楚人,姓羋氏,號宣太后。武王死時,昭襄王為質於燕,燕人送歸,得立。
【註釋】
[1]容車通三川:《戰國策·秦策》無“容”字。又《史記會注考證》引安井衡曰:“車通三川者,欲容車之廣,通三川之路也,不必須廣。”據此,則“容車”指能容車通過的窄路。三川,三川郡,當時屬韓國,境內有河、洛、伊三條河流,故名三川。東、西周在三川郡中,所以這裡“三川”實際是指周都洛陽,所以下句說“窺周室”。
[2]恨:遺憾。
[3]臏:膝蓋骨。
[4]族:滅族,滿門抄斬。
【原文】
昭襄王元年,嚴君疾為相。甘茂出之魏。二年,慧星見。庶長壯與大臣、諸侯、公子為逆,皆誅,及惠文後皆不得良死[1]。悼武王后出歸魏。三年,王冠。與楚王會黃棘、與[2]楚上庸。四年,取蒲阪。慧星見。五年,魏王來朝應亭,復與魏蒲阪。六年,蜀侯輝反[3],司馬錯定蜀。庶長奐伐楚,斬首二萬。涇陽君質於齊。日食,晝晦。七年,拔新城。樗裡子卒。八年,使將軍羋戎攻楚,取新市。齊使章子、魏使公孫喜、韓使暴鳶共攻楚方城,取唐眛。趙破中山,其君亡,竟死齊。魏公子勁、韓公子長為諸侯[4]。九年,孟嘗君薛文來相秦。奐攻楚,取八城,殺其將景快。十年,楚懷王入朝秦,秦留之。薛文以金受免[5]。樓緩為丞相。十一年,齊、韓、魏、趙、宋、中山[6]五國共攻秦,至鹽氏而還。秦與韓、魏河北及封陵以和。慧星見。楚懷王走之趙,趙不受,還之秦,即死,歸葬。十二年,樓緩免,穰侯魏冉為相。予楚粟五萬石。
【註釋】
[1]及:連及,牽連。良死:好死,善終。
[2]與:給,這裡是歸還的意思。
[3]蜀侯輝反:《索隱》:“《華陽國志》曰:‘秦封王子輝為蜀侯祭,蜀侯祭,歸胙於王,後母疾之,加毒以進,王大怒,使司馬錯賜輝劍。’此輝不同也。”
[4]為諸侯:指受到魏、韓的分封。《索隱》:“別封之邑,比之諸侯,猶商君、趙長安君然。”
[5]以金受免:《正義》以為“金受”是秦丞相之姓名。《會注考證》引方苞、張文虎說,以為“金受”或為“受金”之倒。又引梁玉繩曰:“考《孟嘗君傳》:秦昭王以為相。人或說昭王曰:“孟嘗君相秦,必先齊而後秦,秦其危矣。”於是昭王乃止囚孟嘗君。疑金受是說昭王之人。”今姑從梁說。
[6]中山:《正義》:“蓋中山此時屬趙,故云五國也。”一說:當為衍文。
【原文】
十三年,向壽伐韓,取武始。左更白起攻新城。五大夫禮出亡奔魏。任鄙為漢中守。十四年,左更白起攻韓、魏於伊闕,斬首二十四萬,虜公孫喜,拔五城。十五年,大良造白起攻魏,取垣,復予之。攻楚,取宛。十六年,左更錯取軹及鄧。冉免。封公子市宛,公子悝鄧,魏冉陶,為諸侯。十七年,城陽君入朝,及東周君來朝。秦以垣為[1]蒲阪、皮氏。王之宜陽。十八年,錯攻垣[2]、河雍,決橋取之。十九年,王為西帝,齊為東帝,皆復去之。呂禮來自歸[3]。齊破宋,宋王在魏,死溫。任鄙卒。二十年,王之漢中,又之上郡、北河。二十一年,錯攻魏河內。魏獻安邑,秦出其人,募徙河東賜爵,赦罪人遷之。涇陽君封宛。二十二年,蒙武伐齊。河東為九縣,與楚王會宛。與趙王會中陽。二十三年,尉斯離與三晉、燕伐齊,破之濟西。王與魏王會宜陽,與韓王會新城。二十四年,與楚王會鄢,又會穰。秦取魏安城,至大梁,燕、趙救之,秦軍去。魏冉免相。二十五年,拔趙二城。與韓王會新城,與魏王會新明邑。二十六年,赦罪人遷之穰。侯冉復相。二十七年,錯攻楚。赦罪人遷之南陽。白起攻趙,取代光狼城。又使司馬錯發隴西,因蜀攻楚黔中,拔之。二十八年,大良造白起攻楚,取鄢、鄧,赦罪人遷之。二十九年,大良造白起攻楚,取郢為南郡[4],楚王走。周君來。王與楚王會襄陵。白起為武安君。三十年,蜀守若伐楚,取巫郡,及江南為黔中郡。三十一年,白起伐魏,取兩城。楚人反我江南。三十二年,相穰侯攻魏,至大梁,破暴鳶,斬首四萬,鳶走,魏入三縣請和。三十三年,客卿胡傷攻魏卷、蔡陽、長社,取之。擊芒卯華陽,破之,斬首十五萬。魏入南陽以和。三十四年,秦與魏、韓上庸地為一郡,南陽免臣遷居之[5]。三十五年,佐韓、魏、楚伐燕[6]。初置南陽郡。三十六年,客卿灶攻齊,取剛、壽,予穰侯。三十八年,中更胡傷攻趙閼與,不能取。四十年,悼太子死魏,歸葬芷陽。四十一年夏,攻魏,取邢丘、懷。四十二年,安國君為太子。十月,宣太后薨,葬芷陽酈山。九月,穰侯出之陶。四十三年,武安君白起攻韓,拔九城,斬首五萬。四十四年,攻韓南陽,取之。四十五年,五大夫賁攻韓,取十城。葉陽君悝出之國,未至而死。四十七年,秦攻韓上黨,上黨降趙,秦因攻趙,趙發兵擊秦,相距。秦使武安君白起擊,大破趙於長平,四十餘萬盡殺之。四十八年十月,韓獻垣雍。秦軍分為三軍。武安君歸。王齕將伐趙武安、皮牢,拔之。司馬梗北定太原,盡有韓上黨。正月,兵罷,復守上黨。其十月,五大夫陵攻趙邯鄲。四十九年正月,益發卒佐陵。陵戰不善,免,王齕代將。其十月,將軍張唐攻魏,為蔡尉捐[7]弗守,還斬之。五十年十月,武安君白起有罪,為士伍[8],遷陰密。張唐攻鄭[9],拔之。十二月,益發卒軍汾城旁。武安君白起有罪,死。齕攻邯鄲,不拔,去,還奔汾軍。二月餘[10],攻晉軍[11],斬首六千,晉楚流死河二萬人[12]。攻汾城,即從唐拔寧新中,寧新中更名安陽。初作河橋[13]。
【註釋】
[1]為:《索引》以為是“易”字之誤。
[2]攻垣:《正義》:“蓋蒲阪、皮氏又歸魏,魏復以為垣,今重攻取之也。”
[3]歸:投案自首。
[4]取郢為南郡:奪取楚都郢,淪為秦的南郡。
[5]“秦與魏、韓”句:此句語意不順,疑有脫誤。免臣,指被赦免罪過的臣民。
[6]佐韓、魏、楚伐燕:梁玉繩據《戰國策》以為此次伐燕的是齊、韓、魏三國,燕使太子請救於楚,楚王使景陽救之。《史記》記載有誤。(見《會注考證》引)
[7]捐:棄,丟失。
[8]為士伍:意思是剝奪官爵,降為士兵。士伍,指士兵。古代軍隊以五人為伍。
[9]鄭:梁玉繩《史記志疑》:“疑是‘鄚’字之訛,趙地訛。”
[10]二月餘:指其後兩個多月。
[11]晉軍:指魏軍。
[12]“晉、楚流死河”句:《會注考證》雲:古抄本“河”下有“者”字。又引梁玉繩雲:楚即救趙邯鄲之楚軍,因秦伐魏,楚軍轉而又去救魏。
[13]河橋:即蒲津橋。
【原文】
五十一年,將軍摎攻韓,取陽城、負黍,斬首四萬。攻趙,取二十餘縣,首虜[1]九萬。西周君背秦,與諸侯約從,將天下銳兵出伊闕攻秦,令秦毋得通陽城。於是秦使將軍摎攻西周。西周君走來自歸,頓首受罪,盡獻其邑三十六城,口[2]三萬。秦王受獻,歸其君於周。五十二年,周民東亡,其器九鼎入秦。周初亡。
【註釋】
[1]首虜:所獲敵人的首級。
[2]口:指人口。
【原文】
五十三年,天下來賓[1]。魏後,秦使摎伐魏,取吳城。韓王入朝,魏委[2]國聽令。五十四年,王郊[3]見上帝於雍。五十六年秋,昭襄王卒,子孝文王立。尊唐八子為唐太后,而合其葬於先王。韓王衰絰入吊祠[4],諸侯皆使其將相來吊祠,視[5]喪事。
【註釋】
[1]賓:服從,歸顧。
[2]委:託付。
[3]郊:在國都南郊祭天。
[4]吊祠:弔唁祭祀。
[5]視:料理,治理。
【原文】
孝文王元年,赦罪人,修[1]先王功臣,褒厚[2]親戚,弛[3]苑囿。孝文王除喪[4],十月己亥即位,三日辛丑卒,子莊襄王立。
【註釋】
[1]修:推舉,論列。
[2]褒厚:厚待,優待。
[3]弛:廢,毀。
[4]除喪:除去喪服,即服喪期滿。
【原文】
莊襄王元年,大赦罪人,修先王功臣,施德厚骨肉[1]而布惠於民。東周君與諸侯謀秦,秦使相國呂不韋誅之,盡入其國。秦不絕其祀,以陽人[2]地賜周君,奉其祭祀。使蒙驁伐韓,韓獻成皋、鞏。秦界至大梁,初置三川郡。二年,使蒙驁攻趙,定太原。三月,蒙驁攻魏高都、汲,拔之。攻趙榆次、新城、狼孟,取三十七城。四月日食。三年,王齕攻上黨。初置太原郡。魏將無忌率五國兵擊秦,秦卻於河外。蒙驁敗,解而去。五月丙午,莊襄王卒,子政立,是為秦始皇帝。
【註釋】
[1]骨肉:指至親。
[2]陽人:即陽人聚。地名。
【原文】
秦王政立二十六年,初並天下為三十六郡,號為始皇帝。始皇帝五十一年而崩[1],子胡亥立,是為二世皇帝。三年,諸侯並起叛秦,趙高殺二世,立子嬰。子嬰立月餘,諸侯誅之,遂滅秦[2]。其語在《始皇本紀》中[3]。
【註釋】
[1]五十一年而崩:《會注考證》引張文虎曰:“疑本作‘年五十而崩’,衍‘一’字,又誤倒耳。”譯文依此。
[2]遂滅秦:《索隱》:“秦自襄公至二世,凡六百一十七歲。”《秦始皇本紀》:“襄公至二世,六百一十歲。”《會注考證》引張文虎曰:“秦襄元年甲子至二世三年甲午,凡五百七十一年。《索隱》‘六’當作‘五’‘一’‘七’二字當互易。”
[3]“其語”句:是說詳細情況記載於《秦始皇本紀》中。
【原文】
太史公曰:秦之先為嬴姓。其後分封,以國為姓,有徐氏、郯氏、莒氏、終黎氏[1]、運奄氏、菟裘氏、將梁氏、黃氏、江氏、修魚氏、白冥氏、蜚廉氏、秦氏。然秦以其先造父封趙城,為趙氏[2]。
【註釋】
[1]終黎氏:《集解》引徐廣曰:“《世本》作‘鍾離’。”
[2]趙氏:秦為嬴姓,以趙為氏。上古時,姓氏有別,姓為族號,氏為姓的分支。戰國以後,人們以氏為姓,姓、氏逐漸合一。
【譯文】
秦的祖先,是顓頊帝的後代孫女,名叫女修。女修織布的時候,有一隻燕子掉落一顆蛋,女修把它吞食了,生下兒子,名叫大業。大業娶了少典部族的女兒,名叫女華。女華生下大費,大費輔助夏禹治理水土。治水成功後,舜帝為表彰禹的功勞,賜給他一塊黑色的玉圭。禹接受了賞賜,說:“治水不是我一個人能完成的,也是因為有大費做助手。”舜帝說:“啊!大費,你幫助禹治水成功!我賜你一個黑色的旌旗飄帶。你的後代將會興旺昌盛。”於是,把一個姓姚的美女嫁給他。大費行拜禮接受了賞賜,為舜帝馴養禽獸,禽獸大多馴服,這個人就是柏翳。舜帝賜他姓嬴。
大費生有兩個兒子,一個名叫大廉,這就是鳥俗氏;另一個叫若木,這就是費氏。費氏的玄孫叫費昌,他的子孫有的住在中原地區,有的住在夷狄那裡。費昌正處在夏桀的時候,他離開夏國,歸附了商湯,給商湯駕車,在鳴條打敗了夏桀。大廉的玄孫叫孟戲、中衍,身體長得很像鳥,但說人話。太戊帝聽說了他們,想讓他們給自己駕車,就去占卜,卦象吉利。於是,把他們請來駕車,並且給他們娶了妻子。自太戊帝以後,中衍的後代子孫每代都有功勞,輔佐殷國。所以,嬴姓子孫大多顯貴,後來終於成了諸侯。
中衍的玄孫叫中潏,住在西部戎族地區,保衛西部邊疆。中潏生了蜚廉。蜚廉生了惡來。惡來力氣大,蜚廉善奔跑。父子倆都憑才能力氣,侍奉殷紂王。周武王伐紂的時候,把惡來也一併殺了。當時,蜚廉為紂出使北方,回來時,因紂已死,沒有地方稟報,就在霍太山築起祭壇向紂王報告。祭祀時,獲得一個石棺,石棺上刻的字說:“天帝命令你不參與殷朝的災亂,賜給你一口石棺,以光耀你的氏族。”蜚廉死後,就埋葬在霍太山。蜚廉還有個兒子叫季勝。季勝生了孟增。孟增受到周成王的寵幸,他就是宅皋狼。皋狼生了衡父。衡父生了造父。造父因善於駕車,得到周繆王的寵幸。周繆王獲得名叫驥、溫驪、驊、耳的四匹駿馬,駕車到西方巡視,樂而忘返。等到徐偃王作亂時,造父給繆王駕車,兼程驅趕回周朝,日行千里,平定了叛亂。繆王把趙城封給造父,造父族人從此姓趙。自蜚廉生季勝以來,經過五代直到造父時,才另外分出來居住在趙城。春秋晉國大夫越衰就是他的後代。惡來革是蜚廉的兒子,死得早。他有個兒子叫女防。女防生了旁皋,旁皋生了太幾,太幾生了大駱,大駱生了非子。因為造父受到周王的恩寵,他們都承蒙恩蔭住在趙城,姓趙。
非子居住在犬丘,喜愛馬和其他牲口,並善於飼養繁殖。犬丘的人把這事告訴了周孝王,孝王召見非子,讓他在汧河、渭河之間管理馬匹。馬匹大量繁殖。孝王想讓非子做大駱的繼承人。申侯的女兒是大駱的妻子,生了兒子成,成做了繼承人。申侯就對孝王說:“從前,我的祖先是酈山那兒的女兒,她做了西戎族仲衍的曾孫胥軒的妻子,生了中潏,因為與周相親而歸附周朝,守衛西部邊境,西部邊境因此和睦太平。現在,我又把女兒嫁給大駱為妻,生下成作繼承人。申侯與大駱再次聯姻,西戎族都歸順,這樣,您才得以稱王。希望您考慮一下吧。”於是,孝王說:“從前,伯翳為舜帝掌管牲畜,牲畜繁殖很多,所以獲得土地的封賜,受賜姓嬴。現在,他的後代也給我馴養繁殖馬匹,我也分給他土地做附屬國吧。”賜給他秦地作為封邑,讓他接管嬴氏的祭祀,號稱秦嬴。但也不廢除申侯女兒生的兒子做大駱的繼承人,以此來與西戎和好。
秦嬴生了秦侯。秦侯在位十年去世。秦侯生公伯。公伯在位三年去世。公伯生秦仲。
秦仲即位三年,周厲王無道,有的諸侯背叛了他。西戎族反叛周王朝,滅了犬丘大駱的全族。周宣王登上王位之後,任用秦仲當大夫,討伐西戎。西戎殺掉了秦仲。秦仲即位為侯王二十三年,死在西戎手裡。秦仲有五個兒子,大兒子叫莊公。周宣王召見莊公兄弟五人,交給他們七千兵卒,命令他們討伐西戎,把西戎打敗了。周宣王於是再次賞賜秦仲的子孫,包括他們的祖先大駱的封地犬丘在內,一併歸他們所有,任命他們為西垂大夫。
莊公居住在他們的故地西犬丘,生下三個兒子,長子叫世父。世父說:“西戎殺了我祖父秦仲,我不殺死戎王就決不回家。”於是,率兵去攻打西戎,把繼承人的位置讓給他弟弟襄公。襄公做了太子。莊公在位四十四年去世,太子襄公繼位。襄公元年(前777),襄公把他的妹妹繆嬴嫁給西戎豐王做妻子。襄公二年(前776),西戎包圍犬丘。世父反擊,最後被西戎俘虜。過了一年多,西戎放還世父。七年(前771)春,周幽王因寵愛褒姒而廢黜太子宜臼,把褒姒所生的兒子伯服立為繼承人。周幽王多次舉烽火,把諸侯騙來京師,以求褒姒一笑,諸侯們因此背叛了他。西戎的犬戎和申侯一起攻打周朝,在酈山下殺死了幽王。秦襄公率兵營救周朝,作戰有力,立了戰功。周平王為躲避犬戎的騷擾,把都城向東遷到洛邑,襄公帶兵護送了周平王。周平王封襄公為諸侯,賜給他岐山以西的土地。平王說:“西戎不講道義,侵奪我岐山、豐水的土地。秦國如果能趕走西戎,西戎的土地就歸秦國。”平王與他立下誓約,賜給他封地,授給他爵位。襄公在這時才使秦國成為諸侯國,跟其他諸侯國互通使節,互致聘問獻納之禮。又用黑鬃赤身的小馬、黃牛、公羊各三匹,在西畤祭祀天帝。十二年(前766),他討伐西戎,到達岐山時,在那裡去世了。他生了文公。
文公元年(前765),文公住在西垂宮。三年(前763),文公帶著七百名兵卒到東邊去打獵。四年(前762),他們到達汧、渭兩河的交匯之處。文公說:“從前,周朝把這裡賜給我的祖先秦嬴做封邑,後來我們終於成了諸侯。”於是,占卜這裡是否適宜居住,占卜的結果說吉利,就在這裡營造起城邑。十年(前756),開始建造祭天地的鄜畤,用牛羊豬三種牲畜舉行祭祀。十三年(前753),開始設立史官記載大事,百姓大多受到教化。十六年(前750),文公派兵討伐西戎,西戎敗逃。於是,文公就收聚周朝的遺民歸為己有,地盤擴展到岐山,把岐山以東的土地獻給周天子。十九年(前747),得到一塊名叫“陳寶”的異石。二十年(前746),開始設立誅滅三族的刑罰。二十七年(前739),砍伐南山的大梓樹,梓樹中躥出一頭大青牛,逃進了豐水。四十八年(前718),文公的太子去世,賜諡號為竫公。竫公的長子立為太子,他是文公的孫子。五十年(前716),文公去世,埋葬在西山。竫公的兒子登位,這就是寧公。
寧公二年(前714),寧公遷居平陽,派遣軍隊征伐蕩社。三年(前713),與西戎的一支亳部落作戰,亳王逃往西戎,於是滅了蕩社。四年(前712),魯公子翬殺死了他的君王隱公。十二年(前704),寧公攻打蕩氏,攻了下來。寧公從十歲開始登上王位,在位十二年去世,葬在西山。他生了三個兒子:長子武公為太子;武公的弟弟德公,與武公是同母兄弟;寧公之妾魯姬子生了出子。寧公去世後,大庶長弗忌、威壘和三父等人廢掉太子,擁立出子為君主。出子六年(前698),三父等人又一起派人殺害了出子。出子五歲即位,在位六年被殺。三父等人又擁立了原太子武公。
武公元年(前697),征伐彭戲氏,到了華山下,住在平陽的封宮裡。三年(前695),殺了三父等人,夷滅了他們的三族,因為他們殺了出子。鄭國的高渠眯殺了他的君主昭公。十年(前688),攻打邽、冀戎兩地的戎族,並開始在兩地設縣。十一年(前687),在杜、鄭兩地設縣,滅了小虢。
十三年(前685),齊國人管至父、連稱等殺了他們的君主襄公,擁立公孫無知。晉國滅了霍、魏、耿三國。齊國雍廩殺死無知、管至父等人,擁立齊桓公。齊國、晉國成了強國。
十九年(前679),晉國的曲沃武公滅掉晉侯緡,開始做了晉侯。齊桓公在鄄地稱霸。
二十年(前678),秦武公去世,葬在雍邑平陽。這時,開始用人殉葬,給武公殉葬的有六十六人。武公有個兒子,名叫白。白沒有被立為君,被封在平陽。立武公的弟弟德公做了國君。
德公元年(前677),開始住進雍城的大鄭宮。用牛羊豬各三百頭在鄜畤祭祀天地。占卜居住在雍地是否適宜,占卜的結果是:後代子孫將到黃河邊去飲馬。梁伯、芮伯來朝見。二年(前676),開始規定伏日,殺狗祭祀以祛除熱毒邪氣。德公到三十三歲才登位,在位兩年去世。他生了三個兒子:長子宣公,次子成公,少子穆公。長子宣公繼位。
宣公元年(前675),衛國燕國攻打周王室,把惠王趕出朝廷,擁立王子為帝。三年(前673),鄭伯、虢叔殺死了王子,送惠王返回朝中。四年(前672),秦國修建密畤,與晉國在河陽作戰,戰勝了晉軍。十二年(前664),宣公去世。他生了九個兒子,沒有一個繼位,立了宣公的弟弟成公。
成公元年(前663),梁伯、芮伯來朝見。齊桓公征伐山戎,軍隊駐紮孤竹。
成公在位四年去世。他有七個兒子,沒有一個繼位,立了成公的弟弟繆公。
繆公任好元年(前659),繆公親自率兵征伐茅津,取得勝利。四年(前656),從晉國迎娶了妻子,她是晉太子申生的姐姐。這年,齊桓公攻打楚國,打到邵陵。
五年(前655),晉獻公滅了虞國和虢國,俘虜了虞君和他的大夫百里奚。這是由於事先晉獻公送給虞君白玉和良馬以借道伐虢,虞君答應了。俘獲了百里奚之後,用他做秦繆公夫人出嫁時陪嫁的奴隸送到秦國。百里奚逃離秦國跑到宛地,楚國邊境的人捉住了他。繆公聽說百里奚有才能,想用重金贖買他,但又擔心楚國不給,就派人對楚王說:“我家的陪嫁奴隸百里奚逃到這裡,請允許我用五張黑色公羊皮贖回他。”楚國就答應了,交出百里奚。在這時,百里奚已經七十多歲。繆公解除了對他的禁錮,跟他談論國家大事。百里奚推辭說:“我是亡國之臣,哪裡值得您來詢問?”繆公說:“虞國國君不聽從您的建議,所以亡國了。這不是您的罪過。”繆公堅決詢問。談了三天,繆公非常高興,把國家政事交給了他,號稱五羖大夫。百里奚謙讓說:“我比不上我的朋友蹇叔,蹇叔有才能,可是世人沒有人知道。我曾外出遊學求官,被困在齊國,向銍地的人討飯吃,蹇叔收留了我。我因而想侍奉齊國國君無知,蹇叔阻止了我。我得以躲過了齊國發生政變的那場災難,於是到了周朝。周王子喜愛牛,我憑著養牛的本領求取祿位。想任用我時,蹇叔勸阻我。我離開了,才沒有跟一起被殺。侍奉虞君時,蹇叔也勸阻過我。我雖知道虞君不能重用我,但實在是心裡喜歡利祿和爵位,就暫時留下了。我兩次聽了蹇叔的話,都得以逃脫險境;一次沒聽,就遇上了這次因虞君亡國而遭擒的災難。因此,我知道蹇叔有才能。”於是,繆公派人帶著厚重的禮物去迎請蹇叔,讓他當了上大夫。
秋天,繆公親自帶兵攻打晉國,在河曲與晉交戰。晉國驪姬製造了內亂,太子申生為驪姬所害,死在新城,公子重耳、夷吾出逃。
九年(前651),齊桓公在葵丘與各地諸侯會盟。
晉獻公去世。立驪姬的兒子奚齊,他的臣子裡克殺了奚齊。荀息立卓子,裡克又殺死了卓子和荀息。夷吾派人請秦國幫他回晉國。繆公答應了,派百里奚率兵去護送夷吾。夷吾對秦國人說:“我如果真能登位,願意割讓晉國的河西八座城給秦國。”等到他回到晉國登上了君位,卻派丕鄭去向秦國道歉,違背了諾言,不肯給秦國河西八座城,並且殺了裡克。丕鄭聽說此事,十分害怕,就跟秦繆公商議說:“晉國人不想要夷吾為君,實際上想立重耳為君。現在,夷吾違背諾言而且殺了裡克,都是呂甥、郤芮的主意。希望您用重利趕快把呂甥、郤芮叫到秦國來。如果呂、郤兩人來了,那麼再送重耳回國就方便了。”繆公答應了他,就派人跟丕鄭一起回晉國去叫呂甥、郤芮。呂、郤等人懷疑丕鄭有詐謀,就報告夷吾,殺死了丕鄭。丕鄭的兒子丕豹逃奔到秦國,勸繆公說:“晉國君主無道,百姓不親附他,可以討伐他了。”繆公說:“百姓如果不認為合適,不擁護晉君,他們為什麼能殺掉他們的大臣呢?既然能殺死他們的大臣,這正是由於晉國上下還是協調的。”繆公不公開聽從丕豹的計謀,在暗中卻重用他。
十二年(前648),齊國管仲、隰朋去世。
晉國大旱,派人來秦國請求援助糧食。丕豹勸說繆公不要給,要繆公趁著晉國荒歉去攻打它。繆公去問公孫支,公孫支說:“荒歉與豐收是交替出現的事,不能不給。”又問百里奚,百里奚說:“夷吾得罪了您,他的百姓有什麼罪?”繆公採納百里奚、公孫支的意見,最後還是給晉國糧食了。水路用船、陸路用車給晉國運去糧食,從雍都出發,源源不斷地直到絳城。
十四年(前646),秦國發生饑荒,請求晉國援助糧食。晉國就此事徵求群臣的意見。虢射說:“趁著秦國鬧饑荒去攻打它,可以大獲成功。”晉君聽從了他的意見。十五年(前645),晉國發動軍隊攻打秦國。繆公也發兵,讓丕豹率領大軍,親自前往迎擊。九日壬戌日,與晉惠公夷吾在韓地交戰。晉君甩下自己的部隊獨自往前衝,跟秦軍爭奪財物,回來的時候,駕車的戰馬陷到深泥裡。繆公與部下縱馬驅車追趕,沒能抓到晉君,反而被晉軍包圍了。晉軍攻擊繆公,繆公受了傷。這時,曾在岐山下偷吃繆公良馬的三百多個鄉下人不顧危險驅馬衝入晉軍,晉軍的包圍被衝開,不僅使繆公得以脫險,反而又活捉了晉君。當初,繆公丟失了一匹良馬,岐山下的三百多個鄉下人一塊兒把它抓來吃掉了。官吏捕捉到他們,要加以法辦。繆公說:“君子不能因為牲畜的緣故而傷害人。我聽說,吃了良馬肉,如果不喝酒,會傷人。”於是,就賜酒給他們喝,並赦免了他們。這三百人聽說秦國要去攻打晉國,都要求跟著去。在作戰時,他們發現繆公被敵包圍,都高舉兵器,爭先死戰,以報答吃馬肉被赦免的恩德。於是,繆公俘虜了晉君回到秦國,向全國發布命令:“人人齋戒獨宿,我將用晉君祭祀上帝。”周天子聽說此事,說“晉君是我的同姓”,替晉君求情。夷吾的姐姐是秦繆公的夫人,她聽到這件事,就穿上喪服,光著腳,說:“我不能挽救自己的兄弟,以致還得讓君上下命令殺他,實在有辱於君上。”繆公說:“我俘獲了晉君,以為是成就了一件大事。可是,現在天子來求情,夫人也為此事而憂愁。”於是,跟晉君訂立盟約,答應讓他回國,並給他換了上等的房舍住宿,送給他牛羊豬各七頭,以諸侯之禮相待。十一月,送晉君夷吾回國。夷吾獻出晉國河西的土地,派太子圉到秦國作人質。秦國把同宗的女兒嫁給子圉。這時候,秦國的地盤向東已經擴展到黃河。
十八年(前642),齊桓公去世。二十年(前640),秦國滅了梁、芮二國。
二十二年(前638),晉公子圉聽說晉君生病,說:“梁國是我母親的家鄉,秦國卻滅了它。我兄弟眾多,如果父君百年後,秦國必定留住我,晉國也不會重視我,而改立其他公子。”於是,子圉逃離秦國,回到晉國。二十三年(前637),晉惠公去世,子圉即位為君。秦君對子圉的逃離十分惱恨,就從楚國迎來晉公子重耳,並把原來子圉的妻子嫁給重耳。重耳起初推辭不肯,後來就接受了。繆公對重耳更加以禮厚待。二十四年(前636)春天,秦國派人告訴晉國大臣,要送重耳回國。晉國答應了,於是派人護送重耳回到晉國。二月,重耳登位成為晉君,這就是晉文公。文公派人殺了子圉。子圉就是晉懷公。
這年秋天,周襄王的弟弟帶藉助翟人的軍隊攻打襄王。襄王出逃,住在鄭國。二十五年(前635),周襄王派人向晉國、秦國通告了發生禍難的情況。秦繆公率兵幫助晉文公護送周襄王回朝,殺死襄王的弟弟帶。二十八年(前632),晉文公在城濮打敗楚軍。三十年(前630),繆公幫助晉文公包圍了鄭國。鄭國派人對繆公說:“滅掉鄭國,其結果是使晉國實力增強,這對晉國是有利的,而對秦國卻無利。晉國強大了,就會成為秦國的憂患。”繆公於是撤軍,返回秦國。晉國也只好撤軍。三十二年(前628)冬,晉文公去世。
鄭國有個人向秦國出賣鄭國說:“我掌管鄭國的城門,可以來偷襲鄭國。”繆公去問蹇叔、百里奚,兩個人回答說:“路經數國地界,到千里之外去襲擊別人,很少有佔便宜的。再說,既然有人出賣鄭國,怎麼知道我國的人就沒有把我們的實情告訴鄭國呢?不能襲擊鄭國。”繆公說:“你們不懂。我已經決定了。”於是出兵,派百里奚的兒子孟明視、蹇叔的兒子西乞術和白乙丙率兵。軍隊出發的那天,百里奚、蹇叔二人對著軍隊大哭。繆公聽說了,生氣地說:“我派兵出發,你們卻攔著軍隊大哭,這是為什麼?”二位老人說:“為臣不敢阻攔軍隊。部隊要走了,我倆的兒子在軍隊中也將前往。如今,我們年歲已大,他們如果回來晚了,恐怕就見不著了,所以才哭。”二位老人退回來對他們的兒子說:“你們的部隊如果失敗,一定是在殽山的險要處。”三十三年(前627)春天,秦國軍隊向東進發,穿過晉國,從周朝都城北門經過。周朝的王孫滿看見了秦國的軍隊以後說:“秦軍不懂禮儀,不打敗仗還等什麼!”軍隊開進到滑邑,鄭國商人弦高帶著十二頭牛準備去周朝都城出賣,碰見了秦軍。他害怕被秦軍殺掉或俘虜,就獻上他的牛,說:“聽說貴國要去討伐鄭國,鄭君已認真做了防守和抵禦的準備,還派我帶了十二頭牛來慰勞貴國士兵。”秦國的三位將軍一起商量說:“我們要去襲擊鄭國,鄭國現在已經知道了,去也襲擊不成了。”於是,滅掉滑邑。滑邑是晉國的邊境城邑。
這時候,晉文公死了,還沒有安葬。太子襄公憤怒地說:“秦國欺侮我剛剛喪父,趁我辦喪事的時候攻破我國的滑邑。”於是,把喪服染成黑色,以方便行軍作戰,發兵在殽山阻截秦軍。晉軍發起攻擊,把秦軍打得大敗,沒有一個人能夠逃脫。晉軍俘獲了秦軍三位將軍返回都城。晉文公的夫人是秦繆公的女兒,他替秦國三位被俘的將軍求情說:“繆公對這三個人恨之入骨,希望您放他們回國,好讓我國國君能親自痛痛快快地煮掉他們。”晉君答應了,放秦軍三位將軍歸國。三位將軍回國後,繆公穿著白色喪服到郊外迎接他們,向三人哭著說:“寡人因為沒有聽從百里奚、蹇叔的話,以致讓你們三位受了屈辱,你們三位有什麼罪呢?你們要拿出全部心力洗雪這個恥辱,不要鬆懈。”於是,恢復了三個人原來的官職俸祿,更加厚待他們。
三十四年(前626),楚國太子商臣殺了他的父親楚成王,接替了王位。
秦繆公這時候再次派孟明視等率兵攻打晉國,在彭衙交戰。秦軍作戰不利,撤軍返回。
戎王派由余出使秦國。由余,祖先是晉國人,逃亡到戎地,他還能說晉國方言。戎王聽說繆公賢明,就派由余去觀察秦國。秦繆公向他炫示了宮室和積蓄的財寶。由余說:“這些宮室積蓄,如果是讓鬼神營造,那麼就使鬼神勞累了;如果是讓百姓營造的,那麼也使百姓受苦了。”繆公覺得他的話奇怪,問道:“中原各國藉助詩書禮樂和法律處理政務,還不時地出現禍亂呢,現在戎族沒有這些,用什麼來治理國家,豈不很困難嗎?”由余笑著說:“這些正是中原各國發生禍亂的根源所在。自上古聖人黃帝創造了禮樂法度,並親自帶頭貫徹執行,也只是實現了小的太平。到了後代,君主一天比一天驕奢淫逸。依仗著法律制度的威嚴來要求和監督民眾,民眾感到疲憊了就怨恨君上,要求實行仁義。上下互相怨恨,篡奪屠殺,甚至滅絕家族,都是由於禮樂法度這些東西啊。而戎族卻不是這樣。在上位者懷著淳厚的仁德來對待下面的臣民,臣民滿懷忠信來侍奉君上,整個國家的政事就像一個人支配自己的身體一樣,無須瞭解什麼治理的方法,這才真正是聖人治理國家啊。”繆公退朝之後,就問內史廖說:“我聽說鄰國有聖人,這將是對立國家的憂患。現在由余有才能,這是我的禍害,我該怎麼辦呢?”內史廖說:“戎王地處偏僻,不曾聽過中原地區的樂曲。您不妨試試送他歌舞伎女,藉以改變他的心志。並且為由余向戎王請求延期返戎,以此來疏遠他們君臣之間的關係。同時,留住由余不讓他回去,以此來延誤他回國的日期。戎王一定會感到奇怪,因而懷疑由余。他們君臣之間有了隔閡,就可以俘獲他了。再說戎王喜歡上音樂,就一定沒有心思處理國事了。”繆公說:“好。”於是,繆公與由余座席相連而坐,互遞杯盞一塊兒吃喝,向由余詢問戎地的地形和兵力,把情況瞭解得一清二楚,然後命令內史廖送給戎王十六名歌伎。戎王接受,並且非常喜愛迷戀,整整一年不曾遷徙,更換草地,牛馬死了一半。這時候,秦國才讓由余回國。由余多次向戎王進諫,戎王都不聽,繆公又屢次派人秘密邀請由余,由余於是離開戎王,投降了秦國。繆公以賓客之禮相待,對他非常尊敬,向他詢問應該在什麼樣的形勢下進攻戎族。
三十六年(前624),繆公更加厚待孟明等人,派他們率兵進攻晉國,渡過黃河就焚燬了船隻,以示決死戰鬥,結果把晉國打得大敗,奪取了王官和鄗地,為殽山戰役報了仇。晉國軍隊都據城防守,不敢出戰。於是,繆公就從茅津渡過黃河,為殽山戰役犧牲的將士築墳,給他們發喪,痛哭三天。他向秦軍發誓說:“喂,將士們!你們聽著,不要吵嚷,我向你們發誓。我要告訴你們,古人辦事虛心聽取老年人的意見,所以不會有什麼過錯。”繆公反覆思考自己不採納蹇叔、百里奚的計謀而造成的過失,因此發出這樣的誓言,讓後代記住自己的過失。君子們聽說這件事,都為之落淚,說:“啊!秦繆公待人真周到,終於得到了孟明等人勝利的喜慶。”
三十七年(前623),秦國採用由余的計謀攻打戎王,增加了十二個屬國,開闢了千里疆土,終於稱霸於西戎地區。周天子派召公過帶著鉦、鼓等軍中指揮用的器物去向繆公表示祝賀。三十九年(前621),秦繆公去世,安葬在雍。陪葬的人達一百七十七人,秦國良臣子輿氏名叫奄息、仲行、虎的三個人也屬陪葬者之列。秦國人為他們悲痛,併為此而作了一首題為《黃鳥》的詩。君子說:“秦繆公擴展疆土,增加屬國,在東方征服了強大的晉國,在西方稱霸了西戎。但是,他沒有成為諸侯的盟主,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他死了就置百姓於不顧,還拿他的良臣為自己殉葬。古代有德行的帝王逝世尚且遺留好的道德和法度,而他沒有做到這些,更何況還奪走百姓所同情的好人、良臣呢?由此可以斷定,秦國不可能再東進了。”繆公的兒子有四十人,他的太子繼承王位,這就是康公。
康公元年(前620)。前一年,繆公去世的時候,晉襄公也去世了。晉襄公的弟弟叫雍,是秦國之女所生,住在秦國。晉卿趙盾想擁立他為君,派隨會來接他,秦國派兵把雍護送到令狐。而晉國已立了襄公的兒子,反倒來攻打秦軍。秦軍戰敗,隨會逃奔到秦國。二年(前619),秦攻打晉國,攻佔了武城,為令狐之戰報了仇。四年(前617),晉國攻打秦國,攻佔了少梁。六年(前615),秦國攻打晉國,攻佔了羈馬。兩軍在河曲交戰,秦軍把晉軍打得大敗。晉國人擔心隨會在秦國會給晉國造成禍患,就派魏讎餘詐稱叛晉降秦,與隨會共謀返晉,用矇騙手段籠住了隨會,隨會於是回到晉國。康公在位十二年去世,兒子共公繼位。
共公二年(前607),晉國的趙穿殺了他的君主靈公。三年(前606),楚莊王強大起來,向北進兵,一直深入洛邑,詢問周朝傳國之寶九鼎的大小輕重,圖謀奪取周朝的政權。共公在位五年去世,兒子桓公繼位。
桓公三年(前601),晉軍打敗秦軍,俘虜了秦國的將領赤。十年(前594),楚莊王征服鄭國,往北又在黃河岸打敗了晉軍。就在這個時候,楚國稱霸,召集各諸侯舉行盟會。二十四年(前580),晉厲公剛剛即位,與秦桓公訂立了以黃河為界的盟約。桓公回國後就背棄了盟約,與翟人合謀一塊兒攻打晉國。二十六年(前578),晉國率領諸侯攻打秦國。秦軍敗逃,晉軍一直追趕到涇水邊才返回。桓公在位二十七年去世,兒子景公繼位。
景公四年(前573),晉國的欒書殺了他的君主厲公。十五年(前562),秦軍救鄭國,在櫟邑打敗晉軍。這時候,晉悼公成為盟主。十八年(前559),晉悼公強大起來,多次召集諸侯會盟,率領諸侯攻打秦國,打敗了秦軍。秦軍敗逃,晉兵在後面追趕,一直渡過涇水,追到棫林才返回。二十七年(前550),秦景公到了晉國,與晉平公訂立盟約,不久就背叛了盟約。三十六年(前541),楚國公子圍殺了他的君主自立為王,這就是楚靈王。秦景公的同母兄弟後子得寵,而且富有,有人說壞話誣陷他。他害怕被殺,就逃奔到晉國,帶著錙重車上千輛。晉平公說:“您這樣富有,為什麼還要逃亡呢?”後子回答說:“秦君無道,我害怕被殺害。想等到他的繼承人登位再回去。”三十九年(前538),楚靈王強大起來,在申地與諸侯會盟,做了盟主,殺了齊國的慶封。景公在位四十年去世,兒子哀公繼位。後子又回到秦國。
哀公八年(前529),楚國公子棄疾殺了楚靈王,自立為王,這就是平王。十一年(前526),楚平王來迎娶秦女做太子建的妻子。回到楚國,平王見女子漂亮,就自己娶了她。十五年(前522),楚平王想殺死太子建,建逃跑了;伍子胥逃奔到吳國。晉國國君家族的權力削弱,範氏、中行氏、智氏、趙氏、韓氏、魏氏六個家族世代為晉卿,勢力強大,想策動內戰,因此好長時間秦、晉兩國沒有打仗。三十一年(前506),吳王闔閭與伍子胥攻打楚國,楚王逃往隨地,吳軍於是進入郢都。楚國大夫申包胥來秦國告急求援,一連七天不吃飯,日夜哭泣。於是,秦國就派兵車五百輛去援救楚國,打敗了吳國軍隊。吳軍撤走了,楚昭王才得以重回郢都。哀公在位三十六年去世。太子名叫夷公。夷公早死,沒能繼位,夷公的兒子繼位,這就是惠公。
惠公元年(前500),孔子代理魯國國相的職務。五年(前496),晉卿中行氏、範氏反叛晉國,晉君派智氏和趙簡子討伐他們,範氏、中行氏逃到齊國。惠公在位十年去世,兒子悼公繼位。
悼公二年(前489),齊國大臣田乞殺了他的國君孺子,立孺子的哥哥陽生為君,這就是齊悼公。六年(前485),吳軍打敗齊軍。齊國人殺了悼公,立他的兒子簡公為君。九年(前482),晉定公與吳王夫差在黃池會盟,爭做盟主,最終是讓吳王佔了先。吳國強盛,欺凌中原各國。十二年(前479),齊國田常殺了齊簡公,立簡公的弟弟平公為君,田常當了國相。十三年(前478),楚國滅掉陳國。秦悼公在位十四年去世,兒子厲共公繼位。孔子在悼公十二年去世。
厲共公二年(前475),蜀人前來進獻財物。十六年(前461),在黃河旁挖掘壕溝。派兵兩萬去攻打大荔國,攻佔了大荔王城邑。二十一年(前456),開始設置頻陽縣。晉國攻佔了武城。二十四年(前453),晉國發生內亂,智伯被殺,把智伯的領地分給趙氏、韓氏、魏氏。二十五年(前452),智開帶領邑人來投奔秦國。三十三年(前444),攻打義渠戎族,俘虜了戎王。三十四年(前443),發生日食。厲共公去世,他的兒子躁公繼位。
躁公二年(前441),南鄭邑反叛。十三年(前430),義渠來攻打秦國,到了渭南。十四年(前429),躁公去世,他的弟弟懷公繼位。
懷公四年(前425),庶長晁和大臣圍攻懷公,懷公自殺。懷公太子名叫昭子,死得早,大臣們就擁立太子昭子的兒子為君,這就是靈公。靈公,是懷公的孫子。
靈公六年(前419),晉國在少梁築城,秦軍攻打晉國。十三年(前412),秦國在籍姑築城。靈公去世,兒子獻公沒能繼位,立靈公的叔父悼子,這就是簡公。簡公是昭子的弟弟,懷公的兒子。
簡公六年(前409),開始讓官吏帶劍。在洛水邊挖了壕溝。在重泉築城。十六年(前399),簡公去世,兒子惠公繼位。
惠公十二年(前388),兒子出子出生。十三年,攻打蜀國,攻佔了南鄭。惠公去世,出子繼位。
出子二年(前385),庶長改從河西迎接靈公的兒子獻公回國,立他為君。殺了出子和他的母親,把他們的屍體沉入深淵。秦國在這以前頻繁更換君主,君臣之間關係不協調,所以晉國的力量又強起來,奪去了秦國河西的土地。
獻公元年(前384),廢止了殉葬的制度。二年(前383),在櫟陽築城。四年正月庚寅日,孝公出生。十一年(前374),周朝太史儋拜見獻公說:“周與秦本來是合在一起的,後來秦分了出去,分開五百年後又合在一起,合在一起十七年後,將會有稱霸統一天下的人出現。”十六年(前369),桃樹冬天開了花。十八年(前367),櫟陽上空下了黃金雨。二十一年(前364),與魏國在石門交戰,殺了魏兵六萬人,天子送來繡有花紋的禮服祝賀。二十三年(前362),與魏國在少梁交戰,俘虜了魏將公孫痤。二十四年(前361),獻公去世,兒子孝公繼位,這時孝公已經二十一歲了。
孝公元年(前361),黃河和殽山以東有六個強國,秦孝公與齊威王、楚宣王、魏惠王、燕悼侯、韓哀侯、趙成侯並立。淮河、泗水之間有十多個小國。楚國、魏國與秦國接壤。魏國修築長城,從鄭縣築起,沿洛河北上,北邊據有上郡之地。楚國的土地從漢中往南,據有巴郡、黔中。周王室衰微,諸侯用武力相征伐,彼此爭殺吞併。秦國地處偏僻的雍州,不參加中原各國諸侯的盟會,諸侯們像對待夷狄一樣對待秦國。孝公於是廣施恩德,救濟孤寡,招募戰士,明確了論功行賞的法令,並向全國發布命令說:“從前,我們繆公在岐山、雍邑之間,實行德政、振興武力,在東邊平定了晉國的內亂,疆土達到黃河邊;在西邊稱霸於戎狄,拓展疆土達千里。天子賜予霸主稱號。諸侯各國都來祝賀,給後世開創了基業,盛大輝煌。但是,就在前一段厲公、躁公、簡公、出子的時候,接連幾世不安寧,國家內有憂患,沒有空暇顧及國外的事。結果,晉國攻奪了我們先王河西的土地,諸侯也都看不起秦國,恥辱沒有比這更大的了。獻公即位,安定邊境,遷都櫟陽,並且想要東征,收復繆公時的原有疆土,重修繆公時的政令。我緬懷先君的遺志,心中常常感到悲痛。賓客和群臣中有誰能獻出高明的計策,使秦國強盛起來,我將讓他做高官,分封給他土地。”於是,便發兵東進,圍攻陝城,西進殺了戎族的獂王。
衛鞅聽說頒佈了這個命令,就來到西方的秦國,通過景監求見孝公。
二年(前360),周天子送來祭肉。
三年(前359),衛鞅勸說孝公實行變法,制訂刑罰,在國內致力於農耕,對外鼓勵效死作戰,給以各種獎罰。孝公認為這個辦法很好。但甘龍、杜摯等人不同意,雙方為此而爭辯起來。最後,孝公採用衛鞅的新法,百姓對此抱怨不休。過了三年,百姓反而覺得適應了。於是,孝公任命衛鞅擔任左庶長。此事記載在《商君列傳》裡。
七年(前355),孝公與魏惠王在杜平會盟。八年(前354),秦國與魏國在元裡交戰,取得勝利。十年(前352),衛鞅任大良造,率兵包圍了魏國安邑,使安邑歸服了。十二年(前350),修造咸陽城,築起了公佈法令的門闕,秦國就遷都到咸陽。把各個小鄉小村合併為大縣,每縣設縣令一人,全國共有四十一個縣。開闢田地,廢除了井田制下縱橫交錯的田埂。這時,秦國東邊的地界已經越過了洛水。十四年(前348),開始制定新的賦稅制度。十九年(前343),天子賜予霸主稱號。二十年(前342),諸侯都來祝賀。秦國派公子少官率領軍隊與諸侯在逢澤會盟,朝見天子。
二十一年(前341),齊國在馬陵打敗魏國。
二十二年(前340),衛鞅攻打魏國,俘虜了魏公子卬。秦孝公封衛鞅為列侯,號為商君。
二十四年(前338),秦國與魏軍在岸門作戰,俘虜了魏國將軍魏錯。
秦孝公去世,兒子惠文君繼位。這一年,殺了衛鞅。衛鞅剛在秦國施行新法時,法令行不通,太子觸犯了禁令。衛鞅說:“法令行不通,根源起自國君的親族。國君果真要實行新法,就要從太子做起。太子不能受刺面的墨刑,就讓他的師傅代受墨刑。”從此,法令順利施行,秦國治理得很好。等到孝公去世,太子登位,秦國的宗室大多怨恨衛鞅,衛鞅逃跑,於是定他有反叛之罪,最後處以五馬分屍之刑,在都城示眾。
惠文君元年(前337),楚國、韓國、趙國、蜀國派人來朝見。二年(前336),周天子向秦國祝賀。三年(前335),惠文君年滿二十,舉行冠禮。四年(前334),天子送來祭祀文王、武王的祭肉。齊國、魏國稱王。
五年(前333),陰晉人犀首任大良造。六年(前332),魏國把陰晉送給秦國,陰晉改名為寧秦。七年(前331),公子卬與魏作戰,俘虜了魏將龍賈,殺了八萬人。八年(前330),魏國把河西之地送給秦國。九年(前329),秦軍渡過黃河,攻佔了汾陰、皮氏。秦王與魏王在應邑會盟。秦軍包圍了焦城,使焦城歸降了。十年(前328),張儀做了秦相。魏國把上郡十五縣送給秦國。十一年(前327),在義渠設縣。把焦城、曲沃歸還給魏國,義渠國君稱臣。把少梁改名為夏陽。十二年(前326),效仿中原各國,初次舉行十二月的臘祭。十三年(前325),四月戊午日,魏君稱王,即魏襄王;韓君也稱王,即韓宣惠王。秦君派張儀攻取陝縣,把那裡的居民趕出去交給魏國。
十四年(前324),改為後元元年。二年(前323),張儀與齊國和楚國的大臣在齧桑會盟。三年(前322),韓國、魏國的太子前來朝見。張儀擔任魏國國相。五年(前320),惠文王巡遊到北河。七年(前318),樂池作了秦相。韓國、趙國、魏國、燕國、齊國帶領匈奴一起進攻秦國。秦國派庶長疾與他們在修魚交戰,俘虜了韓國將軍申差,打敗趙國公子渴和韓國太子奐,殺了八萬二千人。八年(前317),張儀再次擔任秦相。九年(前316),司馬錯攻打蜀國,滅掉了蜀國。攻佔了趙國的中都、西陽。十年(前315),韓國太子蒼來作人質。攻佔了韓國石章。打敗了趙國的將軍泥。攻佔了義渠的二十五座城邑。十一年(前314),秦將樗裡疾攻打魏國焦城,使焦城降服了。在岸門打敗了韓軍,殺了一萬人,韓將犀首逃跑。公子通被封為蜀侯。燕君把君位讓給他的大臣子之。十二年(前313),秦王與梁王在臨晉會盟。庶長疾進攻趙國,俘虜了趙國將軍莊。張儀任楚相。十三年(前312),庶長章在丹陽攻擊楚國軍隊,俘虜了楚將屈,殺了八萬人;又攻入楚國的漢中,奪取了六百里土地,設置了漢中郡。楚軍包圍了韓國的雍氏,秦國派遣庶長疾幫助韓國向東攻打齊國,又派到滿幫助魏國攻打燕國。十四年(前311),攻打楚國,攻佔了召陵。戎族的丹國、犁國向秦國稱臣,蜀相陳莊殺死蜀侯前來投降。
惠王去世,兒子武王繼位。韓國、魏國、齊國、楚國、越(或“趙”)國都歸服秦國。
武王元年(前310),武王與魏惠王在臨晉會盟。殺了蜀相陳莊。張儀、魏章都離開秦國往東到魏國去了。秦軍攻打義渠國、丹國、犁國。二年(前309),開始設置丞相,樗裡疾、甘茂分別擔任左右丞相。張儀死在魏國。三年(前308),秦王與韓襄王在臨晉城外會盟。南公揭去世,樗裡疾擔任韓相。武王對甘茂說:“我想開一條哪怕只能容車子通過的路,到達洛陽,看一看周王的都城,即使死了也不遺憾了。”那年秋天,派甘茂和庶長封攻打宜陽。四年(前307),攻佔了宜陽,殺了六萬人。渡過黃河,在武遂築城。魏國太子來朝見。秦武王有力氣,喜好角力,所以大力士任鄙、烏獲、孟說都做了大官。武王和孟說舉鼎比力氣,折斷了膝蓋骨。八月,武王去世,孟說被滅族。武王娶魏國女子做王后,沒有生兒子。武王死後,立了他的異母弟弟,這就是昭襄王。昭襄王的母親是楚國人,姓羋,稱為宣太后。武王死時,昭襄王在燕國做人質,燕國人送他回國,他才得以繼位。
昭襄王元年(前306),嚴君疾擔任相。甘茂離開秦國到魏國去了。二年(前305),彗星出現。庶長壯和大臣、諸侯、公子造反,都被殺,牽連到惠文王后也不得善終。悼武王后離開秦國回魏國了。三年(前304),昭襄王舉行冠禮,與楚王在黃棘會盟,把上庸還給楚國。四年(前303),攻佔了蒲阪。彗星出現。五年(前302),魏王來應亭朝見,秦國又把蒲阪交還魏國。六年(前301),蜀侯輝反叛,司馬錯平定了蜀國。庶長奐攻打楚國,殺了兩萬人。涇陽君被抵押在齊國做人質。那一年發生了日食,白晝有如黑夜一樣昏暗。七年(前300),攻佔了新城。樗裡子去世。八年(前299),派將軍羋戎攻打楚國,攻戰了新市。齊國派章子,魏國派公孫喜,韓國派暴鳶,一塊兒進攻楚國的方城,俘獲唐眛。趙國攻破了中山國,中山國君出逃,最後死在齊國。魏公子勁、韓公子長被封為諸侯。九年(前298),孟嘗君薛文來秦國當丞相。庶長奐攻打楚國,攻佔了八座城,殺了楚將景快。十年(前297),楚懷王來秦朝見,秦國扣留了他。薛文因為金受在昭王面前說了壞話,被免了相職。樓緩擔任了丞相。十一年(前296),齊國、韓國、魏國、趙國、宋國、中山五國共同攻打秦國,軍隊開到鹽氏就退了回去。秦國送給韓國、魏國黃河北邊以及封陵的土地,與韓、魏講和。這一年出現了彗星。楚懷王逃到趙國,趙國不敢收留,又讓他回到秦國。不久,他就死了,秦國把他送還楚國安葬。十二年(前295),樓緩被罷免,穰侯魏冉擔任丞相。秦國送給楚國五萬石糧食。
十三年(前294),向壽進攻韓國,攻佔了武始。左更白起攻打新城。五大夫呂禮出亡逃到魏國。任鄙擔任漢中郡守。十四年(前293),左更白起在伊闕攻擊韓國和魏國,殺了二十四萬人,俘虜了公孫喜,攻克五座城。十五年(前292),大良造白起攻打魏國,攻佔了垣城,又還給了魏國。進攻楚國,攻佔了宛城。十六年(前291),左更錯攻佔了軹城和鄧城。魏冉被免除丞相職務。把公子市封在宛,公子悝封在鄧,魏冉封在陶,他們都成了諸侯。十七年(前290),城陽君來朝見,東周國也來朝見。秦國把垣城改為蒲阪、皮氏。秦王到了宜陽。十八年(前289),左更錯攻打垣城、河雍,折斷橋樑攻佔了兩地。十九年(前288),秦昭王稱西帝,齊閔王稱東帝,不久都又取消了帝號。呂禮回來自首。齊國攻破宋國,宋王逃到魏國,死在溫地。任鄙去世。二十年(前287),秦王前往漢中,又到了上郡、北河。二十一年(前286),左更錯進攻魏國河內。魏國獻出了安邑。秦國趕走城中的魏國居民,然後招募秦國人遷到河東地區定居,並賜給爵位,又把被赦免的罪人遷到河東。涇陽君被封在宛。二十二年(前285),蒙武攻打齊國。在河東設置了九個縣。秦王與楚王在宛城會盟,秦王與趙王在中陽會盟。二十三年(前284),都尉斯離與韓國、趙國、魏國及燕國一起進攻齊國,在濟水西岸打敗齊軍。秦王與魏王在宜陽會盟,與韓王在新城會盟。二十四年(前283),秦王與楚王在鄢城會盟,又在穰城會盟。秦國攻取魏國的安城,一直打到國都大梁,燕國、趙國援救魏國,秦軍撤離。魏冉被免去丞相職務。二十五年(前282),秦攻佔趙國兩座城。秦王與韓王在新城會盟,與魏王在新明邑會盟。二十六年(前281),赦免罪人,把他們遷往穰城。侯魏冉恢復丞相職位。二十七年(前280),左更錯攻打楚國。赦免了罪犯並把他們遷往南陽。白起攻打趙國,奪取代地的光狼城。又派司馬錯從隴西出發,通過蜀地攻打楚國的黔中,攻佔下來。二十八年(前279),大良造白起進攻楚國,攻佔了鄢城、鄧城,赦免罪人遷往那裡。二十九年(前278),大良造白起進攻楚國,攻佔了郢都,改為南郡,楚王逃跑了。周君來秦。秦王與楚王在襄陵會盟。白起被封為武安君。三十年(前277),蜀守張若進攻楚國,奪取巫郡和江南,設置黔中郡。三十一年(前276),白起攻打魏國,攻佔了兩座城。楚國人在江南反秦。三十二年(前275),丞相穰侯進攻魏國,一直攻到大梁,打敗暴鳶,殺了四萬人。暴鳶逃跑了,魏國給秦國三個縣請求講和。三十三年(前274),客卿胡陽進攻魏國的卷城、蔡陽、長社,都攻了下來。在華陽攻打芒卯,打敗了他,殺了十五萬人。魏國把南陽送給秦國,請求講和。三十四年(前273),秦國把上庸給了韓國和魏國,設立一個郡,讓南陽被免罪的臣民遷往那裡居住。三十五年(前272),幫助韓國、魏國、楚國攻打燕國,開始設置南陽郡。三十六年(前271),客卿灶進攻齊國,攻佔了剛、壽兩地,送給了穰侯。三十八年(前269),中更胡陽進攻趙國的閼與,沒有攻下。四十年(前267),悼太子死在魏國,運回國葬在芷陽。四十一年(前266)夏天,攻打魏國,攻佔了邢丘、懷兩地。四十二年(前265),安國君立為太子。十月,宣太后去世,埋葬在芷陽酈山。九月,穰侯離開都城到陶地去了。四十三年(前264),武安君白起攻打韓國,攻下九座城,殺了五萬人。四十四年(前263),進攻韓國的南陽,攻了下來。四十五年(前262),五大夫賁攻打韓國,攻下了十座城。葉陽君悝離開都城前往封國,沒有到那裡就死了。四十七年(前260),秦國攻打韓國的上黨,上黨卻投降了趙國,秦國因此去攻打趙國,趙國出兵反擊秦軍,兩軍相持不下。秦派武安君白起攻擊趙國,在長平大敗趙軍,四十多萬降卒全部被活埋。四十八年(前259)十月,韓國向秦獻出垣雍。秦軍分為三部分:武安君率軍回國;王齕帶兵攻打趙國的武安、皮牢,攻了下來;司馬梗率軍向北,平定太原,全部佔領了韓國的上黨。正月,軍隊停止戰鬥,駐守上黨。這年十月,五大夫陵進攻趙國的邯鄲。四十九年(前258)正月,增加兵力幫助五大夫陵。陵作戰不力,被免職,王齕替代他帶兵。這年十月,將軍張唐攻打魏國,蔡尉把防守的地盤丟了,張唐回來就斬了他。五十年(前257)十月,武安君白起犯了罪,被免職降為士兵,貶謫到陰密。張唐進攻鄭,攻了下來。十二月,增派軍隊駐紮汾城旁邊。武安君白起有罪,自殺而死。王齕攻打邯鄲,沒打下來,撤軍離去,返回投奔駐紮汾城旁的軍隊。兩個月以後,攻打魏軍,殺了六千人,魏軍和楚軍落水漂流死在黃河中的有兩萬多人。又進攻汾城。接著,又跟隨張唐攻下了寧新中,把寧新中改名為安陽。開始修造蒲津橋。
五十一年(前256),將軍摎進攻韓國,攻佔了陽城、負黍,殺了四萬人。攻打趙國,攻佔了二十多個縣,斬獲首級九萬。西周君武公背叛秦國,和各諸侯訂約聯合率領天下的精銳部隊出伊闕進攻秦國,使得秦國與陽城之間的交通被阻斷。秦國於是派將軍摎進攻西周。西周君跑到秦國來自首,叩頭認罪,願意接受懲處,並全部獻出他的三十六個城邑和三萬人口。秦王接受了這些城邑和人口,讓西周君回西周去了。五十二年(前255),周地的民眾向東方逃亡,周朝的傳國寶器九鼎運進了秦國。周朝從這時候起就滅亡了。
五十三年(前254),天下都來歸服。魏國落在最後,秦國就派將軍摎去討伐魏國,攻佔了吳城。韓王來朝見,魏王也把國家託付給秦國聽從命令了。五十四年(前253),秦王在雍城南郊祭祀上帝。五十六年(前251)秋天,昭襄王去世,兒子孝文王登位。追尊生母唐八子為唐太后,與昭襄王合葬一處。韓王穿著孝服前來祭弔,其他諸侯也都派他們的將相前來祭弔,料理喪事。
孝文王元年(前250),大赦罪人,論列表彰先王的功臣,優待宗族親屬,毀掉王家的園囿。孝文王服喪期滿,十月己亥日登位,第三天辛丑日去世,兒子莊襄王繼位。
莊襄王元年(前249),大赦罪人,論列表彰先王的功臣,廣施德惠,厚待宗親族屬,對民眾施以恩澤。東周君與諸侯圖謀反秦,秦襄王派相國呂不韋前去討伐,全部兼併了東周的土地。秦國沒有斷絕周朝的祭祀,把陽人聚這塊地盤賜給周君,讓他來祭祀周朝的祖先。秦王派蒙驁進攻韓國,韓國獻出成皋、鞏縣。秦國國界伸展到大梁,開始設置三川郡。二年(前248),秦王又派蒙驁攻打趙國,平定了太原。三月蒙驁進攻魏國的高都、汲縣,攻了下來。蒙驁又進攻趙國的榆次、新城、狼孟,攻佔了三十七座城。四月間,發生日食。三年(前247),王齕攻打上黨,開始設置太原郡。魏將無忌率五國的軍隊反擊秦軍,秦軍退到黃河以南。蒙驁打了敗仗,擺脫圍困撤離了。五月丙午日,莊襄王去世,兒子嬴政登位,這就是秦始皇帝。
秦王嬴政登位二十六年才併吞了天下,設立三十六郡,號稱始皇帝。始皇五十一歲去世,兒子胡亥登位,就是二世皇帝。三年(前207),諸侯紛紛起來反叛秦朝,趙高殺死二世,擁立子嬰為皇帝。子嬰即位一個多月,諸侯殺了他,於是滅掉了秦朝。這些都記載在《秦始皇本紀》中。
太史公說:“秦國的祖先姓嬴。他的後代分封各地,各自以所封國名作為姓氏,有徐氏、郯氏、莒氏、終黎氏、運奄氏、菟裘氏、將梁氏、黃氏、江氏、修魚氏、白冥氏、蜚廉氏、秦氏。而秦國因為它的祖先造父封在趙城,所以是趙氏。”
第六卷
秦始皇本紀第六
這篇本紀以編年記事的形式,記載了秦始皇及秦二世一生的主要活動和所發生的重大事件,條理清晰,內容豐富,真實地反映了秦王朝建立前後四十年間風雲變幻的歷史場面。
這篇本紀以秦始皇和秦二世的活動為中心,逐年敘寫,簡中有繁,概括與重筆相間,通篇讀來,不僅給人以歷史的原貌,還可以使人感到一切都是歷史的必然,兩代帝王的形象活脫脫地呈現讀者眼前。寫秦始皇,首先簡要地歷數了他在前代取得重大勝利的基礎上,調兵遣將,乘勝進擊,併吞六國的過程,中間穿插記敘了粉碎嫪毐呂不韋集團、李斯上書諫逐客、尉繚獻計、荊軻行刺等事件。然後,依次敘寫他統一天下後的言行和事件,一方面列舉了諸如議帝號、改曆法服色、分天下為三十六郡、統一法律、統一度量衡和文字、巡行刻石、南取陸梁地、北擊匈奴、修築長城、咸陽宮關於學古與師今的一場大辯論、焚書坑儒等;另一方面,又列舉了秦始皇不惜巨資派人入海求仙、大興土木建造阿房宮和驪山陵墓、隨意殺戮無辜等。通過以上這些,不僅表現了秦始皇的政治、軍事才能和禮賢下士、重用人才的作風,而且表現了他的愚昧荒誕、暴虐兇殘,為了自己生前死後的享受而不惜民力民財的驕奢淫逸。其中,有許多典型的事例或通過敘寫,或借用他人之口,補寫始皇帝之性情,均寫得有聲有色,活靈活現。一個傑出君主同時又是兇狠暴君的秦始皇的形象就這樣被生動形象地勾勒出來。寫秦二世,則施以重墨,著意敘寫了在秦始皇逝世之後,他與趙高合謀篡權的詳細經過和他的極端殘虐、極端腐朽,生動深刻地揭露一個昏庸暴君和一個陰謀家的醜惡嘴臉。尤其是對趙高殺二世、子嬰殺趙高的精雕細刻,曲折驚險,飽含著作者對二世和趙高的深深憎惡。
歷史發展的總趨勢總是越來越走向進步。司馬遷以其樸素的唯物主義歷史觀,把考察秦朝“成敗興壞之紀”的思想貫穿《秦始皇本紀》全篇,不僅給人們展示了秦始皇這個大譽大毀集於一身的封建帝王的一生,而且一直在探尋著秦朝的統一及滅亡的原因。他在篇末的論贊中大段引述西漢政論家賈誼《過秦論》的內容,並稱贊說:“善哉乎賈生推言之也!”所謂“過秦”,就是批評秦的過失。《過秦論》是一篇氣勢磅礴、很有感染力的政論文,它把秦朝滅亡的原因歸結為“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這對我們認識秦朝的歷史有一定的參考意義。
【原文】
秦始皇帝者,秦莊襄王[1]子也。莊襄王為秦質子[2]於趙,見呂不韋[3]姬,悅而取之,生始皇。以秦昭王四十八年正月生於邯鄲[4]。及生,名為政,姓趙氏。年十三歲,莊襄王死,政代立為秦王。當是之時,秦地已並巴、蜀[5]、漢中,越宛有郢[6],置南郡[7]矣;北收上郡[8]以東,有河東、太原、上黨郡[9];東至滎陽[10],滅二週[11],置三川郡[12]。呂不韋為相,封十萬戶,號曰文信侯。招致賓客遊士,欲以並天下。李斯[13]為舍人。蒙驁、王[14]、麃公等為將軍。王年少,初即位,委國事大臣。
【註釋】
[1]莊襄王:孝文王中子,名子楚。前249—前247年在位。
[2]質子:派往別國去作人質的國王的兒子或貴臣。
[3]呂不韋(?—前235):衛國濮陽(今河南省濮陽縣西南)人。
[4]邯鄲:今河北省邯鄲市。
[5]巴、蜀:均國名,巴在今四川東部,湖北省西部。
[6]宛(yuān):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南陽市。郢:都邑名。春秋戰國時為楚都。在今湖北省江陵縣東北。
[7]南郡:郡名。治所在郢,後遷江陵。這是秦國佔領楚國郢都一帶後新置的郡。
[8]上郡:郡名。轄無定河流域及內蒙古鄂托克旗等地。
[9]河東:郡名。治所在安邑(今山西省夏縣西北)。轄山西省沁水以西、霍山以南地區。太原:郡名。治所在晉陽(今太原市西南),轄今山西省五臺山以南、霍山以北地區。上黨郡:治所在壺關(今山西省長治市北),轄境相當今山西省和順縣以南沁水流域以東地區。
[10]滎(xínɡ)陽: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滎陽市東北。
[11]二週:指西周、東周兩小國。與歷史上西周、東周王朝是兩回事。
[12]三川郡:地轄今河南省伊水、洛水流域和北汝河下游地區。治所在雒陽(今洛陽市東北)。
[13]李斯(?—前208):上蔡人,原為呂不韋舍人,後任丞相,幫助秦始皇建立中央集權的郡縣制,推行焚書坑儒政策。秦始皇死後,與趙高策劃廢黜扶蘇,扶助胡亥繼位,後與趙高爭權,被殺。
[14]蒙驁:齊國人。蒙武的父親,蒙恬的祖父。王(yǐ):即王齕。
【原文】
晉陽[1]反,元年,將軍蒙驁擊定之。二年,麃公將卒攻卷[2],斬首三萬。三年,蒙驁攻韓,取十三城。王死。十月,將軍蒙驁攻魏氏、有詭[3]。歲大飢。四年,拔畼、有詭。三月,軍罷。秦質子歸自趙,趙太子出歸國。十月庚寅,蝗蟲從東方來,蔽天。天下疫。百姓內粟千石,拜爵一級。五年,將軍驁攻魏,定酸棗、燕、虛、長平、雍丘、山陽城[4],皆拔之,取二十城。初置東郡。冬雷。六年,韓、魏、趙、衛、楚共擊秦,取壽陵[5]。秦出兵,五國兵罷。拔衛,迫東郡,其君角率其支屬徙居野王[6],阻其山以保魏之河內[7]。七年,彗星[8]先出東方,見北方,五月見西方。將軍驁死。以攻龍、孤、慶都[9],還兵攻汲。彗星復見西方十六日。夏太后死[10]。八年,王弟長安君成將軍擊趙,反,死屯留[11],軍吏皆斬死,遷其民於臨洮[12]。將軍壁死,卒屯留、蒲反[13],戮其屍。河魚大上,輕車重馬東就食。
【註釋】
[1]晉陽:邑名。在今山西省太原市西南晉源區。戰國時屬趙,前247年被秦攻佔。
[2]卷(quān):邑名。屬魏。在今河南省原陽縣西。
[3]畼、有詭:均魏邑名。
[4]酸棗:邑名。在今河南省延津縣西南。燕:邑名。故址在今河南省延津縣東北。虛:即姚虛。在今延津縣東南。長平:在今河南省西華縣東北。雍丘:在今河南省杞縣境。山陽城:邑名。在今河南省焦作市東南。
[5]壽陵:邑名。
[6]東郡:秦王政五年(前242)置郡。治所在濮陽(今河南省濮陽縣西南)。野王:邑名。原屬韓。在今河南省沁陽市。
[7]阻:依恃。河內:地區名。春秋戰國時指黃河以北地區。
[8]彗(huì)星:星名。通常叫掃帚星。
[9]龍:地名。在今河北省行唐縣。孤:近慶都。慶都:地名。在今河北省望都縣。龍、孤、慶都三地相距很近。
[10]夏太后:莊襄王生母。
[11]屯留:原屬韓。在今山西省長治市屯留區境內。
[12]臨洮:縣名。在今甘肅省岷縣。
[13]蒲(ɡāo):一說為名叫蒲的士卒,一說為蒲、二邑,這裡採用前一種說法。
【原文】
嫪毐[1]封為長信侯。予之山陽地,令毐居之。宮室、車馬、衣服、苑囿[2]、馳獵恣毐。事無小大皆決於毐。又以河西太原郡更為毐國[3]。九年,彗星見,或竟天。攻魏垣、蒲陽[4]。四月,上宿雍。己酉,王冠[5],帶劍[6]。長信侯毐作亂而覺,矯王御璽及太后璽以發縣卒及衛卒、官騎、戎翟[7]君公、舍人,將欲攻蘄年宮為亂[8]。王知之,令相國、昌平君、昌文君[9]發卒攻毐。戰咸陽[10],斬首數百,皆拜爵,及宦者皆在戰中,亦拜爵一級。毐等敗走。即令國中:有生得[11]毐,賜錢百萬;殺之,五十萬。盡得毐等。衛尉竭、內史肆、佐弋竭、中大夫令齊等二十人皆梟首[12]。車裂以徇[13],滅其宗[14]。及其舍人,輕者為鬼薪[15]。及奪爵遷蜀四千餘家,家房陵[16]。是月寒凍,有死者。楊端和攻衍氏[17]。彗星見西方,又見北方,從鬥[18]以南八十日。十年,相國呂不韋坐嫪毐免[19]。桓為將軍。齊、趙來,置酒。齊人茅焦說秦王曰:“秦方以天下為事,而大王有遷母太后[20]之名,恐諸侯聞之,由此倍[21]秦也。”秦王乃迎太后於雍而入咸陽,復居甘泉官[22]。
【註釋】
[1]嫪毐(lào ǎi,?—前238):呂不韋送進後宮的假宦官,被太后寵幸,權勢極大。
[2]苑囿(yuàn yòu):帝王畜養禽獸、打獵及種植花木的地方。恣:聽憑。
[3]河西:春秋戰國時指今山西、陝西二省間黃河南段以西的地方。
[4]垣(yuán):邑名。故址在今山西省垣曲縣東南。蒲陽:即蒲邑。在今河南省長垣市。
[5]冠(ɡuàn):古代貴族男子年滿二十舉行加冕禮,表示已經成年。
[6]帶劍:用以表示威嚴。
[7]矯王御璽:盜用皇帝印。縣:古代稱帝王都城及其所轄地區,即王畿。戎、翟:均古代部族。翟,通“狄”。
[8]蘄(qí)年宮:在陝西省鳳翔縣南。當時是秦始皇居地。
[9]昌平君:楚國公子。曾經任相國,後來遷到郢,項燕立為荊王。昌文君:姓名不詳。
[10]咸陽:秦都城。故址在今陝西省咸陽市東北。
[11]生得:活捉到。
[12]衛尉:宮廷衛隊長宮。內史:管理京城政事的長官。中大夫令:中大夫的主管官。梟(xiāo)首:古代酷刑之一,割下人頭懸在木竿上。
[13]車裂:古代酷刑,把人肢體分綁在幾輛車上,撕裂而死。徇(xùn):示眾。
[14]宗:同祖;同族。
[15]鬼薪:秦代徒刑的一種,為宗廟打柴,刑期三年。
[16]房陵:縣名。治所在今湖北省房縣。
[17]衍氏:魏邑。在今河南省鄭州市北。
[18]鬥:指北斗星。
[19]坐:因……犯罪。
[20]母太后:指秦始皇的生母趙姬。
[21]倍:通“背”,違反;背叛。
[22]甘泉宮:咸陽南宮。非漢雲陽之甘泉宮。
【原文】
大索,逐客[1]。李斯上書說,乃止逐客令。李斯因說秦王,請先取韓以恐他國,於是使斯下韓[2]。韓王患之,與韓非謀弱秦。大梁人尉繚[3]來,說秦王曰:“以秦之強,諸侯譬如郡縣之君,臣但恐諸侯合從,翕[4]而出不意,此乃智伯、夫差、湣王[5]之所以亡也。願大王毋愛財物,賂其豪臣,以亂其謀,不過亡三十萬金,則諸侯可盡。”秦王從其計,見尉繚亢禮[6],衣服食飲與繚同。繚曰:“秦王為人,蜂準,長目,摯鳥膺,豺聲,少恩而虎狼心,居約[7]易出人下,得志亦輕食人。我布衣,然見我常身自下我。誠使秦王得志於天下,天下皆為虜矣。不可與久遊。”乃亡去。秦王覺,固止,以為秦國尉,卒用其計策。而李斯用事。
【註釋】
[1]索:搜索。客:各國在秦國的遊士。
[2]恐:恐嚇;嚇唬。下:降服;制服。
[3]大梁:魏都城。在今河南省開封市。尉:秦國最高軍事長官。繚:人名。名繚,姓氏不詳。
[4]合從:通“合縱”。翕(xī):聚斂;集聚。
[5]智伯:荀瑤。知氏是春秋戰國時晉國的六家豪族權臣之一,至荀瑤,為韓、趙、魏三家所滅。夫差:是吳國國君。湣王:齊國國君。
[6]亢禮:平等相待之禮。亢,通“抗”。
[7]蜂準:高鼻子。摯:通“鷙”,猛禽,如鷹、雕之類。膺:胸。約:窮困。
【原文】
十一年,王翦、桓、楊端和攻鄴[1],取九城。王翦攻閼與、橑楊[2],皆併為一軍。翦將十八日,軍歸斗食[3]以下,什[4]推二人從軍。取鄴、安陽[5],桓將。十二年,文信侯不韋死。竊葬[6]。其舍人臨者,晉人也逐出之;秦人六百石以上奪爵,遷;五百石[7]以下不臨,遷,勿奪爵。自今以來,操國事不道如繆毐、不韋者籍[8]其門,視此。秋,復嫪毐舍人遷蜀者。當是之時,天下大旱,六月至八月乃雨。
【註釋】
[1]鄴(yè):都邑名。屬魏。
[2]閼與:邑名。屬趙。故址在今山西省和順縣西北。橑楊:通“陽”,邑名,在今山西省左權縣。
[3]斗食:秦代俸祿微薄、百石以下的小官。
[4]什:由十個單位合成的一組。
[5]安陽:邑名。在今河南省安陽市西南。
[6]竊葬:呂不韋服鴆(zhèn)酒自殺,他的門客把他偷偷地葬在洛陽北芒山。
[7]六百石:秦國八級爵俸祿,相當於郡丞、縣令。五百石:第十級爵俸祿,相當於中等縣縣令。
[8]籍:編入簿冊。
【原文】
十三年,桓攻趙平陽[1],殺趙將扈輒,斬首十萬。王之河南[2]。正月,彗星見東方。十月,桓攻趙。十四年,攻趙軍於平陽,取宜安[3],破之,殺其將軍。桓定平陽、武城[4]。韓非使秦,秦用李斯謀,留非,非死雲陽[5]。韓王請為臣。
【註釋】
[1]平陽:邑名。在今河北省臨漳縣西南。
[2]河南:即周雒邑王城。在今河南省洛陽市西郊。
[3]宜安:邑名。在今河北省石家莊市東南。
[4]武城:趙邑。在今山東省武城縣西北。
[5]雲陽:縣名。治所在今陝西省淳化縣西北。
【原文】
十五年,大興兵,一軍至鄴,一軍至太原,取狼孟[1]。地動。十六年九月,發卒受地韓南陽假守騰[2]。初令男子書年[3]。魏獻地於秦。秦置麗邑[4]。十七年,內史騰攻韓,得韓王安[5],盡納其地,以其地為郡,命曰潁川。地動。華陽太后[6]卒。民大飢。
【註釋】
[1]狼孟:縣名。在今山西省陽曲縣。
[2]南陽:地區名。相當今河南省西南部一帶。當時分屬楚國和韓國。假:代理。騰:即下文的“內史騰”。
[3]書年:登記年齡。
[4]麗邑:麗,也作“酈”“驪”。在今陝西省西安市臨潼區東。
[5]韓王安:韓國末代君主。前238—前230年在位。
[6]華陽太后:莊襄王之寄母。
【原文】
十八年,大興兵攻趙,王翦將上地[1],下井陘[2]。端和將河內,羌瘣伐趙,端和圍邯鄲城。十九年,王翦、羌瘣盡定取趙地東陽[3],得趙王[4]。引兵欲攻燕,屯[5]中山。秦王之邯鄲,諸嘗與王生趙時母家有仇怨,皆邟之[6]。秦王還,從太原、上郡歸。始皇帝母太后崩。趙公子嘉率其宗數百人之代[7],自立為代王,東與燕合兵,軍上谷[8]。大飢。
【註釋】
[1]上地:地名。在今陝西省綏德縣一帶。有人認為上地即指上黨,在今山西南部長治市。
[2]井陘(xínɡ):秦置縣。治所在今河北省井陘縣。
[3]羌瘣(huì):秦將。東陽:地區名。在今河北省太行山。
[4]趙王:即趙王遷。
[5]屯:駐防。
[6]邟:通“坑”,活埋。
[7]趙公子嘉:趙國最後一個君王。前227—前222年在位。代:原為國名。戰國時為趙所滅。
[8]上谷:郡名。屬燕。轄今河北省北部部分地區,治所在沮陽(今河北省懷來縣東南)。
【原文】
二十年,燕太子丹[1]患秦兵至國,恐,使荊軻[2]刺秦王。秦王覺之,體解軻以徇,而使王翦、辛勝攻燕。燕、代發兵擊秦軍,秦軍破燕易水[3]之西。二十一年,王賁攻荊。乃益發卒詣[4]王翦軍,遂破燕太子軍,取燕薊[5]城,得太子丹之首。燕王東收遼東[6]而王之。王翦謝病老[7]歸。新鄭[8]反。昌平君徙於郢[9]。大雨雪,深二尺五寸。
【註釋】
[1]燕太子丹(?—前226):燕王喜的太子,名丹。
[2]荊軻(?—前227):衛國人。
[3]易水:在河北省西部。為大清河上游的支流。源出於易縣。
[4]詣:往;到。
[5]薊(jì):燕國都。在今北京城西南角。
[6]遼東:郡名。治所在襄平(今遼寧省遼陽市)。轄今遼寧省大淩河以東地區。
[7]謝病老:稱病、稱老而申請退職。
[8]新鄭:縣名。原屬韓。治所在今河南省新鄭市。
[9]郢:此指壽春(今安徽省壽縣)。
【原文】
二十二年,王賁攻魏,引河溝[1]灌大梁,大梁城壞,其王[2]請降,盡取其地。
【註釋】
[1]河溝:水名。即汴河。
[2]其王:指魏王假,魏國末代君主。前227—前225年在位。
【原文】
二十三年,秦王復召王翦,強[1]起之,使將擊荊[2]。取陳以南至平輿[3],虜荊王[4]。秦王遊至郢陳[5]。荊將項燕[6]立昌平君為荊王,反秦於淮南。二十四年,王翦、蒙武攻荊,破荊軍,昌平君死。項燕遂自殺。
【註釋】
[1]強:勉強;強迫。
[2]荊:即楚。秦莊襄王名子楚,所以諱言“楚”。
[3]陳:縣名。治所在今河南淮陽。平輿: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平輿縣北。
[4]荊王:指楚王負芻,楚國末代君主。
[5]郢陳:即陳(今河南淮陽)。
[6]項燕:(?—前223)下相(今江蘇省宿遷市宿城區西南)人。項羽之祖父。
【原文】
二十五年,大興兵,使王賁將,攻燕遼東,得燕王喜[1]。還攻代,虜代王嘉。王翦遂定荊江南[2]地;降越君[3],置會稽[4]郡。五月,天下大酺[5]。
【註釋】
[1]燕王喜:燕國末代君主。前254—前222年在位。
[2]江南:地區名,泛指長江以南。
[3]降:降服。越君:越族君長。楚威王已滅越國,其餘族未降者首領自稱君長。
[4]會稽(kuài jī):郡名。治所為吳縣(今江蘇省蘇州市),管轄今江蘇省南部、浙江省大部、安徽省東南部。
[5]酺(pǔ):聚飲,指命令所特許的大聚飲。
【原文】
二十六年,齊王建[1]與其相後勝發兵守其西界,不通秦。秦使將軍王賁從燕南攻齊,得齊王建。
【註釋】
[1]齊王建:齊國末代君主。前264—前226年在位。
【原文】
秦初並天下,令丞相、御史[1]曰:“異日韓王納地效璽[2],請為藩臣[3],已而倍[4]約,與趙、魏合從畔[5]秦,故興兵誅之,虜其王。寡人以為善,庶幾息兵革[6]。趙王使其相李牧[7]來約盟,故歸其質子。已而倍盟,反我太原,故興兵誅之,得其王。趙公子嘉乃自立為代王,故舉兵擊滅之。魏王始約服入秦,已而與韓、趙謀襲秦,秦兵吏誅,遂破之。荊王獻青陽[8]以西,已而畔約,擊我南郡[9],故發兵誅,得其王,遂定其荊地。燕王昏亂,其太子丹乃陰令荊軻為賊[10],兵吏誅,滅其國。齊王用後勝計,絕秦使,欲為亂,兵吏誅,虜其王,平齊地。寡人以眇眇之身,興兵誅暴亂,賴宗廟[11]之靈,六王鹹服其辜[12],天下大定。今名號不更,無以稱成功,傳後世。其[13]議帝號。”丞相綰、御史大夫劫、廷尉斯[14]等皆曰:“昔者五帝[15]地方千里,其外侯服、夷服[16],諸侯或朝或否,天子不能制[17]。今陛下興義兵,誅殘賊,平定天下,海內為郡縣[18],法令由一統,自上古以來未嘗有,五帝所不及。臣等謹與博士[19]議曰:‘古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20],泰皇最貴。’臣等昧死[21]上尊號,王為‘泰皇’。命為‘制’,令為‘詔’,天子自稱曰‘朕’。”王曰:“去‘泰’著‘皇’,採上古‘帝’位號,號曰‘皇帝’。他如議。”制曰:“可。”追尊莊襄王為太上皇。制曰:“朕聞太古有號毋諡[22],中古有號,死而以行為諡。如此,則子議父,臣議君也,甚無謂[23],朕弗取焉。自今以來,除諡法。朕為始皇帝,後世以計數,二世三世至於萬世,傳之無窮。”
【註釋】
[1]御史:即御史大夫。官名。掌文書和記事。管監察、執法。
[2]效:獻出。效璽,表示投降稱臣。
[3]藩臣:守衛邊境的臣屬。
[4]倍:通“背”。
[5]畔:通“叛”
[6]庶幾(jī):也許可以。兵革:借指戰爭。兵,武器;革,甲冑。
[7]李牧(?—前228):趙將。長期防守趙國邊境,深得軍心,曾打敗東胡、林胡、匈奴。趙王遷三年(前233),率軍向秦反攻,大敗秦軍,賜封武安君。後因趙王中秦反間計,牧被殺。
[8]青陽:縣名。在今湖南省長沙市境內。
[9]南郡:郡名。治所在郢(今湖北省江陵縣東北),後遷江陵。
[10]陰:暗地裡。賊:行刺;暗害。
[11]宗廟:本指帝王、諸侯或大夫祭祀祖宗的處所。
[12]六王:指齊、楚、燕、韓、魏、趙六國諸侯。辜:罪。
[13]其:表祈使,副詞。
[14]綰(wǎn):王綰。劫:馮劫。廷尉:官名。掌管刑法,為九卿之一。斯:李斯。
[15]五帝:歷史上有幾種說法。《史記》所指是:黃帝、顓頊、帝嚳、堯、舜。
[16]侯服、夷服:按照周代制度,國王直接管轄的土地,直徑一千里。此外為藩屬,分為九服,由近及遠,每隔五百里,定一個名稱。
[17]制:規定;控制。
[18]郡縣:地方政權組織。戰國時在邊區設郡,後來逐漸形成縣統於郡的兩級制。秦統一中國後,分全國為三十六郡,後增加到四十八郡,下設縣。
[19]博士:官名。掌史事典籍圖書,參與議政。
[20]天皇、地皇、泰皇:傳說中的三皇。
[21]昧死:謙詞,冒死的意思。
[22]諡(shì):封建時代,在皇帝及達官貴族死後,統治階級根據其生前事蹟評定褒貶所給予的稱號。
[23]無謂:沒有意義。
【原文】
始皇推終始五德之傳[1],以為周得火德,秦代周德,從所不勝。方今水德之始,改年始,朝賀皆自十月朔[2]。衣服旄旌節旗皆上黑[3]。數以六為紀,符、法冠皆六寸,而輿[4]六尺,六尺為步,乘六馬。更名河曰德水,以為水德之始。剛毅戾深,事皆決於法,刻削毋仁恩和義,然後合五德之數[5]。於是急法,久者不赦。
【註釋】
[1]終始五德:戰國時期陰陽家鄒衍的學說。指水、火、木、金、土五種物質德性相生相剋和終而復始的循環變化,用來說明王朝興廢的原因。夏、商、週三個朝代的傳遞,就是火(周)克金(商)、金克木(夏)的結果。同時,虛構了一個五德終始的歷史循環論體系,論證在政治上為了適應“五行配列”而定出的相適應的制度(如改正朔、易服色)的必要。
[2]朔:陰曆每月初一。十月朔:指以十月初一為元旦。
[3]旄(máo)旌:用犛牛尾或五色羽毛裝飾的旗。節:符節,使者所持的憑證。上黑:以黑為貴。
[4]紀:基礎。輿:車。
[5]戾(lì):暴烈。刻削:刻薄侵害。合五德之數:始皇認為秦承水德,而水為陰,陰主刑殺。
【原文】
丞相綰等言:“諸侯初破,燕、齊、荊地遠,不為置王,毋以填[1]之。請立諸子,唯上幸許。”始皇下其議[2]於群臣,群臣皆以為便。廷尉李斯議曰:“周文武[3]所封子弟同姓甚眾,然後屬疏遠,相攻擊如仇讎,諸侯更相誅伐,周天子弗能禁止。今海內賴陛下神靈一統,皆為郡縣,諸子功臣以公賦稅重賞賜之,甚足易制。天下無異意,則安寧之術[4]也。置諸侯不便。”始皇曰:“天下共苦戰鬥不休,以有侯王。賴宗廟,天下初定,又復立國,是樹兵[5]也,而求其寧息,豈不難哉!廷尉議是。”
【註釋】
[1]填(zhèn):通“鎮”,安定。
[2]下:交下。議:建議,意見。
[3]周文武:周文王、武王。
[4]術:手段;策略。
[5]樹兵:發動戰爭。
【原文】
分天下以為三十六郡[1],郡置守、尉、監[2]。更名民曰“黔首”[3]。大酺。收天下兵,聚之咸陽,銷以為鍾,金人十二,重各千石[4],置廷宮中。一法度衡石丈尺。車同軌[5]。書同文字。地東至海暨朝鮮,西至臨洮、羌中,南至北向戶,北據河為塞,並陰山[6]至遼東。徙天下豪富於咸陽十二萬戶。諸廟及章臺、上林[7]皆在渭南。秦每破諸侯,寫放其宮室,作之咸陽北阪上,南臨渭,自雍門[8]以東至涇、渭,殿屋、複道、周閣相屬[9]。所得諸侯美人、鐘鼓,以充入之。
【註釋】
[1]三十六郡:三川、河東、南陽、南郡、九江、鄣郡、會稽、潁川、碭郡、泗水、薛郡、東郡、琅邪、齊郡、上谷、漁陽、右北平、遼西、遼東、代郡、鉅鹿、邯鄲、上黨、太原、雲中、九原、雁門、上郡、隴西、北地、漢中、巴郡、蜀郡、黔中、長沙,共三十五,加上內史,共三十六郡。
[2]守:郡守。郡的行政長官。尉:郡尉。郡的軍事長官。監:監御史。監察長官。
[3]黔首:也稱“黎首”。黔為黑色,勞動人民的臉曬得很黑,故稱。
[4](jù):如鍾一類的樂器。石:重量單位:一百二十斤為石。
[5]衡:秤。軌:車輪輪距。
[6]暨:通“及”。臨洮:縣名。治所在今甘肅省岷縣。羌中:指羌族聚居地。主要為甘肅省西南洮水流域。北向戶:地區名。並:通“傍”。陰山:山名。在今內蒙古中部。
[7]章臺:離宮的臺名。上林:苑名。
[8]寫:描摹。放:通“仿”。雍門:地名。在今陝西省高陵區境。
[9]複道:閣道;天橋。周閣:四周裝有窗戶和欄杆可供遠眺的樓閣。相屬(zhǔ):相連,相通。
【原文】
二十七年,始皇巡隴西、北地[1],出雞頭山[2],過回中[3]。焉作信宮[4]渭南,已更命信宮為極廟,象天極[5]。自極廟道通酈山,作甘泉前殿。築甬道[6],自咸陽屬之。是歲,賜爵一級。治馳道[7]。
【註釋】
[1]隴西:郡名。治所在狄道(今甘肅省臨洮縣南)。北地:郡名。治所在義渠(今甘肅省慶城縣西南)。
[2]雞頭山:一說今甘肅省平涼市崆峒區西的崆峒山;一說甘肅省成縣的雞頭山。
[3]回中:宮名。故址在今陝西省鳳翔縣南。
[4]焉:乃;於是。信宮:宮名。即長信宮。
[5]天極:北極星。始皇建極廟以象徵天極。
[6]甬道:兩旁築有牆的通道。
[7]馳道:寬闊的車道。寬五十步,高出地面。路中三丈寬的部分,專供皇帝行走,種樹為界。
【原文】
二十八年,始皇東行郡縣,上鄒嶧山[1]。立石,與魯[2]諸儒生議,刻石頌秦德,議封禪[3]望祭山川之事。乃遂上泰山[4],立石,封,祠祀。下,風雨暴至,休於樹下,因封其樹為五大夫[5]。禪梁父[6]。刻所立石,其辭曰:
皇帝臨位,作制明法,臣下修飭[7]。二十有六年,初並天下,罔不賓服[8]。親巡遠方黎民[9],登茲泰山,周覽東極。從臣思跡,本原事業,祗誦功德[10]。治道運行,諸產[11]得宜,皆有法式。大義休明[12],垂於後世,順承勿革。皇帝躬聖[13],既平天下,不懈於治。夙興夜寐[14],建設長利,專隆教誨。訓經宣達,遠近畢理,鹹承聖志。貴賤分明,男女禮順,慎遵職事。昭隔[15]內外,靡[16]不清淨,施於後嗣[17]。化及無窮,遵奉遺詔,永承重戒[18]。
【註釋】
[1]鄒嶧(yì)山:又名鄒山、嶧山。今山東省鄒城市東南。
[2]魯:地區名。今山東省泰山以南地區。
[3]封禪(shàn):登泰山築壇祭天,叫“封”;在梁父山上闢基祭地,叫“禪”。
[4]泰山:山名。在山東省中部,主峰玉皇頂在泰安市北,古又稱“東嶽”“岱山”“岱宗”。
[5]五大夫:爵位名。秦、漢二十等爵的第九級。
[6]梁父:泰山南的一座小山。
[7]修飭(chì):對法制抱恭謹的態度。修,整治。飭,謹慎。
[8]罔(wǎnɡ):無。賓服:諸侯或邊遠部落按期朝貢,表示臣服。
[9]黎民:眾民。
[10]祗:恭敬。
[11]諸產:各項產業。
[12]休明:美好清明。
[13]躬聖:親聽。
[14]夙興夜寐:早起晚睡。
[15]昭隔:明白劃分。
[16]靡(mǐ):無。
[17]施(yì):蔓延;延續。
[18]重:嚴;深。戒:命令;告誡。
【原文】
於是乃並[1]勃海以東,過黃、腄[2],窮成山[3],登之罘[4],立石頌秦德焉而去。
【註釋】
[1]並(bànɡ):通“傍”,沿著。
[2]黃:縣名。治所即今山東省龍口市東。腄(chuí):縣名,即今山東省煙臺市福山區。
[3]成山:山名,在山東省榮成市東北。
[4]之罘(fú):山名,在今煙臺市福山區東北海中的芝罘半島上。
【原文】
南登琅邪[1],大樂之,留三月。乃徙黔首三萬戶琅邪臺[2]下,復[3]十二歲。作琅邪臺,立石刻,頌秦德,明得意。曰:
維[4]二十八年,皇帝作始。端平法度,萬物之紀。以明人事,合同父子。聖智仁義,顯白道理。東撫東土,以省卒士。事已大畢,乃臨於海。皇帝之功,勤勞本事[5]。上農除末[6],黔首是富。普天之下,摶心揖[7]志。器械一量,同書文字。日月所照,舟輿所載。皆終其命,莫不得意。應時動事,是維皇帝。匡飭[8]異俗,陵[9]水經地。憂恤黔首,朝夕不懈。除疑定法,鹹知所闢[10]。方伯[11]分職,諸治經易。舉錯必當,莫不如畫[12]。皇帝之明,臨察四方。尊卑貴賤,不逾次行[13]。奸邪不容,皆務貞良。細大盡力,莫敢怠荒。遠邇闢隱[14],專務肅莊。端直敦忠,事業有常。皇帝之德,存定四極[15]。誅亂除害,興利致福。節事以時,諸產繁殖。黔首安寧,不用兵革。六親相保,終無寇賊。歡欣奉教,盡知法式。六合[16]之內,皇帝之土。西涉流沙[17],南盡北戶。東有東海[18],北過大夏[19]。人跡所至,無不臣者。功蓋五帝,澤及牛馬。莫不受德,各安其宇[20]。
【註釋】
[1]琅邪:山名。在今山東省膠州市縣。
[2]琅邪臺:有三說:一說在琅邪海濱有座山,形狀像臺;一說越王句踐曾在琅邪起臺觀;一說秦始皇在琅邪山上起層臺,叫琅邪臺。
[3]復:免除賦稅或徭役。
[4]維:助詞,用在句首以加強語氣。
[5]本事:根本的大事。
[6]上:通“尚”,崇尚,重視。末:古代稱工商業為末。
[7]揖(jí):通“輯”,會集。
[8]匡飭:糾正和整頓。
[9]陵:經過;超越。
[10]闢:通“避”。
[11]方伯:一方諸侯之長。這裡指地方長官。
[12]畫:整齊;明白。
[13]次行(hánɡ):等級。
[14]闢:通“僻”,偏僻。
[15]四極:四方極遠的地方。
[16]六合:天、地、東、西、南、北。
[17]流沙:指流沙澤,後稱居延澤、居延海。即今內蒙古額濟納旗西北的蘇古諾爾湖與嘎順諾爾湖。
[18]東海:東海所指因時代而不同。
[19]大夏:即晉陽,在今山西太原省市西南。
[20]宇:房屋。這裡指居住的地方。
【原文】
維秦王兼有天下,立名為皇帝,乃撫東土,至於琅邪。列侯武城侯王離、列侯通武侯王賁、倫侯建成侯趙亥、倫侯昌武侯成、倫侯武信侯馮毋擇、丞相隗林、丞相王綰、卿李斯、卿王戊、五大夫趙嬰,五大夫楊樛[1]從,與[2]議於海上。曰:“古之帝者,地不過千里,諸侯各守其封域,或朝或否,相侵暴亂,殘伐不止,猶刻金石,以自為紀。古之五帝三王[3],知教不同,法度不明,假威鬼神,以欺遠方,實不稱[4]名,故不久長。其身未歿[5],諸侯倍叛,法令不行。今皇帝並一海內,以為郡縣,天下和平。昭明宗廟,體道行德,尊號大成[6]。群臣相與誦皇帝功德,刻於金石,以為表經[7]。”
【註釋】
[1]列侯:爵位名。秦二十等爵中的最高一級。樛:jiū。
[2]與(yù):參加;參與。
[3]三王:指三代之王夏禹、商湯、周文王、武王。
[4]稱(chèn):適合;相符。
[5]歿(mò):死亡。
[6]大成:完備。
[7]表:表率。經:典範。
【原文】
既已,齊人徐[1]等上書,言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萊、方丈、瀛洲[2],仙人居之。請得齋戒[3],與童男女求之。於是遣徐發童男女數千人,入海求仙人。
【註釋】
[1]徐(fú):一作“徐福”。方士。琅邪人。入海求仙,一去不返。
[2]蓬萊、方丈、瀛洲:傳說中的三座神山。
[3]齋戒:古人準備向神禱告,為了表示恭敬虔誠,要實行齋戒,即絕嗜慾,沐浴更衣,戒酒戒葷。
【原文】
始皇還,過彭城[1],齋戒禱祠,欲出周鼎[2]泗水。使千人沒水求之;弗得。乃西南渡淮水,之衡山[3]、南郡。浮江,至湘山[4]祠。逢大風,幾不得渡。上問博士曰:“湘君何神?”博士對曰:“聞之,堯女,舜之妻[5],而葬此。”於是始皇大怒,使刑徒[6]三千人皆伐湘山樹,赭[7]其山。上自南郡由武關[8]歸。
【註釋】
[1]彭城:縣名。治所在今江蘇省徐州市。
[2]鼎:原是古代盛食物的器皿,後來成為禮器。
[3]衡山:漢武帝移南嶽之名於霍山(在今安徽省,名天柱山),霍山始有南嶽之名,一說以此衡山即霍山。安徽省當塗縣北亦有衡山。
[4]湘山:一名君山,又名洞庭山。在湖南省岳陽縣西洞庭湖中。
[5]堯女,舜之妻:相傳堯的兩個女兒娥皇、女英,同時嫁給舜為妃。
[6]刑徒:被判刑而服勞役的人。
[7]赭(zhě):使呈紅色。
[8]武關:關名。在今陝西省丹鳳縣東南丹江上,非今址。
【原文】
二十九年,始皇東遊。至陽武博狼沙[1]中,為盜所驚。求弗得,乃令天下大索十日。
【註釋】
[1]陽武: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原陽縣東南。博狼沙:一作“博浪沙”。在今河南省原陽縣南。
【原文】
登之罘,刻石。其辭曰:
維二十九年,時在中春[1],陽和[2]方起。皇帝東遊,巡登之罘,臨照於海。從臣嘉觀,原念休烈[3],追誦本始。大聖作治,建定法度,顯箸[4]綱紀。外教諸侯,光施文[5]惠,明以義理。六國回闢[7],貪戾無厭,虐殺不已。皇帝哀眾,遂發討師,奮揚武德。義誅信行,威[8]旁達,莫不賓服。烹滅強暴,振救黔首,周定四極。普施明法,經緯[9]天下,永為儀則[10]。大矣哉!宇縣[11]之中,承順聖意。群臣誦功,請刻於石,表垂於常式[12]。
【註釋】
[1]中(zhònɡ)春:即仲春,夏曆二月。
[2]陽和:春氣。
[3]休:美善。烈:功績,功跡;事業。
[4]箸:通“著”,顯明。
[5]文:指禮樂制度。
[7]回闢:邪辟。回,不直。闢,曲邪不正。
[8](chǎn)光烈。
[9]經緯:治理。
[10]儀則:標準;典型;法則。
[11]宇縣:天下。宇,宇宙;縣,赤縣。
[12]常式:永久的典範。
【原文】
其東觀曰:
維二十九年,皇帝春遊,覽省遠方。逮[1]於海隅,遂登之罘,昭臨[2]朝陽。觀望廣麗,從臣鹹念,原道至明。聖法初興,清理疆內,外誅暴強。武威旁暢[3],振[4]動四極,禽滅六王。闡並天下[5],甾害絕息,永偃戎[6]兵。皇帝明德,經理宇內,視聽不怠。作立大義,昭設備器,鹹有章旗[7]。職臣遵分[8],各知所行,事無嫌疑。黔首改化,遠邇同度,臨古絕尤[9]。常職既定,後嗣循業,長承聖治。群臣嘉德,祗誦聖烈,請刻之罘。旋,遂之琅邪,道上黨入。
【註釋】
[1]逮:到達;抵。
[2]昭臨:觀覽。
[3]旁暢:四達;普遍影響。
[4]振:通“震”。
[5]闡:開;廣;盡。
[6]偃:停止。戎:征伐,軍隊,兵器。
[7]章旗:用以表示貴賤等級的服裝、旗幟。
[8]分(fèn):本分;職分。
[9]古:古稀。這裡指老年。尤:罪過。
【原文】
三十年,無事。
三十一年,十二月,更名臘[1]曰“嘉平”。賜黔首裡[2]六石米,二羊。始皇為微行咸陽,與武士四人俱,夜出逢盜蘭池[3],見窘[4],武士擊殺盜,關中大索二十日[5]。米石千六百。
【註釋】
[1]臘:臘月,即夏曆十二月。傳說秦始皇希望長生不老,派人求仙求藥,偶然聽到一首歌謠,其中有“帝若學之臘嘉平”一句,因此改臘曰“嘉平”。
[2]裡:古代居民聚居的地方。
[3]蘭池:秦始皇修建的護城河。舊址在今陝西省咸陽市東。
[4]見:被。窘(jiǒnɡ):窘迫;處境危急。
[5]關中:秦都咸陽,漢都長安,均位於函谷關以西,散關以東,武關以北,蕭關以南,處四關之中,所以稱這個地區為關中。
【原文】
三十二年,始皇之碣石[1],使燕人盧生求羨門、高誓[2]。刻碣石門。壞城郭,決通堤防[3]。其辭曰:
遂興師旅,誅戮無道,為逆滅息。武殄[4]暴逆,文復[5]無罪,庶[6]心鹹服。惠[7]論功勞,賞及牛馬,恩肥土域。皇帝奮威,德並諸侯,初一泰平[8]。墮壞城郭[9],決通川防,夷[10]去險阻。地勢既定,黎庶無繇[11],天下鹹撫。男樂其疇[12],女修其業,事各有序。惠被[13]諸產,久並來田[14],莫不安所。群臣誦烈,請刻此石,垂著儀[15]矩。
【註釋】
[1]碣石:山名。在今河北省昌黎縣北。
[2]羨門、高誓:傳說中的兩個仙人的名字。
[3]壞城郭,決通堤防:這兩句與上下句不連貫,並且與碑文中的“墮壞城郭,決通川防”重複,系衍文。
[4]殄(tiǎn):滅盡。
[5]文:法令條文。復:通“覆”,庇護。復,一作伏。
[6]庶:百姓。
[7]惠:賜。
[8]泰平:太平。
[9]墮(huī):通“隳”,毀壞。郭:外城。
[10]夷:削平;誅鋤。
[11]繇(yáo):通“徭”,徭役。
[12]疇(chóu):田畝;已耕作的田地。
[13]被:及;到。
[14]久:一作“分”。單人耕作。並:雙人耕作。來田:麥田。
[15]儀:法度;準則。
【原文】
因使韓終、侯公、石生求仙人不死之藥。始皇巡北邊,從上郡入。燕人盧生使人海還,以鬼神事,因奏錄[1]圖書,曰“亡秦者胡也”[2]。始皇乃使將軍蒙恬[3]發兵三十萬人北擊胡,略取[4]河南地。
【註釋】
[1]奏:臣子向君主上書、進言。錄:記載,抄寫。
[2]亡秦者胡也:這本是一句雙關語。使秦朝滅亡的是胡亥,秦始皇卻以為是胡人。
[3]蒙恬(?—前210):秦朝名將。在抗擊匈奴的鬥爭中,建立了功勳,後被秦二世逼迫自殺。
[4]略取:佔領;奪取。
【原文】
三十三年,發諸嘗逋亡人、贅婿、賈人略取陸梁地[1],為桂林、象郡、南海[2],以適遣戍[3]。西北斥逐匈奴[4]。自榆中[5]並河以東,屬之陰山,以為四十四縣,城[6]河上為塞。又使蒙恬渡河取高闕、陽山、北假[7]中,築亭障[8]以逐戎人。徙謫,實之初縣[9]。禁不得祠。明星[10]出西方。三十四年,適治獄吏不直者,築長城及南越[11]地。
【註釋】
[1]逋(bū)亡人:逃亡的人。贅(zhuì)婿:窮人把兒子典給富入做奴隸,稱“贅子”,主家給贅子娶妻後稱為“贅婿”。這與招上門的女婿稱為贅婿不同。陸梁地:泛指五嶺以南地區。
[2]桂林:郡名。治所在今廣西壯族自治區桂平市西南。象郡:一說治所在象林(今越南維川南茶橋)。一說治所在臨塵(今廣西崇左市江州區境),地轄今廣西西部、廣東省西南部和貴州省南部一帶。南海:郡名。治所在番禺。地轄今廣東省滃江、大羅山以南,珠江三角洲及綏江流域以東。
[3]適(zhé):通“謫”,官吏因罪被降職或流放。戍(shù):防守。
[4]匈奴:即胡。戰國時期居住在今內蒙古自治區一帶的遊牧部族。
[5]榆中:要塞名,即榆林塞,或稱榆溪舊塞,故址在今內蒙古準格爾旗,陝西榆林東北。
[6]城:築城。用如動詞。
[7]高闕:地名。在今內蒙古自治區杭錦後旗東北石蘭計山口。陽山:指陰山最西一段,即今內蒙古的狼山。北假:地區名,指今內蒙古五原西、河套以北、陰山以南地區。
[8]亭障:在邊疆險要處修建的、供防守的堡壘。
[9]初縣:新設置的縣。
[10]明星:彗星。
[11]不直:不公正,不正直。南越:指桂林、象郡、南海諸郡。
【原文】
始皇置酒咸陽宮,博士七十人前為壽[1]。僕射[2]周青臣進頌曰:“他時秦地不過千里,賴陛下神靈明聖,平定海內,放逐蠻夷,日月所照,莫不賓服。以諸侯為郡縣,人人自安樂,無戰爭之患,傳之萬世。自上古不及陛下威德。”始皇悅。博士齊人淳于越進曰:“臣聞殷周之王千餘歲,封子弟功臣,自為枝輔[3]。今陛下有海內,而子弟為匹夫[4],卒有田常、六卿[5]之臣,無輔拂[6],何以相救哉?事不師古而能長久者,非所聞也。今青臣又面諛以重陛下之過,非忠臣。”始皇下其議。丞相李斯曰:“五帝不相復,三代不相襲[7],各以治,非其相反,時變異也。今陛下創大業,建萬世之功,固非愚儒所知。且越言乃三代之事,何足法也?異時[8]諸侯並爭,厚招遊學。今天下已定,法令出一,百姓當家則力農工,士則學習法令闢禁[9]。今諸生不師今而學古,以非當世,惑亂黔首。丞相臣斯昧死言:古者天下散亂,莫之能一,是以諸侯並作,語皆道古以害今,飾虛言以亂實,人善其所私學,以非上之所建立。今皇帝並有天下,別黑白而定一尊。私學而相與非法教,人聞令下,則各以其學議之,入則心非,出則巷議,誇主以為名,異取[10]以為高,率群下以造謗。如此弗禁,則主勢降乎上,黨與[11]成乎下。禁之便[12]。臣請史官非秦記皆燒之。非博士官所職[13],天下敢有藏《詩》《書》百家語[14]者,悉詣守、尉雜燒之。有敢偶語《詩》《書》者棄市[15]。以古非今者族。吏見知不舉者與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燒,黥為城旦[16]。所不去者,醫藥卜筮[17]種樹之書。若欲有學法令,以吏為師。”制曰:“可。”
【註釋】
[1]為壽:敬酒祝酒。
[2]僕射(yè):官名。如博士僕射、尚書僕射等。根據所掌管的職事作稱號。意思就是某一類官員的首長。
[3]枝輔:輔助。
[4]匹夫:古指平民中的男子,也指尋常的個人。
[5]田常:春秋時齊國大臣,殺死齊簡公,擁立齊平公。任相國。六卿:春秋後期,晉國有範氏、中行(hánɡ)氏、知氏、韓氏、趙氏、魏氏六家為卿。
[6]拂:通“弼”,輔佐。
[7]三代:指夏、商、週三代。
[8]異時:從前。
[9]闢(bì)禁:刑法;禁令。闢,通“避”。
[10]異取:標新立異。取,通“趣”。
[11]黨與:即朋黨。
[12]便:有利,適宜。
[13]職:職掌;主管。
[14]《詩》:《詩經》。《書》:《尚書》。百家語:諸子百家的著作。
[15]偶語:相對私語。棄市:古代死刑之稱。在鬧市執行死刑,並將屍體暴露街頭。
[16]黥:古代刑罰。在犯人臉上刺字,並塗上墨,也稱墨刑。城旦:刑罰名。白天守衛,晚上築長城,一般以四年為期。
[17]卜筮(shì):古代占卜,用龜甲稱卜,用蓍草為筮。
【原文】
三十五年,除道[1],道九原[2]抵雲陽,塹山堙[3]谷,直通之。於是始皇以為咸陽人多,先王之宮廷小,吾聞周文王都豐,武王都鎬,豐鎬之間,帝王之都也。乃營作朝宮渭南上林苑中。先作前殿阿房[4],東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萬人,下可以建五丈旗。周馳為閣道[5],自殿下直抵南山。表南山之顛以為闕[6]。為複道,自阿房渡渭,屬之咸陽,以象天極閣道絕漢抵營室也[7]。阿房宮未成;成,欲更擇令名[8]名之。作宮阿房,故天下謂之阿房宮。隱宮[9]徒刑者七十餘萬人,乃分作阿房宮,或作麗山[10]。發北山石槨[11],乃寫[12]蜀、荊地材皆至。關中計宮三百,關外[13]四百餘。於是立石東海上朐[14]界中,以為秦東門。因徙三萬家麗邑,五萬家雲陽,皆復不事十歲。
【註釋】
[1]除道:開道。
[2]道:經過。九原:縣名。治所在今包頭市西,為九原郡郡治。
[3]塹(qiàn):挖掘。堙(yīn):填塞。
[4]阿房(ē pánɡ):地名。在今陝西省西安市西北。阿,近。房,通“旁”。阿房宮直到秦朝滅亡,也未命名,因前殿在阿房,所以稱為阿房宮。
[5]閣道:即“複道”,在高樓間架空的通道。
[6]表:標誌。顛:通“巔”。闕:古代宮殿、祠廟和陵墓間的高建築物。
[7]閣道、營室:古星名。絕:橫渡。漢:天河。這句寫阿房宮的建築模仿天極,阿房宮是地上的閣道,渭水是天河,隔河的咸陽是燦爛的營室。
[8]令名:美名。
[9]隱宮:即宮刑。古代酷刑之一。把男人的生殖器閹割後,要把受刑者關在陰暗的屋子裡養息一百天,所以叫隱宮。
[10]麗山:即驪山。在今陝西省西安市臨潼區東南。
[11]石槨:作槨的石材。
[12]寫:通“卸”。運送。
[13]關外:函谷關以東。
[14]朐(qú):山名。即在今江蘇省連雲港市西南的錦屏山。
【原文】
盧生說始皇曰:“臣等求芝、奇藥、仙者常弗遇,類[1]物有害之者。方中,人主時為微行以闢[2]惡鬼,惡鬼闢,真人[3]至。人主所居而人臣知之,則害於神。真人者,入水不濡[4],入火不爇[5],陵雲氣[6],與天地久長。今上治天下,未能恬倓[7]。願上所居宮毋令人知,然後不死之藥殆可得也。”於是始皇曰:“吾慕真人,自謂‘真人’,不稱‘朕’。”乃令咸陽之旁二百里內宮觀二百七十復通甬道相連,帷帳鐘鼓美人充之,各案署[8]不移徙。行[9]所幸,有言其處者,罪死。始皇帝幸梁山宮[10],從山上見丞相車騎眾,弗善[11]也。中人[12]或告丞相,丞相後損車騎。始皇怒曰:“此中人洩吾語。”案問[13]莫服。當是時,詔捕諸時在旁者,皆殺之。自是後莫知行之所在。聽事,群臣受決事,悉於咸陽宮。
【註釋】
[1]類:好像。
[2]方中:方寸之中,指自己的想法。闢:通“避”。
[3]真人:道家稱修真得道或成仙的人。
[4]濡(rú):沾溼。
[5]爇(ruò):焚燒。
[6]陵:登;上升。
[7]恬倓(dàn):清靜而無所作為。倓,通“淡”。
[8]案:通“按”。署:部署。
[9]行:巡狩;巡視。
[10]梁山宮:宮殿名。在今陝西省乾縣東。
[11]善:讚許;喜歡。
[12]中人:皇宮中的人。指宦官或近臣。
[13]案問:審問。
【原文】
侯生、盧生相與謀曰:“始皇為人,天性剛戾自用[1],起[2]諸侯,並天下,意得欲從[3],以為自古莫及己。專任獄吏,獄吏得親倖。博士雖七十人,特備員[4]弗用。丞相諸大臣皆受成事[5],倚辨[6]於上。上樂以刑殺為威,天下畏罪持祿[7],莫敢盡忠。上不聞過而日驕,下懾伏謾欺[8]以取容。秦法,不得兼方[9],不驗,輒死。然候星氣者[10]至三百人,皆良士,畏忌諱諛,不敢端言[11]其過。天下之事無小大皆決於上,上至以衡石量書[12],日夜有呈,不中[13]呈不得休息。貪於權勢至如此,未可為求仙藥。”於是乃亡去。始皇聞亡,乃大怒曰:“吾前收天下書不中用者盡去之。悉召文學方術士[14]甚眾,欲以興太平,方士欲練[15]以求奇藥。今聞韓眾[16]去不報,徐等費以鉅萬計,終不得藥,徒奸利[17]相告日聞。盧生等吾尊賜之甚厚,今乃誹謗我,以重吾不德也。諸生在咸陽者,吾使人廉問[18],或為[19]言以亂黔首。”於是使御史悉案問諸生,諸生傳相告引[20],乃自除犯禁[21]者四百六十餘人,皆坑之咸陽,使天下知之,以懲後。益發謫徙邊。始皇長子扶蘇諫曰:“天下初定,遠方黔首未集,諸生皆誦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繩[22]之,臣恐天下不安。唯上察之。”始皇怒,使扶蘇北監蒙恬於上郡。
【註釋】
[1]自用:憑自己的主觀意圖辦事,不虛心向人求教。
[2]起:出身。
[3]意得欲從:即“得意從欲”。從,通“縱”,放縱。
[4]備員:充數;湊數。
[5]成事:已成的事。
[6]辨:通“辦”,治理;辦事。
[7]持祿:保持祿位,尸位素餐。
[8]懾(shè)伏:害怕畏伏。謾欺:欺騙;矇蔽。
[9]兼方:具有兩種以上的方技。
[10]候星氣者:觀測星象和雲氣的人。
[11]端言:直言;正言。
[12]衡石量書:一天稱一百二十斤文件來看。衡,指秤。石,一百二十斤。
[13]呈:通“程”,限額。中(zhònɡ):滿,正對上,達到。
[14]方術士:古代指研究天文、醫學、神仙術、占卜、相術等的人。
[15]練:閱歷;尋訪;遊歷。
[16]韓眾:即韓終。
[17]奸利:以非法手段謀取利益。
[18]廉問:偵查;查訪。
[19]:同“妖”。
[20]告引:告發。
[21]自除:指秦始皇親自削除儒生名籍。除,除名。禁:指法令或習俗所不允許的事情。
[22]繩:約束,整治。
【原文】
三十六年,熒惑守心[1]。有墜星下東郡,至地為石,黔首或刻其石曰“始皇帝死而地分”。始皇聞之,遣御史逐問,莫服,盡取石旁居人誅之,因燔銷其石[2]。始皇不樂,使博士為《仙真人詩》,及行所遊天下,傳令樂人歌弦[3]之。秋,使者從關東夜過華陰平舒[4]道,有人持璧遮使者曰:“為吾遺滈池君[5]。”因言曰:“今年祖龍[6]死。”使者問其故,因忽不見,置其璧去。使者奉[7]璧具以聞。始皇默然良久,曰:“山鬼固不過知一歲事也。”退言曰:“祖龍者,人之先也。”使御府視璧,乃二十八年行渡江所沉璧也。於是始皇卜之,卦得遊徙吉。遷北河、[8]榆中三萬家。拜爵一級。
【註釋】
[1]熒惑:即火星。心:星名,也叫商星,二十八宿之一。
[2]燔(fán):焚燒。
[3]歌:譜曲。弦:彈奏。
[4]華陰:縣名。治所在今陝西省華陰市。平舒:城名。在今陝西省華陰市西北渭水邊。
[5]滈池君:水神名。這裡借指秦始皇。
[6]祖龍:暗指秦始皇。祖,開始。龍,皇帝的象徵。
[7]奉:通“捧”。
[8]北河:約當今內蒙古境內黃河的北支烏加河(當時為黃河主流)。
【原文】
三十七年十月癸丑,始皇出遊。左丞相斯從,右丞相去疾[1]守。少子胡亥愛慕請從,上許之。十一月,行至雲夢,望祀虞舜於九疑[2]山。浮江下,觀籍柯,渡海渚[3]。過丹陽,至錢唐[4]。臨浙江[5],水波惡,乃西百二十里從狹中渡。上會稽,祭大禹,望於南海[6],而立石刻頌秦德。其文曰:
皇帝休烈,平一宇內,德惠修長。三十有七年,親巡天下,周覽遠方。遂登會稽,宣省[7]習俗,黔首齋莊。群臣誦功,本原事蹟,追首高明。秦聖臨國,始定刑名,顯陳舊章。初平法式,審別職任,以立恆常。六王專倍[8],貪戾慠猛,率眾自強。暴虐恣[9]行,負力而驕,數動甲兵。陰通間使,以事合從,行為闢方[10]。內飾詐謀,外來侵邊,遂起禍殃。義威誅之,殄熄暴悖,亂賊滅亡。聖德廣密,六合之中,被澤無疆。皇帝並宇,兼聽萬事,遠近畢清。運理群物,考驗事實,名載其名。貴賤並通,善否[11]陳前,靡有隱情。飾省宣義,有子而嫁,倍死不貞。防隔內外,禁止淫泆[12],男女絜誠。夫為寄豭[13],殺之無罪,男秉義[14]程。妻為逃嫁,子不得母[15],鹹化廉清。大治濯俗[16],天下承[17]風,蒙被休經。皆遵度軌,和安敦[18]勉,莫不順令。黔首修絜,人樂同則[19],嘉保太平。後敬奉法,常治無極,輿舟不傾。從臣誦烈,請刻此石,光垂休銘[20]。
【註釋】
[1]去疾:馮去疾。
[2]雲夢:泛指春秋戰國時楚王的遊獵區,大致包括江漢平原及東、西、北三面一部分丘陵區。九疑:一作“九嶷”,又名蒼梧山。在湖南省寧遠縣南。
[3]籍柯:山名。海渚(zhǔ):《括地誌》認為在“舒州同安縣東”。舒州在今安徽省廬江縣西。江渚,又名牛渚,即今安徽省馬鞍山市採石磯。
[4]丹陽:縣名。治所在今安徽省當塗縣東北。錢唐:縣名。治所在今浙江省杭州市。
[5]浙江:指今錢塘江上游的新安江。
[6]會稽:山名。在今浙江省紹興市南。南海:指今東海。
[7]省(xǐnɡ):察看。
[8]專倍:專橫,悖理。
[9]恣:放縱,無顧忌。
[10]間使:從事反間活動的使者。闢方:邪僻違拗。
[11]善否:善或不善。
[12]飾省宣義:文過飾非,混淆黑白。省,通“眚”,過失。宣,頭髮黑白相雜,引申為混淆的意思。泆(yì):放蕩;荒淫。
[13]寄豭(jiā):比喻有妻子但亂搞男女關係的男人。豭,公豬。
[14]義:公正合理而應當做的。
[15]子不得母:兒子不能認她為母親。
[16]濯(zhuó):洗淨;清淨。
[17]承:承領。
[18]敦:勉勵。
[19]則:規則;法令。
[20]銘;牢記;永遠不忘。
【原文】
還過吳[1],從江乘[2]渡。並海上,北至琅邪。方士徐等人海求神藥,數歲不得,費多,恐譴,乃詐曰:“蓬萊藥可得,然常為大鮫魚所苦,故不得至,願請善射與俱,見則以連弩[3]射之。”始皇夢與海神戰,如人狀。問占夢,博士曰:“水神不可見,以大魚蛟龍為候[4]。今上禱祠備謹[5],而有此惡神,當除去,而善神可致[6]。”乃令入海者齎[7]捕巨魚具,而自以連弩候大魚出射之。自琅邪北至榮成山[8],弗見。至之罘,見巨魚,射殺一魚。遂並海西。
【註釋】
[1]吳:縣名。治所在今江蘇省蘇州市。
[2]江乘:縣名。治所在今江蘇省句容市北。
[3]連弩:裝有機括,可以連續放箭的弓。
[4]候:徵候;徵兆;跡象。
[5]備謹:完備,恭謹。
[6]致:招引;引來。
[7]齎:攜帶。
[8]榮成山:在今山東省榮成縣境內。
【原文】
至平原津而病[1]。始皇惡言死,群臣莫敢言死事。上病益甚,乃為璽書[2]賜公子扶蘇曰:“與喪會咸陽而葬。”書已封,在中車府令趙高行符璽事[3]所,未授使者。七月丙寅,始皇崩於沙丘平臺[4]。丞相斯為上崩在外,恐諸公子及天下有變,乃秘[5]之,不發喪。棺載涼車[6]中,故幸宦者參乘[7],所至上食。百官奏事如故,宦者輒從涼車中可其奏事。獨子胡亥、趙高及所幸宦者五六人知上死。趙高故嘗教胡亥書[8]及獄律令法事,胡亥私幸之。高乃與公子胡亥、丞相斯陰謀破去始皇所封書賜公子扶蘇者,而更詐為丞相斯受始皇遺詔沙丘,立子胡亥為太子。更為書賜公子扶蘇、蒙恬,數[9]以罪,其賜死。語具在《李斯傳》中。行,遂從井陘抵九原。會暑,上車臭,乃詔從官令車載一石鮑魚[10],以亂其臭。
【註釋】
[1]平原津:在今山東省平原縣南。
[2]璽書:古代以印信封記的文書。秦以後專指皇帝的詔書。璽,印,秦以後專指皇帝的印。
[3]中車府令:官名。掌管皇帝的車輛。行符璽事:執行聖旨的發佈事宜。
[4]沙丘平臺:在今河北省廣宗縣西北。
[5]秘:不公開。
[6](wēn)涼車:一種關門就溫、開門就涼的臥車。
[7]參乘:陪乘的人。
[8]書:書法;書寫。
[9]數:列舉罪狀。
[10]鮑(bào)魚:鹽醃的乾魚,有臭味。
【原文】
行從直道[1]至咸陽,發喪。太子胡亥襲位,為二世皇帝。九月,葬始皇酈山。始皇初即位,穿[2]治酈山,及並天下,天下徒送詣七十餘萬人,穿三泉[3],下銅[4]而致槨,宮觀、百官、奇器、珍怪[5],徙臧滿之。令匠作機弩矢[6],有所穿近者輒射之。以水銀為百川江河大海,機相灌輸,上具天文,下具地理[7]。以人魚膏為燭,度[8]不滅者久之。二世曰:“先帝后宮[9]非有子者,出焉不宜。”皆令從死[10],死者甚眾。葬既已下,或言工匠為機,臧皆知之,臧重[11]即洩。大事畢,已臧,閉中羨,下[12]外羨門,盡閉工匠臧者,無復出者。樹[13]草木以象山。
【註釋】
[1]直道:道路名。始皇三十五年(前212)命蒙恬主持修建,北起九原,南至雲陽。
[2]穿:打通;鑿穿。
[3]三泉:三重泉,形容很深。
[4]下銅:灌注銅汁,加以錮塞。
[5]宮觀、百官:陶製的房屋模型和偶人。奇器、珍怪:真的或仿製的日用品、奢侈品。
[6]機弩矢:能自動發射的弓箭。
[7]“以水銀為百川江河大海”四句:據《光明日報》1985年3月29日報道,秦始皇陵考古隊歷時十二年,通過調查鑽探,“發現地宮中心有大量集中的水銀存在,分佈面積達一萬二千平方米,其他地方則無。地宮內水銀的分佈有一定的規則,構成幾何圖案。這些圖案可以反映地宮的部分結構”。
[8]人魚膏:人魚的脂膏。度(duó):估計。
[9]後宮:指妃嬪、宮女。
[10]從死:跟著死,殉葬。
[11]臧(zānɡ):奴僕。重:多。
[12]羨:通“埏(yán)”,墓道。下:放下。外羨門是從上往下吊的。
[13]樹:種植;栽。
【原文】
二世皇帝元年,年二十一。趙高為郎中令[1],任用事。二世下詔,增始皇寢廟[2]犧牲及山川百祀之禮。令群臣議尊始皇廟。群臣皆頓首言曰:“古者天子七廟,諸侯五,大夫三,雖萬世世不軼毀[3]。今始皇為極廟,四海之內皆獻貢職[4],增犧牲,禮鹹備,毋以加。先王廟或在西雍[5],或在咸陽。天子儀當獨奉酌祠始皇廟。自襄公[6]已下軼毀。所置凡七廟。群臣以禮進祠,以尊始皇廟為帝者祖廟。皇帝復自稱‘朕’。”
【註釋】
[1]郎中令:官名。掌管宮殿門戶及百官出入。
[2]寢廟:宗廟中寢和廟的合稱。
[3]軼(dié)毀:依次廢除。軼,通“迭”。
[4]極廟:地位極高的廟。職:賦稅。
[5]西雍:咸陽西面雍縣,今陝西省鳳翔縣南。
[6]襄公(?—前766):春秋時秦國的創立者。前777—前766年在位。西周滅亡時,護送周平王東遷,被封為諸侯,賜給岐(今陝西省岐山縣東北)。
【原文】
二世與趙高謀曰:“朕年少,初即位,黔首未集附[1]。先帝巡行郡縣,以示強,威服海內。今晏然[2]不巡行,即見弱,毋以臣畜[3]天下。”春,二世東行郡縣,李斯從。到碣石,並海,南至會稽,而盡刻始皇所立刻石,石旁著[4]大臣從者名,以章先帝成功盛[5]德焉:
皇帝曰:“金石刻盡始皇帝所為也。今襲號而金石刻辭不稱始皇帝,其於久遠也如後嗣為之者,不稱成功盛德。”丞相臣斯、臣去疾、御史大夫臣德昧死言:“臣請具刻詔書刻石,因明白矣。臣昧死請。”制曰:“可。”
遂至遼東而還。
【註釋】
[1]集附:歸附,服從。
[2]晏然:平靜安逸的樣子。
[3]臣畜:奴役;統治。
[4]著:刻;寫。
[5]章:表彰;彰明。盛:美。
【原文】
於是二世乃遵[1]用趙高,申法令。乃陰與趙高謀曰:“大臣不服,官吏尚強,及諸公子必與我爭,為之奈何?”高曰:“臣固願言而未敢也。先帝之大臣,皆天下累世[2]名貴人也,積功勞世以相傳久矣。今高素小賤,陛下幸稱舉[3],令在上位,管中事。大臣鞅鞅[4],特以貌從臣,其心實不服。今上出,不因此時案郡縣守尉有罪者誅之,上以振威天下,下以除去上生平所不可[5]者。今時不師文而決於武力,願陛下遂從時毋疑,即[6]群臣不及謀。明主收舉[7]餘民,賤者貴之,貧者富之,遠者近之,則上下集而國安矣。”二世曰:“善。”乃行誅大臣及諸公子,以罪過連逮少近官三郎[8],無得立者,而六公子戮死於杜[9]。公子將閭昆弟三人囚於內宮,議其罪獨後。二世使使令將閭曰:“公子不臣[10],罪當死,吏致法焉。”將閭曰:“闕廷之禮,吾未嘗敢不從賓贊[11]也;廊廟[12]之位,吾未嘗敢失節也;受命應對,吾未嘗敢失辭[13]也。何謂不臣?願聞罪而死。”使者曰:“臣不得與謀,奉書從事。”將閭乃仰天大呼天者三,曰:“天乎!吾無罪!”昆弟三人皆流涕拔劍自殺。宗室[14]振恐。群臣諫者以為誹謗,大吏持祿取容,黔首振恐。
【註釋】
[1]遵:沿。
[2]累世:接連幾代。
[3]稱舉:抬舉。
[4]鞅鞅:通“怏怏”,不滿意、不愉快的樣子。
[5]案:查明;查究。可:贊成;滿意。
[6]即:趕;趁。
[7]收舉:收羅;提拔。
[8]連逮:連及。逮:及。少近官:近侍小臣。三郎:指中郎、外郎、散郎。
[9]杜:縣名。治所在今陝西省西安市東南。
[10]不臣:不盡臣道。
[11]闕廷:宮廷。闕,宮闕。賓贊:司儀人。
[12]廊廟:指朝廷。
[13]應對:用語言酬答;對答。失辭:言辭失當。
[14]宗室:皇族。
【原文】
四月,二世還至咸陽,曰:“先帝為咸陽朝廷小,故營阿房宮為室堂。未就,會上崩,罷[1]其作者,復土[2]酈山。酈山事大畢,今釋阿房宮弗就,則是章先帝舉事過也。”復作阿房宮。外撫四夷,如始皇計。盡徵其材士五萬人為屯衛[3]咸陽,令教射狗馬禽獸。當食者[4]多,度不足,下調郡縣轉輸菽粟芻藁[5],皆令自齎糧食,咸陽三百里內不得食其谷。用法益刻深[6]。
【註釋】
[1]罷:停止。
[2]復土:掘出墓坑,下棺後還復其土成墳陵。此指為始皇修墓。
[3]材士:指身強力壯的人。屯衛:駐防,守衛。
[4]食者:指材士和狗馬禽獸。
[5]調:徵調。菽(shū):大豆;豆類。芻(chú):喂牲口的草。藁(ɡǎo):莊稼的莖葉。
[6]刻深:苛刻、嚴峻。
【原文】
七月,戍卒陳勝[1]等反故荊地,為“張楚”[2]。勝自立為楚王,居陳[3],遣諸將徇[4]地。山東郡縣少年苦秦吏,皆殺其守衛令丞反,以應陳涉,相立為侯王,合從西鄉[5],名為伐秦,不可勝數也。謁者[6]使東方來,以反者聞二世。二世怒,下吏。後使者至,上問,對曰:“群盜,郡守尉方逐捕,今盡得,不足憂。”上悅。武臣自立為趙王,魏咎為魏王,田儋[7]為齊王。沛公起沛[8]。項梁[9]舉兵會稽郡。
【註釋】
[1]陳勝(?—前208):字涉。陽城(今河南省登封市東南)人。
[2]張楚:取張大楚國的命意。
[3]陳:縣名。在今河南省周口市淮陽區。
[4]徇:奪取。
[5]合從:即合縱。從,通“縱”。鄉:通“向”。
[6]謁者:官名。掌管傳達,有時也奉命出使。
[7]武臣,魏咎:均陳勝的部將。田儋:秦朝末年,重建齊國,後被秦將章邯殺死。
[8]沛公:即漢高帝劉邦。沛:縣名。治所在今江蘇省沛縣。
[9]項梁:(?—前208):楚將項燕子,參加反秦起義。下相(今江蘇省宿遷市宿城區西南)人。陳勝失敗後,立楚懷王孫子熊心為懷王。
【原文】
二年冬,陳勝所遣周章等將西至戲[1],兵數十萬。二世大驚,與群臣謀曰:“奈何?”少府章邯[2]曰:“盜已至,眾強,今發近縣不及矣。酈山徒多,請赦之,授兵以擊之。”二世乃大赦天下,使章邯將,擊破周章軍而走,遂殺章曹陽[3]。二世益遣長史[4]司馬欣、董翳佐章邯擊盜,殺陳勝城父[5],破項梁定陶,滅魏咎臨濟[6]。楚地盜名將已死,章邯乃北渡河,擊趙王歇等於鉅鹿[7]。
【註釋】
[1]戲(xì):水名。在今陝西省西安市臨潼區東。
[2]少府:官名。為九卿之一。掌管山海池澤收入和皇室手工業製造。章邯(?—前205):率兵鎮壓陳勝、項梁領導的農民起義軍,後被項羽打敗,投降,封為雍王。楚漢戰爭中,兵敗自殺。
[3]章:指周章。曹陽:亭名。在今河南省靈寶市東南。
[4]長(zhànɡ)史:官名。
[5]城父(fù):邑名。在今安徽省亳州市譙城區東南。
[6]臨濟:縣名。在今河南省封丘縣東。
[7]鉅鹿:縣名。治所在今河北省平鄉縣西南。
【原文】
趙高說二世曰:“先帝臨制天下久,故群臣不敢為非,進邪說。今陛下富於春秋[1],初即位,奈何與公卿[2]廷決事?事即有誤,示群臣短也。天子稱朕,固[3]不聞聲。”於是二世常居禁中[4],與高決諸事。其後公卿希[5]得朝見,盜賊益多,而關中卒發東擊盜者毋已。右丞相去疾、左丞相斯、將軍馮劫進諫曰:“關東群盜並起,秦發兵誅擊,所殺亡甚眾,然猶不止。盜多,皆以戍漕轉作[6]事苦,賦稅大也。請且止阿房宮作者,減省四邊戍轉。”二世曰:“吾聞之韓子[7]曰:‘堯舜採椽[8]不刮,茅茨[9]不剪,飯土塯[10],啜土形[11],雖監門之養[12],不觳[13]於此。禹鑿龍門[14],通大夏[15],決河亭水,放之海,身自持築臿[16],脛[17]毋毛,臣虜之勞不烈[18]於此矣。’凡所為貴有天下者,得肆意極欲,主重明法,下不敢為非,以制御海內矣。夫虞、夏之主,貴為天子,親處窮苦之實,以徇[19]百姓,尚[20]何於法?朕尊萬乘[21],毋其實,吾欲造千乘之駕,萬乘之屬,充吾號名。且先帝起諸侯,兼天下,天下已定,外攘四夷以安邊竟[22],作宮室以章得意,而君觀先帝功業有緒[23]。今朕即位二年之間,群盜並起,君不能禁,又欲罷先帝之所為,是上毋以報先帝,次不為朕盡忠力,何以在位?”下去疾、斯、劫吏,案責他罪。去疾、劫曰:“將相不辱。”自殺。斯卒囚,就五刑[24]。
【註釋】
[1]富於春秋:意謂來日方長,正在青年時代。春秋,指年齡。
[2]公卿:泛指朝廷中的高級官員。
[3]固:本來。
[4]禁中:深宮中。
[5]希:通“稀”。
[6]戍漕(cáo)轉作:指兵役和各種勞役。漕:水路運糧。轉:轉運。作:建築工程。
[7]韓子:指韓非。引文出自《韓非子·五蠹》。
[8]椽:椽子。
[9]茨(cí):用茅草之類蓋的屋頂。
[10]飯:吃。塯:盛飯的瓦器。
[11]啜(chuò):喝。形:通“型”,盛湯的瓦器。
[12]監門:守門人。養:供養。
[13]觳(què):通“埆”,儉薄,節儉。
[14]龍門:在山西省河津市西北和陝西省韓城市東北,黃河到此,兩岸峭壁對峙,形如闕門。
[15]大夏:地區名。在今山西省太原市以南一帶。
[16]築:搗土的杵。臿:掘土的工具。
[17]脛(jìnɡ):小腿。
[18]臣虜:奴隸。烈:厲害。
[19]徇:通“殉”。
[20]尚:猶,還。
[21]萬乘(shènɡ):乘,一車四馬。周制,天子能出兵車萬乘,因以“萬乘”指代帝位。大國諸侯能出兵車千乘,因以“千乘”指代大國。
[22]攘:排除;排斥。竟:通“境”。
[23]緒:世業;功績。
[24]五刑:五種刑罰。商、周時指墨刑(黥刺面孔)、劓刑(割鼻子)、剕刑(斷膝蓋)、宮刑(閹割生殖器官)、大辟(殺頭)。
【原文】
三年,章邯等將其卒圍鉅鹿,楚上將軍項羽將楚卒往救鉅鹿。冬,趙高為丞相,竟案李斯殺之[1]。夏,章邯等戰數卻[2],二世使人讓邯,邯恐,使長史欣請事[3]。趙高弗見,又弗信。欣恐,亡去,高使人捕追不及。欣見邯曰:“趙高用事於中,將軍有功亦誅,無功亦誅。”項羽急擊秦軍,虜王離,邯等遂以兵降諸侯。八月己亥,趙高欲為亂,恐群臣不聽,乃先設驗[4],持鹿獻於二世,曰:“馬也。”二世笑曰:“丞相誤邪?謂鹿為馬。”問左右,左右或默,或言馬以阿順[5]趙高,或言鹿。高因陰中[6]諸言鹿者以法。後群臣皆畏高。
【註釋】
[1]李斯被腰斬於咸陽。
[2]數卻:多次退卻。
[3]請事:請求指示。
[4]設驗:試探,考驗。
[5]阿順:曲意逢迎。
[6]中(zhònɡ):中傷;陷害。
【原文】
高前數言“關東盜毋能為也”,及項羽虜秦將王離等鉅鹿下而前,章邯等軍數卻,上書請益助,燕、趙、齊、楚、韓、魏皆立為王,自關以東,大氐[1]盡畔秦吏應諸侯,諸侯鹹率其眾西鄉。沛公將數萬人已屠[2]武關,使人私[3]於高,高恐二世怒,誅及其身,乃謝病不朝見。二世夢白虎齧其左驂馬[4],殺之,心不樂,怪問占夢。卜曰:“涇水為祟[5]。”二世乃齋於望夷宮[6],欲祠涇,沉四白馬。使使責讓高以盜賊事。高懼,乃陰與其婿咸陽令閻樂、其弟趙成謀曰:“上不聽諫,今事急,欲歸禍於吾宗。吾欲易置上,更立公子嬰。子嬰仁儉[7],百姓皆載[8]其言。”使郎中令為內應,詐為有大賊,令樂召吏發卒,追劫[9]樂母置高舍。遣樂將吏卒千餘人至望夷宮殿門,縛衛令僕射,曰:“賊入此,何不止?”衛令曰:“周廬設卒甚謹,安得賊敢入宮?”樂遂斬衛令,直將吏入,行射,郎宦者大驚,或走或格[10],格者輒死,死者數十人。郎中令與樂俱入,射上幄坐幃。二世怒,召左右,左右皆惶擾不鬥。旁有宦者一人,侍不敢去。二世入內,謂曰:“公何不蚤[11]告我?乃至於此!”宦者曰:“臣不敢言,故得全。使臣蚤言,皆已誅,安得至今?”閻樂前即[12]二世數曰:“足下驕恣,誅殺無道[13],天下共畔足下,足下其自為計。”二世曰:“丞相可得見否?”樂曰:“不可。”二世曰:“吾願得一郡為王。”弗許。又曰:“願為萬戶侯。”弗許。曰:“願與妻子為黔首,比[14]諸公子。”閻樂曰:“臣受命於丞相,為天下誅足下,足下雖多言,臣不敢報。”麾[15]其兵進。二世自殺。
【註釋】
[1]大氐(dǐ):大抵;大概。
[2]屠:毀壞城池,屠殺人民。
[3]私:秘密交往。
[4]齧(niè):咬。左驂(cān)馬:駕在車左外邊的馬。
[5]為祟(suì):作怪。
[6]望夷宮:宮名。故址在今陝西省涇陽縣東南。
[7]儉:謙卑。
[8]載:通“戴”。
[9]追:緊跟;緊隨。劫:劫持;架走。
[10]格:格鬥。
[11]蚤:通“早”。
[12]即:走近。
[13]無道:暴虐,沒有德政。
[14]比:相類,相等。
[15]麾(huī):指揮。
【原文】
閻樂歸報趙高,趙高乃悉召諸大臣公子,告以誅二世之狀。曰:“秦故[1]王國,始皇君[2]天下,故稱帝。今六國復自立,秦地益小,乃以空名為帝,不可。宜為王如故,便。”立二世之兄子公子嬰為秦王。以黔首葬二世杜南宜春苑[3]中。令子嬰齋,當廟見[4],受王璽。齋五日,子嬰與其子二人謀曰:“丞相高殺二世望夷宮,恐群臣誅之,乃詳[5]以義立我。我聞趙高乃與楚約,滅秦宗室而王關中。今使我齋見廟,此欲因廟中殺我。我稱病不行,丞相必自來,來則殺之。”高使人請子嬰數輩,子嬰不行,高果自往,曰:“宗廟重事,王奈何不行?”子嬰遂刺殺高於齋宮,三族高家以徇[6]咸陽。子嬰為秦王四十六日,楚將沛公破秦軍入武關,遂至霸上[7],使人約降子嬰。子嬰即繫頸以組[8],白馬素車[9],奉天子璽符,降軹道旁[10]。沛公遂入咸陽,封宮室府庫,還軍霸上。居月餘,諸侯兵至,項籍為從長[11],殺子嬰及秦諸公子宗族。遂屠咸陽,燒其宮室,虜其子女,收其珍寶貨財,諸侯共分之。滅秦之後,各分其地為三,名曰雍王、塞王、翟王[12],號曰三秦。項羽為西楚霸王,主命分天下王諸侯,秦竟滅矣。後五年,天下定於漢。
【註釋】
[1]故:從前;本來。
[2]君:統治。
[3]宜春苑:秦朝離宮有宜春宮,宮東為宜春苑。
[4]廟見:皇帝即位後第一次到宗廟拜祖先、會群臣、受印璽的典禮。
[5]詳:通“佯”。
[6]徇:向眾宣示。
[7]霸上:在今陝西省西安市東。
[8]組:用絲織成的寬帶子,古代用作佩玉或佩印的綬帶。
[9]白馬素車:喪服。這裡表示有罪。
[10]軹道:一作“枳道”。亭名。為長安城東第一亭,在今陝西省西安市東北。
[11]項籍:即項羽。從長:合縱集團的首領。
[12]雍王:秦降將章邯,領有今陝西省中部和甘肅省東部地區。塞王:司馬欣,領有今陝西省東部地區。翟王:董翳,領有今陝西省北部地區。
【原文】
太史公曰:秦之先伯翳[1],嘗有勳於唐虞[2]之際,受土賜姓[3]。及殷夏之間微散[4]。至周之衰,秦興,邑於西垂[5]。自繆公[6]以來,稍蠶食諸侯,竟成始皇。始皇自以為功過五帝,地廣三王,而羞與之侔[7]。善哉乎賈生[8]推言之也!曰:
秦併兼諸侯山東三十餘郡,繕津[9]關,據險塞,修甲兵[10]而守之。然陳涉以戍卒散亂之眾數百,奮臂大呼,不用弓戟[11]之兵,耰白梃[12],望屋而食[13],橫行[14]天下。秦人阻險不守,關梁不闔[15],長戟不刺,強弩不射。楚師深入,戰於鴻門[16],曾無藩籬[17]之艱。於是山東大擾,諸侯並起,豪俊相立。秦使章邯將而東征,章邯因以三軍之眾要市[18]於外,以謀其上。群臣之不信,可見於此矣。子嬰立,遂不寤[19]。藉使子嬰有庸主之材,僅得中佐,山東雖亂,秦之地可全而有,宗廟之祀未當絕也。
【註釋】
[1]伯翳(yì):通“伯益”,古代嬴姓各族的祖先。
[2]唐:即陶唐氏,傳說中的遠古部落名。居住平陽(今山西省臨汾市西南)。虞:即有虞氏。傳說中的遠古部落名。
[3]賜姓:古代君主,讓有功之臣或寵幸的人姓自己或近親的姓,叫“賜姓”。
[4]微散:稍微散落。
[5]垂:通“陲”,邊境。
[6]繆公:即秦穆公嬴任好(?—前621)。前659—前621年在位。任用謀臣,擊敗晉國,後又被晉國打敗,轉而向西發展,攻滅十二國,稱霸西戎。
[7]侔(móu):齊,相等。
[8]賈生:即賈誼(前200—前168)。洛陽人,西漢政論家、散文家。
[9]繕:修。津:渡口。
[10]甲兵:鎧甲和兵器。泛指武器。
[11]戟(jǐ):兵器。
[12]:通“鋤”。耰(yōu):平土的無齒耙。梃(tǐnɡ):棍棒。
[13]望屋而食:起義部隊沒有給養,但隨地受到人民的支持。
[14]橫行:縱橫馳騁。
[15]闔(hé):關閉。
[16]鴻門:地名。在今陝西省西安市臨潼區東北。
[17]藩籬:籬笆;屏障。
[18]要(yāo)市:要挾;出賣。
[19]寤:通“悟”,覺悟;瞭解。
【原文】
秦地被山帶[1]河以為固,四塞[2]之國也。自繆公以來,至於秦王[3],二十餘君,常為諸侯雄[4]。豈世世賢哉?其勢居[5]然也。且天下嘗同心並力而攻秦矣。當此之世,賢智並列。良將行其師,賢相通其謀,然困於阻險而不能進,秦乃延入戰而為之開關,百萬之徒逃北而遂壞。豈勇力智慧不足哉?形不利,勢不便也。秦小邑並大城,守險塞而軍,高壘毋戰,閉關據阨[6],荷戟而守之。諸侯起於匹夫,以利合,非有素王[7]之行也。其交未親,其下未附,名為亡秦,其實利之也。彼見秦阻之難犯也,必退師。安土息[8]民,以待其敝[9],收弱扶罷[10],以令大國之君,不患不得意於海內。貴為天子,富有天下,而身為禽[11]者,其救敗[12]非也。
【註釋】
[1]被:背靠。帶:環繞。
[2]四塞:四周都有險塞。
[3]秦王:指秦始皇。
[4]雄:雄長。
[5]勢居:地理形勢所處的位置。
[6]阨(ài):通“隘”,險要。
[7]素王:道德很高,天下景仰但未居王位的人。
[8]安:穩定。息:休養生息。
[9]敝:疲睏。
[10]罷:通“疲”。
[11]禽:通“擒”。
[12]救敗:挽救危亡的局勢。
【原文】
秦王足己不問,遂[1]過而不變。二世受之,因而不改,暴虐以重禍[2]。子嬰孤立無親,危弱無輔。三主[3]惑而終身不寤,亡,不亦宜乎?當此時也,世非無深慮知化[4]之士也,然所以不敢盡忠拂[5]過者,秦俗多忌諱之禁,忠言未卒於口而身為戮沒矣。故使天下之士,傾耳而聽,重足[6]而立,拑口[7]而不言。是以三主失道[8],忠臣不敢諫,智士不敢謀,天下已亂,奸不上聞,豈不哀哉!先王知雍蔽[9]之傷國也,故置公卿大夫士[10],以飾法設[11]刑,而天下治。其強也,禁暴誅亂而天下服。其弱也,五伯[12]徵而諸侯從。其削也,內守外附而社稷存。故秦之盛也,繁法嚴刑而天下振;及其衰也,百姓怨望而海內畔矣。故週五序[13]得其道,而千餘歲不絕。秦本末並失,故不長久。由此觀之,安危之統[14]相去遠矣。野諺曰:“前事不忘,後事之師也。”是以君子為國,觀之上古,驗之當世,參以人事[15],察盛衰之理,審權勢之宜,去就有序,變化有時,故曠日長久而社稷安矣。
【註釋】
[1]遂:順;隨。
[2]因:因循,沿襲。重禍:加重禍患。
[3]三主:指秦始皇、秦二世、公子嬰。
[4]深慮知化:深謀遠慮而知道隨時變化。
[5]拂:違背;違抗,抵制。
[6]重(chónɡ)足:兩隻腳疊起來,不敢走動。
[7]拑口:通“鉗口”,閉口不言。
[8]失道:迷路。
[9]雍蔽:通“壅蔽”。隔絕;矇蔽。
[10]公卿大夫士:指朝廷的最高官員。
[11]飾:整治,修訂。設:完備。
[12]五伯:即“五霸”。
[13]五序:指公、侯、伯、子、男之序。一說“五”應作“王”。
[14]統:根本;基礎。
[15]人事:人情事理。
【原文】
秦孝公[1]據殽、函之固,擁雍州[2]之地,君臣固守而窺周室,有席捲天下,包舉宇內,囊括[3]四海之意,併吞八荒[4]之心。當是時,商君[5]佐之,內立法度,務耕織,修守戰之備,外連衡[6]而鬥諸侯,於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7]之外。
【註釋】
[1]秦孝公(前381—前338年):戰國時秦國國君,即嬴渠梁。
[2]雍州:古九州之一。
[3]席捲、包舉、囊括:像席子一樣捲起來,像包袱一樣總括起來,像袋子一樣裝起來,都有併吞的意思。
[4]八荒:天下。原指八方荒遠的地方。
[5]商君:即商鞅。
[6]連衡:通“連橫”,這是一種分散六國,使它們各自同秦聯合,從而各個擊破的策略。
[7]西河:地區名。約當今陝西省東部黃河西岸地帶。本屬魏國。
【原文】
孝公既歿,惠王、武王蒙[1]故業,因遺冊[2],南兼漢中,西舉巴、蜀,東割膏腴之地,收要害之郡。諸侯恐懼,會盟而謀弱秦,不愛[3]珍器重寶肥美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從締交,相與為一。當是時,齊有孟嘗,趙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君者,皆明智而忠信,寬厚而愛人,尊賢重士,約從離衡,並韓、魏、燕、楚、齊、趙、宋、衛、中山之眾。於是六國之士有甯越、徐尚、蘇秦、杜赫[4]之屬為之謀,齊明、周最、陳軫、昭滑、樓緩、翟景、蘇厲、樂毅[5]之徒通其意,吳起、孫臏、帶佗、兒良、王廖、田忌、廉頗、趙奢[6]之朋制其兵。常以十倍之地,百萬之眾,叩[7]關而攻秦。秦人開關延敵,九國之師逡巡[8]遁逃而不敢進。秦無亡矢遺鏃[9]之費,而天下諸侯已困矣。於是從散約解,爭割地而奉秦。秦有餘力而制其敝,追亡逐北,伏屍百萬,流血漂鹵[10]。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河山,強國請服,弱國入朝。延及孝文王、莊襄王[11],享國日淺,國家無事。
【註釋】
[1]惠王:即秦惠文王。秦孝公的兒子。前337—前311年在位。武王:秦惠文王的兒子。前310—前307年在位。蒙:承受。
[2]冊:通“策”。
[3]愛:吝惜。
[4]甯越:趙國人。徐尚:宋國人。蘇秦:洛陽人。杜赫:周人。
[5]齊明:東周臣子。周最:一作“周聚”,或作“周冣”。東周國君的兒子。陳軫:楚國人。昭(shào)滑:楚國臣子。樓緩:魏相。翟(zhái)景:魏國人。蘇厲:蘇秦的弟弟。樂毅:燕將。
[6]吳起:魏將,後入楚。孫臏:齊將。帶佗:趙將。兒良、王廖:均兵家。田忌:齊將。廉頗、趙奢:均趙將。
[7]叩:擊;攻。
[8]逡(qūn)巡:顧忌徘徊,不敢前進。九國:指韓、魏、燕、楚、齊、趙、宋、衛、中山。
[9]鏃:箭鏑。
[10]滷:盾。
[11]孝文王:前250年在位。秦昭襄王的兒子。莊襄王:孝文王子。前249—前247年在位。
【原文】
及至秦王,續六世[1]之餘烈,振長策而御[2]宇內,吞二週而亡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執棰拊[3]以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越[4]之地,以為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俯首繫頸[5],委命[6]下吏。乃使蒙恬北築長城而守藩籬,卻匈奴七百餘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馬,士不敢彎弓而報怨。於是廢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7],以愚黔首。墮[8]名城,殺豪俊,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陽,銷鋒鑄[9],以為金人十二,以弱黔首之民。然後斬華為城,因河為津[10],據億丈之城,臨不測之谿以為固。良將勁弩守要害之處,信臣精卒陳利兵而誰何[11],天下以定。秦王之心,自以為關中之固,金城[12]千里,子孫帝王萬世之業也。
【註釋】
[1]六世:指孝公、惠文王、武王、昭襄王、孝文王、莊襄王。
[2]振:舉起。御:駕馭;統治。
[3]履至尊:登上帝位。棰:棍棒。拊(fǔ):刀柄。
[4]百越:通“百粵”。古代越族居住我國東南地區,各部自有名稱,統稱百越。
[5]繫頸:頸上繫繩,表示投降。
[6]委命:以性命相托。
[7]言:言論。這裡指書籍。
[8]墮:通“隳”,毀壞。
[9](jù):鍾一類的樂器。
[10]津:護城河;城壕。
[11]誰何:詰問呵斥;呵問是誰。何,通“呵”。
[12]金城:堅固的城池。
【原文】
秦王既歿,餘威振於殊俗[1]。陳涉,甕牖繩樞[2]之子,甿隸[3]之人,而遷徙之徒,才能不及中人[4],非有仲尼、墨翟[5]之賢,陶朱、猗頓[6]之富,躡足[7]行伍之間,而崛起什伯[8]之中,率罷散之卒,將數百之眾,而轉攻秦。斬木為兵,揭[9]竿為旗,天下雲集響應,贏[10]糧而景從,山東豪俊遂並起而亡秦族矣。
【註釋】
[1]殊俗:不同的風俗。這裡指邊遠地區。
[2]甕牖(yǒu)繩樞:以甕為牖,以繩為樞。這裡形容窗和門都很簡陋。牖:窗戶。樞:門戶的轉軸。
[3]甿(ménɡ)隸:僱農。農村居民。隸:奴隸,差役。
[4]中人:平常的人。
[5]仲尼,孔丘的字。墨翟(dí):宋國人,住在魯國。
[6]陶朱:即范蠡(lǐ)。春秋末年楚國宛(yuān)(今河南省南陽市)人,越國大夫。他幫助越王句踐滅亡吳國後,離開越國,跑到陶(今山東省菏澤市定陶區北,也有肥城、滕縣、華容等地之說),自稱陶朱公。猗頓:戰國時的大商人。一說是春秋魯國人。向陶朱公學習致富的方法,成為大牧主。
[7]躡(niè)足:用腳踏地,這裡有出身於……的意思。
[8]什伯:古代軍隊編制,十人為“什”,百人為“伯”(“伯”,通“佰”)。也泛指隊伍。
[9]揭:舉起。
[10]贏:擔負。
【原文】
且夫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殽函之固自若也。陳涉之位,非尊於齊、楚、燕、趙、韓、魏、宋、衛、中山之君;鋤棘矜[1],非錟於勾戟長鎩[2]也;適戍之眾,非抗[3]於九國之師;深謀遠慮,行軍用兵之道,非及鄉時[4]之士也。然而成敗異變,功業相反也。試使山東之國與陳涉度長絜[5]大,比權量力,則不可同年而語矣。然秦以區區之地,千乘之權,招八州而朝同列[6],百有餘年矣。然後以六合為家,殽函為宮,一夫作難而七廟[7]墮,身死人手[8],為天下笑者,何也?仁義不施而攻守[9]之勢異也。
【註釋】
[1]棘矜(jīn):戟杆,即木棍。棘,通“戟”。
[2]錟(xiān):通“銛”,鋒利。勾戟:有鉤的戟。勾就是鉤。長鎩(shā):大矛。
[3]適:通“謫”。抗:高;強。
[4]鄉時:先前。鄉,通“向”。
[5]絜(xié):衡量,比較。
[6]八州:古代全國,分為九州,除秦國本土雍州外,還有冀、兗、青、徐、揚、荊、豫、梁八州。同列:指六國諸侯。六國跟秦本來是同列的諸侯國。
[7]七廟:古代宗法制度,天子有七廟,太祖廟居中,左右三昭三穆。
[8]身死人手:指秦王子嬰為項羽所殺。
[9]攻:指秦始皇和始皇以前兵力強,攻伐六國。守:指秦二世、子嬰兵力弱,困守關中。
【原文】
秦並海內,兼諸侯,南面稱帝,以養四海,天下之士斐然鄉風[1],若是者何也?曰:近古之無王者久矣。周室卑微,五霸既歿,令不行於天下,是以諸侯力政[2],強侵弱,眾暴[3]寡,兵革不休,士民罷敝。今秦南面而王天下,是上有天子也。既元元[4]之民冀得安其性命,莫不虛心而仰上,當此之時,守威定功,安危之本在於此矣。
【註釋】
[1]南面:古代以面向南為尊位,帝王的座位面向南,所以稱居帝位為“南面”。鄉風:歸化,歸順。
[2]力政:以武力征伐。政,通“徵”。
[3]暴:損害:糟蹋。
[4]元元:庶民;眾民。
【原文】
秦王懷貪鄙之心,行自奮之智,不信功臣,不親士民,廢王道,立私權,禁文書[1]而酷刑法,先詐力而後仁義,以暴虐為天下始。夫併兼者高詐力,安定者貴順權[2],此言取與守不同術也。秦離戰國而王天下[3],其道不易,其政不改,是其所以取之守之者無異也。孤獨而有之,故其亡可立而待。借使[4]秦王計上世之事,並[5]殷周之跡,以制御其政,後雖有淫驕之主而未有傾危[6]之患也。故三王之建天下,名號顯美,功業長久。
【註釋】
[1]文書:詩書古籍。
[2]順權:順勢權衡。
[3]離:經歷。王天下:稱王於天下,即統一天下。
[4]借使:假使。
[5]並:通“傍”,挨著。
[6]傾危:傾覆危亡。
【原文】
今秦二世立,天下莫不引領[1]而觀其政。夫寒者利裋褐而飢者甘糟糠[2],天下之嗷嗷[3],新主之資[4]也。此言勞民之易為仁也。鄉使二世有庸主之行,而任忠賢,臣主一心而憂海內之患,縞素[5]而正先帝之過,裂地分民以封功臣之後,建國立君以禮天下,虛囹圉[6]而免刑戮,除去收帑汙穢[7]之罪,使各反[8]其鄉里,發倉廩,散財幣,以振[9]孤獨窮困之士,輕賦少事,以佐百姓之急,約法省刑以持其後,使天下之人皆得自新,更節修行,各慎其身,塞[10]萬民之望,而以威德與天下,天下集矣。即四海之內,皆歡然各自安樂其處,唯恐有變,雖有狡猾之民,無離上之心,則不軌[11]之臣無以飾其智,而暴亂之奸止矣。二世不行此術,而重之以無道,壞宗廟與民,更始作阿房宮,繁刑嚴誅,吏治刻深,賞罰不當,賦斂無度,天下多事,吏弗能紀[12],百姓困窮而主弗收恤。然後奸偽並起,而上下相遁[13],蒙罪者眾,刑戮相望於道,而天下苦之。自君卿以下至於眾庶,人懷自危之心,親處窮苦之實,鹹不安其位,故易動也。是以陳涉不用湯武[14]之賢,不借公侯之尊,奮臂於大澤[15]而天下響應者,其民危也。故先王見始終之變,知存亡之機,是以牧民之道,務在安之而已。天下雖有逆行之臣,必無響應之助矣。故曰“安民可與行義,而危民易與為非”,此之謂也。貴為天子,富有天下,身不免於戮殺者,正傾[16]非也。是二世之過也。
【註釋】
[1]引領:伸長脖子。形容盼望的殷切。
[2]裋(shù)褐:粗陋的衣,貧苦的人所穿。糟糠:窮人用來充飢的酒渣、糠皮等粗劣食物。
[3]嗷嗷:哀鳴聲。
[4]資:憑藉;資助。
[5]縞(ɡǎo)素:白色的衣服,喪服。
[6]囹圉(línɡyǔ):通“囹圄”,牢獄。
[7]帑(nú):通“孥”,妻子兒女。汙穢:雜亂。
[8]反:通“返”。
[9]振:通“賑”。
[10]塞:彌補;滿足。
[11]不軌:越出常規;不遵守法度。
[12]紀:管束,約束。
[13]遁:迴避;推諉。
[14]湯武:指商湯王、周武王。
[15]大澤:鄉名。在今安徽省宿州市埇橋區東南劉村集。
[16]正傾:糾正被顛覆的局勢。
【原文】
襄公立[1],享國[2]十二年。初為西畤[3]。葬西垂[4]。生文公。
【註釋】
[1]以下簡記秦朝先君在位的年數和葬地,出於《秦記》,是後人附錄於此的。
[2]享國:帝王在位。
[3]西畤:故址在西地(今甘肅省天水市麥積區西南)古代祭天地、五帝的壇址。
[4]西垂:在今甘肅天水市麥積區西南。
【原文】
文公立,居西垂宮。五十年死,葬西垂。生靜公。
靜公不享國而死。生憲公。
憲公享國十二年,居西新邑[1]。死,葬衙[2]。生武公、德公、出子。
出子享國六年,居西陵[3]。庶長[4]弗忌、威累、參父三人,率賊賊出子鄙衍[5],葬衙。武公立。
武公享國二十年,居平陽封宮[6]。葬宣陽聚[7]東南。三庶長伏其罪。德公立。
德公享國二年。居雍大鄭宮[8]。生宣公、成公、繆公。葬陽[9]。初伏,以御蠱[10]。
宣公享國十二年。居陽宮。葬陽。初志閏月。
成公享國四年,居雍之宮。葬陽。齊伐山戎、孤竹[11]。
繆公享國三十九年。天子致霸。葬雍。繆公學著人[12]。生康公。
康公享國十二年。居雍高寢。葬竘社[13]。生共公。
共公享國五年。居雍高寢。葬康公南。生桓公。
桓公享國二十七年。居雍太寢。葬義裡[14]丘北。生景公。
景公享國四十年。居雍高寢。葬丘裡南[15]。生畢公[16]。
畢公享國三十六年[17]。葬車裡[18]北。生夷公。
夷公不享國。死,葬左宮[19]。生惠公。
惠公享國十年。葬車裡。生悼公。
悼公享國十五年[20]。葬僖公西。城[21]雍。生剌龔公[22]。
剌龔公享國三十四年。葬入裡[23]。生躁公、懷公。其十年,彗星見。
躁公享國十四年。居受寢。葬悼公南。其元年,彗星見。
懷公從晉來。享國四年。葬櫟圉氏[24]。生靈公[25]。諸臣圍懷公,懷公自殺。
肅靈公,昭子子也。居涇陽[26]。享國十年。葬悼公西。生簡公。
簡公從晉來。享國十五年。葬僖公西。生惠公。其七年,百姓初帶劍[27]。
惠公享國十三年。葬陵圉。生出公。
出公享國二年。出公自殺,葬雍。
獻公享國二十三年[28]。葬囂圉[29]。生孝公。
孝公享國二十四年。葬弟圉[30]。生惠文王。其十三年,始都咸陽。
惠文王享國二十七年。葬公陵[31]。生悼武王。
悼武王享國四年,葬永陵[32]。
昭襄王享國五十六年。葬茝陽[33]。生孝文王。
孝文王享國一年。葬壽陵[34]。生莊襄王。
莊襄王享國三年。葬茝陽。生始皇帝。呂不韋相[35]。
【註釋】
[1]西新邑:即指平陽,在今陝西省岐山縣西南。
[2]衙:即彭衙,在今陝西省白水縣東北。
[3]西陵:一作“西陂”,地名不詳。
[4]庶長:官爵名。秦漢官爵分二十級,其中第十級為左庶長,十一級為右庶長,十七級為駟車庶長,十八級為大庶長,皆為武官。
[5]賊賊:第二個“賊”字為動詞,虐待、殺害之意。鄙衍:地名。約在今陝西省岐山縣西南。
[6]平陽:在今陝西省岐山縣西南。
[7]宣陽聚:地名。在平陽。
[8]大鄭宮:宮殿名。
[9]陽:邑聚名。在雍。
[10]蠱(ɡǔ):毒蟲,害人的邪物。此處指熱毒邪氣。御:治。
[11]山戎:我國古代北方的遊牧部族,戰國以後稱為匈奴。孤竹:殷商時小國名。以後為地名,在今河北省盧龍縣南。
[12]著人:守衛於宮殿門屏間的侍衛。
[13]竘(qǔ)社:地名,在雍。
[14]義裡:地名。在雍。
[15]丘裡南:疑作“義裡丘南”。
[16]畢公:《秦本紀》作“哀公”。
[17]三十六年:一作“三十七年”。
[18]車裡:地名。在雍。
[19]左宮:地名。在雍。
[20]十五年:《秦本紀》作“十四年”。
[21]城:用如動詞,修築城牆。
[22]剌龔公:《秦本紀》和《六國諸侯年表》作“厲共公”。
[23]入裡:地名。在雍。
[24]櫟:不詳。圉(yǔ)氏:聚落名。在櫟。
[25]靈公:此處說靈公是懷公之子,下文及《秦本紀》皆說靈公是懷公太子昭子之子。
[26]肅靈公:《紀年》及《世本》無“肅”字,上文及《秦本紀》均作“靈公”。涇(jīnɡ)陽:邑名。在今陝西省涇陽縣西北。
[27]百姓:百官。百官帶劍,以示威嚴。
[28]獻公:靈公之子。
[29]囂圉:地名不詳。
[30]弟圉:地名不詳。秦孝公徙咸陽,疑弟圉在咸陽。
[31]公陵:在今咸陽市北。
[32]永陵:在今咸陽市北。
[33]茝陽:在今陝西省西安市臨潼區西南。茝,通“芷”。
[34]壽陵:在今西安市長安區東北。
[35]根據這段文字,可列秦世系和在位年數表如下:襄公(前777—前766)—文公(前765—前716)—憲公(前715—前704)—出子(前703—前698)—武公(前697—前678)—德公(前677—前676)—宣公(前675—前664)—成公(前664—前660)—繆公(前659—前621)—康公(前620—前609)—共公(前608—前604)—桓公(前603—前577)—景公(前576—前537)—畢公(前536—前501)—惠公(前500—前491)—悼公(前490—前477)—剌龔公(前476—前443)—躁公(前442—前429)—懷公(前428—前425)—肅靈公(前424—前415)—簡公(前414—前400)—惠公(前399—前387)—出公(前386—前385)—獻公(前384—前362)—孝公(前361—前338)—惠文王(前337—前311)—悼武王(前310—前307)—昭襄王(前306—前251)—孝文王(前250)—莊襄王(前249—前247)—始皇(前246—前210)—二世(前209—前207)—子嬰(前207)。
【原文】
獻公立七年,初行為市[1]。十年,為戶籍相伍[2]。
孝公立十六年。時桃李冬華[3]。
惠文王生十九年而立。立二年,初行錢。有新生嬰兒曰:“秦且王。”
悼武王生十九年而立。立三年,渭水赤三日。
昭襄王生十九年而立。立四年,初為田開阡陌[4]。
孝文王生五十三年而立。
莊襄王生三十二年而立。立二年,取太原地。莊襄王元年,大赦,修[5]先王功臣,施德厚骨肉[6],布惠於民。東周與諸侯謀秦,秦使相國不韋誅之,盡入其國。秦不絕其祀,以陽人[7]地賜周君,奉其祭祀。
始皇享國三十七年。葬酈邑。生二世皇帝。始皇生十三年而立。
二世皇帝享國三年。葬宜春。趙高為丞相安武侯。二世生十二[8]年而立。
右秦襄公至二世,六百一十歲[9]。
【註釋】
[1]市:集市。
[2]伍:古代五家為伍。
[3]華:通“花”,這裡是開花的意思。
[4]阡陌:田間小道。開阡陌,是廢井田制之始。
[5]修:表彰。
[6]骨肉:比喻至親。
[7]陽人:即陽人聚,地名。在今河南省汝州市西北。
[8]十二:應為“二十”。
[9]《正義》:“《秦本紀》自襄公至二世,五百七十六年矣。年表自襄公至二世,五百六十一年,三說並不同,未知孰是。”
【原文】
孝明皇帝十七年[1]十月十五日乙丑,曰[2]:
周曆已移[3],仁不代母[4]。秦直其位[5],呂政殘虐[6]。然以諸侯十三[7],併兼天下,極情縱慾,養育宗親[8]。三十七年,兵無所不加,製作政令,施於后王。蓋得聖人之威,河神授圖[9],據狼、狐,蹈參、伐[10],佐政驅除,距[11]之稱始皇。
【註釋】
[1]孝明皇帝:即後漢明帝。58—75年在位。孝明皇帝十七年,即74年。
[2]曰:班固說。班固為了回答孝明皇帝的詢問,寫了如下一段文字,內容是評論賈誼和司馬遷對秦朝三位皇帝的論述。是後人把它附錄於此的。
[3]歷:歷數;國運。
[4]仁不代母:漢家的仁德還不足以直接代替周家。
[5]直:值;遇。位:閏位。
[6]呂政:即嬴政,秦始皇。後人認為他屬呂不韋的血統,故稱呂政。
[7]諸侯十三:秦始皇十三歲便作諸侯。
[8]宗親:指同一祖先所出的男系血統。
[9]河神授圖:比喻帝王接受天命的祥瑞。
[10]據:依靠;憑藉。蹈:遵循。狼、狐、參、伐:均星名。
[11]距:直到。
【原文】
始皇既歿,胡亥極愚,酈山未畢,復作阿房,以遂[1]前策。雲“凡所為貴有天下者,肆意極欲,大臣至欲罷先君所為”。誅斯、去疾,任用趙高。痛[2]哉言乎!人頭畜[3]鳴。不威不伐惡,不篤[4]不虛亡,距之不得留,殘虐以促期[5],雖居形便[6]之國,猶不得存。
【註釋】
[1]遂:實現;成就。
[2]痛:痛切;痛心。
[3]畜:像牲畜一樣。名詞作狀語。
[4]篤:深重。
[5]促期:縮短命數,加速滅亡。
[6]便:便利;有利。
【原文】
子嬰度次得嗣,冠玉冠,佩華紱[1],車黃屋[2],從百司,謁[3]七廟。小人乘非位[4],莫不恍忽失守[5],偷安日日,獨能長念卻[6]慮,父子作權[7],近取於戶牖之間,竟誅猾臣,為君討賊。高死之後,賓婚未得盡相勞,餐未及下嚥,酒未及濡[8]唇,楚兵已屠關中,真人[9]翔霸上,素車嬰[10]組,奉其符璽,以歸帝者。鄭伯茅旌鸞刀,嚴王退舍[11]。河決不可復壅[12],魚爛不可復全。賈誼、司馬遷曰:“向使嬰有庸主之材,僅得中佐,山東雖亂,秦之地可全而有,宗廟之祀未當絕也。”秦之積衰,天下土崩瓦解,雖有周旦[13]之材,無所復陳[14]其巧,而以責一日之孤[15],誤哉!俗傳秦始皇起罪惡,胡亥極[16],得其理矣。復責小子[17],雲秦地可全,所謂不通時變者也。紀季以酅[18],《春秋》[19]不名。吾讀《秦紀》[20],至於子嬰車裂趙高,未嘗不健其決,憐其志。嬰死生之義備矣。
【註釋】
[1]紱:系印的絲帶。
[2]黃屋:古代帝王乘坐的車上用黃繒為裡的車蓋,也指帝王車。
[3]謁:拜見;進見。
[4]非位:不適當的位置。
[5]恍忽:通“恍惚”,神思不定。
[6]卻:排除。
[7]作權:衡量是非輕重,因事制宜。
[8]濡:沾溼。
[9]真人:指漢高帝。
[10]嬰:系在頸上。
[11]“鄭伯”二句:楚莊王十七年(前597),進攻鄭國。鄭伯赤著上身,左手拿著茅旌,右手拿著鸞刀,表示投降,要求保全宗廟。莊王退兵七里,表示憐念。茅旌、鸞刀,祭祀宗廟用的禮器。
[12]壅(yōnɡ):阻塞。
[13]周旦:西周初年政治家,姓姬,名旦。因采邑在周(今陝西省岐山縣北),稱為周公。
[14]陳:顯示;貢獻。
[15]一日之孤:指子嬰。
[16]極:極點;頂點。
[17]小子:指子嬰。
[18]紀:古國名。姓姜。地在今山東省壽光市東南。前690年被齊國滅亡。紀季:紀君的小弟弟。酅(xī):邑名。紀國領地。在今山東省青州市西北。
[19]《春秋》:儒家經典之一,編年體史書。
[20]吾:這裡指班固。《秦紀》:即《秦始皇本紀》。
【譯文】
秦始皇帝是秦國莊襄王的兒子。當莊襄王在趙國做泰國質子的時候,曾經見到了呂不韋的姬妾,十分喜歡,便娶了她,生下了始皇帝。始皇帝是於秦昭王四十八年正月在邯鄲出生的。等到降生的時候,他被取名叫政,姓趙。
在他十三歲那年,莊襄王去世,政即位為秦王。在這個時候,秦國的疆域已經兼併了巴、蜀、漢中,並且越過了宛而佔有了郢,已經在此設置了南郡;在北方已收取了上郡以東地區,佔有河東、太原、上黨郡;東面侵佔到滎陽,消滅了東西二週,在此設置了三川郡。呂不韋擔任丞相,被封給食邑十萬戶,封號叫文信侯。他招攬賓客遊士,想依靠他們吞併天下。李斯擔任舍人。蒙驁、王、麃公等人擔任將軍。秦王年紀小,又剛即位,國家大事便委託大臣們處理。
晉陽發生叛亂,始皇元年(前246),將軍蒙驁前去討伐,平定了叛亂。二年(前245),麃公率兵攻打卷邑,殺了三萬人。三年(前244),蒙驁攻打韓國,奪取十三座城邑。王死了。將軍蒙驁攻打魏國畼、有詭。這年發生嚴重饑荒。四年(前243),攻取了畼邑、有詭。三月,停止進軍。秦國人質從趙國返國,趙國太子也從秦國回趙。十月庚寅日,蝗蟲從東方飛來,遮天蔽日。全國瘟疫流行。老百姓獻上一千石糧食,授給爵位一級。五年(前242),將軍蒙驁攻打魏國,平定了酸棗、燕邑、虛邑、長平、雍丘、山陽城,全部攻下來,奪取了二十個城邑。開始設置東郡。這年冬天打雷了。六年(前241),韓國、魏國、趙國、衛國、楚國一起進攻秦國,攻佔了壽陵邑。秦國派出軍隊,五國停止了進軍。秦國攻下衛國,逼近東郡。衛君角率領他的宗族遷居野王,憑藉山勢險阻,保住了魏國的河內。七年(前240),彗星先在東方出現,又在北方出現,五月,又在西方出現。將軍蒙驁在攻打龍、孤、慶都時戰死了,秦軍回師進攻汲縣。彗星又在西方連續出現了十六天。夏太后去世。八年(前239),秦王弟長安君成率領軍隊攻打趙國,卻舉兵謀反,死在屯留。他手下的軍官都被殺死,屯留的百姓被遷往臨洮。前來討伐成的將軍壁在戰鬥中死去,屯留的士卒蒲又起來造反,把將軍壁陳屍示眾。黃河的魚大批湧上岸邊,人們趕著馬車到東方去找食物。
嫪毐被封為長信侯,賜給他山陽的土地,讓他居住在那裡。宮室、車馬、衣服、園林、打獵都聽憑嫪毐的意願。國家事情無論大小全由嫪毐決定。又把河西太原郡改為嫪毐的封國。
九年(前238),彗星又出現了,有時劃過整個天空。秦軍進攻魏國的垣邑和蒲陽邑。四月,秦王留宿在雍地。己酉日,秦王舉行表示已經成年的加冠禮,佩帶寶劍。長信侯嫪毐作亂的事被發覺,他盜用秦王的大印和太后的印璽,發動京城部隊和侍衛、官騎、戎狄族首領、家臣,企圖攻打蘄年宮,發動叛亂。始皇得知後,命令相國昌平君、昌文君發兵攻擊嫪毐。在咸陽作戰中,殺死數百人,秦王都授給他們以爵位,連同參戰的宦官,也授給爵位一級。嫪毐等人戰敗逃走。當即通令全國:如誰活捉到嫪毐,賜給賞錢一百萬;殺掉他,賜給賞錢五十萬。嫪毐等人全部被抓獲。衛尉竭、內史肆、佐弋竭、中大夫令齊等二十人都被判處梟刑,即斬下頭顱懸掛在木竿上。對嫪毐處以五馬分屍的車裂之刑以示眾,並滅了他的家族。至於他的家臣,罪輕的處以鬼薪之刑,即服為宗廟打柴三年的勞役。還有四千餘家被剝奪了官爵,遷徙到蜀郡,住在房陵縣。這個月雖屬孟夏,但十分寒冷,有凍死的人。楊端和進攻衍氏邑。彗星出現在西方,不久又出現在北方,從北斗往南接連出現了八十天。十年(前237),相國呂不韋因受嫪毐牽連而被罷官。桓為將軍。齊國和趙國派來使臣擺酒祝賀。齊國人茅焦勸說秦王道:“秦國正以奪取天下為大事,而大王有流放太后的名聲,恐怕諸侯聽說了,因此而背棄秦國啊。”秦王於是把太后從雍地接回咸陽,仍讓她住在甘泉宮。
秦國大規模地進行搜索,驅逐在秦國做官的別國人。李斯上書勸說,秦王才廢止了逐客令。李斯藉機勸說秦王,建議首先攻取韓國,以此來恐嚇其他國家。於是,秦王派李斯去降服韓國。韓王為此而擔憂,就跟韓非謀劃削弱秦國。大梁人尉繚來到秦國,勸說秦王道:“憑著秦國這樣強大,諸侯就像郡縣的首腦,我只擔心山東各國合縱,聯合起來進行出其不意的襲擊,這就是從前智伯、夫差、湣王之滅亡的原因所在。希望大王不要吝惜財物,給各國權貴大臣送禮,利用他們打亂諸侯的計劃,這樣只不過損失三十萬金,而諸侯就可以完全消滅了。”秦王聽從了他的計謀,會見繚時以平等的禮節相待,衣服飲食也與尉繚一樣。尉繚說:“秦王這個人,高鼻樑,大眼睛,老鷹的胸脯,豺狼的聲音,缺乏仁德,而有虎狼之心,窮困的時候容易對人謙下,得志的時候也會輕易地吃人。我是個平民,然而他見到我總是那樣謙下。如果秦王奪取天下的心願得以實現,天下的人就都成為奴隸了。我不能跟他長久交往。”於是逃走,秦王發覺,堅決勸止,讓他當秦國的最高軍事長官,始終採用他的計謀。李斯執掌國政。
十一年(前236),主將王翦、次將桓、末將楊端和三軍併為一軍去攻打鄴邑,沒有攻下,先奪取了九座城邑。王翦就另外去攻打閼與、橑楊,這時秦國把三路軍馬併為一軍,由王翦統率。王翦統率軍隊十八天,讓軍中年俸祿不滿百石的小官回家,十人中挑選二人留在軍隊。待至攻下鄴縣與安陽後,恆被任為主將。十二年(前235),文信侯呂不韋死去,被其賓客偷偷安葬在洛陽北芒山。對於他的家臣參加哭吊的,如是晉國人,就趕出國境;如是秦國人,俸祿在六百石以上的官剝奪其爵位,遷到房陵;俸祿在五百石以下而未參與哭吊的,也遷到房陵,但不剝奪爵位。從此以後,掌管國事不遵循正道像嫪毐、呂不韋這樣的,就登記沒收他的家人充作奴隸,不得做官,全部照此辦理。秋天,免除遷居蜀郡的嫪毐家臣的賦稅徭役。這時,全國大旱,從六月起,直到八月才下了雨。
十三年(前234),桓攻打趙國平陽邑,殺了趙將扈輒,斬首十萬人。秦王到河南去。正月,彗星出現在東方。十月,桓攻打趙國。十四年(前233),在平陽攻擊趙軍,攻佔了宜安,打敗了趙國軍隊,殺死了趙國的將軍。桓平定了平陽、武城。韓非出使秦國,秦國採納了李斯的計謀,扣留了韓非,韓非死在雲陽。韓王請求向秦稱臣。
十五年(前232),秦國大舉出兵,一路到達鄴縣,一路到達太原,攻佔了狼孟。這一年發生了地震。十六年(前231)九月,派軍隊去接收原韓國南陽一帶土地,任命騰為代理南陽太守。開始命令男子登記年齡,以便徵發兵卒、徭役。魏國向秦國獻地。秦國設置麗邑。十七年(前230),內史騰去攻打韓國,擒獲了韓王安,收繳了他的全部土地。把那個地方設置為郡,命名為潁川郡。這時,又發生了地震。華陽太后去世。人民遭遇到大饑荒。
十八年(前229),秦大舉興兵攻趙,王翦統率上地的軍隊,攻佔了井陘。楊端和率領河內的軍隊,羌瘣攻打趙國,楊端和包圍了邯鄲城。十九年(前228),王翦、羌瘣全部平定打下了趙國的東陽,俘獲趙王。他們又想率兵攻打燕國,駐紮中山。秦王到邯鄲去,找到當初與秦王生在趙國時的母家有仇的那些人,把他們全部活埋了。秦王返回,經由太原、上郡回到都城。秦始皇的母太后去世。趙公子嘉率領他的宗族幾百人到代地,自立為代王,向東與燕國的軍隊會合,駐紮上谷郡。這年發生大饑荒。
二十年(前227),燕太子丹擔心秦國軍隊打到燕國來,十分恐慌,派荊軻去刺殺秦王。秦王發現了,處荊軻以肢解之刑來示眾,然後就派遣王翦、辛勝去攻打燕國。燕國、代國發兵迎擊秦軍,秦軍在易水西邊擊潰了燕軍。二十一年(前226),王賁攻打楚國。秦王增派援兵到王翦軍隊中去,終於打敗燕太子的軍隊,攻佔了燕國的薊城,拿到了燕太子丹的首級。燕王向東收取了遼東郡的地盤,在那裡稱王。王翦推說有病,告老還鄉。新鄭造反。昌平君被遷謫到郢城。這一年下了大雪,雪厚二尺五寸。
二十二年(前225),王賁去攻打魏國,引汴河的水灌大梁城,大梁城牆塌壞,魏王假請求投降,秦軍取得了魏國的全部土地。
二十三年(前224),秦王再次詔令徵召王翦,強行起用他,派他去攻打楚國。攻佔了陳縣往南直到平輿縣的土地,俘虜了楚王。秦王巡遊來到郢都和陳縣。楚將項燕擁立昌平君做了楚王,在淮河以南反秦。二十四年(前223),王翦、蒙武去攻打楚國,打敗楚軍,昌平君死,項燕於是也就自殺了。
二十五年(前222),大規模舉兵,派王賁為將領,攻打燕國的遼東郡,俘獲燕王姬喜。回來時又進攻代國,俘虜了代王趙嘉。王翦於是平定了楚國的長江以南一帶,降服了越族的首領,設置了會稽郡。五月,秦國為慶祝滅掉五國而下令特許天下聚飲。
二十六年(前221),齊王田建和他的相國後勝派軍隊防守齊國西部邊境,斷絕和秦國的來往。秦王派將軍王賁經由燕國往南進攻齊國,俘獲了齊王田建。
秦國剛統一天下,命令丞相、御史說:“從前,韓王交出土地獻上印璽,請求做守衛邊境的臣子,不久又背棄誓約,與趙國、魏國聯合反叛秦國,所以派兵去討伐他們,俘虜了韓國的國王。我認為這很好,因為這樣或許就可以停止戰爭了。趙王派他的相國李牧來訂立盟約,所以歸還了他們抵押在這裡的質子。不久,他們就違背了盟約,在太原反抗我們,所以派兵去討伐他們,俘獲了趙國的國王。趙公子嘉竟然自立為代王,所以就派兵去滅了趙國。魏王起初已約定歸服於秦,不久卻與韓國、趙國合謀襲擊秦國,秦國官兵前去討伐,終於打敗了他們。楚王獻出青陽以西的地盤,不久也背棄誓約,襲擊我南郡,所以派兵去討伐,俘獲了楚國的國王,終於平定了楚地。燕王昏亂糊塗,他的太子丹竟然暗中派荊軻來做刺客,秦國官兵前去討伐,滅掉了他的國家。齊王採用後勝的計策,斷絕了與秦國的使臣來往,想要作亂,秦國官兵前去討伐,俘虜了齊國國王,平定了齊地。我憑著這個渺小之身,興兵誅討暴亂,靠的是祖宗的神靈,六國國王都依他們的罪過受到了應有的懲罰,天下安定了。現在如果不更改名號,就無法顯揚我的功業,傳給後代。請商議帝號。”丞相王綰、御史大夫馮劫、廷尉李斯等都說:“從前,五帝的土地縱橫各千里,外面還劃分有侯服、夷服等地區,諸侯有的朝見,有的不朝見,天子不能控制。現在,您興正義之師,討伐四方殘賊之人,平定了天下,在全國設置郡縣,法令歸於一統,這是亙古不曾有、五帝也比不上的。我們恭謹地跟博士們商議說:‘古代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泰皇最尊貴。’我們這些臣子冒死罪獻上尊號,王稱為‘泰皇’。發教令稱為‘制書’,下命令稱為‘詔書’,天子自稱為‘朕’。”秦王說:“去掉‘泰’字,留下‘皇’字,採用上古‘帝’的位號,稱為‘皇帝’,其他就按你們議論的辦。”於是,下令說:“可以。”追尊莊襄王為太上皇。又下令說:“我聽說上古有號而沒有諡,中古有號,死後根據生前品行事蹟給個諡號。這樣做,就是兒子議論父親、臣子議論君主了,非常沒有意義,我不採取這種做法。從今以後,廢除諡法。我就叫作始皇帝,後代就從我這兒開始,稱二世、三世直到萬世,永遠相傳,沒有窮盡。”
秦始皇按照水、火、木、金、土五行相生相剋、終始循環的原理進行推求,認為周朝佔有火德的屬性,秦朝要取代周朝,就必須取周朝的火德所抵不過的水德。現在是水德開始之年,為順天意,要更改一年的開始。群臣朝見拜賀都在十月初一這一天。衣服、符節和旗幟的裝飾,都崇尚黑色。因為水德屬陰,而《易》卦中表示陰的符號陰爻叫作“元”,就把數目以十為終極改成以六為終極,所以符節和御史所戴的法冠都規定為六寸,車寬為六尺,六尺為一步,一輛車駕六醫馬。把黃河改名為“德水”,以此來表示水德的開始。剛毅嚴厲,一切事情都依法律決定,刻薄而不講仁愛、恩惠、和善、情義,這樣才符合五德中水主陰的命數。於是,把法令搞得極為嚴酷,犯了法久久不能得到寬赦。
丞相王綰等進言說:“諸侯剛剛被打敗,燕國、齊國、楚國地處偏遠,不給它們設王,就無法鎮撫那裡。請封立各位皇子為王,希望皇上恩准。”始皇把這個建議下交給群臣商議,群臣都認為這樣做有利。廷尉李斯發表意見說:“周文王、周武王分封子弟和同姓親屬很多,可是他們的後代逐漸疏遠了,互相攻擊,就像仇人一樣,諸侯之間彼此征戰,周天子也無法阻止。現在,天下靠您的神靈之威獲得統一,都劃分成了郡縣,對於皇子功臣,用公家的賦稅重重賞賜,這樣就很容易控制了。要讓天下人沒有邪異之心,這才是使天下安寧的好辦法啊。設置諸侯沒有好處。”始皇說:“以前,天下人都苦於連年戰爭無止無休,就是因為有那些諸侯王。現在,我依仗祖宗的神靈,天下剛剛安定如果又設立諸侯國,這等於又挑起戰爭,想要求得安寧太平,豈不困難嗎?廷尉說得對。”
於是,把天下分為三十六郡。每郡都設置守、尉、監。改稱人民作“黔首”。下令全國特許聚飲以表示歡慶。收集天下的兵器,聚集到咸陽,熔化之後鑄成大鐘,十二個銅人,每個重達十二萬斤,放置宮廷裡。統一法令和度量衡標準。統一車輛兩輪間的寬度。書寫使用統一的隸書。領土東到大海和朝鮮,西到臨洮、羌中,南到北向戶,往北據守黃河作為要塞。沿著陰山往東一直到達遼東郡。遷徙天下富豪人家十二萬戶到咸陽居住。諸如祖廟及章臺宮、上林苑都在渭水南岸。秦國每滅掉一個諸侯,都按照該國宮室的樣子,在咸陽北面的山坡上進行仿造,南邊瀕臨渭水,從雍門往東直到涇、渭二水交匯處,殿屋之間有天橋和環行長廊互相連接。從諸侯那裡擄得的美人和鐘鼓樂器之類,都放到那裡面。
二十七年(前220),秦始皇去巡視隴西、北地,穿過雞頭山,路經回中。於是,在渭水南面建造信宮。不久,又把信宮改名叫極廟,以象徵處於天極的北極星。從極廟開通道路直達酈山,又修建了甘泉前殿。修造兩旁築牆的甬道,從咸陽一直連接到驪山。這一年,普遍賜給爵位一級。修築供皇帝巡行用的通向全國各地的馳道。
二十八年(前219),始皇到東方去巡視郡縣,登上鄒縣嶧山。在山上立了石碑,又跟魯地儒生們商議,想刻石以頌揚秦之德業,商議在泰山祭天、在梁父山祭地和遙祭名山大川的事情。於是,登上泰山,豎立石碑,築起土壇,舉行祭天盛典。下山時,突然風雨大作,始皇歇息在一棵樹下,因此賜封那棵樹為“五大夫”,接著在梁父山舉行祭地典禮,在石碑上鐫刻碑文。碑文是:
皇帝登基即位,創立昌明法度,臣下端正謹慎。就在二十六年(前221),天下歸於一統,四方無不歸順。親自巡視遠方,登臨這座泰山,東方一覽極盡。隨臣思念偉績,推溯事業本源,敬贊功德無限。治世之道實施,諸種產業得宜,一切法則大振,大義清明美善,傳於後代子孫,永世承繼不變。皇帝聖明通達,既已平定天下,毫不懈怠國政。每日早起晚睡,建設長遠利益,專心教化興盛。訓民皆以常道,遠近通達平治,聖意人人尊奉。貴賤清楚分明,男女依禮有別,供職個個虔敬。光明通照內外,處處清淨安泰,後世永續德政。教化所及無窮,定要遵從遺詔,重大告誡永世遵奉。
於是,就沿著渤海岸往東走,途經黃縣、腄縣,攀上成山的頂峰,又登上之罘山,豎立石碑歌頌秦之功德,然後離去。
又往南走登上了琅邪山,十分高興,在那裡停留了三個月。於是,遷來百姓三萬戶到琅邪臺下居住,免除他們十二年的賦稅徭役。修築琅邪臺。立石刻字,歌頌秦之功德,表明自己因如願以償而感到滿意的心情。碑文說:
二十八年(前219),皇帝剛剛登基。端正一切法度,整治萬物綱紀。彰明人事之宜,提倡子孝父慈。皇帝聖智仁義,宣明各種道理。親臨東土安撫,慰勞視察兵士。大事業已完畢,巡行濱海之地。皇帝功績偉大,操勞根本大事。實行重農抑商,為使百姓富裕。普天之下同心,順從皇帝意志。統一器物度量,統一書寫文字。日月照耀之處,車船所到之地,無不遵奉王命,人人得志滿意。順應四時行事,自有大秦皇帝。整頓惡劣習俗,跋山涉水千里。憐惜黎民百姓,日夜不肯歇息。除疑惑定法律,無人不守法紀。地方長官分職,各級官署治理,舉措必求得當,無不公平整齊。皇帝如此聖明,親自視察四方。無論尊卑貴賤,不越等級規章。奸邪一律不容,務求忠貞賢良。事情不分大小,竭力不倦爭強。無論遠處近處,只求嚴肅端莊。正直敦厚忠誠,事業才能久長。皇帝大恩大德,四方均得安撫。誅除禍亂災害。為國謀利造福。勞役不誤農時,百業繁榮富足。黎民安居樂業,不再用兵動武。六親終得相保,盜寇從此盡除。歡欣接受教化,法規都能記住。天地四方之內,盡是皇帝之土。西邊越過沙漠,南邊到達北戶。東邊到達東海,北邊越過大夏。人跡所到之處,無不稱臣歸服。功高蓋過五帝,恩澤遍及馬牛。無人不受其德,家家安寧和睦。
秦王兼有天下,建立名號稱作皇帝,親臨東土安撫百姓,到達琅邪。列侯武成侯王離、列侯通武侯王賁、倫侯建成侯趙亥、倫侯昌武侯成、倫侯武信侯馮毋擇、丞相隗林、丞相王綰、卿李斯、卿王戊、五大夫趙嬰、五大夫楊樛隨從著在海上一起議論皇帝的功德。都說:“古代的帝王,土地不超過千里,諸侯各守受封之土,朝見與否各異。互相攻伐侵犯,暴亂殘殺不止,還要刻金鏤石,立碑誇耀自己。古代五帝三王,知識教育不同,法令制度不明,藉助鬼神之威,欺凌壓迫遠方,其實不稱其名,所以不能久長。他們還未死,諸侯業已背叛,法令名存實亡。當今皇帝統一海內,全國設立郡縣,天下安定太平。顯明祖先宗廟,施行公道德政,皇帝尊號大成。群臣齊頌皇帝,功德刻於金石,樹作典範永恆。”
刻石事情完畢,齊地人徐等上書,說大海之中有三座神山,名叫蓬萊、方丈、瀛洲,有仙人居住那裡。希望能齋戒沐浴,帶領童男童女前往求仙。於是,就派徐挑選童男童女幾千人,到海中去尋找仙人。
始皇返回京城,路經彭城,齋戒祈禱,想要從泗水中打撈出那隻落水的周鼎。派了一千人潛入水底尋找,沒有找到。於是,向西南渡過淮河,前往衡山、南郡。乘船順江而下,來到湘山祠。這時遇上了大風,幾乎不能渡河。皇上問博士說:“湘君是什麼神?”博士回答說:“聽說是堯的女兒、舜的妻子,埋葬在這裡。”始皇非常生氣,就派了三千服刑役的罪犯,把湘山上的樹全部砍光,因為當地是紅土,所以使山變成了赭紅色。皇上從南郡經由武關回到京城。
二十九年(前218),始皇到東方去巡遊。到達陽武縣博浪沙時,遭到張良和一名力士的行刺,刺客誤中副車,始皇受了驚嚇,捉拿刺客沒有捉到,就命令全國大規模搜捕了十天。
登上之罘山,刻石立碑,碑文是:
二十九年(前218),正值仲春時節,春日陽氣上升。皇帝東來遊覽,巡行登上之罘,觀賞大海汪洋。諸臣讚賞景物,追頌偉業初創。聖君始建治道,確定制度法規,彰明準則紀綱。對外教化諸侯,廣施禮樂恩德,大義公理顯揚。六國之君邪僻,貪利永無滿足,虐殺不止瘋狂。皇帝哀憐民眾,發師前往征討,武德奮揚大振。仗義討伐守信,聲威光烈遍傳,海內無不歸順。徹底消除強暴,努力拯救萬民,遍安四方遠近。明法普遍施行,天下治理安定,永為法則無倫。偉大啊!天地神州赤縣,聖意共同遵循。群臣歌頌功德,請求刻於石碑,表率千古永不隕。
在東觀,又刻碑文說:
二十九年(前218),皇帝春日出遊,巡行來到遠方。幸臨東海之濱,登上之罘高山,觀賞初升朝陽。遙望廣闊絢麗,眾臣推原思念,聖道燦爛輝煌。聖法剛剛實行,對內清理陋習,對外誅滅暴強。軍威遠揚四海,震撼四面八方,終於擒滅六王。開拓一統天下,滅絕種種災害,兵器永遠收藏。皇帝修明聖德,經營治理天下,明視兼聽不倦。樹立申明大義,設置種種器物,全有等級標誌。大臣安守職分,都知各自事務,諸事畢無猜疑。百姓移風易俗,遠近同一法度,終身守法不移。慣常職務已定,後代遵循先業,永遠承襲聖治。群臣頌揚大德,敬贊聖明偉業,請刻之罘永志。不久,始皇前往琅邪,經由上黨返回京城。
三十年(前217),沒有什麼事情。
三十一年(前216)十二月,因為一首民謠說“帝若學之(仙)臘嘉平”,始皇有求仙之志,所以把臘月改名為“嘉平”。賜給每個裡(一百戶)六石米、二隻羊。始皇在咸陽穿便裝出行,和四個武士一起,晚上在蘭池遇見了強盜,情勢危急,武士們打死了強盜,於是在關中大規模搜查了二十天。米價每石一千六百錢。
三十二年(前215),始皇前往碣石,派燕國人盧生訪求仙人羨門、高誓。在碣石山門刻石立碑。毀壞了城牆,挖通了堤防。所以,碑文說:
皇帝興師用兵,誅滅無道之君,要把反叛平息。武力消滅暴徒,依法平反良民,民心全都歸服。論功行賞眾臣,惠澤施及牛馬,皇恩遍佈全國。皇帝振奮神威,以德兼併諸侯,天下統一太平。拆除關東舊城,挖通河川堤防,夷平各處險阻。地勢既已平坦,眾民不服徭役,天下都得安撫。男子欣喜耕作,女子修治女紅,事事井然有序。皇恩覆蓋百業,合力勤勉耕田,無不樂業安居。群臣敬頌偉業,敬請鐫刻此石,永留典範規矩。
於是,派韓終、侯公、石生去尋找仙人不死之藥。始皇巡視北部邊界,經由上郡返回京城。燕國人盧生被派入海求仙回來了。藉著彙報鬼神之事,趁機獻上圖讖書,上面寫著“滅亡秦朝的是胡”。據說這個“胡”字是指胡亥,可是始皇沒有理解,就派將軍蒙恬率兵三十萬去攻打北方的胡人,奪取了黃河以南的土地。
三十三年(前214),徵發那些曾經逃亡的犯人,典押給富人做奴隸、主家又給娶了妻子的人,以及商販,去奪取陸梁地區,設置桂林、象郡、南海等郡,把受貶謫的人派去防守。又在西北驅逐匈奴。從榆中沿黃河往東一直連接到陰山,劃分成四十四個縣。沿河修築城牆,設置要塞。又派蒙恬渡過黃河去奪取高闕、陽山、北假一帶,築起堡壘以驅逐戎狄。遷移被貶謫的人,讓他們充實新設置的縣。禁民間祭祀。彗星出現在西方。三十四年(前213),貶謫執法不正的官吏去修築長城及戍守南越地區。
秦始皇在咸陽宮擺設酒宴,七十位博士上前獻酒頌祝壽詞。僕射周青臣走上前去頌揚說:“從前,秦國土地不過千里。仰仗陛下神靈明聖,平定天下,驅逐蠻夷,凡是日月所照耀到的地方,沒有不臣服的。把諸侯國改置為郡縣,人人安居樂業,不必再擔心戰爭,功業可以傳之萬代。您的威德,自古及今無人能比。”始皇十分高興。博士齊人淳于越上前說:“我聽說殷朝、周朝統治天下達一千多年,分封子弟功臣,給自己當作輔佐。如今陛下擁有天下,而您的子弟卻是平民百姓,一旦出現像齊國田常、晉國六卿之類謀殺君主的臣子,沒有輔佐,靠誰來救援呢?凡事不師法古人而能長久的,還沒有聽說過。剛才周青臣又當面阿諛,以致加重陛下的過失,這不是忠臣。”始皇把他們的意見下交群臣議論。丞相李斯說:“五帝的制度不是一代重複一代,夏、商、周的制度也不是一代因襲一代,可是都憑著各自的制度治理好了,這並不是他們故意要彼此相反,而是由於時代變了,情況不同了。現在陛下開創了大業,建立起萬世不朽之功,這本來就不是愚陋的儒生所能理解的。況且淳于越所說的是夏、商、週三代的事,哪裡值得取法呢?從前諸侯並起紛爭,才大量招攬遊說之士。現在天下平定,法令出自陛下一人,百姓在家就應該致力於農工生產,讀書人就應該學習法令刑禁。現在,儒生們不學習今天的卻要效法古代的,以此來誹謗當世,惑亂民心。丞相李斯冒死罪進言:古代天下散亂,沒有人能夠統一,所以諸侯並起,說話都是稱引古人為害當今,矯飾虛言擾亂名實,人們只欣賞自己私下所學的知識,指責朝廷所建立的制度。當今皇帝已統一天下,分辨是非黑白,一切決定於至尊皇帝一人。可是,私學卻一起非議法令,教化人們一聽說有命令下達,就各自根據所學加以議論,入朝就在心裡指責,出朝就去街巷談議,在君主面前誇耀自己以求取名利,追求奇異說法以抬高自己,在民眾當中帶頭製造謗言。像這樣卻不禁止,在上面君主威勢就會下降,在下面朋黨的勢力就會形成。臣以為,禁止這些是合適的。我請求讓史官把不是秦國的典籍全部焚燬。除博士官署所掌管的之外,天下敢有收藏《詩》《書》、諸子百家著作的,全都送到地方官那裡去一起燒掉。有敢在一塊兒談議《詩》《書》的,處以死刑示眾。借古非今的,滿門抄斬。官吏如果知道而不舉報,以同罪論處。命令下達三十天仍不燒書的,處以臉上刺字的黥刑,處以城旦之刑四年,發配邊疆,白天防寇,夜晚築城。所不取締的,是醫藥、占卜、種植之類的書。如果有人想要學習法令,就以官吏為師。”秦始皇下詔說:“可以。”
三十五年(前212),開始修築道路,經由九原一直修到雲陽,挖掉山峰填平河谷,筆直貫通。這時,始皇認為咸陽人口多,先王宮廷窄小,聽說周文王建都在豐,武王建都在鎬,豐、鎬兩城之間,才是帝王的都城所在。於是,就在渭水南上林苑內修建朝宮。先在阿房建前殿,東西長五百步,南北寬五十丈,宮中可以容納一萬人,下面可以豎立五丈高的大旗。四周架有天橋可供馳走,從宮殿之下一直通到南山。在南山的頂峰修建門闕作為標誌。又修造天橋,從阿房跨過渭水,與咸陽連接起來,以象徵天上的北極星、閣道星跨過銀河抵達營室星。阿房宮沒有建成;計劃等竣工之後,再選擇一個好名字給它命名。因為是在阿房修築此宮,所以人們就稱它為阿房宮,受過宮刑、徒刑的七十多萬人,有的被派去修建阿房宮,有的被派去營建驪山。從北山開採來山石,從蜀地、荊地運來木料。關中總共建造宮殿三百座,關外建四百座。於是,在東海邊的朐山上豎立大石,作為秦朝國境的東門。為此,遷徙三萬家到驪邑,遷徙五萬家到雲陽,都免除十年的賦稅和徭役。
盧生勸說始皇道:“我們尋找靈芝、奇藥和仙人,一直找不到,好像是有什麼東西傷害了它們。我們心想,皇帝要經常秘密出行以便驅逐惡鬼,惡鬼避開了,神仙真人才會來到。皇上住的地方如果讓臣子們知道,就會妨害神仙。真人是入水不會沾溼、入火不會燒傷的,能夠乘駕雲氣遨遊,壽命和天地共久長。現在,皇上治理天下,還沒能做到清靜恬淡。希望皇上所住的宮室不要讓別人知道,這樣一來,不死之藥或許能夠得到。”於是,始皇說:“我羨慕神仙真人,我自己就叫‘真人’,不再稱‘朕’了。”於是,令咸陽四旁二百里內的二百七十座宮觀都用天橋、甬道相互連接;把帷帳、鐘鼓和美人都安置在裡邊,全部按照所登記的位置不得移動。皇帝所到的地方,如有人說出去,就判死罪。有一次,皇帝幸臨梁山宮,從山上望見丞相的隨從車馬眾多,很不滿意。宦官近臣裡有人把這件事告訴了丞相,丞相以後就減少了車馬數目。始皇生氣地說:“這是宮中有人洩露了我的話。”經過審問,沒有人認罪,就下詔把當時跟隨在旁的人抓起來,全部殺掉。從此以後,再沒有人知道皇帝的行蹤。處理事務,群臣接受命令,全在咸陽宮進行。
侯生、盧生一起商量說:“始皇為人,天性粗暴兇狠,自以為是,他出身諸侯,兼併天下,諸事稱心,為所欲為,認為從古到今沒有人比得上他。他專門任用治獄的官吏,獄吏們都受到親近和寵幸。博士雖然也有七十人,但只不過是虛設充數的人員。丞相和各位大臣都只是接受已經決定的命令,依仗皇上辦事。皇上喜歡用重刑、殺戮顯示威嚴,官員們都怕獲罪,都想保持住祿位,所以沒有人敢真正竭誠盡忠。皇上聽不到自己的過錯,因而一天更比一天驕橫。臣子們擔心害怕,專事欺騙,屈從討好。秦法規定,一個方士不能兼有兩種方術,如果方術不能應驗,就要處死。然而,占候星象雲氣以測吉凶的人多達三百,都是良士,由於害怕獲罪,就得避諱奉承,不敢正直地說出皇帝的過錯。天下的事無論大小都由皇上決定,皇上甚至用秤來稱量各種書寫文件的竹簡木簡的重量,日夜都有定額,閱讀達不到定額,就不能休息。他貪於權勢到如此地步,咱們不能為他去找仙藥。”於是,就逃跑了。始皇聽說二人逃跑,十分惱怒地說:“我先前查收了天下所有不適用的書,都把它們燒掉。徵召了大批文章博學之士和有各種技藝的方術之士,想用他們振興太平。這些方士想要煉造仙丹尋找奇藥。今天,聽說韓眾逃跑了不再還報。徐等人花費的錢以數萬計算,最終也沒找到奇藥,只是他們非法牟利互相告發的消息傳到我耳朵裡。對盧生等人,我尊重他們,賞賜十分優厚,如今竟然誹謗我,企圖以此加重我的無德。這些人在咸陽的,我派人去查問過,有的人竟妖言惑眾,擾亂民心。”於是,派御史去一一審查。這些人輾轉告發,一個供出一個,始皇親自把他們從名籍上除名,一共四百六十多人,全部活埋在咸陽,讓天下的人知道,以懲戒以後的人。徵發更多的流放人員去戍守邊疆。始皇的大兒子扶蘇進諫說:“天下剛剛平定,遠方百姓還沒有歸附,儒生們都誦讀詩書,效法孔子,現在皇上一律用重法制裁他們,我擔心天下將會不安定,希望皇上明察。”始皇聽了很生氣,就派扶蘇到北方上郡去監督蒙恬的軍隊。
三十六年(前211),火星侵入心宿,這種天象象徵著帝王有災。有顆隕星墜落在東郡,落地後變為石塊,老百姓有人在那塊石頭上刻了“始皇帝死而土地分”。始皇聽說了,就派御史前去挨家查問,沒有人認罪。於是,把居住那塊石頭周圍的人全部抓來殺了,焚燬了那塊隕石。始皇不高興,讓博士作了一首《仙真人詩》,等到巡行天下時,走到一處就傳令樂師彈奏唱歌。秋天,使者從關東走夜路經過華陰平舒道,有人手持玉璧攔住使者說:“替我送給滈池君。”趁便說:“今年祖龍死。”使者問他緣由,那人忽然就不見了,放下那玉璧離去。使者捧回玉璧,陳述了所遇見的情況。始皇沉默了好一會,說:“山裡鬼怪本來不過能預知一年的事。”當時已是秋季,始皇說今年的日子已不多,這話未必能應驗。到退朝時,他又說:“祖龍就是人的祖先。”故意把“祖”解釋成祖先,祖先是已死去的人,因此“祖龍死”自然與他無關。始皇讓御府察看那塊玉璧,竟然是始皇二十八年出外巡視渡江時沉入水中的那塊。於是,始皇為此事進行占卜,占卜的結果是遷徙才吉利。遷移三萬戶人家到北河、榆中地區,每戶授給爵位一級。
三十七年(前210)十月癸丑日,始皇外出巡遊。左丞相李斯跟隨著,右丞相馮去疾留守京城。少子胡亥想去巡遊,要求跟隨著,皇上答應了他。十一月,走到雲夢,在九疑山遙祭虞舜。然後,乘船沿長江而下,觀覽籍柯,渡過海渚,經過丹陽,到達錢塘。到浙江邊的時候,水波兇險,就向西走了一百二十里,從江面狹窄的地方渡過。登上會稽山,祭祀大禹,遙望南海。在那裡刻石立碑,頌揚秦朝的功德。碑文是:
皇帝功業偉大,統一平定天下,德惠深厚久長。三十七年,親自巡行天下,遍遊觀覽遠方。登臨會稽山峰,考察民間習俗,百姓恭敬景仰。群臣齊頌功德,推原皇帝事蹟,追溯英明高強。秦朝聖王登位,創制刑法名稱,闡述舊有規章。建立公平法則,審慎區分職責,確立永久綱紀。六國之王專橫,貪利傲慢兇狠,憑藉人多逞強。暴虐橫行無忌,倚仗武力驕橫,屢動干戈打仗。暗中安置坐探,聯合六國合縱,行為卑鄙猖狂。對內說謊狡詐,向外侵我邊境,由此引起禍殃。仗義揚威誅討,消滅兇暴叛逆,亂賊終於滅亡。聖德廣博深厚,天地四海之內,恩澤覆蓋無疆。皇帝統一天下,一人兼理萬機,遠近到處清明。執掌管理萬物,考察驗證事實,分別記錄其名。貴賤都能相通,好壞當前陳述,無人隱瞞實情。治有過揚道義,有夫棄子而嫁,背夫不貞無情。以禮分別內外,禁止縱慾放蕩,男女都應潔誠。丈夫在外淫亂,殺了沒有罪過,男子須守規程。妻子棄夫逃嫁,子不認她為母,都要感化清正。治理盪滌惡俗,全民承受教化,天下沐浴新風。人人遵守規矩,和好安定互勉,無不順從命令。百姓美善清潔,全都自願守法,樂保天下太平。後人敬奉聖法,大治大安無邊,車船不翻不傾。眾臣頌揚功業,請求刻石作銘,傳千古放光明。
始皇返回,途經吳地,從江乘縣渡江。沿海岸北上,到達琅邪。方士徐等人入海尋找仙藥,好幾年也沒找到,花費錢財很多,害怕遭受責罰,就欺騙說:“蓬萊仙藥可以找到,但常被大鯊魚困擾,所以無法到達,希望皇上派善於射箭的人一起去,遇到大鯊魚就用裝有機關可以連續發射的弓弩射它。”始皇做夢與海神交戰,海神的形狀像人。請占夢的博士給圓夢,博士說:“水神本來是看不到的,它用大魚蛟龍做偵探。現在皇上祭祀周到恭敬,卻出現這種惡神,應當除掉它,然後真正的善神就可以找到了。”於是,命令入海的人攜帶捕大魚的工具,親自帶著有機關的弓弩去等候大魚出來以便射它。從琅邪向北直到榮成山,都不曾遇見。到達之罘的時候,遇見了大魚,射死了一條。接著,又沿海向西進發。
秦始皇到達平原津時生了病。始皇討厭說“死”這個字,群臣沒有敢說死的事情。皇帝病得更厲害了,就寫了一封蓋上御印的信給公子扶蘇說:“回咸陽來參加喪事,在咸陽安葬。”信已封好了,存放在中東府令趙高兼掌印璽事務的辦公處,沒有交給使者。七月丙寅日,始皇在沙丘平臺逝世。丞相李斯認為皇帝在外地逝世,恐怕皇子們和各地乘機制造變故,就對此事嚴守秘密,不發佈喪事消息。棺材放置在既密閉又能通風的轀涼車中,讓過去受始皇寵幸的宦官做陪乘,每走到適當的地方,就獻上飯食,百官像平常一樣向皇上奏事。宦官就在轀涼車中降詔批籤。只有胡亥、趙高和五六個曾受寵幸的宦官知道皇上死了。趙高過去曾經教胡亥寫字和獄律法令等事,胡亥私下裡很喜歡他。趙高與公子胡亥、丞相李斯秘密商量拆開始皇賜給公子扶蘇的那封已封好的信,謊稱李斯在沙丘接受了始皇遺詔,立皇子胡亥為太子。又寫了一封信給公子扶蘇、蒙恬,列舉他們的罪狀,賜命他們自殺。這些事都記載在《李斯列傳》中。繼續往前走,從井陘到達九原。正趕上是暑天,皇上的屍體在轀涼車中發出了臭味,就下令隨從官員讓他們往車裡裝一石有腥臭氣的醃魚,讓人們分不清屍臭和魚臭。
一路行進,從直道回到咸陽,發佈治喪的公告。皇太子繼承皇位,就是二世皇帝。九月,把始皇安葬在酈山。始皇當初剛剛登位,就挖通治理了酈山,到統一天下後,從全國各地送來七十多萬徒役,鑿地三重泉水那麼深,灌注銅水,填塞縫隙,把外棺放進去,又修造宮觀,設置百官位次,把珍奇器物、珍寶怪石等搬了進去,放得滿滿的。命令工匠製造由機關操縱的弓箭,如有人挖墓一走近就能射死他。用水銀做成百川江河大海,用機器遞相灌注輸送,頂壁裝有天文圖像,下面置有地理圖形。用娃娃魚的油脂做成火炬,估計很久不會熄滅。二世說:“先帝后宮妃嬪沒有子女的,放她們出去不合適。”就命令這些人全部殉葬,殉葬的人很多。下葬完畢,有人說是工匠製造了機械,墓中所藏寶物他們都知道,寶物多而貴重,這就難免洩露出去。隆重的喪禮完畢,寶物都已藏好,就封閉了墓道的中間一道門,又把墓地最外面的一道門放下來,工匠們全部被封閉在裡邊,沒有一個再出來的。墓上栽種草木,從外邊看上去好像一座山。
二世皇帝元年(前209),二世二十一歲,趙高擔任郎中令,執掌朝廷大權。二世下詔,增加始皇祠廟裡用來祭祀的牲畜數量,增加山川各種祭祀的禮儀。命令大臣們討論推尊始皇廟號的事。大臣們都叩頭說:“古時候天子的祖廟為七廟,祭祀七代祖宗,諸侯五廟,大夫三廟,如今始皇廟是至高無上的,即使是萬世以後也不能毀除,天下人都要貢獻祭品賦稅,增加祭祀用的牲畜,禮儀完全具備,不能有比這個再高的。先王廟有的在西雍,有的在咸陽。按照天子的禮儀,今後只需親自捧酒祭祀始皇帝廟就行了。從襄公以下的廟都毀除。所建共七廟。大臣們都依禮進獻祭祀,推尊始皇廟為皇帝始祖廟。皇帝仍自稱為‘朕’。”
二世跟趙高商議說:“我年紀輕,剛登位,百姓還不順從。先帝巡視各郡縣,以顯示他的強有力,威勢震服海內。現在,我安然住在皇宮不出巡遊,就讓人看著我無能,沒有辦法統治天下。”春天,二世東行巡視郡縣,李斯跟隨著。到達碣石山,沿海南行到達會稽,在始皇所立的石碑上都刻上字,碑石旁都增刻上隨從的大臣的名字,以使先帝的功業盛德更加明顯。
皇帝說:“金石碑刻全是始皇帝建造的。現在我承襲了皇帝名號,可是金石碑刻上不稱始皇帝,以後年代久遠了,就好像是後代子孫建造的,以致不能稱揚始皇帝的功業和盛德。”丞相臣李斯、臣馮去疾、御史大夫臣德冒死罪進言說:“我們請求把詔書全刻在石碑上,這樣就明白了。為臣冒死罪請求。”制書批覆說:“可以。”
接著到了遼東,然後返回。
這時候,秦二世就按照趙高的建議,申明法令。他暗中與趙高謀劃說:“大臣們都不服從,官吏還很有力,還有各位皇子一定要跟我爭權。對這些,我該怎麼辦呢?”趙高說:“這些話我本來就想說卻沒敢說。先帝在位時的大臣,都是接連多少代有名望的貴人,建功立業,世代相傳,已經很久了。如今為臣趙高生來卑賤,幸蒙陛下抬舉,讓我身居高位,管理宮廷事務。大臣們並不滿意,只在表面上服從,實際上心裡不服。現在皇上出巡,何不借此機會查辦郡縣守尉中的有罪者,把他們殺掉。這樣一來,在上可以使皇上的威嚴震天下,在下可以除掉皇上一向所不滿意的人。現時不能師法文治而應取決於武力,希望陛下能順應時勢,切勿猶豫,那麼大臣們就來不及謀算了。英明的君主收集舉用那些被棄不用的人。讓卑賤的顯貴起來,讓貧窮的富裕起來,讓疏遠的變得親近,這樣就能上下團結國家安定了。”二世說:“好!”於是,就誅殺大臣和皇子們,製造罪名連帶拘捕近侍小臣中郎、外郎、散郎,沒有一個得以免罪,六個皇子被殺死在杜縣。皇子將閭兄弟三人被囚禁在內宮,議定他們的罪狀。秦二世派使者命令將閭說:“你們不盡臣道,當處死罪,官吏依法行刑來了。”將閭說:“宮廷的禮節,我從來不敢不聽從掌管司儀的賓贊;朝廷的位次,我從來不敢有失禮節;奉命對答,我從來不敢說錯話。怎麼能說不盡臣道呢?希望能知道罪名再死。”使者說:“我不能參與謀議,只是奉命行事。”將閭仰天大聲呼喊,呼喊了幾次說:“天啊!我沒有罪!”兄弟三人都流著眼淚拔劍自殺了。皇族為之震驚恐慌。大臣們進諫的被認為是誹謗,大官們為保住祿位而屈從討好,百姓震驚恐懼。
四月,二世返回咸陽,說:“先帝因為咸陽朝廷小,所以營建阿房宮,室堂還沒有建成,趕上始皇去世,只得讓修建的人停下來,調到酈山去修墓。酈山修墓的工作已全部完畢,現在放下阿房宮而不把它建成,就是表明先帝辦事有失誤。”又開始修建阿房宮。對外安撫四方的外族,遵循始皇的策略,徵召了五萬身強力壯的兵丁守衛咸陽。下令教習射箭,還要飼養供宮廷玩賞的狗馬禽獸。兵丁狗馬禽獸所需糧食很多,估計咸陽倉裡的糧食不夠用,就從下面各郡縣徵調運來糧食和飼料,讓轉運人員都自帶乾糧,咸陽四百里之內不準吃這些糧食。施法更加嚴酷。
七月,戌卒陳勝等在原生楚國之地造反,號稱“張楚”,取張大楚國之意。陳勝自立為楚王,住在陳縣,派遣將領們奪取土地。崤山函谷關以東的山東各郡縣,年輕人因為受盡秦朝官吏之苦,都殺掉了他們的郡守、郡尉、縣令、縣丞,起來造反,以響應陳勝,並在各地相繼擁立侯王,匯合起來向西進攻,旗號都是討伐秦朝,人數多得數也數不清。掌管傳達通報的謁者出使山東回來,把山東造反的情況報告了二世。二世很生氣,就把謁者下交主管官吏去處理。後邊的使者回來,皇上問他,他回答說:“那不過是一群盜匪,郡守、郡尉正在追捕,現在全部抓獲了,不值得擔心。”皇上高興了。武臣自立為趙王,魏咎為魏王,田儋為齊王。沛公在沛縣起義。項梁在會稽郡起兵。
二年(前208)冬天,陳勝派遣的周章等將領向西到達戲水,兵力有幾十萬。二世大為吃驚,跟群臣商議說:“怎麼辦?”少府章邯說:“盜匪已經來了,人數多勢力強,現在徵發附近各縣的軍隊是來不及了。酈山徒役很多,請赦免他們,授予他們兵器去迎擊起義軍。”於是,二世大赦天下,派章邯領兵為將,打敗了周章的軍隊。周章敗逃,被殺死在曹陽。二世又增派長史司馬欣、董翳去幫助章邯攻打起義軍,在城父殺死了陳勝,在定陶打敗了項梁,在臨濟殺死了魏咎。楚地起義軍的名將已經被殺死,章邯就向北渡過黃河,到鉅鹿攻打趙王趙歇等人。
趙高勸說二世道:“先帝登位治理天下時間很久,所以群臣不敢做非分之事,不敢進言異端邪說。現在陛下正年輕,剛登皇位,怎麼能跟公卿在朝廷上議決大事呢?事情如果有錯誤,就讓群臣看出了自己的弱點。天子稱‘朕’,朕既然有徵兆的意思,本來就是不讓別人聽到他的聲音。”於是,二世經常居住深宮之內,只跟趙高一個人決定各種事情。從這以後,公卿很少有機會朝見皇上。各地起義的人更多了,關中軍隊被徵發到東邊去攻打起義軍的一直沒有停止。右丞相馮去疾、左丞相李斯、將軍馮劫進諫說:“關東各路盜賊紛紛而起,朝廷派兵前去誅討,殺死的人很多,然而還不能平息。盜賊多都是因為戍邊、運輸、勞作的事情太勞苦,賦稅太重。我們請求暫停阿房宮的修建,減少戍邊兵役和運輸徭役。”二世說:“我聽韓子說:‘堯、舜用柞木做椽子,不進行砍削加工,用蘆葦茅草蓋屋頂不修剪,吃飯用瓦碗,喝水用瓦罐,即使是看門人的供養,也不會比這再儉薄了。禹平鑿龍門,疏通大夏,疏導黃河淤積停滯之水,引水入海,親自拿著杵和鍬,小腿上的毛都被磨光了,即使是奴隸的勞苦,也不會比這再厲害了。’人們之所以看重享有天下,就是為了能縱慾而為,盡情享受,做君主重要的是修明法制,這樣,臣下就不敢幹壞事,就能統治天下了。虞、夏的君主,地位尊貴,做了天子,卻身處窮苦境地,為百姓作出犧牲,這還有什麼值得學習呢?天子被稱為萬乘之主,擁有萬輛兵車。我身居萬乘之高位,卻沒有萬乘的實際,我要建造千乘之車駕,設立萬乘之徒屬,讓實際跟我的名號相符。再說,先帝出身於諸侯,兼併了天下,天下已經平定,對外排除四方外族以安定邊境,對內修建宮室來顯示成功的得意,你們都看到了先帝功業已經就緒。而現在我登位兩年的時間,盜賊紛起,你們不能禁止,又想要終止先帝所要做的事情。這樣做,對上不能報答先帝,其次也是不為我盡忠盡力,你們還憑什麼身處高位呢?”於是,把馮去疾、李斯、馮劫下交獄吏,審訊追究三人的其他罪過。馮去疾、馮劫說:“將相不能受侮辱。”自殺了。李斯終於被囚受刑。
二世三年(前207),章邯等率兵包圍了鉅鹿,楚國上將軍項羽率領楚兵前去援救鉅鹿。冬天,趙高擔任丞相,終於判決殺了李斯。夏天,章邯等作戰多次敗退,二世派人去譴責章邯。章邯害怕了,就派長史司馬欣回京彙報情況,請求指示。趙高既不接見,也不信任。司馬欣害怕了,趕緊逃離。趙高派人去追,沒有追到。司馬欣見到章邯說:“趙高在朝廷中掌權,將軍您有功是被殺,無功也是被殺。”這時,項羽加緊進攻秦軍,俘虜了王離,章邯等人就率兵投降了諸侯。八月己亥日,趙高想要謀反,恐怕群臣不聽從他,就先設下計謀進行試驗,帶來一隻鹿獻給二世,說:“這是一匹馬。”二世笑著說:“丞相錯了,把鹿說成是馬。”問左右大臣,左右大臣有的沉默,有的故意迎合趙高說是馬,有的說是鹿,趙高就在暗中假借法律陷害那些說是鹿的人。以後,大臣們都畏懼趙高。
趙高以前多次說:“關東的盜賊成不了什麼氣侯。”後來,項羽在鉅鹿城下俘虜了王離等人並繼續前進,章邯等人的軍隊多次敗退,上書請求增援,燕國、趙國、齊國、楚國、韓國、魏國都自立為王,從函谷關往東,大抵全部背叛了秦朝官吏而響應諸侯,諸侯都率兵西進。沛公率領幾萬人屠滅了武關,派人來跟趙高秘密接觸。趙高害怕二世發怒,誅殺加害自身,就謊稱有病不去朝見皇上。二世夢見一隻白虎咬了他車駕的驂馬,他殺了那隻白虎,但心中不樂,覺得奇怪,就去問解夢的人。解夢人卜得卦辭說:“涇水水神在作怪。”二世就在望夷宮齋戒,想要祭祀涇水水神,把四匹白馬沉入涇水。二世派人以起義者日益逼近的事譴責趙高。趙高恐懼不安,就暗中跟他的女婿咸陽縣令閻樂、他的弟弟趙成商量說:“皇上不聽勸諫,如今事態危急,想要把罪禍推給咱們家族。我想另立天子,改立公子嬰。子嬰仁愛謙下,百姓都擁護他的話。”就讓郎中令作內應,謊稱有大盜,命令閻樂召集官吏發兵追捕,又劫持了閻樂的母親,安置到趙高府中當人質。派閻樂帶領官兵一千多人在望夷宮殿門前,捆綁上衛令僕射,喝問道:“盜賊從這裡進去了,為什麼不阻止?”衛令說:“皇宮周圍警衛哨所都有衛兵防守,十分嚴密,盜賊怎麼敢進入宮中?”閻樂就斬了衛令,帶領官兵徑直衝進去,一邊走一邊射箭。郎官宦官大為吃驚,有的逃跑,有的格鬥,格鬥的就被殺死,被殺死的有幾十人。郎中令和閻樂一同衝進去,用箭射中了二世的帷帳。二世很生氣,召喚左右的人,左右的人都慌亂了不敢動手。旁邊有一個宦官服侍著二世不敢離開。二世進入內宮,對他說:“您為什麼不早告訴我,竟到了現在這種地步!”宦官說:“為臣不敢說,才得以保住性命。如果早說,我們這班人早就都被您殺了,怎能活到今天?”閻樂走上前去歷數二世的罪狀說:“你驕橫放縱、肆意誅殺,不講道理,天下的人都背叛了你。怎麼辦,你自己考慮吧!”二世說:“我可以見丞相嗎?”閻樂說:“不行。”二世說:“我希望得到一個郡做個王。”閻樂不答應。又說:“我希望做個萬戶侯。”還是不答應。二世又說:“我願意和妻子兒女去做普通百姓,跟諸公子一樣。”閻樂說:“我是奉丞相之命,為天下人來誅殺你。你即使說了再多的話,我也不敢替你回報。”於是,指揮士兵上前。二世自殺。
閻樂回去稟報趙高,趙高就召來了所有的大臣和公子,把殺死二世的情況告訴了他們。趙高說:“秦國本來是個諸侯國,始皇統治了天下,所以稱帝。現在,六國又各自立了王,秦國地盤越來越小,竟然還憑著個空名稱皇帝,這不合適。應像過去一樣稱王,才合適。”於是,立二世兄長的兒子嬰為秦王。按照平民的葬儀,把二世埋葬在杜南宜春苑中。讓子嬰齋戒,到宗廟去拜祖先,接受國王印璽。齋戒五天後,子嬰跟他的兩個兒子商議說:“丞相趙高在望夷宮殺了二世,害怕大臣們殺他,就假裝按照道義立我為王。我聽說趙高竟與楚國約定,滅掉秦宗室後他在關中稱王。現在讓我齋戒,朝見宗廟,這是想趁著我在廟裡把我殺掉。我推說生病不能前往,丞相一定會親自來,他來了就殺掉他。”趙高派人去請子嬰,前後去了好幾趟,子嬰卻不走,趙高果然親自去請。說:“國家大事,王為什麼不去呢?”子嬰於是在齋宮殺了趙高,殺死趙高家三族,在咸陽示眾。子嬰做秦王四十六天,楚將沛公打敗秦軍進入武關,接著就到了霸上,派人去招降子嬰。子嬰用絲帶繫上脖子,駕著白車白馬,捧著天子的印璽符節,在軹道亭旁投降。沛公於是進入咸陽,封了宮室府庫,回師駐紮霸上。過了一個多月,各路諸侯的軍隊也到了。項羽是各路諸侯的盟主,殺了子嬰和秦公子宗室所有的人。隨後屠戮咸陽,焚燒宮室,俘虜宮女,沒收秦宮的珍寶財物,跟各路諸侯一起分了。滅掉秦王朝之後,把原來秦國的地盤劃成三份各自為王,就是雍王、塞王、翟王,號稱三秦。項羽為西楚霸王,主持分割天下,賜封諸侯王,秦朝終於滅亡了。此後五年,天下統一於漢。
太史公說:“秦朝的祖先伯益,在唐堯、虞舜的時候,曾經建立功勳,被封給土地,受賜姓嬴。到夏朝、商朝時衰落了。到周朝衰落的時候,秦國興起,在西部邊境建起城邑。從穆公即位以來,逐漸蠶食諸侯,最終成就了始皇。始皇自以為功業比五帝偉大,地盤比三王寬廣,就認為跟五帝、三王相比是羞恥。”賈生評論的話說得多好啊!他說:
秦朝兼併了諸侯,山東有三十多個郡,修築渡口關隘,佔據著險要地勢,修治武器,守護著這些地方。然而,陳涉憑著幾百名散亂的戍卒,振臂大呼,不用弓箭矛戟等武器,光靠鋤把和木棍,雖然沒有給養,但只要看到有人家住的房屋就能吃上飯,縱橫馳騁天下,所向無敵。秦朝險阻之地防守不住了,關卡橋樑封鎖不了,長戟刺不了,強弩射不了。楚軍很快深入境內,鴻門一戰,竟然連籬笆一樣的阻攔都沒有遇到。於是,山東大亂,諸侯紛紛起事,豪傑相繼立王。秦王派章邯率兵東征,章邯得此機會,就憑著三軍的眾多兵力,在外面跟諸侯相約,做交易,圖謀他的主上。大臣們不可信用,從這件事就可以看出來了。子嬰登位,最終也不曾覺悟,假使子嬰有一般君主的才能,僅僅得到中等的輔佐之臣,山東地區雖然混亂,秦國的地盤還是可以保全的,宗廟的祭祀也不會斷絕。
秦國地勢有高山阻隔,有大河環繞,形成堅固防禦,是個四面都有險要關塞的國家。從穆公以來,一直到秦始皇,二十多個國君,經常在諸侯中稱雄。難道代代賢明嗎?這是地位形勢造成的呀!再說天下各國曾經同心合力進攻秦國。在這種時候,賢人智士會聚,有良將指揮各國的軍隊,有賢相溝通彼此的計謀,然而被險阻困住不能前進,秦國就引誘諸侯進入秦國境內作戰,為他們打開關塞,結果山東百萬軍隊敗逃崩潰。難道是因為勇氣、力量和智慧不夠嗎?是地形不利、地勢不便啊。秦國把小邑併為大城,在險要關塞駐軍防守,把營壘築得高高的而不輕易跟敵方作戰,緊閉關門據守險塞,肩扛矛戟守衛在那裡。諸侯們出身平民,是為了利益聯合起來,並沒德高望眾而未居王位者的德行。他們的交往不親密,他們的下屬不親附。名義上是說滅亡秦朝,實際上是為自己謀求私利。他們看見秦地險阻難以進犯,就必定退兵。如果他們能安定本土,讓人民休養生息,等待秦的衰敗,收納弱小,扶助疲睏,那麼憑著能對大國發號施令的君主,就不用擔心在天下實現不了自己的願望了。可是,他們尊貴身為天子,富足擁有天下,自己卻遭擒獲,這是因為他們挽救敗亡的策略錯誤啊。
秦王滿足一己之功,不求教於人,一錯到底而不改變。二世承襲父過,因循不改,殘暴苛虐以致加重了禍患。子嬰孤立無親,自處危境,卻又柔弱而沒有輔佐,三位君主一生昏惑而不覺悟,秦朝滅亡,不也是應該的嗎?在這個時候,世上並非沒有深謀遠慮懂得形勢變化的人士,然而他們之不敢竭誠盡忠,糾正主上之過,就是由於秦朝的風氣多有忌諱的禁規,忠言還沒說完而自己就被殺戮了。所以,使得天下之士只能側著耳朵聽,重疊雙腳站立,閉上嘴巴不敢說話。因此,三位君主迷失了路途,而忠臣不敢進諫言,智士不敢出主意,天下已經大亂,皇上還不知道,難道不可悲嗎?先王知道壅塞不通就會傷害國家,所以設置公卿、大夫和士,來整治法律設立刑罰,天下因而得到治理。強盛的時候,禁止殘暴誅討叛亂,天下服從;衰弱的時候,五霸為天子征討,諸侯也順從;土地被割削的時候,在內能自守備,在外還有親附,社稷得以保存。所以,秦朝強盛的時候,繁法嚴刑,天下震驚;等到它衰弱的時候,百姓怨恨,天下背叛。周朝的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合乎根本大道,因而傳國一千多年不斷絕。而秦朝則是本末皆失,所以不能長久。由此看來,安定和危亡的綱紀相去太遠了!俗話說:‘過去的經驗教訓不忘記,就是以後做事的借鑑。’因此,君子治理國家,考察於上古的歷史,驗證以當代的情況,還要通過人事加以檢驗,從而瞭解興盛衰亡的規律,詳知謀略和形勢是否合宜,做到取捨有序,變化適時,所以歷時長久,國家安定。
秦孝公佔據了殽山和函谷關的險固地勢,擁有雍州的土地,君臣牢固防守,窺伺著周朝王室以圖奪取政權,心懷席捲天下、包舉宇內的意圖,有著囊括四海、併吞八方的雄心。那時候,商君輔佐他,對內建立法令制度,致力於農耕和紡織,修治防守和攻戰的器械設備,對外實行連衡,挑起諸侯之間的爭鬥,於是秦國人僅以舉手之勞就取得了西河以外的土地。
孝公死後,惠王、武王繼承原有的基業,遵循孝公留下來的策略,向南兼併了漢中,向西奪得了巴、蜀,向東割取了肥沃的土地,佔據了險要的郡縣。諸侯害怕了,舉行盟會來商議削弱秦國,不吝惜珍奇的器物、貴重的財寶和肥美的土地,用來招請天下賢士,實行合縱,締約結交,互相聯合,結成一體。在這個時候,齊國有孟嘗君,趙國有平原君,楚國有春申君,魏國有信陵君。這四君子,個個明智忠信,寬仁愛人,尊重賢士,重用能人,他們結約合縱,拆散連橫,聚合起韓、魏、燕、楚、齊、趙、宋、衛、中山等國的眾多軍隊。這時候,六國的謀士有甯越、徐尚、蘇秦、杜赫這些人給他們謀劃,有齊明、周最、陳軫、昭滑、樓緩、翟景、蘇厲、樂毅這些人為他們溝通各國的意見,有吳起、孫臏、帶佗、兒良、王廖、田忌、廉頗、趙奢這些人為他們統率軍隊。他們曾經憑著十倍於秦國的土地,用上百萬的軍隊,去攻打函谷關進攻秦國。秦國敞開關門把敵人放進來打,九國的軍隊卻退縮奔逃,不敢前進。秦國沒有損失一枝箭、丟一個箭頭的耗費,各國諸侯就已經疲睏不堪了。因此,合縱離散了,盟約解除了,爭著割讓地盤以侍奉秦國。這就使得秦國有充足的力量利用各國疲睏的機會去制服它們,追逐敗逃之敵,殺人上百萬,屍體遍地;鮮血流成河,可以漂起盾牌。秦國乘著有利的形勢,控制了天下,切割諸侯土地,使得強國請求歸服,弱國入秦朝拜。王位傳到孝文王、莊襄王,他們在位的時間很短,國家沒有什麼大事。
到了秦始皇,繼承了六代先人留下來的功業,舉起長鞭駕馭各國,吞併東周、西周,滅亡諸侯,登臨皇帝之位,統一了整個天下,用刑罰殘酷統治全國,聲威震動四海。又向南奪取了百越的土地,改設成桂林、象郡。百越的君長低著頭,繫上脖頸,把性命交付給秦國官吏。於是,派蒙恬在北方修築長城戍守邊防,驅趕匈奴使它後退七百多里,匈奴人不敢南下牧馬,六國之士不敢張弓報仇。於是廢棄了先王的治國之道,焚燬了百家的書籍著作,對百姓實行愚民政策。拆毀名城,殺戮豪傑,收繳天下兵器,聚集到咸陽,銷燬兵刃,熔化樂器,用它們做成十二尊銅人,以削弱百姓的反抗力量。然後,據守華山當作城牆,憑藉黃河當作壕溝,上據萬丈高城,下臨無底深溝,以此作為堅固的屏障。有優秀的將領、強勁的弓弩把守著險關要塞,有忠信的大臣,又有精銳的部隊,擺開了銳利武器,誰人能奈其何?天下已經安定。秦始皇以為關中那樣堅固,有如千里長的銅鑄城牆,是子子孫孫作帝王的萬世基業。
始皇死後,他的餘威仍然震懾著風俗各異的邊遠地區。陳涉不過是個破甕做窗戶、繩子捆門樞的貧寒人家子弟,是個為人耕田的僱農,被征服役的戍卒,才能趕不上中等人,沒有仲尼、墨翟的賢能,沒有陶朱、猗頓的富有,出身於士卒行伍,起事于田間村野,帶著疲勞渙散的士兵,領著幾百人的徒眾,轉過身來攻打秦朝。砍下樹枝做武器,舉起竹竿當旗幟,天下的人像雲彩一樣地聚集成群,像回聲一樣響應起義,揹負乾糧,像影不離身一樣跟隨著他,山東地區的豪傑俊士於是同時起來誅滅了秦朝王族。
再說秦朝的天下並沒有變小削弱,雍州的土地、殽山和函谷關的堅固,仍然像以前一樣。陳涉的地位,比不上齊、楚、燕、趙、韓、魏、宋、衛、中山各國的國君那麼尊貴,鋤把和木棍,比不上鉤戟、長矛那樣鋒利;被流放守邊的徒眾,比不上九國的軍隊;深謀遠慮、行軍用兵的方略,也比不上先前六國的謀士。然而,成功失敗各不相同,功業成就完全相反。假使讓山東各國跟陳涉比比長短大小,量量權勢實力,就不能同日而語了。然而,秦國憑著雍州那塊小小的地盤,擁有千輛兵車的諸侯的權力,攻取了八州,兼有了天下,使地位等級相同的六國諸侯都朝拜臣服,經歷了一百多年。然而,後來秦統一了天下,以天下為家,以殽山和函谷關為宮殿,誰想到一個普通人帶頭髮難,就使得秦之宗廟被毀,國家滅亡,皇子皇孫死在他人手中,讓天下人恥笑,這是因為什麼呢?這是因為不施行仁義,奪取天下跟守住天下的形勢就不同啊!
秦統一天下,吞併諸侯,臨朝稱帝,供養四海,天下的士人順服地慕風向往,為什麼會像這樣呢?回答是:近古以來沒有統一天下的帝王已經很久了。周王室力量微弱,五霸相繼死去以後,天子的命令不能通行天下,因此諸侯憑著武力相征伐,強大的侵略弱小的,人多的欺凌人少的,戰事不止,軍民疲憊。現在,秦皇南面稱帝統治了天下,這就是在上有了天子啊。這樣一來,那些可憐的百姓就都希望能靠他安身活命,沒有誰不誠心景仰皇上。在這個時候,應該保住威權,穩定功業,是安定,是危敗,關鍵就在於此了。
秦王懷著貪婪卑鄙之心,只想施展他個人的智慧,不信任功臣,不親近士民,拋棄仁政王道,樹立個人權威,禁除詩書古籍,實行嚴刑酷法,把詭詐權勢放在前頭,把仁德信義丟在後頭,把殘暴苛虐作為治理天下的前提。實行兼併,要重視詭詐和實力;安定國家,要重視順時權變:這就是說奪天下和保天下不能用同樣的方法。秦經歷了戰國到統一天下,它的路線沒有改,它的政令沒有變,這是它奪天下和保天下所用的方法沒有不同。秦王孤身無輔卻擁有天下,所以他的滅亡很快就來到了。假使秦王能夠考慮古代的情況,順著商、周的道路,來制定實行自己的政策,那麼後代即使出現驕奢淫逸的君主,也不會有傾覆危亡的禍患。所以,夏禹、商湯、周文王和周武王建立了國家,名號卓著,功業長久。
當今秦二世登上王位,普天之下沒有人不伸長脖子盼著看一看他的政策。受凍的人穿上粗布短襖就覺得很好,捱餓的人吃上糟糠也覺得香甜。天下苦苦哀叫的百姓,正是新皇帝執政的憑藉。這就是說,勞苦人民容易接受仁政。如果二世有一般君主的德行,任用忠貞賢能的人,君臣一心,為天下的苦難而憂心,喪服期間就改正先帝的過失,割地分民,封賞功臣的後代,封國立君,對天下的賢士以禮相待,把牢獄裡的犯人放出來,免去刑戮,廢除沒收犯罪者妻子兒女為官家奴婢之類的雜亂刑罰,讓被判刑的人各自返回家鄉。打開倉庫,散發錢財,以賑濟孤獨窮困的士人;減輕賦稅,減少勞役,幫助百姓解除急困;簡化法律,減少刑罰,給犯罪人以把握以後的機會,使天下的人都能自新,改變節操,修養品行,各自謹慎對待自身;滿足萬民的願望,以威信仁德對待天下人,天下人就歸附了。如果天下到處都歡歡喜喜安居樂業,唯恐發生變亂,那麼即使有奸詐不軌的人,而民眾沒有背叛主上之心,圖謀不軌的臣子也就無法掩飾他的奸詐,暴亂的陰謀就可以被阻止了。二世不實行這種辦法,卻比始皇更加暴虐無道,重新修建阿房宮,使刑罰更加繁多,殺戮更加嚴酷,官吏辦事苛刻狠毒,賞罰不得當,賦稅搜刮沒有限度,國家的事務太多,官吏們都治理不過來;百姓窮困已極,而君主卻不加收容救濟。於是,奸險欺詐之事紛起,上下互相欺騙,蒙受罪罰的人很多,道路上遭到刑戮的人前後相望,連綿不斷,天下的人都陷入了苦難。從君卿以下直到平民百姓,人人心中自危,身處窮苦之境,到處都不得安靜,所以容易動亂。因此,陳涉不憑商湯、周武王那樣的賢能,不借公侯那樣的尊貴,在大澤鄉振臂一呼而天下響應,其原因就在於人民正處於危難之中。所以,古代聖王能洞察開端與結局的變化,知道生存與滅亡的關鍵,因此統治人民的方法,就是要專心致力於使他們安定罷了。這樣,天下即使出現叛逆的臣子,也必然沒有人響應,得不到幫助力量了。所謂“處於安定狀態的人民可以共同行仁義,處於危難之中的人民容易一起做壞事”,就是說的這種情況。尊貴到做了天子,富足到擁有天下,而自身卻不能免於被殺戮,就是由於挽救傾覆局勢的方法錯了。這就是二世的錯誤。
襄公登位,在位十二年。開始建造西畤。葬在西垂。生了文公。
文公登位,住在西垂宮。在位五十年去世,葬在西垂。生了靜公。
靜公沒有登位就死了。生了憲公。
憲公在位十二年。住在西新邑。死後葬在衙縣。生了武公、德公、出子。
出子在位六年,住在西陵。庶長弗忌、威累和參父三人,率領刺客在鄙衍刺殺了出子,葬在衙縣。武公登位。
武公在位二十年。住在平陽封宮。葬在宣陽聚東南。三個庶長受到應有的懲罰。德公繼位。
德公在位二年。住在雍邑大鄭宮。生了宣公、成公、繆公。葬在陽地。開始規定伏日,以抵禦熱毒邪氣。
宣公在位十二年。住在陽宮。葬在陽地。開始記載閏月。
成公在位四年。住在雍邑的宮殿。葬在陽地。齊國攻打山戎、孤竹。
繆公在位三十九年。周天子為他稱霸而致賀。葬在雍邑。繆公曾向宮殿的侍衛學習。生了康公。
康公在位十二年。住在雍邑高寢。葬在竘社。生了共公。
共公在位五年。住在雍邑高寢。葬在康公南面。生了桓公。
桓公在位二十七年。住在雍邑太寢。葬在義裡丘的北邊。生了景公。
景公在位四十年。住在雍邑高寢。葬在丘裡南邊。生了畢公。
畢公在位三十六年。葬在車裡北邊。生了夷公。
夷公沒有登位。死後葬在左宮,生了惠公。
惠公在位十年。葬在車裡。生了悼公。
悼公在位十五年。葬在僖公西面。在雍邑修築城牆。生了剌龔公。
剌龔公在位三十四年。葬在入裡。生了躁公、懷公。第十年,出現了彗星。
躁公在位十四年。住在受寢。葬在悼公南面。躁公元年,出現了慧星。
懷公從晉國回來。在位四年。葬在櫟圉氏。生了靈公。大臣們包圍懷公,懷公自殺。
肅靈公是昭子的兒子。住在涇陽。在位十年。葬在悼公西面,生了簡公。
簡公從晉國回來。在位十五年。葬在僖公西面。生了惠公。第七年,百官開始佩劍。
惠公在位十三年。葬在陵圉。生了出公。
出公在位二年。出公自殺。葬在雍邑。
獻公在位二十三年。葬在囂圉。生了孝公。
孝公在位二十四年。葬在弟圉。生了惠文王。孝公十三年開始建都咸陽。
惠文王在位二十七年。葬在公陵。生了悼武王。
悼武王在位四年。葬在永陵。
昭襄王在位五十六年。葬在茝陽。生了孝文王。
孝文王在位一年。葬在壽陵。生了莊襄王。
莊襄王在位三年。葬在茝陽。生了始皇帝,呂不韋任相國。
獻公登位第七年(前378),開始設立集市。第十年(前375),登記戶口,五戶相連共為一伍。
孝公登位第十六年(前346),這年桃樹李樹在冬天開了花。
惠文王十九歲登位。登位第二年(前336),開始實行用錢幣。有個新生嬰兒說:“秦國將稱王。”
悼武王十九歲登位。登位第三年(前308),渭水變紅了三天。
昭襄王十九歲登位。登位第四年(前303),開始開闢井田制下的田埂。
孝文王五十三歲登位。
莊襄王三十二歲登位。登位第二年(前248),奪取了太原地區。莊襄王元年(前249),宣佈大赦,論列表彰先王功臣,施予恩惠,厚待骨肉至親,對百姓施以惠澤。東周聯合諸侯謀劃攻秦,秦國派相國呂不韋征討,東周全部納入秦國。秦國不繼絕東周的祭祀,把陽人聚一地賜給周君,讓他供奉祖宗祭祀。
始皇在位三十七年,葬在酈邑。生了二世皇帝。始皇是十三歲登位的。
二世皇帝在位三年。葬在宜春苑。趙高任丞相,封安武侯。二世是十二歲登位的。
以上從秦襄王到秦二世,總共六百一十年。
漢孝明皇帝十七年(74)十月十五日,這一天是乙丑日,孝明皇帝向班固詢問賈誼、司馬遷論秦二世亡天下的得失,班固說:
周朝歷數已經過去了,按照仁義來說子不能代替母(周為木德,漢為火德,木生火,所以周德為漢德之母。因此,漢不應接替周朝)。秦朝正處在中間的位置,呂政殘暴兇虐。然而,他以一個十三歲的諸侯,而兼併天下,極其情志放縱私慾,卻又養育著宗室親族。在位三十七年間,軍隊無處不征伐,製作法律政令,傳留給後代帝王。這大概是他得到聖人的神威和河神授予的具備帝王象徵的圖錄,依據著主弓矢的狼、狐星的氣魄,蹈踐著主斬殺的參、伐星的威嚴,幫助秦王政驅除天下諸侯,一直到使他能夠自稱始皇帝。
始皇帝死後,胡亥非常愚蠢,酈山大墓尚未完工,又重新開始建築阿房宮,以便完成從前的計劃。還說:“凡是那些作為尊貴的君王而擁有天下的人,可以放縱意志極情享樂,大臣們竟然想要廢棄先王所想幹的事情。”殺了李斯、馮去疾,任用趙高。二世的這番話聽起來讓人多麼痛心啊!如同長著人頭而發出禽獸般的聲音。如果不是帝王逞威,就不會讓人們討伐他。假若不是罪惡深重,他就不會身敗滅亡。等到他大好的河山保留不住,殘暴兇虐又加速了他滅亡的期限。儘管他所據守的是易守難攻山川形勢便利的王國,仍然不可能得到保存。
子嬰越分得到了王位,戴著玉飾的王冠,佩著繫有華美的絲帶的御璽,乘坐著裹塗黃色的帝王車駕,由百司官吏扈從著,拜謁先代七世祖廟。一位小人登臨不合他身份的地位,沒有不是神思不定心中無主,整天苟且偷安。只是他能夠圖謀長遠排除顧慮,父子一起計議策劃,就近在室中捕獲趙高,終誅殺了奸臣,為被害死的二世皇帝誅伐了賊逆。趙高被處死以後,親戚賓客還沒有來得及慰勞完,飲食還沒有來得及下嚥,酒還沒來得及沾唇,楚國的軍隊已屠戮了關中,上天的真命天子已飛臨霸上。於是,子嬰只得坐著素車,脖頸上繫著繩子,捧著皇帝的符信御璽,來投降於應該稱帝的人,如同當年鄭伯手持茅旌和鸞刀投降一樣,楚莊王撤退七里。河堤潰決不可能重新堵上,魚已爛了不可能再度復原。賈誼、司馬遷說:“假如當時子嬰有一般君主的才幹,僅得到中等才能臣子的輔佐,儘管山東地區大亂,秦國原有的土地也可能保全,宗廟的祭祀也不應該斷絕。”秦國的衰敗是一代代積累造成,天下就像土崩瓦解一般,即使有像周公旦一樣的才能,也還是沒有機會施展他的才幹,因為秦國投降滅亡而責怪即位才幾天的子嬰,這是一個錯誤啊!世俗人傳說是秦始皇興起的罪惡,是胡亥將這種罪惡發展到頂點,這話是很合乎道理的。賈誼、司馬遷又責備子嬰無能,說秦國原有的土地可以保全,這就是所謂不通時變的話了。紀季把紀國的酅邑送給齊國來換取附庸的地位而能保存宗廟社稷,《春秋》讚美他而不直書其名。我讀《秦本紀》,讀至子嬰車裂趙高的時候,沒有一次不佩服他的果斷,憐惜他的心志。可以說,子嬰具備了討逆報仇、死而殉國的死生大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