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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記(第二冊) 目錄 第七卷 項羽本紀第七 第八卷 高祖本紀第八 第九卷 呂太后本紀第九 第十卷 孝文本紀第十 第十一卷 孝景本紀第十一 第十二卷 孝武本紀第十二 第十三卷 吳太伯世家第一 第七卷 項羽本紀第七 《項羽本紀》通過秦末農民大起義和楚漢之爭的宏闊歷史場面,生動而又深刻地描述了項羽的一生。他既是一個力拔山、氣蓋世的“近古以來未嘗有”的英雄,又是一個性情暴戾、優柔寡斷、只知用武不諳機謀的匹夫。司馬遷巧妙地把項羽性格中矛盾的各個側面有機地統一於這一鴻篇鉅製,雖然不乏深刻的撻伐,但更多的是由衷的惋惜和同情。 《項羽本紀》以描繪項羽這一人物的形象、刻畫這一人物的性格為主,同時也生動地敘寫了戰爭。披卷讀之,既可以聞見戰場的血腥,聽到戰馬的嘶鳴和勇士們的猛吼,又可以看見項羽披甲持戟,瞋目而叱,大呼馳下,潰圍、斬將、刈旗的神態與身姿。《項羽本紀》正是在廣闊的歷史背景下寫人,在寫人的過程中寫戰爭,二者相得益彰。戰爭因人物而生動、壯觀,人物因戰爭而更顯生動、奇偉。 《項羽本紀》是《史記》傳記中最精彩的一篇,達到了思想和藝術的高度統一。它猶如一幅逼真傳神的英雄肖像畫,色彩鮮明;又像一張秦漢之際的政治軍事形勢圖,錯綜有序。通篇文章氣勢磅礴,情節起伏,場面壯闊,脈絡清楚,疏密相間,語言生動,成為我國文學史上的一篇不朽佳作。文中破釜沉舟、鴻門宴、四面楚歌、烏江自刎等故事,早已家喻戶曉,歷代傳誦。 【原文】 項籍者,下相[1]人也,字羽。初起時,年二十四。其季父[2]項梁,梁父即楚將項燕,為秦將王翦所戮者也[3]。項氏世世為楚將,封於項[4],故姓項氏。 【註釋】 [1]下相:縣名。治所在今江蘇省宿遷市宿城區西南。 [2]季父:小叔父。 [3]為秦將王翦所戮:始皇二十三年(前224),王翦破楚,虜楚王。項燕立昌平君為楚王,駐兵淮南反秦。第二年,王翦等破楚軍,昌平君死,項燕自殺。 [4]項:春秋時國名。故城在今河南省沈丘縣。 【原文】 項籍少時,學書[1]不成,去[2],學劍,又不成。項梁怒之。籍曰:“書足以記名姓而已。劍一人敵[3],不足學,學萬人敵。”於是項梁乃教籍兵法,籍大喜,略知其意,又不肯竟學。項梁嘗有櫟陽[4]逮,乃請蘄獄掾曹咎書抵[5]櫟陽獄掾司馬欣,以故事得已[6]。項梁殺人,與籍避仇於吳中[7]。吳中賢士大夫皆出項梁下[8]。每吳中有大繇[9]役及喪,項梁常為主辦,陰以兵法部勒[10]賓客及子弟,以是知其[11]能。秦始皇帝遊會稽[12],渡浙江[13],梁與籍俱觀。籍曰:“彼可取而代也。”梁掩其口,曰:“毋妄言,族矣!”梁以此奇籍。籍長八尺餘,力能扛[14]鼎,才氣過人,雖[15]吳中子弟皆已憚籍矣。 【註釋】 [1]學書:學習認字和寫字。 [2]去:放棄。 [3]敵:對抗;抵拒。 [4]櫟(yuè)陽:縣名。治所在今陝西省西安市臨潼區東北。 [5]蘄(qí):縣名。治所在今安徽省宿州市埇橋區東南。獄掾(yuàn):掌管監獄官吏的屬員。掾,屬員,相當今天的辦事員。抵:致;送到。 [6]已:了結。 [7]吳中:縣名,即吳縣。治所在今江蘇省蘇州市,當時為會稽郡郡治。 [8]出項梁下:賢能在項梁之下。 [9]繇:通“徭”。 [10]部勒:部署,組織。 [11]其:指賓客及子弟。 [12]會稽(kuài jī):山名。在今浙江省紹興市柯橋區東南。 [13]浙江:即今浙江省的錢塘江。 [14]扛(ɡānɡ):兩手對舉。 [15]雖:意思與“唯”同,句首語氣詞。 【原文】 秦二世元年七月[1],陳涉[2]等起大澤中。其九月,會稽[3]守通謂梁曰:“江西[4]皆反,此亦天亡秦之時也,吾聞先即制人,後則為人所制。吾欲發兵,使公及桓楚[5]將。”是時桓楚亡在澤中。梁曰:“桓楚亡,人莫知其處,獨籍知之耳。”梁乃出,誡籍持劍居外待。梁復入,與守坐,曰:“請召籍,使受命召桓楚。”守曰:“諾。”梁召籍入。須臾,梁眴[6]籍曰:“可行矣!”於是籍遂拔劍斬守頭,項梁持守頭,佩其印綬[7]。門下大驚,擾亂,籍所擊殺數十百人。一府中皆懾伏[8],莫敢起。梁乃召故所知豪吏,諭以所為起大事,遂舉吳中兵。使人收下縣[9],得精兵八千人。梁部署吳中豪傑為校尉、候、司馬[10]。有一人不得用,自言於梁。梁曰:“前時某喪使公主某事,不能辦,以此不任用公。”眾乃皆伏[11]。於是梁為會稽守,籍為裨將[12],徇[13]下縣。 【註釋】 [1]秦二世元年:前209年。 [2]陳涉:即陳勝。 [3]會稽:郡名。地轄今江蘇省南部、浙江省大部、安徽省南部,治所在吳縣(今江蘇省蘇州市)。 [4]江西:泛指長江以西地區。 [5]桓楚:吳中奇士。 [6]眴(shùn):使眼色。 [7]印綬:即印。綬,系印的絲繩。 [8]懾伏:驚嚇得趴在地上。 [9]下縣:郡以下所屬各縣。這裡指下屬各縣的後備兵員。 [10]校尉:地位略次於將軍的軍官。候,即軍候,軍中的偵察官。司馬:軍中的司法官。 [11]伏:通“服”,佩服。 [12]裨將:副將。 [13]徇(xùn):兼有奪取、招降和安撫的意思。 【原文】 廣陵人召平於是為陳王徇廣陵[1],未能下。聞陳王敗走,秦兵又且[2]至,乃渡江矯陳王命,拜梁為楚王上柱國[3]。曰:“江東已定,急引兵西擊秦。”項梁乃以八千人渡江而西。聞陳嬰已下東陽[4],使使欲與連和俱西。陳嬰者,故東陽令史[5],居縣中,素信謹,稱為長者[6]。東陽少年殺其令,相聚數千人,欲置長,無適用[7],乃請陳嬰。嬰謝不能,遂強立嬰為長,縣中從者得二萬人。少年欲立嬰便為王,異軍蒼頭特起[8]。陳嬰母謂嬰曰:“自我為汝家婦,未嘗聞汝先古[9]之有貴者。今暴得大名[10],不祥。不如有所屬,事成猶得封侯,事敗易以亡,非世所指名[11]也。”嬰乃不敢為王。謂其軍吏曰:“項氏世世將家,有名於楚。今欲舉大事,將非其人,不可。我倚名族,亡秦必矣。”於是眾從其言,以兵屬項梁。項梁渡淮,黥布、蒲將軍[12]亦以兵屬焉。凡六七萬人,軍下邳[13]。 【註釋】 [1]召平:陳涉部屬。廣陵:縣名。治所在今江蘇省揚州市。 [2]且:將。 [3]上柱國:官名。楚國上卿,相當於相國,多系榮譽爵位。 [4]東陽:縣名。治所在今江蘇省盱眙縣東南。 [5]令史:縣令手下的書吏。 [6]長(zhǎnɡ)者:忠厚老實的人。 [7]無適用:沒有恰當的人可以任用。 [8]蒼頭:用青色頭巾裹頭作為標記。特起:新起;崛起。 [9]先古:上世;祖先。 [10]暴:突然。大名:指稱帝稱王。 [11]指名:點名道姓。這裡指被點名道姓的人。 [12]黥(qínɡ)布:英布。因曾受黥刑,所以稱黥布。蒲將軍:不詳。 [13]軍:駐紮。動詞。下邳(pī):縣名。治所在今江蘇省邳州市西南。 【原文】 當是時,秦嘉已立景駒[1]為楚王,軍彭城[2]東,欲距[3]項梁。項梁謂軍吏曰:“陳王先首事[4],戰不利,未聞所在。今秦嘉倍[5]陳王而立景駒,逆無道。”乃進兵擊秦嘉。秦嘉軍敗走,追之至胡陵[6]。嘉還戰一日,嘉死,軍降。景駒走死梁地[7]。項梁已並秦嘉軍,軍胡陵,將引軍而西。章邯軍至慄[8],項梁使別將朱雞石[9]、餘樊君與戰。餘樊君死。朱雞石軍敗,亡走胡陵。項梁乃引兵入薛[10],誅雞石。項梁前使項羽別攻襄城[11],襄城堅守不下。已拔,皆阬之。還報項梁。項梁聞陳王定死[12],召諸別將會薛計事。此時沛公亦起[13]沛,往焉。 【註釋】 [1]秦嘉:凌縣(今江蘇省宿遷市宿城區東南)人。景駒:戰國末年楚王的同族。 [2]彭城:縣名。即今江蘇省徐州市。 [3]距:通“拒”。 [4]首事:首先起義。 [5]倍:通“背”。 [6]胡陵:縣名。治所在今山東省魚臺縣東南。 [7]梁地:指戰國時的魏境,今河南省東部一帶。 [8]章邯:秦將。慄: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夏邑縣。 [9]朱雞石:符離(在今安徽省宿州市埇橋區)人。 [10]薛:縣名。治所在今山東省滕州市南。 [11]襄城:縣名。即今河南省襄城縣。 [12]定死:陳涉於前208年在下城父被殺。定,確實。 [13]沛(pèi)公:劉邦起兵時,自稱沛公。按:楚國縣令稱公。起:起兵。 【原文】 居鄛[1]人范增,年七十,素居家,好奇計,往說[2]項梁曰:“陳勝敗固當。夫秦滅六國,楚最無罪。自懷王入秦不反[3],楚人憐之至今,故楚南公[4]曰‘楚雖三戶,亡秦必楚[5]’也。今陳勝首事,不立楚後而自立,其勢不長。今君起江東,楚蜂午[6]之將皆爭附君者,以君世世楚將,為能復立楚之後也。”於是項梁然其言,乃求楚懷王孫心民間,為人牧羊,立以為楚懷王[7],從民所望也:陳嬰為楚上柱國,封五縣,與懷王都盱臺[8]。項梁自號為武信君。 【註釋】 [1]居鄛:一作居巢。縣名,治所在今安徽省巢湖市西南。 [2]說(shuì):遊說。勸人聽從自己意見。 [3]懷王入秦不反:前299年,楚懷王被欺入秦,被秦昭王扣留,客死秦國。反,通“返”。 [4]楚南公:戰國時楚國的陰陽家,姓名不詳。 [5]楚雖三戶,亡秦必楚:是當時流行的讖語。楚雖三戶,有三解:一指三戶人家,極言其少;另二說指楚昭、屈、景三大姓;或地名。 [6]蜂午:縱橫交錯,蜂擁而起的意思。 [7]懷王:諡號。祖父為懷王,孫又稱懷王,是要以祖父的名望來號召人民。這是順從人民的願望。 [8]盱臺(xū yí):即盱眙。縣名。治所在今江蘇省盱眙縣東北。 【原文】 居數月,引兵攻亢父[1],與齊田榮、司馬龍且軍救東阿[2],大破秦軍於東阿。田榮即引兵歸,逐其王假[3],假亡走楚。假相田角亡走趙。角弟田間故齊將,居趙不敢歸。田榮立田儋子巿[4]為齊王。項梁已破東阿下[5]軍,遂追秦軍。數使使趣[6]齊兵,欲與俱西。田榮曰:“楚殺田假,趙殺田角、田間,乃發兵。”項梁曰:“田假為與國[7]之王,窮來從我,不忍殺之。”趙亦不殺田角、田間以市[8]於齊。齊遂不肯發兵助楚。項梁使沛公及項羽別攻城陽[9],屠[10]之。西破秦軍濮陽[11]東,秦兵收入濮陽。沛公、項羽乃攻定陶[12]。定陶未下,去,西略地至雝丘[13],大破秦軍,斬李由[14]。還攻外黃[15],外黃未下。 【註釋】 [1]亢父(ɡān fǔ):縣名。治所在今山東省濟寧市南。 [2]田榮:原齊國王族,田儋之弟。龍且(jū):齊國人,楚國驍將,當時任司馬。東阿(ē):地名。故城在今山東省陽穀縣西南的阿城鎮。 [3]假:田假。戰國末年齊國國王田建的弟弟。 [4]巿(fú):人名。 [5]下:這裡是“附近”“一帶”的意思。 [6]數(shuò):屢次。趣(cù):通“促”,催促。 [7]與國:友好國家。 [8]市:交易;討好賣乖。 [9]城陽:也作“成陽”。縣名。治所在今山東省鄄城縣東南。 [10]屠:宰殺,引申為大規模的殘殺。 [11]濮陽: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濮陽縣西南。 [12]定陶:縣名。治所在今山東省菏澤市定陶區西北。 [13]雝丘: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杞縣。 [14]李由:李斯之子,當時為三川郡守。 [15]外黃: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民權縣西北。 【原文】 項梁起[1]東阿,西,比[2]至定陶,再破秦軍,項羽等又斬李由,益輕秦,有驕色。宋義[3]乃諫項梁曰:“戰勝而將驕卒惰者敗。今卒少[4]惰矣,秦兵日益,臣為君畏[5]之。”項梁弗聽。乃使宋義使於齊。道遇齊使者高陵君顯[6],曰:“公將見武信君乎?”曰:“然。”曰:“臣論武信君軍必敗。公徐行即免死,疾行則及禍。”秦果悉起兵益章邯,擊楚軍,大破之定陶,項梁死。沛公、項羽去外黃攻陳留[7],陳留堅守不能下。沛公、項羽相與謀曰:“今項梁軍破,士卒恐。”乃與呂臣[8]軍俱引兵而東。呂臣軍彭城東,項羽軍彭城西,沛公軍碭[9]。 【註釋】 [1]起:起程;出發。 [2]比:及;等到。 [3]宋義:原為楚國的令尹,此時在項羽軍中。 [4]少:稍微。 [5]畏:擔心;擔憂。 [6]顯:人名,姓氏不詳,高陵君是封號。 [7]陳留: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開封市祥符區東南陳留鎮。 [8]呂臣:楚將,後歸順劉邦,被封為寧陵侯。 [9]碭(dànɡ):郡名。治所在碭縣(今安徽省碭山縣南)。 【原文】 章邯已破項梁軍,則以為楚地兵不足憂,乃渡河[1]擊趙,大破之。當此時,趙歇為王[2],陳餘為將,張耳為相[3],皆走入鉅鹿[4]城。章邯令王離、涉間[5]圍鉅鹿,章邯軍其南,築甬道[6]而輸之粟。陳餘為將,將卒數萬人而軍鉅鹿之北,此所謂河北之軍也。 【註釋】 [1]河:黃河。 [2]趙歇為王:陳涉起義時,派武臣和陳餘、張耳到河北發動起義,武臣自立為趙王,後為人所殺。陳餘、張耳立趙歇為趙王。趙歇,趙國後裔。 [3]“陳餘為將”二句:陳餘、張耳本為刎頸之交,都是魏國大梁人,名士。陳涉起義後,二人隨武臣到趙國。後張耳跟隨項羽,復降漢,陳餘仍在趙國。 [4]鉅鹿:縣名。治所在今河北省平鄉縣西南。 [5]王離、涉間:都是秦將。 [6]甬道:兩側築有牆垣的通道。 【原文】 楚兵已破於定陶,懷王恐,從盱臺之[1]彭城,並項羽、呂臣軍自將之。以呂臣為司徒[2],以其父呂青為令尹[3]。以沛公為碭郡長,封為武安侯,將碭郡兵。 【註釋】 [1]之:到……去。 [2]司徒:官名。西周始設,主管國家的土地和人民。這裡指主管後勤的軍需官。 [3]令尹:官名。 【原文】 初,宋義所遇齊使者高陵君顯在楚軍,見楚王曰:“宋義論武信君之軍必敗,居數日,軍果敗。兵未戰而先見敗徵[1],此可謂知兵矣。”王召宋義與計事而大說[2]之,因置以為上將軍;項羽為魯公,為次將,范增為末將,救趙。諸別將皆屬宋義,號為卿子冠軍[3]。行至安陽[4],留四十六日不進。項羽曰:“吾聞秦軍圍趙王鉅鹿,疾引兵渡河,楚擊其外,趙應其內,破秦軍必矣。”宋義曰:“不然。夫搏牛之虻不可以破蟣蝨[5]。今秦攻趙,戰勝則兵罷,我承其敝[6];不勝,則我引兵鼓行[7]而西,必舉[8]秦矣。故不如先鬥秦趙。夫被堅執銳[9],義不如公;坐而運策,公不如義。”因下令軍中曰:“猛如虎,很如羊[10],貪如狼,強不可使者,皆斬之。”乃遣其子宋襄相齊,身送之至無鹽[11],飲酒高會。天寒大雨,士卒凍飢。項羽曰:“將戮力[12]而攻秦,久留不行。今歲饑民貧,士卒食芋菽[13],軍無見糧[14],乃飲酒高會,不引兵渡河因[15]趙食,與趙併力攻秦,乃曰‘承其敝’。夫以秦之強,攻新造之趙,其勢必舉趙。趙舉而秦強,何敝之承!且國兵新破[16],王坐不安席,埽境內而專屬於將軍,國家安危,在此一舉。今不恤士卒而徇其私[17],非社稷之臣。”項羽晨朝上將軍宋義,即其帳中斬宋義頭,出令軍中曰:“宋義與齊謀反楚,楚王陰令羽誅之。”當是時,諸將皆懾服,莫敢枝梧[18]。皆曰:“首立楚者,將軍家也。今將軍誅亂。”乃相與共立羽為假上將軍[19]。使人追宋義子,及之齊,殺之。使桓楚報命[20]於懷王。懷王因使項羽為上將軍,當陽君[21]、蒲將軍皆屬項羽。 【註釋】 [1]徵:徵兆,象徵。 [2]說(yuè):通“悅”,高興。 [3]卿子:當時對男子的美稱,猶言公子。冠(ɡuàn)軍:諸軍之冠。 [4]安陽:地名。在今山東省曹縣東北,非今日河南省的安陽。 [5]搏牛之虻(ménɡ)不可以破蟣蝨:意思是叮咬牛的牛虻其目的不可能是消滅蝨子,而在叮牛。另一說認為拍擊牛身上的虻蟲,而不可以消滅毛裡藏的蟣蝨。比喻志在大不在小,要想滅亡秦朝,不可立即與章邯交戰去救趙。 [6]承:趁機利用。敝:困;疲憊。 [7]鼓行:擊鼓前進,大張旗鼓前進。 [8]舉:攻克。 [9]被:通“披”。堅:指鎧甲。銳:指銳利的武器。 [10]很:違逆;執拗。 [11]無鹽:地名。西漢置縣。治所在今山東省東平縣東南。 [12]戮力:併力,合力,協力。 [13]芋菽:芋頭和豆類。 [14]見糧:存糧。見,通“現”。 [15]因:依靠;憑藉。 [16]國兵新破:指楚軍在定陶失利這件事。 [17]徇其私:指宋義派遣兒子宋襄輔助齊國這件事。 [18]枝梧:即“支吾”,抗拒;牴觸。 [19]假:暫時代理。 [20]報命:本為奉命出使,回來彙報的意思。這裡是受命報告的意思。 [21]當陽君:黥布的封號。當陽,縣名,即今湖北省當陽市。 【原文】 項羽已殺卿子冠軍,威震楚國,名聞諸侯。乃遣當陽君、蒲將軍將卒二萬渡河[1],救鉅鹿。戰少利,陳餘復請兵。項羽乃悉引兵渡河,皆沉船,破釜甑[2],燒廬舍,持三日糧,以示士卒必死,無一還心。於是至則圍王離,與秦軍遇,九戰[3],絕其甬道,大破之,殺蘇角[4],虜王離。涉間不降楚,自燒殺。當是時,楚兵冠諸侯,諸侯軍救鉅鹿下者十餘壁[5],莫敢縱兵。及楚擊秦,諸將皆從壁上觀[6]。楚戰士無不一以當十,楚兵呼聲動天,諸侯軍無不人人惴恐。於是已破秦軍,項羽召見諸侯將,入轅門[7],無不膝行而前[8],莫敢仰視。項羽由是始為諸侯上將軍,諸侯皆屬焉。 【註釋】 [1]河:指漳河。 [2]釜甑(zènɡ):鍋和蒸飯用的瓦罐,泛指炊具。 [3]九戰:多次作戰。九,指多數。 [4]蘇角:秦將。 [5]下:《漢書·陳勝項籍傳》無“下”字,疑衍。壁:營壘;軍營。 [6]壁上觀:人家交戰,自己站在營壘上觀看。 [7]轅門:古代軍隊駐紮時以車為營,將車轅相向豎起為門,所以稱“轅門”。 [8]膝行而前:跪著前進。 【原文】 章邯軍棘原[1],項羽軍漳[2]南,相持未戰。秦軍數卻,二世使人讓[3]章邯。章邯恐,使長史[4]欣請事。至咸陽[5],留司馬門三日[6],趙高不見,有不信之心。長史欣恐,還走其軍,不敢出故道,趙高果使人追之,不及。欣至軍,報曰:“趙高用事於中[7],下無可為者。今戰能勝,高必疾妒吾功;戰不能勝,不免於死。願將軍孰計[8]之。”陳餘亦遺章邯書曰:“白起[9]為秦將,南征鄢郢[10],北阬馬服[11],攻城略地,不可勝計,而竟賜死。蒙恬為秦將[12],北逐戎人[13],開榆中[14]地數千裡,竟斬陽周[15]。何者?功多,秦不能盡封,因以法誅之。今將軍為秦將三歲矣,所亡失以十萬數,而諸侯並起滋益多。彼趙高素諛日久,今事急,亦恐二世誅之,故欲以法誅將軍以塞責,使人更代將軍以脫其禍。夫將軍居外久,多內郤[16],有功亦誅,無功亦誅。且天之亡秦,無[17]愚智皆知之。今將軍內不能直諫,外為亡國將,孤特獨立而欲常[18]存,豈不哀哉!將軍何不還兵與諸侯為從[19],約共攻秦,分王其地,南面稱孤;此孰與身伏質,妻子為僇[20]乎?”章邯狐疑,陰使候始成[21]使項羽,欲約。約未成,項羽使蒲將軍日夜引兵度三戶[22],軍漳南,與秦戰,再破之。項羽悉引兵擊秦軍汙水[23]上,大破之。 【註釋】 [1]棘原:在今河北省平鄉縣南。 [2]漳:漳河。發源于山西省東南部,清漳、濁漳合流後,流經河北、河南兩省邊境,向東南匯入衛河。 [3]讓:責備。 [4]長(zhǎnɡ)史:官名,相當於今天的秘書長職務。 [5]咸陽:在今陝西省咸陽市東北。 [6]司馬門:皇宮的外門。宮牆裡面到處設有衛士,外門都由司馬指揮衛士把守,故稱司馬門。 [7]中:指朝廷中。 [8]孰計:仔細考慮。孰,通“熟”。 [9]白起:秦國著名將領,後昭王令其自殺。 [10]鄢郢(yān yǐnɡ):戰國時楚國國都,在今湖北省江陵東北。按:楚國曾建都郢,後遷鄢郢,此處鄢郢實指郢都。 [11]馬服:指趙將趙括。他襲父親趙奢封爵,為馬服君。白起擊敗趙括大軍後,坑其降卒四十萬。 [12]蒙恬:秦朝名將。秦統一六國後,他帶領三十萬人屯戍北部邊塞,防禦匈奴入侵,後為趙高所害。 [13]戎人:指匈奴人。 [14]榆中:即榆林塞,要塞名。舊址在今內蒙古自治區準格爾旗。 [15]陽周:縣名。在今陝西省子長市北。 [16]郤:通“隙”,裂縫,仇怨。 [17]無:無論。 [18]常:通“長”。 [19]還兵:倒戈。為從:聯合。 [20]質:斬人的刑具。,通“斧”。僇:侮辱;又通“戮”,斬殺。 [21]候始成:名叫始成的軍候。 [22]三戶:漳河的一個渡口,在今河北省臨漳縣西。 [23]汙(yú)水:在今河北省臨漳縣西,源出河北省太行山,東南流入漳河,今已乾涸。 【原文】 章邯使人見項羽,欲約。項羽召軍吏謀曰:“糧少,欲聽其約。”軍吏皆曰:“善。”項羽乃與期洹水南殷虛[1]上。已盟,章邯見項羽而流涕,為言趙高[2]。項羽乃立章邯為雍王,置楚軍中。使長史欣為上將軍,將秦軍為前行[3]。 【註釋】 [1]期:約期會晤。洹(huán)水:即今河南省北部的安陽河。殷虛:殷盤庚建都的遺址,在今河南省安陽市西北小屯村。虛,通“墟”。 [2]為言趙高:指向項羽訴說趙高不信任自己的情況。 [3]前行:前鋒。 【原文】 到新安[1]。諸侯吏卒異時故繇使屯戍過秦中[2],秦中吏卒遇之多無狀[3],及秦軍降諸侯,諸侯吏卒乘勝多奴虜使之,輕折[4]辱秦吏卒。秦吏卒多竊言曰:“章將軍等詐吾屬降諸侯,今能入關破秦,大善;即不能,諸侯虜吾屬而東,秦必盡誅吾父母妻子。”諸將微[5]聞其計,以告項羽。項羽乃召黥布、蒲將軍計曰:“秦吏卒尚眾,其心不服,至關中不聽,事必危,不如擊殺之,而獨與章邯、長史欣、都尉翳[6]入秦。”於是楚軍夜擊阬秦卒二十餘萬人新安城南[7]。 【註釋】 [1]新安:縣名。在今河南省澠池縣東。 [2]繇使:服徭役。屯戍:駐守邊疆。秦中:泛指原秦國地域,即關中。 [3]無狀:無禮。 [4]輕:輕率;隨便。折:折磨。 [5]微:暗地。 [6]都尉:比將軍地位略低的武官名。翳:董翳。原為章邯部下,曾勸章邯投降項羽。 [7]時在漢元年十一月。 【原文】 行略定[1]秦地。函谷關有兵守關,不得入。又聞沛公已破咸陽[2],項羽大怒,使當陽君等擊關。項羽遂入,至於戲西[3]。沛公軍霸上[4],未得與項羽相見。沛公左司馬曹無傷使人言於項羽曰:“沛公欲王[5]關中,使子嬰為相[6],珍寶盡有之。”項羽大怒,曰:“旦日饗[7]士卒,為擊破沛公軍!”當是時,項羽兵四十萬,在新豐鴻門[8],沛公兵十萬,在霸上。范增說項羽曰:“沛公居山東[9]時,貪於財貨,好美姬。今入關,財物無所取,婦女無所幸[10],此其志不在小。吾令人望其氣[11],皆為龍虎,成五采,此天子氣也。急擊勿失。” 【註釋】 [1]行:即將。略定:奪取,平定。 [2]沛公已破咸陽:楚懷王派宋義、項羽去河北救趙國時,又派劉邦從河南西進攻秦。劉邦進攻咸陽,子嬰投降。 [3]戲西:戲水以西。 [4]霸上:即灞水西面的白鹿原,在今陝西省西安市東南。 [5]王(wànɡ):動詞,稱王。 [6]使子嬰為相:子嬰投降後已被監視,並未為相。這是曹無傷的挑撥之詞。 [7]饗:犒賞酒肉。 [8]新豐:秦時名酈邑,漢改名新豐。在今陝西省西安市臨潼區東北。鴻門:山坡名。 [9]山東:戰國時泛指六國或六國土地,因在崤山之東而得名。 [10]幸:親近,同房。 [11]望其氣:當時一些方士詭稱通過觀望雲氣,可以預測吉凶禍福。 【原文】 楚左尹項伯[1]者,項羽季父也,素善留侯張良[2]。張良是時從沛公,項伯乃夜馳之沛公軍,私見張良,具告以事,欲呼張良與俱去。曰:“毋從俱死也。”張良曰:“臣為韓王送沛公[3],沛公今事有急,亡去不義,不可不語。”良乃入,具告沛公。沛公大驚,曰:“為之奈何?”張良曰:“誰為大王為此計者?”曰:“鯫生說我曰‘距關[4],毋內[5]諸侯,秦地可盡王也’。故聽之。”良曰:“料大王士卒足以當[6]項王乎?”沛公默然,曰:“固不如也,且為之奈何?”張良曰:“請往謂項伯,言沛公不敢背項王也。”沛公曰:“君安與項伯有故?”張良曰:“秦時與臣遊,項伯殺人,臣活之。今事有急,故幸來告良。”沛公曰:“孰與君少長?”良曰:“長於臣。”沛公曰:“君為我呼入,吾得兄事之[7]。”張良出,要[8]項伯。項伯即入見沛公。沛公奉卮酒為壽[9],約為婚姻,曰:“吾入關,秋豪[10]不敢有所近,籍吏民[11],封府庫,而待將軍。所以遣將守關者,備他盜之出入與非常[12]也。日夜望將軍至,豈敢反乎!願伯具言臣之不敢倍德[13]也。”項伯許諾。謂沛公曰:“旦日不可不蚤[14]自來謝項王。”沛公曰:“諾。”於是項伯復夜去,至軍中,具以沛公言報項王。因言曰:“沛公不先破關中,公豈敢入乎?今人有大功而擊之,不義也,不如因善遇之。”項王許諾。 【註釋】 [1]左尹:楚國官名,令尹的副職。項伯:名纏,字伯。 [2]留侯張良:字子房,劉邦的重要謀臣,後被封為留侯。 [3]為韓王送沛公:張良先人五世相韓,他曾請項梁立韓成為韓王,自任司徒。劉邦西進時,韓成留守陽翟(今河南省禹州市),張良隨劉邦西進。 [4]鯫(zōu)生:小魚所生,引申為淺陋之人。古代罵人或自稱之詞。距關:把住關口。距,通“拒”。 [5]內:通“納”。 [6]當:抵擋。 [7]兄事之:以待兄長之禮待之。 [8]要:通“邀”。 [9]卮(zhī):酒器。為壽:向尊長者敬酒祝福。 [10]秋豪:鳥類秋天的毛最細,形容其細小。豪,通“毫”,毫毛。 [11]籍吏民:登記官吏和庶民的戶籍。籍,登記戶籍。 [12]非常:意外的事變。 [13]倍德:忘恩負義。倍,通“背”,德,恩德。 [14]蚤:通“早”。 【原文】 沛公旦日從百餘騎來見項王,至鴻門,謝曰:“臣與將軍戮力而攻秦,將軍戰河北,臣戰河南,然不自意[1]能先入關破秦,得復見將軍於此。今者有小人之言,令將軍與臣有隙。”項王曰:“此沛公左司馬曹無傷言之;不然,籍何以至此。”項王即日因留沛公與飲。項王、項伯東鄉坐[2],亞父[3]南鄉坐。亞父者,范增也。沛公北鄉坐,張良西鄉侍。范增數目項王,舉所佩玉玦[4]以示之者三,項王默然不應。范增起,出召項莊[5],謂曰:“君王為人不忍[6],若入前為壽,壽畢,請以劍舞。因擊沛公於坐,殺之。不者[7],若屬皆且為所虜。”莊則入為壽。壽畢,曰:“君王與沛公飲,軍中無以為樂,請以劍舞。”項王曰:“諾。”項莊拔劍起舞,項伯亦拔劍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莊不得擊。於是張良至軍門,見樊噲[8]。樊噲曰:“今日之事何如?”良曰:“甚急。今者項莊拔劍舞,其意常在沛公也。”噲曰:“此迫矣,臣請入,與之同命[9]。”噲即帶劍擁盾入軍門。交戟之衛士欲止不內,樊噲側其盾以撞,衛士仆地,噲遂入,披帷西鄉立,瞋目[10]視項王,頭髮上指,目眥[11]盡裂。項王按劍而跽[12]曰:“客何為者?”張良曰:“沛公之參乘[13]樊噲者也。”項王曰:“壯士,賜之卮酒。”則與鬥卮[14]酒。噲拜謝,起,立而飲之。項王曰:“賜之彘肩。”則與一生彘肩[15]。樊噲覆其盾於地,加彘肩上,拔劍切而啖[16]之。項王曰:“壯士,能復飲乎?”樊噲曰:“臣死且不避,卮酒安足辭!夫秦王有虎狼之心,殺人如不能舉,刑人如恐不勝[17],天下皆叛之。懷王與諸將約曰:‘先破秦入咸陽者王之。’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陽,毫毛不敢有所近,封閉宮室,還軍霸上,以待大王來。故遣將守關者,備他盜出入與非常也。勞苦而功高如此,未有封侯之賞,而聽細說[18],欲誅有功之人。此亡秦之續耳,竊為大王不取也。”項王未有以應,曰:“坐。”樊噲從良坐。坐須臾,沛公起如廁,因招樊噲出。 【註釋】 [1]意:自料。意,料;料想。 [2]東鄉坐:即面向東坐。 [3]亞父:尊稱,尊敬他僅次於父親。一說亞父是范增的別名。 [4]玉玦(jué):玉器名。圓形而有缺口。玦,與“決”諧音,范增舉玉玦:是暗示項羽與劉邦決裂,殺掉劉邦。 [5]項莊:項羽的堂弟。 [6]不忍:不狠心。 [7]不者:不然的話。不,通“否”。 [8]樊噲:沛人。呂后的妹夫。 [9]與之同命:有兩解:一是與劉邦同生死;二是跟項羽拼命。 [10]瞋(chēn)目:瞪著眼睛。 [11]眥(zì):眼角。 [12]跽(jì):古人席地而坐,兩股貼在腳跟上,直身,股不著腳跟為“跽”,長跪。項羽按劍而跽,是以備不測。 [13]參乘:也叫陪乘,乘車時立於車右,相當於衛士。 [14]鬥卮:大卮,大杯。 [15]生彘(zhì)肩:豬腿。《史記志疑》:“生,字疑誤。”疑為“全”之壞字。 [16]啖(dàn):吃。 [17]殺人如不能舉,刑人如恐不勝:殺人唯恐不殺盡,用刑唯恐不夠。舉,完,全,遍。勝,盡。 [18]細說:小人的讒言。 【原文】 沛公已出,項王使都尉陳平[1]召沛公。沛公曰:“今者出,未辭也,為之奈何?”樊噲曰:“大行不顧細謹,大禮不辭小讓[2]。如今人方為刀俎[3],我為魚肉,何辭為[4]。”於是遂去。乃令張良留謝。良問曰:“大王來何操[5]?”曰:“我持白璧一雙,欲獻項王,玉斗[6]一雙,欲與亞父,會其怒,不敢獻。公為我獻之。”張良曰:“謹諾[7]。”當是時,項王軍在鴻門下,沛公軍在霸上,相去四十里。沛公則置車騎,脫身獨騎,與樊噲、夏侯嬰、靳強、紀信[8]等四人持劍盾步走,從驪山下,道芷陽間行[9]。沛公謂張良曰:“從此道至吾軍,不過二十里耳。度我至軍中,公乃入。”沛公已去,間至軍中,張良入謝,曰:“沛公不勝桮杓[10],不能辭。謹使臣良奉白璧一雙,再拜[11]獻大王足下;玉斗一雙,再拜奉大將軍足下。”項王曰:“沛公安在?”良曰:“聞大王有意督過[12]之,脫身獨去,已至軍矣。”項王則受璧,置之坐上。亞父受玉斗,置之地,拔劍撞而破之,曰:“唉!豎子[13]不足與謀。奪項王天下者,必沛公也,吾屬今為之虜矣。”沛公至軍,立誅殺曹無傷。 【註釋】 [1]陳平:陽武(今河南省蘭考縣境)人。項羽的部下,後來成為劉邦的謀士,官至相國。 [2]大行,大禮:指大事。行,行為,作為。細謹:細枝末節;小節。辭:辭讓;拒絕。讓:責備。 [3]俎(zǔ):砧板。 [4]為:表示疑問的語氣助詞。 [5]操:持執。此指帶禮物。 [6]玉斗:玉製的大酒杯。 [7]謹諾:遵命的意思。 [8]夏侯嬰:沛人。隨劉邦起義,後封汝陰侯。靳強:曲沃人,劉邦部屬,後封汾陽侯。紀信:劉邦的將領,後被項羽燒死。 [9]芷陽:縣名。在今陝西省西安市東北。間(jiàn)行:抄小路走。 [10]桮杓(sháo):酒器,這裡借代酒。桮,通“杯”。 [11]再拜:先後拜兩次,古代一種隆重的禮節。 [12]督過:責備。 [13]豎子:罵人的話,相當於“小子”。 【原文】 居數日,項羽引兵西屠咸陽,殺秦降王子嬰,燒秦宮室,火三月不滅;收其貨寶婦女而東。人或說項王曰:“關中阻山河四塞[1],地肥饒,可都以霸。”項王見秦宮室皆以[2]燒殘破,又心懷思欲東歸,曰:“富貴不歸故鄉,如衣繡夜行,誰知之者!”說者[3]曰:“人言楚人沐猴而冠[4]耳,果然。”項王聞之,烹說[5]者。 【註釋】 [1]關中:地區名。所指範圍不一,秦、漢時稱函谷關以西為關中。阻:依恃。四塞:指東面的函谷關,南面的武關(在今陝西省丹鳳縣東南),西面的散關(即大散關,在今陝西省寶雞市西南),北面的蕭關(在今甘肅省環縣西北)。 [2]以:通“已”。 [3]說者:《楚漢春秋》《揚子法言》作“蔡生”,《漢書》作“韓生”。 [4]沐猴而冠:猴子戴人帽,像人樣,卻辦不成人事。沐猴:獼猴。 [5]烹:古代以鼎鑊煮殺人的酷刑。 【原文】 項王使人致命[1]懷王。懷王曰:“如約。”乃尊懷王為義帝[2]。項王欲自王,先王諸將相。謂曰:“天下初發難時,假立諸侯後[3]以伐秦。然身被堅執銳首事,暴露於野三年,滅秦定天下者,皆將相諸君與籍之力也。義帝雖無功,故[4]當分其地而王之。”諸將皆曰:“善。”乃分天下,立諸將為侯王。項王、范增疑沛公之有天下,業已講解,又惡負約[5],恐諸侯叛之,乃陰謀曰:“巴、蜀道險,秦之遷人皆居蜀[6]。”乃曰:“巴、蜀亦關中地[7]也。”故立沛公為漢王,王巴、蜀、漢中[8],都南鄭[9]。而三分關中[10],王秦降將以距塞[11]漢王。項王乃立章邯為雍王,王咸陽以西,都廢丘[12]。長史欣者,故為櫟陽獄掾,嘗有德於項梁;都尉董翳者,本勸章邯降楚。故立司馬欣為塞王,王咸陽以東至河,都櫟陽;立董翳為翟王,王上郡[13],都高奴[14]。徙魏王豹為西魏王[15],王河東[16],都平陽[17]。瑕丘申陽[18]者,張耳嬖臣也,先下河南[19],迎楚河上,故立申陽為河南王,都雒陽[20]。韓王成因故都,都陽翟[21]。趙將司馬卬定河內[22],數有功,故立卬為殷王,王河內,都朝歌[23]。徙趙王歇為代[24]王。趙相張耳素賢,又從入關,故立耳為常山[25]王,王趙地,都襄國[26]。當陽君黥布為楚將,常冠軍,故立布為九江[27]王,都六[28]。鄱君吳芮率百越[29]佐諸侯,又從入關,故立芮為衡山[30]王,都邾[31]。義帝柱國共敖將兵擊南郡[32],功多,因立敖為臨江王[33],都江陵[34]。徙燕王韓廣為遼東[35]王。燕將臧荼從楚救趙,因從入關,故立荼為燕王,都薊[36]。徙齊王田巿為膠東王[37]。齊將田都從共救趙,因從入關,故立都為齊王,都臨菑[38]。故秦所滅齊王建孫田安,項羽方渡河救趙,田安下濟北數城,引其兵降項羽,故立安為濟北王[39],都博陽[40]。田榮者,數負項梁,又不肯將兵從楚擊秦,以故不封。成安君陳餘棄將印去[41],不從入關,然素聞其賢,有功於趙,聞其在南皮[42],故因環封三縣。番君將梅功多,故封十萬戶侯。項王自立為西楚霸王[43],王九郡[44],都彭城。 【註釋】 [1]致命:即報命。有報告、請示的意思。 [2]義帝:意為名義上的皇帝。 [3]假:暫且;姑且。諸侯後:諸侯後裔,如韓成、田假、趙歇等。 [4]故:通“固”,本來。 [5]惡(wù):嫌惡。約:指“先破秦入咸陽者王之”之約。這句是說項羽心想如果把劉邦殺掉或不封他在關中,又忌諱落個負約的罪名,致使諸侯背叛自己。 [6]巴:郡名。地在今四川省東北部。蜀:郡名。地在今四川省中部。遷人:被貶謫流放的人。 [7]巴、蜀亦關中地:地處函谷關以西,戰國時即屬秦,故云。 [8]漢中:郡名。地在今陝西省南部和湖北省西北部。 [9]南鄭:縣名。即今陝西省漢中市南鄭區。 [10]三分關中:將關中分割為雍、塞、翟三國。 [11]距塞:抗拒,攔阻。 [12]廢丘:縣名。在今陝西省興平市東南。 [13]上郡:郡名。地在今陝西省北部和內蒙古部分地區。郡治膚施,今陝西省榆林市榆陽區東南。 [14]高奴:縣名。治所在今陝西省延安東北。 [15]魏王豹:魏王咎之弟。陳勝立魏公子寧陵君咎為魏王,魏咎被章邯戰敗自殺後,懷王使其弟復定梁地,立為魏王。 [16]河東:郡名。地在今山西省西南部。 [17]平陽:縣名。治所在今山西省臨汾市西南。 [18]瑕丘:縣名。治所在今山東省濟寧市兗州區東北。申陽:姓申名陽,曾為瑕丘令。 [19]河南:即指秦三川郡。地在今河南省西北部。 [20]雒(luò)陽:三川郡治,在今洛陽市東北。 [21]陽翟(zhái):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禹州市。 [22]司馬卬(ánɡ):姓司馬名卬。卬,通“昂”。河內:郡名。地當今河南省黃河以北地區、山西省東南地區和河北省南部地區。 [23]朝歌:古都邑名。在今河南省淇縣東北。 [24]代:郡名。跨今河北、山西兩省北部。 [25]常山:地區名。漢置郡。地在今河北省中部,兼有山西省東、中部部分地區。 [26]襄國:縣名。治所在今河北省邢臺市西南。 [27]九江:郡名:地在今安徽、河南兩省淮河以南,湖北省黃岡以東和江西省。郡治壽春(今安徽省壽縣)。 [28]六:縣名。約當今安徽省六安市金安區、裕安區北。 [29]鄱(pó):縣名。在今江西省鄱陽縣東。百越:泛指居住在今江南各省的少數民族,因種類繁多,故統稱百越,又稱百粵。鄱,也作“番”。 [30]衡山:此指衡山國。地在今湖南省全部、湖北省東部、安徽省西部。 [31]邾:縣名。地在今湖北省黃岡市黃州區西北。 [32]南郡:郡名。地在今湖北省洪湖以西和四川省巫山以東地區。 [33]臨江王:共(ɡōnɡ)敖封地在南郡,而南郡地臨長江,故名。 [34]江陵:縣名。本楚國郢都,在今湖北省江陵縣。 [35]遼東:郡名。地在今遼寧省大淩河以東。 [36]薊(jì):縣名。在今北京市西南,非天津之薊州區。 [37]膠東王:項羽瓜分齊地為三,稱三齊,中為齊,東為膠東,西北為濟北。 [38]臨菑:即臨淄。縣名,在今山東省淄博市東北。 [39]濟北:指當時濟水以北地區。 [40]博陽:疑為今山東省聊城市茌平區西北的博平鎮。一說即山東省泰安市泰山區東南的博縣故城。 [41]成安:縣名。治所在今河北省成安縣東南。棄將印去:秦將章邯圍攻鉅鹿時,趙相張耳被圍城中,將軍陳餘領兵駐在漳河以北。鉅鹿解圍後,張耳責備陳餘不來救援,陳餘一怒之下,把將印交給張耳,領著數百人走往河上澤中漁獵。 [42]南皮:縣名。在今河北省南皮縣東北。 [43]西楚:古代楚國有南楚、東楚、西楚之分,項羽建都的彭城,地處西楚,所以自稱“西楚霸王”。霸王:霸主,諸王的盟主。 [44]九郡:指梁、楚部分地區,約當今河南省東部、山東省西南部和江蘇省、安徽省的部分地區。 【原文】 漢之元年[1]四月,諸侯罷戲下[2],各就國[3]。項王出之國,使人徙義帝,曰:“古之帝者地方千里,必居上游。”乃使使徙義帝長沙郴縣[4]。趣義帝行,其群臣稍稍[5]背叛之,乃陰令衡山、臨江王擊殺之江中[6]。韓王成無軍功,項王不使之國,與俱至彭城,廢以為侯,已又殺之。臧荼之國,因逐韓廣之遼東,廣弗聽,荼擊殺廣無終[7],並王其地。 【註釋】 [1]漢之元年:前206年,這年劉邦被封為漢王。 [2]戲(huī)下:即麾下,帥旗之下。 [3]就國:赴封國就王位。 [4]長沙:郡名。約轄今湖南省資江以東以及廣東省、廣西壯族自治區一部分地區。郴(chēn)縣:即今湖南省郴州市甦仙區。 [5]稍稍:漸漸。 [6]《黥布列傳》記載:“布使將擊義帝,建殺之郴縣。”與此處記載不合。 [7]無終:縣名。即今天津市薊州區。 【原文】 田榮聞項羽徙齊王巿膠東,而立齊將田都為齊王,乃大怒,不肯遣齊王之膠東,因以齊反,迎擊田都。田都走楚。齊王巿畏項王,乃亡之膠東就國。田榮怒,追擊殺之即墨[1]。榮因自立為齊王,而西擊殺濟北王田安,並王三齊。榮與彭越[2]將軍印,令反梁地。陳餘陰使張同、夏說說齊王田榮曰:“項羽為天下宰[3],不平。今盡王故王於醜地[4],而王其群臣諸將善地,逐其故主趙王[5],乃北居代,餘以為不可。聞大王起兵,且不聽不義,願大王資餘兵,請以擊常山,以復趙王,請以國為蔽[6]。”齊王許之,因遣兵之趙。陳餘悉發三縣兵,與齊併力擊常山,大破之。張耳走歸漢。陳餘迎故趙王歇於代,反之趙。趙王因立陳餘為代王。 【註釋】 [1]即墨:縣名。在今山東省平度市東南。 [2]彭越:字仲。昌邑(在今山東省金鄉縣西北)人。 [3]夏說(yuè):人名。宰:主宰。 [4]故王:項羽分封前自立的王。醜地:不好的地方。醜,惡,引申為不好,壞。 [5]《史記志疑》記:“趙王歇乃陳餘之故主也。 [6]蔽(hàn bì):捍衛,掩護。 【原文】 是時,漢還定三秦[1]。項羽聞漢王皆已並關中,且東,齊、趙叛之,大怒。乃以故吳令鄭昌為韓王,以拒漢。令蕭公角[2]等擊彭越。彭越敗蕭公角等。漢使張良徇韓,乃遺項王書曰:“漢王失職[3],欲得關中,如約即止,不敢東。”又以齊、梁[4]反,書遺項王曰:“齊欲與趙並滅楚。”楚以此故無西意,而北擊齊。徵兵九江王布。布稱疾不往,使將將[5]數千人行。項王由此怨布也。漢之二年冬,項羽遂北至城陽,田榮亦將兵會戰。田榮不勝,走至平原[6],平原民殺之。遂北燒夷齊城郭室屋,皆阬田榮降卒,系虜其老弱婦女。徇齊至北海[7],多所殘滅。齊人相聚而叛之。於是田榮弟田橫收齊亡卒得數萬人,反城陽。項王因留,連戰未能下。 【註釋】 [1]漢還定三秦:漢元年八月,劉邦用韓信計,攻入秦地,次年,統一三秦。 [2]蕭公角:蕭縣縣令角,姓氏不詳。蕭,在今安徽省蕭縣西北。按楚制,縣令稱為“公”。 [3]漢王失職:漢王失去了按規定應得的關中王職位。 [4]梁:指彭越。 [5]將將:前一“將”字,將領,名詞;後一“將”字,率領,動詞。 [6]平原:縣名:地在今山東省平原縣西南。 [7]北海:古代北方僻遠地域的泛稱。 【原文】 春,漢王部五諸侯[1]兵,凡五十六萬人,東伐楚。項王聞之,即令諸將擊齊,而自以精兵三萬人南從魯[2]出胡陵。四月,漢皆已入彭城,收其貨寶美人,日置酒高會。項王乃西從蕭,晨擊漢軍而東,至彭城,日中,大破漢軍。漢軍皆走,相隨入穀、泗水[3],殺漢卒十餘萬人。漢卒皆南走山,楚又追擊至靈壁東睢水[4]上。漢軍卻,為楚所擠,多殺,漢卒十餘萬人皆入睢水,睢水為之不流。圍漢王三匝[5]。於是大風從西北而起,折木髮屋[6],揚沙石,窈冥晝晦[7],逢迎楚軍。楚軍大亂,壞散,而漢王乃得與數十騎遁去。欲過沛,收家室而西;楚亦使人追之沛,取漢王家;家皆亡,不與漢王相見。漢王道逢得孝惠、魯元[8],乃載行。楚騎追漢王,漢王急,推墮孝惠、魯元車下,滕公常下收載之[9]。如是者三。曰:“雖急不可以驅,奈何棄之?”於是遂得脫。求太公、呂后不相遇。審食其[10]從太公、呂后間行,求漢王,反遇楚軍。楚軍遂與歸,報項王,項王常置軍中。 【註釋】 [1]春:漢之二年春。因此時仍沿用秦歷,以十月為歲首。五諸侯:一說指張耳、申陽、鄭昌、魏豹、司馬卬。一說“猶後言引天下兵耳”。 [2]魯:縣名。即今山東省曲阜市。 [3]穀、泗水:穀水和泗水,流經彭城東,南流入淮河。 [4]靈壁:邑名。故地在今安徽省淮北市西南。睢水:又名濉河。流經今安徽省靈璧、江蘇省睢寧等地,至江蘇省宿遷市宿城區南入古泗水。 [5]三匝(zā):多層包圍圈。三,表多數。匝:圈。 [6]髮屋:掀去房屋。 [7]窈冥晝晦:形容天昏地暗。窈冥,幽暗的樣子。 [8]孝惠、魯元:劉邦嫡子惠帝劉盈和女兒魯元公主。 [9]滕公:夏侯嬰,曾為滕縣令,故稱。 [10]審食其(yì jī):沛人,後為左丞相,封闢陽侯。 【原文】 是時呂后兄周呂侯為漢將兵居下邑[1],漢王間往從之,稍稍收[2]其士卒。至滎陽[3],諸敗軍皆會,蕭何亦發關中老弱未傅[4]悉詣滎陽,復大振。楚起於彭城。常乘勝逐北[5],與漢戰滎陽南京、索[6]間,漢敗楚,楚以故不能過滎陽而西。 【註釋】 [1]周呂侯:呂澤。周呂是封號。下邑:縣名。在今安徽省碭山縣。 [2]收:收編。 [3]滎陽: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滎陽市東北,是古代的軍事要地。 [4]蕭何:沛縣人。秦末輔佐劉邦起義,對建立漢朝起了重要作用,是漢朝開國名相,封酇侯。未傅:指庶民不合服役年齡,沒有列入徵集名冊的。 [5]逐北:追逐敗軍。 [6]京:邑名。在今滎陽市東南。索:索亭,即今滎陽市治。 【原文】 項王之救彭城,追漢王至滎陽,田橫亦得收齊,立田榮子廣為齊王。漢王之敗彭城,諸侯皆復與[1]楚而背漢。漢軍滎陽,築甬道屬[2]之河,以取敖倉[3]粟。漢之三年,項王數侵奪漢甬道,漢王食乏,恐,請和,割滎陽以西為漢。 【註釋】 [1]與(yù):結交:歸附。 [2]屬(zhǔ):連接。 [3]敖倉:秦在敖山修建的穀倉。敖山在滎陽東北,下臨黃河。 【原文】 項王欲聽之。歷陽[1]侯范增曰:“漢易與[2]耳,今釋弗取,後必悔之。”項王乃與范增急圍滎陽。漢王患之,乃用陳平計間項王。項王使者來,為太牢具[3],舉[4]欲進之。見使者,詳[5]驚愕曰:“吾以為亞父使者,乃反項王使者。”更[6]持去,以惡食食項王使者。使者歸報項王,項王乃疑范增與漢有私,稍奪之權。范增大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為之。願賜骸骨歸卒伍[7]。”項王許之,行未至彭城,疽[8]發背而死。 【註釋】 [1]歷陽:縣名。治所在今安徽省和縣。 [2]與:對付。 [3]太牢具:豐盛的酒席。 [4]舉:捧上;陳設。 [5]詳:通“佯”,假裝。 [6]更:更換。 [7]賜骸(hái)骨:古代官吏因年老請求退職的代詞。歸卒伍:古代軍隊編制以五人為伍,百人為卒。 [8]疽(jū):毒瘡。 【原文】 漢將紀信說漢王曰:“事已急矣,請為王誑[1]楚為王,王可以間出。”於是漢王夜出女子滎陽東門被甲二千人,楚兵四面擊之。紀信乘黃屋車[2],傅左纛[3],曰:“城中食盡,漢王降。”楚軍皆呼萬歲。漢王亦與數十騎從城西門出,走成皋[4]。項王見紀信,問:“漢王安在?”曰:“漢王已出矣。”項王燒殺紀信。 【註釋】 [1]誑(kuánɡ):欺騙。 [2]黃屋車:天子乘坐的車,用黃綢做頂篷。 [3]左纛(dào):皇帝座車的左邊,插著用犛牛尾和雉尾做的裝飾物。 [4]成皋:邑名,又名虎牢,在今河南省滎陽市汜水鎮。 【原文】 漢王使御史大夫周苛、樅公[1]、魏豹守滎陽。周苛、樅公謀曰:“反國之王[2],難與守城。”乃共殺魏豹。楚下滎陽城,生得周苛。項王謂周苛曰:“為我將,我以公為上將軍,封三萬戶。”周苛罵曰:“若不趣[3]降漢,漢今虜若,若非漢敵也。”項王怒,烹周苛,並殺樅公。 【註釋】 [1]御史大夫:官名,負責監察,相當於副丞相。樅(cōnɡ)公:姓樅,名不詳。 [2]反國之王:魏豹原被項羽封為西魏王。 [3]趣(cù):趕快。 【原文】 漢王之出滎陽,南走宛、葉[1],得九江王布,行收兵。復入保成皋。漢之四年,項王進兵圍成皋。漢王逃,獨與滕公出成皋北門,渡河走脩武[2],從張耳、韓信軍。諸將稍稍得出成皋,從漢王。楚遂拔成皋,欲西。漢使兵距之鞏[3],令其不得西。 【註釋】 [1]宛(yuān):縣名。即今河南省南陽市。葉(舊讀shè):邑名。在今河南省葉縣南。 [2]脩武:邑名。指今河南省獲嘉縣的小修武。 [3]鞏: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鞏義市西南。 【原文】 是時,彭越渡河擊楚東阿,殺楚將軍薛公。項王乃自東擊彭越[1]。漢王得淮陰侯兵[2],欲渡河南。鄭忠[3]說漢王,乃止壁河內。使劉賈[4]將兵佐彭越,燒楚積聚[5]。項王東擊破之,走彭越。漢王則引兵渡河,復取成皋,軍廣武[6],就敖倉食[7]。項王已定東海[8]來,西,與漢俱臨廣武而軍,相守數月。 【註釋】 [1]《史記志疑》據《高祖本紀》及《漢書·高帝紀》《漢書·項籍傳》考證:項羽擊彭越是漢三年五月,在楚拔成皋前,這裡記為在拔成皋後,誤。 [2]漢王得淮陰侯兵:漢大將軍韓信(淮陰侯是他最後的封號)原來率領一支部隊在趙地作戰,這時劉邦把他的軍隊奪了過來。 [3]鄭忠:漢郎中。 [4]劉賈:劉邦的堂兄,後封為荊王。 [5]積聚:指為軍隊儲備的糧草。 [6]廣武:城名。舊址在今滎陽市東北廣武山上。 [7]《史記志疑》說:“漢王則引兵渡河……就敖倉食”,是在敗海春侯以後的事,當在下文“項王信任之”句下。 [8]東海:泛指東方。 【原文】 當此時,彭越數反梁地,絕楚糧食,項王患之。為高俎[1],置太公其上,告漢王曰:“今不急下,吾烹太公。”漢王曰:“吾與項羽俱北面[2]受命懷王,曰‘約為兄弟’,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則幸分我一杯羹。”項王怒,欲殺之。項伯曰:“天下事未可知,且為天下者不顧家,雖殺之無益,只益禍耳。”項王從之。 【註釋】 [1]俎:古代祭祀用來盛放牲肉的高几。青銅製成,也有木製漆飾的。 [2]北面:古代臣子朝見君王面向北。 【原文】 楚漢久相持未決,丁壯苦軍旅,老弱罷轉漕[1]。項王謂漢王曰:“天下匈匈[2]數歲者,徒以吾兩人耳,願與漢王挑戰決雌雄,毋徒苦天下之民父子為也[3]。”漢王笑謝曰:“吾寧鬥智,不能鬥力。”項王令壯士出挑戰。漢有善騎射者樓煩[4],楚挑戰三合,樓煩輒射殺之。項王大怒,乃自被甲持戟挑戰。樓煩欲射之,項王瞋目叱之,樓煩目不敢視,手不敢發,遂走還入壁,不敢復出。漢王使人間問[5]之,乃項王也。漢王大驚。於是項王乃即漢王相與臨廣武間[6]而語。漢王數之[7],項王怒,欲一戰。漢王不聽,項王伏弩射中漢王。漢王傷,走入成皋。 【註釋】 [1]轉:陸運。漕:水運。 [2]匈匈:即洶洶,波濤洶湧,比喻動亂。 [3]毋徒苦天下之民父子為也:“毋為徒苦……”的倒裝句式。民父子:老少幾代的百姓。 [4]樓煩:西北邊境的少數民族,擅長騎馬射箭,因而稱善射者為樓煩,不一定都是樓煩人。 [5]間問:暗中打聽。 [6]即:就近;湊近。廣武間:間,當作“澗”。 [7]漢王數(shǔ)之:漢王數落項羽十大罪狀。詳見《高祖本紀》。數,數落。 【原文】 項王聞淮陰侯已舉河北,破齊、趙,且欲擊楚,乃使龍且往擊之[1]。淮陰侯與戰,騎將灌嬰擊之,大破楚軍,殺龍且。韓信因自立為齊王。項王聞龍且軍破,則恐,使盱臺人武涉往說淮陰侯[2]。淮陰侯弗聽。是時,彭越復反,下樑地,絕楚糧。項王乃謂海春侯大司馬曹咎等曰:“謹守成皋,則[3]漢欲挑戰,慎勿與戰,毋令得東而已。我十五日必誅彭越,定梁地,復從將軍。”乃東,行擊陳留、外黃。 【註釋】 [1]楚將龍且擊韓信事:詳見《淮陰侯列傳》。 [2]武涉往說淮陰侯:指武涉勸韓信背漢結楚。詳見《淮陰侯列傳》。 [3]則:即使。 【原文】 外黃不下。數日,已降,項王怒,悉令男子年十五已上詣城東,欲坑之。外黃令舍人[1]兒年十三,往說項王曰:“彭越強劫外黃,外黃恐,故且降,待大王。大王至,又皆坑之,百姓豈有歸心?從此以東,梁地十餘城皆恐,莫肯下矣。”項王然其言,乃赦外黃當坑者。東至睢陽[2],聞之皆爭下項王。 【註釋】 [1]舍人:門客。 [2]睢陽:縣名。 【原文】 漢果數挑楚軍戰,楚軍不出。使人辱之,五六日,大司馬怒,渡兵汜水[1]。士卒半渡,漢擊之,大破楚軍,盡得楚國貨賂[2]。大司馬咎、長史翳、塞王欣皆自剄汜水上[3]。大司馬咎者,故蘄獄掾,長史欣亦故櫟陽獄吏,兩人嘗有德於項梁,是以項王信任之。當是時,項王在睢陽,聞海春侯軍敗,則引兵還。漢軍方圍鍾離昩[4]於滎陽東,項王至,漢軍畏楚,盡走險阻。 【註釋】 [1]汜(sì)水:水名。 [2]貨賂:泛指珍寶財富。 [3]翳、塞王:《史記志疑》認為這三字是衍文,《高祖本紀》《漢書·高帝紀》《漢書·陳勝項籍傳》都沒有這三個字。 [4]鍾離昩:姓鍾離,名昩,項羽手下的猛將。 【原文】 是時,漢兵盛食多,項王兵罷食絕[1]。漢遣陸賈說項王[2],請太公,項王弗聽。漢王復使侯公[3]往說項王,項王乃與漢約,中分天下,割鴻溝以西者為漢[4],鴻溝而東者為楚。項王許之,即歸漢王父母妻子。軍皆呼萬歲。漢王乃封侯公為平國君。匿弗肯復見[5]。曰:“此天下辯士,所居傾國[6],故號為平國君。”項王已約,乃引兵解而東歸。 【註釋】 [1]從“漢之四年”起到這裡止,《史記志疑》指出:所敘之事,前後倒置,不但與《漢書》有異,並與《高祖本紀》不同,恐系錯簡。 [2]陸賈:漢王的辯士,後官至太中大夫。事詳《酈生陸賈列傳》。 [3]侯公:名成,字伯盛。山陽人。 [4]鴻溝:古運河名,又名狼湯渠。自今河南省滎陽市北引黃河水,曲折東流,經中牟至開封南折流至周口市淮陽區南入潁水。 [5]匿弗肯復見:一說劉邦避而不見侯公,一說侯公避而不見劉邦,表示不圖賞賜。 [6]所居傾國:形容辯士口舌厲害,可毀壞別人的國家。 【原文】 漢欲西歸,張良、陳平說曰:“漢有天下太半[1],而諸侯皆附之。楚兵罷食盡,此天亡楚之時也,不如因其機而遂取之。今釋弗擊,此所謂‘養虎自遺患’也。”漢王聽之。漢五年,漢王乃追項王至陽夏[2]南,止軍,與淮陰侯韓信、建成侯彭越期會[3]而擊楚軍。至固陵[4],而信、越之兵不會。楚擊漢軍,大破之。漢王復入壁,深塹而自守。謂張子房曰:“諸侯不從約,為之奈何?”對曰:“楚兵且破,信、越未有分地,其不至固宜。君王能與共分天下,今可立致[5]也。即[6]不能,事未可知也。君王能自陳以東傅[7]海,盡與韓信;睢陽以北至穀城[8],以與彭越:使各自為戰[9],則楚易敗也。”漢王曰:“善。”於是乃發使者告韓信、彭越曰:“併力擊楚。楚破,自陳以東傅海與齊王,睢陽以北至穀城與彭相國[10]。”使者至,韓信、彭越皆報曰:“請今進兵。”韓信乃從齊往,劉賈軍從壽春並行[11],屠城父[12],至垓下[13]。大司馬周殷叛楚,以舒屠六[14],舉九江兵[15],隨劉賈、彭越皆會垓下,詣項王。 【註釋】 [1]太半:大半。 [2]陽夏(jiǎ):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太康縣。 [3]期(jī)會:約期會合。期,約定。 [4]固陵:聚(村落)名。 [5]致:招致。 [6]即:如果。 [7]陳: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周口市淮陽區。傅:貼近。 [8]穀城:城名。舊址在今山東省平陰縣西南東阿鎮。 [9]各自為戰:就是各為自戰,為自己獲取封地而戰。 [10]彭相國:彭越曾任魏豹相國。 [11]壽春:縣名。治所在今安徽省壽縣。 [12]城父(fǔ):邑名。故址在今安徽省亳州市東南城父村。 [13]垓(ɡāi)下:地名。在今安徽省靈璧縣東南。 [14]六:縣名。治所在今安徽省六安市裕安區東北。 [15]舉:發動。九江兵:指黥布的軍隊。 【原文】 項王軍壁垓下,兵少食盡,漢軍及諸侯兵圍之數重。夜聞漢軍四面皆楚歌,項王乃大驚曰:“漢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項王則夜起,飲帳中。有美人名虞,常幸從[1];駿馬名騅[2],常騎之。於是項王乃悲歌忼慨[3],自為詩曰:“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4]。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歌數闋[5],美人和[6]之。項王泣數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視。 【註釋】 [1]幸從:因寵幸而侍從。 [2]騅(zhuī):毛色蒼白相雜的馬。 [3]忼慨:通“慷慨”。 [4]逝:行,這裡指向前行進。 [5]數闋(què):幾遍。闋,樂終。 [6]和(hè):跟著唱。 【原文】 於是項王乃上馬騎[1],麾下[2]壯士騎從者八百餘人,直夜[3]潰圍南出,馳走。平明,漢軍乃覺之,令騎將灌嬰以五千騎追之。項王渡淮,騎[4]能屬者百餘人耳。項王至陰陵[5],迷失道,問一田父,田父紿曰“左”[6]。左,乃陷大澤中[7]。以故漢追及之。項王乃復引兵而東,至東城[8],乃[9]有二十八騎。漢騎追者數千人。項王自度不得脫。謂其騎曰:“吾起兵至今八歲矣,身七十餘戰,所當者破,所擊者服,未嘗敗北,遂霸有天下。然今卒困於此,此天之亡我,非戰之罪也。今日固決死,願為諸君快戰[10],必三勝之,為諸君潰圍,斬將,刈旗,令諸君知天亡我,非戰之罪也。”乃分其騎以為四隊,四鄉。漢軍圍之數重。項王謂其騎曰:“吾為公取彼一將。”令四面騎馳下,期山東為三處[11]。於是項王大呼馳下,漢軍皆披靡,遂斬漢一將。是時,赤泉侯[12]為騎將,追項王,項王瞋目而叱之,赤泉侯人馬俱驚,辟易[13]數里。與其騎會為三處。漢軍不知項王所在,乃分軍為三,復圍之。項王乃馳,復斬漢一都尉,殺數十百人,復聚其騎。亡其兩騎耳。乃謂其騎曰:“何如?”騎皆伏曰:“如大王言。” 【註釋】 [1]乃上馬騎:《漢書·陳勝項籍傳》作“遂上馬”。 [2]麾(huī)下:指揮屬下,意為部下。 [3]直夜:當夜。 [4]騎:騎兵。 [5]陰陵:縣名。在今安徽省定遠縣西北。 [6]紿(dài):欺騙。 [7]大澤:低窪沼澤地。今安徽省定遠縣西南迷溝,相傳為當年項羽所陷入的大澤。 [8]東城:縣名。治所在今安徽省定遠縣東南。 [9]乃:僅;才。 [10]快戰:痛快地一戰。 [11]期山東為三處:約定在山的東面分三處集合。山,相傳是在今安徽省和縣北的四潰山。 [12]赤泉侯:即楊喜。時為劉邦手下的郎中騎將。赤泉侯是他後來的封號。 [13]辟易:驚退。闢,躲避。易,換地方。 【原文】 於是項王乃欲東渡烏江[1]。烏江亭長[2]艤船待,謂項王曰:“江東雖小,地方千里,眾數十萬人,亦足王也。願大王急渡。今獨臣有船,漢軍至,無以渡。”項王笑曰:“天之亡我,我何渡為!且籍與江東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無一人還,縱江東父兄憐而王我,我何面目見之?縱彼不言,籍獨不愧於心乎?”乃謂亭長曰:“吾知公長者。吾騎此馬五歲,所當無敵,嘗一日行千里,不忍殺之,以賜公。”乃令騎皆下馬步行,持短兵接戰。獨籍所殺漢軍數百人。項王亦身被十餘創。顧見漢騎司馬[3]呂馬童,曰:“若非吾故人乎?”馬童面之[4],指王翳[5]曰:“此項王也。”項王乃曰:“吾聞漢購我頭千金,邑萬戶,吾為若德。”乃自刎而死。王翳取其頭,餘騎相蹂踐爭項王,相殺者數十人。最其後[6],郎中騎楊喜,騎司馬呂馬童,郎中呂勝、楊武各得其一體。五人共會其體,皆是。故分其地[7]為五:封呂馬童為中水[8]侯,封王翳為杜衍[9]侯,封楊喜為赤泉[10]侯,封楊武為吳防[11]侯,封呂勝為涅陽[12]侯。 【註釋】 [1]烏江:即今安徽省和縣東北的一段長江,江西岸有個渡口名烏江浦。 [2]亭長:亭是秦漢時鄉以下的一種行政機構,十里設一亭,設亭長一人。(yǐ):通“艤”,停船靠岸。 [3]騎司馬:官名,騎兵將領。一說騎兵中掌管法紀的官員。 [4]面之:對面看。 [5]指王翳:指給王翳看。 [6]最其後:《漢書·陳勝項籍傳》無“其”字,疑衍。 [7]其地:指懸賞的萬戶。 [8]中水:地名。在今河北省獻縣西北。 [9]杜衍:地名。在今河南省南陽市西南。 [10]赤泉:《索隱》稱南陽有丹水縣,疑赤泉後改。丹水故址在今河南省淅川縣西南。 [11]吳防:即吳房。地名。在今河南省遂平縣。 [12]涅(niè)陽:地名。在今河南省鎮平縣南。 【原文】 項王已死,楚地皆降漢,獨魯不下。漢乃引天下兵欲屠之,為其守禮義,為主死節,乃持項王頭視[1]魯,魯父兄乃降。始,楚懷王初封項籍為魯公,及其死,魯最後下,故以魯公禮葬項王穀城[2]。漢王為發哀[3],泣之而去。 【註釋】 [1]視:通“示”,給人看。 [2]穀城:在今山東平陰縣西南東阿鎮。 [3]發哀:發喪。 【原文】 諸項氏枝屬[1],漢王皆不誅。乃封項伯為射陽[2]侯。桃侯、平皋侯、玄武侯皆項氏[3],賜姓劉。 【註釋】 [1]枝屬:宗族。 [2]射陽:地名。在今江蘇省淮安市淮安區東南。 [3]桃侯:項襄。封地桃在今山東省汶上縣東北。平皋侯:項佗。封地平皋在今河南省溫縣東。玄武侯:《高祖功臣侯者年表》中無此侯,不知指誰。 【原文】 太史公曰:吾聞之周生[1]曰,“舜目蓋重瞳子[2]”,又聞項羽亦重瞳子。羽豈其苗裔邪?何興之暴也!夫秦失其政,陳涉首難,豪傑蜂起,相與並爭,不可勝數。然羽非有尺寸[3],乘勢起隴畝之中,三年,遂將五諸侯[4]滅秦,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政由羽出,號為“霸王”,位雖不終,近古以來未嘗有也。及羽背關懷楚[5],放逐義帝而自立,怨王侯叛己,難矣。自矜功伐[6],奮其私智而不師古,謂霸王之業,欲以力征[7]經營天下,五年卒亡其國,身死東城,尚不覺寤[8]而不自責,過矣。乃[9]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豈不謬哉! 【註釋】 [1]周生:當時的儒生,姓周。 [2]蓋:傳疑副詞。重瞳子:眼睛裡有兩個瞳子。 [3]尺寸:比喻少許、微薄。 [4]五諸侯:指齊、趙、韓、魏、燕五國的諸侯軍。 [5]背關懷楚:背離關中,懷戀楚國。 [6]自矜(jīn):自我誇耀。功伐:功勞。伐,積功,與“功”基本同義。 [7]力征:以武力征伐。 [8]寤:通“悟”。 [9]乃:竟然。 【譯文】 項籍,是下相人,字羽。他開始創業的時候,年紀才二十四歲。他的叔父名叫項梁,項梁的父親是楚國的將軍項燕,就是為秦國將軍王翦所殺的那位楚國將軍。項氏世代任楚國的將軍,所以被封在項城縣,因此姓項。 項籍少年時代,學習認字寫字沒有什麼成就,於是放棄了而去學習劍術,又沒有學成。項梁對他發怒。項籍說:“認字寫字不過書寫姓名罷了。學好劍術也只能抵抗得住一個人,所以不值得學,我要學能夠打敗萬人的本領。”因此,項梁就教授項籍學習用兵打仗的策略。項籍非常喜歡,略懂得其中的大意後,又不肯認真徹底地學。項梁曾經因犯罪受牽連在櫟陽被捕入獄,於是就請蘄縣獄掾曹咎寫一封講情的信給櫟陽獄掾司馬欣,所以犯罪的事能得到解脫。項梁又殺了人,就和項籍逃到吳中地區躲避仇家的報復。吳中地區的賢士大夫都推崇他。吳中地區每遇有大的徭役和喪葬的事,項梁經常是做主辦人。他暗中用兵法部署組織客人和子弟,藉此來了解他們的能力。秦始皇帝到會稽去巡視,在他渡過浙江的時候,項梁和項籍一起去觀看。項籍說:“那個人我可以取而代之。”項梁掩住了他的嘴,說:“不要胡說,會被滅族的!”項梁因此認為項籍是一個不凡的奇人。項籍身高八尺有餘,他的力氣能夠舉起大鼎,才氣過人,儘管吳中青年剛烈好鬥,但都很畏懼項籍。 秦二世元年(前209)七月,陳涉等在大澤鄉起義。這年九月,會稽郡守殷通對項梁說:“長江以西全都造反了,這也是上天要滅亡秦朝的時候啊。我聽說,做事情佔先一步就能控制別人,落後一步就要被人控制。我打算起兵反秦,讓您和桓楚統領軍隊。”當時,桓楚正逃亡在草澤之中。項梁說:“桓楚正在外逃亡,別人都不知道他的去處,只有項籍知道。”於是,項梁出去囑咐項籍持劍在外面等候,然後又進來跟郡守殷通一起坐下,說:“請讓我把項籍叫進來,讓他奉命去召桓楚。”郡守說:“好吧!”項梁就把項籍叫進來了。待了不大一會兒,項梁給項籍使了個眼色,說:“可以行動了!”於是,項籍拔出劍來斬下了郡守的頭。項梁手裡提著郡守的頭,身上掛了郡守的官印。郡守的部下大為驚慌,一片混亂,項籍一連殺了有一百來人。整個郡府上下都嚇得趴倒在地,沒有一個人敢起來。項梁召集原先所熟悉的豪強官吏,向他們說明起事反秦的道理,於是就發動吳中之兵起事了。項梁派人去接收吳中郡下屬各縣,共得精兵八千人。又部署郡中豪傑,派他們分別做校尉、候、司馬。其中有一個人沒有被任用,自己來找項梁訴說。項梁說:“前些日子某家辦喪事,我讓你去做一件事,你沒有辦成,所以不能任用你。”眾人聽了都很敬服。於是,項梁做了會稽郡守,項籍為副將,去巡行佔領下屬各縣。 這時候,廣陵人召平為陳王去巡行佔領廣陵,廣陵沒有歸服。召平聽說陳王兵敗退走,秦兵又快要到了,就渡過長江假託陳王的命令,拜項梁為楚王的上柱國。召平說:“江東之地已經平定,趕快帶兵西進攻秦。”項梁就帶領八千人渡過長江向西進軍。聽說陳嬰已經佔據了東陽,項梁就派使者去東陽,想要同陳嬰合兵西進。陳嬰,原先是東陽縣的令史,在縣中一向誠實謹慎,人們稱讚他是忠厚老實的人。東陽縣的年輕人殺了縣令,聚集起數千人,想推舉一位首領,沒有找到合適的人選,就來請陳嬰。陳嬰推辭說自己沒有能力,他們就強行讓陳嬰當了首領,縣中追隨的人有兩萬。那幫年輕人想索性立陳嬰為王,為與其他軍隊相區別,用青巾裹頭,以表示是新突起的一支義軍。陳嬰的母親對陳嬰說:“自從我做了你們陳家的媳婦,還從沒聽說你們陳家祖上有顯貴之人。如今,你突然有了這麼大的名聲,恐怕不是吉祥的徵兆。依我看,不如去歸屬誰,起事成功還可以封侯,起事失敗也容易逃脫,因為那樣你就不是為世所指名注目的人了。”陳嬰聽了母親的話,沒敢做王。他對軍吏們說:“項氏世世代代做大將,在楚國是名門。現在我們要起義成大事,那就非得項家的人不可。我們依靠了名門大族,滅亡秦朝就確定無疑了。”於是,軍眾聽從了他的話,把軍隊歸屬於項梁。項梁渡過淮河向北進軍,黥布、蒲將軍也率部隊歸屬於項梁。這樣,項梁總共有了六七萬人,駐紮下邳。 這時候,秦嘉已經立景駒做了楚王,駐紮彭城以東,想要阻擋項梁西進。項梁對將士們說:“陳王最先起義,仗打得不順利,不知道如今在什麼地方。現在秦嘉背叛了陳王而立景駒為楚王,這是大逆不道。”於是,進軍攻打秦嘉。秦嘉的軍隊戰敗而逃,項梁率兵追擊,直追到胡陵。秦嘉又回過頭來與項梁交戰,打了一天,秦嘉戰死,部隊投降。景駒逃跑到梁地,死在那裡。項梁接收了秦嘉的部隊,駐紮胡陵,準備率軍西進攻秦。秦將章邯率軍到達慄縣,項梁派別將朱雞石、餘樊君去迎戰章邯。結果,餘樊君戰死,朱雞石戰敗,逃回胡陵。項梁於是率領部隊進入薛縣,殺了朱雞石。在此之前,項梁曾派項羽另外去攻打襄城,襄城堅守,不肯投降。項籍攻下襄城之後,把那裡的軍民全部活埋了,然後回來向項梁報告。項梁聽說陳王確實已死,就召集各路別將來薛縣聚會,共議大事。這時,沛公也在沛縣起兵,應召前往薛縣參加了聚會。 居鄛人范增,七十歲了,一向家居不仕,喜好琢磨奇計,他前來遊說項梁說:“陳勝失敗,本來就應該。秦滅六國,楚國是最無罪的。自從楚懷王被騙入秦沒有返回,楚國人至今還在同情他。所以,楚南公說:‘楚國即使只剩下三戶人家,滅亡秦國的也一定是楚國。’如今陳勝起義,不立楚國的後代卻自立為王,勢運一定不會長久。現在您在江東起事,楚國有那麼多將士如眾蜂飛起,爭著歸附您,就是因為項氏世世代代做楚國大將,一定能重新立楚國後代為王。”項梁認為范增的話有道理,就到民間尋找楚懷王的嫡孫熊心。這時,熊心正在給人家牧羊。項梁找到他以後,就襲用他祖父的諡號立他為楚懷王,這是為了順應楚國民眾的願望。陳嬰做楚國的上柱國,獲封五個縣,輔佐懷王建都盱臺。項梁自己號稱武信君。 過了幾個月,項梁率兵去攻打亢父,又和齊將田榮、司馬龍且的軍隊一起去援救東阿,在東阿大敗秦軍。田榮立即率兵返回齊國,趕走了齊王假。假逃亡到楚國。假的相田角逃亡到趙國。田角的弟弟田間本來是齊國大將,留住在趙國不敢回齊國來。田榮立田儋的兒子田巿為齊王。項梁擊破東阿附近的秦軍以後,就去追擊秦的敗軍。他多次派使者催促齊國發兵,想與齊軍合兵西進。田榮說:“楚國殺掉田假,趙國殺掉田角、田間,我才出兵。”項梁說:“田假是我們盟國的王,走投無路來追隨我,我不忍心殺他。”趙國也不肯殺田角、田間來跟齊國做交易。齊國始終不肯發兵幫助楚軍。項梁派沛公和項羽另外去攻打城陽,屠戮了這個縣。又向西進,在濮陽以東打敗了秦軍,秦收拾敗兵退入濮陽城。沛公、項羽就去打定陶。定陶沒有打下,又離開定陶西進,沿路攻取城邑,直到雍丘,打敗秦軍,殺了李由。然後回過頭來攻打外黃,沒有攻下。 項梁自東阿出發西進,等來到定陶時,已兩次打敗秦軍,項羽等又殺了李由,因此更加輕視秦軍,漸漸顯露驕傲的神態。宋義於是規諫項梁說:“打了勝仗,將領就驕傲,士卒就怠惰,這樣的軍隊一定要吃敗仗。如今士卒有點怠惰了,而秦兵在一天天地增加,我替您擔心啊!”項梁不聽,卻派宋義出使齊國。宋義在路上遇見了齊國使者高陵君顯,問道:“你是要去見武信君吧?”回答說:“是的。”宋義說:“依我看,武信君的軍隊必定要失敗。您要是慢點兒走就可以免於身死,如果走快了就會趕上災難。”秦朝果然發動了全部兵力來增援章邯,攻擊楚軍,在定陶大敗楚軍,項梁戰死。沛公、項羽離開外黃去攻打陳留,陳留堅守,攻不下來。沛公和項羽一塊兒商量說:“現在項梁的軍隊被打敗了,士卒都很恐懼。”就和呂臣的軍隊一起向東撤退。呂臣的軍隊駐紮彭城東邊,項羽的軍隊駐紮彭城西邊,沛公的軍隊駐紮碭縣。 章邯打敗項梁軍隊以後,認為楚地的軍隊不值得憂慮了,於是渡過黃河北進攻趙,大敗趙軍。這時候,趙歇為王,陳餘為大將。張耳為國相,都逃進了鉅鹿城。章邯命令王離、涉間包圍了鉅鹿,自己的軍隊駐紮鉅鹿南邊,築起兩邊有牆的甬道給他們輸送糧草。陳餘作為趙國的大將,率領幾萬名士卒駐紮鉅鹿北邊,這就是所謂的河北軍。 楚軍在定陶戰敗以後,懷王心裡害怕,從盱臺前往彭城,合併項羽、呂臣的軍隊親自統率。任命呂臣為司徒,呂臣的父親呂青為令尹。任命沛公為碭郡長,封為武安侯,統率碭郡的軍隊。 先前,宋義在路上遇見的那位齊國使者高陵君顯正在楚軍中,他求見楚王說:“宋義曾猜定武信君的軍隊必定失敗,沒過幾天,就果然戰敗了。在軍隊沒有打仗的時候,就能事先看出失敗的徵兆,這可以稱得上懂得用兵了。”楚懷王召見宋義,跟他商計軍中大事,非常欣賞他,因而任命他為上將軍;項羽為魯公,任次將,范增任末將,去援救趙國,其他各路將領都隸屬於宋義,號稱卿子冠軍。部隊進發抵達安陽,停留四十六天不向前進。項羽說:“我聽說秦軍把趙王包圍在鉅鹿城內,我們應該趕快率兵渡過黃河,楚軍從外面攻打,趙軍在裡面接應,打垮秦軍是確定無疑的。”宋義說:“我認為並非如此。能叮咬大牛的牛虻卻損傷不了小小的蟣蝨。如今秦國攻打趙國,打勝了,士卒也會疲憊;我們就可以利用他們的疲憊;打不勝,我們就率領部隊擂鼓西進,一定能殲滅秦軍。所以,現在不如先讓秦、趙兩方相鬥。若論披堅甲執銳兵,勇戰前線,我宋義比不上你;若論坐于軍帳,運籌決策,您比不上我宋義。”於是通令全軍:“兇猛如虎,執拗如羊,貪婪如狼,頑固不聽指揮的,一律斬殺。”又派兒子宋襄去齊國為相,親自送到無鹽,置備酒筵,大會賓客。當時天氣寒冷,下著大雨,士卒一個個又冷又餓。項羽對將士說:“我們大家是想齊心合力攻打秦軍,他卻久久停留不向前進。如今正趕上荒年,百姓貧困,將士們吃的是芋頭摻豆子,軍中沒有存糧,他竟然置備酒筵,大會賓客,不率領部隊渡河去從趙國取得糧食,跟趙合力攻秦,卻說‘利用秦軍的疲憊’。憑著秦國那樣強大去攻打剛剛建起的趙國,那形勢必定是秦國攻佔趙國。趙國被攻佔,秦國就更加強大,到那時,還談得上什麼利用秦國的疲憊?再說,我們的軍隊剛剛打了敗仗,懷王坐不安席,集中了境內全部兵卒糧餉交給上將軍一個人,國家的安危,就在此一舉了。可是上將軍不體恤士卒,卻派自己的兒子去齊國為相,謀取私利,這不是國家真正的賢良之臣。”項羽早晨去參見上將軍宋義,就在軍帳中,斬下了他的頭,出來向軍中發令說:“宋義和齊國同謀反楚,楚王密令我處死他。”這時候,將領們都畏服項羽,沒有誰敢抗拒,都說:“首先把楚國扶立起來的,是項將軍家。如今又是將軍誅滅了叛亂之臣。”於是,大家一起立項羽為代理上將軍。項羽派人去追趕宋義的兒子,追到齊國境內,把他殺了。項羽又派桓楚去向懷王報告。楚懷王無奈,讓項羽做了上將軍,當陽君、蒲將軍都歸屬項羽。 項羽誅殺了卿子冠軍,威震楚國,名揚諸侯。他首先派遣當陽君、蒲將軍率領二萬人渡過漳河,援救鉅鹿。戰爭只有一些小的勝利,陳餘又來請求增援。項羽就率領全部軍隊渡過漳河,把船隻全部弄沉,把鍋碗全部砸破,把軍營全部燒燬,只帶上三天的乾糧,以此向士卒表示一定要決死戰鬥,毫無退還之心。部隊抵達前線,就包圍了王離,與秦軍遭遇,交戰多次,阻斷了秦軍所築甬道,大敗秦軍,殺了蘇角,俘虜了王離。涉間拒不降楚,自焚而死。這時,楚軍強大居諸侯之首,前來援救鉅鹿的諸侯各軍築有十幾座營壘,沒有一個敢發兵出戰。到楚軍攻擊秦軍時,他們都只在營壘中觀望。楚軍戰士無不一以當十,士兵們殺聲震天,諸侯軍人人戰慄膽寒。項羽在打敗秦軍以後,召見諸侯將領。當他們進入軍門時,一個個都跪著用膝蓋向前走,沒有誰敢抬頭仰視。自此,項羽真正成了諸侯的上將軍,各路諸侯都隸屬於他。 章邯的軍隊駐紮棘原,項羽的軍隊駐紮漳河南,兩軍對陣,相持未戰。由於秦軍屢屢退卻,秦二世派人來責問章邯。章邯害怕了,派長史司馬欣回朝廷去請示公事。司馬欣到了咸陽,被滯留宮外的司馬門待了三天,趙高竟不接見,心有不信任之意。長史司馬欣非常害怕,趕快奔回棘原軍中,都沒敢順原路走。趙高果然派人追趕,沒有追上。司馬欣回到軍中,向章邯報告說:“趙高在朝廷中獨攬大權,下面的人不可能有什麼作為。如今,仗能打勝,趙高必定嫉妒我們的戰功;打不勝,我們更免不了一死。希望您認真考慮這情況!”這時,陳餘也給章邯寫了封信,說:“白起身為秦國大將,南征攻陷了楚都鄢郢,北征屠滅了馬服君趙括的軍隊,打下的城池,奪取的土地,數也數不清,最後還是慘遭賜死。蒙恬也是秦國大將,北面趕跑了匈奴,在榆中開闢了幾千裡的土地,最終也被殺害於陽周。這為什麼呢?就是因為他們戰功太多,秦朝廷不可能每個人都予以封賞,所以就從法律上找藉口殺了他們。如今將軍您做秦將已三年了,士卒傷亡損失以十萬計,而各地諸侯一時並起,越來越多。那趙高一向阿諛奉承,時日已久,如今形勢危急,他也害怕秦二世殺他,所以想從法律上找藉口,殺了將軍來推卸罪責,讓別人來代替將軍以免去他自己的災禍。將軍您在外時間長久,朝廷裡跟您有嫌隙的人就多,有功也是被殺,無功也是被殺。而且,上天要滅秦,不論是智者,還是愚者,誰都明瞭。現在將軍您在內不能直言進諫,在外已成亡國之將,孤身一人支撐著卻想維持長久,難道不可悲嗎?將軍您不如率兵掉轉回頭,與諸侯聯合,訂立和約一起攻秦,共分秦地,各自為王,南面稱孤,這跟身受刑誅、妻兒被殺相比,哪個上算呢?”章邯猶疑不決,秘密派軍候始成,到項羽那裡去,想要訂立和約。和約沒有成功,項羽命令蒲將軍日夜不停地率兵渡過三戶津,在漳河之南駐紮下來,與秦軍交戰,再次擊敗秦軍。項羽率領全部軍兵在汙水攻擊秦軍,把秦軍打得大敗。 章邯又派人來求見項羽,想訂和約。項羽召集軍官們商議說:“部隊糧草不多,我想答應他們來訂約。”軍官們都說:“好。”項羽就和章邯約好日期在洹水南岸的殷墟上會晤。訂完了盟約,章邯見了項羽,禁不住流下眼淚,向項羽述說了趙高的種種劣行。項羽封章邯為雍王,安置在項羽的軍中。任命司馬欣為上將軍,統率所降秦軍擔當先頭部隊。 部隊到了新安。諸侯軍的官兵以前曾經被徵徭役,駐守邊塞,路過秦中時,秦中官兵很多人對待他們不像樣子,等到秦軍投降之後,諸侯軍的官兵很多人就藉著勝利的威勢,像對待奴隸一樣地使喚他們,隨意侮辱。秦軍官兵很多人私下議論:“章將軍騙我們投降了諸侯軍,如果能入關滅秦,倒是很好;如果不能,諸侯軍俘虜我們退回關東,秦朝廷必定把我們父母妻兒全部殺掉。”諸侯軍將領們暗地訪知秦軍官兵的這些議論,就報告了項羽。項羽召集黥布、蒲將軍商議道:“秦軍官兵人數仍很多,他們內心裡還不服,如果到了關中不聽指揮,事情就危險了。不如把他們殺掉,只帶章邯、長史司馬欣、都尉董翳進入秦地。”於是,楚軍趁夜把秦軍二十餘萬人擊殺坑埋在新安城南。 項羽帶兵西行,要去奪取平定秦地。到了函谷關,關內有士兵把守,沒能進去。又聽說沛公已經攻下了咸陽,項羽非常生氣,就派當陽君等攻打函谷關。這樣項羽才進了關,一直到戲水之西。當時,沛公的軍隊駐紮霸上,沒能跟項羽相見。沛公的左司馬曹無傷派人告訴項羽說:“沛公想在關中稱王,讓秦王子嬰為相,珍奇寶物都佔為己有了。”項羽大為憤怒,說:“明天準備酒食,好好犒勞士卒,給我把沛公的部隊打垮!”這時候,項羽有兵卒四十萬,駐紮新豐鴻門;沛公有兵卒十萬,駐紮霸上。范增勸項羽說:“沛公住在山東的時候,貪圖財貨,寵愛美女。現在進了關,財物什麼都不取,美女也沒親近一個。看這勢頭,他的志氣可不小啊。我讓人覘望他那邊的雲氣,都呈現為龍虎之狀,五色斑斕,這是天子的瑞氣呀。希望您趕快進攻,不要錯失良機!” 楚國的左尹項伯是項羽的叔父,一向跟留侯張良要好。張良這時正跟隨沛公,項伯連夜驅馬跑到沛公軍中,私下會見了張良,把事情全都告訴了他,想叫張良跟他一起離開。項伯說:“不要跟沛公一塊兒送死啊。”張良說:“我是為韓王來護送沛公的,沛公如今情況危急,我若逃走就太不仁不義了,不能不告訴他。”張良於是進入軍帳,把項伯的話全部告訴了沛公。沛公大為吃驚,說:“該怎麼辦呢?”張良說:“是誰給您出的派兵守關這個主意?”沛公說:“是一個淺陋小人勸我說:‘守住函谷關,不要讓諸侯軍進來,您就可以佔據整個秦地稱王了。’所以,我聽了他的話。”張良說:“估計您的兵力敵得過項王嗎?”沛公沉默不語,過了一會兒說:“當然敵不過,那怎麼辦呢?”張良說:“請讓我前去告訴項伯,就說沛公是不敢背叛項王的。”沛公說:“您怎麼跟項伯有交情呢?”張良說:“還是在秦朝的時候,我們就有交往。項伯殺了人,我使他免了死罪。如今情況危急,幸好他來告訴我。”沛公說:“你們兩人誰的年齡大?”張良說:“他比我大。”沛公說:“您替我請他進來,我要像對待兄長一樣侍奉他。”張良出去請項伯。項伯進來與沛公相見。沛公捧著酒杯,向項伯獻酒祝福,又定下了兒女婚姻。沛公說:“我進駐函谷關以後,連秋毫那樣細小的東西都沒敢動,登記了官民的戶口,查封了各類倉庫,只等著項將軍到來。我之所以派將守關,是防備其他盜賊竄入和意外的變故。我們日夜盼著項將軍到來,哪裡敢謀反啊!希望您詳細轉告項將軍,我是絕不敢忘恩負義的。”項伯答應了,對沛公說:“明天可千萬要早點來向項王道歉。”沛公說:“好吧。”於是,項伯又乘夜離開,回到軍營中,把沛公的話一一報告了項王。接著又說:“如果不是沛公先攻破關中,您怎麼敢進關呢?如今,人家有大功反而要攻打人家,這是不符合道義的,不如就此好好對待他。”項王答應了。 第二天一清早,沛公帶著一百多名侍從人馬來見項王,到達鴻門,向項王賠罪說:“我跟將軍合力攻秦,將軍在河北作戰,我在河南作戰。卻沒想到我能先入關攻破秦朝,能夠在這裡又見到您。現在是有小人說了什麼壞話,才使得將軍和我之間產生了嫌隙。”項王說:“是您的左司馬曹無傷說的,不然,我怎麼會這樣!”項王當日就讓沛公留下一起喝酒。項王、項伯面朝東坐,亞父面朝南坐。亞父也就是范增。沛公面朝北坐,張良面朝西陪侍著。范增好幾次給項王遞眼色,又好幾次舉起身上佩戴的玉玦向他示意,項王只是沉默著,沒有反應。范增起身出去,叫來項莊,對他說:“君王為人心腸太軟,你進去上前獻酒祝福,然後請求舞劍,趁機刺擊沛公,把他殺死在坐席上。不然的話,你們這班人都將成為人家的俘虜啦。”項莊進來,上前獻酒祝福。祝酒完畢,對項王說:“君王和沛公飲酒,軍營中沒有什麼可以娛樂的,就讓我來舞劍吧。”項王說:“那好。”項莊就拔劍起舞,項伯也拔劍起舞,常常用身體掩護沛公,項莊沒有辦法刺擊沛公。見此情景,張良走到軍門,找來樊噲。樊噲問道:“今天的事情怎麼樣?”張良說:“很危急!現在項莊正在舞劍,他一直在打沛公的主意呀!”樊噲說:“這麼說,太危險啦!讓我進去,我要跟沛公同生死!”樊噲帶著寶劍拿著盾牌就往軍門裡闖。交叉持戟的衛士想擋住不讓他進去,樊噲側過盾牌往前一撞,衛士撲倒在地,樊噲於是闖進軍門,挑開帷帳面朝西站定,睜圓眼睛怒視項王,頭髮根根豎起,兩邊眼角都要睜裂了。項王伸手握住寶劍,挺直身子,問:“這位客人是幹什麼的?”張良說:“是沛公的護衛樊噲。”項王說:“真是位壯士!賜他一杯酒!”手下的人給他遞上來一大杯酒。樊噲拜謝,起身站著喝了。項王說:“賜他一隻豬肘!”手下的人遞過來一隻整豬肘。樊噲把盾牌反扣在地上,把豬肘放在上面,拔出劍來邊切邊吃。項王說:“好一位壯士!還能再喝嗎?”樊噲說:“我連死都不在乎,一杯酒又有什麼可推辭的!那秦王有虎狼一樣兇狠之心,殺人無數,唯恐殺不完;給人加刑,唯恐用不盡,天下人都叛離了他。懷王曾經和諸將約定說:‘先擊敗秦軍進入咸陽,讓他在關中為王。’如今,沛公先擊敗秦軍進入咸陽,連毫毛那麼細小的財物都沒敢動,封閉秦王宮室,把軍隊撤回到霸上,等待大王您的到來。特地派遣將士把守函谷關,為的是防備其他盜賊竄入和意外的變故。沛公如此勞苦功高,沒有得到封侯的賞賜,您反而聽信小人的讒言,要殺害有功之人。這隻能是走秦朝滅亡的老路,我私下認為大王您不會採取這種做法!”一番話說得項王無話回答,只是說:“坐!”樊噲挨著張良坐下來。坐了一會兒,沛公起身上廁所,順便把樊噲叫了出來。 沛公出來後,項王派都尉陳平來叫沛公。沛公對樊噲說:“現在我出來,沒有來得及告辭,怎麼辦?”樊噲說:“幹大事不必顧及小的禮節,講大節無須躲避小的責備。如今,人家好比是刀子砧板,而我們好比是魚是肉,還告辭幹什麼!”於是一行人離開那裡,讓張良留下來向項王致歉。張良問:“大王來的時候帶了什麼禮物?”沛公說:“我拿來白璧一雙,準備獻給項王;玉斗一對,準備獻給亞父。正趕上他們發怒,沒敢獻上。您替我獻上吧。”張良說:“遵命。”這個時候,項王部隊駐紮鴻門一帶,沛公的部隊駐紮霸上,相距四十里。沛公扔下車馬、侍從,脫身而走,他獨自一人騎馬,樊噲、夏侯嬰、靳強、紀信四人手持劍盾,跟在後面徒步奔跑,從驪山而下,順著芷陽抄小路而行。沛公臨行前對張良說:“從這條路到我們軍營,超不過二十里。估計我們到了軍營,您就進去。”沛公等一行離開鴻門,抄小路回到軍營,張良進去致歉,說道:“沛公酒量不大,喝得多了點,不能跟大王告辭了。謹讓臣下張良捧上白璧一雙,恭敬地獻給大王足下;玉斗一對,恭敬地獻給大將軍足下。”項王問道:“沛公在什麼地方?”張良答道:“聽說大王有意責怪他,他就脫身一個人走了,現在已經回到軍營。”項王接過白璧,放在座位上。亞父接過玉斗,扔在地上,拔出劍來撞碎了,說:“唉!這小子不足以共謀大事,將來奪取項王天下的,一定是沛公了。我們這班人就要成為俘虜了!”沛公回到軍中,立即殺了曹無傷。 過了幾天,項羽率兵西進,屠戮咸陽城,殺了秦降王子嬰,燒了秦朝的宮室,大火三個月都不熄滅;劫掠了秦朝的財寶、婦女,往東走了。有人勸項王說:“關中這塊地方,有山河為屏障,四方都有要塞,土地肥沃,可以建都成就霸業。”但項王看到秦朝宮室都被火燒得殘破不堪,又思念家鄉想回去,就說:“富貴不回故鄉,就像穿了錦繡衣裳而在黑夜中行走,別人誰知道呢?”那個勸項王的人說:“人說楚國人像是獼猴戴了人的帽子,果真是這樣。”項王聽見這話,把那個人扔進鍋裡煮死了。 項王派人向懷王稟報破關入秦的情況。懷王說:“就按以前約定的那樣辦。”於是,項王給懷王一個徒具虛名的尊貴稱號叫義帝。項王打算自己稱王,就先封手下諸將相為王,並對他們說:“天下發動起義之初,暫時立諸侯的後代為王,為的是討伐秦朝。然而,身披堅甲,手持利兵,帶頭起事,暴露山野,三年在外,滅掉秦朝,平定天下,都是靠各位將相和我項籍的力量啊。義帝雖說沒有什麼戰功,但分給他土地讓他做王,本來也是應該的。”諸將都說:“好。”於是,就分封天下,立諸將為侯王。項王、范增擔心沛公據有天下,然而鴻門之會已經和解了,又不樂意違背當初的約定,怕諸侯背叛,於是暗中謀劃道:“巴、蜀兩郡道路險阻,秦朝流放的人都居住在蜀地。”又說,“巴、蜀也算關中的地盤。”因此,就立沛公為漢王,統治巴、蜀、漢中之地,建都南鄭。又把關中分為三塊,封秦朝三名降將為王以阻斷漢王的東出之路。項王立章邯為雍王,統治咸陽以西的地區,建都廢丘。長史司馬欣,以前是櫟陽獄掾,曾經對項梁有恩;都尉董翳,當初曾勸章邯投降楚軍。因此,立司馬欣為塞王,統治咸陽以東到黃河的地區,建都櫟陽;立董翳為翟王,統治上郡,建都高奴。改立魏王豹為西魏王,統治河東,建都平陽。瑕丘申陽,本是張耳的寵臣,首先攻下河南郡,在黃河岸邊迎接楚軍,所以立申陽為河南王,建都洛陽。韓王成仍居舊都,建都陽翟。趙將司馬卬平定河內,屢有戰功,因此立司馬卬為殷王,統治河內,建都朝歌。改立趙王歇為代王。趙相張耳一向賢能,又跟隨項羽入關,因此立張耳為常山王,統治趙地,建都襄國。當陽君黥布做楚將,戰功在楚軍中一直屬第一,因此立黥布為九江王,建都六縣。鄱君吳芮率領百越將士協助諸侯,又跟隨項羽入關,因此立吳芮為衡山王,建都邾縣。義帝的柱國共敖率兵攻打南郡,戰功多,因此立共敖為臨江王,建都江陵。改立燕王韓廣為遼東王。燕將臧荼跟隨楚軍救趙,又隨軍入關,因此立臧荼為燕王,建都薊縣。改立齊王田巿為膠東王,齊將田都隨楚軍一起救趙,接著又隨軍入關,因此立田都為齊王,建都臨菑。當初被秦朝滅亡的齊王建之孫田安,在項羽渡河救趙的時候,曾攻下濟水之北的幾座城池,率領他的軍隊投降了項羽,因此立田安為濟北王,建都博陽。田榮多次有背於項梁,又不肯率兵跟隨楚軍攻打秦軍,因此不封。成安君陳餘因與張耳有矛盾,拋棄將印而離去,也不跟隨楚軍入關,但他一向以賢能聞名,又對趙國有功,知道他在南皮,因此把南皮周圍的三個縣封給他。番君吳芮的部將梅戰功多,因此封他為十萬戶侯。項王自立為西楚霸王,統治九個郡,建都彭城。 漢元年(前206)四月,諸侯受封已畢,在大將軍的旗幟下罷兵,分別前往各自的封國。項王出了函谷關,來到自己的封國,派人去讓義帝遷都,說:“古時候帝王擁有的土地是縱橫各千里,而且一定要居住在河流的上游。”讓使者把義帝遷徙到長沙郴縣去。使者催促義帝起程,左右群臣漸漸叛離了他。項王於是秘密派衡山王、臨江王把義帝截殺於大江之中。韓王成沒有軍功,項王不讓他到封國去,帶他一起到了彭城,廢為侯,不久又殺了他。臧荼到了封國,就驅逐韓廣去遼東,韓廣不聽從,臧荼在無終殺了他,把他的土地併為己有。 田榮聽說項羽改封齊王巿到膠東,而立齊將田都為齊王,非常憤怒,不肯把齊王遷往膠東,就佔據了齊地,起而反楚,迎頭攻擊田都。田都逃往楚國。齊王巿害怕項王,偷偷向膠東逃去,奔赴封國。田榮發怒,就追趕他,把他殺死在即墨。田榮於是自立為齊王,又向西進攻並殺死濟北王田安,全部統治了三齊之地。田榮把將軍印授給彭越,讓他在梁地反楚。陳餘私下派張同、夏說勸齊王田榮說:“項羽主持天下事,不公道。現在把以前的諸侯王都封在壞地方,而把他自己的群臣諸將都封在好地方,驅逐了原來的君主趙王,讓他往北徙居到代地,我認為這樣是不合適的。聽說大王您已起兵反楚,而且不聽從項羽的不義之命,希望大王您接濟我一部分兵力,讓我去攻打常山,恢復趙王原有的地盤。我願用我們的國土給你們齊國作屏障。”齊王答應了,就派兵赴趙。陳餘發動三縣全部兵力,跟齊軍合力攻打常山,把常山王打得大敗。張耳逃走,去歸附漢王。陳餘從代地把原趙王歇接回趙國。趙王因此立陳餘為代王。 這時,漢王回師,平定了三秦。項羽聽說漢王已經兼併了關中,將要東進,齊國、趙國又都背叛了自己,非常生氣。於是,用以前的吳縣令鄭昌為韓王,抵擋漢軍。命令蕭公角等攻打彭越,彭越打敗了蕭公角等。漢王派張良去奪取韓地,並送給項王一封信說:“漢王失去了做關中王的封職,所以想要得到關中。若能遵循以前的約定,就立即停下來,不再向東進。”又把齊、梁二地的反叛書送給項王,說:“齊國想要跟趙國一起滅掉楚國。”楚軍因此就放棄了西進的打算,向北去攻打齊國了。項王向九江王黥布徵調部隊。黥布推託有病,不肯親自去,只派部將率領幾千人前往。項羽因此怨恨黥布。漢二年冬天,項羽向北到達城陽,田榮也帶領部隊來與項羽決戰。田榮沒有打勝,逃到平原,平原的百姓把他殺了。項羽於是北進,燒平了齊國的城市房屋,全部活埋了田榮手下投降的士兵,擄掠了齊國的老弱婦女。項羽奪取齊地直到北海,殺死了許多人,毀滅了許多地方。齊國人聚集起來,一起造項羽的反。這時候,田榮的弟弟田橫收攏了齊軍逃散的士卒共有幾萬人,在城陽反擊楚軍。項王因此而停下來,但一連打了幾仗都沒打下。 這一年春天,漢王率領五個諸侯國的兵馬,共五十六萬人,向東進兵討伐楚國。項王聽到這個消息,就命令諸將攻打齊國,他自己又率領精兵三萬人向南從魯縣穿過胡陵。四月,漢軍已全部進入彭城,擄掠那裡的財寶、美人,每天擺酒席大會賓客。項王引兵西行奔向蕭縣,從早晨開始,一邊攻打漢軍,一邊向東推進,打到彭城,已是中午時分,把漢軍打得大敗。漢軍四處逃散,前後相隨掉進穀水、泗水,楚軍殺了漢兵卒十多萬人。漢兵向南逃入山地,楚軍又追擊到靈壁東面的睢水邊。漢軍後退,由於楚軍的逼擠,很多人被傷殺,漢軍士卒十餘萬人都掉進睢水,睢水因被堵塞都不向前流動了。楚軍把漢王裡外圍了三層。正在這個時候,狂風從西北方向颳起,摧折樹木,掀毀房舍,飛沙走石,颳得天昏地暗,白天變成了黑夜,向著楚軍迎面撲來。楚軍大亂,隊陣崩潰,這樣,漢王才得以帶領幾十名騎兵慌忙逃離戰場。漢王原打算從沛縣經過,接取家眷向西逃,楚軍也派人追到沛縣,去抓漢王的家眷;但漢王家眷已經逃散,沒有跟漢王見面。漢王在路上遇見了孝惠帝和魯元公主,就把他們帶上車,一塊兒西逃。楚軍騎兵追趕漢王,漢王感到情況危急,就把孝惠帝、魯元公主推落車下,滕公夏侯嬰每次都下車把他倆重新扶上車,這樣推下扶上有好幾次。滕公對漢王說:“雖然情況危急,馬也不能趕得再快,可是怎麼能把他們扔掉呢?”就這樣,姐弟倆才得以脫險。漢王等人到處尋找太公、呂后,沒有找見。審食其跟隨著太公、呂后抄小路走,也在尋找漢王,卻偏偏碰上了楚軍。楚軍就帶著他們回來,向項王報告。項王一直把他們留置軍中當作人質。 這時候,呂后的哥哥周呂侯為漢王帶兵駐守下邑,漢王順小路去投奔他,漸漸地收集漢軍士卒。到滎陽時,各路敗軍都已會集在這裡,蕭何也把關中沒有載入兵役名冊的老弱人丁全部帶到滎陽,漢軍重又大振。楚軍從彭城出發,一路上經常藉著勝利的威勢追擊敗逃的漢兵。可是,在滎陽南面的京邑、索邑之間與漢軍打了一仗,漢軍打敗了楚軍,楚軍因此不能越過滎陽向西推進。 項王去援救彭城,追趕漢王到滎陽。這時,田橫也得以恢復了齊地,立田榮的兒子田廣為齊王。漢王在彭城失敗的時候,諸侯又都歸附楚而背叛了漢。漢王駐紮滎陽,築起兩邊有牆的甬道,和黃河南岸相連接,用以取得敖倉的糧食。漢三年(前204),項王多次侵奪漢王的甬道,漢王糧食匱乏,心裡恐慌,請求講和,條件是把滎陽以西的地盤劃歸漢王。 項王打算接受這個條件。歷陽侯范增說:“漢軍容易對付,如果現在把它放走而不征服它,以後一定會後悔的!”項王和范增立即包圍了滎陽。漢王很擔心,就用陳平的計策離間項王。項王的使者來了,漢王讓人準備了特別豐盛的酒筵,端過來剛要進獻,一見使者又裝作驚愕的樣子說道:“我們以為是亞父的使者,沒想到卻是項王的使者。”把酒筵重又撤回,拿來粗劣的飯食給項王使者吃。使者回去向項王報告,項王竟真的懷疑范增和漢王有私情,漸漸地把他的權力剝奪了。范增非常氣憤,說:“天下事大局已定,君王您自己看著辦吧。希望您把這把老骨頭賜還給我,讓我回鄉為民吧。”項王答應了他的請求。范增啟程走了,還沒走到彭城,由於背上毒瘡發作而身亡。 漢將紀信給漢王出主意說:“形勢危急,請讓我假扮成大王去替您誆騙楚兵,您可以趁機逃走。”於是漢王趁夜從滎陽東門放出二千名身披鎧甲的女子,楚兵立即從四面圍打上去。紀信乘坐著天子所乘的黃屋車,車轅橫木左方插著有毛羽裝飾的旗幟,說:“城中糧食已經吃光了,漢王投降。”楚軍一起歡呼萬歲。漢王這時也帶著幾十名騎兵從城的西門逃出,逃到成皋。項王見到紀信,問道:“漢王在哪兒?”紀信說:“漢王已經出城。”項王把紀信燒死了。 漢王派御史大夫周苛、樅公、魏豹等把守滎陽。周苛、樅公商議道:“魏豹是已經叛變過的國家的君王,難以和他一塊兒守城。”就一起殺了魏豹。楚軍攻下滎陽城,活捉了周苛。項王對周苛說:“給我做將軍吧,我任命你為上將軍,封你為三萬戶侯。”周苛罵道:“你若不快快投降漢王,漢王就要俘虜你了,你不是漢王的對手。”項王發怒,煮死周苛,把樅公也一塊兒殺了。 漢王逃出滎陽後,向南跑到宛縣、葉縣,九江王黥布前來歸附,一邊行進,一邊收攏士兵,重又進入成皋固守。漢四年(前203),項王進兵包圍成皋。漢王逃走,一個人帶著滕公出了成皋北門,渡過黃河,逃向修武,去投奔張耳、韓信的部隊。諸將也陸續逃出成皋,追隨漢王。楚軍因此拿下成皋,想要西進。漢王派兵在鞏縣抵抗,阻斷了楚軍西進的去路。 這時候,彭越渡過黃河,在東阿攻打楚軍,殺了楚國將軍薛公。項王於是親自率兵東進攻打彭越。漢王得到淮陰侯的部隊,想要渡黃河南進。鄭忠勸阻漢王,漢王才停止南進,在黃河北岸修築營壘駐紮。漢王派劉賈率兵去增援彭越,燒燬了楚軍的糧草輜重。項王繼續東進,打敗了劉賈,趕跑了彭越。漢王這時就率領部隊渡過黃河,又拿下了成皋,在廣武紮營,就近取食敖倉的糧食。項王平定東海郡後回軍向西,與漢軍都面對廣武澗紮營,對峙了幾個月。 就在這個時候,彭越幾次往返梁地,斷絕了楚軍的糧食,項王為此深感憂慮。他做了一張高腿案板,把漢王父親太公擱置上面,向漢王宣告說:“現在你如果不趕快投降,我就把太公煮死。”漢王說:“我和項羽作為臣子一塊兒接受了懷王的命令,曾說‘相約結為兄弟’,這樣說來,我的老子也就是你的老子,如果你一定要煮了你的老子,就希望你能分給我一杯肉湯。”項王大怒,要殺太公。項伯說:“天下事還不知道怎麼樣,再說要奪天下的人是不顧及家的,即使殺了他也不會有什麼好處,只會增加禍患罷了。”項王聽從了項伯的話。 楚、漢長久相持,勝負未決。年輕人厭倦了長期的軍旅生活,老弱也因水陸運輸而十分疲憊。項王對漢王說:“天下紛紛亂亂好幾年,只是因為我們兩人的緣故。我希望跟漢王挑戰,決一雌雄。再不要讓百姓老老小小白白地受苦啦。”漢王笑著回絕說:“我寧願鬥智,不能鬥力。”項王讓勇士出營挑戰,漢軍有善於騎射的樓煩,楚兵挑戰好幾次,樓煩每次都把他們射死。項王大怒,就親自披甲持戟出營挑戰。樓煩搭箭正要射,項王瞪大眼睛向他大吼一聲,樓煩嚇得眼睛不敢正視,兩隻手不敢放箭,轉身逃回營壘,不敢再出來。漢王派人私下打聽,才知道原來是項王。漢王大為吃驚。這時,項王就向漢王那邊靠近,分別站在廣武澗東西兩邊互相對話。漢王一樁一樁地列舉了項王的罪狀,項王很生氣,要和漢王決一戰。漢王不聽,項王埋伏下的弓箭手射中了漢王。漢王受了傷,跑進成皋。 項王聽說淮陰侯韓信已經攻克了河北,打敗了齊、趙兩國,而且正準備向楚軍進攻,就派龍且前去迎擊。淮陰侯與龍且交戰,漢騎將灌嬰也趕來了,把楚軍打得大敗,殺了龍且。韓信趁此機會自立為王。項王聽到龍且軍敗的消息,心裡害怕了,派盱臺人武涉前去遊說淮陰侯,勸他聯楚背漢,與楚漢三分天下。淮陰侯不聽。這時候,彭越又返回梁地,斷絕了楚軍的糧食。項王對海春侯大司馬曹咎等說:“你們要謹慎地守住成皋,如果漢軍挑戰,千萬不要和他們交戰,只要別讓他們東進就行。十五天之內,我一定殺死彭越,平定梁地,回來再跟將軍們會合。”於是帶兵向東進發,一路上攻打陳留、外黃。 外黃起先不歸順。過了幾天終於投降了,項王很生氣,命令男子十五歲以上的全部到城東去,要把他們活埋了。外黃縣令門客的兒子十三歲,前去勸說項王,說道:“彭越憑強力威脅外黃,外黃人害怕,所以才姑且投降,為的是等待大王。如今大王來了,又要全部活埋他們,百姓哪兒還會有歸附之心呢?從這往東,梁地十幾個城邑的百姓都會很害怕,就沒有人肯歸附您了。”項王認為他的話對,就赦免了準備活埋的那些人。項王東進睢陽縣,睢陽人聽到這情況都爭著歸附項王。 漢軍果然多次向楚軍挑戰,楚軍都沒出來。漢軍就派人去辱罵他們,一連五六天,大司馬曹咎忍不住氣憤,派兵渡汜水。士卒剛渡過一半,漢軍出擊,大敗楚軍,繳獲楚軍的全部物資。大司馬曹咎、長史董翳、塞王司馬欣等都在汜水邊自刎了。大司馬曹咎,就是原來的蘄縣獄,長史司馬欣就是以前的櫟陽獄吏,兩個人都曾經對項梁有恩德,所以項王信任他們。這時候,項王在睢陽,聽說海春侯的軍隊被打敗了,就帶兵往回趕。漢軍當時正把楚將鍾離昩包圍在滎陽東邊,項王趕到,漢軍害怕楚軍,全部逃入附近的山地。 這時候,漢軍士卒氣盛,糧草充足,項王士卒疲憊,糧食告絕。漢王派陸賈去勸說項王,要求放回太公,項王不答應。漢王又派侯公去勸說項王,項王才跟漢王定約,平分天下,鴻溝以西的地方劃歸漢,鴻溝以東的地方劃歸楚。項王同意了這個條件之後,立即放回了漢王的家屬。漢軍官兵都呼喊萬歲。漢王於是封侯公為平國君,讓他隱匿起來,不肯再跟他見面。說:“這個人是天下的善辯之士,他待在哪國,就會使哪國傾覆,所以給他個稱號叫平國君。”項王訂約後,就帶上隊伍罷兵東歸了。 漢王也想撤兵西歸,張良、陳平勸他說:“漢已據天下的大半,諸侯又都歸附於漢。而楚軍已兵疲糧盡,這正是上天亡楚之時。不如索性趁此機會把它消滅。如果現在放走項羽而不打他,這就是所謂的‘養虎給自己留下禍患’。”漢王聽從了他們的建議。漢五年(前202),漢王追趕項王到陽夏南邊,讓部隊駐紮,並和淮陰侯韓信、建成侯彭越約好日期會合,共同攻打楚軍。漢軍到達固陵,而韓信、彭越的部隊沒有來會合。楚軍攻打漢軍,把漢軍打得大敗。漢王又逃回營壘,掘深壕溝堅守。漢王問張良道:“諸侯不遵守約定,怎麼辦?”張良回答說:“楚軍快被打垮了,韓信和彭越還沒有得到分封的地盤,所以,他們不來是很自然的。君王如果能和他們共分天下,就可以讓他們立刻前來。如果不能,形勢就難以預料了。君王如果把從陳縣以東到海濱一帶地方都給韓信、把睢陽以北到穀城的地方給彭越,使他們各為自己而戰,楚軍就容易打敗了。”漢王說:“好。”於是,派出使者告訴韓信、彭越說:“你們跟漢王合力擊楚,打敗楚軍之後,從陳縣往東至海濱一帶地方給齊王,睢陽以北至穀城的地方給彭相國。”使者到達之後,韓信、彭越都說:“我們今天就帶兵出發。”於是,韓信從齊國起行,劉賈的部隊從壽春和他同時進發,屠戮了城父,到達垓下。大司馬周殷叛離楚王,以舒縣的兵力屠戮了六縣,發動九江兵力,隨同劉賈、彭越一起會師垓下,逼向項王。 項王的部隊在垓下修築了營壘,兵少糧盡,漢軍及諸侯兵把他團團包圍了好幾層。深夜,聽到漢軍在四面唱著楚地的歌,項王大為吃驚,說:“難道漢已經完全取得了楚地?怎麼楚國人這麼多呢?”項王連夜起來,在帳中飲酒。有美人名虞,一直受寵跟在項王身邊;有駿馬名騅,項王一直騎著。這時候,項王不禁慷慨悲歌,自己作詩吟唱道:“力量能拔山啊,英雄氣概舉世無雙,時運不濟呀騅馬不再往前闖!騅馬不往前闖啊可怎麼辦?虞姬呀虞姬,怎麼安排你呀才妥善?”項王唱了幾遍,美人虞姬在一旁應和。項王眼淚一道道流下來,左右侍者也都跟著落淚,沒有一個人能抬起頭來看他。 於是項王騎上馬,部下壯士八百多人騎馬跟在後面,趁夜突破重圍,向南衝出,飛馳而逃。天快亮的時候,漢軍才發覺,命令騎將灌嬰帶領五千騎兵去追趕。項王渡過淮河,部下壯士能跟上的只剩下一百多人了。項王到達陰陵,迷了路,去問一個農夫,農夫騙他說:“向左邊走。”項王帶人向左,陷進了大沼澤地中。因此,漢兵追上了他們。項王又帶著騎兵向東,到達東城,這時就只剩下二十八人。漢軍騎兵追趕上來的有幾千人。項王自己估計不能逃脫了,對他的騎兵說:“我帶兵起義至今已經八年,親自打了七十多仗,我所抵擋的敵人都被打垮,我所攻擊的敵人無不降服,從來沒有失敗過,因而能夠稱霸,據有天下。可是,如今終於被困在這裡,這是上天要滅亡我,決不是作戰的過錯。今天肯定得決心戰死了,我願意給諸位打個痛痛快快的仗,一定勝它三回,給諸位衝破重圍,斬殺漢將,砍倒軍旗,讓諸位知道的確是上天要滅亡我,決不是作戰的過錯。”於是,把騎兵分成四隊,面朝四個方向。漢軍把他們包圍起幾層。項王對騎兵們說:“我來給你們拿下一員漢將!”命令四面騎士驅馬飛奔而下,約定衝到山的東邊,分作三處集合。於是項王高聲呼喊著衝了下去,漢軍像草木隨風倒伏一樣潰敗了,項王殺掉了一名漢將。這時,赤泉侯楊喜為漢軍騎將,在後面追趕項王,項王瞪大眼睛呵斥他,赤泉侯連人帶馬都嚇壞了,倒退了好幾裡。項王與他的騎兵在三處會合了。漢軍不知項王的去向,就把部隊分為三路,再次包圍上來。項王驅馬衝了上去,又斬了一名漢軍都尉,殺死有百八十人,聚攏騎兵,僅僅損失了兩個人。項王問騎兵們道:“怎麼樣?”騎兵們都敬服地說:“正像大王說的那樣。” 這時候,項王想要向東渡過烏江。烏江亭長正停船靠岸等在那裡,對項王說:“江東雖然小,但土地縱橫各有一千里,民眾有幾十萬,也足夠稱王啦。希望大王快快渡江。現在只有我這兒有船,漢軍到了,沒法渡過去。”項王笑了笑說:“上天要滅亡我,我還渡烏江干什麼?再說我和江東子弟八千人渡江西征,如今沒有一個人回來,縱使江東父老兄弟憐愛我讓我做王,我又有什麼臉面去見他們?縱使他們不說什麼,我項籍難道心中沒有愧嗎?”於是對亭長說:“我知道您是位忠厚長者,我騎著這匹馬征戰了五年,所向無敵,曾經日行千里,我不忍心殺掉它,把它送給您吧。”命令騎兵都下馬步行,手持短兵器與追兵交戰。光項籍一個人就殺掉漢軍幾百人。項王身上也有十幾處負傷。項王回頭看見漢軍騎司馬呂馬童,說:“你不是我的老相識嗎?”馬童這時才跟項王打了個對臉兒,於是指給王翳說:“這就是項王。”項王說:“我聽說漢王用黃金千斤,封邑萬戶懸賞徵求我的腦袋,我就把這份好處送你吧!”說完,自刎而死。王翳拿下項王的頭,其他騎兵互相踐踏爭搶項王的軀體,由於相爭而被殺死的有幾十人。最後,郎中騎將楊喜,騎司馬呂馬童,郎中呂勝、楊武各爭得一個肢體。五人到一塊兒把肢體拼合,正好都對。因此。把項羽的土地分成五塊;封呂馬童為中水侯,封王翳為杜衍侯,封楊喜為赤泉侯,封楊武為吳防侯,封呂勝為涅陽侯。 項王死後,楚地全部歸降漢王,只有魯地不降。漢王於是率領天下的軍隊準備平滅魯地,因為這個地區的人恪守禮義,為君王誓死守節,於是就拿來項王的頭讓魯地人觀看,魯地的百姓才投降漢王。最初,楚懷王初次封項籍為魯公,等他死後,魯地又是最後投降,所以用魯公的名義和葬禮把項王埋葬在穀城。漢王為他發喪致哀,哭祭一番然後離去。 項氏宗族各支屬的人,漢王都沒有誅殺。於是,封項伯為射陽侯。桃侯、平皋侯、玄武侯都是項氏的族人,漢王賜他們姓劉。 太史公說:“我從周生那裡聽說‘舜的眼睛是重瞳子’,又聽說項羽也是重瞳子。難道項羽是舜的後代嗎?不然,為何發跡得這樣突然呢!秦朝失卻了能治國的政道,陳涉首先起義,豪傑們蜂擁而起,相互之間爭奪天下,數也數不清。可是,項羽沒有尺寸的封地,乘勢興起于田間隴畝,經過三年的時間,結果率領五路諸侯的軍隊滅亡了秦朝,分割天下,而封王封侯,一切大政由項羽制定,號稱‘霸王’,他的職位雖然沒有好結果,但在近古以來也是未曾有過的。等到項羽離開關中而懷思楚地,放逐義帝而自立為王,又恨王侯們背叛自己,這樣想成就大事就難了。他自己憑藉著功勞而驕矜,按照他個人的想法辦事而不效法古代,認為霸王的功業,要靠武力來治理天下。五年後終於使他的國家滅亡了,身死東城,仍然不能覺醒不能自責,這實在是極大的失誤。他卻用‘天要滅亡我,不是我用兵的過失造成的’作為藉口,難道這不是很荒謬嗎!” 第八卷 高祖本紀第八 在《高祖本紀》中,司馬遷側重敘寫的是劉邦如何戰勝項羽,最後建立漢帝國的過程,同時充分肯定了這位開國之君在統一天下過程中的重要作用。 這種作用,是司馬遷運用鮮明、強烈的對比手法展示給讀者的。比如,記敘項羽、劉邦兩支軍隊分兵入關中擊秦時,對項羽軍的行動是這樣描述的:“及項羽殺宋義,代為上將軍,諸將黥布皆屬,破秦將王離軍,降章邯,諸將皆附。”讀者看到的,只是單純的軍事方面的成功。而寫劉邦軍,除了寫軍事策略外,還寫了劉邦的安民措施,“諸所過毋得掠滷”,於是“秦人憙,秦軍解,因大破之”。這就一下子把“沛公遂先諸侯至霸上”的重要因由突出了。 這種對比又是從許多側面展開的。例如,寫劉邦、項羽對待各路諸侯的策略。項羽一聽到有自立為王的消息,便“大怒”,便“發兵”;而當劉邦聽到韓信自請立為“假王”時,開始頭腦發熱,打算攻打韓信,但一經張良提醒,立刻轉變態度,“乃遣張良操印綬立韓信為齊王”。在天下大亂、群雄逐鹿的形勢下,在爭取同盟者方面,又是劉邦高出一籌。本篇還特別記下了劉邦在平定天下後所說的那段膾炙人口的話:“夫運籌策帷帳之中,決勝於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鎮國家,撫百姓,給饋餉,不絕糧道,吾不如蕭何;連百萬之軍,戰必勝,攻必取,吾不如韓信。此三者,皆人傑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項羽有一范增不能用,此其所以為我擒也。”這是用人方面的對比。項羽剛愎自專,而劉邦則虛懷若谷,知人善任。正是通過這樣層層對比,逐層推進,從而揭示了楚漢之爭的必然結局。 《高祖本紀》在謀篇佈局上也有特色。李景星說:“《項羽本紀》每事為一段,插入合來,猶好下手;《高紀》則將諸事紛紛抖碎,整中見亂,亂中見整,絕無痕跡。”(《史記評議》)這正是司馬遷的高妙之處。 【原文】 高祖[1],沛豐邑中陽裡[2]人,姓劉氏,字季[3]。父曰太公[4],母曰劉媼[5]。其先,劉媼[6]嘗息大澤之陂,夢與神遇。是時雷電晦冥[7],太公往視,則見蛟龍於其上。已而有身[8],遂產高祖。 【註釋】 [1]高祖:劉邦死後,廟號漢太祖。他的子孫和臣下因他功績高,是漢的始祖,曾上尊號為高皇帝。習慣上稱他為高祖。 [2]沛:縣名。治所在今江蘇省沛縣。豐邑中陽裡:邑和裡都是當時地方行政單位。 [3]字季:漢高祖最初沒有名字。做皇帝之後,才取名“邦”。這裡的“季”不是他的字,而是他在兄弟中的排行最末位次。兄弟的排行順序為伯、仲、叔、季。 [4]太公:對老年男子的尊稱。 [5]媼(ǎo):對老年婦女的通稱。 [6]其先:原先;當初。 [7]晦冥:天色昏暗。 [8]有身:懷孕。身,通“娠”。古代帝王為了鞏固自己的統治地位,常常編造某些迷信故事來神化自己,欺騙人民。 【原文】 高祖為人,隆準而龍顏[1],美鬚髯[2],左股有七十二黑子[3]。仁而愛人,喜施[4],意豁如[5]也。常有大度,不事家人[6]生產作業。及壯,試為吏,為泗水亭[7]長,廷中吏無所不狎侮[8]。好酒及色。常從王媼、武負貰[9]酒,醉臥,武負、王媼見其上常有龍,怪之。高祖每酤留飲,酒讎數倍[10]。及見怪,歲竟,此兩家常折券棄責[11]。 【註釋】 [1]隆準:高鼻子。準,鼻樑。龍顏:上額凸起,像龍額。 [2]鬚髯(rán):鬍鬚。生在嘴下的叫須,生在兩頰的叫髯。 [3]黑子:黑痣。 [4]施:施捨。 [5]意豁如:性情開朗。 [6]家人:平民百姓。 [7]泗水亭:在今江蘇省沛縣東。亭長:官名。秦時縣下設鄉,鄉下每十里設亭。亭有亭長,掌管治安、訴訟等事。 [8]廷中吏:指衙門裡的吏役。狎(xiá)侮:戲弄耍笑。 [9]武負:武大娘。負,通“婦”。貰(shì):賒欠。 [10]酤:買酒。讎:售,賣出。酒讎數倍,指酒的銷售量比平日多幾倍。 [11]歲竟:年終。折券棄責:毀掉欠據,放棄債款。券,指賒欠的酒賬。 【原文】 高祖常繇咸陽[1],縱觀[2],觀秦皇帝,喟然太息[3]曰:“嗟乎,大丈夫當如此也!” 【註釋】 [1]常:通“嘗”,曾經。繇:通“徭”,服徭役。咸陽:秦的都城,在今陝西省咸陽市東。 [2]縱觀:任人觀看。當時皇帝車駕出行,戒備森嚴,禁止老百姓觀看。 [3]喟(kuì)然:嘆氣的樣子。太息:嘆息。 【原文】 單父人呂公善沛令[1],避仇從之客,因家沛焉。沛中豪桀吏聞令有重客[2],皆往賀。蕭何為主吏,主進[3],令諸大夫曰:“進不滿千錢,坐之[4]堂下。”高祖為亭長,素易諸吏,乃紿為謁[5]曰“賀錢萬”,實不持一錢。謁入,呂公大驚,起,迎之門。呂公者,好相人,見高祖狀貌,因重敬之,引入坐。蕭何曰:“劉季固多大言,少成事。”高祖因狎侮諸客,遂坐上坐,無所詘[6]。酒闌,呂公因目[7]固留高祖。高祖竟酒,後[8]。呂公曰:“臣少好相人,相人多矣,無如季相,願季自愛[9]。臣有息女,願為季箕帚妾[10]。”酒罷,呂媼怒呂公曰:“公始常欲奇此女,與貴人,沛令善公,求之不與,何自[11]妄許與劉季?”呂公曰:“此非兒女子[12]所知也。”卒與劉季。呂公女乃呂后也,生孝惠帝、魯元公主[13]。 【註釋】 [1]單父(shàn fǔ):縣名。治所在今山東省單縣。善沛令:與沛縣縣令要好。令,漢時縣的行政長官大縣稱“令”,萬戶以下小縣稱“長”。 [2]桀:通“傑”。重客:貴客。 [3]蕭何(前257—前193):劉邦同鄉。輔佐劉邦統一天下後,任丞相,封為酇侯。主吏:即主吏掾(yuàn):也稱功曹掾,是協助縣令管理人事考核的官職。主進:主持收納賀禮的事宜。進,通“贐”,贈送的錢物。 [4]大夫:本爵位名。這裡用作對貴客們的尊稱,如同後來稱“老爺”。坐之:使之坐。 [5]易:輕視。紿(dài):欺騙。謁(yè):名帖之類的東西,上面還寫著賀禮的價值。 [6]詘(qū):謙讓。 [7]酒闌:酒盡席殘。目:使眼色。 [8]竟酒:堅持到酒宴結束。後:走在最後。 [9]臣:自謙之詞。愛:愛惜,保重。 [10]息女:親生女兒。箕帚妾:打掃清潔的女僕。 [11]與:嫁給。自:原因。 [12]兒女子:相當於“婦孺之輩”,是蔑視人的話。 [13]呂后:事詳見《呂太后本紀》。孝惠帝:劉邦長子劉盈。前194年繼位,在位七年。魯元公主:劉邦之女,後嫁給魯元王張敖,所以稱“魯元公主”。 【原文】 高祖為亭長時,常告歸之田[1]。呂后與兩子居田中耨[2],有一老父過請飲[3],呂后因[4]之。老父相呂氏曰:“夫人天下貴人。”令相兩子,見孝惠,曰:“夫人所以貴者,乃此男也。”相魯元,亦皆貴。老父已去,高祖適從旁舍來,呂后具言客有過[5],相我子母皆大貴。高祖問,曰:“未遠。”乃追及,問老父。老父曰:“鄉者[6]夫人、嬰兒皆似君,君相貴不可言。”高祖乃謝曰:“誠[7]如父言,不敢忘德。”及高祖貴,遂不知老父處。 【註釋】 [1]告歸:請假回家。之:往;到。田:田間;鄉下。 [2]耨(nòu):除草。 [3]老父:老大爺。請飲:討水喝。 [4](bū):拿飯食給人吃。 [5]具:詳細,一一。客有過:有客人路過。 [6]鄉者:剛才。鄉,通“向”。 [7]誠:果真,的確。 【原文】 高祖為亭長,乃以竹皮為冠,令求盜之薛治[1]之,時時冠之。及貴常冠,所謂“劉氏冠”乃是也。 【註釋】 [1]求盜:亭長手下專管追捕盜賊的小卒。薛:縣名。治所在今山東省滕州市南。治:辦理。 【原文】 高祖以亭長為縣送徒酈山[1],徒多道亡[2]。自度[3]比至皆亡之。到豐西澤[4]中,止飲[5],夜乃解縱所送徒。曰:“公等皆去,吾亦從此逝[6]矣!”徒中壯士願從者十餘人。高祖被酒[7],夜徑[8]澤中,令一人行前。行前者還報曰:“前有大蛇當徑,願還。”高祖醉,曰:“壯士行,何畏!”乃前,拔劍擊斬蛇。蛇遂分為兩,徑開。行數里,醉,因臥。後人來至蛇所,有一老嫗[9]夜哭。人問何哭,嫗曰:“人殺吾子,故哭之。”人曰:“嫗子何為[10]見殺?”嫗曰:“吾子,白帝[11]子也,化為蛇,當道,今為赤帝[12]子斬之,故哭。”人乃以嫗為不誠,欲告[13]之,嫗因忽不見。後人至,高祖覺[14]。後人告高祖,高祖乃心獨喜,自負[15]。諸從者日益畏之。 【註釋】 [1]徒:民夫。多為服勞役的犯人。酈(lí)山:即驪山。在今陝西省西安市臨潼區東南。 [2]道亡:半路上逃跑。 [3]度(duó):推測;估計。 [4]豐西:豐邑西面。澤:積水的窪地。 [5]止飲:停下來飲酒休息。 [6]逝:離去。指逃跑。 [7]被酒:帶著酒意。被,加。 [8]徑:小路。這裡用如動詞,抄小路走。 [9]老嫗(yù):老婦人。 [10]何為:為何,為什麼。 [11]白帝:古代傳說中的五天帝之一。位於西方,代表五行中的金德。秦襄公供奉白帝,自稱白帝的子孫。 [12]赤帝:五天帝之一。位於南方,代表五行中的火德。漢朝人崇奉赤帝,自認是赤帝的子孫。 [13]告:告官。向政府告發其妖言惑眾。一本作“笞”,《漢書·高帝紀》作“苦”,亦通。 [14]覺(jiào):睡醒。 [15]自負:自有所恃,即自命不凡的意思。 【原文】 秦始皇帝常曰,“東南有天子氣”[1],於是因東遊以厭[2]之。高祖即自疑,亡匿,隱於芒、碭[3]山澤岩石之間。呂后與人俱求[4],常得之。高祖怪問之。呂后曰:“季所居上常有云氣,故從往,常得季。”高祖心喜。沛中子弟[5]或聞之,多欲附者矣。 【註釋】 [1]常:通“嘗”。天子氣:方士們認為皇帝所在的地方,天空有一種特殊的雲氣。 [2]東遊:秦始皇稱帝后,為了顯示帝制的絕對權威,曾多次東巡,最後一次沿長江而下,一直到了會稽。厭:壓制;鎮壓;制伏。 [3]芒、碭(dànɡ):均為山名。在今安徽省碭山縣東南。 [4]俱求:一同去尋找。 [5]子弟:這裡指一班年輕人。 【原文】 秦二世元年[1]秋,陳勝等起蘄[2],至陳[3]而王,號為“張楚”[4]。諸郡縣皆多殺其長吏以應陳涉。沛令恐,欲以沛應涉。掾[5]、主吏蕭何、曹參乃曰:“君為秦吏,今欲背之,率沛子弟,恐不聽。願君召諸亡在外者,可得數百人,因劫[6]眾,眾不敢不聽。”乃令樊噲[7]召劉季。劉季之眾已數十百人矣。 【註釋】 [1]秦二世元年:即前209年。二世:嬴胡亥。前209至前207年在位。 [2]陳勝(?—前208):秦末農民起義領袖。字涉,陽城(今河南省登封市東南)人。蘄(qí):縣名。治所在今安徽省宿州市埇橋區東南。 [3]陳: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周口市淮陽區。 [4]張楚:張大楚國的意思。張是動詞。陳勝自稱楚王,而非張楚王。 [5]掾:縣令屬吏。曹參曾做過掌管刑獄的獄掾。 [6]因:依靠;憑藉。劫:威脅,挾持。 [7]樊噲(kuài,前242—前189):劉邦同鄉。原以屠狗為業,後來成為劉邦的得力將領。曾任左丞相,封舞陽侯。 【原文】 於是樊噲從劉季來。沛令後悔,恐其有變,乃閉城城守[1],欲誅蕭、曹。蕭、曹恐,逾城保劉季[2]。劉季乃書帛射城上,謂沛父老曰:“天下苦秦[3]久矣。今父老雖為沛令守,諸侯並起,今[4]屠沛。沛今共誅令,擇子弟可立者立之,以應諸侯,則家室完[5]。不然,父子俱屠,無為也[6]。”父老乃率子弟共殺沛令,開城門迎劉季,欲以為沛令。劉季曰:“天下方擾,諸侯並起,今[7]置將不善,壹敗塗地[8]。吾非敢自愛,恐能薄,不能完父兄子弟。此大事,願更相推擇可者[9]。”蕭、曹等皆文吏,自愛,恐事不就,後秦種族[10]其家,儘讓劉季。諸父老皆曰:“平生所聞劉季諸珍怪,當貴;且卜筮[11]之,莫如劉季最吉。”於是劉季數[12]讓。眾莫敢為,乃立季為沛公[13]。祠黃帝,祭蚩尤[14]於沛庭,而釁鼓旗[15]。幟,皆赤,由所殺蛇白帝子,殺者赤帝子,故上[16]赤。於是少年豪吏如蕭、曹、樊噲等皆為收沛子弟二三千人,攻胡陵、方與[17],還守豐。 【註釋】 [1]城守:據城防守。 [2]保劉季:得到劉季的保護,指投靠劉季。 [3]苦秦:為秦所苦害。 [4]今:即將,馬上就會。 [5]完:完全。指得以保全。 [6]無為:無意義;不值得。 [7]今:這裡相當於“若”“如果”。 [8]壹敗塗地:一旦戰敗就肝腦塗地。 [9]可者:能夠勝任的人。 [10]種族:絕種滅族。“種”和“族”均用作動詞。 [11]卜筮(shì):占卜吉凶。 [12]數(shuò):多次。 [13]沛公:楚人稱縣令為公,故名。 [14]蚩尤:傳說中的部落首領,兵器的發明者。當時人認為,黃帝最善戰略戰術,蚩尤則首創各種兵器,所以作戰前祭祀他們,以求取保佑。 [15]釁(xìn)鼓旗:用牲畜的血塗在戰鼓戰旗上。這是古代的一種祭禮。 [16]上:通“尚”,崇尚。 [17]胡陵:縣名。治所在今山東省魚臺縣東南。方與(fánɡ yù):縣名。治所在今山東省魚臺縣西北。 【原文】 秦二世二年,陳涉之將周章軍西至戲[1]而還。燕、趙、齊、魏[2]皆自立為王。項氏[3]起吳。秦泗川監平[4]將兵圍豐,二日,出與戰,破之。命雍齒[5]守豐,引兵之薛。泗川守壯敗於薛,走至戚[6],沛公左司馬得[7]泗川守壯,殺之。沛公還軍亢父[8],至方與,未戰。陳王使魏人周巿略地[9]。周巿使人謂雍齒曰:“豐,故梁徙[10]也。今魏地已定者數十城。齒今下[11]魏,魏以齒為侯守豐。不下,且屠豐。”雍齒雅[12]不欲屬沛公,及魏招之,即反為魏守豐。沛公引兵攻豐,不能取。沛公病,還之沛。沛公怨雍齒與豐子弟叛之,聞東陽寧君、秦嘉立景駒為假[13]王,在留[14],乃往從之,欲請兵以攻豐。是時秦將章邯從陳[15],別將司馬[16]將兵北定楚地,屠相[17],至碭[18]。東陽寧君、沛公引兵西,與戰蕭[19]西,不利。還收兵聚留,引兵攻碭,三日乃取碭。因收碭兵,得五六千人。攻下邑[20],拔之。還軍豐。聞項梁在薛,從騎[21]百餘往見之。項梁益沛公卒五千人、五大夫將[22]十人。沛公還,引兵攻豐。 【註釋】 [1]周章(?—前209):也叫周文。陳縣(今河南省周口市淮陽區)人。陳勝起義軍將領。率兵攻入關中,後被秦將章邯戰敗自殺。戲(xì):水名。在今陝西省西安市臨潼區東。 [2]燕(yān):國名。轄今河北省北部和遼寧省西部地區,都城在薊(今北京市西南隅)。趙:國名。在今山西省中部和河北省西南部地區,都城在邯鄲(今河北省邯鄲市)。齊:國名。轄今山東省泰山以北黃河流域和膠東半島地區,都城在臨淄(今山東省淄博市東北)。魏:國名。轄今河南省北部和山西省西南部,都城在大梁(今河南省開封市)。燕、趙、齊、魏都是戰國時的諸侯強國,後為秦所滅。陳勝起義後,它們的後裔也紛紛起兵反秦。 [3]項氏:指項梁、項羽叔侄。項氏為戰國末年楚將之後,流亡在吳(今江蘇省蘇州市)。陳勝起義後,他們起兵響應,於前208年渡江西進。 [4]泗川:即泗水,郡名。轄今安徽省北部和江蘇省西北部地區,郡治在相縣(今安徽省淮北市西北)。監:郡的監察官。秦時每郡設守、尉、監三官。守為行政首長,尉管軍事,監管督察官吏,由中央所派的御史充任。平:和下文的“壯”都是人名。 [5]雍齒:劉邦同鄉。隨劉邦起兵後,一度背叛。漢初被封為什方侯。 [6]戚:縣名。治所在今山東省滕州市南。 [7]左司馬:官名。掌管軍政。這裡指曹無傷。得:這裡是“俘獲”的意思。 [8]亢父(fǔ):縣名。治所在今山東省濟寧市南。 [9]陳王:指陳勝。他率領起義軍攻下陳縣之後,被推為王,所以稱“陳王”。周巿(fú):陳勝手下的將領。後降魏,迎魏咎為王,自任魏相。最後為秦將章邯所殺。略地:用武力擴充地盤。 [10]故梁徙:曾是梁的遷都之地。 [11]下:投降。 [12]雅:素來;向來。 [13]東陽寧君:東陽君(今江蘇省金湖縣西南、安徽省天長市西北)姓寧的某人。秦嘉:凌縣(今江蘇省泗陽縣西北)人。響應陳勝,在郯(tán)縣(今山東省郯城縣北)起兵,自稱大司馬。景駒:戰國時楚國王族的後裔,姓景名駒。假:暫時代理。 [14]留:縣名。治所在今江蘇省沛縣東南。 [15]章邯(?—前205):秦末大將。率軍鎮壓以陳勝為首的農民起義軍,後投降項羽。楚漢戰爭中被劉邦擊敗自殺。 [16]別將:配合主將在別處率軍作戰的將領。 [17]相:縣名。當時是泗水郡的郡治。 [18]碭: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夏邑縣東南。 [19]蕭:縣名。治所在今安徽省蕭縣西北。 [20]下邑:縣名。治所在今安徽省碭山縣。 [21]從騎:隨從的騎兵。 [22]益:增撥。五大夫將:五大夫級的將領。五大夫是秦朝爵位的第九級。 【原文】 從項梁月餘,項羽已拔襄城[1]還。項梁盡召別將居薛。聞陳王定死[2],因立楚後懷王孫心[3]為楚王,治盱臺[4]。項梁號武信君。居數月[5],北攻亢父,救東阿[6],破秦軍。齊軍歸[7],楚獨追北[8],使沛公、項羽別攻城陽[9],屠之。軍濮陽[10]之東,與秦軍戰,破之。 【註釋】 [1]襄城: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襄城縣西。 [2]定死:確實已死。 [3]懷王孫心(?—前206):楚懷王熊槐的孫子熊心。 [4]盱臺(xūyí):即盱眙。縣名。治所在今江蘇省盱眙縣東北。“治盱臺”即定都盱臺。 [5]居數月:“月”字或為“日”字之誤。 [6]東阿(ē):縣名。治所在今山東省陽穀縣西南之阿城鎮。 [7]齊軍歸:東阿之圍解除後,田榮引兵東歸,驅逐了齊人所立的田假,另立田儋之子田巿為王。田假逃到楚地,受到保護,田榮從此與項梁、項羽生怨。 [8]追北:追擊敗退的敵軍。 [9]城陽:縣名。治所在今山東省鄄(juàn)城縣東南。 [10]軍:駐紮。濮陽: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濮陽縣西南。 【原文】 秦軍復振,守濮陽,環水[1]。楚軍去而攻定陶[2],定陶未下。沛公與項羽西略地至雍丘[3]之下,與秦軍戰,大破之,斬李由[4]。還攻外黃[5],外黃未下。 【註釋】 [1]環水:環城挖溝引水,以防禦敵軍。 [2]定陶:縣名。治所在今山東省菏澤市定陶區西北。 [3]雍丘: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杞(qǐ)縣。 [4]李由:秦丞相李斯之子。當時任三川郡守。 [5]外黃: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民權縣西北。 【原文】 項梁再破秦軍,有驕色。宋義諫[1],不聽。秦益章邯兵,夜銜枚[2]擊項梁,大破之[3]定陶,項梁死。沛公與項羽方攻陳留[4],聞項梁死,引兵與呂將軍[5]俱東。呂臣軍彭城[6]東,項羽軍彭城西,沛公軍碭。 【註釋】 [1]宋義:戰國末年楚國的令尹。隨項羽起兵伐秦,曾任上將軍,號稱“卿子冠軍”。 [2]枚:形狀像筷子之類的東西。古代軍隊秘密行動時,為了防止喧譁,命令士兵將枚橫銜在嘴裡,兩頭用繩子系在頸上,叫作“銜枚”。 [3]大破之:下面省略了介詞“於”。 [4]陳留: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開封市祥符區東南陳留鎮。 [5]呂將軍:即呂臣。 [6]彭城:縣名。治所在今江蘇省徐州市。 【原文】 章邯已破項梁軍,則以為楚地兵不足憂,乃渡河[1],北擊趙,大破之。當是之時,趙歇[2]為王,秦將王離圍之鉅鹿[3]城,此所謂“河北之軍”也。 【註釋】 [1]河:古代黃河的專名。 [2]趙歇:戰國時趙國的後裔。陳勝起義後,派部將武臣到趙地招撫。 [3]王離:秦朝名將王翦的孫子。鉅鹿:縣名。治所在今河北省平鄉縣西南。 【原文】 秦二世三年,楚懷王見項梁軍破,恐,徙盱臺,都彭城,並呂臣、項羽軍自將之。以沛公為碭郡長,封為武安侯,將碭郡兵。封項羽為長安侯,號為魯[1]公。呂臣為司徒[2],其父呂青為令尹[3]。 【註釋】 [1]魯:縣名。在今山東省曲阜市。 [2]司徒:楚官名。楚國的司徒職掌後勤事務,與一般所說的六卿之一的司徒(主管教化)不同。 [3]令尹:楚官名,相當於丞相。 【原文】 趙數請救,懷王乃以宋義為上將軍,項羽為次將,范增[1]為末將,北救趙。令沛公西略地入關。與諸將約,先入定關中者王[2]之。 【註釋】 [1]范增(前277—前204):項氏叔侄的重要謀臣。居鄛(cháo,今安徽省安慶市北)人。曾勸項梁立楚懷王。項羽尊稱他為“亞父”。 [2]關中:地區名。一般指函谷關以西、散關以東、蕭關以南、武關以北為關中。周平王東遷後,秦國一直佔據著這一地區,因此通常稱秦地為關中。王:封為王。用作動詞。 【原文】 當是時,秦兵強,常乘勝逐北,諸將莫利先入關[1]。獨項羽怨秦破項梁軍,奮[2],願與沛公西入關。懷王諸老將皆曰:“項羽為人僄悍猾賊[3]。項羽嘗攻襄城,襄城無遺類[4],皆坑之,諸所過無不殘滅。且楚數進取,前陳王、項梁皆敗。不如更遣長者扶義[5]而西,告諭秦父兄。秦父兄苦其主久矣,今誠得長者往,毋侵暴,宜可下。今項羽僄悍,今不可遣;獨沛公素寬大長者,可遣。”卒不許項羽,而遣沛公西略地,收陳王、項梁散卒。乃道碭至成陽,與槓裡秦軍夾壁[6],破秦二軍。楚軍出兵擊王離,大破之。 【註釋】 [1]莫利先入關:沒有人認為先入關是有利的。 [2]奮:憤激。 [3]僄(piào)悍猾賊:勇猛兇殘。 [4]無遺類:一個不留。 [5]更:改。長(zhǎnɡ)者:寬厚而老成的人。扶義:仗義;按照仁義行事。 [6]道:取道;經過。成陽:即城陽。在今山東省鄄城縣東南。槓裡:地名。在城陽西面。夾壁:對壘而陣。壁:營壘。 【原文】 沛公引兵西,遇彭越[1]昌邑,因與俱攻秦軍,戰不利。還至慄[2],遇剛武侯[3],奪其軍,可[4]四千餘人,並之。與魏將皇欣、魏申徒[5]武蒲之軍並攻昌邑,昌邑未拔。西過高陽[6]。酈食其為監門[7],曰:“諸將過此者多,吾視沛公大人長者。”乃求見說沛公。沛公方踞床[8],使兩女子洗足。酈生不拜,長揖,曰:“足下必欲誅無道秦[9],不宜踞見長者。”於是沛公起,攝衣謝之,延[10]上坐。食其說沛公襲陳留,得秦積粟。乃以酈食其為廣野君,酈商[11]為將,將陳留兵,與偕攻開封,開封未拔。西與秦將楊熊戰白馬,又戰曲遇[12]東,大破之。楊熊走之滎陽[13],二世使使者斬以徇。南攻潁陽[14],屠之。因張良遂略韓地轅[15]。 【註釋】 [1]彭越:陳勝起義後,起兵響應,依附劉邦。漢初被封為梁王,後為劉邦所殺。 [2]慄: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夏邑縣。 [3]剛武侯:姓名失傳。 [4]可:大約。 [5]申徒:官名。即司徒。 [6]高陽:聚邑名。在今河南省杞縣西南。 [7]酈食其(yì jī):說客。監門:看守城門的吏卒。 [8]踞(jù)床:兩腳岔開,坐在床上。這是一種極不禮貌的見客姿態。床,坐具。 [9]足下:敬稱。 [10]攝:整理;提起。謝:道歉。延:引進。 [11]酈商:酈食其之弟。漢初封曲周侯。 [12]白馬: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滑縣東。曲遇:聚邑名。在今河南省中牟縣東。 [13]滎陽:縣名。治所在河南省滎陽市東北。 [14]潁陽: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許昌市西南。 [15]轅:山名。在今河南省偃師市東南。山路盤旋,形勢險峻,是有名的要隘。 【原文】 當是時,趙別將司馬卬[1]方欲渡河入關,沛公乃北攻平陰[2],絕河津[3]。南,戰雒陽東[4],軍不利,還至陽城[5],收軍中馬騎,與南陽守[6]戰犨東,破之。略南陽郡,南陽守走,保城守宛。沛公引兵過而西。張良諫曰:“沛公雖欲急入關,秦兵尚眾,距險[7]。今不下宛,宛從後擊,強秦在前,此危道也。”於是沛公乃夜引兵從他道還,更旗幟,黎明,圍宛城三匝[8]。南陽守欲自剄[9]。其舍人[10]陳恢曰:“死未晚也。”乃逾城見沛公,曰:“臣聞足下約,先入咸陽者王之。今足下留守宛。宛,大郡之都也,連城數十,人民眾,積蓄多,吏人自以為降必死,故皆堅守乘城[11]。今足下盡日止攻[12],士死傷者必多;引兵去宛,宛必隨足下後:足下前則失咸陽之約,後又有強宛之患。為足下計,莫若約降,封其守,因使止守[13],引其甲卒與之西。諸城未下者,聞聲爭開門而待,足下通行無所累。”沛公曰:“善。”乃以宛守為殷侯,封陳恢千戶。引兵西,無不下者。至丹水[14],高武侯鰓、襄侯王陵降西陵[15]。還攻胡陽,遇番君別將梅,與皆,降析、酈[16]。遣魏人甯昌使秦[17],使者未來。是時章邯已以軍降項羽於趙矣。 【註釋】 [1]司馬卬(ánɡ):原為趙將,後歸項羽,被封為殷王。 [2]平陰: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孟津縣東北。 [3]絕:切斷。河津:指黃河渡口。 [4]雒陽:雒,三國魏改作“洛”。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洛陽市東北。 [5]陽城: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登封市東南。 [6]南陽:郡名。轄今河南省西南部及湖北省北部地區。郡治在宛(今河南省南陽市)。(yǐ):呂。犨(chōu):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魯山縣東南,屬南陽郡。 [7]距險:依險固守,以拒敵人。 [8]匝:環繞一週。三匝:指重重包圍。 [9]自剄:用刀割頸自殺。 [10]舍人:侍從於左右的親信或門客。 [11]堅守乘城:即乘城堅守。乘,登。 [12]止攻:指停止前進,攻擊宛城。 [13]止守:留守。 [14]丹水:縣名。在今河南省淅川縣西南、丹水北岸。 [15]西陵:地名,在今湖北省宜昌市西。但此地方位與史文不符,疑為衍文。 [16]胡陽:一作“湖陽”。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唐河縣西南。番(pó)君:即吳芮(ruì,?—前202)。秦時曾任番縣令。皆:通“偕”。析:邑名。在今河南省西峽縣。酈: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南陽市西北。 [17]使秦:指入秦與趙高通謀。 【原文】 初,項羽與宋義北救趙,及項羽殺宋義,代為上將軍,諸將黥布皆屬[1];破秦將王離軍,降章邯,諸侯皆附。及趙高[2]已殺二世,使人來,欲約分王關中。沛公以為詐,乃用張良計,使酈生、陸賈[3]往說秦將,啖以利,因襲攻武關[4],破之。又與秦軍戰於藍田[5]南,益張疑兵旗幟,諸所過毋得掠滷,秦人憙,秦軍解[6],因大破之。又戰其北,大破之。乘勝,遂破之。 【註釋】 [1]黥布:原名英布。因受過黥刑,人稱黥布。 [2]趙高(?—前207):以宦官任中車府令。 [3]酈生:即酈食其。陸賈:劉邦的謀士。漢初拜太中大夫。 [4]啖:以食予人。引申為以利誘人。武關:在今陝西省丹鳳縣東南丹江上。 [5]藍田:縣名。治所在今陝西省藍田縣西。 [6]滷:通“虜”。憙:通“喜”。解:通“懈”。 【原文】 漢元年十月[1],沛公兵遂先諸侯至霸上[2]。秦王子嬰[3]素車白馬,繫頸以組[4],封皇帝璽符節[5],降軹道[6]旁。諸將或言誅秦王。沛公曰:“始懷王遣我,固以[7]能寬容;且人已服降,又殺之,不祥。”乃以秦王屬吏[8],遂西入咸陽。欲止宮休舍[9],樊噲、張良諫,乃封秦重寶財物府庫,還軍霸上。召諸縣父老豪桀曰:“父老苦秦苛法久矣,誹謗者族[10],偶語者棄市[11]。吾與諸侯約,先入關者王之,吾當王關中。與父老約[12]法三章耳: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13]。餘悉除去秦法。諸吏人皆案堵如故[14]。凡吾所以來,為父老除害,非有所侵暴[15],無恐!且吾所以還軍霸上,待諸侯至而定約束耳。”乃使人與秦吏行縣鄉邑,告諭之。秦人大喜,爭持牛羊酒食獻饗[16]軍士。沛公又讓不受,曰:“倉粟多,非乏,不欲費人[17]。”人又益喜,唯恐沛公不為秦王。 【註釋】 [1]漢元年十月:即前206年陰曆十月。這一年劉邦被封為漢王,所以稱“漢元年”。為漢紀元的開始。秦朝曆法建亥,以夏曆十月為歲首,漢承秦制,元年十月即漢元年的第一個月,也就是正月。 [2]霸上:也作“灞上”。地名。在今陝西省西安市東,是古代咸陽、長安附近的軍事要地,因地處灞水以西的高原而得名。 [3]子嬰(?—前206):秦朝末代王,秦二世兄之子。前207年,趙高殺二世後,他被立為王。 [4]繫頸以組:用絲帶繫頸。組,絲織的寬帶子。素車白馬、頸上繫帶,表示自己該死,投降請罪。 [5]璽(xǐ):本為印的通稱,從秦代起專指皇帝用的印。符:古代朝廷派遣使者傳達命令、徵調兵將用的憑證。 [6]軹(zhǐ)道:一作“枳道”。亭名。在今陝西省西安市東北。 [7]固:本來;原來。以:認為。 [8]屬(zhǔ)吏:交給主管官吏處理。屬,交付。 [9]止宮休舍:留住宮中休息。 [10]誹謗者族:批評朝政的滅族。 [11]偶語:相聚在一起議論。棄市:刑法名。在鬧市執行死刑,並將屍體暴露街頭示眾,表示為人所棄,稱為“棄市”。 [12]約:約定,達成協議。 [13]抵罪:當其罪。意思是根據罪行大小來確定刑的輕重。 [14]案堵如故:一切照舊。案堵,即“安堵”,安定而不變動的意思。 [15]侵暴:侵犯殘害。 [16]饗(xiǎnɡ):用酒肉款待、慰勞。 [17]費人:叫人破費。 【原文】 或說沛公曰:“秦富十倍天下,地形強。今聞章邯降項羽,項羽乃號為雍王,王關中[1]。今則[2]來,沛公恐不得有此。可急使兵守函谷關[3],無內[4]諸侯軍,稍徵關中兵以自益,距之。”沛公然其計[5],從之。十一月中,項羽果率諸侯兵西,欲入關,關門閉。聞沛公已定關中,大怒,使黥布等攻破函谷關。十二月中,遂至戲。沛公左司馬曹無傷聞項王[6]怒,欲攻沛公,使人言項羽曰:“沛公欲王關中,令子嬰為相,珍寶盡有之。”欲以求封。亞父[7]勸項羽擊沛公。方饗士,旦日合戰[8]。是時項羽兵四十萬,號百萬。沛公兵十萬,號二十萬,力不敵。會項伯[9]欲活張良,夜往見良,因以文諭項羽,項羽乃止。沛公從百餘騎,驅之鴻門[10],見謝[11]項羽。項羽曰:“此沛公左司馬曹無傷言之。不然,籍何以生[12]此!”沛公以樊噲、張良故,得解[13]歸。歸,立誅曹無傷。 【註釋】 [1]“項羽乃號為雍王”二句:意思是項羽傳出要封章邯為雍王的話,使之統轄關中之地。 [2]則:如果。 [3]函谷關:在今河南省靈寶市東北,是河南通往關中地區的門戶。 [4]內:通“納”。 [5]然其計:以其計為然,即贊同他的建議。 [6]項王:《漢書·高帝紀》作“項羽”。這時項羽尚未稱王,而且本篇此文之前各處都稱“項羽”,唯獨此處稱“項王”,疑誤。 [7]亞父:即范增。 [8]旦日:明早。合戰:會戰。 [9]會:恰巧遇上。項伯(?—前192):即項羽的叔父項纏,字伯。當時在項羽軍中任左尹。漢初封射陽侯,賜姓劉。 [10]鴻門:在今陝西省西安市臨潼區東。因項羽曾駐軍於此,所以後來又稱“項王營”。 [11]謝:賠罪。 [12]籍:項羽名籍,字羽。這裡是以名謙稱自己。按:“生”字疑為“至”字之誤。“生此”應為“至此”。 [13]解:解脫。 【原文】 項羽遂西,屠燒咸陽秦宮室,所過無不殘破。秦人大失望,然恐,不敢不服耳。 項羽使人還報懷王。懷王曰:“如約[1]。”項羽怨懷王不肯令與沛公俱西入關,而北救趙,後天下約[2]。乃曰:“懷王者,吾家項梁[3]所立耳,非有功伐[4],何以得主約!本定天下,諸將及籍也。”乃詳尊懷王為義帝[5],實不用[6]其命。 【註釋】 [1]如約:按原先的約定辦,即“先入定關中者王之”。 [2]後天下約:失約而落在人後。 [3]吾家項梁:項羽這樣直呼其叔,不大合情理。 [4]功伐:功勞。伐,積功,與“功”近義。 [5]詳:通“佯”,假裝;假意。義帝:有兩種解釋:一說“義”即“假”,義帝就是假皇帝;一說義帝即名義上的皇帝,相當於說“名譽皇帝”。二者都說明,項羽把懷王只是當作傀儡。 [6]用:採用;執行。 【原文】 正月,項羽自立為西楚霸王[1],王梁、楚地九郡[2],都彭城。負約[3],更立沛公為漢王,王巴、蜀、漢中[4],都南鄭。三分關中,立秦三將:章邯為雍王,都廢丘;司馬欣為塞王,都櫟陽[5];董翳[6]為翟王,都高奴[7]。楚將瑕丘申陽[8]為河南王,都洛陽。趙將司馬卬為殷王,都朝歌[9]。趙王歇徙王代[10]。趙相張耳[11]為常山王,都襄國[12]。當陽君黥布為九江王,都六[13]。懷王柱國共敖[14]為臨江王,都江陵[15]。番君吳芮為衡山王,都邾[16]。燕將臧荼[17]為燕王,都薊[18]。故燕王韓廣徙王遼東[19]。廣不聽,臧荼攻殺之無終[20]。封成安君陳餘河間[21]三縣,居南皮[22]。封梅十萬戶。 【註釋】 [1]西楚霸王:古代楚國有南楚、東楚、西楚之分,項羽建都的彭城,地處西楚,所以這樣自稱。所謂“霸王”,大致相當於春秋時期作為諸侯之長的盟主(霸主)。 [2]梁、楚地九郡:指戰國時梁國和楚國的部分地區,即今河南省東部、山東省西南部和江蘇、安徽兩省的大部及浙江省北部地區。至於九郡,說法不一。王先謙引全祖望說,認為是指黔中、南陽、東海、碭、薛、楚、泗水、會(kuài)稽、東郡,均秦所立。 [3]負約:指違背楚懷王關於先入關破秦者做關中王的約定。 [4]巴、蜀、漢中:均郡名。 [5]櫟陽:縣名。治所在今陝西省西安市臨潼區東北。 [6]董翳(yì):原為章邯部下,任都尉,曾勸說章邯投降項羽。 [7]高奴:縣名。治所在今陝西省延安市東北。 [8]瑕丘申陽:即原瑕丘令申陽。瑕丘為秦縣名。治所在今山東省濟寧市兗(yǎn)州區東北。申陽為人名。 [9]朝歌: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淇縣。 [10]代:古國名。戰國時屬趙,秦置郡。 [11]張耳(前264—前202):魏國名士,與陳餘齊名。大梁(今河南省開封市附近)人。陳勝起義後,先後擁立武臣、趙歇為趙王。初附項羽,封常山王;後歸劉邦,封趙王。 [12]襄國:秦時為信都縣,漢改襄國縣,治所在今河北省邢臺市西南。 [13]六:縣名。治所在今安徽省六安市裕安區北,是黥布的故鄉。 [14]柱國:楚官名。也稱“上柱國”。共(ɡōnɡ)敖:人名。 [15]江陵:縣名。治所在今湖北省江陵縣。 [16]邾(zhū):邑名。在今湖北省黃岡市黃州區西北。 [17]臧荼(tú):原為燕王韓廣的部將,曾領兵援趙,隨項羽入關。後歸附劉邦。 [18]薊(jì):縣名。在今北京市西南。 [19]韓廣:原為陳勝部將武臣的下屬,後領兵攻取燕地,自立為燕王。遼東:郡名。轄今遼寧省大淩河以東、遼東半島地區,郡治在襄平(今遼寧省遼陽市)。 [20]無終:縣名。治所在今天津市薊州區。臧荼殺韓廣事在這年八月,這裡連帶敘及。 [21]成安:縣名。治所在今河北省成安縣東南。陳餘:魏國名士,與張耳齊名。大梁人。陳勝起義後,和張耳一起擁立趙歇為趙王,趙歇封他為代王。河間:漢置河間國,在樂成(今河北省獻縣東南)。《張耳陳餘列傳》無“河間”二字,作“即以南皮旁三縣以封之”。 [22]南皮:縣名。在今河北省南皮縣東北。 【原文】 四月,兵罷戲下[1],諸侯各就國[2]。漢王之國,項王使卒三萬人從[3],楚與諸侯之慕從者數萬人,從杜南入蝕[4]中。去輒燒絕棧道[5],以備諸侯盜兵襲之,亦示項羽無東意。至南鄭,諸將及士卒多道亡歸,士卒皆歌思東歸。韓信[6]說漢王曰:“項羽王諸將之有功者,而王獨居南鄭,是遷[7]也。軍吏士卒皆山東[8]之人也,日夜跂而望[9]歸,及其鋒[10]而用之,可以有大功。天下已定,人皆自寧,不可複用。不如決策東鄉[11],爭權天下。” 【註釋】 [1]戲下:即“麾(huī)下”,大將的指揮旗下。戲,通“麾”,大旗。 [2]就國:到自己的封國去。 [3]使卒三萬人從:劉邦入咸陽時有兵十萬,這時僅使卒三萬人從,說明項羽已削奪劉邦的兵力。 [4]杜:縣名。治所在今陝西省西安市東南。蝕:穀道名。大約就是子午谷,在今陝西省西安市西南,是關中通往漢中的重要穀道。 [5]棧道:也叫“閣道”。指在山崖上鑿石架木構成的通道。 [6]韓信(?—前196):漢初著名軍事家。淮陰(今江蘇省淮安市清江浦區附近)人。 [7]遷:貶謫;流放。 [8]山東:泛指崤(xiáo)山或華(huà)山、函谷關以東廣大地區。 [9]跂(qì)而望:踮起腳跟向前遠望。 [10]鋒:銳。這裡指銳氣。 [11]東鄉(xiànɡ):向東(進軍)。鄉,通“向”。 【原文】 項羽出關,使人徙義帝。曰:“古之帝者地方千里,必居上游。”乃使使徙義帝長沙郴縣[1],趣[2]義帝行,群臣稍倍[3]叛之,乃陰令衡山王、臨江王擊之,殺義帝江南[4]。項羽怨田榮[5],立齊將田都[6]為齊王。田榮怒,因自立為齊王[7],殺田都[8]而反楚;予彭越將軍印,令反梁地[9]。楚令蕭公角[10]擊彭越,彭越大破之。陳餘怨項羽之弗王己也,令夏說[11]說田榮,請兵擊張耳。齊予陳餘兵,擊破常山王張耳,張耳亡歸漢。迎趙王歇於代[12],復立為趙王。趙王因立陳餘為代王。項羽大怒,北擊齊。 【註釋】 [1]長沙:郡名。轄今湖南省大部和江西省西北部地區,郡治在臨湘(今湖南省長沙市)。郴(chēnɡ)縣:縣名。即今湖南省郴州市甦仙區。當時屬長沙郡。 [2]趣(cù):催促。 [3]稍:逐漸,陸續。倍:通“背”。 [4]“殺義帝江南”二句:這裡說項羽暗令衡山王吳芮與臨江王共敖殺義帝於江南。 [5]項羽怨田榮:田榮是齊國王族後裔。陳勝起義後,他隨堂兄田儋起兵,重建齊國。曾被秦將章邯圍困於東阿,經項梁解救得脫。田榮歸齊後,立田儋之子田巿為王,驅逐齊王田假。田假逃歸項梁。項梁擊章邯於定陶,秦大軍增援。項梁告急於齊,田榮不救,章邯大敗楚軍,項梁戰死。 [6]田都:田假部將。曾隨項羽救趙,入關,被項羽封為齊王。項羽同時又封原齊王田建的孫子田安為濟北王,而改封田榮所立的齊王田巿為膠東王,使齊地一分為三。 [7]“田榮怒”二句:田榮惱恨項羽不封己為王,先後擊敗田都,擊殺田安、田巿,盡並三齊之地,自立為齊王。 [8]殺田都:田都被田榮擊敗後,逃歸項羽,未被殺。 [9]予彭越將軍印,令反梁地:《漢書·韓彭英盧吳傳》作“漢乃使人賜越將軍印”,與此處記載不一。 [10]蕭公角:原為蕭縣縣令,名角。公,是楚對縣令的稱呼。 [11]夏說(yuè):陳餘為代王時,曾任相國。 [12]迎趙歇於代:指陳餘打敗張耳收復趙地之後,將已徙代郡的趙歇迎回。 【原文】 八月,漢王用韓信之計,從故道[1]還,襲雍王章邯。邯迎擊漢陳倉,雍兵敗,還走;止戰好畤[2],又覆敗,走廢丘。漢王遂定雍地。東至咸陽,引兵圍雍王廢丘,而遣諸將略定隴西、北地、上郡[3]。令將軍薛歐、王吸出武關[4],因[5]王陵兵南陽,以迎太公、呂后於沛。楚聞之,發兵距之陽夏[6],不得前。令故吳令鄭昌[7]為韓王,距漢兵。 【註釋】 [1]故道:縣名。在今陝西省鳳縣東北,接甘肅省兩當縣。 [2]好畤(zhì):縣名。治所在今陝西省乾(qián)縣東。 [3]隴西:郡名。轄今甘肅省東南部地區,郡治在狄道(今甘肅省臨洮縣)。北地:郡名。轄今內蒙古自治區、寧夏回族自治區和甘肅省、陝西省的部分地區,郡治在義渠(今甘肅省鎮寧布依族苗族自治縣西北)。上郡:郡名。轄今陝西省北部和內蒙古自治區西南部地區,郡治在膚施(今陝西省榆林市榆陽區東南)。 [4]薛歐:劉邦部將。以舍人身份隨劉邦在豐邑起兵,後被封為廣平侯。王吸:劉邦部將。後被封為清陽侯。 [5]因:隨著。這裡指會合王陵在南陽的幾千駐軍。 [6]陽夏(jiǎ):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太康縣。 [7]鄭昌:項羽部將。 【原文】 二年,漢王東略地,塞王欣、翟王翳、河南王申陽皆降。韓王昌不聽,使韓信擊破之[1]。於是置隴西、北地、上郡、渭南、河上、中地郡[2];關外置河南[3]郡。更立韓太尉信[4]為韓王。諸將以萬人若[5]以一郡降者,封萬戶。繕治[6]河上塞。諸故秦苑囿園池[7],皆令人得田[8]之。正月,虜雍王弟章平,大赦罪人。 【註釋】 [1]使韓信擊破之:這句省略了主語“漢王”。 [2]渭南、河上、中地郡:這三個郡分別成為後來的京兆尹、左馮翊(pínɡ yì)、右扶風。 [3]河南:郡名。轄今河南省新安縣以東、開封市以西地區,郡治在洛陽(今河南省洛陽市東北)。 [4]韓太尉信:戰國時韓襄王的後代。 [5]若:或者。 [6]繕治:修整。河上塞(sài):指河上郡北部一帶防禦匈奴的工事。 [7]苑囿(yuàn yòu)園池:古代畜養禽獸、種植花木的園林,這裡指專供帝王與貴族遊獵的風景區。 [8]田:開墾;耕種。用如動詞。 【原文】 漢王之出關至陝[1],撫關外父老,還,張耳來見[2],漢王厚遇之。 【註釋】 [1]陝: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三門峽市西。 [2]張耳來見:指張耳被陳餘打敗後,前來歸附劉邦。 【原文】 二月,令除秦社稷[1],更立漢社稷。 【註釋】 [1]社稷(jì):即社稷壇,是古代君主祭祀土神和穀神的場所。常用來作為國家的代稱。除去秦的社稷壇,再立漢的社稷壇,表示改朝換代。 【原文】 三月,漢王從臨晉[1]渡,魏王豹[2]將兵從。下河內,虜殷王,置河內郡[3]。南渡平陰津,至雒陽。新城三老董公遮[4]說漢王以義帝死故。漢王聞之,袒[5]而大哭。遂為義帝發喪,臨[6]三日。發使者告諸侯曰:“天下共立義帝,北面[7]事之。今項羽放殺義帝於江南,大逆無道。寡人親為發喪,諸侯皆縞素[8]。悉發關內兵,收三河[9]士,南浮江漢[10]以下,願從諸侯王擊楚之殺義帝者。” 【註釋】 [1]臨晉:關隘名。在今陝西省大荔縣東黃河西岸,是古代秦晉間的重要通道。因關下有蒲津渡,所以又叫蒲津關。 [2]魏王豹:戰國時魏國王族的後裔。 [3]河內:泛指今河南省黃河以北地區。河內郡:治所在懷縣(今河南省武陟縣西南)。 [4]新城:漢改為縣。治所在今河南省伊川縣西南。三老:官名。掌管一鄉的教育與民俗。遮:攔住。 [5]袒(tǎn):裸露。古代喪服有袒露左臂的規定。 [6]臨:聚眾舉哀,祭弔死者。 [7]北面:古代君主面南而坐,臣下北面朝見。 [8]縞(ɡǎo)素:這裡泛指白色的喪服。 [9]三河:河南、河東、河內三郡的合稱。 [10]江漢:長江、漢水。 【原文】 是時項王北擊齊,田榮與戰城陽。田榮敗,走平原[1],平原民殺之。齊皆降楚。楚因焚燒其城郭,系虜[2]其子女。齊人叛之。田榮弟橫立榮子廣為齊王,齊王反楚城陽。項羽雖聞漢東[3],既已連齊兵[4],欲遂破之而擊漢。漢王以故得劫五諸侯[5]兵,遂入彭城。項羽聞之,乃引兵去齊,從魯[6]出胡陵,至蕭,與漢大戰彭城靈壁東睢水[7]上,大破漢軍,多殺士卒,睢水為之不流。乃取漢王父母妻子於沛,置之軍中以為質[8]。當是時,諸侯見楚強漢敗,還皆去漢復為楚。塞王欣亡入楚。 【註釋】 [1]平原:縣名。治所在今山東省平原縣南。西漢時改置郡。 [2]系虜:拘縛擄掠。 [3]漢東:漢軍向東進軍。東,用如動詞。 [4]連齊兵:指與齊兵交戰。 [5]五諸侯:指常山王張耳、河南王申陽、韓王鄭昌、魏王魏豹、殷王司馬卬。劫:控制,把持。 [6]魯:縣名。治所在今山東省曲阜市東古城。 [7]靈壁:邑名。在今安徽省淮北市西南。睢水:鴻溝支流之一。 [8]質:抵押品。此指人質。 【原文】 呂后兄周呂侯為漢將兵,居下邑[1]。漢王從之,稍收士卒,軍碭。漢王乃西過樑地,至虞[2]。使謁者隨何[3]之九江王布所,曰:“公能令布舉兵叛楚,項羽必留擊之。得留數月,吾取天下必矣。”隨何往說九江王布,布果背楚。楚使龍且[4]往擊之。 【註釋】 [1]周呂侯:即呂澤。下邑:縣名。治所在今安徽省碭山縣東。 [2]虞: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虞城縣北。 [3]謁者:官名。為國君掌管傳達等事務的侍從官。隨何:劉邦的謀士。 [4]龍且(jū):項羽的部將。 【原文】 漢王之敗彭城而西,行使人求家室,家室亦亡[1],不相得。敗後乃獨得孝惠,六月,立為太子,大赦罪人。令太子守櫟陽,諸侯子在關中者皆集櫟陽為衛。引水灌廢丘,廢丘降,章邯自殺。更名廢丘為槐裡。於是令祠官祠天地、四方、上帝[2]、山川,以時祀之。興[3]關內卒乘塞。 【註釋】 [1]行:將。亡:逃亡;失散。 [2]上帝:泛指天帝、天神。 [3]興:發動,徵調。 【原文】 是時九江王布與龍且戰,不勝,與隨何間行[1]歸漢。漢王稍收士卒,與諸將及關中卒益出[2],是以兵大振滎陽,破楚京、索[3]間。 【註釋】 [1]間(jiàn)行:抄小路秘密而行。 [2]益出:大舉出動。 [3]京: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滎陽市東南。索:城名。故址在今滎陽市境內。 【原文】 三年,魏王豹謁歸視親[1]疾,至,即絕河津[2],反為楚。漢王使酈生說豹,豹不聽。漢王遣將軍韓信擊,大破之,虜豹。遂定魏地,置三郡,曰河東、太原、上黨[3]。漢王乃令張耳與韓信遂東下井陘[4]擊趙,斬陳餘、趙王歇。其明年,立張耳為趙王。 【註釋】 [1]謁歸:告假回家。親:指父母。 [2]絕河津:斷絕蒲津關的黃河渡口,以阻止漢軍東渡。 [3]河東:郡名。轄今山西省陽城縣以西、石樓縣以南地區,郡治在安邑(今山西省夏縣西北)。太原:郡名。轄今山西省雁門關以南、呂梁山與太行山之間地區,郡治在晉陽(今山西省太原市西南)。上黨:郡名。轄今山西省沁源縣與河北省涉縣以西地區,郡治漢時在長子(今山西省長子縣西)。 [4]井陘(xínɡ):縣名。治所在今河北省井陘縣西北。 【原文】 漢王軍滎陽南,築甬道屬之河[1],以取敖倉[2]。與項羽相距歲餘。項羽數侵奪漢甬道,漢軍乏食,遂圍漢王。漢王請和,割滎陽以西者為漢。項王不聽。漢王患之,乃用陳平[3]之計,予陳平金四萬斤,以間疏[4]楚君臣。於是項羽乃疑亞父。亞父是時勸項羽遂下滎陽,及其見疑,乃怒,辭老,願賜骸骨歸卒伍[5],未至彭城而死。 【註釋】 [1]甬道:兩旁築有高牆以防敵人劫奪的通道。屬(zhǔ)之河:指從滎陽一直連通到黃河邊。屬,連接。 [2]敖倉:秦代修建的著名大糧倉。因地處滎陽以北的敖山上而得名。 [3]陳平(?—前178年):劉邦的重要謀臣。 [4]間疏:挑撥離間,使之疏遠。 [5]願賜骸骨:古代臣子事君,看作以身許人,“願賜骸骨”是請求辭職退休的客套話。卒伍:古代鄉間基層編制,五人為伍,百人為卒。歸卒伍,即辭職為民。 【原文】 漢軍絕食,乃夜出女子[1]東門二千餘人,被[2]甲,楚因四面擊之。將軍紀信乃乘王駕,詐為漢王,誑[3]楚,楚皆呼“萬歲”[4],之城東觀,以故漢王得與數十騎出西門遁[5]。令御史大夫[6]周苛、魏豹、樅公守滎陽。諸將卒不能從者,盡在城中。周苛、樅公相謂曰:“反國之王[7],難與守城。”因殺魏豹。 【註釋】 [1]女子:婦女。 [2]被:通“披”。 [3]誑:欺騙,迷惑。 [4]萬歲:原為古人歡呼、慶賀之詞,後來專用以稱皇帝。 [5]遁:逃。 [6]御史大夫:官名。 [7]反國之王:指魏豹。魏豹先依附項羽,後歸順劉邦,不久又叛變,反覆無常。 【原文】 漢王之出滎陽入關,收兵欲復東。袁生[1]說漢王曰:“漢與楚相距滎陽數歲,漢常困。願君王出武關,項羽必引兵南走,王深壁[2],令滎陽[3]、成皋間且得休。使韓信等輯[4]河北趙地,連燕、齊[5],君王乃復走滎陽,未晚也。如此,則楚所備者多,力分,漢得休,復與之戰,破楚必矣。”漢王從其計,出軍宛、葉[6]間,與黥布行收兵。 【註釋】 [1]袁生:《漢書·高帝紀》作“轅生”。 [2]深壁:深溝高壘,指堅守不戰。 [3]成皋:邑名。在今河南省滎陽市西北。 [4]輯:收拾;安撫。 [5]連燕、齊:以趙地為紐帶,把燕地和齊地連成一片。 [6]宛(yuān):邑名。在今河南省南陽市。葉(shè):邑名。在今河南省葉縣境內。 【原文】 項羽聞漢王在宛,果引兵南。漢王堅壁不與戰。是時彭越渡睢水,與項聲、薛公戰下邳[1],彭越大破楚軍。項羽乃引兵東擊彭越。漢王亦引兵北軍成皋。項羽已破走彭越,聞漢王覆軍成皋,乃復引兵西,拔滎陽,誅周苛、樅公,而虜韓王信,遂圍成皋。 【註釋】 [1]項聲:項羽部將。薛公:原為楚國令尹,後歸附劉邦。黥布叛漢時,他曾為劉邦獻策,因而被封為千戶侯。下邳(pī):縣名。治所在今江蘇省邳州市東。 【原文】 漢王跳[1],獨與滕公共車出成皋玉門[2],北渡河,馳宿脩武[3]。自稱使者,晨馳入張耳、韓信壁[4],而奪之軍。乃使張耳北益收兵趙地[5],使韓信東擊齊。漢王得韓信軍,則復振。引兵臨河南饗[6],軍小脩武南,欲復戰。郎中鄭忠乃說止[7]漢王,使高壘深塹,勿與戰。漢王聽其計,使盧綰、劉賈[8]將卒二萬人,騎數百,渡白馬津[9],入楚地,與彭越復擊破楚軍燕[10]郭西,遂復下樑地十餘城。 【註釋】 [1]跳(táo):通“逃”。 [2]滕公:即夏侯嬰。劉邦同鄉。玉門:成皋城的北門。 [3]脩武:秦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修武縣,是為大修武。城東小修武,即漢王所宿之地,在今河南省獲嘉縣境。 [4]壁:軍營。 [5]益收兵趙地:到趙地徵集更多的兵員。 [6]臨河南饗:《史記志疑》認為,“南饗”當作“南鄉”。鄉,通“向”。 [7]郎中:官名。說(shuì)止:勸說阻止。 [8]盧綰(wǎn):劉邦的同鄉好友。跟隨劉邦起兵,漢初封長安侯,後封燕王。因謀反逃入匈奴。劉賈:劉邦堂兄。漢初封荊王,後為黥布所殺。 [9]白馬津:渡口名。在今河南省滑縣東北,是當時黃河中下游的重要渡口。 [10]燕: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延津縣北、衛輝市東。 【原文】 淮陰已受命東[1],未渡平原[2]。漢王使酈生往說齊王田廣[3],廣叛楚[4],與漢和,共擊項羽。韓信用蒯通[5]計,遂襲破齊。齊王烹酈生,東走高密[6]。項羽聞韓信已舉河北兵破齊、趙,且欲擊楚,則使龍且、周蘭往擊之。韓信與戰,騎將灌嬰[7]擊,大破楚軍,殺龍且。齊王廣奔彭越。當此時,彭越將兵居梁地,往來苦楚兵,絕其糧食。 【註釋】 [1]淮陰:即淮陰侯韓信。淮陰是他後來的封地,在今江蘇省淮安市淮陰區西南。 [2]平原:即平原津。在今山東省平原縣南。 [3]田廣:田榮之子。當時繼位為齊王。 [4]廣叛楚:田廣向來未曾歸楚,這裡說“叛楚”,不當。 [5]蒯通:當時著名的說客。范陽(在今河北定興縣西南)人。 [6]高密:縣名。治所在今山東省高密市西南。 [7]灌嬰(?—前176):劉邦的得力將領。睢陽(今河南省商丘市南)人。綢販出身,跟隨劉邦起兵,屢建奇功,漢初封潁陰侯。後與陳平、周勃誅滅諸呂,擁立文帝,不久任丞相。 【原文】 四年,項羽乃謂海春侯大司馬曹咎[1]曰:“謹守成皋。若漢挑戰,慎勿與戰,無令得東而已。我十五日必定梁地,復從[2]將軍。”乃行,擊陳留、外黃、睢陽[3],下之。漢果數挑楚軍,楚軍不出,使人辱之五六日,大司馬怒,度兵汜水[4]。士卒半渡,漢擊之,大破楚軍,盡得楚國金玉貨賂[5]。大司馬咎、長史欣[6]皆自剄汜水上。項羽至睢陽,聞海春侯破,乃引兵還。漢軍方圍鍾離昩[7]於滎陽東,項羽至,盡走險阻[8]。 【註釋】 [1]大司馬:官名。掌管軍政的高級官員。曹咎:原為蘄縣獄掾,項羽叔父項梁因罪在櫟陽被捕時,他曾寫信給該縣獄掾司馬欣,為項梁說情,使事情得以了結。 [2]從:這裡是“會合”的意思。 [3]睢陽: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商丘市南。 [4]度:通“渡”。汜(sì)水:水名。發源於河南省滎陽市西南的方山,北流注入黃河。 [5]貨賂:財物。 [6]長(zhǎnɡ)史:官名。丞相、大將軍等高級官員的屬吏。因為諸吏之長而得名。欣:即司馬欣。初為櫟陽獄掾,後為秦將章邯的長史。入項羽軍後,被封為塞王。 [7]鍾離眜:姓鍾離,名眜。項羽部將。 [8]險阻:指險要之地。 【原文】 韓信已破齊,使人言曰:“齊邊[1]楚,權輕,不為假王,恐不能安齊。”漢王欲攻之[2],留侯[3]曰:“不如因而立之,使自為守。”乃遣張良操印綬[4]立韓信為齊王。 【註釋】 [1]邊:鄰近。 [2]韓信要稱假王事,詳見《淮陰侯列傳》。 [3]留侯:即張良。留侯是他的封號。留,縣名。在今江蘇省沛縣東南。 [4]印綬(shòu):印和系印的絲帶,即指印信。 【原文】 項羽聞龍且軍破,則恐,使盱臺人武涉往說韓信[1]。韓信不聽。 【註釋】 [1]武涉勸韓信聯楚反漢,三分天下。 【原文】 楚漢久相持未決,丁壯苦軍旅,老弱罷轉饢[1]。漢王項羽相與臨廣武之間[2]而語。項羽欲與漢王獨身挑戰。漢王數[3]項羽曰:“始與項羽俱受命懷王,曰先入定關中者王之,項羽負約,王我於蜀漢,罪一。項羽矯殺卿子冠軍[4]而自尊,罪二。項羽已救趙,當還報,而擅劫諸侯兵入關,罪三。懷王約入秦無暴掠,項羽燒秦宮室,掘始皇帝冢[5],私收其財物,罪四。又強[6]殺秦降王子嬰,罪五。詐坑秦子弟新安二十萬,王其將[7],罪六。項羽皆王諸將善地,而徙逐故主[8],令臣下爭叛逆,罪七。項羽出逐義帝彭城,自都[9]之,奪韓王地[10],並王梁、楚[11],多自予[12],罪八。項羽使人陰[13]弒義帝江南,罪九。夫為人臣而弒其主,殺已降,為政不平,主約不信,天下所不容,大逆無道,罪十也。吾以義兵從諸侯誅殘賊,使刑餘罪人[14]擊殺項羽,何苦乃與公[15]挑戰!”項羽大怒,伏弩[16]射中漢王。漢王傷匈[17],乃捫[18]足曰:“虜中吾指[19]!”漢王病創臥,張良強請漢王起行勞軍,以安士卒,毋令楚乘勝於漢。漢王出行軍[20],病甚,因馳入成皋。 【註釋】 [1]罷(pí):通“疲”,疲憊;勞累。轉饢:轉運糧秣給養。 [2]廣武:廣武山。在今河南省滎陽市北。山上有東西二城,隔廣武澗相對,據傳分別為項羽、劉邦所建。間,通“澗”。 [3]數(shǔ):這裡指列舉罪狀。 [4]矯:假託名義。卿子冠軍:指宋義。“卿子”為敬稱;“冠軍”謂地位冠於諸將之上。 [5]掘始皇帝冢:據《光明日報》1985年3月29日報道,秦始皇陵考古隊歷時十二年,通過大面積調查鑽探,在始皇陵“只發現兩個盜洞,位於陵西銅車馬坑道部位,直徑九十釐米至一米,深不到九米,未能接近地宮,整個封土的土層為秦時原狀。考古隊認為,封土堆的土層未被掘動,地宮宮牆沒有被破壞痕跡,地宮水銀分佈有規律,均可成為地宮未被盜毀的證明”。從兩個盜洞的廣度和深度判斷,盜洞似非項羽及其部下所為。 [6]強殺:不該殺而殺了。 [7]“詐坑秦子弟”二句:指項羽封秦降將章邯、司馬欣為王,而將秦降卒二十萬坑殺於新安(今河南省澠池縣東)一事。 [8]“項羽皆王諸將善地”二句:指項羽趕走原來受封的諸侯王,而把這些好地方封給他們的部將。如封臧荼為燕王,而徙燕王韓廣為遼東王;封田都為齊王,而徙齊王田巿為膠東王;封張耳為常山王,而徙趙王趙歇為代王。 [9]都:建都。用如動詞。 [10]奪韓王地:在熊心被立為楚懷王后,原韓國王族後代韓成曾先後被項梁、項羽封為韓王。 [11]並王梁、楚:指項羽兼併了梁國和楚國的土地。 [12]多自予:多給自己。 [13]陰:暗地。 [14]刑餘罪人:受過刑法的罪人。 [15]乃與公:似應為“與乃公”。乃公,相當於“你老子”。劉邦這樣自稱以罵人。 [16]弩:一種裝有機關,利用機栝(kuò)發箭,射程很遠的弓。 [17]匈:通“胸”。 [18]捫(mén):按著;撫摸。 [19]虜:對敵人的蔑稱。指:指腳趾。 [20]行(xìnɡ)軍:巡行視察部隊。 【原文】 病癒,西入關,至櫟陽,存問[1]父老,置酒,梟故塞王欣頭櫟陽市[2]。留四日,復如[3]軍,軍廣武。關中兵益出[4]。 【註釋】 [1]存問:慰問。 [2]梟(xiāo):懸頭示眾。塞王司馬欣被漢軍打敗後,在汜水自殺。市:集市;鬧市。 [3]如:往;到。 [4]關中兵益出:指漢軍開出關中增援前線。 【原文】 當此時,彭越將兵居梁地,往來苦楚兵,絕其糧食。田橫往從之[1]。項羽數擊彭越等,齊王信又進擊楚。項羽恐,乃與漢王約,中分天下,割鴻溝[2]而西者為漢,鴻溝而東者為楚。項王歸漢王父母妻子,軍中皆呼萬歲,乃歸而別去。 【註釋】 [1]田橫(?—前202):田榮之弟。狄縣(今山東省高青縣東南)人。本齊國貴族。秦末隨兄田儋起兵反秦。田儋死後,他立田榮之子田廣為齊王,自任齊相。韓信破齊後,他自立為齊王。敗投彭越。 [2]鴻溝:一作大溝。戰國魏惠王時開鑿溝通黃河與淮水的運河。 【原文】 項羽解而東歸。漢王欲引而西歸,用留侯、陳平計[1],乃進兵追項羽,至陽夏南止軍,與齊王信、建成侯彭越期會[2]而擊楚軍。至固陵[3],不會。楚擊漢軍,大破之。漢王復入壁,深塹而守之。用張良計[4],於是韓信、彭越皆往。及劉賈入楚地,圍壽春[5],漢王敗固陵,乃使使者召大司馬周殷舉九江兵而迎武王[6],行屠城父[7],隨劉賈、齊梁諸侯皆大會垓下[8]。立武王布為淮南王。 【註釋】 [1]留侯、陳平計:張良、陳平認為漢已得天下大半,楚兵又兵疲糧盡,如果失此機會,將會養虎遺患。因此,他們向劉邦建議乘勝追擊,消滅項羽。 [2]期會:約期會合。 [3]固陵:邑名。在今河南省太康縣南。 [4]張良計:張良認為韓信、彭越失約,是因為分地的慾望未得到滿足,因此勸劉邦答應將陳縣至海濱之地、睢陽至穀城之地分別封給韓信、彭越,讓他們為自己的封地而戰。劉邦依計行事,韓信、彭越果然立即進兵。 [5]壽春:縣名。即今安徽省壽縣,當時為九江郡治。 [6]周殷:項羽部將。武王:即黥布。 [7]城父(fǔ):地名。在今安徽省亳州市東南。 [8]垓(ɡāi)下:邑名。在今安徽省靈璧縣東南沱河北岸。 【原文】 五年,高祖與諸侯兵共擊楚軍,與項羽決勝垓下。淮陰侯將三十萬自當之,孔將軍[1]居左,費將軍[2]居右,皇帝[3]在後,絳侯[4]、柴將軍在皇帝后。項羽之卒可十萬。淮陰先合,不利,卻。孔將軍、費將軍縱[5],楚兵不利,淮陰侯復乘之,大敗垓下[6]。項羽卒[7]聞漢軍之楚歌,以為漢盡得楚地,項羽乃敗而走,是以兵大敗。使騎將灌嬰追殺項羽東城[8],斬首八萬,遂略定楚地。魯為楚堅守不下。漢王引諸侯兵北,示魯父老項羽頭,魯乃降。遂以魯公號葬項羽穀城[9]。還至定陶,馳入齊王[10]壁,奪其軍。 【註釋】 [1]孔將軍:韓信部將孔熙。後封為蓼侯。蓼,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固始縣東北。 [2]費將軍:韓信部將陳賀。後封為費侯。封地費縣,治所在今山東省費縣西北。 [3]皇帝:即漢王劉邦。劉邦與項羽決戰垓下時尚未稱帝,且此以前均稱“沛公”“漢王”等,因此,這裡與下文的“皇帝”都應作“漢王”。 [4]絳(jiànɡ)侯:即周勃(?—前169)。劉邦同鄉。曾以編織蠶箔為業,後隨劉邦起兵反秦,率軍轉戰各地,成為劉邦的重要將領,漢初封絳侯。 [5]縱:縱兵伏擊。 [6]大敗垓下:承前句省主語“楚兵”。 [7]卒:《項羽本紀》和《漢書·高帝紀》均作“夜”,疑“卒”字誤。 [8]東城:縣名。治所在今安徽省定遠縣東南。 [9]穀城:邑名。在今山東省平陰縣西南東阿鎮。一說認為當在曲阜西北的小穀城。 [10]齊王:即韓信。 【原文】 正月,諸侯及將相相與[1]共請尊漢王為皇帝。漢王曰:“吾聞帝賢者有也,空言虛語,非所守[2]也,吾不敢當帝位。”群臣皆曰:“大王起微細[3],誅暴逆,平定四海,有功者輒裂地而封為王侯。大王不尊號,皆疑不信[4]。臣等以死守[5]之。”漢王三讓,不得已,曰:“諸君必以為便,便國家[6]。”甲午[7],乃即皇帝位氾水之陽[8]。 【註釋】 [1]相與:一起;共同。 [2]守:求取。 [3]微細:輕微細小。 [4]皆疑不信:意思是人心都會要疑慮不安。 [5]守:保持。這裡指堅持自己的意見。 [6]諸君必以為便,便國家:意思是,大家堅持認為這樣做好,是因為這樣做有利於國家。 [7]甲午:甲午日。即夏曆二月初三。這裡缺“二月”兩字,《漢書·高帝紀》有。 [8]氾水之陽:氾水的北岸。氾水,水名。故道在今山東省曹縣北,由古濟水分出,流經菏澤市定陶區北,注入古菏澤。此水今已堙沒。 【原文】 皇帝曰:“義帝無後[1]。齊王韓信習楚風俗[2],徙為楚王,都下邳。”立建成侯彭越為梁王,都定陶。故韓王信為韓王,都陽翟[3]。徙衡山王吳芮為長沙王,都臨湘[4]。番君之將梅有功,從入武關,故德[5]番君。淮南王布、燕王臧荼、趙王敖[6]皆如故。 【註釋】 [1]義帝無後:此句語意未完。劉邦說這麼半句話,是為徙韓信為楚王張本。 [2]韓信習楚風俗:這是劉邦遷調韓信以孤立他的託詞。 [3]陽翟: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禹州市。 [4]臨湘:縣名。治所在今湖南省長沙市。當時為長沙郡治。 [5]德:感謝、報答人的恩德。用如動詞。 [6]趙王敖:即趙王張耳之子張敖。 【原文】 天下大定。高祖都雒陽,諸侯皆臣屬[1]。故臨江王[2]為項羽叛漢,令盧綰、劉賈圍之,不下。數月而降,殺之雒陽。 【註釋】 [1]臣屬:稱臣歸附。 [2]故臨江王:臨江王共敖之子共。 【原文】 五月,兵皆罷[1]歸家。諸侯子在關中者復[2]之十二歲,其歸者復之六歲,食[3]之一歲。 【註釋】 [1]罷:遣散;復員。 [2]復:免除徭役賦稅。 [3]食(sì):供養。 【原文】 高祖置酒雒陽南宮。高祖曰:“列侯諸將無敢隱朕[1],皆言其情。吾所以有天下者何?項氏之所以失天下者何?”高起、王陵對曰[2]:“陛下[3]慢而侮人,項羽仁而愛人。然陛下使人攻城略地,所降下者[4]因以予之,與天下[5]同利也。項羽妒賢嫉能,有功者害[6]之,賢者疑之,戰勝而不予人功,得地而不與人利,此所以失天下也。”高祖曰:“公知其一,未知其二。夫運籌策帷帳之中[7],決勝於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8];鎮國家,撫百姓,給饋饢[9],不絕糧道,吾不如蕭何;連百萬之軍,戰必勝,攻必取,吾不如韓信。此三者,皆人傑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項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其所以為我擒也。” 【註釋】 [1]無敢隱朕(zhèn):不要瞞我。朕,本為古人自稱之詞,從秦始皇起,專為皇帝自稱。 [2]高起:人名。孟康說:“姓高名起。” [3]陛(bì)下:本意是帝王宮殿的臺階之下,古代臣子不能與君主直接對話,由陛下侍從轉達,故以“陛下”尊稱帝王。 [4]降下者:指歸降的和攻克的城池。 [5]天下:這裡指劉邦的部屬,相當於說“大家”。 [6]害;嫉恨。 [7]運籌策帷帳之中:在營中定計決策。 [8]子房:即張良,表字子房。 [9]饋(kuì)餉:糧餉。 【原文】 高祖欲長都雒陽,齊人劉敬[1]說,及留侯勸上入都關中,高祖是日駕,入都關中。六月,大赦天下。 【註釋】 [1]劉敬:原姓婁,齊國人。最初只是一名戍卒,他求見高祖,主張定都關中。大臣們大都是山東人,反對西遷。由於張良勸說,劉邦採納了婁敬的意見,並賜他姓劉。 【原文】 十月[1],燕王臧荼反,攻下代地。高祖自將擊之,得燕王臧荼。即立太尉[2]盧綰為燕王。使丞相噲[3]將兵攻代。 【註釋】 [1]十月:《漢書·高帝紀》作“七月”,又據《秦楚之際月表》載,“八月,帝自將誅燕”,“十月”疑為“七月”之誤。 [2]太尉:官名。 [3]噲:即樊噲。按:當時樊噲並未任丞相,《樊噲列傳》也無樊噲率兵攻代之事。 【原文】 其秋,利幾反,高祖自將兵擊之,利幾走。利幾者,項氏之將。項氏敗,利幾為陳公[1],不隨項羽,亡降[2]高祖,高祖侯之潁川[3]。高祖至雒陽,舉通侯籍召之[4],而利幾恐,故反。 【註釋】 [1]陳公:陳縣(今河南省周口市淮陽區)縣令。 [2]亡降:逃來投降。 [3]侯:封為侯。用如動詞。潁川:郡名。轄今河南省中部地區,郡治在陽翟(今河南省禹州市)。 [4]舉通侯籍召之:即召集所有在名冊上的通侯來洛陽。舉,全部。通侯,即列侯。 【原文】 六年,高祖五日一朝太公,如家人父子禮。太公家令[1]說太公曰:“天無二日,土無二王[2]。今高祖[3]雖子,人主也;太公雖父,人臣也。奈何令人主拜人臣!如此,則威重不行[4]。”後高祖朝,太公擁彗迎門卻行[5]。高祖大驚,下扶太公。太公曰:“帝,人主也,奈何以我亂天下法!”於是高祖乃尊太公為太上皇[6]。心善家令言,賜金五百斤。 【註釋】 [1]家令:即家臣。管理家事的官吏。 [2]“天無二日”二句:語出《禮記·坊記》。 [3]高祖:與家令口吻不合,也與情理不符(“高祖”是劉邦死後的廟號),此處當依《漢書·高帝紀》作“皇帝”。 [4]威重不行:指天子貴重的權威不能推行於全國。 [5]擁彗迎門卻行:手拿掃帚,面向門戶倒退著行走以引進貴人,表示自己地位低賤,願為人清掃道路。 [6]太上皇:帝王對父親的尊稱,始於秦始皇。 【原文】 十二月,人有上變事[1]告楚王信謀反,上問左右,左右爭欲擊之。用陳平計,乃偽遊雲夢[2],會諸侯於陳,楚王信迎,即因執[3]之。是日,大赦天下。田肯賀,因說高祖曰:“陛下得韓信,又治秦中[4]。秦,形勝之國[5],帶河山之險,縣隔千里[6],持戟百萬,秦得百二[7]焉。地勢便利,其以下兵於諸侯,譬猶居高屋之上建瓴水[8]也。夫齊,東有琅邪、即墨[9]之饒,南有泰山之固,西有濁河之限[10],北有勃海之利[11]。地方二千里,持戟百萬,縣隔千里之外,齊得十二焉。故此東西秦[12]也。非親子弟,莫可使王齊矣。”高祖曰:“善。”賜黃金五百斤。 【註釋】 [1]上變事:指上報揭發謀反情況的書狀。 [2]雲夢:澤名。 [3]執:拘捕。 [4]治:建都。秦中:即關中。因曾為古秦國之地,所以當時崤山以東之人又稱其為“秦中”。 [5]形勝之國:形勢險要,足以取勝的地方。 [6]縣隔千里:形勢險要,易守難攻,好像跟敵對諸侯隔絕千里一樣。縣,通“懸”。 [7]百二:眾說紛紜,一般認為,古人以“二”為“倍”,“百二”也就是“百倍”。 [8]居高屋之上建瓴(línɡ)水:在高屋上讓水從瓦溝中順勢流下,比喻居高臨下,勢不可擋。建,通“瀽”(jiǎn),傾倒。瓴,瓦溝。 [9]琅邪(yá):郡名。轄今山東省東南部地區,郡治在東武(今山東省諸城市)。即墨:縣名。治所在今山東省平度市東南。 [10]濁河:即黃河。因河水渾濁而得名。限:隔;斷。 [11]勃海之利:指勃海出產魚鹽。 [12]東西秦:指齊地形勝而又富饒,可與秦地東西抗衡。 【原文】 後十餘日,封韓信為淮陰侯,分其地為二國。高祖曰:“將軍劉賈數有功,以為荊王,王淮東[1]。弟交為楚王,王淮西[2]。子肥為齊王,王七十餘城,民能齊言者皆屬齊。”乃論功,與諸列侯剖符行封[3]。徙韓王信太原[4]。 【註釋】 [1]淮東:指今安徽省淮河東部和南部一帶。 [2]淮西:指今安徽省淮河西部和北部一帶。 [3]剖符行封:將符的一半給受封者,作為受封的憑證,以示信用。 [4]太原:郡名。轄今山西省中部地區,郡治在晉陽(今山西省太原市西南)。 【原文】 七年,匈奴攻韓王信馬邑[1],信因與謀反太原。白土曼丘臣、王黃[2]立故趙將趙利為王以反。高祖自往擊之。會天寒,士卒墮指者什二三[3],遂至平城[4]。匈奴圍我平城,七日而後罷去[5]。令樊噲止定代地[6]。立兄劉仲[7]為代王。 【註釋】 [1]匈奴:也稱“胡”。先後叫“鬼方”“混夷”“獫狁”“山戎”。馬邑:縣名。治所在今山西省朔州市。當時為韓王信的國都。 [2]白土:縣名。治所在今內蒙古自治區鄂爾羅斯市。曼丘臣:韓王信的將領。姓曼丘,名臣。王黃:韓王信的部將。 [3]什二三:十分之二三。什,通“十”。 [4]平城:縣名。在今山西省大同市東北。 [5]“匈奴圍我平城”二句:高祖被匈奴圍於平城東南的白登山,七日不得食。後用陳平計,厚賂匈奴閼氏(yān zhī,匈奴語稱王后),閼氏以“兩主不相困”等語勸冒頓單于解圍一角,漢軍趁大霧突圍,與大軍會合;冒頓也收兵而去。 [6]止定代地:留下來平定代地。 [7]劉仲:劉邦的二哥。“仲”是他的排行。 【原文】 二月,高祖自平城過趙、雒陽,至長安[1]。長樂宮成[2],丞相已下徙治長安[3]。 【註釋】 [1]長安:西漢都城。在今陝西省西安市西北。 [2]長樂宮:宮名。在長安城內東南隅,即今閣老門村。 [3]丞相已下徙治長安:指丞相屬下的整個中央政府機構,由櫟陽遷至長安。已,通“以”。 【原文】 八年,高祖東擊韓王信餘反寇於東垣[1]。 【註釋】 [1]餘:殘餘。東垣(yuán):縣名。治所在今河北省石家莊市東北。 【原文】 蕭丞相營作未央宮[1],立東闕[2]、北闕、前殿、武庫、太倉。高祖還,見宮闕壯甚,怒謂蕭何曰:“天下匈匈[3]苦戰數歲,成敗未可知,是何治宮室過度也?”蕭何曰:“天下方未定,故可因遂就[4]宮室。且夫天子以四海為家,非壯麗無以重威[5],且無令後世有以加[6]也。”高祖乃說[7]。 【註釋】 [1]未央宮:宮名。在長安城內西南隅,即今馬家寨村。 [2]闕(què):宮殿前的高臺建築物。 [3]匈匈:通“洶洶”,紛擾,動亂。 [4]因遂:趁此機會。就:建成。 [5]重威:使威重。即“充分顯示威嚴”的意思。 [6]加:超過。 [7]說(yuè):通“悅”。 【原文】 高祖之東垣,過柏人[1],趙相貫高等謀弒高祖[2],高祖心動,因不留[3]。代王劉仲棄國亡[4],自歸雒陽,廢以為合陽侯[5]。 【註釋】 [1]柏人:邑名。在今河北省隆堯縣西。 [2]貫高等謀弒高祖:趙王張敖是高祖的女婿。高祖先前在平城脫圍,路過趙都時,對趙王傲慢無禮。趙相貫高等氣憤不平,請殺高祖,張敖不肯。 [3]高祖心動,因不留:據說高祖打算在柏人留宿時,心有所動。當得知縣名為“柏人”時,便說:“柏人者,迫於人也。”因此不宿而去。 [4]劉仲棄國亡:當時匈奴攻代,代王劉仲不能守,便棄國而逃。劉仲名喜,劉邦次兄。 [5]廢以為合陽侯:指取消劉仲的代王封爵,改封為合陽侯。合陽,即邰陽。縣名。治所在今陝西省合陽縣東南。 【原文】 九年,趙相貫高等事發覺,夷三族[1]。廢趙王敖為宣平[2]侯。是歲,徙貴族楚昭、屈、景、懷、齊田氏[3]關中。 【註釋】 [1]夷:滅。三族:其說不一,有說為父母、兄弟、妻子,有說為父族、母族、妻族,還有說為父、子、孫。 [2]宣平:為張敖封號,非封邑名。 [3]昭、屈、景、懷:都是戰國時楚國王族後裔。田氏:戰國時齊國王族後裔。 【原文】 未央宮成。高祖大朝諸侯群臣,置酒未央前殿。高祖奉玉卮[1],起,為太上皇壽,曰:“始大人常以臣無賴[2],不能治產業,不如仲力。今某之業所就孰與仲多[3]?”殿上群臣皆呼萬歲,大笑為樂。 【註釋】 [1]奉:恭敬地捧著。玉卮(zhī):玉製的酒器。 [2]無賴:沒有賴以謀生的本領。 [3]孰與仲多:即“與仲孰多”的倒裝。意思是,與劉仲相比,究竟誰的產業多? 【原文】 十年十月,淮南王黥布、梁王彭越、燕王盧綰、荊王劉賈、楚王劉交、齊王劉肥、長沙王吳芮皆來朝長樂宮。春夏無事。 七月,太上皇崩[1]櫟陽宮。楚王、梁王皆來送葬。赦櫟陽囚。更命酈邑曰新豐[2]。 【註釋】 [1]崩:古代稱帝王死為“崩”。 [2]酈邑:縣名。治所在今陝西省西安市臨潼區東北。“新豐”,含義為“新的豐邑”。 【原文】 八月,趙相國[1]陳豨反代地。上曰:“豨嘗為吾使,甚有信。代地吾所急[2]也,故封豨為列侯,以相國守代,今乃與王黃等劫掠[3]代地!代地吏民非有罪也,其赦代吏民。”九月,上自東往擊之。至邯鄲[4],上喜曰:“豨不南據邯鄲而阻漳水[5],吾知其無能為也。”聞豨將皆故賈人也,上曰:“吾知所以與之。”乃多以金啖[6]豨將,豨將多降者。 【註釋】 [1]趙相國:下文說“以相國守代”,又《漢書·高帝紀》也作“代相國陳豨反”,所以此處似應為“代相國”。 [2]急:認為緊要;看重。 [3]乃:竟然。劫掠:劫持,指脅迫他人一同造反。 [4]邯鄲:都邑名。即今河北省邯鄲市。漢初為趙國國都。 [5]漳水:水名。源出山西省,有清漳、濁漳二支,合流後流經河北、河南兩省邊境,東北注入古黃河。 [6]啖(dàn):引誘;利誘。 【原文】 十一年,高祖在邯鄲誅豨等未畢,豨將侯敞將萬餘人遊行[1],王黃軍曲逆[2],張春渡河擊聊城[3]。漢使將軍郭蒙[4]與齊將擊,大破之。太尉周勃道[5]太原入,定代地。至馬邑,馬邑不下,即攻殘之。 【註釋】 [1]遊行:遊擊;運動作戰。 [2]曲逆(yù):縣名。治所在今河北省順平縣東南。 [3]張春:陳豨部將。河:黃河。聊城:縣名。治所在今山東省聊城市東昌府區西北。 [4]郭蒙:漢將。曾以都尉為漢守敖倉,後封東武侯。 [5]道:從;由。 【原文】 豨將趙利守東垣,高祖攻之,不下。月餘,卒罵高祖,高祖怒。城降,令出罵者斬之,不罵者原[1]之。於是乃分趙山北[2],立子恆[3]以為代王,都晉陽[4]。 【註釋】 [1]原:原宥;赦罪。 [2]分趙山北:將趙國常山(即恆山)以北地區劃歸代國。 [3]恆:即漢文帝劉恆,薄太后所生。 [4]晉陽:縣名。治所在今山西省太原市西南古城晉源區晉源街道。當時為太原郡治。 【原文】 春,淮陰侯韓信謀反關中,夷三族。 夏,梁王彭越謀反[1],廢遷蜀;復欲反,遂夷三族。立子恢[2]為梁王,子友[3]為淮陽王。 【註釋】 [1]彭越謀反:高祖領兵討伐陳豨時,向彭越徵兵,彭越稱病不去。部將扈輒勸他叛變,彭越沒有答應。 [2]恢:即劉恢。高祖第五子,後徙為趙共王。 [3]友:即劉友。高祖第六子,後徙為趙幽王。 【原文】 秋七月,淮南王黥布反[1],東並荊王劉賈地,北渡淮,楚王交走入薛。高祖自往擊之。立子長[2]為淮南王。 【註釋】 [1]黥布反:高祖殺死彭越後,把他剁成肉醬分賜各諸侯。黥布見狀大恐,便決定叛變。 [2]長:即劉長。高祖第七子。 【原文】 十二年十月,高祖已擊布軍會甀[1],布走,令別將追之。 【註釋】 [1]會甀(kuài chuí):邑名。在今安徽省宿州市埇橋區西南。當時屬蘄縣。 【原文】 高祖還歸,過沛,留。置酒沛宮,悉召故人父老子弟縱酒[1],發沛中兒得百二十人,教之歌。酒酣,高祖擊築[2],自為歌詩曰:“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令兒皆和習之。高祖乃起舞,慷慨傷懷,泣數行下。謂沛父兄曰:“遊子悲[3]故鄉。吾雖都關中,萬歲後吾魂魄猶樂思沛。且朕自沛公以誅暴逆,遂有天下,其以沛為朕湯沐邑[4],復其民,世世無有所與[5]。”沛父兄諸母故人日樂飲極,道舊故為笑樂[6]。十餘日,高祖欲去,沛父兄固請留高祖。高祖曰:“吾人眾多,父兄不能給[7]。”乃去。沛中空縣皆之邑西獻[8]。高祖復留止,張飲三日[9]。沛父兄皆頓首[10]曰:“沛幸得復,豐未復,唯陛下哀憐之。”高祖曰:“豐吾所生長,極不忘耳,吾特[11]為其以雍齒故反我為魏。”沛父兄固請,乃並復豐,比[12]沛。於是拜沛侯劉濞[13]為吳王。 【註釋】 [1]縱酒:開懷飲酒。 [2]築:古代的一種彈撥樂器。外形像箏,有十三絃,演奏時左手按弦,右手以竹尺擊弦發音。 [3]遊子:行遊之客。悲:這裡是“想念”“眷戀”的意思。 [4]其:副詞。表祈使。湯沐邑:原指古代天子在自己的領地內,賜給諸侯以供其朝拜天子時住宿、齋戒、沐浴的封地,後用以稱天子、諸侯、皇后、公主等的私邑。 [5]無有所與(yù):與徭役沒有關係,即不服任何徭役。 [6]道舊故:談論往事。 [7]給:供給。 [8]空縣:意謂全縣出動。獻:指獻酒食。 [9]張飲:在郊外搭起帳篷餞飲。張,通“帳”。 [10]頓首:叩頭。 [11]特:只是。 [12]比:比照。 [13]劉濞(前216—前154):劉仲次子。二十歲為騎將,隨高祖破黥布有功。高祖為了加強對東南一帶的統治,特封他為吳王。 【原文】 漢將別擊布軍洮水[1]南北,皆大破之,追得斬布鄱陽。 【註釋】 [1]洮水:水名。在今湖南省永州市零陵區境內。《水經注》載:“洮水出洮陽縣西南,東流注入湘水。”今廣西全州,為漢洮陽縣地。 【原文】 樊噲別將兵定代[1],斬陳豨當城[2]。 【註釋】 [1]樊噲別將兵定代:《漢書·高帝紀》作“周勃定代”,且《樊噲列傳》中無定代之事,疑此處史文有誤。 [2]當城:邑名。在今河北省蔚縣東。 【原文】 十一月,高祖自布軍[1]至長安。十二月,高祖曰:“秦始皇帝、楚隱王[2]陳涉、魏安釐王、齊緡王、趙悼襄王皆絕無後,予守冢各十家,秦皇帝二十家,魏公子無忌[3]五家。”赦代地吏民[4]為陳豨、趙利所劫掠者,皆赦之。陳豨降將言豨反時,燕王盧綰使人之豨所,與陰謀。上使闢陽侯[5]迎綰,綰稱病。闢陽侯歸,具言綰反有端[6]矣。二月,使樊噲、周勃將兵擊燕王綰。赦燕吏民與反者。立皇子建[7]為燕王。 【註釋】 [1]布軍:指徵討黥布叛亂的大軍。 [2]楚隱王:即陳涉。“隱”是他的諡號。 [3]魏公子無忌:即信陵君(?—前243)。魏安釐王異母弟,戰國時著名“四公子”之一。 [4]赦代地吏民:下句既有“皆赦之”,這句的“赦”字當刪。 [5]闢陽侯:即審食其(yì jī):劉邦同鄉。受呂后寵信,封闢陽侯,後官至左丞相。文帝時被淮南厲王劉長擊殺。闢陽,縣名。治所在今河北省衡水市冀州區東南。 [6]端:跡象;苗頭。 [7]建:即劉建。高祖第八子。 【原文】 高祖擊布時,為流矢所中,行道病[1]。病甚,呂后迎良醫。醫入見,高祖問醫。醫曰:“病可治[2]。”於是高祖嫚罵之曰:“吾以布衣提三尺劍取天下,此非天命乎?命乃在天,雖扁鵲何益[3]!”遂不使治病,賜金五十斤罷之。已而[4]呂后問:“陛下百歲後,蕭相國即[5]死,令誰代之?”上曰:“曹參可。”問其次,上曰:“王陵可。然陵少戇[6],陳平可以助之。陳平智有餘,然難以獨任。周勃重厚少文[7],然安劉氏者必勃也,可令為太尉。”呂后復問其次,上曰:“此後亦非而[8]所知也。” 【註釋】 [1]行道病:在途中患病。 [2]病可治:這是醫生婉轉的說法。 [3]扁鵲:戰國時名醫。姓秦,名越人。齊國勃海鄚(今河北省任丘市)人。因醫術高明,人們便以傳說中黃帝時的神醫扁鵲相稱。 [4]已而:隨後;不久。 [5]即:倘若;如果。 [6]少:稍微。戇(zhuànɡ):憨厚剛直。 [7]重厚少文:穩重厚道,但缺少文才。 [8]而:通“爾”。 【原文】 盧綰與數千騎居塞下候伺[1],幸[2]上病癒自入謝。 【註釋】 [1]候伺:偵察。這裡是觀望等待的意思。 [2]幸:希望。 【原文】 四月甲辰[1],高祖崩長樂宮。四日不發喪。呂后與審食其謀曰:“諸將與帝為編戶民[2],今北面為臣,此常怏怏[3],今乃事少主[4],非盡族是[5],天下不安。”人或聞之,語酈將軍[6]。酈將軍往見審食其,曰:“吾聞帝已崩,四日不發喪,欲誅諸將。誠如此,天下危矣。陳平、灌嬰將十萬守滎陽,樊噲、周勃將二十萬定燕、代,此聞帝崩,諸將皆誅,必連兵還鄉[7]以攻關中。大臣內叛,諸侯外反,亡可翹足而待[8]也。”審食其入言之,乃以丁未發喪[9],大赦天下。 【註釋】 [1]四月甲辰:即前195年夏曆四月二十五日。 [2]編戶民:編入戶籍的平民。 [3]此:此輩;這班人。怏(yànɡ)怏:因不平或不滿而悶悶不樂的樣子。 [4]少主:小主子。指漢惠帝劉盈。 [5]族:族誅;滅族。是:這些人。指諸將。 [6]酈將軍:即酈商。酈食其的弟弟。 [7]還鄉:反向;回過頭來。鄉,通“向”。 [8]可翹(qiáo)足而待:指可在短時間內實現。翹足,蹺起二郎腿。翹,通“蹺”。 [9]丁未:夏曆四月二十八日。 【原文】 盧綰聞高祖崩,遂亡入匈奴。 丙寅[1],葬。己巳,立太子[2],至太上皇廟。群臣皆曰:“高祖起微細[3],撥亂世反之正[4],平定天下,為漢太祖,功最高。”上尊號[5]為高皇帝。太子襲號為皇帝,孝惠帝也。令郡國諸侯各立高祖廟,以歲時祠[6]。 【註釋】 [1]丙寅:夏曆五月十七日。 [2]立太子:指立太子劉盈為皇帝。 [3]當時群臣尚在議論上尊號的事,不應先稱廟號“高祖”。 [4]撥亂世反之正:治理好亂世,使之回到正軌。反,通“返”。 [5]尊號:即諡(shì)號。 [6]以歲時祠:每年按時祭祀。祠,通“祀”。 【原文】 及孝惠五年[1],思高祖之悲樂[2]沛,以沛宮為高祖原廟[3]。高祖所教歌兒百二十人,皆令為吹樂,後有缺,輒[4]補之。 【註釋】 [1]孝惠五年:即前190年。 [2]悲樂:想念和喜愛。 [3]原廟:即第二宗廟。 [4]輒(zhé):即;就。 【原文】 高帝八男:長庶[1]齊悼惠王肥;次孝惠,呂后子;次戚夫人[2]子趙隱王如意;次代王恆,已立為孝文帝,薄太后[3]子;次梁王恢,呂太后時徙為趙共王;次淮陽王友,呂太后時徙為趙幽王;次淮南厲王長;次燕王建。 【註釋】 [1]庶:舊時稱姬妾所生之子。 [2]戚夫人:高祖寵姬。生趙王劉如意。高祖晚年曾想廢掉太子劉盈,另立如意為太子,因遭大臣反對而止。高祖死後,呂后先後將戚夫人母子殺害。 [3]薄太后:高祖之姬。文帝劉恆即位後改稱皇太后。 【原文】 太史公曰:夏之政忠[1]。忠之敝[2],小人[3]以野,故殷人承之以敬。敬之敝,小人以鬼[4],故周人承之以文[5]。文之敝,小人以僿[6],故救僿莫若以忠。三王[7]之道若循環,終而復始[8]。周、秦之間,可謂文敝矣。秦政不改,反酷[9]刑法,豈不繆[10]乎?故漢興,承敝易變[11],使人不倦,得天統[12]矣。朝以十月。車服黃屋左纛。葬長陵[13]。 【註釋】 [1]忠:忠厚朴實。 [2]敝:壞處。 [3]小人:本為古代統治者對勞動人民的蔑稱,這裡用以稱平民百姓。 [4]鬼:迷信鬼神。 [5]文:講究禮儀。 [6]僿:不誠。 [7]三王:指夏禹、商湯、周文王和周武王,即三代開國之王。 [8]“終而復始”二句:司馬遷認為秦始皇應行夏政,嚴刑苛政是違反三王之道循環規律的,因而招致滅亡。 [9]酷:使之嚴酷。 [10]繆:通“謬”,錯誤。 [11]承敝易變:承受弊病,加以改變。指高祖廢除秦朝苛法,與民約法三章,實行與民休息的各項政策。承,受。 [12]天統:天然的順序、規律。 [13]朝以十月:以每年的十月作為諸侯王入京朝見皇帝的時間。黃屋:用黃色絲織物作頂篷的車,供帝王乘坐。長陵:高祖陵墓。在今陝西省咸陽市東北。按:“朝以十月”以下三句,文義不連貫,疑有脫誤;且三句為敘事語氣,與上文議論不合。從上句“得天統矣”的文氣看,似為收束之語。 【譯文】 高祖是沛郡豐邑縣中陽里人,姓劉,字季。他的父親是太公,母親是劉媼。高祖未出生之前,劉媼曾經在大澤的岸邊休息,夢中與神交合。當時,雷鳴電閃,天昏地暗,太公正好前去看她,見到有蛟龍在她身上。不久,劉媼有了身孕,生下了高祖。 高祖這個人,高鼻子,一副龍的容貌,一臉漂亮的鬍鬚,左腿上有七十二顆黑痣。他仁厚愛人,喜歡施捨,心胸豁達。他平素具有幹大事業的氣度,不幹平常人家生產勞作的事。到了成年以後,他試著去做官,當了泗水亭這個地方的亭長,對官署中的官吏,沒有不加捉弄的。他喜歡喝酒,好女色。他常常到王媼、武負那裡去賒酒喝,喝醉了躺倒就睡。武負、王媼看到他身上常有龍出現,覺得這個人很奇怪。高祖每次去買酒,留在店中暢飲,買酒的人就會增加,售出去的酒達到平常的幾倍。等到看見了有龍出現的怪現象,到了年終,這兩家就把記賬的簡札折斷,不再向高祖討賬。 高祖曾經到咸陽去服徭役。有一次,秦始皇出巡,允許人們隨意觀看。他看到了秦始皇,長嘆一聲說:“唉,大丈夫就應該像這樣!” 單父人呂公與沛縣縣令要好,為躲避仇人投奔縣令這裡來作客,於是就在沛縣安了家。沛中的豪傑、官吏們聽說縣令有貴客,都前往祝賀。蕭何當時是縣令的屬官,掌管收賀禮事宜,他對那些送禮的賓客們說:“送禮不滿千金的,讓他坐到堂下。”高祖做亭長,平素就看不起這幫官吏,於是在進見的名帖上謊稱“賀錢一萬”,其實他一個錢也沒帶。名帖遞進去了,呂公見了高祖大為吃驚,趕快起身,到門口去迎接他。呂公這個人喜歡給人相面,看見高祖的相貌,就非常敬重他,把他領到堂上坐下。蕭何說:“劉季一向滿口說大話,很少做成什麼事。”高祖就趁機戲弄那些賓客,乾脆就坐到上座去,一點兒也不謙讓。酒喝得盡興了,呂公於是向高祖遞眼色,讓他一定留下來。高祖喝完了酒,就留在後面。呂公說:“我從年輕的時候就喜歡給人相面,經我給相面的人多了,沒有誰能比得上你劉季的面相,希望你好自珍愛。我有一個親生女兒,願意許給你做你的灑掃妻妾。”酒宴散了,呂媼對呂公大為惱火,說:“你起初總是想讓這個女兒出人頭地,把她許配給個貴人。沛縣縣令跟你要好,想娶這個女兒你不同意,今天你為什麼隨隨便便地就把她許給劉季了呢?”呂公說:“這不是女人家所懂得的。”他終於把女兒嫁給劉季了。呂公的女兒就是呂后,生了孝惠帝和魯元公主。 高祖做亭長的時候,經常請假回家到田裡去。有一次,呂后和孩子正在田中除草,有一老漢從這裡經過討水喝,呂后讓他喝了水,還拿飯給他吃。老漢給呂后相面說:“夫人真是天下的貴人。”呂后又讓他給兩個孩子相面,他見了孝惠帝,說:“夫人之所以顯貴,正在於這個男孩子。”他又給魯元相面,同樣是富貴面相。老漢走後,高祖正巧從旁邊的房舍走來。呂后就把剛才那老人經過此地,給他們看相,說他們母子都是富貴之相的情況,原原本本地告訴了高祖。高祖問這個人在哪兒,呂后說:“還走不遠。”於是,高祖就去追上了老漢,問他剛才的事。老漢說:“剛才我看貴夫人及子女的面相都很像您,您的面相簡直是貴不可言。”高祖於是道謝說:“如果真的像老人家所說,我決不會忘記你的恩德。”等到高祖顯貴的時候,始終不知道老漢的去處。 高祖做亭長時,喜歡戴用竹皮編成的帽子。他讓掌管捕盜的差役到薛地去製作,經常戴著。到後來顯貴了,仍舊經常戴著。人們所說的“劉氏冠”,指的就是這種帽子。 高祖以亭長的身份為沛縣押送徒役去酈山,徒役們有很多在半路逃走了。高祖估計等到了酈山也就會都逃光了,所以走到豐西大澤中時,就停下來飲酒,入夜後,他解開役徒的繩索放役徒們走。高祖說:“你們都逃命去吧,從此我也要遠遠地走了!”徒役中有十多個壯士願意跟隨他一塊兒走。高祖乘著酒意,夜裡抄小路通過沼澤地,讓一個在前邊先走。走在前邊的人回來報告說:“前邊有條大蛇擋在路上,我們想往回走。”高祖已醉,說:“大丈夫走路,有什麼可怕的!”於是,他趕到前面,拔劍去斬大蛇。大蛇被斬成兩截,道路通了,繼續往前走了幾里,醉得厲害了,就躺倒在地上。後邊的人來到斬蛇的地方,看見有一老婦在暗夜中哭泣。有人問她為什麼哭,老婦人說:“有人殺了我的孩子,我在哭他。”有人問:“你的孩子為什麼被殺呢?”老婦說:“我的孩子是白帝之子,變化成蛇,擋在道路中間,如今被赤帝之子殺了,我就是為這個哭啊。”眾人以為老婦人是在說謊,正要打她,老婦人卻忽然不見了。後面的人趕上了高祖,高祖醒了。那些人把剛才的事告訴了高祖,高祖心中暗暗高興,更加自負。那些追隨他的人也漸漸地畏懼他了。 秦始皇帝曾說:“東南方有象徵天子的一團雲氣。”於是,他巡遊東方,想借此把它壓下去。高祖懷疑自己帶著這團雲氣,就逃到外邊躲避起來,躲在芒山、碭山一帶的深山湖澤間。呂后和別人一起去找,常常能找到他。高祖奇怪地問她怎麼能找到,呂后說:“你所在的地方,上空常有一團雲氣,順著去找就常常能找到你。”高祖心裡更加歡喜。沛縣的年輕人中有人聽說了這件事,因此許多人都願意依附於他。 秦二世元年的秋天,陳勝等在蘄縣起事,打到陳的時候,自稱為王,定國號為“張楚”,取張大楚國之意,許多郡縣都殺了他們的長官來響應陳涉。沛縣縣令非常驚恐,也想率領沛縣的人響應陳涉。於是,主吏蕭何、獄曹曹參說:“您作為秦朝的官吏,現在想背叛秦朝,率領沛縣的子弟起義,恐怕沒有人會聽從命令。希望您召回那些在外逃亡的人,可召集到幾百人,用他們來脅迫眾人,眾人就不敢不聽從命令了。”於是,派樊噲去叫劉季。這時,劉季的追隨者已經有幾十人或者到一百人了。 樊噲跟著劉季一塊兒回來了。沛令在樊噲走後後悔了,害怕劉季來了會發生什麼變故,就關閉城門,據守城池,不讓劉季進城,而且想要殺掉蕭何、曹參。蕭何、曹參害怕了,越過城池來依附劉季,以求得保護。於是,劉季用帛寫了封信射到城上去,向沛縣的父老百姓宣告說:“天下百姓為秦政所苦已經很久了。現在,父老們雖然為沛令守城,但是各地諸侯全都起來了,現在很快就要屠戮到沛縣。如果現在沛縣父老一起把沛令殺掉,從年輕人中選擇可以擁立的人立他為首領,來響應各地諸侯,那麼你們的家室就可得到保全。不然的話,全縣老少都要遭屠殺,那時就什麼也做不成了。”於是,沛縣父老率領縣中子弟一起殺掉了沛令,打開城門迎接劉季,想要讓他當沛縣縣令。劉季說:“如今正當亂世,諸侯紛紛起事,如果安排將領人選不妥當,就將一敗塗地。我並不敢顧惜自己的性命,只是怕自己能力小,不能保全父老兄弟。這是一件大事,希望大家一起推選能勝任的人。”蕭何、曹參等都是文官,都顧惜性命,害怕起事不成遭到滿門抄斬之禍,極力地推讓劉季。城中父老也都說:“平素聽說劉季那麼多奇異之事,必當顯貴,而且占卜沒有誰比得上你劉季最吉利。”劉季還是再三推讓。眾人沒有敢當沛縣縣令的,就立劉季做了沛公。於是,在沛縣祭祀能定天下的黃帝和善制兵器的蚩尤,把牲血塗在旗鼓上,以祭旗祭鼓,旗幟都是紅色的。這是由於被殺的那條蛇是白帝之子,而殺蛇那個人是赤帝之子,所以崇尚紅色。那些年輕有為的官吏如蕭何、曹參、樊噲等都為沛公去招收沛縣中的年輕人,共招了二三千人,一起攻打胡陵、方與,然後退回駐守豐邑。 秦二世二年(前208),陳涉手下大將周章率軍攻打到戲水,被章邯打敗又退回去了。燕、趙、齊、魏各國都自立為王。項梁、項羽在吳縣起兵,秦朝泗川郡監名叫平的率兵包圍了豐邑。兩天之後,沛公率眾出城與秦軍交戰,打敗了秦軍。沛公命雍齒守衛豐邑,自己率領部隊到薛縣去。泗川郡守壯在薛縣被打敗,逃到戚縣,沛公的左司馬曹無傷抓獲泗川郡守壯並殺了他。沛公把軍隊撤到亢父,一直到方與,沒有發生戰鬥。陳王勝派魏國人周巿來奪取土地。周巿派人告訴雍齒說:“豐邑是過去魏國國都遷來的地方。現在,魏地已經平定的有幾十座城。你如果歸降魏國,魏國就封你為侯駐守豐邑。如果不歸降,我就要屠戮豐邑。”雍齒本來就不願意歸屬於沛公,等到魏國來招降了,立刻就反叛了沛公,為魏國守衛豐邑。沛公帶兵攻打豐邑,沒有攻下。沛公生病了,退兵回到沛縣。沛公怨恨雍齒和豐邑的子弟背叛他,又聽說東陽縣的寧君、秦嘉立景駒做了代理王,駐守留縣,於是前去投奔他,想向他借兵去攻打豐邑。這時候,秦朝將領章邯正在追擊陳勝的軍隊,章邯的別將司馬帶兵向北平定楚地,屠戮了相縣,到了碭縣。東陽寧君、沛公領兵向西,和司馬在蕭縣西交戰,戰事不利,就退回來收攏兵卒聚集在留縣,然後帶兵攻打碭縣,攻了三天就攻下來了。於是,收集碭縣的兵卒,共得到五六千人。攻打下邑,攻了下來。退兵駐紮豐邑。聽說項梁在薛縣,就帶著一百多隨從騎兵前去見項梁。項梁又給沛公增加了五千人,五大夫級的將領十人。沛公回來後,又帶兵去攻打豐邑。 沛公跟從項梁一個多月,項羽已經攻下襄城回來了。項梁把各路將領全部召到薛縣。聽說陳王確實是死了,因而立楚國後代懷王的孫子熊心為楚王,建都盱臺。項梁號稱武信君。待了幾個月,向北攻打亢父,援救東阿,擊敗了秦軍。齊國軍隊回去了,只剩下楚軍單獨追擊敗逃之敵。另外,讓沛公、項羽去攻打城陽,屠戮了城陽。軍隊駐紮濮陽縣東邊和秦軍交戰,打敗了秦軍。 秦軍重新振作,守住濮陽,在城周圍引水堅守。楚軍撤兵去攻打定陶,沒有攻下。沛公和項羽向西奪取土地,到了雍丘城下,和秦軍交戰,大敗秦軍,斬殺李由。又返回攻打外黃,沒有攻下。 項梁兩次打敗秦軍,露出驕傲的神色。宋義進諫,項梁不聽。秦朝給章邯增派了軍隊,趁著黑夜襲擊項梁軍隊。為了防止喧譁,讓士兵口裡都銜著一根橫木棍,結果在定陶打敗了項梁的軍隊,項梁戰死。這時,沛公和項羽正在攻打陳留,聽說項梁已死,就帶兵和呂將軍一起向東進軍。呂臣的軍隊駐紮彭城的東面,項羽的軍隊駐紮彭城的西面,沛公的軍隊駐紮碭縣。 章邯打敗了項梁的軍隊之後,就以為楚地的軍隊不值得擔憂,於是渡過黃河,向北進攻趙國,大敗趙軍。正當這個時候,趙歇立為趙王,秦將王離在鉅鹿城包圍了趙歇的軍隊,這就是所謂的河北軍。 秦二世三年(前207),楚懷王看到項梁軍已被打敗,害怕了,就把都城從盱臺遷到彭城,把呂臣、項羽的軍隊合在一起由他親自率領。任命沛公為碭郡太守,封為武安侯,統率碭郡的部隊。封項羽為長安侯,號稱魯公。呂臣擔任司徒,他的父親呂青擔任令尹。 趙國幾次請求援救,懷王就任命宋義為上將軍,項羽為次將,范增為末將,向北進兵救趙。命令沛公向西攻取土地,進軍關中。和諸將相約,誰先進入函谷關平定關中,就讓誰在關中做王。 這時候,秦軍強大,常常乘著勝利的威勢追擊敗逃之敵,諸將中沒有人認為先入關是有利的事。只有項羽恨秦軍打敗了項梁的軍隊,很激憤,願意和沛公一起西進入關。懷王手下的老將們都說:“項羽這個人敏捷勇猛,卻又奸猾傷人。項羽曾經攻下襄城,那裡的軍民沒有一個活下來,都被他活埋了。凡是他經過的地方,沒有不被毀滅的。再說,多次進攻,先前陳王、項梁都被打敗了,不如改派忠厚老實的人,實行仁義,率軍西進,向秦地的父老兄弟講明道理。秦地父老兄弟因為他們的君主暴虐而受苦已經很久了,現在如果真的能有個忠厚老實的人前去,不欺壓百姓,才會使秦地降服。項羽只是敏捷勇猛,不能派他去。現在,只有沛公一向忠厚老實,可以派他去。”懷王最終沒有答應項羽,而派了沛公率領大軍向西去奪取土地,一路收攏陳勝、項梁的散兵。沛公取道碭縣到達成陽,與槓裡的秦軍對壘相持,結果擊敗了秦軍的兩支部隊。楚軍又出兵攻擊王離,把王離打得大敗。 沛公率兵西進,在昌邑與彭越相遇。於是,和他一起攻打秦軍,戰事不利。撤兵到慄縣,正好遇到剛武侯,就把他的軍隊奪了過來,大約有四千人,併入了自己的軍隊。又與魏將皇欣、魏申徒武蒲的軍隊合力攻打昌邑,沒有攻下。沛公繼續西進,經過高陽。酈食其負責看管城門,他說:“各路經過此地的多了,我看只有沛公才是個德行高尚忠厚老實的人。”於是前去求見,遊說沛公。沛公當時正岔開兩腿坐在床上,讓兩個女子給他洗腳。酈食其見了並不叩拜,只是略微俯身作了個長揖,說:“如果您一定要誅滅沒有德政的暴秦,就不應該坐著接見長者。”於是,沛公站起身來,整理衣服,向他道歉,把他請到上坐。酈食其勸說沛公襲擊陳留,得到了秦軍儲存的糧食。沛公就封酈食其為廣野君,任命他的弟弟酈商為將軍,統率陳留的軍隊,與沛公一起攻打開封,沒有攻下。繼續向西,與秦將楊熊在白馬打了一仗,又在曲遇東面打了一仗,大破秦軍。楊熊逃到滎陽去了,秦二世派使者將他斬首示眾。沛公又向南攻打潁陽,屠戮了潁陽。通過張良的關係,佔領了韓國的轅險道。 這時候,趙國的別將司馬卬正想渡過黃河,進入函谷關。沛公就向北進攻平陰,截斷黃河渡口。又向南進軍,與秦軍在洛陽東面交戰,戰事不利,退回到陽城,聚集軍中的騎兵,在南陽縣東面和南陽太守呂交戰,打敗了秦軍,攻取了南陽郡,南陽郡守呂逃跑了,退守宛城。沛公率兵繞過宛城西進,張良進諫說:“您雖然想趕快入關,但目前秦兵數量仍舊很多,又憑藉險要地勢進行抵抗。如果現在不攻下宛城,那麼宛城的敵人從背後攻擊,前面又有強大的秦軍,這是一條危險的道啊。”於是,沛公連夜率兵從另一條道返回,更換旗幟,黎明時分,把宛城緊緊圍住,圍了好幾圈。南陽郡守想要自刎。他的門客陳恢說:“現在自刎還太早。”於是,越過城牆去見沛公,說:“我聽說您和諸侯約定,先攻入咸陽的就讓他在那裡做王。現在,您停下來攻打宛城。宛城是個大郡的都城,相連的城池有幾十座,人民眾多,積蓄充足,官民都認為投降肯定要被殺死,所以都決心據城堅守。現在,您整天停在這裡攻城,士兵傷亡必定很多。如果率軍離去,宛城軍隊一定在後面追出。這樣一來,您向西前進就會錯過先進咸陽在那裡稱王的約定,後面又有宛城強大軍隊襲擊的後患。替您著想,倒不如約定條件投降,封賞南陽太守,讓他留下來守住南陽,您率領宛城的士兵一起西進。那些還沒有降服的城邑聽到了這個消息,一定會爭著打開城門等候您。您就可以通行無阻地西進,不必擔心什麼了。”沛公說:“好!”於是,封宛城郡守為殷侯,封給陳恢一千戶。從此,沛公率兵繼續西進,所經過的城邑沒有不降服的。到了丹水,高武侯鰓、襄侯王陵也在西陵歸降了。沛公又迴轉來攻打胡陽,遇到了番君的別將梅,就跟他一起,降服了析縣和酈縣。沛公派遣魏國人寧昌出使秦地,甯昌還沒有回來。這時,秦將章邯已經在趙地率軍投降項羽了。 當初,項羽和宋義向北去救趙,等到項羽殺了宋義,代替他做了上將軍,各路將領如黥布等都歸屬了項羽;打敗了秦將王離的軍隊,降服了章邯,諸侯都歸附了項羽。趙高殺了秦二世之後,派人來求見,想和沛公定約在關中分地稱王,沛公以為其中有詐,就用了張良的計策,派酈生、陸賈去遊說秦將,並用財利進行引誘,乘此機會前去偷襲武關,攻了下來。又在藍田南面與秦軍交戰。增設疑兵旗幟,命令全軍,所過之處,不得擄掠,秦地的人都很高興,秦軍瓦解,因此大敗秦軍。接著,在藍田的北面與秦軍交戰,又大敗秦軍。於是乘勝勇戰,終於徹底打敗了秦軍。 漢元年(前206)十月,沛公的軍隊在各路諸侯中最先到達霸上。秦王子嬰駕著白車白馬,用絲繩繫著脖子,封好皇帝的御璽和符節,在軹道旁投降。將領們有的說應該殺掉秦王。沛公說:“當初,懷王派我攻關中,就是認為我能寬厚容人。再說人家已經投降了,又殺掉人家,這麼做不吉利。”於是,把秦王交給主管官吏,就向西進入咸陽。沛公想留在秦宮中休息,樊噲、張良勸阻,這才下令把秦宮中的貴重寶器財物和庫府都封好,然後退回來駐紮霸上。沛公召來各縣的父老和有才德有名望的人,對他們說:“父老們苦於秦朝的苛虐法令已經很久了,批評朝政得失的要滅族,相聚談話的要處以死刑。我和諸侯們約定,誰首先進入關中就在這裡做王,所以我應當當關中王。現在,我和父老們約定,法律只有三條:殺人者處死刑,傷人者和搶劫者依法治罪。其餘凡是秦朝的法律全部廢除。所有官吏和百姓都像往常一樣,安居樂業。總之,我到這裡來,就是要為父老們除害,不會對你們有任何侵害,請不要害怕!再說,我之所以把軍隊撤回霸上,是想等著各路諸侯到來,共同制定一個規約。”隨即派人和秦朝的官吏一起到各縣鎮鄉村去巡視,向民眾講明情況。秦地的百姓都非常喜悅,爭著送來牛羊酒食,慰勞士兵。沛公推讓不肯接受,說:“倉庫裡的糧食不少,並不缺乏,不想讓大家破費。”人們更加高興,唯恐沛公不在關中做秦王。 有人遊說沛公說:“秦地的富足是其他地區的十倍,地理形勢又好。現在聽說章邯投降項羽,項羽給他的封號是雍王,在關中稱王。如今要是他來了,沛公您恐怕就不能擁有這個地方了。可以趕快派軍隊守住函谷關,不要讓諸侯軍進來。並且逐步徵集關中的兵卒,加強自己的實力,以便抵抗他們。”沛公認為他的話有道理,就依從了他的計策。十一月中旬,項羽果然率領諸侯軍西進,想要進入函谷關。可是,關門閉著。項羽聽說沛公已經平定了關中,非常惱火,就派黥布等攻克了函谷關。十二月中旬,到達戲水。沛公的左司馬曹無傷聽說項羽發怒,想要攻打沛公,就派人去對項羽說:“沛公要在關中稱王,讓秦王子嬰做丞相,把秦宮所有的珍寶都據為己有。”曹無傷想借此求得項羽的封賞。亞父范增勸說項羽攻打沛公,項羽正在犒勞將士,準備次日和沛公會戰。這時,項羽的兵力有四十萬,號稱百萬;沛公的兵力有十萬,號稱二十萬,實力抵不過項羽。恰巧項伯要救張良,使他不至於與沛公一起送死,趁夜來沛公軍營見張良,因而有機會讓項伯向項羽說了一番道理,項羽這才作罷。次日,沛公帶了百餘名隨從騎兵驅馬來到鴻門見項羽,向他道歉。項羽說:“這是沛公左司馬曹無傷說的,不然我怎麼會這樣呢?”沛公因為是帶著樊噲、張良去的,才得以脫身返回。回到軍營,沛公立即殺了曹無傷。 項羽於是向西行進,一路屠殺,焚燒了咸陽城內的秦王朝宮室,所經過的地方,沒有不遭毀滅的。秦地的人們對項羽非常失望,但又害怕,不敢不服從他。 項羽派人回去向懷王報告並請示。懷王說:“按原來約定的辦。”項羽怨恨懷王當初不肯讓他和沛公一起西進入關,卻派他到北邊去救趙,結果沒能率先入關,落在了別人之後。他說:“懷王是我家叔父項梁擁立的,他沒有什麼功勞,憑什麼能主持定約呢!平定天下的,本來就是各路將領和我項籍。”於是,他假意推尊懷王為義帝,實際上並不聽從他的命令。 正月,項羽自立為西楚霸王,統治梁地、楚地的九個郡,建都彭城。又違背當初的約定,改立沛公為漢王,統治巴蜀、漢中之地,建都南鄭。把關中分為三份,封給秦朝的三個降將:章邯為雍王,建都廢丘;司馬欣為塞王,建都櫟陽;董翳為翟王,建都高奴。又封楚將瑕丘申陽為河南王,建都洛陽。封趙將司馬卬為殷王,建都朝歌。把趙王歇改封到代地為代王。封趙相張耳為常山王,建都襄國。封當陽君黥布為九江王,建都六縣。封懷王的柱國共敖為臨江王,建都江陵。封番君吳芮為衡山王,建都邾縣。封燕將臧荼為燕王,建都薊縣。把原燕王韓廣改封到遼東為遼東王。韓廣不接受,臧荼就率軍去攻打,在無終把他殺了。項羽又封給成安君陳餘河間周圍的三個縣,讓他住在南皮縣。封給梅十萬戶。 四月,各路諸侯在項羽的大將軍旗幟下罷兵,回各自的封國去。漢王也前往封國,項羽派了三萬士兵隨從前往,楚國和諸侯國中因為敬慕而跟隨漢王的有幾萬人,他們從杜縣往南進入蝕地的山谷中。軍隊過去以後,在陡壁上架起的棧道就全部燒掉,為的是防備諸侯或其他強盜偷襲,也是向項羽表示沒有東進之意。到達南鄭時,部將和士兵有許多人在中途逃跑回去了,士兵們都唱著歌,想東歸回鄉。韓信勸說漢王道:“項羽封有功的部將,卻偏偏讓您到南鄭去,分明是流放您。部隊中的軍官、士兵大都是崤山以東的人,他們日夜踮起腳跟東望,盼著迴歸故鄉。如果趁著這種心氣極高的時候利用他們,可以建大功。如果等到天下平定以後人們都安居樂業了,就再也用不上他們了。不如立即決策,率兵東進,與諸侯爭權奪天下。” 項羽出了函谷關,派人讓義帝遷都,並對義帝說:“古代帝王擁有縱橫各千里的土地,而且一定要居住在江河的上游。”派使者把義帝遷徙到長沙郡的郴縣,催促他趕快起程,群臣於是漸漸背叛了他,項羽就秘密命令衡山王、臨江王去殺義帝,把義帝殺死在江南。項羽怨恨田榮,就封齊將田都為齊王。田榮很生氣,就自立為齊王,殺掉田都,反叛楚王;又把將軍印授給了彭越,讓他在梁地反楚。楚派蕭公角去攻打彭越,被彭越打得大敗。陳餘怨恨項羽不封自己為王,就派夏說去遊說田榮,向他借兵攻打張耳。齊國給了陳餘一些兵力,打敗了常山王張耳。張耳逃走,歸附了漢王。陳餘從代地把趙王歇接回趙國,重新立為趙王。趙王因此立陳餘為代王。項羽大為惱怒,發兵向北攻打齊國。 八月,漢王採用韓信的計策,順原路返回關中,襲擊雍王章邯。章邯在陳倉迎擊漢軍,雍王的軍隊被打敗,退兵逃走;在好畤停下來再戰,又被打敗,逃到廢丘。漢王於是平定了雍地。漢王向東挺進咸陽,率軍在廢丘包圍雍王,並派遣將領們去奪取土地,平定了隴西、北地、上郡。派將軍薛歐、王吸帶兵出武關,藉著王陵兵駐南陽,到沛縣去接太公、呂后。楚王聽說後,派兵在陽夏阻截,漢軍不能前進。楚又封原吳縣縣令鄭昌為韓王,以抵拒漢軍。 二年(前205),漢王向東奪取土地,塞王司馬欣、翟王董翳、河南王申陽都歸降了漢王。韓王昌不肯歸降,漢王派韓信打敗了他。於是,把攻佔的土地設置為隴西、北地、上郡、渭南、河上、中地等郡;在關外設置了河南郡。改封韓國的太尉信為韓王。漢王下令各路將領,率領一萬人或者獻出一郡之地降漢的,封給他一萬戶。修築河上郡的要塞。原先秦朝供帝王遊玩打獵的園林,都允許人們去耕種。正月,俘虜了雍王的弟弟章平。大赦天下罪犯。 漢王出了函谷關到達陝縣,撫慰關外的父老,回來後,張耳前來求見。漢王對他十分厚待。 二月,下令廢除秦的社稷,改立漢的社稷。 三月,漢王從臨晉渡黃河,魏王豹帶兵跟隨著。攻下河內,俘虜了殷王司馬卬,設置了河內郡。又率軍向南渡過平陰津,到達雒陽。新城縣一位掌管教化的三老董公攔住了漢王,向他說了義帝被殺的情況。漢王聽後,袒露左臂失聲大哭。隨即下令為義帝發喪,哭吊三天。派使者通告各諸侯說:“天下諸侯共同擁立義帝,稱臣侍奉。如今,項羽在江南放逐並殺害了義帝,這是大逆不道。我親自為義帝發喪,諸侯也都應該穿白戴素。我將發動關中全部軍隊,聚集河南、河東、河內三郡的士兵,向南沿長江、漢水而下,我希望與諸侯王一起去打楚國那個殺害義帝的罪人!” 這時候,項羽正在北方攻打齊國,田榮和他在城陽交戰。田榮被打敗,逃往平原縣,平原縣的民眾殺了他。齊國各地也都歸降楚國。楚軍放火焚燬了齊國的城邑,掠走了齊人的子女,齊國人十分憤怒,又反叛楚國了。田榮的弟弟田橫立田榮的兒子田廣為齊王。齊王已在城陽舉兵反楚。項羽雖然聽說漢王已經到東方來了,但因為已經與齊軍連續作戰多日,就想在打敗齊軍之後再去迎擊漢軍。漢王因此得以挾持常山王張耳、河南王申陽、韓王鄭昌、魏王魏豹、殷王司馬卬五諸侯的軍隊,攻入彭城。項羽聞訊,立即率兵離開齊國,從魯縣穿過胡陵到達蕭縣,跟漢軍在彭城靈壁以東的睢水上激戰,大敗漢軍,殺了許多漢兵,睢水因此被阻塞不能暢流。項羽又派人從沛縣擄來了漢王的父母妻子、兒女,把他們扣留在軍中做人質。當時,諸侯們見楚軍強大,漢軍被打敗,又都背離了漢王而去幫助楚王。塞王司馬欣逃入楚國。 呂后的哥哥周呂侯為漢王率兵駐紮下邑。漢王去投奔他,逐漸聚攏士卒,駐紮碭縣。然後率軍向西,經過樑地,到達虞縣。漢王派使者隨何到九江王黥布那裡去,漢王說:“您如果能說服黥布發兵反楚,項羽一定會暫停時留在那裡攻擊黥布。只要項羽軍停留幾個月,我就一定能取得天下。”隨何前去遊說九江王黥布。黥布果然反楚。楚派龍且前去攻打他。 漢王在彭城兵敗向西撤退的時候,途中派人去尋找家室,家室都已逃走,沒有找到他們。敗退途中,只找到了孝惠。六月,立孝惠為太子,大赦罪犯。讓太子守衛櫟陽,把在吳中的各諸侯的兒子也都集中到櫟陽來守衛。接著,引水灌廢丘,廢丘降漢,章邯自殺。把廢丘改名為槐裡。於是,命令掌管祭祀的祠官祭祀天地、四方、上帝、山川,要按時祭祀。又發動關內的士兵去防守邊塞。 這時候,九江王黥布與龍且交戰,沒打勝,就跟隨何一起抄小路而行來歸附漢王。漢王又漸漸收攏士兵,跟各路將領及吳中軍隊頻頻出動,因而聲威大振於滎陽,在京、索之間擊敗了楚軍。 三年(前204),魏王豹請假回鄉去探視父母的疾病,一到魏國,就毀絕了黃河的渡口,反漢助楚。漢王派酈食其去勸說魏豹,魏豹不聽。漢王就派將軍韓信前去攻打,把魏軍打得大敗,俘虜了魏豹,於是平定了魏地,設置了三個郡:河東郡、太原郡、上黨郡。漢王隨即命令張耳與韓信率兵攻取井陘,攻打趙國,殺了陳餘和趙王歇。第二年,封張耳為趙王。 漢王的軍隊駐紮滎陽南面,修築了一條兩旁築牆的甬道,和黃河南岸相連接,以便取用敖倉的糧食。漢王跟項羽互相對峙,持續了一年多。項羽多次侵奪漢甬道,漢軍糧食缺乏,項羽於是包圍了漢王。漢王請求講和,條件是把滎陽以西的地方劃歸漢王。項王不答應。漢王為此而憂慮,就用陳平的計策,給了陳平黃金四萬斤,用以離間項羽和范增君臣之間的關係。項羽便對亞父范增產生了懷疑。范增當時是勸項羽務必攻下滎陽,當他遭到項羽猜疑後,非常憤怒,就託詞年老,希望項羽准許他乞身告退回鄉為民,結果還沒有到彭城就死了。 漢軍糧草斷絕,就趁夜把兩千多名身披鎧甲的女子放出東門,楚軍從四面追趕圍打。這時,將軍紀信乘坐著漢王的車駕,假扮成漢王的樣子誑騙楚軍。楚軍一起高呼萬歲,都到城東去觀看。因此,漢王才得以帶著幾十名隨從騎兵從城西門出去逃走。出城之前,漢王命令御史大夫周苛、魏豹、樅公守衛滎陽。那些不能隨從漢王出城的將領和士兵,都留在城中。周苛、樅公商量說:“魏豹是已經反叛過的侯國之王,難以和他一起守城。”於是,把魏豹殺了。 漢王逃出滎陽進入關中,收攏士兵準備再次東進。袁生遊說漢王說:“漢與楚在滎陽相持不下好幾年,漢軍常陷於不利的困境。希望漢王出武關,項羽一定率軍南下,那時大王加高壁壘,不出戰,讓滎陽、成皋一帶得以休息。派韓信等去安撫河北趙地,把燕國、齊國連接起來,那時大王再兵進滎陽也不晚。這樣一來,楚軍就要多方防備,力量分散,而漢軍得到了休整,再跟楚軍作戰,打敗楚軍,就確定無疑了。”漢王聽從了他的計策,出兵於宛縣、葉縣間,與黥布一路行進,一路收攏人馬。 項羽聽說漢王在宛縣,果然率軍南下。漢王加固壁壘,不跟他交戰。這時候,彭越渡過睢水,和項聲、薛公在下邳交戰,彭越大敗楚軍。於是,項羽就率軍東進去攻打彭越。漢王同時也就率軍北進,駐紮成皋。項羽打跑了彭越,聽說漢王又駐進了成皋,就率軍向西,攻下了滎陽,殺死了周苛、樅公,並且俘虜了韓王信,接著包圍了成皋。 漢王逃走,只和滕公共乘一車從成皋北面的玉門逃出,往北渡過黃河,驅馬跑到夜晚,留宿在修武。他自稱是使者,在第二天清晨,衝入張耳、韓信的軍營,奪了他們的軍權。又派張耳往北到趙地去大量收集兵卒,派韓信東進攻打齊國。漢王奪取韓信的軍隊後,重新振作起來。他率領軍隊到了黃河岸邊,面向南方,在小修武城南駐紮下來,準備與項羽再度開戰。郎中鄭忠勸阻漢王,讓他加深壕溝,增高壁壘堅守,不要跟楚軍作戰。漢王聽從了他的計謀,派盧綰、劉賈率兵兩萬人、騎兵數百名,渡過白馬津,進入楚地,跟彭越的軍隊一起在燕縣西面再次打敗了楚軍,接著又攻下了梁地的十多座城池。 淮陰侯韓信已受命東進,還沒有渡過平原津。這時,漢王卻暗中派酈食其前去遊說齊王田廣。田廣叛楚,與漢和好,共同進攻項羽。韓信見此,本想停止攻齊,蒯通勸他還是要攻下齊國。於是,聽了蒯通的主意,襲擊並打攻了齊軍。齊王用大鼎把酈食其煮死,向東逃到高密。項羽聽說韓信已率河北軍攻佔了齊國、趙國,將要進攻楚國,就派龍且、周蘭前去攻打韓信。韓信跟他們交戰,騎將灌嬰出擊,大敗楚軍,殺了龍且。齊王田廣投奔彭越。這時候,彭越帶兵駐在梁地,往來襲擊騷擾楚軍,斷絕楚軍的糧食供給。 四年(前203),項羽對海春侯大司馬曹咎說:“你們謹慎地守住成皋。如果漢軍挑戰,千萬不要應戰,只要別讓他們東進就可以了。我在十五天之內一定能平定梁地,回頭再跟將軍們會合。”便率兵去攻打陳留、外黃、睢陽,都攻下來了。漢軍果然多次向楚軍挑戰,楚軍都不出來。漢軍派人辱罵他們,接連五六天。曹咎氣憤至極,領兵橫渡汜水。士兵剛剛渡過一半,漢軍出擊,大敗楚軍,繳獲了楚國的全部金玉財物。大司馬曹咎、長史司馬欣都在汜水上自刎了。項羽到達睢陽,聽說海春侯被打敗,就率軍趕回來。漢軍這時把鍾離眛圍困在滎陽東面,項羽到來,漢兵已全部跑到深山險阻地帶去了。 韓信攻下齊國後,派人去對漢王說:“齊國和楚國臨界,我的權力太小,如果不立個代理之王,恐怕不能安定齊地。”漢王想去攻打韓信,留侯張良說:“不如趁此機會立他為齊王,讓他自己為自己守住齊地。”於是,漢王派張良帶著王印到齊國封韓信為齊王。 項羽聽說龍且的軍隊被打敗,就害怕了,派盱臺人武涉去遊說韓信反漢。韓信沒有同意。 楚漢兩軍相持很久,勝負未決,年輕人厭倦了長期的行軍作戰,老弱者由於運送糧餉疲備不堪。漢王和項羽隔著廣武澗對話。項羽要跟漢王單獨決一雌雄,漢王則一項一項地列舉項羽的罪狀說:“當初,我和你項羽一同受懷王之命,說定了先入關中者在關中為王,你項羽違背了約定,讓我在蜀漢為王,這是你的第一條罪狀。你項羽假託懷王之命,殺了卿子冠軍宋義,而自任上將軍,這是你的第二條罪狀。你項羽奉命援救了趙國,本應當回報懷王,而你項羽卻擅自劫持諸侯的軍隊入關,這是你的第三條罪狀。懷王當初約定入關後不準燒殺擄掠,你卻焚燬秦朝宮室,挖了始皇帝墳墓,私自收取秦地的財物,這是你的第四條罪狀。你硬是殺掉已經投降的秦王子嬰,這是你的第五條罪狀。你採用欺詐手段在新安活埋了二十萬秦兵,卻封賞他們的降將,這是你的第六條罪狀。你項羽把各諸侯的將領都封在好地方,卻遷移趕走原來的諸侯王田巿、趙歇、韓廣等,使得他們的臣下為爭王位而反叛,這是你的第七條罪狀。你項羽把義帝趕出彭城,自己卻在那裡建都,又侵奪韓王的地盤,把梁、楚之地並在一起據為己有,這是你的第八條罪狀。你項羽派人在江南秘密地殺了義帝,這是你的第九條罪狀。你為人臣子卻謀殺君主,殺害已經投降之人,你為政不公,不守信約,不容於天下,大逆不道,這是你的第十條罪狀。如今,我率領義兵和諸侯們來誅討你這個殘害人的罪人,只讓那些受過刑的罪犯就可以滅掉你項羽,又何必勞累我來跟你挑戰呢?”項羽十分惱怒,埋伏好的帶機關的箭射中了漢王。漢王傷的是胸部,卻按著腳說:“這個強盜射中了我的腳趾!”漢王因受箭傷而病倒了,張良硬是請他起來出去巡行,慰勞部隊,以便穩定軍心,不讓楚軍佔勝利的威勢壓過漢軍。漢王出去巡視軍營,病情加重,立即趕回了成皋。 漢王傷好後,西行入關,來到櫟陽,慰問當地父老,擺設酒席,砍下原塞王司馬欣的頭懸掛在木杆上示眾。漢王在櫟陽停留了四天,又回到軍中,部隊駐紮廣武。這時候,關中的軍隊出關參戰的也增多了。 這時候,彭越帶兵駐在梁地,往來襲擊騷擾楚軍,斷絕楚軍的糧食供給。田橫前往梁地依附他。項羽多次攻擊彭越等人,齊王韓信又進兵攻打楚軍。項羽害怕了,就跟漢王約定,平分天下,鴻溝以西的地方劃歸漢,鴻溝以東的地方劃歸楚。項羽送回了漢王的家屬,漢軍官兵都呼喊萬歲,然後項羽回營別去。 項羽於是撤兵東歸。漢王想引兵西歸,採用張良、陳平的計策,乘楚軍兵疲糧盡,索性就消滅它,於是進兵追趕項羽,到陽夏南面讓部隊駐紮,和齊王韓信、建成侯彭越約定日期會合,共同攻擊楚軍。漢王到達固陵,韓信、彭越卻沒有來會合。楚軍迎擊漢軍,漢軍大敗。漢王逃回營壘,深挖壕塹固守。又採用張良的計策派使者封給韓信、彭越土地,使他們各為自己而戰,於是韓信、彭越都來會合了。黥布和劉賈進入楚地,圍攻壽春,漢王卻在固陵打了敗仗,於是派人去招降項羽的大司馬周殷,讓他率領九江軍隊去迎接武王黥布,行軍途中屠戮了城父,然後隨劉賈、齊、梁諸侯的軍隊在垓下大會師。漢王封武王黥布為淮南王。 五年(前202),高祖和諸侯軍共同進攻楚軍,與項羽在垓下決戰。淮陰侯韓信率領三十萬大軍與楚軍正面對陣,他的部將孔將軍在左邊,費將軍在右邊,漢王領兵隨後,絳侯周勃、柴將軍跟在漢王的後面,項羽的軍隊大約有十萬。淮陰侯首先跟楚軍交鋒,不利,向後退卻。孔將軍、費將軍從左右兩邊縱兵攻上去,楚軍不利,淮陰侯乘勢再次攻上去,大敗楚軍於垓下。項羽的士兵聽到漢軍唱起了楚地的歌,以為漢軍已經完全佔領了楚地。項羽戰敗逃走,楚軍因此全部崩潰。漢王派騎將灌嬰追殺項羽,一直追到東城,殺了八萬楚兵,終於攻佔平定了楚地。只有魯縣人還為項羽堅守,不肯降服,因為懷王當初封項羽為魯公。漢王就率領諸侯軍北上,把項羽的頭給魯縣的父老們看,魯人這才投降。於是,漢王按照魯公這一封號的禮儀,把項羽葬在穀城。然後回師定陶,驅馬馳入齊王韓信的軍營,奪了他的兵權。 正月,諸侯及將相們共同尊請漢王為皇帝。漢王說:“我聽說皇帝的尊號,賢能的人才能據有,空言虛語,不是我所要的,我可承擔不了皇帝的尊號。”大臣們都說:“大王從平民起事,誅伐暴逆,平定四海,有功的分賞土地封為王侯,如果大王不稱皇帝尊號,人們對大王的封賞就都不會相信。我們這班人願意以死相請求。”漢王辭讓再三,實在推辭不過了,才說:“既然諸位認為這樣合適,那我就為了國家的便利吧。”甲午日,漢王在氾水北面登臨皇帝之位。 皇帝說:“義帝沒有後代。因為齊王韓信熟悉楚地的風俗,就改封韓信為楚王,建都下邳。”封建成侯彭越為梁王,建都定陶。原韓王信仍舊為韓王,建都陽翟。改封衡山王吳芮為長沙王,建都臨湘。番君的部將梅有功勞,曾經隨漢軍進入武關,所以皇帝感激番君。淮南王黥布、燕王臧荼、趙王張敖封號都不改變。 天下全都平定了,高祖定都在雒陽,諸侯都稱臣歸從於高祖。原臨江王共為項羽效忠,反叛漢朝,高祖派盧綰、劉賈去包圍了他,沒有攻下。過了幾個月,共才投降,在雒陽把他殺了。 五月,士兵都遣散回家了。各諸侯子弟留在關中的,免除賦稅徭役十二年,回到封國去的免除賦稅徭役六年,國家供養他們一年。 高祖在雒陽南宮擺設酒宴。高祖說:“列侯和各位將領,你們不能瞞我,都要說真心話。我之能取得天下,是因為什麼呢?項羽之失去天下,又是因為什麼呢?”高起、王陵回答說:“陛下傲慢而且好侮辱別人,項羽仁厚而且愛護別人。可是,陛下派人攻打城池奪取土地,所攻下和降服的地方就分封給人們,跟天下人同享利益。而項羽卻妒賢嫉能,有功的就忌妒人家,有才能的就懷疑人家,打了勝仗不給人家授功,奪得了土地不給人家好處,這就是他失去天下的原因。”高祖說:“你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如果說運籌帷幄之中,決勝於千里之外,我比不上張子房;鎮守國家,安撫百姓,供給糧餉,保證運糧道路不被阻斷,我比不上蕭何;統率百萬大軍,戰則必勝,攻則必取,我比不上韓信。這三個人都是人中的俊傑,我卻能夠使用他們,這就是我能夠取得天下的原因所在。項羽僅有的一位范增卻還不信用,這就是他被我擒獲的原因。” 高祖打算長期定都雒陽,齊人劉敬勸說,還有留侯張良也勸說高祖進入關中去定都,高祖當天就起駕入關,到關中去建都。六月,大赦天下。 十月,燕王臧荼造反,攻下了代地。高祖親自率軍前去討代,擒獲了燕王臧荼。當即封太尉盧綰為燕王。派丞相樊噲領兵去攻打代地。 這一年的秋天,利幾造反,高祖又親自帶兵去討伐,利幾敗逃。利幾原先是項羽的部將。項羽失敗時,利幾是陳縣縣令,沒有跟隨項羽,逃出歸降了高祖。高祖把他封在潁川為侯。高祖到達雒陽後,召見全部在名冊的列侯,利幾心裡害怕,所以就造反了。 六年(前201),高祖每五天朝拜太公一次,按照一般人家父子相見的禮節。太公的家令勸說太公道:“天上不會有兩個太陽,地上不應有兩個君主。當今皇帝在家雖然是兒子,在天下卻是萬民之主。太公您在家雖然是父親,對皇帝卻是臣子,怎麼能夠叫萬民之主拜見他的臣子呢!這樣做,皇帝的威嚴就不能遍行天下了。”後來,高祖再去朝見太公,太公就抱著掃帚,面對門口倒退著走。高祖大為吃驚,急忙下車攙扶太公。太公說:“皇帝是萬民之主,怎麼能因為我而亂了天下的規矩呢!”於是,高祖就尊奉太公為太上皇,心裡讚賞那個家令的話,賜給他五百斤黃金。 十二月,有人上書報告楚王韓信謀反作亂的事,高祖向左右大臣詢問對策,大臣們都爭著想去征討。最後,高祖採用了陳平的計策,假裝去遊覽雲夢澤,在陳縣召見諸侯,楚王韓信來迎接,就趁機拘捕他。當天,大赦天下。田肯來祝賀,趁便勸說高祖道:“陛下抓住了韓信,又在關中建都。秦地是形勢險要之地,周圍有山河環繞,與關東有千里長的疆界被山河阻隔。如果關東擁有百萬軍隊,那麼秦地只需兵力二萬就可以抵擋住。秦地地勢這樣有利,如果對諸侯用兵,就像從高屋簷角的滴水器往下流水一樣,居高臨下,勢不可擋。還有齊地,東有琅邪、即墨的富饒,南有泰山的險固,西有黃河的天險,北有渤海的地利。土地縱橫各二千里,與諸侯的疆界被山水阻隔,超過千里,如果諸侯擁有百萬軍隊,那麼齊地只需二十萬就可以抵擋住。所以說,齊地可以和秦地抗衡於東西。如果不是陛下的嫡親子弟,就沒有人可以派去做齊王。”高祖說:“好。”賞給他黃金五百斤。 十多天以後,封韓信為淮陰侯,把他原來的封地分為兩個侯國。高祖說,將軍劉賈屢次立功,就封他為荊王,統治淮水以東。又封他的弟弟劉交為楚王統治淮水以西。封皇子劉肥為齊王,統轄七十多座城,老百姓凡是能說齊國話的都屬於齊國。高祖於是評定功績,進行封賞,與各列侯剖開刻有封侯字樣的符節,一半留在朝廷,一半交給受封者,以做憑證。讓韓王信遷徙到太原郡。 七年(前200),匈奴在馬邑攻打韓王信,韓王信就與匈奴在太原謀反。他的部將在白土城的曼丘臣、王黃擁立前趙將趙利為王,也反叛朝廷。高祖親自率兵前往討伐。正趕上天氣寒冷,士兵們凍掉手指的有十分之二三,於是趕到平城。匈奴軍隊包圍了平城,七天之後才撤圍離去。高祖讓樊噲留下平定代地。封哥哥劉仲為代王。 二月,高祖從平城出發,經過趙國、雒陽,抵達長安。長安的長樂宮建成了,丞相蕭何以下的官員們都遷到長安治事了。 八年(前199),高祖又率軍東進,在東垣一帶追擊韓王信的殘餘反寇。 丞相蕭何主持營建未央宮,未央宮建東闕、北闕、前殿、武庫、太倉。高祖回來,看到宮殿非常壯觀,很生氣,對蕭何說:“天下動盪紛亂,苦苦爭戰好幾年,成敗還不可確知,為什麼要把宮殿修造得如此過分豪華壯美呢?”蕭何說:“正因為天下還沒有安定,才可以利用這個時機建成宮殿。再說,天子以四海為家,宮殿不壯麗就無法樹立天子的威嚴;而且讓後世無法超過呀。”高祖這才高興了。 高祖到東垣去,經過柏人縣。趙相貫高等人設下埋伏,想要謀殺高祖。高祖本想在柏人留宿,可是心裡一動,想到“柏人”字音與“迫人”相同,就沒有住在那裡。代王劉仲棄國逃亡,到雒陽投案自首。高祖廢掉了他的王位,改封為合陽侯。 九年(前198),趙相貫高等人企圖謀殺高祖的事情被發覺,滅了他們的三族。廢掉了趙王敖的王位,改封為宣平侯。這一年,把原來楚國的貴族昭氏、屈氏、景氏、懷氏和原來齊國貴族田氏等貴族遷到關中。 未央宮建成了。高祖大會諸侯、群臣,在未央宮前殿擺設酒宴。高祖捧著玉製酒杯,起身向太上皇獻酒祝福,說:“當初大人常以為我沒有才能,無可依仗,不會經營產業,比不上劉仲勤苦努力。可是,現在我的產業和劉仲相比,誰的多呢?”殿上群臣都呼喊萬歲,大笑取樂。 十年(前197)十月,淮南王黥布、梁王彭越、燕王盧綰、荊王劉賈、楚王劉交、齊王劉肥、長沙王吳芮都到長樂宮朝見高祖。春天和夏天,國家太平無事。 七月,太上皇在櫟陽宮去世。楚王、梁王都來送葬。赦免櫟陽的囚徒。把酈邑改名為新豐。 八月,趙相國陳豨在代地造反。皇上說:“陳豨曾經給我做事,很有信用。代地我認為是很重要的地方,所以封陳豨為列侯,以相國的身份鎮守代地。如今,他竟然和王黃等人劫掠代地!但是,代地的官吏和百姓並沒有罪,全都赦免他們。”九月,高祖親自率軍往東,前去討伐陳豨。到達邯鄲,皇上高興地說:“陳豨不在南面據守邯鄲,而阻斷漳水。我就知道他沒什麼大出息了。”後又聽說陳豨部將都是商賈出身,皇上就說:“我知道應該怎麼對付他了。”於是,拿了許多黃金去利誘陳豨的部將,很多人都投降了。 十一年(前196),高祖在邯鄲討伐陳豨等人還沒有完畢,陳豨的部將侯敞帶領一萬多人在各地往來遊動作戰,王黃駐紮曲逆,張春渡過黃河攻打聊城。漢派將軍郭蒙和齊國的將領去攻打他們,把他們打得大敗。太尉周勃從太原攻入,平定了代地。到馬邑時,馬邑叛軍不肯降服,周勃就摧毀了馬邑。 陳豨的部將趙利堅守東垣,高祖去攻打,沒有攻下。攻了一個多月,東垣的士兵在城上辱罵高祖,高祖大怒。等到東垣被攻下以後,下令把辱罵過自己的人找出來斬了,不曾辱罵自己的人就寬恕了他們。隨後,把趙國常山以北的地區劃歸代國,立皇子劉恆為代王,建都晉陽。 這年的春天,淮陰侯韓信在關中謀反,被夷滅三族。 夏天,梁王彭越謀反,廢掉了他的王位,把他流放到蜀地。不久,他又想謀反,被夷滅三族。高祖就立皇子劉恢為梁王,皇子劉友為淮陽王。 秋季七月,淮南王黥布造反,向東吞併了荊王劉賈的地盤,又北渡淮河,楚王劉交被迫逃到薛國。高祖親自率軍前去討伐。立皇子劉長為淮南王。 十二年(前195)十月,高祖在會甀擊敗了黥布的軍隊。黥布逃走,高祖派別將繼續追擊。 高祖回京途中,路過沛縣時停留下來。在沛宮置備酒席,把老朋友和父老子弟都請來一起縱情暢飲。挑選沛中兒童一百二十人,教他們唱歌。酒喝得正痛快時,高祖自己彈擊著築琴,唱起自己編的歌:“大風颳起來啊雲彩飛揚,聲威遍海內啊迴歸故鄉,怎能得到猛士啊守衛四方!”讓兒童們跟著學唱。於是,高祖起舞,情緒激動心中感傷,灑下行行熱淚。高祖對沛縣父老兄弟說:“遠遊的赤子總是思念著故鄉。我雖然建都關中,但是將來死後我的魂魄還會喜歡和思念故鄉。而且我開始是以沛公的身份起兵討伐暴逆,終於取得天下,我把沛縣作為我的湯沐邑,免除沛縣百姓的賦稅徭役,世世代代不必納稅服役。”沛縣的父老兄弟及同宗嬸子大娘親戚朋友天天快活飲酒,盡情歡宴,敘談往事,取笑作樂。過了十多天,高祖要走了,沛縣父老堅決要高祖多留幾日。高祖說:“我的隨從人眾太多,父兄們供應不起。”於是,離開沛縣。這天,沛縣城裡全空了,百姓都趕到城西來敬獻牛、酒等禮物。高祖又停下來,搭起帳篷,痛飲三天。沛縣父兄都叩頭請求說:“沛縣有幸得以免除賦稅徭役,豐邑卻沒有免除,希望陛下可憐他們。”高祖說:“豐邑是我生長的地方,我最不能忘,我只是因為當初豐邑人跟著雍齒反叛我而幫助魏王才這樣的。”沛縣父老仍舊堅決請求,高祖才答應把豐邑的賦稅徭役也免除掉,跟沛縣一樣。於是,封沛侯劉濞為吳王。 漢將軍在洮水南北分別進擊黥布,全部打敗了叛軍,追到鄱陽抓獲了黥布,把他斬了。 樊噲另外帶兵平定了代地,在當城殺了陳豨。 十一月,高祖從討伐黥布的軍中返回長安。十二月,高祖說:“秦始皇、楚隱王陳涉、魏安釐王、齊緡王、趙悼襄王等都沒有後代,分別給予守墓人十戶,給秦始皇二十戶,給魏公子無忌五戶。”代地的官吏、百姓,凡是為陳豨、趙利所劫持的,全部赦免。陳豨的降將說,陳豨造反時,燕王盧綰曾經派人到陳豨那裡跟他密謀。高祖派闢陽侯審食其召盧綰進京,盧綰推說有病不來。闢陽侯回來後,詳細報告說盧綰謀反,事有端緒。二月,高祖派樊噲、周勃帶兵討伐燕王盧綰。赦免了燕地參與造反的官吏與百姓。立皇子劉建為燕王。 高祖討伐黥布的時候,被飛箭射中,在回來的路上生了病,病得很厲害。呂后為他請來了一位好醫生。醫生進宮拜見,高祖問醫生病情如何。醫生說:“可以治好。”於是,高祖罵他說:“就憑我一個平民,手提三尺之劍,最終取得天下,這不是由於天命嗎?人的命運決定於上天,縱然你是扁鵲,又有什麼用處呢!”說完,並不讓他治病,賞給他五十斤黃金打發走了。不久,呂后問高祖:“陛下百年之後,如果蕭相國也死了,讓誰來接替他做相國呢?”高祖說:“曹參可以。”又問曹參以後的事,高祖說:“王陵可以。不過他略顯迂愚剛直,陳平可以幫助他。陳平智慧有餘,然而難以獨自擔當重任。周勃深沉厚道,缺少文才,但是安定劉氏天下的一定是周勃,可以讓他擔任太尉。”呂后再問以後的事,高祖說:“再以後的事,也就不是你所能知道的了。” 盧綰帶著幾千騎兵在邊境等待機會,希望在高祖病癒以後,親自到長安去請罪。 四月甲辰日,高祖在長樂宮逝世。過了四天,還不發佈喪事消息。呂后和審食其商量說:“那些將領先前和皇帝同為登記在冊的平民百姓,後來北面稱臣,這些人就常常流露不滿意不服氣的樣子,現在又要侍奉年輕的新皇帝了,如果不全部族滅他們,天下就安定不了。”有人聽到了這個話,告訴了將軍酈商。酈將軍去見審食其,說:“我聽說皇帝已駕崩四天了還不發佈喪事消息,而且要殺掉所有的將領。如果真的這樣做,天下可就危險了。陳平、灌嬰率領十萬大軍鎮守滎陽,樊噲、周勃率領二十萬大軍平定燕地和代地。如果他們聽說皇帝駕崩了,諸將都將遭殺戮,必定把軍隊聯合在一起,回過頭來進攻關中。那時候,大臣們在朝廷叛亂,諸侯們在外面造反,覆亡的日子就舉足可待了。”審食其進宮把他的話告訴了呂后,於是就在丁未日發佈高祖逝世的消息,大赦天下。 盧綰聽說高祖駕崩的消息,就逃到匈奴去了。 丙寅日,在長陵安葬皇帝。下棺安葬完畢,太子來到太上皇廟。大臣們都說:“高祖起事於平民,平治亂世,使之歸於正道,平定了天下,是漢朝的開國皇帝,功勞最高。”獻上尊號稱為高皇帝。太子繼承皇帝之號,就是孝惠帝。又下令讓各郡國諸侯都建高祖廟,每年按時祭祀。 到孝惠帝五年(前190),皇上想到高祖生前思念和喜歡沛縣,就把沛宮定為高祖的原廟。高祖所教過唱歌的兒童一百二十人,都讓他們在原廟奏樂唱歌,以後有了缺員,就隨時加以補充。 高祖有八個兒子:庶出的長子是齊悼惠王劉肥;次子孝惠皇帝,是呂后的兒子;三子是戚夫人的兒子趙隱王如意;四子代王劉恆,後來被立為孝文皇帝,是薄太后的兒子;五子梁王劉恢,呂太后當政時被改封為趙共王;六子淮陽王劉友,呂太后時被改封為趙幽王;七子是淮南厲王劉長;八子是燕王劉建。 太史公說:“夏朝的政治忠厚。忠厚的弊病是使得百姓粗野少禮,所以殷朝代之以恭敬。恭敬的弊病的是使得百姓相信鬼神,所以周朝代之以禮儀。禮儀的弊病是使百姓不誠懇。所以要救治不誠懇的弊病,就沒有什麼比得上忠厚。由此看來,夏、殷、週三代開國君主的治國之道就像循著圓圈轉,終而復始。至於周朝到秦朝之間,其弊病可以說就在於過分講究禮儀了。秦朝的政治不但沒有改變這種弊病,反而使刑法更加殘酷,難道不是很錯誤嗎?所以,漢朝的興起,雖然承繼了前朝政治的弊端卻有所改變,使老百姓不至於倦怠,這是符合循環終始的天道了。漢以十月為歲首,諸侯在每年的十月進京朝見皇帝。規定車服制度,皇帝乘坐的車駕,用黃緞子做車蓋的襯裡,車前橫木的左上方要插用犛牛尾或野雞尾做的裝飾。高祖葬在長陵。” 第九卷 呂太后本紀第九 呂后名雉,字娥姁,是中國歷史上著名的女性野心家。這篇本紀成功地塑造了呂后這樣一個殘忍刻毒、權慾薰心的亂政后妃的形象,詳細地記述了呂后篡權及其覆滅的過程:從呂后在劉邦死後培植呂氏勢力、殘害劉邦寵姬和諸子的罪惡行徑,到周勃、陳平等元老大臣聯合劉氏宗室誅滅諸呂的驚險鬥爭,到誅呂功臣們商議迎立劉恆即位的情況。王諸呂和誅諸呂是關係漢室存亡興替的大事,作者緊緊扣住這個關鍵問題佈局謀篇,充分體現了太史公作為一個史學家的卓越識見。 作者多處運用簡潔的漫畫筆法辛辣地諷刺了呂后處心積慮培植呂氏勢力的種種表現:惠帝死後,“太后哭,泣不下”;丞相陳平請拜呂臺、呂產、呂祿為將,掌握南北軍軍權,諸呂入宮,居中用事,則“太后說〔悅〕,其哭乃哀”。同樣是哭,稍事勾勒,就產生了絕妙的諷刺效果。又如寫呂后欲王呂氏而“風大臣”的欲蓋彌彰,宣平侯女為孝惠皇后時“取美人子名之”的弄巧成拙,廢帝更立時的裝腔作勢,都描繪得活靈活現,或明或暗地流露作者對弄權女主的無情鞭撻。 這篇本紀記事真實,刻畫人物性格鮮明深刻:寫呂后,像她殘害戚姬、連殺三趙王等事件的本身就足以表現其殘忍狠毒的性格了,而作者還往往用貌似悠閒的文字不動聲色地加重表達自己對呂后的憎惡之情,從而也增加了作品的藝術感染力。如惠帝得知“人彘”就是戚夫人後,有“此非人所為”的痛苦哀嘆,借用呂后親生兒子之口,罵得何等有力!又如呂后鴆殺趙王如意之前,以周昌抗旨和惠帝苦心相護來反襯呂后必置趙王於死地而後快的刻毒。再如趙王劉友被幽死前所唱的那首悲歌,更是對呂后人性滅絕的揭露與聲討。寫諸元老大臣和劉氏宗室,也是多處著意刻畫,如右丞相王陵敢於當面斥責呂后“今王呂氏,非約也”,又當面質問周勃、陳平:“諸君從欲阿意背約,何面目見高帝地下?”一尊剛正不阿的漢室忠臣塑像活現眼前。又如在誅滅諸呂的過程中,周勃、陳平的多謀機警,朱虛侯的勇武,齊哀王的果斷,灌嬰的沉穩等,也都描繪得恰如其分。正是由於這些性格各異的人物的通力合作,加之人心所向,才使得他們雖屢處險境,卻又總是絕處逢生,最終誅盡諸呂而大快人心。 【原文】 呂太后者[1],高祖微時[2]妃也,生孝惠帝、女魯元太后[3]。及高祖為漢王,得定陶[4]戚姬,愛幸,生趙隱王[5]如意。孝惠為人仁弱,高祖以為不類[6]我,常欲廢太子,立戚姬子如意,如意類我。戚姬幸,常從上之關東[7],日夜啼泣,欲立其子代太子。呂后年長,常留守,希[8]見上,益疏。如意立為趙王后,幾[9]代太子者數矣,賴大臣爭[10]之,及留侯[11]策,太子得毋廢。 【註釋】 [1]呂太后:即呂雉(zhì,前241—前180),字娥姁。碭(dànɡ)郡單父(shàn fǔ,今山東省單縣)人。兒子劉盈即位後,她為皇太后。 [2]高祖:即劉邦(前256—前195)。前202至前195年在位。“高祖”是他的廟號。微時:貧賤的時候。 [3]孝惠帝:即劉盈。魯元太后:劉盈的姐姐。後嫁給張敖為妻。因其子張偃被封為魯王,其夫張敖諡魯元王,所以稱魯元太后。 [4]定陶:縣名。治所在今山東省菏澤市定陶區西北。 [5]趙隱王:即趙王劉如意,諡號“隱”。封國轄今河北省南部地區,都城在邯鄲(今河北省邯鄲市)。 [6]不類:不像。 [7]關東:古代泛指函谷關或潼關以東,即今河南、河北、山東等省地區。 [8]希:通“稀”。 [9]幾(jī):幾乎。 [10]爭:通“諍”,諫諍;勸阻。 [11]留侯:即張良(?—前189)。 【原文】 呂后為人剛毅,佐高祖定天下,所誅大臣多呂后力[1]。呂后兄二人,皆為將。長兄周呂侯[2]死事,封其子呂臺為酈[3]侯,子產為交[4]侯;次兄呂釋之為建成[5]侯。 【註釋】 [1]多呂后力:韓信、黥布、彭越等被誅,呂后均參與其事。 [2]周呂侯:即呂澤。隨劉邦起兵,後封周呂侯。周、呂:皆國名。濟陰有呂都縣,約在今山東省菏澤市牡丹區西。 [3]酈:縣名。在今河南省南陽市北。 [4]交:《漢興以來諸侯王年表》作“洨”(xiáo)。洨,縣名。治所在今安徽省固鎮縣東南。北臨洨水(今沱河)。 [5]呂釋之:隨劉邦起兵,漢初封建成侯,後諡康王。建成: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永城市東南。 【原文】 高祖十二年四月甲辰[1],崩長樂宮[2],太子襲號為帝。是時高祖八子:長男肥,孝惠兄也,異母[3],肥為齊[4]王;餘皆孝惠弟,戚姬子如意為趙王,薄夫人[5]子恆為代王,諸姬子恢為梁[6]王,子友為淮陽[7]王,子長為淮南[8]王,子建為燕[9]王。高祖弟交為楚[10]王,兄子濞為吳[11]王。非劉氏功臣番君吳芮子臣為長沙[12]王。 【註釋】 [1]高祖十二年:即前195年。甲辰:二十五日。 [2]長樂宮:漢宮名。在當時長安城內東南隅,即今閣老門村。 [3]異母:指曹氏。 [4]齊:漢初封國。轄今山東省北部、東部地區,都城在臨淄(今山東省淄博市東北)。 [5]薄夫人:劉邦的妃嬪。吳(今江蘇省蘇州市)人。生子劉恆,即孝文帝。劉恆即皇帝位後,尊她為皇太后。 [6]梁:漢初封國。轄今河南、安徽兩省交界地區,都城在睢陽(今河南省商丘市南)。 [7]淮陽:漢初封國。轄今河南省東部部分地區,都城在陳縣(今河南省周口市淮陽區)。 [8]淮南:漢初封國。轄今安徽省中部地區,都城在壽春(今安徽省壽縣)。 [9]燕(yān):漢初封國。轄今河北省北部、中部部分地區,都城在薊(jì)(今北京市西南)。 [10]楚:漢初封國。 [11]濞:即劉濞。高祖次兄劉仲之子。二十歲為騎將,隨高祖破黥布有功,被封為吳王。吳:漢初封國。轄今江蘇、浙江、安徽等省部分地區,都城在廣陵(今江蘇省揚州市東北)。 [12]番君吳芮(ruì):吳芮秦時曾為番陽(今江西省鄱陽縣東北)縣令,所以稱番君。劉邦起兵時,吳芮曾派梅兵相助,漢初被封為長沙王。劉邦在誅滅韓信、彭越等異姓諸侯王后,與功臣、宗室定盟時曾說:“非劉氏者不得王,非有功者不得侯。”而非劉氏者卻保留王號的,僅吳芮一人。長沙:漢初封國。 【原文】 呂后最怨戚夫人及其子趙王,乃令永巷[1]囚戚夫人,而召趙王。使者三反[2],趙相建平侯周昌[3]謂使者曰:“高帝屬[4]臣趙王,趙王年少。竊聞太后怨戚夫人,欲召趙王並誅之,臣不敢遣王。王且亦病,不能奉詔。”呂后大怒,乃使人召趙相。趙相徵至長安[5],乃使人復召趙王。王來,未到。孝惠帝慈仁,知太后怒,自迎趙王霸上[6],與入宮,自挾[7]與趙王起居飲食。太后欲殺之,不得間[8]。孝惠元年十二月,帝晨出射。趙王少,不能蚤[9]起,太后聞其獨居,使人持鴆[10]飲之。犁明[11],孝惠還,趙王已死。於是乃徙淮陽王友為趙王。夏,詔賜酈侯[12]父追諡為令武侯。太后遂斷戚夫人手足,去眼,耳[13],飲喑藥[14],使居廁中,命曰“人彘”[15]。居數日,乃召孝惠帝觀人彘。孝惠見,問,乃知其戚夫人,乃大哭,因病,歲餘不能起。使人請[16]太后曰:“此非人所為。臣為太后子,終不能治天下。”[17]孝惠以此日飲為淫樂,不聽政,故有病也。 【註釋】 [1]永巷:永巷令的省稱。永巷本為宮女住所,因群室相連,排列如街巷而得名。 [2]反:通“返”。 [3]周昌(?—約前192):劉邦同鄉。隨劉邦起兵反秦,先後任中尉、御史大夫等,封汾陰侯。為人堅忍質直。 [4]屬:通“囑”,託付。 [5]徵:召;調。長安:西漢都城。在今陝西省西安市西北。 [6]霸上:地名。在今陝西省西安市東南。因地處灞水西面的高原而得名。 [7]自挾(xié):親自守護。挾,持,攜帶。引申為伴隨、保護。 [8]間(jiàn):空隙;機會。 [9]蚤:通“早”。 [10]鴆(zhèn):傳說中的一種毒鳥,黑身赤目,以蝮蛇為食。據傳鴆鳥羽毛浸過的酒,人喝了很快就可喪命。這裡泛指毒酒。 [11]犁明:等到天亮以後。犁,通“黎”。 [12]酈侯:即呂臺。呂澤之子。 [13](xūn):通“燻”,用火灼燒。 [14]飲(yìn):使之喝。這裡是灌的意思。喑(yīn)藥:喝了使人變啞的藥。喑,啞。 [15]彘(zhì):豬。 [16]請:告訴。 [17]“臣為太后子”二句:意思是,母后如此殘虐,作為你的兒子,我沒有臉面再來治理天下了。終:終歸。 【原文】 二年,楚元王、齊悼惠王[1]皆來朝。十月,孝惠與齊王燕飲[2]太后前,孝惠以為齊王兄,置上坐[3],如家人之禮。太后怒,乃令酌兩卮鴆,置前,令齊王起為壽[4]。齊王起,孝惠亦起,取卮欲俱為壽。太后乃恐,自起泛[5]孝惠卮。齊王怪之,因不敢飲,詳[6]醉去。問,知其鴆,齊王恐,自以為不得脫長安,憂。齊內史士[7]說王曰:“太后獨有孝惠與魯元公主。今王有七十餘城,而公主乃食數城。王誠以一郡上太后,為公主湯沐邑[8],太后必喜,王必無憂。”於是齊王乃上[9]城陽之郡,尊公主為王太后[10]。呂后喜,許之。乃置酒齊邸,樂飲,罷,歸齊王[11]。三年,方築長安城,四年就半,五年六年城就。諸侯來會。十月朝賀。 【註釋】 [1]楚元王、齊悼惠王:即高祖的異母弟劉交,高祖的庶子劉肥。“元”和“悼惠”分別是他們的諡號。 [2]燕飲:指安閒而不拘禮儀的宴飲,相當於現在說的設便宴而飲。 [3]坐:通“座”。 [4]卮(zhī):酒器。壽:祝福。 [5]泛(fěnɡ):通“覂”,翻覆;倒掉。 [6]詳(yánɡ):通“佯”,假裝。 [7]內史:官名。治理京師及其附近的高級官員,相當於後來的京兆尹。士:人名。一作“出”。 [8]湯沐邑:古代天子賜給諸侯以供其齋戒時沐浴費用的領地,後用以指皇室收取賦稅的私邑。 [9]上:獻上。城陽:郡名。轄今山東省沂南縣一帶,都城在莒(jǔ)縣(今山東省莒縣)。 [10]尊為王太后:齊王與魯元公主為異母兄妹,按理不應以母禮事之,尊稱魯元公主為王太后,劉肥違背常理這麼做,是為了討好呂太后。 [11]齊邸(dǐ):指齊王劉肥設在京城長安的官邸。依漢法規定,各諸侯王可在京城建立府舍,以供來京入朝時使用。歸齊王:讓齊王歸國。 【原文】 七年[1]秋八月戊寅,孝惠帝崩。發喪,太后哭,泣下不[2]。留侯子張闢彊為侍中[3],年十五,謂丞相[4]曰:“太后獨有孝惠,今崩,哭不悲,君知其解[5]乎?”丞相曰:“何解?”闢彊曰:“帝毋壯子,太后畏君等。君今請拜呂臺、呂產、呂祿為將,將兵居南北軍[6],及諸呂皆入官,居中用事[7],如此則太后心安,君等幸得脫禍矣。”丞相乃如[8]闢彊計。太后說,其哭乃哀。呂氏權由此起。乃大赦天下。九月辛丑,葬。太子[9]即位為帝,謁高廟[10]。元年,號令一[11]出太后。 【註釋】 [1]七年:前188年。這年惠帝二十三歲。 [2]泣:眼淚。 [3]侍中:官名。侍從於皇帝左右,以備參謀顧問之用。 [4]丞相:當時右丞相為王陵,左丞相為陳平。 [5]解:解釋。引申為道理、緣故。 [6]將(jiànɡ):統率;帶領。南北軍:西漢時京城長安和皇宮的衛戍部隊。因分駐京城南北,所以統稱“南北軍”。 [7]用事:執政;當權。也泛指管事。 [8]如:依照。 [9]太子:名字不詳。 [10]謁高廟:到高廟裡去朝拜,祭祀。古代皇帝登位時,都到祖廟裡去舉行朝拜禮。 [11]元年:高後元年,即前187年。一:都;一概。 【原文】 太后稱制[1],議欲立諸呂為王,問右丞相王陵[2]。王陵曰:“高帝刑白馬盟[3]曰:‘非劉氏而王,天下共擊之。’今王呂氏,非約也。”太后不說。問左丞相陳平、絳侯周勃[4]。勃等對曰:“高帝定天下,王子弟,今太后稱制,王昆弟諸呂,無所不可。”太后喜,罷朝。王陵讓[5]陳平、絳侯曰:“始與高帝啑血盟,諸君不在邪?今高帝崩,太后女主,欲王呂氏,諸君從欲阿意背約[6],何面目見高帝地下!”陳平、絳侯曰:“於今面折廷爭[7],臣不如君;夫全社稷[8],定劉氏之後,君亦不如臣。”王陵無以應之。十一月,太后欲廢王陵,乃拜為帝太傅[9],奪之相權。王陵遂病免歸。乃以左丞相平為右丞相,以闢陽侯審食其[10]為左丞相。左丞相不治事,令監宮中,如郎中令[11]。食其故得幸太后,常用事,公卿皆因而決事[12]。乃追尊酈侯父為悼武王,欲以王諸呂為漸[13]。 【註釋】 [1]稱制:行使皇帝的權力。制,特指皇帝的詔命。 [2]王陵(?—前181):劉邦同鄉。在陳勝首義後,他聚眾數千人在南陽起兵反秦。楚漢戰爭時歸附劉邦,曾先後被封為襄侯、安國侯,繼曹參之後擔任右丞相。 [3]刑白馬盟:殺白馬訂立盟約。 [4]陳平(?—前178):漢初大臣。周勃(?—前169):劉邦同鄉。隨劉邦起兵後,率軍轉戰各地,是劉邦的重要將領。漢初以軍功封絳侯,文帝時任右丞相。 [5]讓:責怪。 [6]阿(ē)意:曲意逢迎他人的意見。背約:違背劉邦的規約。 [7]面折廷爭:在朝廷上當面指責,竭力諫諍。 [8]全社稷(jì):保全維護國家。社稷,即社稷壇。是古代帝王祭祀土神和穀神的地方,後常用以代稱國家。 [9]太傅:官名。職掌輔導君主施行政教。 [10]審食其(yì jī):劉邦同鄉。因長期侍奉呂后,深受寵信,漢初被封為闢陽侯。文帝時為淮南厲王劉長擊殺。 [11]不治事:不管理本職內的事務。監宮中:管理宮內事務。郎中令:官名。皇帝的高級侍從官,負責守衛宮門及管理內廷事務,為“九卿”之一。 [12]公卿:指三公九卿,這裡泛指朝廷大臣。皆因決事:都通過他來決斷大事。 [13]漸:逐漸。引申為“事物發展的開始”。 【原文】 四月,太后欲侯[1]諸呂,乃先封高祖之功臣郎中令無擇[2]為博城侯。魯元公主薨,賜諡為魯元太后。子偃為魯王。魯王父,宣平侯張敖[3]也。封齊悼惠王子章為朱虛侯,以呂祿女妻之。齊丞相壽[4]為平定侯。少府延[5]為梧侯。乃封呂種[6]為沛侯,呂平[7]為扶柳侯,張買[8]為南宮侯。 【註釋】 [1]侯:封……為侯。用如動詞。 [2]無擇:即馮無擇。他跟隨劉邦起兵,力戰有功,特別在滎陽之役中,曾保護呂后長兄呂澤殺出重圍。 [3]張敖:漢初趙王張耳之子,魯元公主之夫。原襲父爵為趙王,後因其臣下貫高等企圖刺殺高祖而降為宣平侯。 [4]壽:即齊壽。曾任齊王劉肥的丞相。 [5]少府:官名。九卿之一。延:人名。姓陽成,名延。軍匠出身,因參加營建長樂宮、未央宮和長安城有功而被封。 [6]呂種:呂后次兄建成侯呂釋之之子。 [7]呂平:呂后妹呂嬃(xū)之子。 [8]張買:劉邦騎將張越人之子。後因諸呂事件牽連被殺。 【原文】 太后欲王呂氏,先立孝惠後宮[1]子彊為淮陽王,子不疑為常山[2]王,子山為襄城[3]侯,子朝為軹[4]侯,子武為壺關[5]侯。太后風[6]大臣,大臣請立酈侯呂臺為呂[7]王,太后許之。建成康侯釋之[8]卒,嗣子[9]有罪,廢,立其弟呂祿為胡陵[10]侯,續康侯後。二年,常山王薨,以其弟襄城侯山為常山王,更名義。十一月,呂王臺薨,諡為肅王,太子嘉代立為王。三年,無事。四年,封呂嬃[11]為臨光侯,呂他為俞[12]侯,呂更始為贅其侯,呂忿為呂城侯[13],及諸侯丞相五人[14]。 【註釋】 [1]後宮:妃嬪居住的宮室。 [2]常山:漢初封國。轄今河北省西南部部分地區,都城在元氏(今河北省元氏縣西北)。 [3]襄城:縣名。即今河南省襄城縣。 [4]軹: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濟源市東南。 [5]壺關:地名。今在山西省長治市。 [6]風:通“諷”,用含蓄的語言暗示。 [7]呂:呂臺封國都,在今山東省菏澤市牡丹區一帶。 [8]建成康侯釋之:即呂釋之。被封為建成侯,諡號為“康”。 [9]嗣子:指嫡生的長子。按照古代禮制,爵位一般傳給嫡生的長子。 [10]呂祿:建成侯呂釋之最小的兒子。胡陵:縣名。治所在今山東省魚臺縣東南。 [11]呂嬃(xū):呂后之妹,樊噲之妻。歷史上女人封侯,自她為始。 [12]呂他:呂嬃之子。俞:即鄃(shū)縣。治所在今山東省平原縣西南。 [13]“呂更始為贅其侯”二句:呂更始、呂忿都是呂后之侄。 [14]諸侯丞相五人:指做過諸侯王丞相的五個人。 【原文】 宣平侯女為孝惠皇后時,無子,詳為有身,取美人子名之[1],殺其母,立所名子為太子。孝惠崩,太子立為帝。帝壯[2],或聞其母死,非真皇后子,乃出言曰:“後安能殺吾母而名我?我未壯,壯即為變。”太后聞而患之,恐其為亂,乃幽[3]之永巷中,言帝病甚,左右莫得見。太后曰:“凡有天下治為萬民命者[4],蓋之如天,容之如地,上有歡心以安百姓,百姓欣然以事其上,歡欣交通而天下治。今皇帝病久不已,乃失惑惛[5]亂,不能繼嗣奉宗廟祭祀,不可屬[6]天下,其代之[7]。”群臣皆頓首[8]言:“皇太后為天下齊民計[9]所以安宗廟社稷甚深,群臣頓首奉詔。”帝廢位,太后幽殺[10]之。五月丙辰,立常山王義為帝,更名曰弘。不稱元年者,以太后制天下事也。以軹侯朝為常山王。置太尉[11]官,絳侯勃為太尉。五年八月,淮陽王薨,以弟壺關侯武為淮陽王。六年十月,太后曰呂王嘉居處[12]驕恣,廢之,以肅王臺弟呂產為呂王。夏,赦天下。封齊悼惠王子興居為東牟[13]侯。 【註釋】 [1]美人:西漢時妃嬪的稱號之一。名之:稱為自己所生的兒子。名,稱。動詞。 [2]帝壯:下文有“我未壯,壯即為變”的話,可知當時帝並未壯。 [3]患:憂慮。幽:囚禁。 [4]《集解》引徐廣語,說一本無“命”字。 [5]惛(hūn):糊塗。 [6]屬(zhǔ):通“囑”,託付。 [7]其:副詞。表示祈使,相當於“當”。“其代之”,《漢書·高後紀》作“其議代之”,意思是希望大家討論一下換了他。 [8]頓首:叩頭。古代“九拜”之一。下文的“頓首”則用於下對上的敬語。 [9]齊民:平民。齊,相等。平民百姓彼此地位相等,所以稱為“齊民”。計:考慮;謀劃。 [10]幽殺:禁閉折磨死。 [11]太尉:官名。西漢時全國最高軍事長官,與丞相、御史大夫合稱“三公”。漢初,這一官職時設時廢。 [12]居處(chǔ):生活。這裡相當於現在說“生活作風”。 [13]東牟:縣名。在今山東省煙臺市牟平區。 【原文】 七年正月,太后召趙王友。友以諸呂女為後,弗愛,愛他姬,諸呂女妒,怒去,讒之於太后,誣以罪過,曰:“呂氏安得王!太后百歲後,吾必擊之。”太后怒,以故召趙王。趙王至,置邸不見,令衛[1]圍守之,弗與食。其群臣或竊饋[2],輒捕論[3]之。趙王餓,乃歌曰:“諸呂用事兮劉氏危,迫脅王侯兮強授我妃。我妃既妒兮誣我以惡,讒女亂國兮上曾[4]不寤。我無忠臣兮何故棄國?自決中野兮蒼天舉直[5]!于嗟不可悔兮寧蚤自財[6]。為王而餓死兮誰者憐之!呂氏絕理兮託天報仇。”丁丑,趙王幽死[7],以民禮葬之長安民冢次[8]。 【註釋】 [1]衛:指衛士。 [2]其群臣:指隨趙王來京的臣屬。竊饋(kuì):偷著送給食物。饋,進食於人。 [3]輒:即;就。論:判罪。這裡指處死。 [4]讒女:指劉友的王后呂氏女。亂國:這裡指敗壞趙國。曾(zēnɡ):乃;竟然。 [5]自決:自殺。中野:荒野之中。舉直:行為完全正直。 [6]於(xū)嗟:嘆詞。於,通“籲”。自財:自殺。財,通“裁”。 [7]幽死:指幽禁困餓而死。 [8]次:側;旁。 【原文】 己丑,日食,晝晦。太后惡之,心不樂,乃謂左右曰:“此為我也。” 二月,徙梁王恢為趙王。呂王產徙為梁王,梁王不之國,為帝太傅。立皇子平昌侯[1]太為呂王。更名梁曰呂[2],呂曰濟川。太后女弟呂嬃有女為營陵侯劉澤[3]妻,澤為大將軍[4]。太后王諸呂,恐即崩後劉將軍為害,乃以劉澤為琅邪[5]王,以慰其心。 【註釋】 [1]據《惠景間侯者年表》與《漢書·外戚恩澤侯表》,劉太為“昌平侯”,此處言“平昌侯”,記載不一。 [2]呂:漢初封國。 [3]營陵:縣名。治所在今山東省昌樂縣東南。劉澤:劉邦的堂兄弟。漢初為郎中,因軍功封營陵侯。文帝時被封為燕王。 [4]大將軍:官名。是將軍的最高稱號,職掌統兵征戰,大多由貴戚擔任。後來還以大司馬(太尉)為大將軍所兼官號,成為朝廷中最高軍政長官。 [5]琅邪(lánɡ yá):漢初封國。轄今山東半島南部地區,治所在東武(今山東省諸城市)。 【原文】 梁王恢之徙王趙,心懷不樂。太后以呂產女為趙王后。王后從官皆諸呂,擅權,微伺[1]趙王,趙王不得自恣[2]。王有所愛姬,王后使人鴆殺之。王乃為歌詩四章,令樂人歌之。王悲,六月即自殺。太后聞之,以為王用婦人棄宗廟禮[3],廢其嗣[4]。 【註釋】 [1]擅權:獨攬大權。微伺:暗中監視。 [2]自恣:自由放任。這裡指行動自由。 [3]用:因為。棄宗廟禮:背棄了宗廟的禮儀。 [4]廢其嗣:廢除其後代繼承王位的權利。 【原文】 宣平侯張敖卒[1],以子偃為魯王,敖賜諡為魯元王。 秋,太后使使告代王,欲徙王趙。代王謝[2],願守代邊。 【註釋】 [1]一說張敖卒於高後六年。這裡書於七年。 [2]謝:謝絕。 【原文】 太傅產、丞相平等言,武信侯呂祿上侯[1],位次第一[2],請立為趙王。太后許之,追尊祿父康侯[3]為趙昭王。九月,燕靈王[4]建薨,有美人子,太后使人殺之,無後,國除[5]。八年十月,立呂肅王子東平[6]侯呂通為燕王,封通弟呂莊為東平侯。 【註釋】 [1]武信侯呂祿:呂祿已於高後元年被封為胡陵侯,這裡稱“武信侯”,想是中間曾有改封之事。上侯:上等的侯爵。 [2]位次第一:在爵位的等第中名列第一。 [3]康侯:即建成侯呂釋之。 [4]燕靈王:即劉建,“靈”是他的諡號。 [5]國除:取消封國。 [6]東平:地名,在今山東省東平縣東南。 【原文】 三月中,呂后祓[1],還過軹道[2],見物如蒼犬,據高後掖[3],忽弗復見。卜之,雲趙王如意為祟[4]。高後遂病腋傷。 【註釋】 [1]祓(fú):古代為除災去邪而舉行的一種祭禮。 [2]軹道:古亭名。故址在今陝西省西安市東北。 [3]據:這裡是“擊”“撞”的意思。掖:通“腋”。 [4]祟:古人稱神鬼作怪害人。 【原文】 高後為外孫魯元王偃[1]年少,蚤失父母,孤弱,乃封張敖前姬兩子,侈為新都[2]侯,壽為樂昌侯,以輔魯元王偃。及封中大謁者[3]張釋為建陵侯,呂榮為祝茲侯。諸中宦者令丞皆為關內侯[4],食邑[5]五百戶。 【註釋】 [1]魯元王偃:“元”為張偃之父張敖的諡號,按理不應用來稱張偃;《漢書·張耳陳餘傳》無“元”字,可知這裡的“元”字為衍文。 [2]新都:《惠景間侯者年表》作“信都”。故城在今河北省衡水市冀州區。 [3]大謁者:官名。掌管為皇帝接收文件、傳達詔命、接待賓客等事宜。前面加“中”字者,多指宦官。 [4]諸中宦者令丞:指宮中的各宦官頭目。令為正職,丞為副手,二者都為少府屬官。關內侯:侯爵名。因常居關內京師而得名。 [5]食邑:也叫“采邑”。指天子封給諸侯收取賦稅以供衣食之用的封地。一般為世襲,但受封者在食邑里只能收取民戶賦稅,沒有行政統治之權。 【原文】 七月中,高後病甚,乃令趙王呂祿為上將軍[1],軍北軍[2];呂王產居南軍。呂太后誡產、祿曰:“高帝已定天下,與大臣約,曰‘非劉氏王者,天下共擊之’。今呂氏王,大臣弗平。我即崩,帝年少,大臣恐為變。必據兵衛宮,慎毋送喪,毋為人所制[3]。”辛巳,高後崩,遺詔賜諸侯王各千金,將、相、列侯、郎、吏皆以秩[4]賜金。大赦天下。以呂王產為相國,以呂祿女為帝后[5]。 【註釋】 [1]上將軍:官名。掌管軍政的最高武官。 [2]軍北軍:統轄北軍。軍,駐紮,引申為統領。 [3]制:控制。 [4]以秩:按級別。秩,次序,等級。 [5]“以呂王產為相國”二句:由呂王呂產出任相國,將呂祿的女兒嫁與皇帝為後。 【原文】 高後已葬,以左丞相審食其為帝太傅[1]。 【註釋】 [1]審食其為帝太傅事在高後七年七月,這裡敘於呂后死後,似誤。 【原文】 朱虛侯劉章有氣力[1],東牟侯興居其弟也,皆齊哀王[2]弟,居長安。當是時,諸呂用事擅權,欲為亂,畏高帝故大臣絳、灌[3]等,未敢發。朱虛侯婦,呂祿女,陰知其謀[4]。恐見誅,乃陰令人告其兄齊王,欲令發兵西,誅諸呂而立[5]。朱虛侯欲從中與大臣為應。齊王欲發兵,其相弗聽。八月丙午,齊王欲使人誅相,相召平[6]乃反,舉兵欲圍王,王因殺其相,遂發兵東,詐奪琅邪王兵[7],並將之而西。語在“齊王語”中[8]。 【註釋】 [1]氣力:氣魄和勇力。 [2]齊哀王:即劉肥之子劉襄,是劉章和劉興居的兄長。下文所說的“齊王”,也是指他。 [3]絳、灌:即絳侯周勃和潁陰侯灌嬰。灌嬰(?—前176),漢初大將,睢陽(今河南省商丘市南)人。絲綢小商出身。隨劉邦轉戰各地,陷陣卻敵,以年輕善戰聞名,成為劉邦的得力將領。漢初封潁陰侯,文帝時先後任太尉、丞相。 [4]陰知其謀:指劉章因其妻為呂祿之女,暗中知道了諸呂的陰謀。 [5]誅諸呂而立:即叫劉襄發兵誅滅諸呂而自立為帝。當時齊國在諸侯國中勢力最大,而劉襄在劉邦諸孫中年齡又最長,所以劉章有這樣的設想。 [6]召平:姓召名平。 [7]詐奪琅邪王兵:劉襄不知琅邪王劉澤意向如何,於是派人將他騙到齊國加以扣留,然後把他的軍隊全部調出。 [8]語在“齊王語”中:指有關此事的詳細情況,都載在《齊悼惠王世家》中。《史記》記事,凡採用互見法時,常以“語在某某語(或事)中”提示。所謂“某某語(或事)”,即指某人的傳證(“本紀”“世家”或“列傳”)。 【原文】 齊王乃遺諸侯王書曰:“高帝平定天下,王諸子弟,悼惠王王齊。悼惠王薨,孝惠帝使留侯良立臣為齊王。孝惠崩,高後用事,春秋高[1],聽諸呂,擅廢帝更立,又比殺三趙王[2],滅梁、趙、燕以王諸呂[3],分齊為四[4]。忠臣進諫,上惑亂弗聽。今高後崩,而帝春秋富[5],未能治天下,古恃大臣諸侯。而諸呂又擅自尊官,聚兵嚴威[6],劫列侯忠臣,矯制[7]以令天下,宗廟所以危。寡人率兵入誅不當為王者。”漢[8]聞之,相國呂產等乃遣潁陰[9]侯灌嬰將兵擊之。灌嬰至滎陽[10],乃謀曰:“諸呂權兵關中[11],欲危劉氏而自立。今我破齊還報,此益呂氏之資也。”乃留屯滎陽,使使諭齊王及諸侯,與連和,以待呂氏變,共誅之。齊王聞之,乃還兵西界待約。 【註釋】 [1]春秋高:指年老,上了歲數。 [2]比:接連。三趙王:即先後為趙王的劉如意、劉友、劉恢。 [3]滅梁、趙、燕以王諸呂:指呂后徙梁王劉恢為趙王而後殺之,封呂產為梁王;連殺三趙王后,封呂祿為趙王;殺燕王劉建之子而除其國,封呂通為燕王。 [4]分齊為四:指呂后削奪齊地,另建呂、琅邪、城陽三國,使齊國分而為四。 [5]春秋富:指年紀小。 [6]擅自尊官:私自升官。聚兵嚴威:集中兵權,以加強自己的威勢。“嚴”,用如動詞。 [7]劫:挾持;威脅。矯制:假託皇帝的命令。 [8]漢:這裡指諸呂把持的朝廷。 [9]潁陰: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許昌市。 [10]滎(xínɡ)陽: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滎陽市東北。 [11]權兵:擁兵;掌握軍隊。關中:地區名。 【原文】 呂祿、呂產欲發亂關中,內憚絳侯、朱虛等,外畏齊、楚兵,又恐灌嬰畔[1]之,欲待灌嬰兵與齊合[2]而發,猶豫未決。當是時,濟川王太、淮陽王武、常山王朝名為少帝弟[3],及魯元王呂后外孫,皆年少未之國,居長安。趙王祿、梁王產各將兵居南北軍,皆呂氏之人。列侯群臣莫自堅[4]其命。 【註釋】 [1]憚(dàn):害怕。畔:通“叛”。 [2]合:合戰;交戰。 [3]名為少帝弟:名義上說是少帝的弟弟。劉太、劉武、劉朝三人,均惠帝后宮美人之子,而被孝惠張皇后稱為自己所生。 [4]自堅:自固,自己確保。 【原文】 太尉絳侯勃不得入軍中主兵[1]。曲周侯酈商[2]老病,其子寄與呂祿善[3]。絳侯乃與丞相陳平謀,使人劫酈商,令其子寄往紿[4]說呂祿曰:“高帝與呂后共定天下,劉氏所立九王,呂氏所立三王,皆大臣之議,事已佈告諸侯,諸侯皆以為宜。今太后崩,帝少,而足下佩趙王印,不急之國守藩,乃為上將,將兵留此,為大臣諸侯所疑。足下何不歸將印,以兵屬太尉?請梁王歸相國印,與大臣盟而之國,齊兵必罷,大臣得安,足下高枕而王千里,此萬世之利也。”呂祿信然[5]其計,欲歸將印,以兵屬太尉。使人報呂產及諸呂老人,或以為便,或曰不便[6],計猶豫未有所決。呂祿信酈寄,時與出遊獵。過[7]其姑呂嬃,嬃大怒,曰:“若為將軍而棄軍,呂氏今無處[8]矣。”乃悉出珠玉寶器散堂下,曰:“毋[9]為他人守也。” 【註釋】 [1]主兵:掌管兵權。 [2]酈商:劉邦的重要將領,謀士酈食其之弟。劉邦起兵反秦後,他率四千人來歸。後封曲周侯,任右丞相。曲周:縣名。治所在今河北省曲周縣東北。 [3]善:親善;友好。 [4]紿(dài):欺騙。 [5]信然:相信並贊同。 [6]便:有利;適宜。 [7]過:探望。 [8]若:你(們)。棄軍:放棄兵權。無處:沒有安身之處。 [9]毋:通“無”,不,勿。 【原文】 左丞相食其免。 八月庚申[1]旦,平陽侯窋[2]行御史大夫事,見相國產計事。郎中令賈壽使從齊來,因數[3]產曰:“王不蚤之國,今雖欲行,尚可得邪?”具以灌嬰與齊楚合從[4],欲誅諸呂告產,乃趣[5]產急入宮。平陽侯頗聞其語,乃馳告丞相、太尉。太尉欲入北軍,不得入。襄平侯通尚符節[6],乃令持節矯內[7]太尉北軍。太尉復令酈寄與典客[8]劉揭先說呂祿曰:“帝使太尉守[9]北軍,欲足下之國,急歸將印辭去,不然,禍且起。”呂祿以為酈兄[10]不欺己,遂解印屬典客,而以兵授太尉。太尉將之[11]入軍門,行令軍中曰:“為呂氏右袒[12],為劉氏左袒。”軍中皆左袒為劉氏。太尉行至,將軍呂祿亦已解上將印去,太尉遂將北軍[13]。 【註釋】 [1]八月庚申:上文已有“八月丙午”(八月二十六日),此處當作“九月庚申”(九月十日)。 [2]平陽侯窋:即曹參之子曹窋,襲父爵為平陽侯。平陽,縣名。治所在今山西省臨汾市西南。 [3]數(shǔ):責備。 [4]合從(zònɡ):聯合。本指戰國時六國聯合抗秦,後也泛指弱國聯合抵抗強國。從,通“縱”。 [5]趣:通“促”,催促。 [6]襄平侯通:即紀通。尚:主管。符節:古代作為傳達朝廷命令、調動軍隊、出入門關等用的憑證,用金、玉、銅或竹木製成。 [7]矯:假傳命令。內(nà):通“納”,放進來。 [8]典客:官名。主管諸侯及國內少數民族事務,為“九卿”之一。後改稱“大鴻臚”。 [9]守:掌管。 [10]酈兄(kuànɡ):即酈寄。“兄”(通“況”)是他的字。 [11]將之:指帶著將印。 [12]袒(tǎn):指裸露臂膀。右袒,即露出右臂。 [13]“太尉行至”三句可看作對太尉入北軍前的補充交代。《漢書·高後紀》刪去了這幾句,顯得簡潔些。 【原文】 然尚有南軍。平陽侯聞之,以呂產謀告丞相平[1],丞相平乃召朱虛侯佐太尉。太尉令朱虛侯監軍門,令平陽侯告衛尉[2]:“毋入相國產殿門。”呂產不知呂祿已去北軍,乃入未央宮[3],欲為亂,殿門弗得入,裴回往來。平陽侯恐弗勝,馳語太尉。太尉尚恐不勝諸呂,未敢訟言[4]誅之,乃遣朱虛侯謂曰:“急入宮衛帝。”朱虛侯請卒[5],太尉予卒千餘人。入未央宮門,遂見產廷中。日時[6],遂擊產。產走。天風大起,以故其從官亂,莫敢鬥。逐產,殺之郎中府[7]吏廁中。 【註釋】 [1]“平陽侯聞之”二句:《史記志疑》認為這兩句與上下文不相接,且與前文“平陽侯頗聞其語,乃馳告丞相、太尉”重複,是衍文,當刪。 [2]衛尉:官名。掌管宮廷防衛事務,為“九卿”之一。 [3]未央宮:漢宮名。位於長安城內西南隅,即今馬家寨村。當時是西漢朝廷的朝會之所。 [4]訟言:明說;公開聲稱。 [5]請卒:請求撥給士兵。 [6]日(bū)時:傍晚時候。,通“晡”,傍晚。 [7]郎中府:郎中令的官府。因郎中令職掌守衛宮殿門戶,其官府設在未央宮中。 【原文】 朱虛侯已殺產,帝命謁者持節勞朱虛侯。朱虛侯欲奪節信[1],謁者不肯,朱虛侯則從與載[2],因[3]節信馳走,斬長樂衛尉呂更始。還,馳入北軍,報太尉。太尉起,拜賀朱虛侯曰:“所患獨呂產[4],今已誅,天下定矣。”遂遣人分部悉捕諸呂男女,無少長皆斬之。辛酉,捕斬呂祿,而笞殺呂嬃。使人誅燕王呂通,而廢魯王偃。壬戌,以帝太傅食其復為左丞相。戊辰,徙濟川王王梁,立趙幽王子遂為趙王[5]。遣朱虛侯章以誅諸呂事告齊王,令罷兵。灌嬰兵亦罷滎陽而歸。 【註釋】 [1]節信:表示憑證的符節。 [2]從與載:跟著謁者上車,與之同車共載。 [3]因:憑藉。 [4]所患獨呂產:因為呂產身為相國,又掌握著南軍,所以周勃有這樣的擔心。 [5]立趙幽王子遂為趙王:據《孝文本紀》與《漢興以來諸侯王年表》,劉遂被立在文帝即位之後,不在呂后八年;又,劉遂為文帝所立,非大臣所立。 【原文】 諸大臣相與陰謀[1]曰:“少帝及梁、淮陽、常山王,皆非真孝惠子也。呂后以計詐名他人子,殺其母,養後宮,令孝惠子之[2],立以為後,及諸王,以強呂氏。今皆已夷滅諸呂,而置所立[3],即[4]長用事,吾屬無類[5]矣。不如視諸王最賢者立之。”或言:“齊悼惠王高帝長子,今其適[6]子為齊王,推本言之,高帝適長孫,可立也。”大臣皆曰:“呂氏以外家惡而幾[7]危宗廟,亂功臣。今齊王母家駟[8]鈞,駟鈞,惡人也,即立齊王,則復為呂氏。”欲立淮南王,以為少,母家又惡。乃曰:“代王方今高帝見子[9],最長,仁孝寬厚。太后家薄氏謹良。且立長故順,以仁孝聞於天下,便。”乃相與共陰使人召代王。代王使人辭謝。再反,然後乘六乘傳[10]。後九月[11],晦日己酉,至長安,舍代邸。大臣皆往謁,奉天子璽上代王,共尊立為天子。代王數讓,群臣固請,然後聽。 【註釋】 [1]相與:共同;一起。陰謀:秘密謀劃。 [2]少帝及梁、淮陽、常山王,皆非真孝惠子也:指少帝劉弘和梁王劉太、淮陽王劉武、常山王劉朝都不是惠帝之子。事實上,既然前文說了這幾個人是“孝惠後宮子”,是惠帝張皇后“無子,佯為有身,取美人子名之”,就說明這幾個人仍是惠帝之子。大臣們這麼說,只是一種託詞。 [3]置:放;留著。所立:指呂后所立的少帝劉弘。 [4]即:如果;倘若。 [5]無類:絕種。指被殺光。 [6]適:通“嫡”。 [7]外家:外祖母家。幾(jī):幾乎;差點兒。 [8]母家駟:母家姓駟。 [9]見子:現存的兒子。見,通“現”。 [10]反:通“返”。乘傳:古代驛站用四匹下等馬拉的車。傳,指驛站或驛站的車馬。 [11]後九月:閏九月。 【原文】 東牟侯興居曰:“誅呂氏吾無功,請得除宮[1]。”乃與太僕汝陰[2]侯滕公入宮,前謂少帝曰:“足下非劉氏,不當立。”乃顧麾左右執戟者掊兵[3]罷去。有數人不肯去兵,宦者令[4]張澤諭告,亦去兵。滕公乃召乘輿車[5]載少帝出。少帝曰:“欲將我安之乎?”滕公曰:“出就舍。”舍少府。乃奉天子法駕[6],迎代王於邸。報曰:“宮謹除。”代王即夕入未央宮。有謁者十人持戟衛端門[7],曰:“天子在也,足下何為者而入?”代王乃謂太尉。太尉往諭,謁者十人皆掊兵而去。代王遂入而聽政[8]。夜,有司[9]分部誅滅梁、淮陽、常山王及少帝於邸。 【註釋】 [1]除宮:清除皇宮。即清除少帝及諸呂殘餘勢力。 [2]太僕:官名。掌管皇帝車馬,是“九卿”之一。汝陰:縣名。治所在今安徽省阜陽市。 [3]麾:通“揮”,指揮。這裡是揮手示意。掊(bó)兵:放下武器。掊,通“踣”,放倒。 [4]宦者令:即宦官頭目。 [5]乘輿車:帝王乘坐的一般車駕。 [6]天子法駕:古代天子舉行典禮時乘坐的車駕。 [7]端門:宮殿的正門。 [8]聽政:處理政務。 [9]有司:主管有關事務的官員。 【原文】 代王立為天子。二十三年[1]崩,諡為孝文皇帝。 【註釋】 [1]二十三年:指文帝在位二十三年(前179—前157)。 【原文】 太史公曰:孝惠皇帝、高後之時,黎民[1]得離戰國之苦,君臣俱欲休息乎無為[2],故惠帝垂拱[3],高後女主稱制,政不出房戶,天下晏然[4]。刑罰罕用,罪人是希[5]。民務稼穡[6],衣食滋殖[7]。 【註釋】 [1]黎民:眾民;老百姓。 [2]無為:古代道家的一種哲學思想。 [3]垂拱:垂衣拱手。形容天下太平安樂,統治者安閒無事的局面。 [4]“政不出房戶”二句:指皇帝用不著出門處理政務,而天下就能太平無事。晏然:形容平靜、安逸的樣子。 [5]希:通“稀”,稀少。 [6]稼穡(sè):播種和收穫,泛指農業生產。 [7]滋殖:日益富足。滋,愈加。殖,繁殖,生長。 【譯文】 呂太后是高祖還沒有顯貴時娶的妻子,她生有孝惠帝劉盈、女兒魯元太后。等到高祖做了漢王,又娶得定陶人戚姬,特別寵愛,她生有趙隱王劉如意。孝惠帝為人仁厚柔弱,高祖認為他的性格不像他,常想要廢掉太子,而立戚姬的兒子如意,認為如意的性格像他。戚姬受到高祖的寵幸,經常跟隨皇上到關東去,她日夜在高祖面前啼哭,想要立她的兒子替代太子。呂后年紀較大,經常留在關中,很少能和皇上相見,就更加疏遠了。如意被立為趙王以後,曾經有好多次幾乎要替代劉盈做太子。由於大臣們的力爭,再加上留侯的計謀,太子才沒有被廢掉。 呂后為人性格剛強,輔佐高祖平定天下,高祖誅殺大臣也多是由呂后出力獻策。呂后有兩個哥哥,都做了將軍。大哥周呂侯死於征戰,高祖封他的兒子呂臺為酈侯,兒子呂產為交侯。二哥呂釋之被封為建成侯。 高祖十二年(前195)四月甲辰日,高祖逝於長樂宮,太子承襲帝號做了皇帝。當時,高祖有八個兒子:長子劉肥是惠帝的異母兄,被封為齊王,其餘都是惠帝的弟弟,戚夫人的兒子劉如意被封為趙王,薄夫人的兒子劉恆被封為代王,其他妃嬪的兒子,劉恢被封為梁王,劉友被封為淮陽王,劉長被封為淮南王,劉建被封為燕王。高祖的弟弟劉交被封為楚王,高祖兄的兒子劉濞被封為吳王。非劉氏的功臣番君吳芮的兒子吳臣被封為長沙王。 呂后最怨恨戚夫人和她的兒子趙王,就命令永巷令把戚夫人囚禁起來,同時派人召趙王進京。使者往返多次,趙國丞相建平侯周昌對使者說:“高皇帝把趙王託付給我,趙王年紀還小。我聽說太后怨恨戚夫人,想把趙王召去一起殺掉,我不能讓趙王前去。況且趙王又患病,不能接受詔命。”呂后非常惱怒,就派人去召周昌。周昌被召到長安,呂后又派人去召趙王。趙王動身赴京,還在半路上。惠帝仁慈,知道太后惱恨趙王,就親自到霸上去迎接,跟他一起回到宮中,親自保護,跟他同吃同睡。太后想要殺趙王,卻得不到機會。孝惠元年(前194)十二月一天清晨,惠帝出去射箭。趙王年幼,不能早起。太后得知趙王獨自在家,派人拿去毒酒讓他喝下。等到惠帝回到宮中,趙王已經死了。於是,就調淮陽王劉友去做趙王。這年夏天,下詔追封酈侯呂臺的父親呂澤為令武侯。太后隨即派人砍斷戚夫人的手腳,挖去眼睛,燻聾耳朵,灌了啞藥,扔到豬圈裡,叫她“人豬”。過了幾天,太后叫惠帝去看人豬。惠帝看了,一問,才知道這就是戚夫人,於是大哭起來,從此就病倒了,一年多不能起來。惠帝派人請見太后說:“這不是人乾的事情,我作為太后的兒子,再也不能治理天下了。”惠帝從此每天飲酒作樂,放縱無度,不問朝政,所以一直患病。 二年(前193),楚元王劉交、齊悼惠王劉肥都前來朝見。十月,有一天惠帝與齊王在太后面前宴飲,惠帝因為齊王是兄長,就按家人的禮節,請他坐上座。太后見此大怒,就叫人倒了兩杯毒酒放在齊王面前,讓齊王起來向她獻酒祝福。齊王站了起來,惠帝也站起來,端起酒杯要一起向太后祝酒。太后害怕了,急忙站起來倒掉了惠帝手裡的酒。齊王覺得奇怪,因而沒敢喝這杯酒,就裝醉離開了座席。事後打聽,才知道那是毒酒。齊王心裡很害怕,認為不能從長安脫身了,非常焦慮。齊國的內史向齊王獻策說:“太后只有惠帝和魯元公主兩個孩子。如今,大王您擁有七十多座城,而公主只享食幾座城的貢賦。大王如果能把一個郡的封地獻給太后,來作公主的湯沐邑,供公主收取賦稅,太后一定高興,您也就不必再擔心了。”於是,齊王就獻上城陽郡,為了討好太后,並違背常禮尊自己的異母妹魯元公主為王太后。呂后很高興,就接受了。於是,在齊王在京的官邸擺設酒宴,歡飲一番,酒宴結束,就讓齊王返回封地了。三年(前192),開始修築長安城,四年(前191),完成了一半,五年(前190)、六年(前189)全部竣工。諸侯都來京聚會,十月入朝祝賀。 七年(前188)秋季八月戊寅日,惠帝逝世。發喪時,太后只是乾哭,沒有眼淚。留侯張良的兒子張闢彊任侍中,只有十五歲,對丞相陳平說:“太后只有惠帝這一個兒子,如今去世了,太后只乾哭而不悲痛,您知道這裡的原因嗎?”陳平問:“是什麼原因?”張闢彊說:“皇帝沒有成年的兒子,太后顧忌的是你們這班老臣。如果您請求太后拜呂臺、呂產、呂祿為將軍,統領兩宮衛隊南北二軍,並請呂家的人都進入宮中,在朝廷掌握重權,這樣太后就會安心,你們這些老臣也就能夠倖免於禍了。”丞相照張闢彊的辦法做了。太后很滿意,才哭得哀痛起來。呂氏家族掌握朝廷大權就是從這時開始的。於是,大赦天下。九月辛丑日,安葬惠帝。太子即位做了皇帝,到高祖廟舉行典禮,向高祖稟告。少帝元年(前187),朝廷號令完全出自太后。 太后行使皇帝的職權之後,召集大臣商議,打算立諸呂為王。先問右丞相王陵。王陵說:“高帝曾殺白馬,和大臣們立下誓約,‘不是劉氏子弟卻稱王的,天下共同誅討他’。現在如果封呂氏為王,是違背誓約的。”太后很不高興。又問右丞相陳平和絳侯周勃。周勃等人回答:“高帝平定天下,封劉氏子弟為王。如今,太后代行天子之職,封呂氏諸兄弟為王,沒有什麼不可以的。”太后大喜,於是退朝。王陵責備陳平、周勃:“當初跟高帝歃血盟誓時,你們難道不在嗎?如今高帝去世,太后是臨朝執政的女主,卻要封呂氏子弟為王。你們竟然縱容她的私慾,迎合她的心願,違背與高帝立下的誓約,將來還有什麼臉面見高帝於黃泉呢?”陳平、周勃說:“如今在朝廷上當面反駁,據理諍諫,我們比不上您;而要保全大漢天下,安定劉氏後代,您又比不上我們。”王陵無話可答。十一月,太后想要罷免王陵,就拜他為皇帝的太傅,奪了他右丞相的實權。王陵於是就稱病免職回鄉了。呂后任命左丞相陳平做了右丞相,任命闢陽侯審食其做了左丞相。但左丞相審食其不管應該做的事情,而只是監督宮中事務,就像郎中令一樣。審食其原先做過太后的舍人,曾隨太后落入項羽軍中,所以很得寵信。常常決斷大事,朝廷大臣處理政務都要通過他來決定。呂后又追尊酈侯呂臺的父親呂澤為悼武王,想由此開頭來封諸呂為王。 四月,太后準備封諸呂為侯,就先封高祖的功臣郎中令馮無擇為博城侯。魯元公主去世,賜給她諡號為魯元太后,封她的兒子張偃為魯王。魯王的父親就是宣平侯張敖。封齊悼惠王劉肥的兒子劉章為朱虛侯。把呂祿的女兒嫁給他做妻子。封齊國的丞相齊壽為平定侯。封少府陽成延為梧侯。接著,就封呂種為沛侯,呂平為扶柳侯,張買為南宮侯。 呂太后為了封呂姓人為王,就先封惠帝后宮妃子所生的兒子劉彊為淮陽王,劉不疑為常山王,劉山為襄城侯,劉朝為軹侯,劉武為壺關侯。太后暗示大臣們,大臣們就請求封酈侯呂臺為呂王,太后同意了。建成侯呂釋之去世,繼承侯位的兒子因為有罪而被廢黜,就封他的弟弟呂祿為胡陵侯,作為繼承建成侯的後代。二年(前186),常山王劉不疑去世,封他的弟弟襄城侯劉山為常山王,改名劉義。十一月,呂王呂臺去世,諡為肅王,他的兒子呂嘉接替為王。三年(前185),無可記之事。四年(前184),呂后封她的妹妹呂嬃為臨光侯,封呂他為俞侯,呂更始為贅其侯,呂忿為呂城侯,又封了諸侯王的丞相五人為侯。 宣平侯張敖的女兒做孝惠皇后時,沒有兒子,假裝懷孕,抱來後宮妃子生的孩子說成是自己所生,殺掉他的母親,立他為太子。惠帝去世,太子立為皇帝。後來,皇帝略微懂事時,偶然聽說自己的母親已經死了,自己並不是皇后的親生兒子,就口出怨言,說:“皇后怎麼能殺死我的母親卻把我說成自己的兒子呢?我現在還小,等長大成人後我就造反。”太后聽說這件事以後很擔心,害怕他將來作亂,就把他囚禁在永巷宮中,聲稱皇帝得了重病,左右大臣誰也見不到他。太后說:“凡是擁有天下掌握萬民命運的人,應該像上天覆蓋大地、像大地容載萬物一樣撫育百姓,皇帝有歡悅愛護之心安撫百姓,百姓就會歡欣喜悅地侍奉皇帝,這樣上下歡悅欣喜的感情相通,天下就能太平。如今皇帝病重,經久不愈,以致神志昏亂失常,不能繼承帝位供奉宗廟祭祀了,因此不能把天下託付給他,應該找人代替他。”群臣都叩頭說:“皇太后為天下百姓謀劃,對安定宗廟社稷的思慮極為深遠,我們恭敬地叩頭聽命。”於是,廢了皇帝的帝位,太后又在暗中殺了他。五月丙辰日,立常山王劉義為皇帝,改名叫劉弘。沒有改稱元年,是因為太后在行使著皇帝的職權。改封軹侯劉朝為常山王。設置太尉的官職,絳侯周勃當了太尉。五年(前183)八月,淮陽王劉彊去世,封他的弟弟壺關侯劉武為淮陽王。六年(前182)十月,太后說呂王呂嘉行為驕橫跋扈,廢掉了他,封肅王呂臺的弟弟呂產為呂王。夏天,大赦天下。封齊悼惠王的兒子劉興居為東牟侯。 七年(前181)正月,太后召趙王劉友進京。劉友的王后是呂氏的女兒,劉友不喜歡她,而喜歡其他的姬妾。這個呂氏的女兒很嫉妒,惱怒之下離開了家,到呂后面前誹謗劉友,誣告劉友曾經說:“呂氏怎麼能封王!太后百年之後,我一定收拾他們。”太后大怒,因此召趙王來京。趙王到京後,太后把他安置在官邸裡卻不接見,並派護衛隊圍守著,不給他飯吃。趙王的臣下有偷著給送飯的,就被抓起來問罪。趙王餓極了,就作了一首歌,唱道: “諸呂朝中掌大權啊,劉氏江山實已危; 以勢脅迫諸王侯啊,強行嫁女為我妃。 我妃嫉妒其無比啊,竟然讒言誣我罪; 讒女害人又亂國啊,不料皇上也矇昧。 並不是我無忠臣啊,如今失國為哪般? 途中自盡棄荒野啊,曲直是非天能辨。 可惜悔之時已晚啊,寧願及早入黃泉。 為王卻將飢餓死啊,無聲無息有誰憐! 呂氏天理已滅絕啊,祈望蒼天報仇冤。” 丁丑日,趙王被囚禁餓死,按照平民的葬禮,把他埋在長安百姓墳墓的旁邊。 己丑日,發生日食,白晝變得跟黑夜一樣。太后非常嫌惡,心中悶悶不樂,對左右的人說:“這是因為我啊。” 二月,改封梁王劉恢為趙王。呂王呂產被改封為梁王,但梁王沒有去封國,留在朝廷擔任皇帝的太傅。封皇帝之子平昌侯劉太為呂王。把梁國改為呂國。原來的呂國改名為濟川國。太后的妹妹呂嬃有個女兒嫁給營陵侯劉澤為妻,劉澤當時擔任大將軍。太后封諸呂為王,怕自己死後劉澤作亂,於是就封劉澤為琅邪王,想借此來穩住他的心。 梁王劉恢改封為趙王后,心裡不高興。太后就把呂產的女兒嫁給趙王做王后。王后的隨從官員都是呂家的人,專攬大權,暗中監視趙王,趙王不能隨意行動。趙王有個寵愛的姬妾,王后派人用毒酒毒死了她。趙王於是作詩四章,讓樂工們歌唱。趙王內心悲痛,六月就自殺了。太后知道這件事後,認為趙王為了女人就連祭祀宗廟的禮儀都不要了,於是廢除了他後代的王位繼承權。 宣平侯張敖去世,封他的兒子張偃為魯王,賜給張敖魯元王的諡號。 秋天,太后派使者去告訴代王劉恆,想要改封他為趙王。代王辭謝了,表示願意守衛邊遠的代國。 太傅呂產,丞相陳平等人向太后進言說,武信侯呂祿是上侯,在列侯中排在第一位,請求立他為趙王。太后同意,並追尊呂祿的父親康侯為趙昭王。九月,燕靈王劉建去世,他有一個姬妾生的兒子,太后派人把他殺了,燕靈王絕了後代,封國被廢除。八年(前180)十月,立呂肅王的兒子東平侯呂通為燕王,封呂通的弟弟呂莊為東平侯。 三月中旬,呂后舉行了除災求福的祓祭,回來路過軹道亭時,看到一個東西像是一條黑狗,一下子撞到她的腋下,忽然又不見了。讓人占卜,說是趙王劉如意在作祟,從此太后得了腋下疼痛的病。 呂后因為外孫魯元王張偃年幼,又老早就死了父母,孤單勢弱,就封了張敖前妾所生的兩個兒子,封張侈為新都侯,張壽為樂昌侯,來輔佐魯元王張偃。又封中大謁者張釋為建陵侯,封呂榮為祝茲侯。宮中宦官擔任令和丞的都封為關內侯,食邑五百戶。 七月中旬,呂后病重,就任命趙王呂祿為上將軍,統領北軍;呂王呂產統領南軍。呂后告誡呂祿、呂產說:“高帝平定天下後,曾和大臣們立下誓約,說:‘不是劉氏子弟卻稱王的,天下共同誅討他。’現在呂家的人被封為王,大臣們心中不平。我如果死了,皇帝年輕,大臣們恐怕要作亂。你們一定要握住兵權,保衛皇宮,千萬不要為我送喪,不要為人所制服。”辛巳日,呂后去世,留下詔書,賜給每個諸侯王黃金千斤。將、相、列侯、郎、吏等都按位次賜給黃金。大赦天下。以呂王呂產為相國,以呂祿的女兒為皇后。 呂后安葬以後,用左丞相審食其做皇帝的太傅。 朱虛侯劉章有氣概有勇力,東牟侯劉興居是他的弟弟,二人都是齊哀王劉襄的弟弟,住在長安。當時,諸呂獨攬大權,打算作亂,但他們畏懼高帝的老臣周勃、灌嬰等人,未敢妄動。朱虛侯的妻子是呂祿的女兒,因此他私下裡瞭解到諸呂的陰謀。他怕自己被殺,就暗中派人告訴他的哥哥齊王劉襄,想要讓他發兵西進,誅殺諸呂自立為帝。朱虛侯自己準備在朝廷裡聯合大臣們做內應。齊王準備發兵,他的丞相不服從。八月丙午日,齊王準備派人誅殺丞相,丞相召平於是造反,發動軍隊想要圍攻齊王,齊王因此殺了丞相,接著發兵東進,詐奪了琅邪王劉澤的軍隊,然後把兩支軍隊一併率領起來向西進發。此事在《齊悼惠王世家》中有記載。 齊王寫信給各諸侯王說:“高帝平定天下後,分封子弟為王,悼惠王被封在齊國。悼惠王去世,孝惠帝派留侯張良立我為齊王。孝惠帝逝世,呂后執掌朝權,年事已高,聽信諸呂,擅自廢掉和改立皇帝,又接連殺了劉如意、劉友、劉恢三個趙王,廢除了梁、趙、燕三個劉氏封國,用來封諸呂為王,還把齊國一分為四。雖有忠臣進言勸諫,可是呂后昏亂糊塗聽不進去。如今呂后逝世,而皇帝還很年輕,不能治理天下,本應依靠大臣、諸侯。可是,諸呂隨意自己提高官職,聚兵率卒,增加威勢,脅迫列侯、忠臣,假傳皇帝之命,向天下發號施令,劉氏宗廟因此瀕臨危境。我率兵入京就是去殺不該為王的人。”朝廷知道後,相國呂產等人就派潁陰侯灌嬰率軍迎擊齊王。灌嬰到了滎陽,和將士們商議說:“諸呂在關中握有兵權,圖謀顛覆劉氏,自立為帝。如果我打敗齊國回去報告,就是給呂氏增了實力。”於是,把軍隊留駐滎陽,派使者告知齊王及各國諸侯,要和他們聯合,等待呂氏發動變亂,再共同誅滅他們。齊王得知灌嬰的打算以後,就帶兵返回齊國的西部邊界,等待按照約定行事。 呂祿、呂產想要在關中發動叛亂,但在朝廷他們害怕絳侯、朱虛侯等人,在外面他們害怕齊、楚兩國的軍隊,又擔心灌嬰背叛他們,想等到灌嬰的軍隊與齊王交戰後再起事,所以猶豫不決。當時,名義上是少帝弟弟的濟川王劉太、淮陽王劉武、常山王劉朝,以及呂后的外孫魯元王張偃,都因年紀太小未去封國,住在長安。趙王呂祿、梁王呂產各自帶兵分居南北二軍,他們都是呂家的人,列侯群臣都感到不能自保性命。 太尉絳侯周勃不能進入軍營主持軍務。曲周侯酈商年老患病,他兒子酈寄和呂祿要好。絳侯就跟丞相陳平商議,派人挾持酈商,讓他兒子酈寄前去騙呂祿,說:“高帝和呂后共同平定天下,劉氏被立為王的九人,呂氏被立為王的三人,都是大臣們商議過的,此事已通告諸侯,諸侯都認為這樣合適。現在太后逝世,皇帝年輕,而您佩帶著趙王的印,不趕快回去守衛封國,卻擔任上將軍,率軍留駐此地,讓大臣諸侯們產生懷疑。您為什麼不把將印歸還朝廷,把兵權交還太尉呢?也請梁王歸還相國印,和大臣們訂立盟約,返回封國,這樣齊國必然罷兵,大臣也能心裡踏實,您也可以在千里封國高枕無憂地做您的王了,這是有利於子孫萬代的好事呀。”呂祿果然相信了他的建議,準備交出將軍印,把軍隊歸還太尉。派人把這事告知呂產和呂家的老人們,這些人有的認為可行,有的認為不行,意見不一,遲疑未決。呂祿信任酈寄,常和他一起出外遊玩射獵。一次,經過他姑姑呂嬃的府第,呂嬃大發雷霆,說:“你作為將軍卻放棄軍隊,我們呂家如今就要沒有容身之地了。”接著,把所有的珠玉寶器都拋撒到庭堂下面,說:“再也不替別人保存這些玩意兒了。” 左丞相審食其被免職。 八月庚申日早晨,代理御史大夫職務的平陽侯曹窋,會見相國呂產商議事情。郎中令賈壽從齊國出使回來,趁機責備呂產說:“大王早不到封國去,現在即使想走,還走得成嗎?”接著就把灌嬰與齊楚聯合,準備誅滅諸呂的事情全部告訴了呂產,催促呂產趕快進宮。平陽侯曹窋大體聽到了這些話,立即跑去告訴丞相陳平和太尉周勃。太尉想進入守衛呂后所居長樂宮的北軍,因為長樂宮原為呂后所居,是諸呂的活動中心,而且北軍力量較強,所以沒能進去。襄平侯紀通主管符節,太尉就讓紀通拿著符節,假傳皇帝詔令,要讓太尉進入北軍。太尉又派酈寄和典客劉揭先去勸說呂祿:“皇帝命太尉主管北軍,讓您回封國去,還是趕快交出將軍印,及早離開,不然,大禍將要臨頭了。”呂祿認為酈寄不會欺騙他,就解下將軍印交給典客,把兵權交給太尉。太尉拿著將印進入軍門,向軍中發令:“擁護呂氏的袒露右臂,擁護劉氏的袒露左臂。”軍中將士都袒露左臂擁護劉氏。太尉還沒到北軍時,呂祿已經交出將軍印離開了軍營,太尉於是統率了北軍。 然而,南軍還在呂氏手裡。平陽侯曹窋聽到呂產的陰謀,告訴了丞相陳平以後,陳平就召來朱虛侯劉章,讓他協助太尉。太尉派朱虛侯監守軍門,命令曹窋通知未央宮衛尉:“不準放相國呂產進入殿門。”呂產不知道呂祿已離開北軍,就進入未央宮,準備作亂,但進不了殿門,在那裡走來走去,徘徊不定。平陽侯擔心不能取勝,就驅馬跑去告訴太尉。太尉也擔心不能戰勝諸呂,沒敢明言殺掉呂產,就派朱虛侯進宮,對他說:“趕快進宮保衛皇帝。”朱虛侯要求派兵,太尉給他一千多人。朱虛侯進入未央宮,就看見呂產已在宮中。到吃晚飯的時分,朱虛侯向呂產發起攻擊,呂產逃走。這時狂風大作,呂產的隨從官員一片混亂,無人再敢抵抗。朱虛侯率兵追趕呂產,追到郎中令官府的廁所中把他殺掉了。 朱虛侯劉章殺掉呂產後,皇帝派謁者手持符節前來慰勞。朱虛侯想奪過符節,謁者不肯。劉章就跟謁者同乘一輛車,憑藉謁者手中的符節在宮中驅馬奔跑,斬了長樂宮的衛尉呂更始。然後,跑回北軍向太尉報告。太尉起身向朱虛侯拜賀說:“我們所擔心的就是這個呂產,因為他身為相國,又掌握著南軍,現在已經把他殺了,劉氏天下就安定了。”隨即派人分頭把呂氏的男男女女全部抓來,不分老少,一律斬殺。辛酉日,將呂祿抓獲斬首,用鞭杖竹板打死呂嬃。又派人殺了燕王呂通,並廢掉了魯王張偃。壬戌日,恢復了皇帝太傅審食其左丞相的職務。戊辰日,改封濟川王劉太為梁王,立趙幽王的兒子劉遂為趙王。派朱虛侯把誅殺諸呂的事情通知齊王,讓他收兵。灌嬰也從滎陽收兵回京。 朝廷的大臣們聚在一起秘密商量,說:“少帝以及呂(梁)王劉太、淮陽王劉武、常山王劉朝,都不是孝惠皇帝真正的兒子。呂后用欺詐的手段,把別人的兒子抱來謊稱是惠帝的兒子,殺掉他們的生母,養在後宮,讓孝惠皇帝把他們認作自己的兒子,立為繼承人,或者封為諸侯王,來加強呂氏的勢力。如今已經把諸呂全部消滅了,卻還留著呂氏所立的人,那麼等到他們長大後掌了權,我們這班人就要被滅族了。不如現在挑選一位最賢明的諸侯王,立他為皇帝。”有人說:“齊悼惠王劉肥是高帝的長子,現在他的嫡子為齊王,從根兒上說,是高帝的嫡長孫,可以立為皇帝。”但大臣們都說:“呂氏就憑著他們是外戚而專權作惡,幾乎毀了劉氏天下,害了功臣賢良。現在,齊王外祖母家姓駟,駟鈞是個惡人,如果立齊王為皇帝,那就相當於又一個呂氏。”大家考慮立淮南王劉長,又覺得他太年輕,外祖母家也很兇惡。最後,大家說:“代王劉恆是現今高帝兒子中最大的了,為人仁孝寬厚。太后薄夫人孃家謹慎善良。再說,擁立最大的兒子本來就名正言順,而且代王以仁愛孝順聞名天下,立他為帝合適。”於是,就一起暗中派使者去召代王進京。代王派人推辭。使者再次前來,代王才帶著隨從人員乘坐六輛驛車進京。閏九月月末己酉日到達長安,住在代王的官邸。大臣們都前去拜見,把天子的玉璽奉上,一起尊立代王為天子。代王一再推辭,群臣堅決請求,最後才答應了。 東牟侯劉興居說:“誅殺呂氏的時候,我沒有建立功勞,請允許我去清理皇宮。”就和太僕汝陰侯滕公夏侯嬰進入皇宮,上前對少帝說:“足下不是劉氏的後代,不應立為皇帝。”說完,就揮手示意在少帝左右持戟護衛的兵士們放下兵器離去。有幾個人不肯放下武器,宦者令張澤告諭他們,也就放下了武器。滕公於是召來乘輿,用車載著少帝出了皇宮。少帝說:“你準備把我拉到哪兒去呢?”滕公說:“出宮到私捨去住。”少帝被安置住在少府。於是就奉天子法駕,到代王府邸迎請代王。向代王報告說:“我們已經謹慎地清理了皇宮。”代王就在當天傍晚進入未央宮。有十位謁者手執著戟保衛端門,他們說:“天子還在,足下為什麼要進宮?”代王就對太尉說了,太尉前往曉諭他們,這十位謁者全都放下兵器而離去。代王就進入宮中開始執政。當夜,主管部門就分別在他們的府邸殺了梁王、淮陽王、常山王以及少帝。 代王即位為天子。二十三年以後崩逝,諡號叫孝文皇帝。 太史公說:“孝惠皇帝及高後統治時期,黎民百姓擺脫了戰國以來的痛苦,君臣們都希望休養生息而太平無事,所以惠帝垂手拱讓,由高太后女主代行皇帝權力治理天下,頒行政令卻不出居室門戶,天下太平安然。極少施用刑罰,而犯罪的人因而很稀少。民眾致力從事農業,衣食之物豐足繁盛了。” 第十卷 孝文本紀第十 這篇本紀記載了漢文帝在位二十三年間的種種仁政,讚頌了他寬厚仁愛、謙讓儉樸的品德,刻畫出一個完美賢聖的封建君主的形象。 這篇本紀一個突出的特點就是記錄了許多文帝的詔書,“且所行政事,又足以副之,非託[託]諸空言者比也”(《史記評議》)。以此直透核心,表現文帝的賢德。這些詔書一方面反映了文帝治天下的才能,另一方面反映文帝仁愛的內心世界和儉樸的思想品格。而後者更能感染打動讀者。如廢除連坐法和肉刑的兩個詔令,就體現了文帝不株連無辜、不摧殘肉體的人道精神。再如遣列侯之國、罷衛將軍軍等詔令,以及遺詔,都貫穿著文帝不勞苦百姓和節省財力的用心。詔令大多以“上曰”的形式出現,口吻真實,感情誠摯,說得入情入理,對於展現文帝“專務以德化民”的內心世界起了重要作用。 這篇本紀沒有扣人心絃的緊張情節和場面,作者只是用舒緩的語調,按照年代順序選擇關鍵事件娓娓道來,給人一種從容不迫的感覺,同時也飽含了作者對一代明君的追慕和嚮往之情。如一開始描寫文帝即位和立太子的過程中,表現了他的周詳慎重和謙讓。又如寫緹縈上書救父,寫文帝取消修建露臺的打算,以及對南越王、吳王劉濞等人的以德報怨,對匈奴的或戰或和,既強硬又不失靈活等,都表現了文帝的仁愛、寬厚和以國家、百姓的安寧為重。在這篇本紀的結尾,作者還巧妙地用景帝之詔、群臣之議,以“世功莫大於高皇帝,德莫大於孝文皇帝”表現了司馬遷的讚頌之情。本紀最後,作者滿懷深情地發出了“廩廩鄉[向]改正服封禪矣,謙讓未成於今”的感嘆。 漢文帝與其子景帝兩代在舊史上並稱為文景之治,他提倡農耕,免農田租稅,減輕刑罰,從本質上說都是為了維護和鞏固漢王朝的統治。但在經歷了戰國至秦末的長期戰亂之後,這些對經濟的恢復和政治的穩定都起了積極的作用。而他的仁厚、儉樸截然不同於暴君,自然成為人們心目中理想的明君聖主。太史公對他的褒揚,也正是這種思想感情的反映。 【原文】 孝文皇帝[1],高祖中子[2]也。高祖十一年[3]春,已破陳豨[4]軍,定代[5]地,立為代王,都[6]中都。太后薄氏[7]子,即位十七年,高後八年七月,高後[8]崩。九月,諸呂呂產[9]等欲為亂,以危劉氏,大臣共誅之,謀召立代王,事在“呂后語”中[10]。 【註釋】 [1]孝文皇帝(前203—前157):名恆,劉邦之子。前179—前157年在位。“孝文”是他的諡號。 [2]高祖:即劉邦。中子:排行在中間的兒子。 [3]高祖十一年:即前196年。 [4]陳豨(xī):宛句(今山東省東明縣東南)人。漢初封陽夏侯,任代國相,並監管代、趙兩國邊防軍。 [5]代:漢初封國。轄有今河北省與內蒙古自治區交界地區和山西省東北部地區,都城先在代縣(今河北省蔚縣),後遷中都(今山西省平遙縣西南)。 [6]都:定都。用如動詞。 [7]薄氏:高祖的妃嬪。劉恒生母。劉恆尊她為代太后;即帝位後,尊為皇太后。 [8]高後:即呂太后。 [9]諸呂:呂后執政時,分封她的呂氏子侄四人為王,六人為侯,史稱“諸呂”。呂產:呂后長兄呂澤之子。呂后執政時,被封為梁王,後任相國。 [10]事在“呂后語”中:即有關此事的詳情細節,都記在《呂太后本紀》中。 【原文】 丞相[1]陳平、太尉周勃等使人迎代王。代王問左右郎中令[2]張武等。張武等議曰:“漢大臣皆故高帝時大將,習兵,多謀詐,此其屬意非止此也[3],特[4]畏高帝、呂太后威耳。今已誅諸呂,新啑血[5]京師,此以迎大王為名,實不可信。願大王稱疾毋往,以觀其變。”中尉宋昌進[6]曰:“群臣之議皆非也。夫秦失其政[7],諸侯豪桀[8]並起,人人自以為得之者以萬數[9],然卒[10]踐天子之位者,劉氏也,天下絕望[11],一矣。高帝封王子弟,地犬牙相制,此所謂盤石[12]之宗也,天下服其強,二矣。漢興,除秦苛政,約法令,施德惠,人人自安,難動搖,三矣。夫以呂太后之嚴,立諸呂為三王[13],擅權專制,然而太尉以一節入北軍[14],一呼士皆左袒[15],為劉氏,叛諸呂,卒以滅之。此乃天授,非人力也。今大臣雖欲為變,百姓弗為使[16],其黨寧[17]能專一邪?方今內有朱虛、東牟[18]之親,外畏吳、楚、淮南、琅邪、齊、代之強。方今高帝子獨淮南王與大王,大王又長,賢聖仁孝,聞於天下,故大臣因天下之心而欲迎立大王,大王勿疑也。”代王報太后計之,猶與[19]未定。卜之龜[20],卦兆得大橫。佔[21]曰:“大橫庚庚[22],餘為天王,夏啟以光[23]。”代王曰:“寡人固已為王矣,又何王?”卜人曰:“所謂天王者乃天子。”於是代王乃遣太后弟薄昭往見絳侯[24],絳侯等具為昭言所以迎立王意。薄昭還報曰:“信矣,毋可疑者。”代王乃笑謂宋昌曰:“果如公言。”乃命宋昌參乘[25],張武等六人乘傳[26]詣長安。至高陵[27]休止,而使宋昌先馳之長安觀變。 【註釋】 [1]丞相:西漢初曾稱“相國”,與太尉、御史大夫合稱“三公”。 [2]郎中令:官名。掌管皇宮侍衛事務的高級武官。 [3]此其屬意非止此也:意思是,他們的意圖並不止於像現在這樣當個大臣。屬(zhǔ)意,用意。 [4]特:但;只。 [5]啑血:踏血。形容殺人很多,血流遍地。 [6]中尉:官名。掌管京城治安的武官。宋昌:楚將宋義的孫子。隨劉邦起兵反秦,文帝時被封為壯武侯。進:指進言,建議。 [7]失其政:政治混亂,不清明。 [8]桀:通“傑”。 [9]以萬數:即“數以萬計”的意思。 [10]卒:最終。 [11]絕望:指斷絕了當皇帝的希望。 [12]盤石:厚而大的石頭。盤,通“磐”。 [13]三王:即梁王呂產、趙王呂祿、燕王呂通。 [14]節:符節。古代使者所持的一種憑證,用金、玉、竹、木等製成。北軍:西漢時京城長安的警衛部隊,因駐地在城北,所以稱“北軍”。 [15]左袒:裸露左臂。“太尉以一節入北軍,一呼士皆左袒”事,詳見《呂太后本紀》。 [16]弗為使:不會為他們所利用。 [17]寧(nìnɡ):難道。 [18]朱虛:即朱虛侯劉章。封地在朱虛縣[今山東省臨朐(qú)縣東南]。東牟:即東牟侯劉興居。封地在東牟縣(今山東省煙臺市牟平區)。 [19]猶與:通“猶豫”。 [20]卜之龜:通過龜甲上的裂紋形狀來推測吉凶。下文的“大橫”,即指大的橫向裂紋。 [21]佔:本指占卜時觀察龜甲上的裂紋以判斷吉凶,這裡指卜辭。 [22]庚庚:堅強的樣子。 [23]夏啟以光:像夏啟那樣繼承和發揚光大先人的帝業。啟,夏禹之子。 [24]絳(jiànɡ)侯:即太尉周勃。封地在絳縣(今山西省侯馬市東北)。 [25]參乘:也叫“陪乘”,指立在車右隨行。古人乘車,主人在左,中為馭手,右則為參乘,作保衛及平衡車座之用。 [26]乘傳:古代驛站用四匹下等馬拉的車。傳,指驛站或驛站的車馬。 [27]高陵:縣名。即今陝西省西安市高陵區。 【原文】 昌至渭橋[1],丞相以下皆迎。宋昌還報。代王馳至渭橋,群臣拜謁稱臣。代王下車拜。太尉勃進曰:“願請間言[2]。”宋昌曰:“所言公,公言之。所言私,王者不受私。”太尉乃跪上天子璽符[3]。代王謝[4]曰:“至代邸[5]而議之。”遂馳入代邸。群臣從至。丞相陳平、太尉周勃、大將軍陳武、御史大夫張蒼[6]、宗正劉郢、朱虛侯劉章、東牟侯劉興居、典客劉揭皆再拜言曰:“子弘[7]等皆非孝惠帝子,不當奉宗廟[8]。臣謹請與陰安侯、列侯頃王后與琅邪王、宗室、大臣、列侯、吏二千石[9]議曰:‘大王高帝長子[10],宜為高帝嗣。’願大王即天子位。”代王曰:“奉高帝宗廟,重事也。寡人不佞[11],不足以稱宗廟[12]。願請楚王計[13]宜者,寡人不敢當。”群臣皆伏固請。代王西鄉讓者三,南鄉讓者再[14]。丞相平等皆曰:“臣伏計之,大王奉高帝宗廟最宜稱,雖天下諸侯萬民以為宜。臣等為宗廟社稷[15]計,不敢忽[16]。願大王幸聽臣等。臣謹奉天子璽符再拜上。”代王曰:“宗室將相王列侯以為莫宜寡人[17],寡人不敢辭。”遂即天子位。 【註釋】 [1]渭橋:指中渭橋。 [2]間言:指私下秘密進言。 [3]璽(xǐ):皇帝的印。符:和前文的“節”一樣,是古代朝廷傳達命令或調動軍隊用的憑證。用金、銅、玉或竹、木製成,剖而為二,雙方各執一半,以驗真偽。 [4]謝:辭謝。 [5]代邸(dǐ):代王設在京城的公館。 [6]大將軍:官名,是將軍的最高稱號。御史大夫:官名。“三公”之一。主管彈劾、監察以及圖籍秘書等。張蒼(前256—前152):漢初大臣。陽武(今河南省原陽縣東南)人。 [7]弘:指呂后所立,後為周勃等人所殺的少帝劉弘,是惠帝后宮所生之子。 [8]宗廟:古代帝王或諸侯祭祀祖先的場所,後成為王室、國家的代稱。 [9]陰安侯:指劉邦長兄劉伯的妻子,陰安侯是她的封號。陰安,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清豐縣西南。頃王后:指劉邦次兄劉仲的妻子。頃王是劉仲的諡號。宗室:即皇族。二千石:漢代內自九卿郎將,外至郡守尉官,其俸祿等級,均為年俸二千石。 [10]高帝長子:在當時高帝尚存的兩個兒子(代王劉恆、淮南王劉長)中,劉恆居長。 [11]不佞:不才,不賢。自謙之詞。 [12]稱(chèn)宗廟:配得上祭祀宗廟。稱,適合,符合。 [13]願請楚王計:楚王劉交是劉邦之弟,在皇族中年輩最高,所以劉恆要和他商議。 [14]“代王西鄉讓者三”兩句:古代禮儀,賓主之間一般東西而坐,以向東坐為尊;君臣之間南北相對,以君主向南坐為尊。代王朝西謙讓了三次,是按賓主禮;朝南謙讓了兩次,則是依君臣禮。鄉:通“向”。再:兩次。 [15]社稷(jì):即社稷壇。是古代帝王祭祀土神(社)和穀神(稷)的地方,後常用以作為國家的代稱。 [16]忽:不經意。指草率從事。 [17]莫宜寡人:沒有人比我更合適。 【原文】 群臣以禮次侍。乃使太僕嬰與東牟侯興居清宮[1],奉天子法駕[2],迎於代邸。皇帝即日夕入未央宮[3]。乃夜拜宋昌為衛將軍[4],鎮撫南北軍。以張武為郎中令,行[5]殿中。還坐前殿。於是夜下詔書曰:“間者諸呂用事[6]擅權,謀為大逆[7],欲以危劉氏宗廟,賴將相、列侯、宗室、大臣誅之,皆伏其辜[8]。朕初即位,其[9]赦天下,賜民爵一級[10],女子百戶牛酒[11],酺五日[12]。” 【註釋】 [1]太僕:官名。“九卿”之一,是掌管皇帝車馬的高級侍從官員。清宮:清除皇宮。這裡指為保護文帝登基的安全,預先清除皇宮中的諸呂殘餘勢力。 [2]法駕:也叫“法車”。皇帝專用的車駕之一。古代皇帝的車仗根據人員、設備規模,有大駕、法駕、小駕之分。 [3]未央宮:漢宮名。位於京城長安城內西南隅,是當時群臣朝見皇帝的場所。 [4]衛將軍:官名。掌管京城衛戍事務。 [5]行:巡行。 [6]間者:近來。用事:當權;執政。 [7]大逆:指謀反作亂。 [8]伏其辜:受到了應得的懲罰。辜,罪。 [9]其:副詞。表示祈使、命令。 [10]賜民爵一級:漢代常例,每逢新皇帝登位或朝廷有大慶典,要授予擔任過軍吏或文吏的家長(有時也可以擴大到一般民戶)一級爵位,最高限於五大夫或公乘。 [11]女子百戶年酒:賜給無夫無女的女子按每百戶為單位分配一定數量的牛和酒。 [12]酺:相聚飲酒。特指命令所准許的大聚飲。 【原文】 孝文皇帝元年[1]十月庚戌,徙立故琅邪王澤為燕[2]王。 【註釋】 [1]元年:即前179年。 [2]燕(yān):漢初封國。轄今河北省北部和中部部分地區,都薊(jì,今北京市西南)。 【原文】 辛亥,皇帝即阼[1],謁高廟[2]。右丞相平徙為左丞相,太尉勃為右丞相,大將軍灌嬰[3]為太尉。諸呂所奪齊、楚故地,皆復與之。 【註釋】 [1]即阼(zuò):即位。阼,帝王即位時所登的臺階。 [2]高廟:漢高祖劉邦之廟。古代皇帝登基時,都要到祖廟裡去舉行祭祀、朝拜之禮。 [3]灌嬰(?—前176):漢初大將。 【原文】 壬子,遣車騎將軍[1]薄昭迎皇太后於代。皇帝曰:“呂產自置為相國,呂祿為上將軍[2],擅矯[3]遣灌將軍嬰將兵擊齊,欲代劉氏,嬰留滎陽[4]弗擊,與諸侯合謀以誅呂氏。呂產欲為不善,丞相陳平與太尉周勃謀奪呂產等軍。朱虛侯劉章首先捕呂產等。太尉身率襄平侯通[5]持節承詔入北軍。典客劉揭身奪趙王呂祿印。益封[6]太尉勃萬戶,賜金五千斤。丞相陳平、灌將軍嬰邑各三千戶,金二千斤。朱虛侯劉章、襄平侯通、東牟侯劉興居邑各二千戶,金千斤。封典客揭為陽信[7]侯,賜金千斤。” 【註釋】 [1]車騎將軍:官名。漢代將軍名號繁多,其中大將軍、驃騎將軍,職位次於丞相;車騎將軍、衛將軍、左右前後將軍等,職位次於上卿。 [2]呂祿:呂后次兄呂釋之之子。上將軍:官名。掌管全國軍隊的最高武官。 [3]擅矯:擅自假借皇帝的詔令。 [4]滎(xínɡ)陽: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滎陽市東北,是古代的軍事要地。 [5]襄平侯通:即紀成的兒子紀通。其父封襄平侯,父死後他繼承父爵。 [6]益封:加封。 [7]陽信:縣名。在今山東省陽信縣境內。 【原文】 十二月,上曰:“法者,治之正也,所以禁暴而率[1]善人也。今犯法已論,而使毋罪之父母妻子同產[2]坐之,及為收帑[3],朕甚不取。其議之。”有司[4]皆曰:“民不能自治,故為法以禁之。相坐[5]坐收,所以累其心,使重[6]犯法,所從來遠矣。如故便[7]。”上曰:“朕聞法正則民愨,罪當[8]則民從。且夫牧民[9]而導之善者,吏也。其既不能導,又以不正之法罪[10]之,是反害於民為暴者[11]也。何以禁之?朕未見其便,其[12]孰計之。”有司皆曰:“陛下加大惠,德甚盛,非臣等所及也。請奉詔書,除收帑諸相坐律令。” 【註釋】 [1]正:通“證”,憑證;依據。率:率領;引導。 [2]同產:指同母的兄弟姊妹。 [3]收帑(nú):指將全家老小都抓來治罪。帑,通“孥”,妻子兒女。這裡用以代指上文所說的“父母妻子同產”。 [4]有司:有關主管官員。古代設官分職,各有專司,所以稱“有司”。這裡泛指朝廷大臣。 [5]相坐:一人犯法,株連他人同時治罪。 [6]重:看重;不輕視。 [7]如故便:照老辦法合適。 [8]愨(què):忠誠;謹慎。當:恰當。 [9]牧民:牧養民眾,引申為統治百姓。這是統治階級鄙視勞動人民的說法。 [10]罪:治罪。 [11]為暴者:於兇暴的事。 [12]其:表示祈使語氣的副詞。 【原文】 正月,有司言曰:“蚤[1]建太子,所以尊宗廟。請立太子。”上曰:“朕既不德,上帝神明未歆享[2],天下人民未有嗛志[3]:今縱不能博求天下賢聖有德之人而禪[4]天下焉,而曰豫[5]建太子,是重吾不德也。謂天下何?其[6]安之。”有司曰:“豫建太子,所以重宗廟社稷,不忘天下也。”上曰:“楚王,季父[7]也,春秋高[8],閱天下之義理多矣,明於國家之大體;吳王於朕,兄也,惠仁以好德;淮南王,弟也,秉德以陪[9]朕。豈為不豫哉!諸侯王宗室昆弟有功臣,多賢及有德義者,若舉有德以陪朕之不能終,是社稷之靈,天下之福也。今不選舉[10]焉,而曰必子,人其以朕為忘賢有德者而專於子,非所以憂天下也。朕甚不取也。”有司皆固請曰:“古者殷周有國,治安皆千餘歲,古之有天下者莫長焉,用此道[11]也。立嗣必子,所從來遠矣。高帝親率士大夫[12],始平天下,建諸侯,為帝者太祖。諸侯王及列侯始受國者皆亦為其國祖。子孫繼嗣,世世弗絕,天下之大義也,故高帝設之以撫海內。今釋[13]宜建而更選於諸侯及宗室,非高帝之志也。更議不宜。子某[14]最長,純厚慈仁,請建以為太子。”上乃許之。因賜天下民當代父後者[15]爵各一級。封將軍薄昭為軹[16]侯。 【註釋】 [1]蚤:通“早”。 [2]歆(xīn)享:指鬼神享受祭品、香火。 [3]嗛志:滿足;快意。嗛,通“慊”。 [4]禪(shàn):禪讓;將帝位讓給別人。 [5]豫:通“預”,預先。 [6]其:副詞。表示祈使。 [7]季父:叔父。 [8]春秋高:年紀大。 [9]陪:這裡是“輔佐”的意思。 [10]選舉:挑選,推薦。 [11]用:因;由於。此道:指預立太子的辦法。 [12]士大夫:這裡泛指跟隨劉邦起兵的文臣武將,後用以指官僚階層。 [13]釋:放下;捨棄。 [14]某:當時應是漢景帝劉啟的名字“啟”,史官為了避諱,改用“某”字代替。 [15]當代父後者:應當繼承父親後代的人(一般為長子)。 [16]軹(zhǐ):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濟源市東南。 【原文】 三月,有司請立皇后。薄太后曰:“諸侯皆同姓[1],立太子母為皇后。”皇后姓竇氏。上為立後故,賜天下鰥寡孤獨[2]窮困及年八十已上、孤兒九歲已下布帛米肉各有數。上從代來,初即位,施德惠天下,填撫諸侯四夷[3]皆洽,乃循[4]從代來功臣。上曰:“方[5]大臣之誅諸呂迎朕,朕狐疑,皆止朕,唯中尉宋昌勸朕,朕以得保奉宗廟。已尊昌為衛將軍,其封昌為壯武[6]侯。諸從朕六人,官皆至九卿[7]。” 【註釋】 [1]諸侯:指文帝的兒子劉啟和劉武,他們都是竇氏所生。同姓:同母所生。 [2]鰥(ɡuān):指老而喪妻的人。寡:指死了丈夫的婦人。孤:指幼年喪父的人。獨:指老而無子的人。 [3]填(zhèn)撫:鎮撫。填,通“鎮”,安定。四夷:即東夷、西戎、南蠻、北狄,是古代統治者對華夏族以外各部族的蔑稱。 [4]循:依照。這裡指依次論功行賞。 [5]方:當。 [6]壯武:縣名。 [7]九卿:漢代對太常、光祿勳、衛尉、太僕、廷尉、大鴻臚、宗正、大司農、少府等中央九個重要行政機關高級首長的總稱,其職位僅次於“三公”。 【原文】 上曰:“列侯從高帝入蜀、漢中[1]者六十八人皆益封各三百戶,故吏二千石以上從高帝潁川守尊等十人食邑[2]六百戶,淮陽守申徒嘉[3]等十人五百戶,衛尉[4]定等十人四百戶。封淮南王舅父趙兼為周陽[5]侯,齊王舅父駟鈞為清郭侯[6]。”秋,封故常山丞相蔡兼為樊[7]侯。 【註釋】 [1]蜀:郡名。轄今四川省中部一帶,郡治在成都(今四川省成都市)。漢中:郡名。轄今陝西省秦嶺以南地區,郡治在南鄭(今陝西省漢中市)。 [2]潁川:郡名。轄今河南省中部地區,郡治在陽翟(今河南省禹州市)。守(shòu):郡守。食邑:又叫“采邑”,是皇帝賜給諸侯收取賦稅以供衣食的封地,以徵收賦稅的民戶數來表示等級大小。 [3]淮陽:郡名。轄今河南省東部太康、周口市淮陽區一帶,郡治在陳縣(今河南省周口市淮陽區)。申徒嘉:一作“申屠嘉”,複姓申徒,名嘉。梁(今河南省商丘市南)人。初隨劉邦擊項羽、黥布,任都尉,惠帝時為淮陽郡守。 [4]衛尉:官名。掌管宮門警衛等事務,為“九卿”之一。 [5]周陽:地名。在今山西省聞喜縣東北。 [6]清郭:地名。疑即戰國時齊國的靖郭邑,當在今山東省滕州市境內。 [7]常山:漢初封國。轄今河北省中部和山西省東部部分地區,郡治在元氏(今河北省元氏縣西北)。樊:縣名。治所在今山東省濟寧市兗州區西南。 【原文】 人或說右丞相曰:“君本誅諸呂,迎代王,今又矜其功[1],受上賞,處尊位,禍且[2]及身。”右丞相勃乃謝病[3]免罷,左丞相平專為丞相。 【註釋】 [1]矜(jīn)其功:即居功驕傲。矜,自負。 [2]且:將要。 [3]謝病:託病自動請求免職。 【原文】 二年十月,丞相平卒,復以絳侯勃為丞相[1]。上曰:“朕聞古者諸侯建國千餘,各守其地,以時[2]入貢,民不勞苦,上下欣,靡有遺德[3]。今列侯多居長安,邑遠[4],吏卒給輸費苦[5],而列侯亦無由[6]教馴其民。其令列侯之國,為吏及詔所止者,遣太子。” 【註釋】 [1]《漢興以來將相名臣年表》載:周勃復相在十一月。 [2]以時:按規定時間。 [3]靡:無。遺德:失德。 [4]邑遠:指列侯的封邑離長安遙遠。 [5]給輸費苦:從封邑往長安給列侯運送供給的物資,費用大且辛苦。 [6]無由:無從;沒有機會。 【原文】 十一月晦[1],日有食之。十二月望[2],日又食。上曰:“朕聞之,天生蒸民[3],為之置君以養治之。人主不德,佈政[4]不均,則天示之以菑,以誡不治。乃十一月晦,日有食之,適見[5]於天,菑孰大焉!朕獲保宗廟,以微眇[6]之身託於兆民君王之上,天下治亂,在朕一人,唯二三執政猶吾股肱[7]也。朕下不能理育群生,上以累三光[8]之明,其不德大矣。令至,其悉思朕之過失,及知見思[9]之所不及,[10]以告朕。及舉賢良方正[11]能直言極諫者,以匡[12]朕之不逮。因各飭其任職[13],務省繇費以便民。朕既不能遠德,故憪然念外人之有非[14],是以設備[15]未息。今縱不能罷邊屯戍[16],而又飭兵厚衛[17],其罷[18]衛將軍軍。太僕見馬遺財足[19],餘皆以給傳置[20]。” 【註釋】 [1]晦:夏曆每月的最末一天。 [2]望:夏曆每月的十五日。 [3]蒸民:眾民。蒸,通“烝”(zhēnɡ),眾多。 [4]佈政:施行政教。 [5]適(zhé):通“謫”,譴責。見:通“現”,顯現;出現。 [6]眇:通“渺”,微小。 [7]股肱(ɡōnɡ):大腿和手臂。 [8]三光:日、月、星的合稱。 [9]知見思:知識、見識和思考。 [10]:乞求;希望。 [11]及:和;以及。賢良方正:指有德有才、端平正直的人。漢代自文帝這次下詔後,始設“賢良方正”(又稱“賢良文學”)這一科目,以選拔人才,詢訪政治得失。凡中選者,由朝廷授予官職。 [12]匡:幫助;補救。 [13]飭(chì)其任職:整頓好自己的本職工作。飭:整治。 [14]憪(xiàn)然:憂慮不安的樣子。非:非分之想,這裡指侵略野心。 [15]設備:設防。 [16]罷邊屯戍:撤除邊防駐軍。 [17]飭兵厚衛:整頓軍隊,重重防衛。 [18]罷:撤銷。 [19]見馬:現有的馬匹。見,通“現”,現在。遺財足:只保留剛剛夠用的馬匹。財,通“才”,僅僅。 [20]傳(zhuàn)置:驛站。 【原文】 正月,上曰:“農,天下之本,其開籍田[1],朕親率耕,以給宗廟粢盛[2]。” 【註釋】 [1]籍田:古代帝王親自耕種的田。實際上,只是每年春耕時由帝王犁幾下,象徵親自耕種,用以奉祀宗廟,並以此表示提倡農業之意。因為這種田靠徵籍(通“藉”,借)民力耕種,所以稱“籍田”。 [2]粢盛(zīchénɡ):盛在祭器內以供祭祀的飯食。 【原文】 三月,有司請立皇子為諸侯王。上曰:“趙幽王幽死[1],朕甚憐之,已立其長子遂為趙王。遂弟闢彊及齊悼惠王子朱虛侯章、東牟侯興居有功,可王。”乃立趙幽王少子闢彊為河間[2]王,以齊劇郡立朱虛侯為城陽[3]王,立東牟侯為濟北[4]王,皇子武[5]為代王,子參為太原[6]王,子揖[7]為梁王。” 【註釋】 [1]趙幽王:即劉友。劉邦第六子。被封為淮陽王,呂后時改封為趙王,後為呂后幽禁而餓死。 [2]河間:漢初封國。轄今河北省獻縣、泊頭市交河鎮等地的部分地區,都城在樂成(今獻縣東南)。 [3]劇郡:指地位重要、政務繁重、複雜難治的大郡。城陽:漢初封國。轄今山東省沂南縣一帶,都城在莒(jǔ)縣(今山東省莒縣)。 [4]濟北:漢初封國。轄今山東省平陰縣、肥城市等地區,都城在盧縣(今山東省濟南市長清區西南)。 [5]武:文帝次子劉武。 [6]參:文帝第三子劉參。封為太原王后,又曾改封為代王。太原:漢初封國。轄今山西省中部地區,都城在晉城(今山西省太原市西南)。 [7]揖:文帝幼子劉揖。後從馬上跌落而死。 【原文】 上曰:“古之治天下,朝有進善之旌,誹謗之木[1],所以通治道[2]而來諫者。今法有誹謗妖言之罪,是使眾臣不敢盡情,而上無由聞過失也。將何以來遠方之賢良?其除之。民或祝詛上以相約結而後相謾[3],吏以為大逆[4],其有他言,而吏又以為誹謗。此細民[5]之愚無知抵死,朕甚不取。自今以來,有犯此者勿聽治[6]。” 【註釋】 [1]進善之旌,誹謗之木:相傳帝堯時,曾在交通要道豎立旗幟和木牌,讓人們在旗下提意見,在牌上寫諫言。 [2]通治道:疏通治政的渠道。 [3]祝詛(zǔ):祈求鬼神降禍以加害所憎恨的人。相約結:一起誓盟定約,相當於現在說的“訂立攻守同盟”。相謾:指互相欺騙,向官府告發。 [4]大逆:犯上作亂,罪大惡極。 [5]細民:小民。 [6]聽治:追究治罪。 【原文】 九月,初與郡國守相為銅虎符、竹使符。 三年十月丁酉晦,日有食之。十一月,上曰:“前日詔遣列侯之國,或辭[1]未行。丞相朕之所重,其為朕率列侯之國。”絳侯勃免丞相就國,以太尉潁陰[2]侯嬰為丞相。罷太尉官,屬丞相。四月,城陽王章薨。淮南王長與從者魏敬殺闢陽侯審食其[3]。 【註釋】 [1]辭:託詞;藉故。 [2]潁陰:縣名。即今河南省許昌市。 [3]長:即劉邦第七子劉長,封淮南王。從者:隨從的人。審食其(yì jī):劉邦同鄉。因侍奉呂后受到寵信,封闢陽侯,呂后時官至左丞相。闢陽:縣名。治所在今河北省衡水市冀州區東南。 【原文】 五月,匈奴入北地[1],居河南[2]為寇。帝初幸甘泉[3]。六月,帝曰:“漢與匈奴約為昆弟,毋使害邊境,所以輸遺[4]匈奴甚厚。今右賢王[5]離其國,將眾居河南降地[6],非常故[7],往來近塞,捕殺吏卒,驅保塞蠻夷[8],令不得居其故,陵轢[9]邊吏,入盜,甚敖[10]無道,非約[11]也。其發邊吏騎八萬五千詣高奴[12],遣丞相潁陰侯灌嬰擊匈奴。”匈奴去,發中尉材官[13]屬衛將軍,軍長安。 【註釋】 [1]匈奴:又稱“胡”,中國古代北方遊牧民族。北地:郡名。轄今甘肅省東北部和寧夏回族自治區東南部地區,郡治在馬嶺(今甘肅省慶城縣西北)。 [2]河南:指今內蒙古境內黃河以南鄂爾多斯市一帶。 [3]甘泉:宮名。舊址在今陝西省淳化縣西北甘泉山。 [4]輸遺(wèi):供給和贈送。 [5]右賢王:匈奴官名。 [6]河南降地:指今內蒙古境內黃河以南一帶。最初為胡人所佔,後被秦始皇攻取,胡人歸降。 [7]非常故:無正當理由。 [8]保塞蠻夷:指當時居住邊塞一帶保衛邊防的少數民族。 [9]陵轢(lì):通“凌轢”,欺侮,侵犯。 [10]敖:通“傲”。 [11]非約:違背了協約。 [12]高奴:縣名。治所在今陝西省延安市東北。 [13]中尉:官名。掌管京城的治安,兼管北軍。材官:指勇武有力、精於騎射的步兵。 【原文】 辛卯,帝自甘泉之高奴,因幸太原[1],見故群臣,皆賜之。舉功行賞,諸民裡賜牛酒。復[2]晉陽、中都民三歲。留遊太原十餘日。 【註釋】 [1]太原:郡名。轄今山西省北部地區,郡治在晉陽(今山西省太原市西南)。 [2]復:免除徭役或賦稅。晉陽、中都均為文帝任代王時的舊都。 【原文】 濟北王興居聞帝之代,欲往擊胡[1],乃反,發兵欲襲滎陽。於是詔罷丞相兵,遣棘蒲[2]侯陳武為大將軍,將十萬往擊之。祁侯賀[3]為將軍,軍滎陽。七月辛亥,帝自太原至長安。乃詔有司曰:“濟北王背德反上,詿誤[4]吏民,為大逆。濟北吏民兵未至先自定,及以軍地邑[5]降者,皆赦之,復官爵。與王興居去來[6],亦赦之。”八月,破濟北軍,虜其王。赦濟北諸吏民與王反者。 【註釋】 [1]胡:即匈奴。 [2]棘蒲:地名。在今河北省趙縣境內。 [3]祁:縣名。治所今山西省祁縣東南。祁侯賀:祁侯繒(zēnɡ)賀。 [4]詿(ɡuà)誤:貽誤;連累。 [5]地邑:土地城邑。 [6]去來:指去來者,即與濟北王劉興居通往來的人。 【原文】 六年,有司言淮南王長廢先帝法,不聽天子詔,居處毋度[1],出入擬於天子[2],擅為法令,與棘蒲侯太子奇謀反,遣人使閩越[3]及匈奴,發其兵,欲以危宗廟社稷。群臣議,皆曰“長當棄市”[4]。帝不忍致法於王,赦其罪,廢勿王[5]。群臣請處王蜀嚴道、邛都[6],帝許之。長未到處所,行病死,上憐之。後十六年[7],追尊淮南王長諡為厲王,立其子三人為淮南王、衡山王、廬江王[8]。 【註釋】 [1]居處(chǔ)毋度:居住的宮室和穿戴的服飾等超過了法度。毋,通“無”。 [2]出入擬於天子:出入的車馬儀仗模仿天子。 [3]閩越:古族名。古代越人的一支。 [4]棄市:執行死刑後將屍體暴露街頭示眾。 [5]廢勿王:廢除其爵位,不叫他當王。 [6]嚴道:縣名。治所在今四川省滎經縣。邛(qiónɡ)都:地名。在今四川省西昌市東南。 [7]後十六年:指後來到文帝十六年,即前164年。 [8]淮南王、衡山王、廬江王:即劉長之子劉安、劉勃、劉賜。 【原文】 十三年夏,上曰:“蓋聞天道禍自怨起而福繇[1]德興。百官之非,宜由朕躬[2]。今秘祝[3]之官移過於下,以彰[4]吾之不德,朕甚不取。其除之。” 【註釋】 [1]天道:古代唯心論者指支配人類命運的天神意志,唯物論者則指自然規律。從;自。繇,通“由”。 [2]躬:自身。這裡指由自己來承擔。 [3]秘祝:官名。掌管為皇帝向神靈求福消災。 [4]彰:表明;顯揚。 【原文】 五月,齊太倉令淳于公[1]有罪當刑,詔獄[2]逮徙系長安。太倉公無男,有女五人。太倉公將行會[3]逮,罵其女曰:“生子不生男,有緩急非有益也!”其少女緹縈[4]自傷泣,乃隨其父至長安,上書曰:“妾[5]父為吏,齊中皆稱其廉平,今坐法當刑。妾傷夫死者不可復生,刑者不可復屬[6],雖復欲改過自新,其道無由[7]也。妾願沒入為官婢[8],贖父刑罪,使得自新。”書奏天子,天子憐悲其意,乃下詔曰:“蓋聞有虞氏[9]之時,畫衣冠異章服以為僇[10],而民不犯。何則[11]?至治[12]也。今法有肉刑三[13],而奸[14]不止,其咎[15]安在?非乃朕德薄而教不明歟?吾甚自愧。故夫馴道不純[16]而愚民陷焉。詩曰:‘愷悌[17]君子,民之父母。’今人有過,教未施而刑加焉,或欲改行為善而道毋由[18]也。朕甚憐之。夫刑至斷支[19]體,刻肌膚,終身不息,何其楚痛而不德也,豈稱[20]為民父母之意哉!其除肉刑。” 【註釋】 [1]太倉令:官名。掌管國家糧庫,屬大司農。淳于公:複姓淳于,名意,漢初名醫。臨菑(今山東省淄博市東北臨淄區)人。因曾任齊國太倉令,所以又稱“倉公”。 [2]詔獄:奉皇帝詔令拘禁犯人的監獄。 [3]會:恰逢。 [4]緹縈(tí yínɡ):淳于意的小女兒。 [5]妾:古代女子自稱的謙詞。 [6]復屬(zhǔ):復原。屬,連接,聚合。 [7]其道無由:指無從走向改過自新的道路。 [8]沒(mò)入為官婢:被沒收進官府充當奴婢。 [9]有虞氏:傳說中的遠古部落名。居住在蒲阪(今山西省永濟市蒲州鎮)一帶。 [10]畫衣冠:將衣帽畫上特別的圖形或顏色做標誌,以示區別。章服:以圖文為標誌的衣服。僇(lù):羞辱。 [11]何則:相當於“何者”。 [12]至治:指政治清明,達到了最高境界。 [13]肉刑三:古代殘害犯人肉體的三種刑法,一般指黥(在臉上刺字)、劓(yì,割去鼻子)、刖(yuè,斷足),也有人認為是指劓、刖、宮(殘害生殖機能)三種。 [14]奸:指違法作亂的人和事。 [15]咎:罪責。 [16]馴道不純:教導的方法不對頭。馴,通“訓”。 [17]愷悌:和易近人。 [18]道毋由:無路可通。 [19]支:通“肢”。 [20]楚痛:痛苦。稱(chèn):符合,相當。 【原文】 上曰:“農,天下之本,務莫大焉。今勤身從事而有租稅之賦,是為本末者毋以異[1],其於勸農之道未備[2]。其除田之租稅。” 【註釋】 [1]本末者毋以異:即本末不分。本,指農業;末,指商業和手工業等。 [2]未備:不夠完善。備,完備。 【原文】 十四年冬,匈奴謀入邊為寇,攻朝[1]塞,殺北地都尉卬[2]。上乃遣三將軍軍隴西、北地、上郡[3],中尉周舍為衛將軍[4],郎中令張武為車騎將軍,軍渭[5]北,車千乘[6],騎卒十萬。帝親自勞軍,勒兵申教令[7],賜軍吏卒。帝欲自將擊匈奴,群臣諫,皆不聽。皇太后固要[8]帝,帝乃止。於是以東陽[9]侯張相如為大將軍,成[10]侯赤為內史,欒布[11]為將軍,擊匈奴,匈奴遁走。 【註釋】 [1]朝(zhū):縣名。治所在今寧夏回族自治區固原市原州區東南。 [2]都尉:官名。掌管全郡軍事,維持地方治安。卬(ánɡ):孫卬。 [3]三將軍:指隴西將軍隆慮侯周灶、北地將軍寧侯魏敕(chì)、上郡將軍昌侯盧卿。隴西:郡名。轄今甘肅省東南部一帶,郡治為狄道(今甘肅省臨洮縣)。上郡:郡名。 [4]衛將軍:和下文的“車騎將軍”一樣,都是征伐時所加的將軍名號。 [5]渭:渭水。 [6]乘(shènɡ):古代以一車四馬為一乘。 [7]勒兵申教令:檢閱軍隊,發佈訓令。申,申明。 [8]固要(yāo):堅決阻攔。要,通“邀”,中途攔截。 [9]東陽:縣名。治所在今山東省武城縣東北。 [10]成:縣名。治所在今山東省寧陽縣東北,一說在今河北省保定市境。 [11]欒布:漢初將領。梁(今河南省商丘市南)人。 【原文】 春,上曰:“朕獲執犧牲珪幣[1]以事上帝宗廟,十四年於今,歷日綿長[2],以不敏不明而久撫臨天下,朕甚自愧。其廣增諸祀場[3]珪幣。昔先王遠施不求其報,望祀[4]不祈其福,右賢左戚[5],先民後己,至明之極也。今吾聞祠官祝釐[6],皆歸福朕躬,不為百姓,朕甚愧之。夫以朕不德,而躬享獨美其福,百姓不與[7]焉,是重吾不德。其令祠官致敬,毋有所祈。” 【註釋】 [1]犧牲:古代對供祭祀用的牲畜的通稱。珪(ɡuī)幣:祭祀、朝聘用的玉和帛。 [2]綿長:長久。 [3](shàn)場:祭祀的場所。 [4]望祀:遙望而致祭。是祭祀的一種形式。 [5]右賢左戚:先賢后戚。即推薦賢才,使居於親戚之上。 [6]祝釐(xī):祭祀上天,祈求降福。釐,通“禧”,幸福,吉祥。 [7]不與(yù):不在其中,即沒有份兒。 【原文】 是時北平[1]侯張蒼為丞相,方明律歷[2]。魯人公孫臣上書陳終始傳五德事[3],言方今土德時,土德應黃龍見[4],當改正朔服色制度[5]。天子下其事[6]與丞相議。丞相推以為今水德,始明正十月上黑[7]事,以為其言非是,請罷之。 【註釋】 [1]北平:縣名。治所在今河北省保定市滿城區北。 [2]律歷:樂律和曆法,這裡主要指後者。 [3]終始傳五德事:指天地間的事物都是由五德(又叫“五行”,即金、木、水、火、土等構成各種物質的五種元素)終而復始,循環往復相傳下來的。這是陰陽家用以解釋王朝興廢原因的一種理論。 [4]土德應黃龍見:根據陰陽家的理論,與金、木、水、火、土五德相應的是白、青、黑、紅、黃五色。公孫臣認為漢朝正值土德,相應的是黃色,所以這樣推斷。 [5]改正朔服色制度:改變一年起始時間和車馬服飾顏色的制度。正(zhēnɡ),一年的開始。朔,一月的開始。正朔指曆法制度。 [6]下其事:將事情下交給有關部門處理。 [7]正十月:定每年的十月為歲首(即正月)。上黑:崇尚黑色。上,通“尚”。 【原文】 十五年,黃龍見成紀[1],天子乃復召魯公孫臣,以為博士[2],申明土德事。於是上乃下詔曰:“有異物之神見於成紀,無害於民,歲以有年[3]。朕親郊祀[4]上帝諸神。禮官議,毋諱以勞朕[5]。”有司禮官皆曰:“古者天子夏躬親禮祀上帝於郊,故曰郊。”於是天子始幸雍[6],郊見五帝[7],以孟夏[8]四月答禮焉。趙人新垣平以望氣[9]見,因說上設立渭陽五廟[10]。欲出周鼎[11],當有玉英見[12]。 【註釋】 [1]成紀:縣名。治所在今甘肅省秦安縣北。 [2]博士:官名。 [3]有年:有年成;有豐收的年景。 [4]郊祀:在郊外祭祀天地,是祭祀的形式之一。 [5]毋諱以勞朕:“毋以勞朕諱”的倒裝形式。勞朕,使我勞累。 [6]雍:即辟雍,古代設在郊外的祭祀之所。 [7]五帝:五天帝。 [8]孟夏:夏季的頭一個月,即夏曆四月。 [9]新垣平:複姓新垣,名平。望氣:一種借觀望雲氣以附會人事、占卜吉凶的迷信方術。 [10]渭陽:地名。在今陝西省咸陽市東北。五廟:即五帝之廟。 [11]周鼎:周朝傳國的九個寶鼎,相傳沉沒在泗水。 [12]玉英:精美的寶玉。見:通“現”,出現。 【原文】 十六年,上親郊見渭陽五帝廟,亦以夏答禮而尚赤[1]。 【註釋】 [1]尚赤:崇尚紅色。 【原文】 十七年,得玉杯,刻曰“人主延壽”。於是天子始更為元年[1],令天下大酺。其歲,新垣平事覺[2],夷[3]三族。 【註釋】 [1]更為元年:把十七年(前163)改為元年,以表示劃時代的轉變,史書稱此後的紀年為“後元”。 [2]新垣平事覺:指新垣平詭稱望氣,讓人詐獻刻有“人主延壽”字樣玉杯的騙局被發覺。 [3]夷:誅滅。 【原文】 後二年[1],上曰:“朕既不明,不能遠德,是以使方外[2]之國或不寧息。夫四荒[3]之外不安其生,封畿之內[4]勤勞不處,二者之咎,皆自於朕之德薄而不能遠達也。間者[5]累年,匈奴並暴[6]邊境,多殺吏民,邊臣兵吏又不能諭吾內志[7],以重吾不德也。夫久結難連兵[8],中外之國將何以自寧?今朕夙興夜寐[9],勤勞天下,憂苦萬民,為之怛惕[10]不安,未嘗一日忘於心,故遣使者冠蓋相望,結軼於道[11],以諭朕意於單于[12]。今單于反[13]古之道,計社稷之安,便萬民之利,親與朕俱棄細過,偕之大道[14],結兄弟之義,以全天下元元之民[15]。和親[16]已定,始於今年。” 【註釋】 [1]後二年:即前162年。 [2]既:已;盡。遠德:使恩德到達遠方。方外:漢邊界以外,指外族。 [3]四荒:四方荒遠之地。 [4]封畿(jī)之內:京都一帶。這裡泛指內地。 [5]間者:近來。 [6]並暴:接連侵犯。 [7]諭吾內志:理解我內心的想法。 [8]結難連兵:災難相結,戰火相連。 [9]夙(sù)興夜寐:早起晚睡。形容勤奮不懈。 [10]怛(dá)惕:憂慮戒懼。 [11]冠蓋相望,結軼於道:前後車篷相望,路上車轍交錯。形容車馬絡繹不絕。軼,通“轍”。 [12]單(chán)於:匈奴最高首領的簡稱。全稱為“撐黎(天)孤塗(子)單于(廣大)”。 [13]反:通“返”,返回, [14]偕:一起。之:前往;走。大道:和睦相處的正道。 [15]元元之民:善良的老百姓。元元,善。 [16]和親:與敵議和,結為姻親。多指漢族封建王朝與少數民族首領之間的聯姻。 【原文】 後六年冬,匈奴三萬人入上郡,三萬人入雲中[1]。以中大夫令勉為車騎將軍[2],軍飛狐[3];故楚相蘇意為將軍,軍句注[4];將軍張武屯北地;河內守周亞夫[5]為將軍,居細柳[6];宗正劉禮為將軍,居霸上[7];祝茲侯[8]軍棘門:以備胡。數月,胡人去,亦罷。 【註釋】 [1]雲中:郡名。轄今內蒙古自治區四子王旗以南、前房子以北地區,郡治為雲中(今內蒙古自治區托克托縣東北)。 [2]中大夫:官名。大夫中的一種。職位略低於卿,是朝廷的顧問官。令勉:姓令名勉。車騎將軍:地位僅低於大將軍的高級武官。 [3]飛狐:即飛狐口。關隘名。 [4]句(ɡōu)注:通“勾注”,即雁門山。在今山西省代縣西北,是古代著名的九大要塞之一。 [5]河內:郡名。轄今河南省黃河以北地區,郡治在懷縣(今河南省武陟縣西南)。周亞夫(前199—前143):絳侯周勃之子,以治軍謹嚴著稱。初封條侯,景帝時任太尉,後因平定吳楚七國之亂有功,升為丞相。 [6]細柳:地名。在今陝西省咸陽市西南渭水北岸。 [7]霸上:又稱“霸頭”。地名。在今陝西省西安市東,是古代咸陽、長安附近的軍事要地。 [8]祝茲侯:《表》作松茲侯,姓徐,名悍。棘門:地名。在今陝西省咸陽市東北,原為秦宮門。 【原文】 天下旱,蝗。帝加惠:令諸侯毋入貢,弛山澤[1],減諸服御狗馬[2],損郎吏員[3],發倉庾以振[4]貧民,民得賣爵。 【註釋】 [1]弛山澤:開放封禁的山林湖泊。 [2]服御狗馬:衣服、車馬和玩好之物。 [3]損:裁減。郎吏:泛指皇帝的隨從人員。員:人數;名額。 [4]倉庾:泛指各種貯存糧食的倉庫。振:通“賑”,救濟。 【原文】 孝文帝從代來,即位二十三年,宮室苑囿[1]狗馬服御無所增益,有不便[2],輒弛以利民。嘗欲作露臺,召匠計之,直[3]百金。上曰:“百金中民十家之產,吾奉先帝宮室,常恐羞之,何以臺為!”上常衣綈衣,所幸慎夫人,令衣不得曳地[4],幃帳不得文繡[5],以示敦樸,為天下先。治霸陵[6]皆以瓦器,不得以金銀銅錫為飾,不治墳[7],欲為省,毋煩民。南越王尉佗[8]自立為武帝,然上召貴尉佗兄弟,以德報之,佗遂去帝稱臣。與匈奴和親,匈奴背約入盜,然令邊備守,不發兵深入,惡[9]煩苦百姓。吳王詐病不朝,就賜几杖[10]。群臣如袁盎[11]等稱說雖切,常假借[12]用之。群臣如張武等受賂遺金錢,覺,上乃發御府金錢賜之,以愧其心,弗下吏[13]。專務以德化民,是以海內殷富,興於禮義。 【註釋】 [1]苑囿(yòu):種植林木、畜養禽獸的園林風景區,多為帝王或貴族的遊獵之所。 [2]有不便:指凡有對老百姓不利的事。 [3]露臺:供休息、賞景等用的露天平臺。直:通“值”。 [4]衣(yì):穿。綈(tì):一種質地粗糙厚實的絲織品。曳(yè)地:拖到地上。 [5]文繡:繡有彩色花紋的絲織品或衣服。文,花紋,引申為刺繡花紋。 [6]治:建造。霸陵:文帝陵墓。在長安城東(今陝西省西安市東北)。 [7]墳:古代埋葬之處封土成丘的叫“墳”,平的叫“墓”。後來墳墓連用,不再區別。 [8]尉佗:即趙佗。本為真定(今河北省正定縣南)人,因秦時做過南海郡尉,所以稱“尉佗”。 [9]惡(wù):討厭。這裡是“不願”“生怕”的意思。 [10]就:立即。幾(jī)杖:坐時靠身用的木幾和行走時扶持用的手杖。古代以“賜几杖”表示敬老。文帝賜几杖,是示意吳王不必進京朝見。 [11]袁盎(ànɡ):即爰盎。楚人,後徙安陵(今陝西省咸陽市東北),歷任齊相、吳相。 [12]假借:寬容;原諒。 [13]愧:使之感到羞愧。下吏:交法官審判。 【原文】 後七年六月己亥,帝崩於未央宮。遺詔曰:“朕聞蓋天下萬物之萌生,靡不有死。死者天地之理,物之自然者,傒可甚哀!當今之時,世鹹嘉[1]生而惡死,厚葬以破業,重服[2]以傷生。吾甚不取。且朕既不德,無以佐百姓;今崩,又使重服久臨[3],以離寒暑之數[4],哀人之父子,傷長幼之志,損其飲食,絕鬼神之祭祀,以重吾不德也,謂天下何!朕獲保宗廟,以眇眇之身於天下君王之上,二十有餘年矣。賴天地之靈,社稷之福,方內[5]安寧,靡有兵革[6]。朕既不敏,常畏過行[7],以羞先帝之遺德;維[8]年之久長,懼於不終。今乃幸以天年,得復供養於高廟,朕之不明與嘉之[9],其傒哀悲之有!其令天下吏民,令到出臨三日,皆釋服[10],毋禁取婦、嫁女、祠祀、飲酒、食肉者。自當給喪事服臨者,皆無踐[11]。帶無過三寸,毋布[12]車及兵器,毋發民男女哭臨宮殿。宮殿中當臨者,皆以旦夕各十五舉聲[13],禮畢罷。非旦夕臨時,禁毋得擅哭。已下[14],服大紅十五日,小紅十四日,纖七日[15],釋服。佗不在令中者,皆以此令比率[16]從事。佈告天下,使明知朕意。霸陵山川因其故,毋有所改。歸夫人以下至少使[17]。”令中尉亞夫為車騎將軍,屬國悍[18]為將屯將軍,郎中令武為復土將軍,發近縣見卒[19]萬六千人,發內史卒萬五千人,藏郭穿復土[20]屬將軍武。 【註釋】 [1]鹹:都。嘉:讚美;喜歡。 [2]服:居喪。 [3]臨(lìn):哭吊死者。 [4]離:通“罹”,遭受。數:氣數;命運。這裡指遭遇。 [5]方內:四境之內,即國內。 [6]兵革:兵器和衣甲的總稱。 [7]過行:錯誤的行為。 [8]維:語氣助詞,常用在句首,起強調作用。 [9]乃:竟然。朕之不明與嘉之:也許我的見識不高明吧,卻喜歡這樣的歸宿。與,語氣助詞。 [10]釋服:除去喪服。 [11]踐:赤腳踏地。古人哭吊死者,赤腳踏地,表示十分悲痛。 [12](dié)帶:古代治喪期間結在頭上或腰間的麻帶。布:陳列。 [13]“皆以”句:都只在早晚各哭十五聲。 [14]已下:下葬以後。 [15]“服大紅十五日”句:這是文帝根據儉約精神獨創的喪服制度。 [16]比率:比照,參照。 [17]歸夫人以下至少使:後宮從夫人以下的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長使、少使,一律遣回孃家改嫁。歸,遣散回家。 [18]屬國:即典屬國。官名。主管民族交往事務。悍:人名。 [19]見卒:現有士卒;現役士兵。見,通“現”。 [20]藏郭:埋葬棺槨(ɡuǒ)。郭,即槨,棺外的套棺。穿復土:穿土和復土。即挖穴出土和填土。復,返還。 【原文】 乙巳,群臣皆頓首[1]上尊號曰“孝文皇帝”。 太子即位於高廟。丁未,襲號曰“皇帝”。 【註釋】 [1]頓首:叩頭。古代“九拜”之一。 【原文】 孝景皇帝元年[1]十月,制詔御史[2]:“蓋聞古者祖有功而宗[3]有德,制禮樂[4]各有由。聞歌者,所以發德也;舞者,所以明功也。高廟酎[5],奏《武德》[6]《文始》《五行》之舞。孝惠[7]廟酎,奏《文始》《五行》之舞。孝文皇帝臨天下,通關梁[8],不異遠方。除誹謗,去肉刑,賞賜長老,收恤孤獨,以育群生。減嗜慾,不受獻,不私其利也。罪人不帑,不誅無罪。除宮刑,出美人,重絕人之世。朕既不敏,不能識。此皆上古之所不及,而孝文皇帝親行之。德厚侔[9]天地,利澤施四海,靡不獲福焉。明象乎日月,而廟樂不稱,朕甚懼焉。其為孝文皇帝廟為《昭德》[10]之舞,以明休德[11]。然後祖宗之功德著於竹帛,施[12]於萬世,永永無窮,朕甚嘉之。其與丞相、列侯、中二千石[13]、禮官具為禮儀奏。”丞相臣嘉[14]等言:“陛下永思孝道,立《昭德》之舞以明孝文皇帝之盛德,皆臣嘉等愚所不及。臣謹議:世功莫大於高皇帝,德莫盛於孝文皇帝,高皇廟宜為帝者太祖之廟,孝文皇帝廟宜為帝者太宗之廟。天子宜世世獻祖宗之廟。郡國諸侯宜各為孝文皇帝立太宗之廟。諸侯王列侯使者侍祠天子,歲獻祖宗之廟,請著之竹帛,宣佈天下。”制曰:“可。” 【註釋】 [1]孝景皇帝元年:即前156年。 [2]制詔:漢代皇帝文書的兩種形式——制書詔令三公,傳達州郡;詔書則佈告臣民。御史:官名。有侍御史、符璽御史、治書御史、監軍御史等,都屬御史大夫。 [3]祖、宗:古代帝王世系中,一般稱開國皇帝為“祖”,祖的繼承者為“宗”。另說,第一個治理天下有功績的皇帝為“宗”。 [4]禮樂:禮儀和音樂的合稱。 [5]酎(zhòu):指經過多次釀製而成的醇酒。 [6]《武德》:古代樂舞有文武之分。 [7]孝惠:劉邦的嫡長子劉盈。前194至前188年在位。“孝惠”是他的諡號。 [8]通關梁:指文帝十二年廢除禁止百姓自由出入關隘的法令一事。 [9]侔(móu):相等。 [10]《昭德》:景帝時參照劉邦《武德》舞所編制的一種樂舞,意在頌揚文帝的功德。見《漢書·禮樂志》。 [11]休德:美德。 [12]竹帛:古代書寫用的竹簡和素絹。這裡代指史冊。施(yì):延及,流傳。 [13]中(zhònɡ)二千石:漢代官職品級的一種,高於二千石。漢制,官吏品級為二千石者,一年俸祿實為一千四百四十石,而中二千石者,實為二千一百六十石。中,“滿”的意思。 [14]嘉:即申徒嘉。文帝時先任御史大夫,後為丞相,封故安侯。 【原文】 太史公曰:孔子言“必世[1]然後仁。善人之治國百年,亦可以勝殘去殺[2]”。誠哉是言!漢興,至孝文四十有餘載,德至盛也。廩廩鄉改正服封禪[3]矣,謙讓未成於今[4]。嗚呼,豈不仁哉! 【註釋】 [1]世:古代以三十年為一世。 [2]殘:指暴政。殺:指刑戮。 [3]廩(lǐn)廩:漸漸接近的樣子。封禪(shàn):古代帝王祭祀天地的一種大典。 [4]今:指漢武帝劉徹時期,也即司馬遷作《史記》之時。 【譯文】 孝文皇帝是高祖的排行中間的兒子。高祖在十一年春天,攻破了陳豨的叛軍以後,平定了代地,立劉恆為代王,王國的都城在中都。他是太后薄氏所生的兒子。登代王位十七年時,在高後八年七月,高後逝世。九月,呂氏家族的人以呂產為首企圖發動叛亂,來奪取劉氏社稷。大臣們共同誅殺了他們,謀劃召代王入長安立他為皇帝。這些史事記載在《呂太后本紀》中。 丞相陳平和太尉周勃等人派人去迎請代王。代王問左右侍從的郎中令張武等人,張武等人商議說:“朝廷大臣都是高帝在世時的大將,熟習軍事,多有謀略,他們的企圖決不止於做大臣,只是因為畏懼高帝和呂太后的權威罷了。現在,他們已經誅殺了那些呂氏族人,剛剛血洗了京都。現在這麼做只是在名義上說迎請大王,實際的用意卻不可信。希望大王稱病而不要去,來觀察事態的變化。”中尉宋昌進言說:“群臣的建議都不對。要知道,秦朝政治失道,諸侯豪傑們一同起義,自以為能夠得到天下的人多得可以數以萬計,然而最終登上天子位置的人是劉氏。這使天下的諸侯豪傑們消除了幻想,這是其一。高帝分封子弟為王,使各王國和郡縣的土地犬牙相錯而相互制約,這就是所謂穩如磐石一般的宗族根基,天下的人都信服劉氏的強大,這是其二。漢朝興起以後,除去了秦朝的苛政,簡化法令,施行恩惠德政,使人們感到平安,人心很難動搖,這是其三。至於說以呂太后的威嚴,立那些呂家的人為三王,他們把持政權,獨斷專行,然而太尉僅僅持一信節進入北軍,一聲呼喚士卒都左袒其臂,表示為劉氏效忠,背叛呂氏,最後把呂氏消滅了。這是上天的授意,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如今,大臣們儘管想要發動變亂,百姓們也不會被他們驅使,他們的黨羽難道能自始至終地追隨而不變嗎?現在,在朝內有朱虛侯和東牟侯這樣的宗親,在朝外他們又畏懼吳、楚、淮南、琅邪、齊、代等王國的強大。如今,高帝的兒子只有淮南王和大王,大王又是長兄,為人賢德聖明仁愛孝順,美名傳遍了天下。所以,大臣們順應天下的人心而想要迎請大王擁立為帝,大王不要再懷疑了。”代王把此事報告給薄太后進行計議,猶豫不決。於是,用龜甲占卜,卦的兆象是一大條橫向裂紋。卜辭說:“大橫裂紋意味著要變更地位,我將成為天王,像夏啟一樣繼承父爵而光大先代的基業。”代王說:“寡人本來已經是王了,還做什麼王?”占卜的人說:“所謂天王,就是天子。”於是,代王就派太后的弟弟薄昭前去會見絳侯周勃,絳侯等人詳細地對薄昭講述了他們為什麼迎請代王的用意。薄昭回來報告說:“可以相信了,沒有什麼可懷疑的。”代王於是就笑著對宋昌說:“果真像你所說。”就命令宋昌陪他乘一輛車,張武等六人也乘坐傳驛之車一同前往長安。到達了高陵縣後就暫停,而派宋昌先駕快車進入長安觀察事態。 宋昌剛到渭橋,丞相以下的官員都來迎接。宋昌返回報告。代王驅車到了渭橋,群臣都來拜見稱臣。代王也下車答拜群臣。太尉周勃上前說:“我希望單獨向大王稟報。”宋昌說:“你要說的如果是公事,就請公開說;如果是私事,在王位的人不受理私事。”太尉於是跪下,獻上皇帝的玉璽和符節。代王辭謝說:“等到代邸再商議吧。”然後,驅車進入代王官邸。群臣也跟著來了。丞相陳平、太尉周勃、大將軍陳武、御史大夫張蒼、宗正劉郢、朱虛侯劉章、東牟侯劉興居、典客劉揭都上前行禮,拜了兩拜,然後說:“皇子劉弘等人都不是孝惠皇帝的兒子,不應當繼位侍奉宗廟。我們恭敬地與陰安侯、頃王后、琅邪王以及宗室、大臣、列侯、二千石以上的官員商議,大家都說:‘大王如今是高帝的長子,最應該做高帝的繼承人。’希望大王即天子之位。”代王說:“侍奉高帝宗廟,這是大事。我沒有才能,勝任不了侍奉宗廟的大事。希望請叔父楚王考慮最合適的人,我是不敢當此重任的。”群臣都伏在地上,堅決請求。代王先是面向西坐在主人的位置謙讓了幾次,群臣扶他向南坐在君主的位置,他又謙讓了兩次。丞相陳平等人都說:“我們再三考慮,認為大王侍奉高帝宗廟是最適宜的。即使讓天下諸侯和百姓來考慮,也會認為適宜的。我們臣子是為宗廟社稷著想,絕不敢輕率疏忽。希望大王聽從我們的意見,我們將感到榮幸。現在,我們恭敬地奉上天子的玉璽和符節。”代王說:“既然宗室、將相、諸王、列侯都認為沒有人比我更適宜,那我就不敢推辭了。”於是,代王即位做了天子。 群臣按照禮儀依次陪侍皇帝。於是,派太僕夏侯嬰與東牟侯劉興居去清理皇宮。然後,用天子乘坐的法駕,來代邸迎接皇帝。皇帝當天晚上就進入未央宮。連夜任命宋昌為衛將軍,統領兩宮衛隊南北軍;任命張武為郎中令,負責巡視殿中。皇帝回到前殿坐朝,當夜下詔說:“近來諸呂把持朝政,獨斷專行,陰謀叛逆,企圖危害劉氏天下,全靠眾位將相、列侯、宗室和大臣誅滅了他們,使他們的罪惡全都受到了應有的懲罰。現在我剛剛即位,下令大赦天下,賜給民家戶主每人一級爵位,賜給無夫無子的女子每百戶一頭牛、十石酒,允許百姓聚會飲酒五天。” 孝文皇帝元年(前179)十月庚戌日,改封原琅邪王劉澤為燕王。 辛亥日,文帝正式即位,在高祖廟舉行典禮向高祖稟報。右丞相陳平改任左丞相,太尉周勃任右丞相,大將軍灌嬰任太尉。諸呂所剝奪的原齊、楚兩國的封地,全部歸給齊王和楚王。 壬子日,文帝派車騎將軍薄昭去代國迎接皇太后。文帝說:“呂產自任為相國,呂祿為上將軍,擅自假託皇帝詔令,派遣將軍灌嬰帶領軍隊攻打齊國,企圖取代劉氏,而灌嬰留駐滎陽不發兵攻齊,並與諸侯共謀誅滅了呂氏。呂產圖謀不軌,丞相陳平與太尉周勃謀劃奪了呂產等人的兵權,朱虛侯劉章首先捕殺了呂產等人。太尉周勃親自率領襄平侯紀通持節奉詔進入北軍。典客劉揭親自奪了趙王呂祿的將軍卬。為此,加封太尉周勃食邑一萬戶,賜黃金五千斤;加封丞相陳平、將軍灌嬰食邑各三千戶,賜黃金二千斤;加封朱虛侯劉章、襄平侯紀通、東牟侯劉興居食邑各二千戶,賜黃金一千斤;封典客劉揭為陽信侯,賜黃金一千斤。” 十二月,文帝說:“法令是治理國家的準繩,是用來制止暴行,引導人們向善的工具。如今,犯罪的人已經治罪,卻還要使他們無罪的父母、妻子、兒女和兄弟因為他們而被定罪,甚至被收為奴婢。我認為這種做法很不可取,希望你們再議論議論吧。”主管官員都說:“百姓不能自治,所以制定法令來禁止他們做壞事。無罪的親屬連坐,和犯人一起收捕判罪,就是要使人們心有牽掛,感到犯法干係重大。這種做法由來已久,還是依原來的做法不加改變為宜。”文帝說:“我聽說法令公正百姓就忠厚,判罪得當百姓就心服。再說治理百姓引導他們向善,要靠官吏。如果既不能引導百姓向善,又使用不公正的法令處罰他們,這樣反倒是加害於民而使他們去幹兇暴的事。又怎麼能禁止犯罪呢?這樣的法令,我看不出它有哪些適宜之處,請你們再仔細考慮考慮。”官員們都說:“陛下給百姓以大恩大惠,功德無量,這不是我們這些臣下所能想得到的。我們遵從詔書,廢除拘執罪犯家屬、收為奴婢等各種連坐的法令。” 正月,主管大臣進言說:“及早確立太子,是尊奉宗廟的一種保障。請皇帝確立太子。”皇帝說:“我的德薄,上帝神明還沒有欣然享受我的祭品,天下的人民心裡還沒有滿意。如今,我既不能廣泛求訪賢聖有德的人把天下禪讓給他,卻說預先確立太子,這是加重我的無德。我將拿什麼向天下人交代呢?還是緩一緩吧。”主管大臣又說:“預先確立太子,正是為了尊奉宗廟社稷,不忘天下。”皇帝說:“楚王是我的叔父,年歲大,經歷見識過的道理多了,懂得國家的大體。吳王是我的兄長,賢惠仁慈,甚愛美德。淮南王是我的弟弟,能守其才德以輔佐我。有他們,難道還不是預先做了安排嗎?諸侯王、宗室、兄弟和有功的大臣,很多是有才能有德義的人,如果推舉有德之人輔佐我這不能做到底的皇帝,這也將是國家的幸運、天下人的福分。現在不推舉他們,卻說一定要立太子,人們就會認為我忘掉了賢能有德的人,而只想著自己的兒子,不是為天下人著想。我覺得這樣做很不可取。”大臣們都堅決請求說:“古代殷、周立國,太平安定都達一千多年,古來享有天下的王朝沒有比它們更長久的了,就是因為採取了立太子這個辦法。確立繼承人必須是自己的兒子,這是由來已久的。高帝親自率領眾將士最早平定天下,封建諸侯,成為本朝皇帝的太祖。諸侯王和列侯第一個接受封國的,也都成為他們各自侯國的始祖。子孫繼承,世世代代不斷絕,這是普天之下的大原則,所以高帝設立了這種制度來安定天下人心。現在如果拋開應當立為太子的人,卻從諸侯或宗室中另選他人,那就違背高帝的本意了。另議他人是不合適的。陛下的兒子啟最大,純厚仁愛,請立他為太子。”文帝這才同意了。於是,賜給全國民眾中應當繼承父業的人每人一級爵位。封將軍薄昭為軹侯。 三月,主管大臣請求皇帝封立皇后。薄太后說:“皇帝的兒子都是同母所生,就立太子的母親為皇后吧。”皇后姓竇。文帝以立了皇后的緣故,賜給天下無妻、無夫、無父、無子的窮困人,以及年過八十的老人,不滿九歲的孤兒,每人若干布、帛、米、肉。文帝由代國來到京城,即位不久,就對天下施以德惠,安撫諸侯和四方邊遠的部族,使各方面的上上下下都融洽歡樂,於是慰問從代國隨同來京的功臣。文帝說:“當朝廷大臣誅滅了諸呂迎接我入朝的時候,我猶疑不定,代國的大臣們也都勸阻我,只有中尉宋昌勸我入京,我才得以侍奉宗廟。前已提拔宋昌為衛將軍,現在再封他為壯武侯。另外隨我進京的六個人,都任命為九卿。” 文帝說:“當年跟隨高帝進入蜀郡和漢中的列侯六十八人,都加封食邑三百戶;原先官祿在二千石以上曾跟隨高帝的潁川郡守劉尊等十人,各賜封食邑六百戶;淮陽郡郡守申徒嘉等十人,各賜封食邑五百戶;衛尉定等十人,各賜封食邑四百戶。封淮南王的舅父趙兼為周陽侯,齊王的舅父駟鈞為清郭侯。”秋天,封原常山國的丞相蔡兼為樊侯。 有人勸說右丞相道:“您原先誅殺諸呂,迎立代王;如今又自誇功勞,受到最高的賞賜,居於尊貴的地位,災禍就要落到您頭上了。”於是,右丞相周勃就推說有病而免職,由左丞相陳平一個人專任丞相。 文帝二年(前178)十月,丞相陳平去世,又用絳侯周勃為丞相。文帝說:“我聽說古代諸侯建立國家的有一千多個,他們各守封地,按時入朝進貢,百姓不覺勞苦,上下歡欣,沒有發生不遵守道德的事情。如今,列侯大都住在長安,封邑離得又遠,要靠官吏士卒供應運輸給養,既浪費又辛苦,而這些列侯也無法教導和管理封地的百姓。命令列侯回到各自的封國去,在朝廷任職和詔令所准許留下的諸侯,要派太子回去。” 十一月最後一天發生了日食。十二月十五日又發生了日食。文帝說:“我聽說天生萬民,為他們設置君主,來撫育治理他們。如果君主不賢德,施政不公平,那麼上天就顯示災異現象,告誡他治理得不好。十一月最後一天發生日食,上天的譴責在天象上表現了災異現象,有什麼比這更大的呢!我能夠侍奉宗廟,以這微小之軀依託於萬民和諸侯之上,天下的治與亂,責任在我一個人,你們眾位執掌國政的大臣好比是我的左膀右臂。我對下不能很好地治理撫育眾生,對上又牽累了日、月、星辰的光輝,以致發生日食,我的無德實在太嚴重了。接到詔令後,你們都要認真想想我的過失,以及你們知道的、見到的、想到的我做得不夠的地方,懇請你們告訴我。還要推舉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的人,來補正我的疏漏。趁此機會,官吏們要整頓好各自所擔任的職事,務必減少徭役和費用,以便利民眾。我不能使惠德及於遠方,所以憂慮不安,怕外族侵擾邊境為非作歹,因此邊疆的防務一直沒停止。現在既然不能撤除邊塞的軍隊,卻還要命令軍隊增加兵力來保衛我嗎?應該撤銷衛將軍統轄的軍隊。太僕掌管的現有馬匹,只需留下一些夠用就可以了,其餘的都交給驛站使用。” 正月,文帝說:“農業是國家的根本,應當開闢皇帝親自耕種的籍田,我要親自帶頭耕作,來供給宗廟祭祀用的穀物。” 三月,主管大臣建議封皇子們為諸侯王。文帝說:“趙幽王劉友被囚禁而死,我非常憐惜他,他的長子劉遂已經被立為趙王。劉遂的弟弟闢彊,以及齊悼惠王的兒子朱虛侯劉章、東牟侯劉興居有功,也可以封王。”於是,封趙幽王的小兒子劉闢彊為河間王,用齊國的重要大郡封朱虛侯為城陽王,封東牟侯為濟北王,封皇子劉武為代王,劉參為太原王,劉揖為梁王。 文帝說:“古代治理天下,朝廷設置進善言的旌旗和批評朝政的木牌,用以打通治國的途徑,招來進諫的人。現在法令中有誹謗朝廷妖言惑眾的罪狀,這就使大臣們不敢完全說真話,做皇帝的也無從瞭解自己的過失。這還怎麼能招來遠方的賢良之士呢?應當廢除這樣的條文。百姓中有人一起詛咒皇帝,約定互相隱瞞,後來又負約相互告發,官吏認為這是大逆不道;如果再有其他不滿的話,官吏又認為是誹謗朝廷。這些實際上只是因小民愚昧無知而觸犯了死罪。上述做法我認為很不可取。從今以後,再有犯這類罪的,一律不加審理不予治罪。” 九月,首先把授兵權或調軍隊的銅虎符和使臣出使所持的竹使符發給各封國丞相和各郡郡守。 三年(前177)十月底丁酉日,發生日食。十一月,文帝說:“日前曾詔令列侯回各自的封國,有的找藉口還沒有走。丞相是我所敬重的,希望丞相為我率領列侯回封國。”於是,絳侯周勃免去丞相職務,回自己的封國了。文帝任命太尉潁陰侯灌嬰為丞相。取消了太尉這個官職,太尉所掌的兵權歸屬於丞相。四月,城陽王劉章去世。淮南王劉長和他的隨從魏敬殺了闢陽侯審食其。 五月,匈奴侵入北地郡,在河南地區進行搶掠。文帝初次幸臨甘泉宮。六月,文帝說:“漢朝曾與匈奴結為兄弟,目的是不使它侵擾邊境,為此給他們運去了大量的物資,饋贈十分豐厚。現在,匈奴的右賢王離開他們本土,率眾進駐早已歸屬漢朝的河南地區,沒有任何正當理由,就在邊塞地區出入往來,捕殺漢官吏士卒,驅逐守衛邊塞的蠻夷,使他們不能在原居住地居住,欺凌邊防官吏,侵入內地搶劫,十分傲慢,不講道理,破壞了先前的協約。為此,可調發邊防官吏騎兵八萬五千人前往高奴,派丞相潁陰侯灌嬰率兵反擊匈奴。”匈奴退離邊境。又徵調中尉屬下勇武的士卒歸屬於衛將軍統領,駐守長安。 辛卯日,文帝從甘泉前往高奴,順便來到太原,接見原代國的群臣,全都給以賞賜。根據功勞大小給以不同的獎賞,賜給百姓牛、酒,免除晉陽、中都兩地百姓三年的賦稅。文帝在太原逗留遊玩了十多天。 濟北王劉興居得知文帝到了代地,想要前去反擊匈奴,趁勢起兵造反,打算襲擊滎陽。於是,文帝下令丞相灌嬰撤回部隊,派遣棘蒲侯陳武為大將軍,率領十萬部隊前去討伐叛軍。任命祁侯繒賀為將軍,駐紮滎陽。七月辛亥日,文帝從太原回到長安。詔令有關大臣說:“濟北王背德反上,連累了濟北的官吏百姓,這是大逆不道。濟北的官吏和民眾,凡是在朝廷大軍到來之前就自己停止反叛活動的,以及率部投降或獻出城邑出降的,一律赦免,官爵復原。那些開始曾與劉興居一起造反但後來投降了的人,也予以赦免。”八月,打垮了濟北叛軍,俘虜了濟北王。文帝宣佈赦免濟北國中隨濟北王造反的官吏百姓。 六年(前174),主管大臣報告淮南王劉長廢棄先帝的法律,不聽從皇帝的詔令,宮室居所超過規定的限度,出入車馬儀仗比擬天子,擅自制定法令,與棘蒲侯的太子陳奇圖謀造反,派人出使閩越和匈奴,調用它們的軍隊,企圖危害宗廟社稷。群臣議論此事,都說“劉長應當在街市上斬首示眾”。文帝不忍心法辦淮南王,免了他的死罪,廢了他的王位,不準再做諸侯王。群臣請求把淮南王流放到蜀郡的嚴道和邛都一帶,文帝同意了。劉長還沒到達流放地,就病死在路上。文帝憐惜他,後來到十六年(前164)時,追尊淮南王劉長,諡號為厲王,並封他的三個兒子:劉安為淮南王,劉勃為衡山王,劉賜為廬江王。 十三年(前167)夏天,文帝說:“我聽說,天道是禍從怨起、福由德興。百官的過錯,應當由我一人承擔責任。如今,秘祝官把過錯都推到下面的大臣,其結果是顯揚了我的無德,我很不贊成。應當取消這種做法。” 五月,齊國的太倉令淳于公犯了罪,應該受刑。朝廷下詔讓獄官逮捕他,把他押解到長安拘禁。太倉令沒有兒子,只有五個女兒。他被捕臨行時,罵女兒們說:“生孩子不生兒子,遇到緊急情況,就沒有用處了!”他的小女兒緹縈傷心地哭了,就跟隨父親來到長安,向朝廷上書說:“我的父親做官,齊國的人們都稱讚他廉潔公平。現在,因觸犯法律而犯罪,應當受刑。我哀傷的是,受了死刑的人不能再活過來,受了肉刑的人肢體斷了不能再接起來,雖想走改過自新之路,也沒有辦法了。我願意被收入官府做奴婢,來抵父親的應該受刑之罪,使他能夠改過自新。”上書送到文帝那裡,文帝憐憫緹縈的孝心,就下詔說:“聽說在有虞氏的時候,只是在罪犯的衣帽上畫上特別的圖形或顏色,給罪犯穿上有特定標誌的衣服,以此來羞辱他們,這樣民眾就不犯法了。為什麼能這樣呢?因為當時政治清明到了極點。如今法令中有刺面、割鼻、斷足三種肉刑,可是犯法的事仍然不能禁止,過失出在哪兒呢?不就是因為我道德不厚教化不明嗎?我自己感到很慚愧,所以訓導的方法不完善,愚昧的百姓就會走向犯罪。《詩經》上說,‘平易近人的官員,才是百姓的父母’。現在人犯了過錯,還沒施以教育就加給刑罰,那麼有人想改過從善也沒有機會了。我很憐憫他們。施用刑罰以致割斷犯人的肢體,刻傷犯人的肌膚,終身不能長好,多麼令人痛苦而又不合道德呀,作為百姓的父母,這樣做,難道合乎天下父母心嗎?應該廢除肉刑。” 文帝說:“農業是天下的根本,沒有什麼比這事情更重要。現在,農民辛勤地從事農業生產卻還要繳納租稅,使得務農和從事商業手工業沒有區別,本末不分,這恐怕是由於鼓勵農耕的方法還不完備。應當免除農田的租稅。” 十四年(前166)冬天,匈奴謀劃侵入邊境進行劫掠,攻打朝塞,殺死北地郡都尉孫卬。文帝於是派出三位將軍率兵分別駐紮隴西、北地、上郡,任命中尉周舍為衛將軍,郎中令張武為車騎將軍,駐紮渭河以北地區,計有戰車千輛、騎兵十萬。文帝親自慰勞軍隊,部署軍隊,申明訓令,獎賞全軍將士。文帝想要親自率兵反擊匈奴,群臣勸阻,一概不聽。皇太后堅決阻攔文帝,文帝這才作罷。於是,任命東陽侯張相如為大將軍,成侯董赤為內史,欒布為將軍,率軍攻打匈奴。匈奴逃跑了。 這年春天,文帝說:“我有幸得以執掌祭祀的犧牲、玉帛來祭祀上帝、宗廟,登上帝位,至今十四年了,歷時已經很久,以我這樣一個既不聰敏又不明智的人長久地治理天下,深為自愧。應當廣泛增設祭祀的場和玉帛。從前先王遠施恩惠而不求回報,遙祭山川卻不為自己祈福,尊賢抑親,先民後己,聖明到了極點。如今,我聽說掌管祭祀的祠官祈禱時,全都是為我一個人,而不為百姓祝福,我為此而感到非常慚愧。憑著我這樣無德之人,卻獨自享受神靈的降福,而百姓卻享受不到,這就加重了我的無德。現在命令祠官祭祀要向神獻上敬意,不要為我一個人祈求什麼。” 這時,北平侯張蒼任丞相,剛剛明確了新的樂律和曆法。魯國人公孫臣上書陳說金、木、水、火、土五行相生相剋,終而復始以象徵王朝興替的五德終始學說,說現在正當土德,土德的驗證是將有黃龍出現,應當更改曆法、服色等制度。文帝把此事下交給丞相去研究。丞相張蒼經過推算認為現今是水德,才明確把冬十月作為歲首,應該崇尚黑色,認為公孫臣的說法不對,請求文帝不要採納。 十五年(前165),有黃龍出現在成紀縣,文帝又召來魯國的公孫臣,任命他為博士,讓他重新說明當今應為土德的道理。於是,文帝下詔說:“有奇物神龍出現在成紀,沒有傷害到百姓,今年又是個好年成。我要親自到郊外祭祀上帝和諸神。禮官們商議這件事,不要因為怕我勞累而有什麼隱諱。”主管大臣和禮官們都說:“古代天子每年夏天親自到郊外祭祀上帝,所以叫作‘郊’。”於是,文帝第一次來到雍,郊祭五帝,在夏初四月向天帝致禮。趙國人新垣平憑著善於望雲氣而知兇吉來進見文帝,勸說文帝在渭陽建五帝廟,並預言這將使周朝的傳國寶鼎出現,還會有奇異的美玉出現。 十六年(前164),文帝親自到渭陽五帝廟郊祭,仍在夏季向天帝致敬,並崇尚紅色。 十七年(前163),文帝得到一個玉杯,這個玉杯實際是新垣平為欺騙文帝而派人獻上的,玉杯上刻有“人主延壽”四個字。於是,文帝下詔把這一年改為元年,下令天下民眾盡情聚會飲酒。當年,新垣平欺詐的事情被發覺,夷滅了三族。 後元二年(前162),文帝說:“我不英明,不能施恩德於遠方,因而使境外有些國家時常侵擾生事。邊遠地區的人民不能安定地生活,內地的百姓辛勤勞動也不得歇息,這兩方面的過失,都是由於我的德不厚,不能惠及遠方。最近連續幾年,匈奴都來為害邊境,殺我許多官吏和百姓,邊境的官員和將領又不明白我的心意,以致加重我的無德。這樣長久結下怨仇,兵禍不斷,中外各國將怎麼能各自安寧呢?現在我起早睡晚,操勞國事,為萬民憂慮,惶惶不安,未曾有一天心裡不想著這些事情,所以我派出一批又一批的使者,在路上禮帽車蓋前後相望,車子的轍跡道道相連,為的就是讓他們向單于說明我的意願。現在單于已經回到從前友好相處的道路了,考慮國家的安定,為了萬民的利益,親自跟我相約完全拋棄細小的過失,一起走和平的大道,結為兄弟之好,以保全天下善良的百姓。和親的協議已經確定,從今年就開始。” 後元六年(前158)冬天,匈奴三萬人入侵上郡,三萬人入侵雲中郡。文帝任命中大夫令勉為車騎將軍,駐紮在飛狐口;任命原楚國丞相蘇意為將軍,駐紮句注山;命將軍張武駐守北地郡;任命河內郡郡守周亞夫為將軍,駐軍細柳;任命宗正劉禮為將軍,駐軍霸上;命祝茲侯徐悍駐紮棘門:以防備匈奴。過了幾個月,匈奴人退去,這些軍隊也撤回了。 這一年天下乾旱,發生蝗災。文帝施恩於民:詔令諸侯不要向朝廷進貢,解除民眾開發山林湖泊的禁令,減少宮中各種服飾、車駕和狗馬,裁減朝廷官吏的人數,打開糧倉救濟貧苦百姓,允許民間買賣爵位。 孝文帝從代國來到京城,即位二十三年,宮室、園林、狗馬、服飾、車駕等,什麼都沒有增加。但凡有對百姓不便的事情,就予以廢止,以便利民眾。文帝曾打算建造一座高臺,召來工匠一計算,造價要值上百斤黃金。文帝說:“百斤黃金相當於十戶中等人家的產業,我承受了先帝留下來的宮室,時常擔心有辱於先帝,還建造高臺幹什麼呢?”文帝平時穿的是質地粗厚的絲織衣服,對所寵愛的慎夫人,也不准她穿長得拖地的衣服,所用的帷帳不準繡彩色花紋,以此來表示儉樸,為天下人做出榜樣。文帝規定,建造他的陵墓霸陵,一律用瓦器,不準用金銀銅錫等金屬做裝飾,不修高大的墳;要節省,不要煩擾百姓。南越王尉佗自立為武帝,文帝卻把尉佗的兄弟召來,使他們顯貴,報之以德。尉佗於是取消了帝號,向漢朝稱臣。漢與匈奴相約和親,匈奴卻背約入侵劫掠,而文帝只命令邊塞戒備防守,不發兵深入匈奴境內,不樂意給百姓帶來煩擾和勞苦。吳王劉濞謊稱有病不來朝見,文帝就趁此機會賜給他木幾和手杖,以表示關懷他年紀大,可以免去進京朝覲之禮。群臣中如袁盎等人進言說事,雖然直率尖銳,而文帝總是寬容採納。大臣中如張武等人接受別人賄賂的金錢,事情被發覺,文帝就從皇宮倉庫中取出金錢賜給他們,用這種辦法使他們內心羞愧,而不下交給執法官吏處理。文帝一心致力於用恩德感化臣民,因此天下富足,禮義興盛。 後元七年六月己亥日,文帝在未央宮逝世。留下遺詔說:“我聽說天下萬物萌發生長,最終沒有不死的。死是世間的常理,事物的自然歸宿,有什麼值得過分悲哀呢!當今世人都喜歡活著而不樂意死,死了人還要厚葬,以致破盡家產;加重服喪以致損害身體。我認為很不可取。況且我生前沒什麼德行,沒有給百姓什麼幫助;現在死了,又讓人們加重服喪長期哭吊,遭受嚴寒酷暑的折磨,使天下的父子為我悲哀,使天下的老幼心靈受到損害,減少飲食,中斷對鬼神的祭祀,其結果是加重了我的無德,我怎麼向天下人交代呢!我有幸得以保護宗廟,憑著我這渺小之身依託在天下諸侯之上,至今已二十多年。靠的是天地的神靈、社稷的福氣,才使得國內安寧,沒有戰亂。我不聰敏,時常擔心行為有過錯,使先帝遺留的美德蒙受羞辱;歲月長久了,總是擔心不能維持始終。如今沒想到能僥倖享盡天年,將被供奉在高廟裡享受祭祀,我如此不賢明,卻能有這樣的結果,我認為就很好,還有什麼可悲哀的呢!現在詔令全國官吏和百姓,詔令到達後,哭吊三日就除去喪服。不要禁止娶妻、嫁女、祭祀、飲酒、吃肉。應當參加喪事、服喪哭祭的人,都不要赤腳。服喪的麻帶寬度不要超過三寸,不要陳列車駕和兵器,不要動員民間男女到宮殿來哭祭。宮中應當哭祭的人,都在早上和晚上各哭十五聲,行禮完畢就停止。不是早上和晚上哭祭的時間,不準擅自哭泣。下葬以後,按喪服制度應服喪九個月的大功只服十五日,應服喪五個月的小功只服十四日,應服喪三個月的緦麻只服七日,期滿就脫去喪服。其他不在此令中的事宜,都參照此令辦理。要把這道詔令通告天下,使天下人都明白地知道我的心意。葬我的霸陵周圍山水要保留其原來的樣子,不要有所改變。後宮夫人以下直至少使,都遣送回家。”朝廷任命中尉周亞夫為車騎將軍,典屬國徐悍為將屯將軍,郎中令張武為復土將軍。徵調京城附近各縣現役士卒一萬六千人,又徵調內史所統轄的京城士卒一萬五千人,去做安葬棺槨的挖土、填土等工作,歸將軍張武統領。 乙巳日,文帝葬在霸陵,群臣叩首至地,奉上諡號,尊稱為孝文皇帝。 太子劉啟在高祖廟中即位。丁未日,承帝號稱為皇帝。 孝景帝元年十月,下詔書給御史:“聽說古時候稱為祖是建有功業,而稱為宗是施有德澤,製作禮樂都各有原因。我又聽說歌唱是為了頌揚德行,舞蹈是為了表彰功績。在高祖廟中舉行奉獻醇酒的禮儀上,要演奏《武德》《文始》《五行》等樂曲和舞蹈。孝惠帝廟舉行奉獻醇酒的禮儀時,演奏《文始》《五行》樂舞。孝文皇帝君臨天下,疏通關隘橋樑,遠近沒有區別歧視。廢除誹謗之罪,取締割毀肢體肌膚的肉刑,賞賜年長的老人,收養撫卹孤獨,以此養育眾生,他抑制自己的嗜好和私慾,不接受臣子的供獻,不私自謀求利益。犯罪人的妻子不受牽連,不濫殺無辜。取消宮刑,放出後宮的美人,慎重地對待隔絕人情倫理及父子相繼的事。朕既然不夠聰敏,也就不能很好地認識到先帝的英明。這些德業都是在上古時代所不能做到的,而孝文帝能夠親自施行,他恩德的厚重與天地同高,他謀利的澤惠施加於四海,民眾沒有誰不獲得他的福澤。他如日月一般光明,而在廟中祭祀時卻沒有和他的德業相稱的樂舞,我感到惶恐不安。應為孝文皇帝廟製作《昭德》之舞,來顯揚他的美德。然後祖宗的功德能夠記載在史冊上,使它們傳於萬世,永遠無所窮盡,朕非常滿意這樣做。你們和丞相、列侯、品秩達到二千石的大臣及禮官們一同製作出祭祀文帝的禮儀舞樂後上奏。”丞相申屠嘉等人進言:“陛下總是念及孝道,建立《昭德》的舞樂來昭明孝文皇帝的盛大德業,這些都是臣子申屠嘉等愚鈍的人所想不到的事。臣子們謹慎地商議認為:若論萬世的功業,沒有人能比高皇帝所建立的更加巨大;若論德澤,沒有人能比孝文皇帝所施行的更為盛大。高皇帝廟應當作本朝帝室的太祖廟,孝文帝廟應當作為本朝帝室的太宗廟。後世的天子應當世世代代地向太祖太宗廟供奉祭祀。各郡、各諸侯國應各自為孝文皇帝建立太宗廟。諸侯王、列侯要派使者侍從天子祭祀,每年都要向太祖太宗廟獻祭。請求皇帝把這些規定寫進法典明文,向天下宣佈。”皇帝頒下制書說:“可以。” 太史公說:“孔子說過‘一定要經過三十年以後仁政才能有成效。善人治理國家經過百年,也就能夠清除殘暴,廢棄刑殺’,這話是對極了!漢朝興起,到孝文皇帝已經歷了四十多年,是德政最盛的時期。他非常謹慎地改正朔、易服色、行封禪,但是他謙讓的德政在今天還沒有最後完成。唉!這難道不正是仁嗎!” 第十一卷 孝景本紀第十一 這篇本紀以大事記的形式,簡略地記錄了漢景帝在位十六年間所發生的要事。 作者對景帝的功績基本上是肯定的。本紀雖然記載簡略,但從中仍可看出景帝在基本國策上對文帝的繼承和發展。如“除禁錮”的寬鬆政策、“省列侯遣之國”等節儉措施,以及遺詔中“出宮人歸其家”的善舉等。尤其對景帝果斷平定吳楚七國之亂和鼓勵農業生產、穩定局勢等做了肯定的記錄。《太史公自序》說:“諸侯驕恣,吳首為亂,京師行誅,七國伏辜,天下翕然,大安殷富。作《孝景本紀》。”這篇本紀基本上體現了這個思想。 較之前篇《孝文本紀》詳載詔書德澤,而《孝景本紀》只書年月。這一詳一略,說明二帝在作者心目中的分量相距頗大。實際上,所謂“文景之治”的主要功績應屬於文帝,而且在對百姓的仁愛、對臣屬的寬厚等方面,景帝也是遠不及文帝的。這篇本紀行文省儉的另一個原因,恐怕還在於作者對景帝之子、當朝執政的武帝心存戒懼,唯恐言多語失,招致更大的禍患。 雖然這篇本紀未見直書景帝之過的文字,但從他篇中還是可以看到作者對景帝在用人方面的批判。如在《絳侯周勃世家》中記載了景帝意氣用事,致使敢於直言諍諫、平定七國之亂的大功臣周亞夫受辱含冤絕食而死;在《袁盎晁錯列傳》中記載了頗有遠見、為朝廷的利益出謀劃策的晁錯,最後卻成了景帝退敵的犧牲品。作者沒有因為景帝之功,而漏書其過,對他的不仁不義之舉,還是給予了相當尖銳的批判。這篇本紀篇末的讚語只論及七國之亂一事,表面上指責晁錯削奪諸侯封地操之過急,實際上暗刺景帝審時不明、謀劃不周。 【原文】 孝景皇帝[1]者,孝文[2]之中子也。母竇太后[3]。孝文在代[4]時,前後有三男,及竇太后得幸[5],前後死,及三子更[6]死,故孝景得立。 【註釋】 [1]孝景皇帝:劉啟(前188—前141)。前156年繼位,在位十六年。“孝景”是他的諡號。 [2]孝文:文帝劉恆(前203—前157)。高祖之子。 [3]竇太后:景帝即位後,她被尊為皇太后。 [4]代:漢初封國。轄有今河北省與內蒙古自治區交界地帶和山西省東北部地區,都城先在代縣(今河北省蔚縣東北),後遷中都(今山西省平遙縣西南)。 [5]得幸:舊指得到帝王寵愛。 [6]更(ɡēnɡ):遞,連續,接連。 【原文】 元年[1]四月乙卯,赦天下。乙巳[2],賜民爵一級。五月,除田半租[3]。為孝文立太宗[4]廟。令群臣無朝賀。匈奴[5]入代,與約和親。 【註釋】 [1]元年:指景帝前元元年,即前156年。漢以夏曆十月為一年之始,故前156年夏曆十月,即算作元年正月。 [2]乙巳:乙巳日上距乙卯日共五十天,不可能出現在四月,因而與上句“四月乙卯”、下句“五月”有牴牾。 [3]除田半租:減去田地租稅的一半。文帝時規定田十五而稅一,景帝再減收一半,即田三十而稅一。除,減去。 [4]太宗:文帝的廟號。 [5]匈奴:又稱“胡”,漢代時北方的遊牧民族。 【原文】 二年春,封故相國蕭何孫係為武陵侯[1]。男子二十而得傅[2]。四月壬午,孝文太后[3]崩。廣川、長沙[4]王皆之國。丞相申屠嘉[5]卒。八月,以御史大夫[6]開封侯陶青為丞相。彗星出東北。秋,衡山[7]雨雹,大者五寸,深者二尺。熒惑逆行,守北辰[8]。月出北辰間。歲星[9]逆行天廷中。置南陵[10]及內史、祋祤為縣。 【註釋】 [1]封係為武陵侯:《高祖功臣侯者年表》謂“武陽,前二年,封煬侯弟幽侯嘉”,又《漢書·高惠高後文功臣表》謂“武陽,孝景二年,侯嘉以則弟紹封”。 [2]得傅:指男子到了服役年齡,將名字登記入冊。傅,正卒。《史記志疑》認為,“得”字因下“傅”字誤衍。漢舊制,男子服役需年滿二十三歲,景帝時改為二十歲。 [3]孝文太后:指文帝的母親薄太后,高祖的妃嬪。 [4]廣川:漢初封國。原名信都,景帝前元二年改。轄今河北省武邑、景縣以南,南宮市以北部分地區和山東省德州市一帶。都城在信都(今河北省衡水市冀州區)。這時的廣川王是景帝的第八子劉彭祖。長沙:漢初封國。轄今湖南省漵浦縣以東,衡山縣以北地區。都城在臨湘(今湖南省長沙市)。 [5]申屠嘉(?—前155):漢初大臣。高祖時任都尉,惠帝時任淮陽郡守,文帝時遷御史大夫,不久位至丞相。景帝時,他反對晁錯,借晁錯穿宗廟垣為門之事,奏請斬錯,景帝卻袒護晁錯,他因此嘔血而死。 [6]御史大夫:官名。其位僅次於丞相。主管監察、彈劾及掌管圖籍秘書。 [7]衡山:漢初封國。轄今湖北省東部、河南省南部和安徽省西部地區,以境內有衡山(今安徽省境內的霍山)而得名。都城為邾(zhū,今湖北省黃岡市黃州區北)。 [8]熒惑:即火星。北辰:即北極星。 [9]歲星:即木星。 [10]南陵:《漢興以來將相名臣年表》載,孝文七年“四月丙子,初置南陵”。 【原文】 三年正月乙巳,赦天下。長星[1]出西方。天火燔雒陽[2]東宮大殿城室。吳王濞[3]、楚王戊、趙王遂、膠西王卬、濟南王闢光、菑川王賢、膠東王雄渠反,發兵西鄉。天子為誅晁錯,遣袁盎諭告,不止,遂西圍梁[4]。上乃遣大將軍竇嬰、太尉周亞夫[5]將兵誅之。六月乙亥,赦亡軍及楚元王[6]子蓺等與謀反者。封大將軍竇嬰為魏其[7]侯。立楚元王子平陸[8]侯禮為楚王。立皇子端為膠西王,子勝為中山[9]王。徙濟北王志為菑川王,淮陽王餘為魯王,汝南王非為江都[10]王。齊王將廬、燕王嘉皆薨。 【註釋】 [1]長星:即流星。 [2]天火:指自然界產生的火,如雷電閃擊而生的火等。燔:燒。雒陽: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洛陽市東北。 [3]吳王濞:即高祖次兄劉仲之子劉濞。曾隨高祖破黥布,以功封為吳王。景帝時,他反對削奪諸侯封地,聯合楚、趙等六國發動叛亂。兵敗後逃入東越,為越人所殺。 [4]梁:漢初封國。轄今河南省與安徽省交界地區。都城在睢(suī)陽(今河南省商丘市南)。 [5]竇嬰(?—前131):竇太后侄,字王孫,觀津(今河北省武邑縣東南)人。太尉:“三公”之一,最高軍事長官。周亞夫(前199—前143):沛縣(今江蘇省沛縣)人,周勃之子。 [6]楚元王:即高祖異母弟劉交。“元”是他的諡號。 [7]魏其(jī):縣名。治所在今山東省臨沂縣(已撤銷,分劃為臨沂市所屬三區:蘭山、羅莊、河東)東南。 [8]平陸:韋昭雲“平陸,西河縣”。誤。此為東平陸。梁玉繩說為邑名,故城在今山東省汶上縣北。錢穆說為縣名,故城在今河南省尉氏縣東北。 [9]中山:漢初封國。轄今河北省保定市滿城區至無極縣一帶。都城在盧奴(今河北省定州市)。 [10]江都:秦時為廣陵縣,漢改為江都。治所在今江蘇省揚州市西南。 【原文】 四年夏,立太子[1]。立皇子徹[2]為膠東王。六月甲戌,赦天下。後九月,更以易陽為陽陵[3]。復置津關[4],用傳出入。冬,以趙國為邯鄲[5]郡。 【註釋】 [1]太子:指慄太子劉榮,為慄姬所生。後於景帝七年被廢。 [2]徹:即漢武帝劉徹。 [3]陽陵:景帝的陵墓。故址在今陝西省西安市北。 [4]津關:設在水陸衝要之處的關卡。 [5]邯鄲:郡名。轄今河北省南部地區。郡治邯鄲,即今邯鄲市。 【原文】 五年三月,作陽陵、渭橋[1]。五月,募徙陽陵,予錢二十萬。江都大暴風從西方來,壞城十二丈。丁卬,封長公主子為隆慮[2]侯。徙廣川王為趙王。 【註釋】 [1]渭橋:長安附近橫跨渭水的橋,有中渭、東渭、西渭三座。這裡指東渭橋。 [2]長公主:指景帝的姐姐劉嫖,竇太后所生。漢代稱皇帝的姊妹為長公主,皇帝的女兒為公主。隆慮:縣名。在今河南省林州市。 【原文】 六年春,封中尉綰為建陵[1]侯,江都丞相嘉為建平[2]侯,隴西太守渾邪為平曲[3]侯,趙丞相嘉為江陵[4]侯,故將軍布為鄃[5]侯。梁楚二王皆薨[6]。後九月,伐馳道樹,殖[7]蘭池。 【註釋】 [1]中尉:官名。主管京城長安的治安事務。建陵:縣名。治所在今江蘇省沭陽縣西北。 [2]嘉:程嘉。建平:縣名,在今河南省永城市西南。 [3]隴西:郡名。郡治狄道,在今甘肅省臨洮縣境內。太守:官名。一郡的最高行政長官。渾邪(yé):公孫渾邪。平曲:邑名。在今河北省霸州市東。 [4]嘉:蘇嘉。江陵:縣名。在今湖北省江陵縣西北。 [5]布:欒布。鄃(shū):又作“俞”,縣名。治所在今山東省平原縣西南。 [6]梁楚二王皆薨:下文中元六年有梁孝王薨的記載,另《漢興以來諸侯王年表》《梁孝王世家》和《漢書·諸侯王表》均載梁孝王死於中元六年。此處關於梁孝王死的記載顯然有誤,當為“楚文王薨”。楚文王:即楚元王劉交的兒子劉禮。 [7]後九月:即閏九月。殖:一本作“填”。 【原文】 七年冬,廢慄太子為臨江[1]王。十一月晦,日有食之。春,免徒隸[2]作陽陵者。丞相青免[3]。二月乙巳,以太尉條[4]侯周亞夫為丞相。四月乙巳,立膠東王太后[5]為皇后。丁巳,立膠東王為太子。名徹[6]。 【註釋】 [1]臨江:縣名。治所在今重慶市忠縣。 [2]免:赦免,解除。徒隸:服勞役的罪犯和奴隸。 [3]青:陶青。免:指罷免職務。 [4]條:也作“蓨(tiáo)”。縣名。治所在今河北省景縣南。 [5]膠東王太后:指劉徹的母親王美人。 [6]名徹:膠東王的名字,在前文已有交代;且《本紀》無此寫法。 【原文】 中元年,封故御史大夫周苛孫平為繩[1]侯,故御史大夫周昌孫左車為安陽[2]侯。四月乙巳,赦天下,賜爵一級。除禁錮[3]。地動。衡山、原都[4]雨雹,大者尺八寸。 【註釋】 [1]周苛:周昌的堂兄,高帝時在滎陽被俘遭烹。繩:今地名不詳。據《清一統志》,山東省境內有繩、澠二水。在益都縣境內者為繩水,在臨淄縣境內者為澠水。 [2]周昌(?—前192):劉邦同鄉。隨劉邦起兵反秦,任中尉。漢初為御史大夫,封汾陰侯。為人剛直敢言。安陽:縣名。治所在今河南安陽市西南。 [3]禁錮:禁止,封閉。指勒令不準做官,相當於後來所說的“永不錄用”。西漢初曾有不準商人和上門女婿做官,不準犯罪官吏重新做官的法令。 [4]原都:縣名。今地名不詳。《漢志》原都屬上郡。約在今陝西省北部。 【原文】 中二年二月,匈奴入燕[1],遂不和親。三月,召臨江王來,即死中尉府中[2]。夏,立皇子越為廣川王,子寄為膠東王。封四侯[3]。九月甲戌,日食。 【註釋】 [1]燕:泛指古代燕國之地,即今河北省北部和遼寧省西部一帶。 [2]“召臨江王來”二句:臨江王劉榮因人告發他犯有侵佔宗廟罪,被景帝召來京城,交給主管京城治安的中尉郅(zhì)都處置,劉榮畏罪,在中尉府中自殺。 [3]封四侯:吳楚七國叛亂時,楚國丞相張尚、太傅趙夷吾,趙國丞相建德、內史王悍因拒絕參與謀反而被楚王劉戊、趙王劉遂殺害,所以景帝封張尚之子張當居、趙夷吾之子趙周、建德之子橫、王悍之子玉棄分別為山陽侯、商陵侯、遽侯和新市侯。 【原文】 中三年冬,罷諸侯御史中丞[1]。春,匈奴王二人[2]率其徒來降,皆封為列侯[3]。立皇子方乘為清河[4]王。三月,彗星出西北。丞相周亞夫免,以御史大夫桃[5]侯劉舍為丞相。四月,地動。九月戊戌晦,日食。軍東都門[6]外。 【註釋】 [1]御史中丞:官名。漢代御史大夫下設兩丞:一稱御史中丞,一稱御史丞。中丞掌管圖籍文書,外負責督察刺史,內負責接受公卿奏事,舉劾案章。因居殿中,所以得名。當時各諸侯王國也設有這一官職。 [2]匈奴王二人:據《惠景間侯者年表》,這年匈奴王來降者共七人。 [3]列侯:爵位名。原名徹侯,因避武帝劉徹名諱,改為通侯,又稱列侯,是秦漢時二十級爵位中的最高一級。 [4]清河:漢初封國。約轄今河北省南部南宮市與山東省北部高唐縣之間的地區,都城在清陽(今河北省清河縣東)。 [5]桃:地名,即桃丘。在今山東省東阿縣西南。 [6]東都門:當時長安城東北的外城門。 【原文】 中四年三月,置德陽宮[1]。大蝗。秋,赦徒作陽陵者。 【註釋】 [1]德陽宮:景帝為自己建的廟。故址在今陝西省咸陽市東北。 【原文】 中五年夏,立皇子舜為常山[1]王。封十侯[2]。六月丁巳,赦天下,賜爵一級。天下大潦[3]。更命諸侯丞相曰相。秋,地動。 【註釋】 [1]常山:漢初封國。轄今河北省中部和山西省東部的部分地區。都城為元氏(今河北省元氏縣西北)。 [2]封十侯:據《惠景間侯者年表》載,這年夏封五侯,非十侯。 [3]潦(lào):通“澇”,水淹。 【原文】 中六年二月己卯,行幸雍[1],郊見五帝[2]。三月,雨雹。四月,梁孝王、城陽共王、汝南王[3]皆薨。立梁孝王子明為濟川王,子彭離為濟東王,子定為山陽王,子不識為濟陰王。梁分為五。封四侯[4]。更命廷尉[5]為大理,將作少府[6]為將作大匠,主爵中尉[7]為都尉,長信詹事[8]為長信少府,將行[9]為大長秋,大行[10]為行人,奉常[11]為太常,典客[12]為大行,治粟內史[13]為大農。以大內為二千石[14],置左右內官,屬大內。七月辛亥,日食。八月,匈奴入上郡[15]。 【註釋】 [1]雍:即辟雍,古代設在郊外的祭祀之所。 [2]郊:即郊祀。在郊外祭祀天地,是古代祭禮之一。五帝:傳說中上古時代的五個帝王,說法不一。參見《孝文本紀》。 [3]梁孝王:即景帝的胞弟劉武。封於梁,國轄今河南省與安徽省交界地區,都城為睢陽(今河南省商丘市南)。城陽共(ɡōnɡ)王:即城陽王劉章之子、悼惠王劉肥之孫劉喜。國轄今山東省沂南縣一帶,都城為莒(jǔ)縣(今山東省莒縣)。汝南王:上文說前元三年六月,已徙“汝南王非為江都王”。 [4]封四侯:據《漢書·景帝紀》載:“梁王薨,分梁為五國,立孝王子五人皆為王。”與此處記載不一。所立五人,即梁王劉買、濟川王劉明、濟東王劉彭離、山陽王劉定、濟陰王劉不識。 [5]廷尉:官名。掌管刑獄的最高司法官,為“九卿”之一。 [6]將(jiānɡ)作少(shào)府:官名。主管宮室、宗廟、路寢、陵園等土木營建。 [7]主爵中尉:官名。掌管有關封爵事宜。 [8]長信詹事:官名。在長信宮(皇太后的住所)掌管皇太后事務的官員。 [9]將(jiānɡ)行:官名。掌管傳達皇后意旨與皇后宮中事務。是皇后的近侍人員,大多由宦官充任。 [10]大行:官名。掌管接待諸侯等賓客的事務。 [11]奉常:官名。掌管宗廟禮儀的高級官員,是“九卿”之一。 [12]典客:官名,掌管接待四方邊境各族來朝人員事務,為“九卿”之一。 [13]治粟內史:官名。 [14]大內:官名。掌管京城倉庫。二千石:官名。因每年俸祿為二千石(月俸一百二十斛)而得名。地位相當於太守。 [15]上郡:郡名。轄今陝西省北部和內蒙古自治區河套以南地帶,郡治為膚施(今陝西省榆林市榆陽區東南)。 【原文】 後元年冬,更命中大夫令[1]為衛尉。三月丁酉,赦天下,賜爵一級,中二千石[2]、諸侯相爵右庶長。四月,大酺。五月丙戌,地動,其蚤食時[3]復動。上庸[4]地動二十二日,壞城垣。七月乙巳,日食。丞相劉舍免。八月壬辰,以御史大夫綰[5]為丞相。封建陵侯[6]。 【註釋】 [1]中大夫令:官名。掌管宮門警衛事務,並統轄南軍。 [2]中(zhònɡ)二千石:官名。 [3]蚤食時:早飯時分。蚤,通“早”。 [4]上庸:縣名。治所在今湖北省竹山縣西南。 [5]綰:即衛綰。 [6]衛綰封為建陵侯事,在前元六年,前文已敘及,此處當刪。 【原文】 後二年正月,地一日三動。郅將軍[1]擊匈奴,酺五日。令內史、郡不得食馬粟,沒入縣官[2]。令徒隸衣七布[3]。止馬舂[4]。為歲不登[5],禁天下食不造歲[6]。省列侯,遣之國[7]。三月,匈奴入雁門[8]。十月,租長陵[9]田。大旱。衡山國、河東、雲中[10]郡民疫。 【註釋】 [1]郅將軍:郅都。 [2]食(sì):通“飼”,餵養。縣官:古代指天子,這裡指朝廷、官府。 [3]七(zōnɡ)布:一種質地很粗糙的布。古代布帛在二尺二寸的幅度內以八十根經線為一,七就是隻有五百六十根經線,所以極粗糙。 [4]止:禁止。馬舂:用馬舂糧食。 [5]不登:沒成熟。指莊稼沒有收成。 [6]造歲:到秋收時。造,到。 [7]省列侯,遣之國:減少京城裡的列候,讓他們回到自己的封地去,以減輕京城壓力和民眾負擔。 [8]雁門:郡名。轄今山西省北部和內蒙古自治區黃旗海、岱海以南的部分地區,郡治為善無(今山西省右玉縣東南)。 [9]十月:應當記在正月的前面。有人認為“十”是“七”的誤字,也說是通。長陵:漢高祖的陵墓,在今陝西省咸陽市東北。 [10]河東:郡名。轄今山西省石樓縣以南、沁水縣以西地區,郡治為安邑(今山西省夏縣西北)。雲中:郡名。轄今內蒙古自治區四子王旗以南、前房子以北地區,郡治為雲中(今內蒙古自治區托克托縣東北)。 【原文】 後三年十月,日月皆食赤五日。十二月晦,[1]。日如紫。五星逆行守太微[2]。月貫天廷中。正月甲寅,皇太子冠[3]。甲子,孝景皇帝崩。遺詔賜諸侯王以下至民為父後爵一級,天下戶百錢[4]。出宮人歸其家,復無所與[5]。太子即位,是為孝武皇帝[6]。三月,封皇太后弟蚡為武安[7]侯,弟勝為周陽[8]侯。置陽陵[9]。 【註釋】 [1]:《集解》引徐廣語:“一作‘雷’字,又作‘圖’字,實所未詳。” [2]五星:即金、木、水、火、土五大行星。太微:星宿名。是“三垣”(太微垣、紫微垣、天市垣)之一。 [3]冠(ɡuàn):加冠。 [4]民為父後:即繼承父業的百姓。天下戶百錢:指賞給全體百姓每戶一百錢。 [5]復無所與:即終身免除賦稅。 [6]是為孝武皇帝:司馬遷在《史記》中稱武帝均為“今上”“今帝”“今天子”“今皇帝”,此處獨以諡號相稱,必是後人所改。 [7]蚡(fén):即田蚡(?—前130)。長陵(今陝西省咸陽市)人,景帝王皇后的同母弟。武安:縣名。治所在今河北省武安市。 [8]勝:即田蚡的弟弟田勝。周陽:據《索隱》說:“縣名。屬上郡。”按:屬上郡者為陽周。周陽在今山西省聞喜縣東北。 [9]置陽陵:設置陽陵縣。漢代皇帝生前即建陵,死後陵地往往置縣。 【原文】 太史公曰:“漢興,孝文施大德,天下懷安[1]。至孝景,不復憂異姓[2],而晁錯刻削諸侯,遂使七國俱起,合從[3]而西鄉,以諸侯太盛,而錯為之不以漸也。及主父偃[4]言之,而諸侯以弱,卒以安。安危之機[5],豈不以謀哉?” 【註釋】 [1]懷安:懷念帝王的德政而安居樂業。 [2]憂異姓:擔心異姓諸侯王的反叛。 [3]合從:本指戰國時南北六國聯合共同抗秦,這裡借指吳楚七國聯合起兵反叛朝廷。 [4]主父偃(?—前126):複姓主父。武帝時上書言事,任郎中,官至中大夫。 [5]機:關鍵。 【譯文】 孝景皇帝(劉啟)是孝文皇帝的排行中間的兒子。母親是竇太后。孝文帝在代地為王的時候,先前的王后生有三個兒子。等到竇太后得到寵幸時,先前的王后已經死去,接著她所生的三個兒子也先後去世。所以,孝景皇帝即位。 前元元年四月乙卯日,大赦天下。乙巳日,賞賜平民每戶一級爵位。五月,削減田租的一半數額。為孝文皇帝建立太宗廟。下令群臣不要上朝道賀。匈奴侵入代郡,朝廷與匈奴約定和親。 二年春天,封前相國蕭何的孫子蕭係為武陵侯。規定男子年滿二十歲便得服兵役。四月壬午日,孝文皇帝的母親逝世。廣川王、長沙王都前往封國。丞相申屠嘉去世。八月,任命御史大夫開封侯陶青為丞相。彗星在東北天空出現。秋天,衡山地區天降冰雹,最大的雹子直徑有五寸,冰雹聚積最深的達二尺。火星倒轉運行,留守北極星附近。月亮出現在北極星區間。木星在太微垣中間倒轉逆行。設置了南陵縣及內史、祋祤縣。 三年(前154)正月乙巳日,大赦天下。流星出現在西方。天火燒掉了雒陽的東宮大殿和城樓。吳王劉濞、楚王劉戊、趙王劉遂、膠西王劉卬,濟南王劉闢光、菑川王劉賢和膠東王劉雄渠反叛,起兵向西進發。景帝為安撫反叛的諸侯王而殺了晁錯,派遣袁盎通告七國。但他們仍不罷兵,繼續西進,包圍了梁國。景帝於是派了大將軍竇嬰、太尉周亞夫率軍討伐,平定了叛亂。六月乙亥日,下詔赦免被打散逃亡的叛軍和楚元王的兒子劉蓺等參與謀反的人。封大將軍竇嬰為魏其侯。立楚元王的兒子平陸侯劉禮為楚王。立皇子劉端為膠西王,劉勝為中山王,改封濟北王劉志為菑川王,淮陽王劉餘為魯王,汝南王劉非為江都王。齊王劉將廬、燕王劉嘉都去世了。 四年(前153)夏天,立皇太子。立皇子劉徹為膠東王。六月甲戌日,大赦天下。閏九月,把易陽改名為陽陵。重新在水陸要道設置關卡,用憑證方得出入。冬天,改趙國為邯鄲郡。 五年(前152)三月,修建陽陵和渭橋。五月,撥錢二十萬,招募民眾遷居陽陵。從西邊來的大風暴侵襲江都一帶,毀壞城牆十二丈。丁卯日,景帝封姐姐長公主的兒子陳為隆慮侯。改封廣川王劉彭祖為趙王。 六年(前151)春天,封中尉衛綰為建陵侯,江都國丞相程嘉為建平侯,隴西郡太守公渾邪為平曲侯,趙國丞相蘇嘉為江陵侯,前將軍欒布為鄃侯。梁王、楚王都去世了。閏九月,砍伐馳道兩旁的樹木,填平蘭池。 七年(前150)冬天,廢掉慄太子劉榮,封他為臨江王。十一月最後一天,發生日食。春天,赦免和釋放修建陽陵的囚犯和奴隸。丞相陶青被免職。二月乙巳日,任命太尉條侯周亞夫為丞相。四月乙巳日,立膠東王的母親為皇后;丁巳日,立膠東王為太子。名叫徹。 中元元年(前149),封前御史大夫周苛的孫子周平為繩侯,前御史大夫周昌的孫子周左車為安陽侯。四月乙巳日,大赦天下,賜給民眾每戶戶主爵位一級。廢除不準商人、入贅女婿做官和不準犯過罪的官吏重新做官的法令。發生地震。衡山、原都地區下了冰雹,最大的達直徑一尺八寸。 中元二年(前148)二月,匈奴侵入燕地,朝廷因而斷絕與匈奴和親。三月,下令召臨江王劉榮來京問罪,劉榮畏罪,就在中尉郅都的府第中自殺了。夏天,立皇子劉越為廣川王,劉寄為膠東王。分封了四個列侯。九月甲戌日,發生日食。 中元三年(前147)冬天,廢除諸侯國中御史中丞一職。春天,匈奴的兩個王率領自己的部眾前來歸降,都被封為列侯。立皇子劉方乘為清河王。三月,彗星出現在天空的西北方。丞相周亞夫被免職,任命御史大夫桃侯劉舍為丞相。四月,發生地震。九月最後一天戊戌日,發生日食。在京城的東都門外駐紮軍隊。 中元四年(前146)三月,修建德陽宮。發生大蝗災。秋天,赦免修建陽陵的囚犯。 中元五年(前145)夏,立皇子劉舜為常山王。分封了十個侯。六月丁巳日,大赦天下,賜給民眾每戶戶主爵位一級。全國發生嚴重澇災。將諸侯國的丞相改稱為相。秋天,發生地震。 中元六年(前144)二月己卯日,景帝親自到雍縣,在郊外祭祀五帝廟。三月,下冰雹。四月,梁孝王、城陽共王、汝南王都去世了。分別立梁孝王的兒子劉明為濟川王,劉彭離為濟東王,劉定為山陽王,劉不識為濟陰王,把梁國一分為五。封了四個列侯。把廷尉這個官職改名為大理,將作少府改名為將作大匠,主爵中尉改名為都尉,長信詹事改名為長信少府,將行改名為大長秋,大行改名為行人,奉常改名為太常,典客改名為大行,治粟內史改名為大農。把主管京城倉庫的大內定為二千石級的官員,設置左、右內官,隸屬於大內。七月辛亥日,發生日食。八月,匈奴侵入上郡地區。 後元元年(前143)冬天,把中大夫令改名為衛尉。三月丁酉日,大赦天下,賜給民眾每戶戶主爵位一級。賜給中二千石一級的官員和諸侯國的相以右庶長的爵位。四月,下令特許民眾聚會飲酒。五月丙戌日,發生地震,早飯時又震。上庸縣地震持續了二十二天,城牆被震毀。七月乙巳日,發生日食。丞相劉舍被免職。八月壬辰日,任命御史大夫衛綰為丞相,封為建陵侯。 後元二年(前142)正月,一天之內連續地震三次。郅都將軍率軍回擊匈奴。下令准許民眾聚會飲酒五日。詔令內史和各郡不準用糧食餵馬,違者將其馬匹收歸官府。規定罪犯和奴隸穿很粗糙的七布衣服。禁止用馬舂米。因為這一年糧食歉收,詔令全國節約用糧,嚴禁不到收穫時節就把口糧吃完。減少駐京的列侯,讓他們回到自己的封國去。三月,匈奴侵入雁門郡。十月,把高祖陵墓長陵附近的官田租給農民耕種。發生大旱災。衡山國、河東郡和雲中郡發生瘟疫。 後元三年十月,出現了太陽、月亮連續在天空紅赤五日。十二月的最後一天,忽然打雷。太陽變成了紫色。金、木、水、火、土五星都逆轉運行,逼近太微坦。月亮也從太微垣穿行而過。正月甲寅日,皇太子舉行冠禮。甲子日,孝景皇帝去世。留下遺詔賞賜諸侯王以下至平民凡是應繼承父業的男子每人一級爵位,賞賜天下百姓每戶一百錢。放出後宮宮人讓她們各自回家,免除她們終身負擔和義務。太子即位。他就是孝武皇帝。三月,封皇太后的弟弟田蚡為武安侯,弟弟田勝為周陽侯。設置景帝的墓園陽陵。 太史公說:“漢朝建立,孝文皇帝施行大德,使天下人心懷安定。到了孝景帝的時候,不再為異姓諸侯王的反叛而憂慮了,而晁錯強行削奪諸侯王的勢力,於是激起了七個王國一同起來造反,聯合向西進攻。因為諸侯的勢力還太強盛,而晁錯採取的處置辦法卻又不是循序漸進地施行。等到主父偃提出‘推恩’而分封王侯諸子的建議以後,才使諸侯的勢力因此受到削弱,終於使國家獲得安定。使國家安定或淪為戰亂境地的關鍵,難道不是在於運用謀略嗎!” 第十二卷 孝武本紀[1]第十二 這篇本紀是後人截取《史記·封禪書》並在開頭補寫六十字而成,以補所缺的《史記·今上本紀》。這段文字記載了漢武帝即位後四十餘年間的祭祀天地山川鬼神的活動。 這篇本紀中以漢武帝為中心,圍繞在他周圍的是李少君、齊人少翁、欒大和公孫卿等方士。作者對這些方士以方術行騙的描述極為生動曲折,從而深刻地諷刺了武帝希冀鬼神賜福、追求長生不老的荒誕和愚昧。這些方士或以魔術手法炫人眼目,或以動聽言辭故弄玄虛;而武帝對方士卻是深信不疑,或尊之禮之,或封之賞之,並且言聽計從;而結局卻是方術無一靈驗。武帝屢屢受騙,卻始終不能醒悟自拔,仍然執著地“羈靡弗絕,冀遇其真”。這些描述不僅嘲諷了方士的偽詐和武帝的愚昧,也揭示了方士行騙能夠得逞於一時,正是武帝對鬼神方術的耽迷給他們創造了條件。 這篇本紀在諷刺手法的運用中,表現一種冷峻的風格和犀利深刻的效果,體現了作者對漢武的濫祭淫祀的不滿和卓越的諷刺藝術才能。作者有時是直書方士之偽。如李少君“匿其年及所生長……”,齊人少翁“乃為帛書以飯牛,詳弗知也……”,欒大“敢為大言,處之不疑”等。有時旁襯一筆,以傾慕暴貴、紛起效尤者的醜態暗刺武帝之愚。如“大見數月,佩六印,貴振天下,而海上燕齊之間,莫不搤捥而自言有禁方,能神仙矣”,又如“齊人之上疏言神怪奇方者以萬數,然無驗者”等。 【原文】 孝武皇帝[2]者,孝景[3]中子也。母曰王太后。孝景四年,以皇子為膠東[4]王。孝景七年,慄太子廢為臨江[5]王,以膠東王為太子。孝景十六年崩,太子即位,為孝武皇帝。孝武皇帝初即位,尤敬鬼神之祀。 【註釋】 [1]孝武本紀:《太史公自序》作“今上本紀”,且本紀中敘武帝事蹟時都稱“上”“今上”“今天子”等,可知篇名稱諡號“孝武”,於理所無。 [2]孝武皇帝(前156—前87):名徹。景帝之子。前141至前87年在位。他繼承文、景之業,對內實行經濟統制,加強中央集權,對外用兵,進擊匈奴,開拓疆土。尊儒術,倡仁義,黜百家,建太學,置五經博士。在位期間,為西漢一代軍事、政治、經濟、文化的極盛時期。 [3]孝景(前188—前141):即景帝劉啟。文帝之子。前157—前141年在位。他繼文帝之後,繼續採取“與民休息”政策,輕徭薄賦,重農抑商,興辦水利,發展農業生產。 [4]膠東:封國名。轄今山東半島中部地區,都城在即墨(今山東省平度市東南)。 [5]慄太子:即景帝之子劉榮,為慄姬所生。後因罪自殺。臨江:封國名。轄今湖北省西南部地區,都城在江陵(今湖北省江陵縣)。 【原文】 元年[1],漢興已六十餘歲[2]矣,天下乂安[3],薦紳之屬皆望天子封禪改正度[4]也。而上鄉儒術[5],招賢良[6],趙綰、王臧等以文學為公卿[7],欲議古立明堂[8]城南,以朝諸侯。草巡狩封禪改歷服色事未就[9]。會竇太后[10]治黃老言,不好儒術,使人微得趙綰等奸利事[11],召案[12]綰、臧,綰、臧自殺,諸所興為者皆廢。 【註釋】 [1]元年:漢武帝建元元年(前140年)。 [2]六十餘歲:指從漢高祖劉邦前202年稱帝,到這時已六十多年。 [3]乂(yì)安:太平無事。 [4]薦紳:同“縉紳”“搢紳”。指將笏(hù)插在官服的大帶與革帶之間,是古代高級官吏的裝束,後用作官宦的代稱。封禪(shàn):帝王祭祀天地的典禮。秦始皇嬴政曾登泰山封禪,此後的歷代王朝也都以此作為國家大典。改正度:改換正朔(一年和一月的開始,即一年的正月初一)和服色等制度。古時改朝換代,新即位的帝王為了表示“應天承運”,改故用新,必須重新確定正朔等制度。 [5]上:指君主。鄉:通“向”,傾向,引申為崇尚。儒術:儒家的學術。 [6]賢良:又稱“賢良方正”“賢良文學”。漢代選拔統治人才的科目之一。漢文帝為了詢訪政治得失,始詔“舉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者”,中選者則授予官職。 [7]趙綰(wǎn):代(今河北省蔚縣東北)人,當時任御史大夫。王臧:蘭陵(今山東省棗莊市東南)人,當時任郎中令。公卿:三公、九卿的統稱。 [8]明堂:古代帝王宣明政教的地方,凡朝會、祭祀、慶賞、選士、養老、教學等大典,都在此舉行。後來宮室漸備時,另在近郊東南面建明堂,以存古制。 [9]“草巡狩”句:草擬的巡狩、封禪和改換曆法、服色等計劃沒有實現。巡狩,指皇帝出巡,視察諸侯所守的封地,一般每五年一次。 [10]竇太后:文帝的皇后。景帝即位後,尊她為皇太后。是武帝的祖母。 [11]微:暗中察訪。奸利事:指以非法手段謀取私利,如貪汙受賄等情事。 [12]召案:傳訊審查定罪。案,通“按”,拷問。 【原文】 後六年[1],竇太后崩。其明年,上徵文學之士公孫弘[2]等。 【註釋】 [1]後六年:指建元六年,即前135年。 [2]公孫弘(前200—前121):菑川薛(今山東省壽光市南)人。獄吏出身,學《春秋》雜說,武帝初征為博士。 【原文】 明年,上初至雍[1],郊見五畤[2]。後常三歲一郊[3]。是時上求神君[4],舍之上林中蹏氏觀[5]。神君者,長陵[6]女子,以子死悲哀故,見神於先後宛若[7]。宛若祠之其室,民多往祠。平原君[8]往祠,其後子孫以尊顯。及武帝即位,則厚禮置祠之內中,聞其言,不見其人云。 【註釋】 [1]雍:縣名。治所在今陝西省鳳翔縣南。 [2]郊:古代祭禮之一。即在郊外祭祀天地。五畤(zhì):古代祭祀天地五帝的五個固定處所。地在今陝西省鳳翔縣南。 [3]三歲一郊:即三年中頭年祭天,次年祭地,第三年祭五疇,每三年輪到一次。 [4]神君:古代對神靈的敬稱,這裡指長陵女子。 [5]上林:苑名。秦時所建,武帝時加以擴大,周圍達兩百多里,內有離宮、館、觀七十多座。苑中放養各種禽獸,供皇帝春秋時打獵。在今陝西省西安市西鄠邑區及周至縣界。蹏氏觀(ɡuàn):廟宇名。在上林苑中。 [6]長陵:縣名。漢高帝陵墓所在,故址在今陝西省西安市西北。 [7]先後:古代兄弟的妻子之間相稱為“先後”,相當於“妯娌”。宛(yuān)若:人名。 [8]平原君:武帝的外祖母,叫臧兒。 【原文】 是時而李少君亦以祠灶、穀道、卻老方[1]見上,上尊之。少君者,故深澤侯入以主方[2]。匿其年及所生長[3],常自謂七十,能使物[4],卻老。其遊以方遍諸侯。無妻子。人聞其能使物及不死,更[5]饋遺之,常餘金錢帛衣食。人皆以為不治產業而饒給[6],又不知其何所人,愈信,爭事[7]之。少君資[8]好方,善為巧發奇中[9]。嘗從武安侯[10]飲,坐中有年九十餘老人,少君乃言與其大父遊射[11]處,老人為兒時從其大父行,識其處,一坐盡驚。少君見上,上有故銅器,問少君。少君曰:“此器齊桓公十年陳於柏寢。”已而案[12]其刻,果齊桓公器。一宮盡駭,以少君為神,數百歲人也。 【註釋】 [1]是時:這時;當時。而:助詞。祠灶:祭祀灶神以求安。穀道:種穀得金的道術。一說不吃糧食而能生活,是長生不老的方術。卻老:防止衰老,延長壽命。方:方術;道術。 [2]深澤侯:趙胡。他繼承祖爵為深澤侯。主方:主管方術醫藥之事。 [3]匿:隱瞞。生長:指生平履歷等。 [4]使物:驅使鬼神或使用藥物。 [5]更:連續;紛紛。 [6]治:管理;經營。饒給:富裕。 [7]事:侍奉。 [8]資:資質,指人的天資稟賦。 [9]巧發奇中(zhònɡ):能用巧言猜中。 [10]武安侯:田蚡(fén)。長陵人。景帝王皇后的弟弟。武帝時封武安侯,拜太尉,後遷丞相。 [11]大父:祖父。遊射:出遊射獵。 [12]已而:隨即。案:通“按”,查驗。 【原文】 少君言於上曰:“祠灶則致物[1],致物而丹沙[2]可化為黃金,黃金成以為飲食器則益壽,益壽而海中蓬萊[3]仙者可見,見之以封禪則不死,黃帝[4]是也。臣嘗遊海上,見安期生[5],食臣棗[6],大如瓜。安期生仙者,通蓬萊中,合[7]則見人,不合則隱。”於是天子始親祠灶,而遣方士[8]入海求蓬萊安期生之屬,而事化丹沙諸藥齊[9]為黃金矣。 【註釋】 [1]致物:指招來鬼神。 [2]丹沙:即硃砂(硫化汞)。礦物名。供藥用,也可作顏料。古代方士說它可以煉製長生不老藥或黃金。 [3]蓬萊:古代傳說東海中的三座仙山之一。 [4]黃帝:傳說中中原各族的共同祖先。相傳他得到各部落的擁戴,先後打敗炎帝,擊殺蚩尤,被推為部落聯盟領袖。 [5]安期生:古代傳說中的道家仙人。 [6]食(sì):通“飼”,給人吃。棗:傳說中的仙果。 [7]合:和合;融洽。這裡指道相合。 [8]方士:方術之士,指古代求仙、煉丹,自稱能長生不死的人。這些人常以修煉成仙和不死之藥等方術騙取統治者的信任。 [9]事:從事。齊(jì):通“劑”。 【原文】 居久之[1],李少君病死。天子以為化去不死也[2],而使黃錘史寬舒[3]受其方。求蓬萊安期生莫能得,而海上燕齊怪迂之方士多相效,更言神事矣。 【註釋】 [1]居久之:過了許久。 [2]“天子以為”句:意為皇上認為他是尸解昇天了,並沒有死。 [3]黃:縣名。治所在今山東省龍口市東。錘:縣名。治所在今山東省威海市文登區西。寬舒:後任祠官。 【原文】 亳[1]人薄誘忌奏祠泰一方,曰:“天神貴者泰一,泰一佐曰五帝[2]。古者天子以春秋祭泰一東南郊,用太牢[3]具,七日,為壇開八通之鬼道[4]。”於是天子令太祝[5]立其祠長安東南郊,常奉祠如忌方。其後人有上書,言“古者天子三年一用太牢具祠神三一:天一,地一[6],泰一”。天子許之,令太祝領祠之忌泰一罈上,如其方。後人復有上書,言“古者天子常以春秋解祠[7],祠黃帝用一梟破鏡[8];冥羊[9]用羊;祠馬行[10]用一青牡馬;泰一、皋山山君、地長[11]用牛;武夷君[12]用乾魚;陰陽使者[13]以一牛”。令祠官領之如其方,而祠於忌泰一罈旁。 【註釋】 [1]亳(bó):地名。有南亳(今河南省商丘市南)、北亳(今山東省曹縣南)、西亳(今河南省偃師市西)等幾處,都曾為商朝的都城。 [2]佐:輔佐。指輔佐泰一的神。五帝:傳說中的天上五方之帝:東方蒼帝,名為靈威仰;南方赤帝,名為赤熛怒;中央黃帝,名為含樞紐;西方白帝,名為白招拒;北方黑帝,名為葉光紀。一說五帝即太昊(hào)、炎帝、黃帝、少昊、顓頊(zhuān xū)。 [3]太牢:古代盛肉食用的器具叫牢,大的叫太牢。太牢用來盛牛、羊、豬三牲,所以也把祭祀時並用的三牲叫作“太牢”。 [4]壇:土築的高臺。古代用來舉行祭祀、朝會、盟誓等大事。八通之鬼道:壇的八方有通行的石階,作為神鬼來往的通道。 [5]太祝:官名。主管祭祀祈禱之事。 [6]天一,地一:都是神名。 [7]解祠:為了消災解禍而舉行祭祀。 [8]梟(xiāo):通“”,傳說中吃母的惡鳥。破鏡:又叫“獍”,傳說中吃父的惡獸。 [9]冥羊:神名。 [10]馬行:神名。 [11]皋山山君、地長(zhǎnɡ):都是神名。 [12]武夷君:武夷山神。武夷山在今福建省武夷山市崇安街道南。 [13]陰陽使者:神名。 【原文】 其後,天子苑[1]有白鹿,以其皮為幣[2],以發瑞應[3],造白金[4]焉。 【註釋】 [1]天子苑:指當時的皇家園林上林苑。 [2]幣:指既作貨幣,又用以作墊璧禮品的白鹿皮幣。法律規定,鹿皮方尺,值黃金一斤。 [3]瑞應:吉祥的徵兆。 [4]白金:銀。這裡指銀錫合金。 【原文】 其明年,郊雍,獲一角獸[1],若麃[2]然。有司[3]曰:“陛下肅祗[4]郊祀,上帝報享[5],錫[6]一角獸,蓋麟[7]雲。”於是以薦[8]五畤,畤加一牛以燎[9]。賜諸侯白金,以風符應[10]合於天地。 【註釋】 [1]一角獸:長著一隻角的野獸。 [2]麃(páo):通“麅[狍]”,古代鹿的一種,據說外形像獐,牛尾,一角。 [3]有司:即主管官吏。古代設官分職,諸事各有專人主管,所以稱有關主管官員為“有司”。 [4]陛(bì)下:臣下對帝王的尊稱。肅祗:莊嚴恭敬。 [5]報享:報答對他的祭祀。 [6]錫:賜;給予。 [7]麟:麒麟。古代傳說中的一種動物,外形像鹿,獨角,全身生鱗甲,牛尾。一般認為是吉祥的象徵,與龍、鳳、龜一起稱為“四靈”。 [8]薦:進獻。 [9]燎(liào):焚柴祭天的祭禮。 [10]風(fěnɡ):通“諷”,暗示。符應:古代迷信,以所謂天降祥瑞來附會人事,稱為符應,又叫“瑞應”。 【原文】 於是濟北王[1]以為天子且封禪,乃上書獻泰山[2]及其旁邑。天子受之,更以他縣償之。常山王[3]有罪,遷[4],天子封其弟於真定[5],以續先王祀,而以常山為郡。然後五嶽皆在天子之郡。 【註釋】 [1]濟北王:劉胡。漢高帝曾孫。 [2]泰山:在今山東省中部。古稱東嶽,主峰玉皇頂在今泰安市北。古代帝王常在泰山舉行封禪大典。 [3]常山王:劉勃。漢景帝之孫。國轄今河北省西南部分地區,都城在元氏(今元氏縣西北)。 [4]遷:流放。 [5]真定:縣名。在今河北省正定縣南。武帝置真定國,都城設此。 【原文】 其明年,齊人少翁[1]以鬼神方見上。上有所幸王夫人[2],夫人卒,少翁以方術蓋夜致王夫人及灶鬼之貌雲[3],天子自帷[4]中望見焉。於是乃拜[5]少翁為文成將軍,賞賜甚多,以客禮禮之[6]。文成言曰:“上即[7]欲與神通,宮室被服不象神,神物不至。”乃作畫雲氣車,及各以勝日駕車闢[8]惡鬼。又作甘泉宮[9],中為臺室,畫天、地、泰一諸神,而置祭具以致天神。居歲餘,其方益衰[10],神不至。乃為帛書以飯牛[11],詳弗知也,言此牛腹中有奇。殺而視之,得書,書信甚怪,天子疑之。有識其手書,問之人,果偽書。於是誅文成將軍而隱之。 【註釋】 [1]少翁:即“少年老人”的意思。 [2]王夫人:武帝的愛妾。 [3]雲:句末助詞。 [4]帷:帳幕。 [5]拜:授予官職。 [6]禮之:以禮節接待他。 [7]即:如果;假使。 [8]勝日:指干支五行相勝(克)之日。如甲乙日駕青車、丙丁日駕赤車佔據優勢。又駕青車辦土事、駕赤車辦金事佔據優勢之類。闢:排除;驅走。 [9]甘泉宮:宮名。又叫雲陽宮。 [10]益衰:越發不見靈驗。 [11]飯牛:餵牛。指將帛書讓牛吞食下去。 【原文】 其後則又作柏梁[1]、銅柱、承露仙人掌之屬矣。 【註釋】 [1]柏梁:臺名。臺高二十丈,相傳以香柏為梁,所以稱“柏梁臺”。 【原文】 文成死明年,天子病鼎湖[1]甚,巫醫無所不致,不愈;游水髮根[2]乃言曰:“上郡[3]有巫,病而鬼下之。”上召置祠之甘泉。及病,使人問神君[4]。神君言曰:“天子毋[5]憂病。病少愈,強[6]與我會甘泉。”於是病癒,遂幸[7]甘泉,病良[8]已。大赦天下,置壽宮[9]神君。神君最貴者太一,其佐曰大禁、司命之屬,皆從之。非可得見,聞其音,與人言等。時去時來,來則風肅然也。居室帷中。時晝言,然常以夜。天子祓[10],然後入。因巫為主人,關[11]飲食。所欲者言行下。又置壽宮、北宮[12],張羽旗[13],設供具,以禮神君。神君所言,上使人受書其言,命之曰“畫法”[14]。其所語,世俗之所知也,毋[15]絕殊者,而天子獨[16]喜。其事秘,世莫知也。 【註釋】 [1]鼎湖:宮名。故址在今陝西省藍田縣境;一為地名,在今河南省靈寶市,此說似不確。 [2]游水髮根:姓游水,名髮根。 [3]上郡:郡名。轄今陝西省北部和內蒙古河套以南地區,郡治在膚施(今陝西省榆林市榆陽區東南)。 [4]神君:指巫師所說的鬼。 [5]毋:莫;不用。 [6]強(qiǎnɡ):勉強;勉強支持。 [7]幸:封建時代稱帝王親臨。 [8]良:的確;真的。 [9]壽宮:神廟。 [10]祓(fú):為除災去邪而舉行的一種祭禮。 [11]關:領取。 [12]北宮:宮名。舊址在今陝西省西安市長安區西北。 [13]羽旗:用羽毛做裝飾的旗幟。 [14]畫法:記下法術。 [15]毋:通“無”。 [16]獨:單獨;獨自。 【原文】 其後三年,有司言元[1]宜以天瑞命,不宜以一二數。一元曰“建元”[2],二元以長星[3]曰“元光”,三元以郊得一角獸曰“元狩”[4]雲。 【註釋】 [1]元:開始。這裡指紀元。 [2]建元:我國古代第一個年號。漢武帝以前,帝王紀年只有年數,沒有年號。到武帝元狩年間,才開始採用年號紀年,並追定建元以來的年號。 [3]長星:彗星的一種。 [4]三元:武帝的第三個年號為“元朔”,第四個年號才是“元狩”。元狩:即上文所敘武帝元狩元年在雍縣郊祀五帝時獲得獨角獸一事,因附會為天賜麒麟,所以定年號為“元狩”。 【原文】 其明年冬,天子郊雍,議曰:“今上帝朕[1]親郊,而後土[2]毋祀,則禮不答[3]也。”有司與太史公[4]、祠官寬舒等議:“天地牲角繭栗[5]。今陛下親祀后土,后土宜於澤中圜丘[6]為五壇,壇一黃犢太牢具,已祠盡瘞[7],而從祠衣上[8]黃。”於是天子遂東[9],始立后土祠汾陰脽[10]上,如寬舒等議。上親望拜[11],如上帝禮。禮畢,天子遂至滎陽[12]而還。過雒陽[13],下詔曰:“三代[14]邈絕,遠矣難存。其以三十里地封周後為周子南君[15],以奉先王祀焉。”是歲,天子始巡郡縣,侵尋於泰山[16]矣。 【註釋】 [1]朕(zhèn):皇帝自稱。 [2]后土:地神。 [3]答:回報,引申為周全。 [4]太史公:指司馬談(司馬遷的父親)。 [5]天地牲角繭栗:祭祀天地用的牛,其角要小如蠶繭或板栗。 [6]圜(yuán)丘:祭天的壇。因外形圓如天體,高如小丘,所以稱“圜丘”。圜,通“圓”。 [7]瘞(yì):埋葬。 [8]從祠:陪祭。這裡指陪祭者。上:通“尚”,崇尚。 [9]東:向東行。 [10]汾陰脽(shuí):即汾脽。汾陰縣治(今山西省萬榮縣西南)所在地。寬約二里,高十餘丈。縣西后土祠,為武帝時所建。脽,高丘。 [11]望拜:遙望遠方,拜祭神靈。 [12]滎(xínɡ)陽:縣名,在今河南省滎陽市東北。 [13]雒(luò)陽:都邑名。在今河南省洛陽市東北。當時是河南郡的郡治。雒,三國時改作“洛”。 [14]三代:指夏、商、週三代。 [15]周子南君:指周朝的後代姬嘉。 [16]侵尋於泰山:指武帝將有泰山之行。侵尋,通“侵淫”,漸近。 【原文】 其春,樂成侯[1]上書言欒大。欒大,膠東官人[2],故嘗與文成將軍同師,已而為膠東王尚方[3]。而樂成侯姊為康王[4]後,毋[5]子。康王死,他姬子立為王。而康後有淫行,與王不相中[6],相危[7]以法。康後聞文成已死,而欲自媚於上,乃遣欒大因[8]樂成侯求見言方。天子既誅文成,後悔恨其早死,惜其方不盡,及見欒大,大悅。大為人長美,言多方略[9],而敢為大言,處之不疑[10]。大言曰:“臣嘗往來海中,見安期、羨門[11]之屬。顧[12]以為臣賤,不信臣。又以為康王諸侯耳,不足予方。臣數言康王,康王又不用臣。臣之師曰:‘黃金可成,而河決可塞,不死之藥可得,仙人可致[13]也。’臣恐效文成,則方士皆掩口,惡[14]敢言方哉!”上曰:“文成食馬肝[15]死耳。子誠[16]能修其方,我何愛[17]乎!”大曰:“臣師非有求人,人者求之。陛下必欲致之,則貴[18]其使者,令有親屬,以客禮待之,勿卑,使各佩其信印,乃可使通言於神人。神人尚肯邪不邪[19]。致尊[20]其使,然後可致也。”於是上使先驗小方,鬥旗[21],旗自相觸擊。 【註釋】 [1]樂成侯:丁義。 [2]膠東:指當時的膠東王、景帝之子劉寄。官人:官名。掌管諸侯王的日常生活事務。 [3]尚方:官名。掌管配製藥方等事務。 [4]康王:劉寄的諡號。 [5]毋:通“無”。 [6]中(zhònɡ):投合。 [7]危:危害;傾軋。 [8]因:憑藉;通過。 [9]方略:計謀策略。 [10]處之不疑:指說謊話而神色自若。 [11]安期、羨門:即傳說中的仙人安期生、羨門高。 [12]顧:但;不過。 [13]致:求得。 [14]惡(wū):何;怎麼。 [15]馬肝:相傳馬肝有毒,人吃了會喪命。 [16]誠:果真;如果。副詞。 [17]愛:吝惜;捨不得。 [18]貴:使之尊貴。 [19]邪(yé):語氣助詞,表疑問。不(fǒu):通“否”。 [20]致尊:儘量尊重他的使者。 [21]鬥旗:方士利用磁性相斥相吸的作用,使棋子在棋盤上自相觸擊,用這種魔術手段來騙人。 【原文】 是時上方憂河[1]決,而黃金不就[2],乃拜大為五利將軍。居月餘,得四金印,佩天士將軍、地士將軍、大通將軍、天道將軍印。制詔御史[3]:“昔禹疏九江[4],決四瀆[5]。間者河溢皋陸[6],堤繇[7]不息。朕臨[8]天下二十有八年,天若遺朕士而大通[9]焉。《乾》稱‘蜚龍’,‘鴻漸於般’[10],意庶幾與[11]焉。其以二千戶封地士將軍大為樂通[12]侯。”賜列侯甲第[13],僮[14]千人。乘輿斥車馬帷帳[15]器物以充其家。又以衛長公主妻[16]之,齎[17]金萬斤,更名其邑曰當利[18]公主。天子親如[19]五利之第。使者存問所[20]給,連屬於道。自大主[21]將相以下,皆置酒其家,獻遺之。於是天子又刻玉印曰“天道將軍”,使使衣羽衣[22],夜立白茅[23]上,五利將軍亦衣羽衣,立白茅上受印,以示弗臣[24]也。而佩“天道”者,且為天子道[25]天神也。於是五利常夜祠其家,欲以下[26]神。神未至而百鬼集矣,然頗能使之。其後治裝[27]行,東入海,求其師雲。大見[28]數月,佩六印,貴振[29]天下,而海上燕齊之間,莫不搤捥[30]而自言有禁方,能神仙矣。 【註釋】 [1]方:正當。河:黃河。 [2]黃金不就:指用丹砂、鉛錫來提煉黃金的事沒有成功。 [3]御史:官名。 [4]禹:古代部落聯盟領袖。也稱大禹、夏禹。姓姒(sì)。原為夏后氏部落領袖,奉舜之命治理洪水有功,被舜選為繼承人。九江:指長江在今湖北省境內的九條水道。《漢書·郊祀志》作“九河”,則是指黃河在河北省境內的九條水道。 [5]決:開道引水。四瀆:古代對四條獨流入海的大川的總稱,即是江(長江)、河(黃河)、淮(淮河)、濟(濟水)四水。 [6]間者:指近年以來。皋陸:高地,指河岸。皋,通“高”。 [7]堤繇(yáo):修築堤防的勞役。繇,通“徭”,勞役。 [8]臨:統管;治理。 [9]通:通曉,指了解天意。 [10]《乾》(qián)稱‘蜚龍’,‘鴻漸於般(pán)’:稱讚獲得了道術,如飛龍在天上游弋,騰躍自如;找到了方士,似鴻鳥漸近涯岸,高飛遠翔。 [11]庶幾(jī):也許;差不多。表希望推測之詞。與:讚許。 [12]其:應當。祈使副詞。樂通:地名。在今江蘇省泗洪縣東南。 [13]列侯:秦漢時二十等爵位的最高一級。甲第:上等房屋。舊時官僚住宅有甲乙等第之分,所以稱豪華住宅為甲第。 [14]僮(tónɡ):奴僕。 [15]乘輿:帝王乘坐的車輛。斥:剩餘的;不用的。帷帳:宮室的帳幕,借指宮廷。 [16]衛長公主:武帝衛皇后的長女。妻:以女嫁人。動詞。 [17]齎(jī):贈送;賜給。 [18]當利:縣名。治所在今山東省東萊市西南。 [19]如:往;去。動詞。 [20]存問:慰問;省視。所:當依《封禪書》和《漢書·郊祀志》作“供”。 [21]大主:大長公主的省稱。 [22]使使:派遣使者。衣(yì):穿。動詞。羽衣:用鳥羽製成的衣服,後用來稱道士的衣服。 [23]白茅:多年生野草。古代常用來包裹祭祀用的禮物。 [24]臣:意動用法。 [25]道:通“導”,引導。 [26]下:使動用法。 [27]治裝:整理行裝。 [28]見:被引見。 [29]振:通“震”,震驚。 [30]搤捥:通“扼腕”。握著手腕,表示情緒激動精神振奮的動作。 【原文】 其夏六月中,汾陰巫錦為民祠魏脽后土營[1]旁,見地如鉤狀,掊[2]視得鼎。鼎大異於眾鼎,文鏤[3]毋款識,怪之,言吏。吏告河東太守勝[4],勝以聞[5]。天子使使驗問巫錦得鼎無奸詐,乃以禮祠,迎鼎至甘泉,從行,上薦之。至中山[6],晏溫[7],有黃雲蓋焉。有麃過,上自射之,因以祭雲。至長安,公卿大夫[8]皆議請尊寶鼎。天子曰:“間者河溢,歲數不登[9],故巡祭后土,祈為百姓育谷。今年豐廡未有報[10],鼎曷為[11]出哉?”有司皆曰:“聞昔大帝興神鼎[12]一,一者一統,天地萬物所繫終[13]也。黃帝作寶鼎三,象[14]天地人也。禹收九牧[15]之金,鑄九鼎,皆嘗烹[16]上帝鬼神。遭聖則興[17],遷於夏商。周德衰,宋[18]之社亡,鼎乃淪伏而不見[19]。《頌》雲:‘自堂徂基,自羊徂牛;鼐鼎及鼒。不虞不驁,胡考之休[20]。’今鼎至甘泉,光潤龍變[21],承休無疆。合茲中山,有黃白雲降蓋,若獸為符[22],路弓[23]乘矢,集[24]獲壇下,報祠大饗[25]。惟受命而帝者心知其意而合德[26]焉。鼎宜見於祖禰[27],藏於帝廷[28],以合明應[29]。”制[30]曰:“可。” 【註釋】 [1]巫:古代稱能夠以舞降神的人。女的稱巫,男的稱覡(xí)。錦:人名。魏脽:即汾陰脽,因原屬魏國,所以稱魏脽。營:祠廟周圍的界限。 [2]掊(póu):通“抔”,用手扒土。 [3]文鏤(lòu):雕刻的花紋。 [4]河東:郡名。轄今山西省西南部地區,郡治在安邑(今夏縣西北)。太守:官名,郡的最高行政長官。勝:人名。 [5]聞:傳報。 [6]中(zhònɡ)山:山名,在今陝西省淳化縣東南。 [7]晏溫:天氣晴和溫暖。 [8]大夫:官名。名目甚繁,多系中央要職和顧問。 [9]登:莊稼成熟。 [10]豐廡:豐收。廡,茂盛。報:報賽,農事完畢之後舉行的祭祀。 [11]曷(hé)為:為何;為什麼。 [12]大帝:也作“泰帝”。傳說中的太昊伏羲氏。神鼎:對寶鼎的美稱。 [13]系終:歸結。 [14]象:象徵;代表。 [15]九牧:即九州。牧原指州的長官。 [16](shānɡ)烹:烹煮,特指烹煮牲畜以祭祀。 [17]興:興起,出現。 [18]宋:國名。 [19]見:通“現”,出現。 [20]《頌》:指《詩經》中的《周頌·絲衣》。徂(cú):往;到。基:指門外兩側房屋的地基。鼐(nài):大鼎。鼒(zī):小鼎。虞:喧譁。驁:通“傲”,傲慢。胡考:長壽。休:福祿。 [21]光潤:指鼎的外表光彩華美。龍變:龍是古代傳說中的一種神異動物,能上天下海,變化莫測,這裡用“龍變”來形容鼎的光彩的變幻神奇。 [22]符:祥瑞;吉祥之兆。 [23]路弓:大弓。 [24]集:會聚。 [25]大饗:古代帝王諸侯合祭歷代祖先的祭禮。 [26]合德:天人互相感應。迷信者認為天能干預人事,人的行為也能感動上天。 [27]祖禰(nǐ):祖先。古代父死,神主進入祖廟以後稱“禰”。 [28]帝廷:指甘泉宮內供奉天帝的殿廷。 [29]明應:上天所降符瑞的應驗。 [30]制:稱帝王的命令。 【原文】 入海求蓬萊者言蓬萊不遠,而不能至者,殆[1]不見其氣。上乃遣望氣佐候[2]其氣雲。 【註釋】 [1]殆(dài):大概。 [2]望氣佐:指善於望氣的官員。候:等候觀察。 【原文】 其秋,上幸雍,且[1]郊。或曰“五帝,泰一之佐也,宜立泰一而上親郊之”。上疑未定。齊人公孫卿[2]曰:“今年得寶鼎,其冬辛巳朔旦冬至[3],與黃帝時等。”卿有札書[4]曰:“黃帝得寶鼎宛朐[5],問於鬼臾區[6]。區對曰:‘帝得寶鼎神筴[7],是歲己酉朔旦冬至,得天之紀[8],終而復始。’於是黃帝迎日推筴[9],後率[10]二十歲得朔旦冬至,凡二十推[11],三百八十年,黃帝仙登於天。”卿因所忠[12]欲奏之。所忠視其書不經[13],疑其妄書,謝[14]曰:“寶鼎事已決矣,尚何以為!”卿因嬖人[15]奏之。上大說[16],召問卿。對曰:“受此書申功[17],申功已死。”上曰:“申功何人也?”卿曰:“申功,齊人也。與安期生通,受黃帝言,無書,獨有此鼎書。曰‘漢興復當黃帝之時,漢之聖者在高祖之孫且[18]曾孫也。寶鼎出而與神通,封禪。封禪七十二王,唯黃帝得上泰山封’。申功曰:‘漢主亦當上封,上封則能仙登天矣。黃帝時萬諸侯,而神靈之封[19]居七千。天下名山八,而三在蠻夷[20],五在中國[21]。中國華山、首山、太室、泰山、東萊[22],此五山黃帝之所常遊,與神會。黃帝且戰且學仙。患百姓非[23]其道,乃斷斬[24]非鬼神者。百餘歲然後得與神通。黃帝郊雍上帝,宿三月。鬼臾區號[25]大鴻,死葬雍,故鴻冢[26]是也。其後黃帝接萬靈明廷。明廷者,甘泉也。所謂寒門[27]者,谷口[28]也。黃帝採首山銅,鑄鼎於荊山[29]下。鼎既成,有龍垂鬍髯[30]下迎黃帝。黃帝上騎,群臣後宮從上龍七十餘人,龍乃上去。餘小臣不得上,乃悉持龍髯,龍髯拔,墮黃帝之弓。百姓仰望黃帝既上天,乃抱其弓與龍鬍髯號[31],故後世因名[32]其處曰鼎湖,其弓曰烏號。”於是天子曰:“嗟乎[33]!吾誠得如黃帝,吾視去妻子如脫[34]耳。”乃拜卿為郎[35],東使候神於太室。 【註釋】 [1]且:將要。 [2]公孫卿:方士。 [3]其冬辛巳朔旦冬至:這年仲冬辛巳日是朔日,早晨交冬至中氣。朔,指月亮運行到太陽與地球之間和太陽同時出沒時所呈現的新月月相,這種現象一般出現在夏曆每月初一,因此一般稱初一為朔日。 [4]札書:寫在木簡上的文章。 [5]宛朐(yuān qú):縣名。治所在今山東省菏澤市牡丹區西南。 [6]鬼臾(yú)區:傳說中黃帝的臣子。 [7]神筴:占卜用的蓍草。 [8]紀:歷數。 [9]迎日推筴:按日月推算曆法,預知朔望節氣等。 [10]率:大率;通常。 [11]推:指推算次數。 [12]所忠:武帝的近臣名。 [13]經:正常;尋常。 [14]謝:推託。 [15]嬖(bì)人:寵信的人。 [16]說:通“悅”,高興。 [17]申功:方士。 [18]且:或者。選擇連詞。 [19]神靈之封:指為主持祭祀名山大川而建立的封國。居:佔有。 [20]蠻夷:古代對南方和東方各族的泛稱。這裡指中原華夏族以外的四方各族。 [21]中國:指中原地區。 [22]華山:山名。古稱西嶽。在今陝西省東部。首山:山名,在今山西省永濟市南。太室:指嵩山。古稱中嶽(按:中嶽實含太室、少室二山)。在今河南省登封市北。東萊:即萊山。有兩座:一在今山東省萊陽市北,一在今山東省龍口市東南。 [23]患:憂慮。非:非難;反對。 [24]斷斬:審判斬殺。 [25]號:別名。 [26]冢(zhǒnɡ):隆起的墳墓。 [27]寒門:一作“塞門”。 [28]谷口:即中山的谷口,因谷北寒涼,所以稱為“寒門”。 [29]荊山:山名。在今河南省靈寶市境。 [30]胡:頸部下垂之肉。髯(rán):頰上的長鬚。 [31]號(háo):大聲哭喊。 [32]名:命名;起名。動詞。 [33]嗟(聲)乎:感嘆聲。 [34](xǐ):鞋子。 [35]郎:皇帝侍從官的通稱。 【原文】 上遂郊雍,至隴西[1],西登空桐[2],幸甘泉。令祠官寬舒等具[3]泰一祠壇,壇放[4]薄忌泰一罈,壇三垓[5]。五帝壇環居其下,各如其方[6],黃帝西南,除八通鬼道。泰一所用,如雍一畤[7]物,而加醴棗脯[8]之屬,殺一犛牛[9]以為俎豆牢具。而五帝獨有俎豆醴進[10]。其下四方地,為[11]食群神從者及北斗雲。已祠,胙餘[12]皆燎之。其牛色白,鹿居其中,彘在鹿中[13],水而洎[14]之。祭日以牛,祭月以羊彘特[15]。泰一祝宰[16]則衣紫及繡。五帝各如其色,日赤,月白。 【註釋】 [1]隴西:郡名。轄今甘肅省東南部地區,郡治在狄道(今甘肅省臨洮縣)。 [2]空桐:即崆峒。山名。在今甘肅省平涼市崆峒區西。 [3]具:備置;供設。 [4]放(fǎnɡ):通“仿”。 [5]垓(ɡāi):臺階的級次。 [6]方:方位。 [7]一畤:指五畤之一。 [8]醴(lǐ):甜酒。脯(fǔ):乾肉。 [9]犛(lí)牛:即犛牛。一種毛很長的牛。 [10]獨:只;僅。進:進獻;供奉。 [11]:連續祭祀。 [12]胙(zuò)餘:祭祀後剩餘的酒肉。 [13]“鹿居其中”二句:指將鹿納入牛的體腔,又把豬納入鹿的體腔。彘(zhì):豬。 [14]洎(jì):添水浸潤。 [15]特:牲畜一頭稱為“特”。 [16]祝宰:指司祭的官員。 【原文】 十一月辛巳朔旦冬至,昧爽[1],天子始郊拜泰一。朝朝日[2],夕夕月[3],則揖;而見泰一如雍禮。其贊饗[4]曰:“天始以寶鼎神筴授皇帝,朔而又朔,終而復始,皇帝敬拜見焉。”而衣上黃。其祠列火滿壇,壇旁烹炊具。有司雲“祠上有光焉”。公卿言“皇帝始郊見泰一雲陽,有司奉瑄玉嘉牲薦饗[5]。是夜有美光,及晝,黃氣上屬[6]天”。太史公[7]、祠官寬舒等曰:“神靈之休[8],祐福兆祥,宜因此地光域[9]立泰畤壇以明應。令太祝領,秋及臘[10]間祠。三歲天子一郊見。” 【註釋】 [1]昧爽:即拂曉。 [2]朝朝(zhāo cháo)日:早晨朝拜太陽。 [3]夕夕月:傍晚祭祀月亮。後一“夕”字為動詞,古代稱祀月為“夕”。 [4]贊饗:祭祀時的祝詞。 [5]奉(pěnɡ):通“捧”。瑄(xuān)玉:古代祭天所用的璧,直徑為六寸。嘉牲:肥美的牲畜。薦饗:進獻。 [6]屬(zhǔ):連接。 [7]太史公:指司馬談。 [8]休:指神靈所顯示的美好氣象。 [9]光域:指美光所出現的地域。 [10]臘:夏曆十二月。 【原文】 其秋,為伐南越[1],告禱泰一,以牡荊畫幡日月北斗登龍[2],以象天一[3]三星,為泰一鋒[4],名曰“靈旗”。為兵禱,則太史奉以指所伐國。而五利將軍使[5]不敢入海,之[6]泰山祠。上使人微隨驗,實無所見。五利妄言見其師,其方盡,多不讎[7],上乃誅五利。 【註釋】 [1]南越:通“南粵”,指今廣東、廣西兩省區以及越南部分地區。 [2]牡荊:灌木。用作旗柄。登龍:飛龍。 [3]天一:星官名。 [4]鋒:指最前面的旗幟。 [5]使:被派遣出使。 [6]之:到;往。動詞。 [7]讎(chóu):應驗。 【原文】 其冬,公孫卿候神河南[1],見仙人跡緱氏[2]城上,有物若雉,往來城上。天子親倖緱氏城視跡。問卿:“得毋[3]效文成、五利乎?”卿曰:“仙者非有求人主,人主求之。其道非少寬假[4],神不來。言神事,事如迂誕[5],積以歲乃可致。”於是郡國各除道[6],繕治宮觀名山神祠所,以望幸矣。 【註釋】 [1]其冬:《漢書·武帝紀》載公孫卿言仙人事在元鼎六年(前111),此處當作“明年冬”。河南:郡名。 [2]緱(ɡōu)氏: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偃師市。 [3]得毋:通“得無”。 [4]少(shǎo):稍微。寬假:寬容。指延長一段時間。 [5]迂誕:迂闊荒誕,不切實際。 [6]除道:修築和清掃道路。 【原文】 其年,既滅南越,上有嬖臣李延年[1]以好音見。上善[2]之,下[3]公卿議,曰:“民間祠尚有鼓舞[4]之樂,今郊祀而無樂,豈稱[5]乎?”公卿曰:“古者祀天地皆有樂,而神祇[6]可得而禮。”或曰:“泰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7],悲,帝禁不止,故破[8]其瑟為二十五絃。於是塞[9]南越,禱祠泰一、后土,始用樂舞,益召歌兒[10],作二十五絃及箜篌[11]瑟自此起。 【註釋】 [1]李延年(?—前87):漢代著名音樂家。中山(今河北省定州市)人。 [2]善:讚許;寵愛。 [3]下:下交。 [4]鼓舞:古代的一種雜舞。 [5]稱(chèn):相稱;合適。 [6]神祇(qí):天神和地神。 [7]素女:神女名。擅長絃歌。瑟(sè):一種撥絃樂器,形似古瑟,通常為二十五絃,弦各有柱,可上下移動,以確定聲音的高低清濁。 [8]破:打破。引申為改變。 [9]塞(sài):通“賽”,古代稱舉行祭祀酬謝神靈。 [10]益:增加。歌兒:歌童,泛指歌手。 [11]箜篌(kōnɡ hóu):一種撥絃樂器,有臥式、豎式兩種。 【原文】 其來年冬,上議曰:“古者先振兵澤旅[1],然後封禪。”乃遂北巡朔方[2],勒[3]兵十餘萬,還祭黃帝冢橋山[4],澤兵須如[5]。上曰:“吾聞黃帝不死,今有冢,何也?”或對曰:“黃帝已仙[6]上天,群臣葬其衣冠。”既至甘泉,為且用事泰山[7],先類祠[8]泰一。 【註釋】 [1]振兵澤旅:表示不再用武,天下太平的意思。振,收。澤,通“釋”,解除,遣散。 [2]朔方:郡名。轄今內蒙古西南部河套地區,郡治在朔方(今烏拉特前旗東南)。 [3]勒:統率。 [4]橋山:也稱子午山。 [5]須如:地名。方位不詳。 [6]仙:成仙。用如動詞。 [7]為且用事泰山:為了將封禪泰山。 [8]類祠:祭名。為特定目的而舉行的臨時祭禮。 【原文】 自得寶鼎,上與公卿諸生[1]議封禪。封禪用希[2]曠絕,莫知其儀禮,而群儒採封禪《尚書》[3]《周官》《王制》之望祀射牛事。齊人丁公年九十餘,曰:“封者,合[4]不死之名也。秦皇帝不得上封。陛下必欲上,稍上即無風雨,遂上封矣。”上於是乃令諸儒習射牛,草封禪儀。數年,至且行。天子既聞公孫卿及方士之言,黃帝以上封禪,皆致怪物與神通,欲放黃帝以嘗接神仙人蓬萊士,高世比德於九皇[5],而頗採儒術以文[6]之。群儒既以不能辯明封禪事,又牽拘於《詩》《書》古文而不敢騁[7]。上為封祠器示群儒,群儒或曰“不與古同”,徐偃又曰“太常諸生行禮不如魯[8]善”,周霸屬圖封事[9],於是上絀[10]偃、霸,盡罷諸儒弗用。 【註釋】 [1]諸生:許多儒生。 [2]用希:很少舉行。希,通“稀”。 [3]《尚書》:簡稱《書》,我國現存最早的關於上古時代典章文獻的彙編,其中也保存了商及西周初期的一些重要史料。 [4]合:應當。 [5]高世:超出世俗。九皇:傳說中遠古時的帝王。兄弟九人,分管天下九州,所以稱九皇。 [6]文:修飾。 [7]不敢騁:不敢自由發表見解。 [8]徐偃:博士。太常:官名。魯:國名。前11世紀周分封的諸侯國,轄今山東省南部地區,都城在曲阜(今曲阜市)。 [9]周霸:人名。屬(zhǔ)圖:聚會謀劃。封事:指封禪之事。 [10]絀(chù):通“黜”,貶退;排斥。 【原文】 三月,遂東幸緱氏,禮登中嶽太室[1]。從官[2]在山下聞若有言“萬歲”雲。問上[3],上不言[4];問下,下不言。於是以三百戶封太室奉祠,命曰崇高邑[5]。東上泰山,山之草木葉未生,乃令人上石立之泰山顛[6]。 【註釋】 [1]中嶽太室:即中嶽嵩山。 [2]從官:皇帝的侍從官。 [3]上:指山上的人。 [4]不言:不曾呼喊。 [5]崇高邑:武帝取崇拜敬奉嵩高山之意,所以將嵩山的封邑命名為崇高邑。 [6]上石:指將石刻運上山。顛:通“巔”,最高峰。 【原文】 上遂東巡海上,行禮祠八神[1]。齊人之上疏[2]言神怪奇方者以萬數,然無驗者。乃益發[3]船,令言海中神山者數千人求蓬萊神人。公孫卿持節[4]常先行候名山,至東萊,言夜見一人,長數丈,就[5]之則不見,見其跡甚大,類禽獸雲。群臣有言見一老父[6]牽狗,言“吾欲見鉅公[7]”,已忽[8]不見。上既見大跡,未信,及群臣有言老父,則大[9]以為仙人也。宿留[10]海上,與方士傳車及間使[11]求仙人以千數。 【註釋】 [1]八神:即天主、地主、兵主、陰主、陽主、月主、日主、四時主。 [2]疏:奏章。 [3]益發:增派。 [4]節:古代使者所持作為憑證的信物,用玉、角或竹製成。 [5]就:接近;靠攏。 [6]老父(fù):老人的尊稱。 [7]鉅公:天子。 [8]已忽:隨即;一會兒。 [9]大:非常;完全。 [10]宿留:停留;逗留。 [11]傳(zhuàn)車:古代驛站的專用車輛。間(jiàn)使:密使。 【原文】 四月,還至奉高[1]。上念諸儒及方士言封禪人人殊[2],不經,難施行。天子至梁父[3],禮祠地主[4]。乙卯,令侍中儒者皮弁[5]薦紳,射牛行事。封泰山下東方,如郊祠泰一之禮。封[6]廣丈二尺,高九尺,其下則有玉牒書[7],書秘[8]。禮畢,天子獨與侍中奉車[9]子侯上泰山,亦有封。其事皆禁[10]。明日,下陰道[11]。丙辰,禪泰山下阯東北肅然山[12],如祭后土禮。天子皆親拜見,衣上黃而盡用樂焉。江淮間一茅三脊[13]為神藉。五色土益雜封。縱遠方奇獸蜚禽及白雉[14]諸物,頗以加祠。兕旄牛犀[15]象之屬弗用。皆至泰山然後去。封禪祠,其夜若有光,晝有白雲起封中。 【註釋】 [1]奉高:縣名。在今山東省泰安市泰山區東北。 [2]殊:異;不同。 [3]梁父(fǔ):“梁甫”,山名,在今山東省泰安市泰山區東南,是泰山下的一座小山。 [4]地主:地神。 [5]侍中:官名。是從列侯以下至郎中的加官,侍從於皇帝左右。皮弁(biàn):冠名。用白鹿皮製作,朝會時的常服。 [6]封:指祭天的壇。 [7]玉牒書:古代帝王告天的文書,寫在簡冊上,用玉做裝飾。 [8]書秘:文書的內容保密。 [9]奉車:即奉車都尉。官名,掌管皇帝車馬。 [10]禁:禁止向外洩露。 [11]陰道:山北的道路。 [12]阯:基地;山腳。肅然山:山名。是泰山的東麓,在今山東省濟南市萊蕪區西北。 [13]一茅三脊:一種有三條脊稜的茅草,即菁茅,又叫靈茅。 [14]縱:放出。白雉:白毛野雞。古代迷信以為祥瑞之物。 [15]兕(sì):古代稱犀牛一類的野獸。旄(máo)牛:一種長著長毛的牛。犀:即犀牛。 【原文】 天子從封禪還,坐明堂[1],群臣更[2]上壽。於是制詔御史:“朕以眇眇之身承至尊[3],兢兢[4]焉懼弗任。維[5]德菲薄,不明於禮樂。脩[6]祀泰一,若有象景光[7],屑[8]如有望,依依[9]震於怪物,欲止不敢,遂登封泰山,至於梁父,而後禪肅然。自新,嘉與士大夫更始[10],賜民百戶牛一酒十石,加年八十孤寡布帛二匹。復博、奉高、蛇丘[11]、歷城,毋出今年租稅。其赦天下,如乙卯赦令。行所過毋有復作[12]。事在二年前,皆勿聽治[13]。”又下詔曰:“古者天子五載一巡狩[14],用事泰山,諸侯有朝宿地[15];其令諸侯各治邸[16]泰山下。” 【註釋】 [1]明堂:在泰山東北麓,是古代帝王巡狩時朝會諸侯的場所。 [2]更:陸續。 [3]眇(miǎo)眇:微小。至尊:最尊貴的地位,指帝王之位。 [4]兢兢:小心謹慎的樣子。 [5]維:助詞。通常在句首,也可放在句中。 [6]脩:修治。 [7]景光:吉祥之光。 [8]屑(xiè):好像,似乎。 [9]依依:深深。 [10]嘉:希望。士大夫:通稱居官有職位的人。更(ɡēnɡ)始:重新開始。 [11]復:免除賦稅或徭役。博:縣名。治所在今山東省泰安市泰山區東南。蛇(yí)丘:縣名。在今山東省泰安市泰山區西南。 [12]復作:漢刑律名。指解除枷鎖的罪犯在監外服勞役。 [13]勿聽治:不處理;不追究。 [14]巡狩(shòu):指帝王到各地巡行視察諸侯所守的地方,所以又作“巡守”。 [15]朝宿地:朝會時的住宿之所。 [16]邸(dǐ):府第。 【原文】 天子既已封禪泰山,無風雨菑,而方士更言蓬萊諸神山若[1]將可得,於是上欣然庶幾[2]遇之,乃復東至海上望,冀[3]遇蓬萊焉。奉車子侯暴病,一日死,上乃遂去,並[4]海上,北至碣石[5],巡自遼西[6],歷北邊至九原[7]。五月,返至甘泉。有司言寶鼎出為元鼎[8],以今年為元封[9]元年。 【註釋】 [1]若:或許。 [2]庶幾(jī):也許可以。表希望、推測之詞。 [3]冀:希望。 [4]並(bànɡ):通“傍”,挨著;沿著。 [5]碣(jié)石:山名;在今河北省昌黎縣北。 [6]遼西:郡名。轄今遼寧省中西部及河北省承德等地區,郡治在且慮(今河北省盧龍縣東)。 [7]九原:縣名。治所在今內蒙古包頭市西。 [8]元鼎:漢武帝第五個年號(前116—前111)。 [9]元封:漢武帝第六個年號(前110—前105)。 【原文】 其秋,有星茀於東井[1]。後十餘日,有星茀於三能[2]。望氣王朔[3]言:“候獨見其星出如瓠[4],食頃[5]復入焉。”有司言曰:“陛下建漢家封禪,天其報德星[6]雲。” 【註釋】 [1]茀(bó):通“孛”,指星星光芒四射的現象。東井:即井宿,星官名。 [2]三能(tái):即三臺,星官名。 [3]王朔:方士。 [4]候:占驗星象。瓠(hù):瓠瓜;葫蘆瓜。 [5]食頃:吃一頓飯的工夫,形容時間很短。 [6]其:語氣副詞。報德星:以德星報答。德星,迷信者把某些具有異常現象的天體稱為德星,說它是吉祥幸福的象徵。這裡或以為指木星,或以為指土星。 【原文】 其來年冬,郊雍五帝[1],還,拜祝[2]祠泰一。贊饗曰:“德星昭衍[3],厥維休祥[4]。壽星仍[5]出,淵耀[6]光明。信星昭見[7],皇帝敬拜泰祝[8]之饗。” 【註釋】 [1]郊雍五帝:郊祀五帝於雍地。 [2]祝:向神靈說話求福。 [3]昭衍:光明廣佈。 [4]厥:助詞。維:是。休祥:吉祥。 [5]壽星:南極星。仍:跟隨;接著。 [6]淵耀:光照深遠。 [7]信星:即土星。見:通“現”,顯現。 [8]泰祝:通“太祝”。 【原文】 其春,公孫卿言見神人東萊山,若雲“見天子”[1]。天子於是幸緱氏城,拜卿為中大夫[2]。遂至東萊,宿留之[3]數日,毋所見,見大人跡。復遣方士求神怪採芝[4]藥以千數。是歲旱。於是天子既出毋名[5],乃禱萬里沙[6],過祠泰山。還至瓠子[7],自臨塞決河[8],留二日,沉祠[9]而去。使二卿將[10]卒塞決河,河徙二渠[11],復禹之故跡焉。 【註釋】 [1]《封禪書》和《漢書·郊祀志》都作“欲見天子”。此處當補“欲”字。 [2]中大夫:官名。掌論議,備顧問。 [3]之:語中助詞。 [4]芝:即靈芝。菌類植物,有光澤,可供觀賞,又供藥用。 [5]毋名:沒有正當理由。毋,通“無”。 [6]萬里沙:地名。在今山東省招遠市與東萊市之間。這裡指建在萬里沙的神廟。 [7]瓠子:即瓠子口。在今河南省濮陽縣西南,是當時黃河的決口。 [8]自臨塞決河:漢武帝元光三年(前132),黃河決於瓠子口,洪水氾濫成災。 [9]沉祠:沉白馬、玉璧以祭祀河神。 [10]二卿:指將軍汲仁、郭昌。將:率領。 [11]二渠:一為大河(在今河南省滑縣境內),一為漯水(在今河南省南樂縣附近),分流於當時瓠子口的上游和下游。 【原文】 是時既滅南越,越人勇之[1]乃言:“越人俗信鬼,而其祠皆見鬼,數有效。昔東甌王[2]敬鬼,壽至百六十歲。後世謾怠[3],故衰秏[4]。”乃令越巫立越祝祠,安臺無壇,亦祠天神上帝百鬼,而以雞卜[5]。上信之,越祠雞卜始用[6]焉。 【註釋】 [1]勇之:人名。 [2]東甌王:即東海王。東越人的首領,名搖。惠帝三年(前192)被立為東海王,建都東甌(今浙江省永嘉縣西南)。 [3]謾怠:指怠慢鬼神。謾,通“慢”,怠忽,輕視。 [4]衰秏(hào):衰敗。秏,同“耗”。 [5]雞卜:古代占卜法之一。 [6]用:採用;流行。 【原文】 公孫卿曰:“仙人可見,而上往常遽[1],以故不見。今陛下可為觀[2],如緱氏城,置脯[3]棗,神人宜[4]可致。且仙人好樓居。”於是上令長安則作蜚廉桂觀[5],甘泉則作益[6]延壽觀,使卿持節設具[7]而候神人。乃作通天台[8],置祠具其下,將招來神仙之屬。於是甘泉更置前殿,始廣[9]諸宮室。夏,有芝生殿防[10]內中。天子為塞河,興通天台,若有光雲,乃下詔曰:“甘泉防生芝九莖[11],赦天下,毋有復作[12]。” 【註釋】 [1]遽(jù):急促。 [2]觀(ɡuàn):臺閣;廟宇。 [3]脯:乾肉。 [4]宜:大概。 [5]蜚廉:觀名。桂觀:觀名。 [6]益:《史記志疑》認為是衍文。 [7]具:指祠具,祭神用的供具。 [8]通天台:臺名。在甘泉宮內,臺高三十丈,可以望見二百里外的長安城。 [9]廣:擴大;擴充。 [10]防:通“房”。 [11]九莖:長有九株菌柄的靈芝。 [12]復作:秦漢時強制罪犯勞役的一種刑罰。 【原文】 其明年,伐朝鮮[1]。夏,旱。公孫卿曰:“黃帝時封則天旱,乾封三年。”上乃下詔曰:“天旱,意乾封乎?其令天下尊祠靈星[2]焉。” 【註釋】 [1]朝鮮:國名。在今遼寧、吉林兩省部分地區和朝鮮半島北部。相傳周初箕子被封於此,漢初由衛滿繼之。其南部為三韓諸國,當時都屬漢朝所轄。 [2]靈星:一說是主宰莊稼的星;一說是主宰莊稼的神。 【原文】 其明年,上郊雍,通回中[1]道,巡之。春,至鳴澤[2],從西河[3]歸。 【註釋】 [1]回中:地名。在今陝西省隴縣西北。 [2]鳴澤:澤名。在今河北省涿州市東北。一說即今甘肅平涼縣西之獨鹿(都盧山)鳴澤,今謂之彈箏峽。 [3]西河:郡名。漢武帝元朔四年(前125)置。 【原文】 其明年冬,上巡南郡[1],至江陵而東。登禮潛之天柱山[2],號曰南嶽。浮江[3],自尋陽出樅陽[4],過彭蠡[5]。祀其名山川。北至琅邪[6],並海上。四月中,至奉高脩封焉。 【註釋】 [1]南郡:郡名。轄今湖北省西南部,郡治在江陵(今江陵縣)。 [2]登禮:登山祭祀。潛:縣名。治所在今安徽省霍山縣東北。天柱山:又名皖山、潛山。在安徽省霍山縣西南。 [3]浮江:指乘船遊覽長江。 [4]尋陽:縣名。治所在今湖北省黃梅縣西南。樅(zōnɡ)陽:縣名。治所在今安徽省樅陽縣。 [5]彭蠡(lǐ):澤名。約當今鄂東皖西一帶濱江湖泊,後演變成現在的鄱陽湖。 [6]琅邪(lánɡ yá):郡名。 【原文】 初,天子封泰山,泰山東北阯古時有明堂處,處險不敞。上欲治明堂奉高旁,未曉其制度。濟南人公帶[1]上黃帝時明堂圖。明堂圖中有一殿,四面無壁,以茅蓋,通水,圜官垣為複道[2],上有樓,從西南入:命曰崑崙[3],天子從之入,以拜祠上帝焉。於是上令奉高作明堂汶[4]上,如帶圖。及五年脩封,則祠泰一、五帝於明堂上坐[5],令高皇帝[6]祠坐對之。祠后土於下房,以二十太牢[7]。天子從崑崙道入,始拜明堂如郊禮。禮畢,燎堂下。而上又上泰山,有秘祠其顛。而泰山下祠五帝,各如其方,黃帝並赤帝,而有司侍祠焉。泰山,上舉火,下悉應之。 【註釋】 [1]濟南:郡名。轄今山東省濟南市歷城區、章丘區等地,郡治在東平陵(今章丘區西北)。公帶:人名。姓公,名帶。 [2]圜:通“環”,環繞,複道:高樓間或山岩險要處架空的通道。 [3]崑崙:山名。在今西藏、新疆之間。 [4]汶(wèn):水名。從泰山東北流過,經奉高縣城(位於今泰安市岱嶽區)西南注入鉅野澤。 [5]上坐:受尊敬的席位。坐,通“座”。 [6]高皇帝:即漢高帝。 [7]太牢:本指牛、羊、豬三牲一套(三者各一)。 【原文】 其後二歲[1],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推歷者以本統[2]。天子親至泰山,以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日祠上帝明堂,每脩封禪[3]。其贊饗曰:“天增授皇帝泰元[4]神策,週而復始。皇帝敬拜泰一。”東至海上,考[5]入海及方士求神者,莫驗,然益遣,冀[6]遇之。 【註釋】 [1]其後二歲:即漢武帝太初元年(前104)。 [2]推歷者:推算曆法的人。本統:正統。 [3]每脩封禪:封禪每五年一次,這時還只兩年,所以僅祭祀於明堂,而不舉行封禪大典。 [4]泰元:天的別稱。 [5]考:考察驗證。 [6]冀:希望。 【原文】 十一月乙酉,柏梁災[1]。十二月甲午朔,上親禪高裡[2],祠后土。臨渤海[3],將以望祠蓬萊之屬,冀至殊庭[4]焉。 【註釋】 [1]柏(bó)梁:即柏梁臺。在今陝西省西安市長安區西北。災:指失火遭災。 [2]高裡:山名。在泰山南麓,今泰安市西南。 [3]渤海:也作“勃海”。在今遼東半島與山東半島之間。 [4]殊庭:異域,指神仙居住的地方。 【原文】 上還,以柏梁烖故,朝受計[1]甘泉。公孫卿曰:“黃帝就[2]青靈臺,十二日燒,黃帝乃治明庭。明庭,甘泉也。”方士多言古帝王有都[3]甘泉者。其後天子又朝諸侯甘泉,甘泉作諸侯邸。勇之乃曰:“越俗有火烖,復起屋必以大,用勝服之。”於是作建章宮,度[4]為千門萬戶。前殿度高未央[5]。其東則鳳闕[6],高二十餘丈。其西則唐中[7],數十里虎圈[8]。其北治大池,漸臺[9]高二十餘丈,名曰泰液池,中有蓬萊、方丈、瀛洲、壺梁[10],象海中神山龜魚之屬。其南有玉堂、璧門[11]、大鳥之屬。乃立神明臺、井幹樓[12],度五十餘丈,輦道[13]相屬焉。 【註釋】 [1]朝受計:臨朝受理各郡國上報的表冊。計,計簿,登記政府財物、人事等情況的簿冊。 [2]就:建成。 [3]都(dū):建都。動詞。 [4]度:制度;規模。 [5]未央:宮名。漢高帝時修建,周圍二十八里,規模十分宏偉。故址在今陝西省西安市西北。 [6]鳳闕(què):宮闕名。因闕上以五尺銅鳳為飾而得名。 [7]唐中:宮名。在今陝西省西安市長安區西北,太液池南。 [8]虎圈(juàn):養虎的地方。在今西安市偏西。 [9]漸臺:臺名。因建於太液池中,為水所浸而得名。 [10]蓬萊、方丈、瀛(yínɡ)洲、壺梁:都是傳說中的海上仙山,這裡是託名的建築。 [11]玉堂:宮名。璧門:宮門名。門高二十五丈,因門上以玉璧為飾而得名。 [12]井幹樓:樓名。因樓形像井上圍欄而得名。 [13]輦道:指樓閣間可通手推車的空中通道,相當現在的天橋。 【原文】 夏,漢改歷,以正月為歲首,而色上黃,官名更印章以五字[1],因為[2]太初元年。是歲,西伐大宛[3]。蝗大起。丁夫人、雒陽虞初等以方祠詛[4]匈奴、大宛焉。 【註釋】 [1]更印章以五字:據方士們推算,漢朝為土德,而在五行中土的序數為五,所以應將官印一律改為五個字。 [2]因為:因而定為。 [3]大宛(yuān):西域國名。位於今中亞境內,都城在貴山城(今中亞卡散賽),盛產葡萄、名馬。 [4]丁夫人:姓丁,名夫人。虞初:曾任侍郎,號稱“黃衣使者”,相傳著有《虞初周說》。祠詛(zǔ):舉行祭祀,祈求鬼神加禍於人。 【原文】 其明年,有司言雍五畤無牢熟具[1],芬芳[2]不備。乃命祠官進畤犢[3]牢具,五色食所勝[4],而以木禺[5]馬代駒焉。獨五帝用駒,行親郊用駒。及諸名山川用駒者,悉以木禺馬代。行過,乃用駒[6]。他禮如故。 【註釋】 [1]牢熟具:指煮熟的牲畜等祭品。具,酒餚和食器,泛指祭品。 [2]芬芳:指芳香的祭品。 [3]犢:小牛。 [4]五色食所勝:指所用的牲牢的顏色,按照五行相剋的道理,加以選擇。 [5]木禺:木雕的偶像。禺,通“偶”。 [6]獨五帝用駒……乃用駒:這幾句文字有錯亂,如《漢書·郊祀志》作“及諸名山川用駒者,悉以木禺馬代。獨行過親祠,乃用駒”,文意才順。 【原文】 其明年,東巡海上,考神仙之屬,未有驗者。方士有言“黃帝時為五城十二樓[1],以候神人於執期[2],命曰迎年[3]”。上許作之如方,名曰明年[4],上親禮祀上帝,衣上黃焉。 【註釋】 [1]五城十二樓:相傳黃帝時在崑崙山頂建有金臺五座,玉樓十二座,以供神仙居住。 [2]執期:傳說中的地名。 [3]迎年:樓名。取祈求豐年之意。 [4]明年:樓名。 【原文】 公帶曰:“黃帝時雖封泰山,然風后、封鉅、岐伯令黃帝封東泰山[1],禪凡山,合符[2],然後不死焉。”天子既令設祠具,至東泰山,東泰山卑小,不稱[3]其聲,乃令祠官禮之,而不封禪焉。其後令帶奉祠候神物。夏,遂還泰山,修五年之禮如前,而加禪祠石閭[4]。石閭者,在泰山下阯南方,方士多言此仙人之閭[5]也,故上親禪焉。 【註釋】 [1]風后、封鉅、岐伯:都是黃帝時的臣子。東泰山:山名。在今山東省沂源、沂水兩縣間。 [2]凡山:山名。在今山東省昌樂縣西南。 [3]稱(chèn):適合,相符。 [4]石閭:山名。在今山東省泰安市泰山區南。 [5]閭:里巷的大門;里巷。 【原文】 其後五年,復至泰山脩封,還過祭常山[1]。 【註釋】 [1]常山:即恆山。古稱北嶽。在今河北省曲陽縣西北。漢時因避文帝劉恆名諱,改稱“常山”。 【原文】 今天子所興祠,泰一、后土,三年親郊祠,建漢家封禪,五年一脩封。薄忌泰一及三一、冥羊、馬行、赤星[1],五,寬舒之祠官[2]以歲時致禮。凡六祠[3],皆太祝領之。至如八神諸神,明年、凡山他名祠,行過則祀,去則已。方士所興祠,各自主[4],其人終則已,祠官弗主。他祠皆如其故。今上封禪,其後十二歲而還[5],遍於五嶽、四瀆矣。而方士之候祠神人,入海求蓬萊,終無有驗。而公孫卿之候神者,猶以大人跡為解[6],無其效。天子益[7]怠厭方士之怪迂語矣,然終羈縻[8]弗絕,冀遇其真。自此之後,方士言祠神者彌[9]眾,然其效可睹矣[10]。 【註釋】 [1]薄忌泰一:指根據亳人誘忌所奏而建的泰一神祠。三一、冥羊、馬行、赤星:都是神祠名。赤星,即靈星。 [2]寬舒之祠官:字句疑有誤。似應作“祠官寬舒”。 [3]凡六祠:指上述五座神祠外加后土祠。凡,總共。 [4]主:主持致祭。 [5]還:行,過,回顧。 [6]解:解釋。指解說的依據。 [7]益:更加;越發。 [8]羈縻(jī mí):籠絡。 [9]彌:更加。 [10]其效可睹矣:其效驗可以想見了。言外之意是,可見其效驗是等於零了。 【原文】 太史公[1]曰:餘從巡祭天地諸神名山川而封禪焉。入壽宮侍祠神語,究觀[2]方士祠官之言,於是退而論次[3]自古以來用事於鬼神者,具見其表裡[4]。後有君子,得以覽焉。至若俎豆珪幣[5]之詳,獻酬之禮[6],則有司存[7]焉。 【註釋】 [1]太史公:司馬遷自稱。 [2]究觀:推究體察。 [3]論次:依次論述。 [4]表裡:指祭祀之事的內外情形。 [5]至若:至於。珪(ɡuī)幣:祭祀用的玉和帛。 [6]獻酬之禮:指獻祭神靈、酬報神功的禮儀。 [7]存:保存;記載存案。 【譯文】 孝武皇帝是孝景帝排行中間的兒子。生母是王太后。景帝四年,以皇帝兒子的身份被封為膠東王。景帝七年,慄太子被廢成了臨江王,就立膠東王做太子。景帝在位十六年後去世,太子登位,就是孝武皇帝。孝武皇帝剛剛就位,尤其敬重對鬼神的祭祀。 武帝元年,漢家興起已經有六十多年了,天下太平,在紳帶間挺著朝笏的官員們都企望天子舉行封禪大典和更改正朔和服色等制度。但是,皇上心向儒家經術,招集賢良人士,趙綰、王臧等由於具備文化學術方面的才能做了公卿,想計議依照古代制度在長安城南門外建立明堂,來接受諸侯們的朝拜。草擬巡行視察、舉行封禪典禮、改革律歷和服飾顏色等事項還沒有完成,碰上竇太后奉行黃、老道家言論,不喜歡儒家學說,派人暗中窺察到趙綰等人用不正當手段謀求私利的事實,召來並處罰趙綰、王臧,趙綰、王臧在監獄中自殺,他們所興辦的事暫時都被廢除了。 這以後的第六年,竇太后逝世。第二年,皇上徵召擅長文化學術的士人公孫弘等人。 又過了一年,皇帝初次來到雍縣,在祭祀五位天帝的五畤舉行郊祀儀式。以後經常是每隔三年郊祀一次。這時候皇上求得一位神君,供奉在上林苑中的蹏氏觀。神君本來是長陵的一個女子,因為兒子夭折,悲哀而死,顯靈於她的妯娌宛若身上。宛若在家裡供奉她,很多老百姓都來祭拜。戰國時的趙國公子平原君曾經前往祭祀,平原君的後代子孫因此而地位尊貴,聲名顯赫。到武帝即位後,就用隆重的禮儀安置在宮裡供奉,能聽見神君的說話聲,但見不到她本人。 當時,李少君也以祭灶致福、辟穀不食、長生不老的方術進見皇上,受到皇上的敬重。李少君是由已故的深澤侯引薦來主管方術之事的。這時,他隱瞞了自己的年齡和出身經歷等,經常自稱七十歲了,能驅使鬼物,使人長生不老。他靠方術遍遊了諸侯各國。他沒有妻子兒女。人們聽說他能驅使鬼物,還能使人長生不老,就不斷地贈送財物給他。因此,他常常有多餘的金錢、絲織品、衣服和食物。人們都因為他不經常產業卻很富有,又不知道他是什麼地方的人,所以對他越發相信,爭著去為他效力。李少君天生喜好方術,善於用巧言說中事情。他曾經到武安侯處宴飲,在座的有一位九十多歲的老人,他就談起從前跟老人的祖父一起遊玩射獵的地方。這位老人小時候曾經跟著祖父,還能記得那些地方。這時,滿座賓客都驚訝不已。有一次,少君拜見皇上,皇上有一件古銅器,拿出來問少君。少君說:“這件銅器,齊桓公十年時陳列在柏寢臺。”隨即查驗銅器上的銘文,果真是齊桓公時的器物。整個宮中都大為吃驚,以為少君就是神,已經有幾百歲了。 李少君對皇上說道:“祭祀灶神就能招來鬼神,招來鬼神後硃砂就可以煉成黃金,黃金煉成了用它打造飲食器具,使用後就能延年益壽。壽命長了就可以見到東海里的蓬萊島仙人,見到仙人後再舉行封禪典禮就可以長生不死了,黃帝就是這樣的。我曾經在海上游歷,見到過安期生,他給我棗吃,那棗兒像瓜一樣大。安期生是仙人,來往於蓬萊島的山中;跟他投合的,他就出來相見,不投合的就躲起來不見。”於是,天子開始親自祭祀灶神,並派遣方術之士到東海訪求安期生之類的仙人,同時幹起用丹砂等各種藥劑提煉黃金的事來了。 過了許久,李少君病死了。天子以為他是成仙而去並不是死了,就命令黃錘縣的佐吏寬舒學習他的方術。訪求蓬萊仙人安期生,沒有人能找到,而燕、齊沿海一帶許多荒唐迂腐的方士卻有許多人仿效李少君,紛紛前來談論神仙之類的事情了。 亳縣人薄誘忌把祭祀泰一神的方法上奏朝廷。他說:“天神中最尊貴的是泰一神,泰一的輔佐神叫五帝,就是五天帝。古時候,天子於春秋兩季在東南郊祭泰一神,用牛、羊、豬三牲祭祀達七天之久,築祭壇,祭壇八面開有通道,供神鬼來往。”於是,天子命令太祝在長安東南郊立泰一神祠,經常按照薄誘忌說的方法供奉和祭祀。那以後,有人上書說:“古時天子每三年一次,用牛、羊、豬三牲祭祀三一之神,即天一神、地一神和泰一神。”天子準其奏,命太祝負責在薄誘忌所奏請建立的泰一神壇上祭祀,依照上書人所說的方式進行。後來,又有人上書說:“古時候,天子經常在春秋兩季舉行除災求福的解祠,用食其母的惡鳥梟鳥、食其父的惡獸破鏡各一隻祭黃帝;用羊祭冥羊神;用一匹青色雄馬祭馬行神;用牛祭泰一神、皋山山君和地長神;用乾魚祭武夷山神;用一頭牛祭陰陽使者神。”天子也命祠官負責此事,按照上書人說的方式,在薄誘忌所奏請建立的泰一神壇旁邊舉行祭祀。 後來,天子的苑囿裡有白鹿,就用白鹿皮製成貨幣。為了促使上天發出吉祥的徵兆,又鑄造了銀錫合金的白金幣。 第二年,天子到雍縣舉行郊祀,獵獲了一頭獨角獸,樣子像狍子。主管官員說:“陛下恭恭敬敬地舉行郊祀,上帝為了報答對他的供奉,賜給這頭獨角獸,這大概就是麒麟。”於是,把它進獻給五帝之畤,每畤的祭品外加一頭牛,舉行焚柴祭天的燎祭。賜給諸侯白金幣,向他們暗示這種吉祥的徵兆是與天地之意相合的。 這時,濟北王以為天子將要舉行封禪大典,就上書向天子獻出泰山及其周圍的城邑。天子接受了,另用其他縣邑給他作為抵償。常山王有罪,被放逐,天子把他的弟弟封在真定,以延續對祖先的祭祀,而把常山國改為郡。這樣一來,五嶽就都在天子直接管轄的郡縣之內了。 第二年,齊人少翁以招引鬼神的方術來進見皇上。皇上有一個寵愛的王夫人死,據說少翁用方術在夜裡使王夫人和灶神的形貌出現,天子隔著帷幕望見了。於是,就封少翁為文成將軍,給他的賞賜很多,以賓客之禮對待他。文成將軍說道:“皇帝如果想要跟神交往,而宮室、被服等用具卻不像神用的,神就不會降臨。”於是,就製造了畫有各種雲氣的車子,按照五行相剋的原則,在不同的日子裡分別駕著不同顏色的車子以驅趕惡鬼。又營建甘泉宮,在宮中建起高臺宮室,室內畫著天、地和泰一等神,而且擺上祭祀用具,想借此招來天神。過了一年多,他的方術越發不靈驗了,神仙總也不來。文成將軍就在一塊帛上寫了一些字,讓牛吞到肚裡,自己裝作不知道,說這頭牛的肚子裡有怪異。把牛殺了觀看,發現有一塊帛上寫著字,上面的話很奇怪,天子懷疑這件事。有人認得文成的筆跡,拿出一問,果然是少翁假造的。於是殺了文成將軍,並把這事隱瞞起來。 在這以後,天子又讓人建造了桓梁臺、銅柱、承露仙人掌等一類東西。 文成死後的第二年,天子在鼎湖宮病得很重,巫醫們什麼法子都用了,卻不見好轉。於是,游水髮根說道:“上郡有個巫師,在他生病期間鬼神附了體。”皇上把巫師召來,供奉在甘泉宮。等到皇上生病的時候,派人去問附在巫師身上的神君。神君說道:“天子不必為病擔憂,病一會兒就會好,您可以強撐著來跟我在甘泉宮相會。”於是,天子的病見輕了,就親自前往甘泉宮,果然完全好了。大赦天下,把神君安置在壽宮。神君中最尊貴的是太一神,他的輔佐神是大禁、司命之類的神仙,都跟隨著他。人們看不到眾神仙的模樣,只能聽到他們的說話聲,跟人的聲音一樣。神仙們時去時來,來的時候能聽見沙沙的風聲。他們住在室內的帷帳中,有時白天說話,但經常是在晚上。天子先舉行除災求福的祓祭,然後才進入宮內。以巫師為主人,讓他關照神君的飲食。眾神所說的話,由巫師傳送下來。又把他們安置在壽宮、北宮,張掛羽旗,設置祭器,來禮敬神君。神君所說的話,皇上命人記錄下來,管它叫作“畫法”,意思是劃一之法。其實,神君所說的話一般世俗人都知道,沒有什麼特別的,可是天子暗暗高興。這些事情都是秘密的,世上無人知曉。 那以後的第三年,主管官員建議,紀元應該根據上天所降的吉祥徵兆來命名,不應按一年、二年的順序計算。開國的第一個紀元可以稱為“建元”;第二個紀元因為有一種叫長星的彗星出現,可稱為“元光”;第三個紀元,因為郊祀時得到了獨角獸,可以稱為“元狩”。 次年冬天,天子到雍城舉行郊祀,提出:“如今上帝由我親自祭祀了,可是地神后土我沒有祭拜,這樣於禮不合。”主管官員跟太史令司馬談、祠官寬舒等人商議道:“祭天地要有犄角像蠶繭、板栗那樣大小的幼牲。如今陛下要親自祭祀后土,祭后土應該在水澤中的圜丘上築五個祭壇,每個祭壇用黃牛犢一頭作太牢祭品,祭過以後全部埋掉,陪從祭祀的人員都要穿黃色衣服。”於是,天子就向東行,首次在汾陰脽上立了后土祠,是按寬舒等人的建議做的。皇上親自望拜地神,跟祭祀上帝用的禮儀相同。祭禮結束後,天子就經由滎陽回長安。途經雒陽時,下詔說:“夏、商、週三代已經很久遠了,難以保存下多少後代。可以劃出三十里的地方賜封周王的後代為周子南君,讓他在那兒供奉祖先的祭祀。”這年,天子開始巡視各郡縣,逐漸地靠近泰山了。 這年春天,樂成侯上書推薦欒大。欒大是膠東王劉寄宮中管日常生活事務的宮人。從前曾經跟文成將軍同師學習,後來做了膠東王掌管配製藥品的尚方令。樂成侯的姐姐是膠東康王的王后,沒有兒子。康王死了,其他姬妾的兒子被立為王。而康後有淫亂行為,同新王合不來,彼此用各種辦法去加害對方。康後聽說文成將軍已死,想要自己去討好皇上,就派欒大通過樂成侯求見皇上談方術。天子殺死文成將軍後,也後悔他死得早,惋惜沒有讓他把方術全部拿出來,等到見了欒大,天子非常高興。欒大這個人長得高大英俊,說話很有策略,而且敢說大話,說什麼大話也不猶豫。他吹噓說:“我曾經在海中往來,見到過安期生、羨門高那些仙人。不過他們認為我地位低下,不信任我。又認為康王只是個諸侯罷了,不配把神仙方術傳給他。我屢次向康王進言,康王又不任用我。我的老師說:‘黃金可以煉成,黃河決口可以堵塞,不死之藥可以求得,神仙也可以招來。’我只怕像文成一樣也遭殺身之禍,那麼方士們就都要把嘴封上了,哪裡還敢再談方術呢!”皇上說:“文成只是誤食馬肝而死的。如果您對老師的方術真的有研究,我有什麼捨不得的呢!”欒大說:“不是我的老師有求於人,而是人們有求於他。陛下如果一定要想要招來神仙,那就要讓神仙的使者地位更尊貴,讓他有自己的家眷,用客禮來對待他,不要瞧不起他,並讓他佩帶各種印信,才可以使他傳話給神仙。神仙究竟肯來不肯來,尚在兩可。總之,只有讓神仙的使者極為尊貴,然後才有可能招來神仙。”這時,皇上要他先使個小方術,檢驗一下效果,他就表演鬥棋,那些棋子在棋盤上互相撞擊。皇上不知道其實那只是用磁石棋子和帶磁鋼棒搞的騙人把戲。 當時,皇上正在為黃河決口的事憂慮,而且煉黃金沒有成功,就封欒大為五利將軍。過了一個多月,欒大又得到四枚金印,身佩天士將軍、地士將軍、大通將軍和天道將軍等印信。皇上下詔書給御史:“從前大禹能夠疏通九江,開引四瀆。近來,氾濫的河水溢出淹沒陸地,築堤的勞役連續不斷。我治理天下二十八年了,上天如果要送方士給我,那就是大通將軍了。《周易·乾卦》上說到‘飛龍昇天’,《易經·漸卦》說‘大雁漸近涯岸’,我看與這差不多吧。應該以二千戶的地方封地士將軍欒大為樂通侯。”賜給他第一等的宅第和奴僕千人。把皇帝所用多餘的車馬和帷帳等器物分給欒大,擺滿了他的新居。又把衛長公主嫁給他,送給他黃金萬斤,把他所住的城邑改名為當利公主邑。天子親臨五利將軍的府第。使者們前去慰問,所賜贈的物品在道路上絡繹不絕。從皇帝的姑姑大長公主到將相以下的人,都在家裡置備酒宴招待他,獻贈禮物給他。接著,天子又刻了一枚“天道將軍”的玉印,派使者手持玉印,身著鳥羽製成的衣服,夜間站在白茅草上,五利將軍也穿著鳥羽製成的衣服,站在白茅草上接受玉印,以此表示天子並不把受印者當臣下看待。佩帶上“天道”之印,是要為天子引導天神降臨的意思。於是,五利時常夜間在家中祭祀,想求神仙降臨下界。結果神仙沒來,種種鬼卻聚集來了,不過五利將軍還是很能驅使諸鬼的。此後他就整理行裝,東行去海上,據說是要去尋找他的老師。欒大被引見幾個月的時間,就佩上了六枚大印,尊貴之名震驚天下,使得燕、齊沿海地區的方士們無不握住手腕,激動振奮,都說自己也有秘方,能通神仙。 這個夏季六月中旬,一個叫錦的汾陰巫師在魏脽后土祠旁為民眾祭祀,看見地面隆起,呈現彎鉤的形狀,扒開土來看,得到一隻鼎。這隻鼎跟其他所有的鼎大不相同,上面只有花紋,而沒有鑄刻文字。巫師覺得奇怪,就告訴了當地官吏。當地官吏報告給河東太守勝,勝又報告了朝廷。天子派使者來檢驗並查問巫師錦得鼎的詳情,確認其中沒有詐偽之後,就按禮儀舉行祭祀,把鼎請到甘泉宮。天子隨鼎而行,準備把它獻給天帝。走到中山時,天氣晴暖,有一片黃雲覆蓋。正好有一頭狍子跑過,皇上親自射死了它,就用來做了祭品。到長安以後,公卿大夫們都議論請求尊奉寶鼎。天子說:“近來黃河氾濫,一連幾年收成不好,所以我才出巡郡縣祭祀后土,祈求它為百姓滋育莊稼。今年五穀豐茂,還沒有舉行祭禮酬謝地神,這鼎為什麼會出現呢?”主管官員都說:“聽說從前太帝太昊伏羲氏造了一隻神鼎,表示一統,就是說天地萬物都歸統於神鼎。黃帝造了三隻寶鼎,象徵著天、地、人。夏禹收集了九州的銅,鑄成九隻寶鼎,都曾經用來烹煮牲畜祭祀上帝和鬼神。遇到聖主鼎就會出現,寶鼎就這樣傳下來經歷了夏朝、商朝。到週末世德衰敗,宋國祭祀土神的社壇也被毀滅,鼎就淪沒隱伏而不再出現了。《詩經·周頌》說:‘從堂到階來回走,從羊到牛已齊備,大鼎小鼎全查過;不譁不傲極恭敬,健康長壽又多福。’如今,鼎已迎到甘泉宮,它外表光彩奪目,變化神奇莫測,這意味著我們國家必將獲得無窮無盡的吉祥。這跟行至中山時,上有黃白祥雲覆蓋,下逢狍子吉獸跑過,這些祥瑞徵兆正好相合,還有在神壇下獲得大弓和四箭,這全是您在太廟合祭遠近祖先神主得到的回報。只有受天命做皇帝的人才能知道天意而與天德相合。這寶鼎應該進獻祖先,珍藏在天帝宮廷,這樣才符合種種吉祥之兆。”皇上下詔書說:“可以。” 去海上尋找蓬萊仙山的人說,蓬萊並不算遠,可是總也不能到達,大概是因為看不到仙山的雲氣。皇上就派出善於望氣的官員幫助觀測雲氣。 這年秋天,皇上到了雍縣,將要舉行郊祀祭五帝。有人說:“五帝是泰一神的輔佐,應該立泰一神壇,並由皇上親自舉行郊祀。”皇上猶豫未決。齊人公孫卿說:“今年得到寶鼎,今冬辛巳日正是朔日初一,這天早晨又交冬至,這和黃帝得寶鼎的時間相同。”公孫卿有一部木簡書,上面說:“黃帝得到寶鼎在宛朐縣,向鬼臾區詢問此事。鬼臾區回答說:‘帝得寶鼎和占卜用的神策,這年己酉日是朔日,早晨又交冬至,符合天道歷數,天道歷數是週而復始、循環往復的。’於是,黃帝觀測太陽的運行來推算曆法,以後大致每二十年就遇到朔日早晨交冬至,一共推算了二十次,共三百八十年,黃帝成仙,昇天而去。”公孫卿想通過所忠把這件事奏給皇上,所忠見到他的書不正經,懷疑那是荒誕的偽書,因此推辭說:“寶鼎的事已經定下來了,還上奏幹什麼!”公孫卿又通過皇帝所寵信的人上奏了。皇上非常高興,就把公孫卿召來細問。公孫卿回答說:“傳這本書的是申功,他已經死了。”皇上問:“申功是什麼人?”公孫卿說:“申功是齊人。他與安期生有交往,接受過黃帝的教誨,沒留下其他書,只有這部關於鼎的書。書中說:‘漢代的興盛期,應該跟黃帝時的歷日相同;漢代的聖君,將出在高祖皇帝的孫子或曾孫之中。寶鼎出現了,就能與神仙相通,應該舉行封禪。自古以來,舉行過封禪大典的有七十二個王,只有黃帝能登上泰山祭天。’申功說:‘漢代的皇帝也應該登上泰山祭天,上了泰山行祭天禮,然後就可以成仙昇天了。黃帝時有上萬個諸侯國,為祭祀神靈而建立的封國就佔了七千。天下的名山有八座,其中三座在蠻夷境內,五座在中原地區。中原有華山、首山、太室山、泰山和東萊山,這五座山是黃帝常去遊覽的地方,在那裡與神仙相會。黃帝一邊作戰一邊學習仙道。他唯恐百姓反對他所學的仙道,就斷然把誹謗鬼神的人殺掉。這樣經過了一百多年,才能夠與神仙相通了。黃帝當年在雍縣郊祀上帝,住了三個月。鬼臾區別號叫大鴻,死後葬在雍縣,鴻冢就是這麼來的。那以後黃帝在明廷迎接過上萬的神靈。明廷,就是現在的甘泉山。所謂寒門,就是現在的谷口。黃帝開採首山的銅礦,在荊山腳下鑄鼎。鼎鑄成後,有一條脖頸下懸著垂肉兩腮長著鬍鬚的龍從天上下來迎接黃帝。黃帝騎上龍背,群臣和後宮嬪妃跟著上去的有七十多人,龍才飛昇離去。其餘的小臣們上不去,全都抓住龍鬚不放,龍鬚被拉斷,黃帝的弓也落了下來。百姓們抬頭望著黃帝升上天去,就抱著他的弓和龍鬚大聲哭喊,所以後世把那個地方稱作鼎湖,把那張弓稱作烏號。’”天子說:“啊!如果我真能像黃帝那樣,那麼我看離開妻子兒女只不過就像脫掉鞋子一樣罷了。”於是,就封公孫卿為郎官,讓他往東到太室山去等候神仙。 接著,皇上去雍縣郊祀,又到了隴西,西行登上了崆峒山,然後回到甘泉宮。命祠官寬舒等人設置泰一神的祭壇。祭壇仿照薄誘忌所說的泰一罈建造,分作三層,五帝的祭壇環繞泰一罈下,各自依照他們所屬的方位,黃帝壇在西南方,修八條供鬼神往來的通道。泰一罈所有的祭品,與雍縣五畤中的一畤相同,而外加甜酒、棗果和乾肉之類,還殺一頭犛牛作為祭器中的牲牢。而五帝壇只進獻牛羊等牲牢和甜酒,沒有犛牛。祭壇下的四周,作為一一祭祀隨從的眾神和北斗星的地方。祭祀完畢,把用過的祭品全部燒掉。祭祀所用的牛是白色的,把鹿塞進牛的腹腔,再把豬塞進鹿的腹腔,然後放在水裡浸泡。祭日神用牛,祭月神用羊或豬,都只用一頭。祭泰一神的祝官穿紫色繡衣,祭五帝的祝官,其禮服顏色各按照五帝所屬的顏色,祭日穿紅衣,祭月穿白衣。 十一月辛巳朔日早晨交冬至,這天剛剛拂曉,天子就開始在郊外祭祀泰一神。早晨朝拜日神,傍晚祭祀月神,都是拱手肅拜;而祭拜泰一神則按照在雍縣的郊祀禮儀進行。勸神進食的祝詞說:“上天開始把寶鼎神策賜給皇帝,讓他的天下月復一月、年復一年,終而復始,永無止息。皇帝在此恭敬拜見天神。”祭祀禮服用黃色。祭祀時壇上佈滿火炬,壇旁擺著烹煮器具。主管官員說“祠壇上方有光出現”。公卿大臣們說:“皇帝最初在雲陽宮郊祀,祭拜泰一神,司祭的官員捧著直徑六寸的大璧瑄玉、毛純膘肥的美牲獻給神靈享用。當夜有美麗的光彩出現,到了白天,有黃色雲氣上升,與天相連。”太史公和祠官寬舒等說:“神靈降下美好景象,是保佑福祿的吉祥預兆,應該在這神光所照的地域建立泰畤壇,用來宣揚上天的神明瑞應。命令太祝主管此事,每年秋天和臘月間舉行祭祀。每三年天子郊祀一次。” 這年秋天,為討伐南越而祭告泰一神,用牡荊做幡旗杆,旗上畫有日、月、北斗和騰空升起的龍,以象徵天一三星,因為太一星在後、天一三星在前,所以把天一三星作為泰一神的先鋒旗,命名為“靈旗”。在為兵事祭告時,由太史官手持靈旗指向被伐國的方向。當時,五利將軍身為使者卻不敢入海求仙,只到泰山去祭祀。皇上派人暗中跟隨,查驗他的行蹤,得知他實際上什麼也沒有見到。五利將軍胡說見到了他的老師,其實他的方術已經用盡,大多不能應驗。皇上就殺了五利將軍。 這年冬天,公孫卿在河南等候神仙,說是在緱氏城上看到了仙人的腳印,還有個像山雞一樣的神物,往來於城上。天子親自到緱氏城察看腳印,問公孫卿:“你該不是在仿效文成和五利欺騙我吧?”公孫卿說:“仙人並非有求於皇帝,而是皇帝有求於仙人。求仙人道,如果不把時間稍微放寬一些,神仙是不會來的。談起求神這種事,似乎是迂腐荒誕的,其實只要積年累月就可以招來神仙。”於是,各郡國都修築道路,修繕宮殿觀臺和名山的神祠,以期待天子到來。 這年,滅了南越之後,皇上有個寵臣李延年以優美的音樂來進見。皇上認為那音樂極美,就下交公卿大臣們商議,說:“民間祭祀還有鼓、舞和音樂,如今我舉行郊祀卻沒有音樂,怎麼相稱呢?”公卿們說:“古時候祭祀天地都有音樂,這樣天神和地神才會來享受祭祀。”有人說:“泰帝讓女神素女奏五十弦的瑟,由於聲音悲切,泰帝讓她停下來,可是她不能自止,所以把她的瑟剖開改成了二十五絃。”於是,在為平定南越而酬祭泰一、后土神時,開始採用音樂歌舞,廣召歌手,並以此開始製作二十五絃瑟和箜篌瑟。 第二年冬天,皇上提議說:“古代帝王先要收兵止武,然後才進行封禪。”於是,就北上巡視朔方,帶著十幾萬軍隊,回來時在橋山黃帝陵墓前祭祀,在須如遣散了軍隊。皇上說:“我聽說黃帝並沒死,而現在卻有陵墓,是怎麼回事呢?”有人回答說:“黃帝成仙昇天後,眾臣把他的衣服帽子埋在這裡,所以有陵墓。”皇上到了甘泉宮後,為了要上泰山舉行封禪,就先祭告泰一神。 自從得了寶鼎,皇上就跟公卿大臣及眾儒生商議起封禪的事了。由於封禪大典很少舉行,時間隔久了,已經失傳,沒有人瞭解它的禮儀,眾儒生主張採用《尚書》《周官》《王制》中記載的天子射牛、望祀的儀式來進行。齊人丁公已經九十多歲,他說:“登泰山祭天的‘封’應該是不死的意思。秦始皇沒能登上泰山行封禮。陛下如果一定要上去,就應該堅持;只要稍微登得高一些,就沒有風雨阻擋了,也就最終可以登上泰山行封禮了。”皇上於是命令儒生們反覆練習射牛,草擬封禪的禮儀。幾年後,要進行封禪了。天子聽了公孫卿和方士的話,說是黃帝以前的帝王舉行封禪,都招來了怪異之物而與神仙相通,就想仿效黃帝那時迎接仙人蓬萊士的做法,藉此以超乎世俗,跟九皇比德,而且在很大程度上採用儒術加以修飾。儒生們因為既不能明辨封禪的具體事宜,又受《詩》《書》等古文經籍的束縛,所以不敢盡情施展他們的學問。皇上把封禪用的祭器拿給儒生們看,儒生們有的說“跟古代的不同”,徐偃又說“太常祠官們行禮不如古代魯國的好”。就在這時候,周霸會聚群儒策劃封禪事宜,皇上貶退了徐偃、周霸,把儒生們全部罷黜不用了。 三月,皇上到東方去,到了緱氏縣,登上中嶽的太室山祭祀。隨從官員在山下聽到似乎有人喊“萬歲”。問山上的人,說是沒喊;問山下的人,也說沒喊。於是,皇上封給太室山三百戶以供祭祀,命名叫崇高邑。往東登上泰山,山上的草木還沒長出葉子,就叫人把石碑運上山,立在泰山頂峰。 接著,皇上又東巡海上,行禮祭祀天主、地主、兵主、陰主、陽主、月主、日主和四時主八神。齊地人中上書談神仙精靈和奇異方術的數以萬計,但沒有一個靈驗。於是,皇上增派船隻,命令那些談論海上神山的幾千人去訪求蓬萊仙人。公孫卿經常手持符節,先到各山等候神仙,到東萊時,說夜間看見一個人,身高數丈,等靠近去,卻不見了。據說看到了他的腳印很大,類似禽獸的腳印。群臣中有人說看見一位牽著狗的老人,說“我想要見天子”,一會兒又忽然不見了。皇上見到那大腳印時,還不相信,等到群臣中有人說起老人的事,才在很大程度上認為那老人就是仙人了。因此,留住在海上,給方士驛車,派了幾千名密使去求訪。 四月,返回到奉高。皇上想著儒生和方士們對封禪禮儀的說法各不相同,又缺乏古書記載,實在難以施行。天子又到了梁父山,行禮祭祀地神。乙卯日,命侍中官儒生頭戴白鹿皮帽,身穿插笏官服,天子射牛,進行祭祀。在泰山下的東方築壇祭天,依照郊祀泰一神的禮儀。祭天的壇寬一丈二、高九尺,壇下放有封禪的文書,文書的內容隱秘,無人知曉。祭禮完畢,天子單獨帶著侍中奉車都尉霍子侯登上泰山,也舉行了祭天儀式。這些事情都禁止洩露。第二天,順著山北的道路下山。丙辰日,在泰山腳下東北方的肅然山闢場祭地,按照祭祀后土的禮儀。以上的封禪,天子都親自拜見天神、地神,穿黃色禮服並全部用了音樂。用採自江淮一帶的三稜靈茅作神墊,用代表五方的五色泥土混雜起來多多地加在祭壇上。還放出遠方奇異的飛禽走獸和白毛野雞等動物,大大增加禮儀的隆重氣氛。但不用兕牛、旄牛、犀牛、大象之類的動物。天子及其隨從都是到了泰山,然後離去的。舉行封禪大典的那天晚上,天空彷彿有亮光出現,白天又有白雲從祭壇中升起。 天子封禪歸來,坐在明堂上,群臣相繼上前祝福。這時,天子下詔令給御史:“我以渺小之身繼承了皇帝的至尊之位,一直謹言慎行,唯恐不能勝任。我德行微薄,不懂禮樂。祭泰一神時,天上像是有瑞祥之光,我心中不安似乎望見了什麼,為這奇異景象所深深震撼,想要停止卻不能,終於登上泰山築壇祭天,到了梁父山,然後在肅然山闢場祭地。我要完善自己,勉力與士大夫們一起重新開始。賜給百姓每百戶一頭牛、十石酒,八十歲以上的老人和孤兒寡婦,再另加賜布帛二匹。免除博縣、奉高、蛇丘和歷城等地的賦稅,不用繳納今年租稅和免除徭役。大赦天下,和乙卯年的大赦令一樣。凡是我巡行所經過的地方,都不要再有弛刑再犯的輕罪徒。如果是在兩年以前犯的罪,一律不再追究。”又下詔說:“古時天子每五年出巡一次,在泰山舉行祭祀,諸侯們來朝拜都有住所。應該讓諸侯在泰山下各自修建官邸。” 天子在泰山封禪完畢,並未遇上風雨災害,方士們又說蓬萊等神山似乎就要找到了。於是,皇上很高興,覺得或許自己能遇到,就又東行到海邊眺望,希望能見到蓬萊神山。奉車都尉霍子侯突然生病,一天的工夫就死了。皇上這才離開,沿海而上,往北到達碣石。又從遼西開始巡行,經北方邊境到達九原縣。五月,回到甘泉宮。主管官員說,寶鼎出現那年的年號為“元鼎”,今年天子到泰山舉行封禪大典,年號應為“元封”。 這年秋天,有慧星出現在東井宿天區,光芒四射。十幾天後,慧星又出現在三臺宿天區,光芒四射。有個望氣的人叫王朔的說:“我觀測時,只見那星出現時形狀像葫蘆瓜,一會兒就又消失了。”主管官員說道:“陛下創建了漢家封禪禮制,上天大概是用象徵吉祥的德星出現來報答您。” 第二年冬天,天子到雍縣郊祀五帝,回來後又拜祭了泰一神。祝詞說:“德星光芒四射,象徵美好吉祥。壽星相繼出現,光輝遍照遠方。信星明亮降福,皇帝敬拜諸神福澤無量。” 這年春天,公孫卿說在東萊山見到了仙人,那仙人似乎是說了“想見天子”。天子於是到了緱氏城,任命公孫卿為中大夫。隨即到了東萊,在那裡留宿了幾天,什麼也沒看見,只看見了巨大的人腳印。天子又派出數以千計的方士去尋找神仙奇物,採集靈芝仙藥。這年天旱。這時候,天子已經沒有出巡的正當名義了,就前往萬里沙祈求降雨,路過泰山時又舉行了祭祀。返回時到了瓠子口,親自來到堵塞黃河決口的現場,停留了兩天,沉白馬於河中,以祭河神,然後離去。派二位將軍率領士兵堵塞決口,把黃河分成兩條河渠,使它恢復了當初大禹治水後的面貌。 滅了南越之後,越人勇之向皇上進言說:“越人有信鬼的習俗,而且他們祭祀時都能見到鬼,屢屢見效應。從前東甌王敬鬼,高壽達一百六十歲。後世子孫怠慢了鬼,所以就衰微下來。”天子就命越地巫師建立越祠,只設臺而沒有祭壇,也祭祀天神上帝百鬼,是採用雞卜的方法。皇上相信這些,越祠和雞卜的方法從此就開始流行。 公孫卿說:“仙人是可以見到的,而皇上去求仙的時候總是太倉促,因此見不到。如今,陛下可以修建一座臺閣,就像緱氏城所建的一樣,擺上乾肉棗果之類的祭品,仙人應該是能夠招來的。而且仙人喜歡住樓閣。”於是,皇上命令在長安建造蜚廉觀和桂觀,在甘泉宮建造益延壽觀,派公孫卿手持符節擺好祭品,等候仙人。又建造了通天台,在臺下襬設祭品,希望招來神仙之類。又在甘泉宮設置前殿,開始增建宮室。夏天,有靈芝草在宮殿內長了出來。天子因為堵塞了黃河決口,興建了通天台,據說當時天上隱約出現了神光,就下詔書說:“甘泉宮殿房內生出了靈芝長有九株菌柄,特此大赦天下,免除苦役犯的刑罰。” 第二年,征伐朝鮮。夏天,乾旱。公孫卿說:“黃帝時舉行完封禮,天就會幹旱,這是為了使封壇的土晾乾,要連旱三年。”皇上就下詔書說:“天旱,大概是為了使封壇的土乾燥吧?應該讓天下百姓尊祭主宰農業的靈星。” 第三年,皇上到雍縣郊祀,然後打通去回中的道路到那裡巡察。春天,到達鳴澤,再從西河返回。 轉年冬天,皇上巡視南郡,到江陵後往東走。登上潛縣的天柱山,舉行祭祀,稱這座山為南嶽。乘船順江而行,從尋陽穿過樅陽,又經過彭蠡澤,一路祭祀名山大川。然後北到琅邪郡,再沿海而上。四月中旬,到達奉高縣,舉行了封禪典禮。 當初,天子在泰山舉行封禪典禮時,泰山腳下的東北方有古時的明堂舊址,舊址處路不好走,又不寬敞。皇上想要在奉高縣旁修建明堂,但不知道明堂的形制尺度。濟南人公帶獻上黃帝時的明堂圖。明堂圖中有一座殿堂,四面沒有牆壁,用茅草蓋頂,殿堂周圍通水,環繞著宮牆修有天橋,殿上有樓,從西南方向伸入殿堂,命名為崑崙道,天子由此走進殿堂,在那裡拜祭上帝。於是,皇上命令按照公帶的圖樣在奉高的汶上建造明堂。等到第五年再來舉行封禪時,就讓泰一神和五帝的神位居於上座進行祭祀,讓高皇帝的神主靈位對著他們。在下房祭祀后土神,用牛、羊、豬各二十頭。天子從崑崙道進去,開始按郊祀的禮儀在明堂祭拜。祭拜完畢,在堂下燒掉祭品。然後,皇上又登上泰山,在山頂秘密舉行祭祀。在泰山下祭祀五帝時,按照他們各自所屬的方位,只有黃帝和赤帝並排,祭祀時由主管官員陪祭。在泰山上舉火,山下也都舉火呼應。 兩年以後,十一月甲子日是朔日,早晨交冬至,推算曆法的人認為以這一天為推歷的起點是正統。天子親臨泰山,在這一天到明堂去祭祀上帝,因為距上一次封禪不到五年,所以沒有舉行封禪典禮。那祝詞說:“上天授予皇帝泰元神策,週而復始。皇帝在此虔誠地拜祭泰一神。”皇上又東到海上,考察那些到海上求仙的人和方士們,沒有什麼效驗。但皇上還是增派使者繼續前往,希望能遇上神仙。 十一月乙酉日,柏梁臺失火遭災。十二月甲午日初一這一天,皇上親自到高裡山祭祀后土神。又到了渤海,遙望而拜祭蓬萊之類的仙山,希望能到達仙人所居住的異境。 皇上回京後,由於柏梁臺遭災焚燬了,就改在甘泉宮臨朝接受各郡國上報的計簿。公孫卿說:“黃帝建成青靈臺,十二天後就被燒了,黃帝於是修建了明庭。明庭就是甘泉宮。”方士們很多人也說古代帝王有在甘泉建都的。後來,天子又在甘泉宮接受諸侯朝見,並在甘泉建造諸侯的官邸。勇之說:“越地風俗,火災之後再蓋起的房子,一定要比原先的大,以此制服火災。”於是,天子修造建章宮,規模極大,有千門萬戶。它的前殿比未央宮高。它的東面是鳳闕,高二十多丈。它的西面是唐中宮,旁邊是幾十裡的虎圈。它的北面修了大水池,池中的漸臺高二十多丈,池名叫作泰液池,池中有蓬萊、方丈、瀛洲和壺梁四座山,仿照海中仙山,還有用石頭雕成的龜魚之類。它的南面有玉堂、璧門和鳥雕像之類。還建了神明臺、井幹樓,高達五十多丈,樓臺之間有輦車道相互連接。 夏天,漢朝更改曆法,以夏曆正月作為一年的開始,官府服色崇尚黃色,把官印一律改為五個字,因而把當年定為太初元年。這年,往西去征伐大宛。蝗災嚴重。丁夫人和雒陽虞初等人用方術祭祀,祈求鬼神降禍於匈奴、大宛。 第二年,主管官員說,雍縣五畤祭祀時沒有烹煮過的熟牲等祭品,沒有芬芳香的氣味。天子就命令祠官用牛犢做成熟牲祭品分別進獻給五畤,並按照五行相剋的原理選用各方天帝所能制勝毛色的牛犢,用木偶馬代替馬駒作祭品。只有祭祀五帝時使用馬駒。天子親自祭祀天地時也使用馬駒。至於祭祀各名山大川該用馬駒的,全都用木偶馬代替。皇帝出巡經過時舉行祭祀,才用馬駒,其他禮節照舊。 次年,天子東巡海上,考察神仙之類的事情,沒有靈驗的。有的方士說:“黃帝時建造了五城十二樓,以便在執期那個地方迎候神仙,命名為迎年。”皇上批准按他所說的建造五城十二樓,命名為明年祠。皇上親自到那裡行禮祭祀上帝,穿著黃色禮服。 公帶說:“黃帝時雖然已在泰山築壇祭天,然而風后,封鉅、岐伯等人又要黃帝去東泰山築壇祭天,去凡山闢場祭地,與符瑞相合了,才能長生不死。”天子就命令準備祭品,來到東泰山,見東泰山矮小,跟它的名聲不相稱,就命祠官祭祀,但不舉行封禪。此後命公帶在那裡供奉祭祀和迎候神靈。夏天,天子返回泰山,像以前那樣舉行五年一次的封禪典禮,另外增加了在石閭山闢場祭地的儀式。石閭在泰山腳下的南面,很多方士說這裡是仙人住的地方,所以皇上親自在這裡祭祀地神。 這以後的第五年,重新來到泰山舉行封禪典禮,回程路過的時候祭祀了常山。 當今天子所興起的祭祀,太一、后土,每三年親臨郊外祭祀,創建漢家的封禪大典,每五年一次舉行祭祀。薄忌建議設立的太一祠以及三一、冥羊、馬行、赤星等五處神祠,並由祠官寬舒負責掌管,每年按時置辦祭禮。以上總共六處的祭祀,都由太祝官統領。至於像八神中的各種神仙,明年、凡山等其他有名的神祠,皇帝出行經過時就給祭祀,出行離開以後就停止。方士們所興起的祭祀,由各自主管,興起的人去世就停止,祠官不再負責主持。其他種類的祭祀都像往常一樣辦理。現今皇上舉行過封禪大典,這以後的第十二年來回顧,祭祀就已經遍及五嶽、四瀆了。而方士們恭候祭祀神仙,進入大海尋求蓬萊仙島,最終還是沒有應驗。而公孫卿的恭候神人,仍然拿大人的足跡作藉口,也沒有效應。天子更加倦怠厭惡方士們怪誕迂闊的言論了,然而最終聯絡他們的辦法仍然不斷,總是希望遇見真正的神仙。從這以後,方士們談論神仙祭祀的人更多了,然而其效果是可以想象的。 太史公說:“我跟隨巡行祭祀天地間各種神到過有名的山川並參加了封禪大典。進入壽宮旁聽了祭神的祝詞,研究考察方士和祠官們的言論,於是坐下來依次論述自古以來對鬼神進行祭祀的情狀,完備地表現其外部形式和內中緣由。以後如有君子,就能夠藉此進行考察。至於像俎豆玉帛等祭品的詳細內容,獻饗酬報的各種禮儀,那在官府的檔案中是有保存的。” 第十三卷 吳太伯世家[1]第一 《世家》的敘事方法,大體與《本紀》相同,即以編年之體記載列國諸侯之事。因此,劉知幾說:“司馬遷之記諸國也,其編次之體與《本紀》不殊。蓋欲抑彼諸侯,異乎天子,故假以他稱,名為《世家》。” 本篇名為《吳太伯世家》,記載了吳國從開國祖先吳太伯遠避荊蠻(約前12世紀中葉)至吳王夫差亡國(前473),長達一千二百年的一部興亡史。通過本篇,我們清晰地瞭解到吳國由弱而強又由盛而衰的完整歷程。篇中再現了吳楚、吳越以及吳與中原諸侯之間錯綜複雜的矛盾關係,也反映了吳國內部統治階級之間的王室鬥爭和君臣齟齬。 在本篇中,司馬遷用“皮裡陽秋”的史筆,寓論斷於敘事,歌頌了吳太伯、季札二人不慕權力避位讓國的高風亮節,無疑是對統治集團內部爭權奪勢喋血殘殺的一種嘲諷和反撥。同時,通過描繪公子光弒王僚的歷史場面,正面揭露和鞭撻了吳國王族成員之間同室操戈以謀王位的殘忍行徑。並且,通過對伍子胥盡忠報國反遭賜死的具體史實的生動描述,憤慨地批判了吳王夫差的昏暗不明,抒發了對專制社會正直賢能之士“忠而被謗、信而見疑”的人生悲劇無限的同情和不平。 本篇藝術上的第一個特點就是太史公從歷史現實出發,塑造了幾個栩栩如生性格豐富的人物形象。這些形象不是平面的概念演繹,而是有血有肉瑕瑜互見的多重性格立體組合。本篇藝術上的第二個特點是史筆的成功運用。中國史傳敘事以簡潔為上。本來有關吳國的史實,在《左傳》及《國語·吳語》《越語》中記載很多,有些言論連篇累牘。作為斷代史這樣寫或還可以,但《史記》作為通史必然不能容納這麼龐雜的內容。因此,司馬遷以“博採”為基礎,而以“善擇”為主導,選取那些最生動最能反映吳國基本歷史面貌的言論和事實,經過去粗取精的理解消化和藝術再創造,變為言簡意賅的簡潔敘述和傳神對話,使全篇敘述不蔓不枝線索清晰,人物語言如從口出無不畢肖。 【原文】 吳太伯[2],太伯弟仲雍[3],皆周太王[4]之子,而王季歷[5]之兄也。季歷賢[6],而有聖[7]子昌,太王欲立季歷以及昌,於是太伯、仲雍二人乃奔荊蠻[8],文身[9]斷髮,示不可用,以避季歷。季歷果立[10],是為王季,而昌為文王。太伯之奔荊蠻,自號句吳[11]。荊蠻義[12]之,從而歸之千餘家,立為吳太伯。 【註釋】 [1]世家:紀傳體史書的一種編寫體例,主要記述世襲封國的諸侯的事蹟。但個別特殊的重要歷史人物如儒家學派的創始人孔丘、農民起義領袖陳勝的傳記也列入“世家”。 [2]吳太伯:太伯,一作“泰伯”。周太王的長子。吳:也叫句吳。 [3]仲雍:又稱“虞仲”“吳仲”。周太王的次子。伯、仲、叔、季是區分兄弟次第的用字。 [4]周太王:即古代周族領袖古公亶父。他是周朝建國的始祖。傳說是后稷的第十二代孫。 [5]王季歷:周太王的少子。武王滅商,追尊季歷為王季。 [6]賢:才能、德行好。 [7]聖:道德、智慧極高。 [8]荊蠻:周朝人對楚國的貶稱。西周時吳地並不屬於楚國的範圍,這裡是指戰國時楚國的疆域。 [9]文身:在身上刺畫花紋。 [10]立:立為國君。 [11]句(ɡōu)吳:也作“勾吳”,即吳國。 [12]義:仁義;義軍。意動用法,即“感到(認為)……義”。 【原文】 太伯卒,無子,弟仲雍立,是為吳仲雍。仲雍卒,子季簡立。季簡卒,子叔達立。叔達卒,子周章立。是時周武王克殷,求太伯、仲雍之後,得周章。周章已君吳,因而封之。乃封周章弟虞仲於周之北故夏虛[1],是為虞仲,列為諸侯。 【註釋】 [1]虞仲:仲是字,虞是始封地。夏虛:指夏代故都的所在地。虛,通“墟”,故城廢址。 【原文】 周章卒,子熊遂立。熊遂卒,子柯相立。柯相卒,子彊鳩夷立。彊鳩夷卒,子餘橋疑吾立。餘橋疑吾卒,子柯盧立。柯盧卒,子周繇立。周繇卒,子屈羽立。屈羽卒,子夷吾立。夷吾卒,子禽處立。禽處卒,子轉立。轉卒,子頗高立。頗高卒,子句卑立。是時晉獻公滅周北虞公,以開晉伐虢也。句卑卒,子去齊立。去齊卒,子壽夢立。壽夢立而吳始益大,稱王。 自太伯作[1]吳,五世[2]而武王克殷,封其後為二:其一虞,在中國;其一吳,在夷蠻。十二世而晉滅中國之虞。中國之虞滅二世,而夷蠻之吳興。大凡從太伯至壽夢十九世。 【註釋】 [1]作:興建。 [2]五世:五代,指太伯、仲雍、季簡、叔達、周章五代。 【原文】 王壽夢[1]二年,楚之亡大夫申公巫臣[2]怨楚將子反而奔晉,自晉使吳,教吳用兵乘車,令其子為吳行人[3],吳於是始通於中國。吳伐楚。十六年,楚共王伐吳,至衡山[4]。 【註釋】 [1]王壽夢:前585—前561年在位。 [2]申公巫臣:巫臣本姓屈,曾為申縣之尹,故稱申公巫臣。 [3]行人:官名。管理朝覲聘問接待賓客。 [4]衡山:古山名。此山一說在今浙江省湖州市吳興區南;一說在今安徽省當塗縣東北。 【原文】 二十五年,王壽夢卒。壽夢有子四人,長曰諸樊,次曰餘祭,次曰餘眜,次曰季札。季札賢,而壽夢欲立之,季札讓不可,於是乃立長子諸樊,攝[1]行事當國。 【註釋】 [1]攝:代理。 【原文】 王諸樊[1]元年,諸樊已除喪[2],讓位季札。季札謝[3]曰:“曹宣公之卒也,諸侯與曹人不義曹君[4],將立子臧[5],子臧去之,以成曹君,君子曰‘能守節矣’。君義嗣[6],誰敢幹[7]君!有國,非吾節也。札雖不材,願附於子臧之義。”吳人固立季札,季札棄其室而耕,乃舍之。秋,吳伐楚,楚敗我師。四年,晉平公初立。 【註釋】 [1]諸樊:前560—前548年在位。 [2]除喪:也叫“除服”,服喪期滿,除去喪服。 [3]謝:推辭。 [4]曹君:指曹成公負芻。他是曹宣公的庶子,殺宣公太子而自立為君。 [5]子臧:也是曹宣公的庶子(一說宣公之弟),負芻的庶兄。 [6]義嗣:嫡子繼位符合當時的禮制。 [7]幹:冒犯。 【原文】 十三年,王諸樊卒。有命授弟餘祭[1],欲傳以次,必致[2]國於季札而止,以稱[3]先王壽夢之意,且嘉季札之義,兄弟皆欲致國,令以漸至焉。季札封於延陵[4],故號曰延陵季子。 【註釋】 [1]有命:指諸樊有遺囑。餘祭(zhài):前547—前531年在位。 [2]致:傳致;達到。 [3]稱(chèn):符合。 [4]延陵:邑名。故城在今江蘇省常州市。 【原文】 王餘祭三年,齊相慶封[1]有罪,自齊來奔吳。吳予慶封朱方[2]之縣,以為奉邑,以女妻之,富於在齊。 【註釋】 [1]慶封:齊國大夫。 [2]朱方:邑名。故城在今江蘇省鎮江市丹徒區境。 【原文】 四年,吳使季札聘於魯,請觀周樂[1]。為歌《周南》《召南》[2]。曰:“美哉,始基[3]之矣,猶未[4]也。然勤而不怨[5]。”歌《邶》《鄘》《衛》[6]。曰:“美哉,淵[7]乎,憂而不困者也。吾聞衛康叔、武公[8]之德如是,是其《衛風》乎?”歌《王》[9]。曰:“美哉,思而不懼,其周之東乎?”歌《鄭》[10]。曰:“其細已[11]甚,民不堪也,是其先亡乎?”歌《齊》[12]。曰:“美哉,泱泱[13]乎大風也哉。表[14]東海者,其太公乎?國未可量也。”歌《豳》[15]。曰:“美哉,蕩蕩[16]乎,樂而不淫,其周公之東[17]乎?”歌《秦》[18]。曰:“此之謂夏聲[19]。夫能夏則大,大之至也,其周之舊乎?”歌《魏》[20]。曰:“美哉,渢渢[21]乎,大而寬,儉而易,行以德輔,此則盟[22]主也。”歌《唐》[23]。曰:“思深哉,其有陶唐氏[24]之遺風乎?不然,何憂之遠也?非令德[25]之後,誰能若是!”歌《陳》[26]。曰:“國無主,其能久乎?”自《鄶》[27]以下。無譏[28]焉。歌《小雅》[29]。曰:“美哉,思而不貳[30],怨而不言,其周德之衰乎?猶有先王之遺民也。”歌《大雅》[31]。曰:“廣哉,熙熙[32]乎,曲而有直體;其文王之德乎?”歌《頌》[33]。曰:“至[34]矣哉,直而不倨[35],曲而不詘[36],近而不偪[37],遠而不攜[38],遷而不淫[39],復而不厭,哀而不愁,樂而不荒[40],用而不匱[41],廣而不宣[42],施而不費[43],取而不貪,處而不厎[44],行而不流。五聲[45]和,八風[46]平,節有度[47],守有序,盛德之所同也。”見舞《象箾》[48]《南籥》[49]者,曰:“美哉,猶有感[50]。”見舞《大武》[51],曰:“美哉,周之盛也其若此乎?”見舞《韶濩》者[52],曰:“聖人之弘也,猶有慚德,聖人之難也!”見舞《大夏》[53],曰:“美哉,勤而不德!非禹其誰能及之?”見舞《招箾》[54],曰:“德至矣哉,大矣,如天之無不燾[55]也,如地之無不載也,雖甚盛德,無以加矣。觀止[56]矣,若有他樂,吾不敢觀。” 【註釋】 [1]聘:古代國與國之間遣使訪問。周樂:周朝王室的樂舞。成王曾賜給魯國以天子之樂,所以在魯國可以欣賞到周樂。 [2]《周南》《召(shào)南》:周、召是周公、召公最初的封地。 [3]始基:開始奠定基礎。 [4]未:指沒有《雅》《頌》的成功。意思是說,還有商紂的虐政,沒有達到盡善。 [5]言民賴其德,雖勤於王室而其音不怨恨。 [6]《邶(bèi)》《鄘(yōnɡ)》《衛》:指採自邶、鄘、衛三國的樂歌。這三國在同一地區,也就是原商紂的首都地區。邶,周武王封商紂王之子武庚於此,都城在今河南省湯陰縣東南。鄘,周武王弟管叔的封地,都城在今河南省衛輝市北。 [7]淵:深沉。 [8]康叔:姬姓。衛國的始祖。周武王的弟弟。因封於康(今河南省禹州市西北),故稱康叔。周公攻滅武庚後,把商的故都四周地區封給他,國號衛。詳見《衛康叔世家》。武公:衛武公。康叔的第九世孫。傳說康叔和武公都是衛國的賢君。 [9]《王》:指採自王城一帶的樂歌。 [10]《鄭》:指採自鄭國的樂歌。鄭國都城在今河南省新鄭市。 [11]細:本指音樂的細弱,象徵政令的煩瑣細碎。已:太。 [12]《齊》:指採自齊國的樂歌。齊國都城臨淄(在今山東省淄博市東北)。 [13]泱泱:深廣宏大的樣子。 [14]表:表式;表率。 [15]《豳(bīn)》:指採自豳地的樂歌。原是周的舊邑,公劉所居。故城在今陝西省旬邑縣西。 [16]蕩蕩:廣大的樣子。 [17]東:指周公東征,因管、蔡叛亂,周公東征三年。 [18]《秦》:指採自秦國的樂歌。秦國地在陝西、甘肅一帶。 [19]夏聲:指中原地區的民間音樂。 [20]《魏》:指採自魏國的樂歌。魏國都城安邑,在今山西省夏縣。 [21]渢(fēnɡ)渢:形容樂聲婉轉抑揚。 [22]盟:《集解》引徐廣曰:“盟,一作‘明’。”《左傳》也作“明”。 [23]《唐》:指採自唐國的樂歌。唐原是晉始祖叔虞的封國,都城在今山西翼城縣西。 [24]陶唐氏:即唐堯,傳說中的古代帝王。 [25]令德:美德;善德。 [26]《陳》:指採自陳國的樂歌。陳國都宛丘(今河南省周口市淮陽區),地在今河南東部和安徽一部分。 [27]《鄶》:指採自鄶國的樂歌。鄶國都城在今河南省新密市東北。 [28]無譏:沒有批評。對《鄶風》《曹風》,因國小詩少,無所刺譏。 [29]《小雅》:《詩經》組成部分。共七十四篇。 [30]貳:叛逆。 [31]《大雅》:《詩經》組成部分。共三十一篇。大都是西周王室貴族的音樂。 [32]熙熙:和樂聲。 [33]《頌》:《詩經》組成部分。有《周頌》《魯頌》《商頌》三部分,共四十篇,是歌頌貴族的作品。 [34]至:至善。 [35]倨:傲慢。 [36]詘:通“屈”,屈撓;曲折。 [37]偪:通“逼”,逼迫。 [38]攜:分離;離異。 [39]遷:變動。淫:邪亂。 [40]荒:迷亂。 [41]匱(kuì):缺乏。 [42]宣:顯示;顯露。 [43]費:耗損。 [44]厎:終;停滯。 [45]五聲:也稱五音。古樂五聲音階的階名:宮、商、角、徵(zhǐ)、羽。 [46]八風:八方之風。 [47]節:節拍。指八音[金、石、絲、竹、匏(páo)、土、革、木八類樂器]的節拍。度:尺度;常度。 [48]《象箾(shuò)》:模擬武功的舞曲。箾,舞者所執之竿。 [49]《南籥(yuè)》:宣揚文德的舞曲。籥:管樂囂,可以用作舞具。 [50]感(hàn):通“憾”,不滿足。 [51]《大武》:簡稱《武》。周代“六舞”之一。 [52]《韶濩》:又稱《韶頀(hù)》,周代“六舞”之一。為商代歌頌商湯伐桀功勳的樂舞。 [53]《大夏》:周代“六舞”之一。 [54]《招箾》:招,也作“韶”;箾,也作“簫”。周代“六舞”之一。相傳虞舜時代的樂舞。 [55]燾:通“幬”(dào),覆蓋。 [56]觀止:看到了止境,看到了盡頭。 【原文】 去魯,遂使齊。說晏平仲[1]曰:“子速納邑與政。無邑無政,乃免於難。齊國之政將有所歸;未得所歸,難未息也。”故晏子因陳桓子以納政與邑,是以免於欒高之難[2]。 【註釋】 [1]晏平仲:即晏嬰(?—前500),夷維(今山東省高密市)人。 [2]欒高之難:欒,欒施;高,高強。齊景公十四年(前534)兩家相攻,經陳桓子調停才止。 【原文】 去齊,使於鄭。見子產[1],如舊交。謂子產曰:“鄭之執政[2]侈,難將至矣,政必及子。子為政,慎以禮。不然,鄭國將敗。”去鄭,適衛。說蘧瑗、史狗、史[3]、公子荊、公叔發、公子朝曰:“衛多君子,未有患也。” 【註釋】 [1]子產:即公孫僑(?—前522)。鄭國貴族,鄭簡公十二年(前554)為卿,積極實行改革,對鄭國的政治起了較大的作用。 [2]執政:指良霄(伯有)。 [3]遽瑗:字伯玉。衛國的賢大夫。史(qiū):字子魚,也稱史魚。以正直敢諫著名。 【原文】 自衛如[1]晉,將舍於宿[2],聞鐘聲,曰:“異哉!吾聞之,辯而不德,必加於戮。夫子[3]獲罪於君以在此,懼猶不足,而又可以畔[4]乎?夫子之在此,猶燕之巢於幕[5]也。君[6]在殯而可以樂乎?”遂去之。文子聞之,終身不聽琴瑟。 【註釋】 [1]如:往;去。 [2]宿:通“戚”。戚,衛邑,孫文子的食邑。 [3]夫子:指孫文子。即孫林父,衛大夫,先曾以武力趕走衛獻公,十二年後又要求晉國幫助衛獻公回國復位。 [4]畔:通“般(pán)”,玩樂;亦可讀“樂”,“樂”謂所聞鐘聲。 [5]幕:帳幕。 [6]君:指衛獻公。 【原文】 適晉,說趙文子、韓宣子、魏獻子[1]曰:“晉國其萃[2]於三家乎!”將去,謂叔向[3]曰:“吾子[4]勉之!君侈而多良[5],大夫皆富,政將在三家。吾子直,必思自免於難。” 【註釋】 [1]趙文子:趙武。韓宣子:韓起。魏獻之:魏仲舒,三人都是晉國的大臣。 [2]萃(cuì):聚集。 [3]叔向:羊舌肸的字。曾任太傅。 [4]子:古代對男子的敬稱。 [5]良:謂良臣。 【原文】 季札之初使,北過徐[1]君。徐君好季札劍,口弗敢言。季札心知之,為使上國[2],未獻。還至徐,徐君已死,於是乃解其寶劍,系之徐君冢樹而去。從者曰:“徐君已死,尚誰予乎?”季子曰:“不然。始吾心已許之,豈以死倍[3]吾心哉!” 【註釋】 [1]過:拜見。徐:古國名。嬴姓。周初徐戎所建,故城在今江蘇省泗洪縣南。 [2]上國:春秋時齊晉等中原諸侯國稱為“上國”。 [3]倍:通“背”,背棄。 【原文】 七年,楚公子圍弒其王夾敖[1]而代立,是為靈王。十年,楚靈王會諸侯而以伐吳之朱方,以誅齊慶封[2]。吳亦攻楚,取三邑而去。十一年,楚伐吳,至雩婁[3]。十二年,楚復來伐,次於乾谿[4],楚師敗走。 【註釋】 [1]圍:楚共王庶子,康王之弟。夾敖:也作郟敖。康王之子。 [2]齊慶封:慶封是齊景公的相國,因專政驕橫,被田、鮑、高、欒四家驅逐,出奔吳,吳將朱方之地給慶封,聚族而居,比在齊國時還富。 [3]雩(yú)婁:古城名。故址在今河南省商城縣東北。 [4]次:停留。乾(ɡān)谿:地名,楚東境,在今安徽省亳州市譙城區東南。 【原文】 十七年,王餘祭卒,弟餘昩[1]立。王餘昩二年,楚公子棄疾[2]弒其君靈王代立焉。 【註釋】 [1]餘昩:前530—前527年在位。 [2]棄疾:楚靈王弟,即位後為平王。 【原文】 四年,王餘眜卒,欲授弟季札。季札讓,逃去。於是吳人曰:“先王有命,兄卒弟代立,必致季子。季子今逃位,則王餘眜後立。今卒,其子當代。”乃立王餘眜之子僚[1]為王。 【註釋】 [1]僚:前526—前515年在位。 【原文】 王僚二年,公子光伐[1]楚,敗而亡[2]王舟。光懼,襲楚,復得王舟而還。 【註釋】 [1]公子光:諸樊的長子,後來為吳王闔廬。 [2]亡:失去。 【原文】 五年,楚之亡臣伍子胥[1]來奔,公子光客之。公子光者,王諸樊之子也。常以為吾父兄弟四人,當傳至季子。季子即[2]不受國,光父先立。即不傳季子。光當立。陰納賢士,欲以襲王僚。 【註釋】 [1]伍子胥:名員。他的父(伍奢)、兄(伍尚)被楚平王殺害,故逃來吳國。 [2]即:如果。 【原文】 八年,吳使公子光伐楚,敗楚師,迎楚故太子建母於居巢[1]以歸。因北伐,敗陳、蔡之師。九年,公子光伐楚,拔居巢、鍾離[2]。初,楚邊邑卑梁[3]氏之處女與吳邊邑之女爭桑,二女家怒相滅,兩國邊邑長聞之,怒而相攻,滅吳之邊邑。吳王怒,故遂伐楚,取兩都[4]而去。 【註釋】 [1]太子建母:楚平王蔡姬。居巢:邑名。故城在今安徽省巢湖市。 [2]拔:攻克。鍾離:邑名。故城在今安徽省鳳陽縣東北。 [3]卑梁:邑名。故城在今安徽省天長市西北。 [4]兩都:指居巢、鍾離。 【原文】 伍子胥之初奔吳,說吳王僚以伐楚之利。公子光曰:“胥之父兄為僇[1]於楚,欲自報其仇耳,未見其利。”於是伍員知光有他志,乃求勇士專諸[2],見之光。光喜,乃客伍子胥。子胥退而耕於野,以待專諸之事。 【註釋】 [1]僇(lù):通“戮”,殺戮。 [2]專諸:一作“鱄設諸”,堂邑(故城在今江蘇省南京市六合區)人。 【原文】 十二年冬,楚平王卒。十三年春,吳欲因楚喪而伐之,使公子蓋餘、燭庸以兵圍楚之六、灊[1]。使季札於晉,以觀諸侯之變[2]。楚發兵絕吳兵後,吳兵不得還。於是吳公子光曰:“此時[3]不可失也。”告專諸曰:“不索何獲!我真王嗣,當立,吾欲求之。季子雖至,不吾廢也。”專諸曰:“王僚可殺也。母老子弱,而兩公子將兵攻楚,楚絕其路。方今吳外困於楚,而內空無骨鯁[4]之臣,是無奈我何。”光曰:“我身,子之身也[5]。”四月丙子,光伏甲士於窟室[6],而謁[7]王僚飲,王僚使兵陳於道,自王宮至光之家,門階戶席,皆王僚之親也,人夾持鈹[8]。公子光詳[9]為足疾,入於窟室,使專諸置匕首於炙魚之中以進食,手匕首刺王僚,鈹交於匈[10],遂弒王僚。公子光竟代立為王,是為吳王闔廬[11]。闔廬乃以專諸子為卿[12]。 【註釋】 [1]蓋餘(《春秋》作“掩餘”)、燭庸:二人為王僚弟。六:邑名。故城在今安徽省六安市東北。灊(qián):邑名。故城在今安徽省霍山縣東北。 [2]變:指國勢強弱的變化。 [3]時:時機;機會。 [4]骨鯁:比喻剛直、正直。 [5]我身,子之身也:意思就是兩人一體,不分你我,生死相關,榮辱與共。身,身子。 [6]窟室:地下室。 [7]謁(yè):請。 [8]鈹:兩刃小刀。 [9]詳:通“佯”,假裝。 [10]匈:通“胸”。 [11]闔廬:“闔閭”,前514—前496年在位。 [12]卿:古代天子、諸侯所屬的高級大臣的稱呼。 【原文】 季子至,曰:“苟先君無廢祀,民人無廢主,社稷有奉,乃吾君也。吾敢誰怨乎?哀死事[1]生,以待天命。非我生亂,立者從之,先人之道也。”覆命,哭僚墓,復位而待。吳公子燭庸、蓋餘二人將兵遇圍於楚者,聞公子光弒王僚自立,乃以其兵降楚,楚封之於舒[2]。 【註釋】 [1]事:侍奉。 [2]舒:邑名。故城在今安徽省舒城縣東南。 【原文】 王闔廬元年,舉伍子胥為行人而與[1]謀國事。楚誅伯州犁[2],其孫伯嚭亡奔吳,吳以為大夫。 【註釋】 [1]與(yù):參與;參加。 [2]伯州犁:原為晉國人,後逃來楚國,曾任太宰,後來為楚靈王所殺。 【原文】 三年,吳王闔廬與子胥、伯嚭將兵伐楚,拔舒,殺吳亡將二公子。光謀欲入郢[1],將軍孫武[2]曰:“民勞,未可,待之。”四年,伐楚,取六與灊。五年,伐越,敗之。六年,楚使子常[3]囊瓦伐吳。迎而擊之,大敗楚軍於豫章[4],取楚之居巢而還。 【註釋】 [1]郢(yǐnɡ):楚的國都。故城在今湖北省江陵縣西北紀南城。 [2]孫武:原為齊國人,這時任吳將。 [3]子常:囊瓦的字。當時為令尹。 [4]豫章:古地區名。 【原文】 九年,吳王闔廬請[1]伍子胥、孫武曰:“始子之言郢未可入,今果[2]如何?”二子對曰:“楚將子常貪,而唐、蔡[3]皆怨之。王必欲大伐,必得唐、蔡乃可。”闔廬從之,悉[4]興師,與唐、蔡西伐楚,至於漢水。楚亦發兵拒吳,夾水陳。吳王闔廬弟夫欲戰,闔廬弗許,夫曰:“王已屬臣兵,兵以利為上,尚何待焉?”遂以其部五千人襲冒楚,楚兵大敗,走。於是吳王遂縱兵追之。比[5]至郢,五戰,楚五敗。楚昭王[6]亡出郢,奔鄖[7]。鄖公[8]弟欲弒昭王,昭王與鄖公奔隨[9]。而吳兵遂入郢。子胥、伯嚭鞭[10]平王之屍以報父讎。 【註釋】 [1]請:問。 [2]果:果真;誠然。 [3]唐:國名。姬姓。這時國君為唐成公。都城在今湖北省隨縣西北。蔡:國名,姬姓。這時國君為蔡昭侯。 [4]悉:全部。 [5]比:及;等到。 [6]楚昭王:前515—前489年在位。 [7]鄖(yún):古國名。 [8]鄖公:鄖縣長官。名鬭(dòu)辛,其弟名鬭懷。 [9]隨:國名,姬姓。地在今湖北省隨縣一帶。 [10]鞭:鞭打。 【原文】 十年春,越聞吳王之在郢,國空,乃伐吳。吳使別兵擊越。楚告急秦,秦遣兵救楚擊吳,吳師敗。闔廬弟夫見秦越交敗吳,吳王留楚不去,夫亡歸吳而自立為吳王。闔廬聞之,乃引兵歸,攻夫。夫敗奔楚。楚昭王乃得以九月復入郢,而封夫於堂谿[1],為堂谿氏。十一年,吳王使太子夫差伐楚,取番[2]。楚恐而去郢徙鄀[3]。 【註釋】 [1]堂谿:通“棠谿”,地在今河南省西平縣西南。 [2]番:通“鄱”。地在今江西省鄱陽縣。有人說此鄱陽非當時吳楚兵爭之地,疑番在今安徽省鳳臺縣西北。 [3]鄀:邑名。即鄢郢。 【原文】 十五年,孔子相[1]魯。 【註釋】 [1]相(xiànɡ):輔助。這裡指代行國相職務。 【原文】 十九年夏,吳伐越,越王句踐迎擊之槜李[1]。越使死士[2]挑戰,三行造[3]吳師,呼,自剄。吳師觀之,越因伐吳,敗之姑蘇[4],傷吳王闔廬指[5],軍卻七里。吳王病傷而死。闔廬使立太子夫差[6],謂曰:“爾而[7]忘句踐殺汝父乎?”對曰:“不敢!”三年,乃報越。 【註釋】 [1]槜(zuì)李:邑名。一作“醉李”。故城在今浙江省嘉興市南湖區南。 [2]死士:敢死隊員。 [3]造:往;到。 [4]姑蘇:臺名。在今江蘇省蘇州市西。 [5]指:腳趾。 [6]夫差:闔廬之子。前495—前473年在位。 [7]而(nénɡ):通“能”。 【原文】 王夫差元年,以大夫伯嚭為太宰[1]。習戰射,常以報越為志。二年,吳王悉精兵以伐越,敗之夫椒[2],報姑蘇也。越王句踐乃以甲兵五千人棲於會稽[3],使大夫種因吳太宰嚭而行成[4],請委國為臣妾[5]。吳王將許之,伍子胥諫曰:“昔有過氏[6]殺斟灌以伐斟尋,滅夏后帝相[7]。帝相之妃後緡方娠[8],逃於有仍[9]而生少康。少康為有仍牧正[10]。有過又欲殺少康,少康奔有虞[11]。有虞思夏德,於是妻之以二女而邑之於綸[12],有田一成[13],有眾一旅[14]。後遂收夏眾,撫其官職。使人誘之,遂滅有過氏,復禹之績,祀夏配[15]天,不失舊物[16]。今吳不如有過之強,而句踐大於少康。今不因此而滅之,又將寬[17]之,不亦難乎!且句踐為人能辛苦,今不滅,後必悔之。”吳王不聽,聽太宰嚭,卒許越平[18],與盟而罷兵去。 【註釋】 [1]太宰:官名。也名冢宰。 [2]夫椒:山名。在今浙江省紹興市柯橋區北。一說在江蘇省蘇州市吳中區西南太湖中。 [3]棲:鳥類歇宿。泛指居住、停留。會(kuài)稽:山名。在今浙江省中部紹興市柯橋區東南,嵊州市、諸暨市、東陽市間。 [4]種:文種。楚國郢人。後被句踐逼迫自殺。行成:求和。 [5]委國:把國家政權交給人。臣妾:奴隸。男奴叫臣,女奴叫妾。 [6]有過(ɡuō)氏:過,古國名。 [7]相:夏啟之孫。因喪失國家,依附二斟,為寒浞、澆所殺。 [8]後緡(mín):有仍氏之女,緡姓。娠:懷孕。 [9]有仍:國名。都城在今山東省濟寧市任城區。 [10]牧正:官名,主管畜牧。 [11]有虞:國名,相傳是虞帝舜的後代。都城在今河南省虞城縣西南。 [12]綸:虞邑,故城在今河南省虞城縣東南。 [13]成:古稱地方十里為成。 [14]旅:五百人為旅。 [15]配:配享。按照古代禮節,祭天時同時祭祀開國始祖。 [16]舊物:指先代的典章制度。 [17]寬:寬容,寬恕。 [18]平:媾和。 【原文】 七年,吳王夫差聞齊景公死而大臣爭寵[1],新君[2]弱,乃興師北伐齊。子胥諫曰:“越王句踐食不重味,衣不重采,弔死問疾,且欲有所用其眾。此人不死,必為吳患。今越在腹心疾而王不先,而務[3]齊,不亦謬[4]乎!”吳王不聽,遂北伐齊,敗齊師於艾陵[5]。至繒[6],召魯哀公而徵百牢[7]。季康子使子貢[8]以周禮說太宰嚭,乃得止。因留略[9]地於齊魯之南。九年,為騶[10]伐魯,至,與魯盟乃去。十年,因伐齊而歸。十一年,復北伐齊。 【註釋】 [1]齊景公死而大臣爭寵:事見《齊太公世家》。 [2]新君:指晏孺子。後為齊臣田乞所殺,在位僅一年。 [3]務:勉力從事。 [4]謬:錯誤。 [5]艾陵:齊邑,故城在今山東省泰安市東南。一說在濟南市萊蕪區東北。 [6]繒(zēnɡ):邑名。也作“鄫”。故城在今山東省棗莊市東。 [7]召:呼喚。牢:牛羊豬一套(各一隻)。 [8]子貢:姓端木,名賜。衛國人。有口才,善貨殖。孔子弟子。詳見《仲尼弟子列傳》。 [9]略:侵略;奪取。 [10]騶(zōu):通“鄒”,本作“邾”。古國名,曹姓。故城在今山東省鄒城市。 【原文】 越王句踐率其眾以朝吳,厚獻遺[1]之,吳王喜。唯子胥懼,曰:“是棄[2]吳也。”諫曰:“越在腹心,今得志於齊,猶石田[3],無所用。且《盤庚之誥》有顛越勿遺[4],商之以興。”吳王不聽,使子胥於齊,子胥屬其子於齊鮑氏[5],還報吳王。吳王聞之,大怒,賜子胥屬鏤[6]之劍以死。將死,曰:“樹吾墓上以梓,令可為器[7]。抉[8]吾眼置之吳東門,以觀越之滅吳也。” 【註釋】 [1]遺(wèi):贈與;致送。 [2]棄:拋棄。《左傳》作“豢”。豢,養。 [3]石田:多石不可耕的田。比喻無用。 [4]《盤庚之誥》:指《尚書·盤庚》。顛越勿遺:壞東西應當徹底消滅,不留殘餘。顛越,仆倒,墜落。 [5]齊鮑氏:齊大夫鮑息。 [6]屬鏤:劍名。 [7]器:指棺材,意謂吳必亡。 [8]抉(jué):挖;挑出。 【原文】 齊鮑氏[1]弒齊悼公。吳王聞之,哭于軍門外三日,乃從海上攻齊。齊人敗吳,吳王乃引兵歸。 【註釋】 [1]鮑氏:指鮑牧的族人黨徒。 【原文】 十三年,吳召魯、衛之君會於橐皋[1]。 【註釋】 [1]橐(tuó)皋:邑名,故城在今安徽省巢湖市西北。 【原文】 十四年春,吳王北會諸侯於黃池[1],欲霸中國以全[2]周室。六月丙子[3],越王句踐伐吳。乙酉,越五千人與吳戰。丙戌,虜吳太子友。丁亥,入吳。吳人告敗於王夫差,夫差惡其[4]聞也。或洩其語,吳王怒,斬七人於幕[5]下。七月辛丑,吳王與晉定公爭長。吳王曰:“於周室我為長[6]。”晉定公曰:“於姬姓我為伯[7]。”趙鞅[8]怒,將伐吳,乃長晉定公[9]。吳王已盟,與晉別,欲伐宋。太宰嚭曰:“可勝而不能居也。”乃引兵歸國。國亡[10]太子,內空,王居外久,士皆罷敝[11],於是乃使厚幣[12]以與越平。 【註釋】 [1]黃池:地名。即黃亭。在今河南省封丘縣西南。 [2]全:保全。 [3]丙子:古代用十天干(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和十二地支(子醜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依次配合(如甲子、乙丑、丙寅、丁卯……)紀日,六十日一週期。後來也用以紀年、月。 [4]其:代詞。指越入吳之事。 [5]幕:帳幕。會盟時在郊野,各國自立帳幕。 [6]於周室我為長:吳國的始祖太伯是周太王的長子。晉國的始祖叔虞是周成王的弟弟,按輩分吳國比晉國大三代。 [7]於姬姓我為伯(bà):伯,通“霸”。當時姬姓諸侯稱霸的只有晉國。 [8]趙鞅:晉正卿。即趙簡子,又名正父,亦稱趙孟。 [9]《史記》中的《秦本紀》《晉世家》《趙世家》以及《國語》和《公羊傳》都說是吳領先。 [10]亡:損失;喪失。 [11]罷(pí)敝:疲睏。敝,疲勞。罷,通“疲”。 [12]厚幣:諸多貴重的禮物。厚,豐厚。幣,古代玉、馬、皮、圭、璧、帛皆稱幣,泛指貴重物品。 【原文】 十五年,齊田常[1]殺簡公。 【註釋】 [1]田常:齊相國。本名恆,田氏原為陳氏,故又稱陳恆、陳成子。 【原文】 十八年,越益強。越王句踐率兵復伐敗吳師於笠澤[1]。楚滅陳。 【註釋】 [1]笠澤:水名。一說即今太湖;一說系太湖東岸一小湖,在今江蘇省蘇州市吳江區省;一說即今吳淞江。 【原文】 二十年,越王句踐復伐吳。二十一年,遂圍吳。二十三年十一月丁卯,越敗吳。越王句踐欲遷吳王夫差於甬東[1],予百家居之。吳王曰:“孤老矣,不能事君王也。吾悔不用子胥之言,自令陷[2]此。”遂自剄死。越王滅吳,誅太宰嚭,以為不忠,而歸。 【註釋】 [1]甬東:地名,一作甬句東。即今浙江省舟山島。 [2]陷:陷落;陷入。 【原文】 太史公曰:孔子言:“太伯可謂至德矣,三以天下讓,民無得而稱焉[1]。”餘讀《春秋》古文,乃知中國之虞與荊蠻句吳兄弟也。延陵季子之仁心,慕義[2]無窮,見微而知清濁。嗚呼,又何其閎[3]覽博物君子也! 【註釋】 [1]引語出於《論語·泰伯》。 [2]慕義:嚮慕正義。 [3]閎:宏大。 【譯文】 吳太伯和他的弟弟仲雍,都是周太王亶父的兒子,王季歷的哥哥。季歷賢明,而且又有一個聖德的兒子昌。太王想立季歷為王,將來好傳位給昌。於是,太伯、仲雍二人逃到了荊蠻地區,把身上刺上花紋,剪短頭髮,表示不能繼承王位,來避讓季歷。季歷果然被立為王,這就是王季,昌因而繼位成為周文王。太伯奔逃到荊蠻,自稱句吳。荊蠻人都稱讚他的義舉,有一千多家前來追隨歸附,擁立他為吳太伯。 太伯去世,因為他沒有兒子,弟弟仲雍繼位,這就是吳仲雍。仲雍去世,兒子季簡繼位。季簡去世,兒子叔達繼位。叔達去世,兒子周章繼位。此時,周武王滅了殷朝,尋找太伯、仲雍的後代,找到了周章。周章已經做了吳國的君王,因而把吳地封給他。就封他弟弟虞仲在周室北邊夏都的舊址,這就是虞仲,成了諸侯。 周章去世,兒子熊遂繼位。熊遂去世,兒子柯相繼位。柯相去世,兒子彊鳩夷繼位。彊鳩夷去世,兒子餘橋疑吾繼位。餘橋疑吾去世,兒子柯盧繼位。柯盧去世,兒子周繇繼位。周繇去世,兒子屈羽繼位。屈羽去世,兒子夷吾繼位。夷吾去世,兒子禽處繼位。禽處去世,兒子轉繼位。轉去世,兒子頗高繼位。頗高去世,兒子句卑繼位。這時候,晉獻公滅了周室北邊的虞公,是虞公借道給晉國去侵伐虢國的緣故。句卑去世,兒子去齊繼位。去齊去世,兒子壽夢繼位。壽夢在位時期吳國開始逐漸強大,自稱為吳王。 自從太伯創建吳國,傳五代,到周武王滅了殷朝,封他的後代為兩個諸侯國:一個是虞國,在中原地區;一個是吳國,在蠻夷地區。傳到十二代,晉國滅了中原的虞國。中原的虞國滅亡以後又傳兩代,蠻夷地區的吳國就強盛起來。總計從太伯到壽夢共傳十九代。 王壽夢二年(前584),楚國流亡在外的大夫申公巫臣怨恨楚國大將子反,逃到晉國,由晉出使吳國,教給吳國用兵之術和車戰之法,讓他兒子做吳國的行人之官,吳國從此開始與中原各國交往。吳國開始派兵征伐楚國。十六年(前570),楚共王征伐吳國,直至衡山。 二十五年(前561),王壽夢死。壽夢有四個兒子:長子叫諸樊,次子叫餘祭,三子叫餘昩,四子叫季札。季札賢能,壽夢生前也曾想讓他繼位,但季札避讓不答應,於是讓長子諸樊繼位,總理諸種事務,代理執掌國政。 王諸樊元年(前560),諸樊服喪期滿,要把君位讓於季札。季札推辭說:“曹宣公死後,各國諸侯和曹國人都認為新立的曹君不義,想要立子臧為曹君,子臧離開曹國,以成全曹君繼續在位。君子評論子臧說他‘能遵守節義’。您作為長子本是合理的繼位人,誰敢幹犯您呢!當國君不是我應有之節。我雖無能,也願學習子臧那樣的義舉。”吳國人堅持要立季札,他反而拋棄了家室財產去當農民,吳人只好放棄了這個打算。秋天,吳又征伐楚國,楚打敗了吳軍。四年(前557),晉平公方始繼位。 十三年(前548),王諸樊死去。留下遺命把君位傳給其弟餘祭,目的是想按次序以兄傳弟,一定要把國位最後傳至季札為止,來滿足先王壽夢的遺願。而且因為兄弟們都讚賞季札讓國的高風亮節,大家都想把國君之位讓給別人,這樣就能依次漸漸傳到季札身上了。季札被封在延陵,因此號為延陵季子。 王餘祭三年(前545),齊國相慶封獲罪於齊,從齊逃到吳國來。吳王把朱方縣賞賜給他作為奉邑,把公主嫁給慶封,慶封結果比原先在齊國還富有。 四年(前544),吳王派季札到魯國聘問,季札要求欣賞一下週朝廷的音樂。魯國樂工為他演唱《周南》和《召南》,季札聽後說:“美啊,從音樂中聽出周朝王業基礎已打好,但還未獲得最後成功。曲中洋溢著雖辛勞但無怨言的情緒。”樂工又演唱《邶風》《鄘風》《衛風》。季札說:“美啊,深沉哪,雖遭坎坷而其精神不陷於困頓頹唐,我聽說衛康叔、衛武公的德行就是如此,這是《衛風》的歌曲吧?”樂工又演唱《王風》。季札說:“美啊,其情雖憂傷而不懼葸,這是周室東遷後的歌曲吧?”又演唱《鄭風》。季札說:“歌聲細瑣反映其國政令苛細,人民難以忍受,這個國家恐怕要率先滅亡吧?”又演唱《齊風》。季札說:“美啊,曲調宏大深遠,真有大國之風。堪為東海一方表率,這是姜太公的遺風吧!國家的前途無可限量!”又演唱《豳風》。季札說:“美啊,曲調寬宏坦蕩,歡快而不過分,這是周公東征的歌曲吧?”又演唱《秦風》。季札說:“這就叫作夏聲。既然歌曲曲調能演進為夏聲,國家也必會日益強大,大到極點,能達到周王朝創業的程度了吧?”又演唱《魏風》。季札說:“美啊,曲調弘闊,博大而又寬和,樸實平易,行此政教再輔以道德,就能使國君成為明主了。”又演唱《唐風》。季札說:“思慮深遠啊,這是陶唐氏的流風遺韻吧?不然,怎能如此憂思深遠呢?如非具有美德之人的後代,怎能達到這種水平!”又演唱《陳風》。季札說:“國無良君,又怎麼能長久不亡呢?”對於《鄶風》以下的地方樂調,季札沒有加以評論。又演唱《小雅》。季札說:“美啊,滿懷憂思,而無叛離之意,怨悱之情忍而不發,這是周德衰微時的樂曲吧?但還有先王遺民之情啊。”又演唱《大雅》。季札說:“樂曲寬緩啊,多麼和諧安樂,旋律曲折優美但基調仍剛直有力,這是周文王美德的象徵吧?”又演唱《頌》。季札說:“達到音樂的極致了。曲調剛直有力卻無倨傲不遜之意,旋律婉曲優美卻無過分曲折之憾,節奏緊密時卻無迫促窘急之嫌,節奏舒緩時卻無分離割斷之弊,變化豐富而不淫靡,回還反覆而不令人厭倦,表現悲哀恰到好處不顯得愁苦,表現歡樂時恰到好處不流於放縱,其音如聖人之才,廣用智慧而永不匱乏,如聖人之德寬宏而不侈大,如聖人之理民,施惠而不顯耗費,徵取而不陷貪婪,音樂暫時休止時卻不陷於停滯,音樂流暢前進時卻不虛浮無根。五聲和諧,八音協調,節拍尺寸整齊,旋律遵循法度,象徵著所有聖德之人的共同風度啊。”季札看到樂工表演的《象箾》《南籥》之舞,說:“很美啊,但仍有微憾。”看到舞《大武》,說:“很美啊,周朝的盛德就如此吧?”看到舞《韶濩》,說:“真象徵了聖人的宏大之德,尚有自愧之心,可見達到聖人標準之難啊。”看到舞《大夏》,說:“很美啊,為民辛勞而不以有德於民而自居,除了大禹誰還能做到呢?”看到舞《招箾》,說:“美德的巔峰啊,太偉大了,如上天覆蓋萬物,如大地無不承載,再好的德行,也不會比這樂舞所象徵的舜的美德更高了。觀樂可以停止了,如還有別的音樂,我不敢再欣賞了。” 季札離開魯國,就出使到齊國。勸說晏平仲說:“你快些交出你的封邑和官職。沒有這兩樣東西,你才能免於禍患。齊國的政權快要易手了,易手之前,國家禍亂不會平息。”因此,晏子通過陳桓子交出了封邑與官職,所以在欒、高二氏相攻殺的禍難中得以身免。 季札離開齊國,出使鄭國。見到子產,如見故人。對子產說:“鄭國掌握政權的人奢縱欺人,大難將臨,政權定落於你身上。你執政時,要小心地以禮治國,否則鄭國將要衰敗!”離開鄭國後,季札到了衛國。非常欣賞蘧瑗、史狗、史、公子荊、公叔發、公子朝,說:“衛國君子很多,因此國家無患。” 從衛國到了晉國,季札要住在宿邑,聽到鼓鍾作樂之聲,說:“奇怪!我聽說有才無德,禍必加身。這孫文子正是為此得罪國君,小心翼翼尚恐不夠,還可以玩樂嗎?孫文子在這裡,就如燕巢於帷幕之上那樣危險。而且國君尚在棺中停殯未葬,難到可以作樂嗎?”於是離開了。孫文子聽說後,一輩子不再聽音樂。 季札到晉國,欣賞趙文子、韓宣子、魏獻子,說:“晉國政權將要落到這三家吧。”臨離開晉國時,對叔向說:“你要勉力而行啊!晉國國君奢縱而良臣又多,大夫很富,政權將落於韓、趙、魏三家。你為人剛直,定要慎思如何免於禍患。” 季札剛出使時,北行時造訪徐國國君。徐君喜歡季札的寶劍,但嘴裡沒敢說,季札心裡也明白徐君之意,但因還要到中原各國去出使,所以沒獻寶劍給徐君。出使回來又經徐國,徐君已死,季札解下寶劍,掛在徐君墳墓樹木之上才離開。隨從人員說:“徐君已死,那寶劍還給誰呀!”季子說:“不對,當初我內心已答應了他,怎能因為徐君之死我就違背自己的心願呢!” 七年(前541),楚公子圍殺死楚王夾敖而自立為王,就是靈王。十年(前538),楚靈王與諸侯盟會,以征伐吳國朱方縣,為了誅懲齊慶封。吳國也攻楚國,佔領楚國三個城邑後離開。十一年(前537),楚征伐吳,到雩婁。十二年(前536),楚又來伐吳,在乾溪駐軍數日,最後敗走。 十七年(前531),王餘祭死去,其弟餘眜繼位。王餘眜二年(前529),楚公子棄疾殺死楚靈王,自己代立為君。 四年(前527),王餘眜死,想傳位於其弟季札。季札避讓,逃離開去。於是,吳人說:“先王有令,兄死弟繼位,一定傳國給季子。季子現在逃脫君位,那王餘眜成為兄弟中最後一個當國君的人。現在他死了,其子應代其為王。”於是,立起餘眜的兒子僚為吳王。 王僚二年(前525),公子光率兵征伐楚國,打了敗仗,把吳先王之舟也丟掉了。公子光害怕因此獲罪,就偷襲楚軍,又奪回了王舟才回軍。 五年(前522),楚國流亡之臣伍子胥逃來吳國,公子光待以客禮。公子光是王諸樊的兒子。他一直認為:“我父親兄弟四人,應該傳國傳到季子。現在季子不當國君,我父親是最先當國君的。既然不傳國於季子,我應當繼承我父親當國君。”他在暗中結納賢士,想以之襲擊王僚。 八年(前519),吳王派公子光征伐楚國,大敗楚軍,把楚原太子建之母從居巢接回吳國。借勢北伐,打敗陳、蔡的軍隊。九年(前518),公子光又征伐楚國,攻克楚國的居巢、鍾離二城。當初,楚國邊城卑梁氏有少女與吳邊城女子爭搶採摘桑葉,兩個女子的家人氣憤之下互相攻殺,兩國邊邑的官長聽說後,一怒之下互相進攻,吳國邊邑被滅掉。吳國聞之大怒,所以討伐楚國,攻取居巢、鍾離二城而還。 伍子胥剛逃至吳國時,向吳王僚陳說伐楚的益處。公子光說:“子胥的父、兄為楚王所殺,他勸您伐楚是為了報自己的私仇,對吳國並無好處。”伍子胥這才明白公子光別有目的,子胥尋找到一位名叫專諸的勇士,介紹給公子光。光十分高興,才把子胥當作賓客對待。子胥退居郊野耕作度日,來等待專諸大事成功。 十二年(前515)冬,楚平王死去。 十三年(前514)春,吳王想借楚國有國喪而攻伐它,派公子蓋餘、燭庸帶兵包圍楚國的六、灊二邑,派季札出使晉國,來觀察諸侯的動靜。誰知楚國派奇兵絕其後路,吳兵被阻不能回國。這時吳公子光說:“此時機不可失。”告訴專諸說:“不尋找就不能得到。我是真正的國王后代,應當立為國君,我正是要追求這個。季子雖然回來,也不會反對我的。”專諸說:“殺死王僚的條件已經具備,國內只有他的老母幼子,而他兩個弟弟率兵攻楚,被阻絕了歸路。現在吳王境外為楚國所困擾,國內沒有剛直忠誠之臣,他拿我們沒什麼辦法。”公子光說:“我的身體,就是你的身體,禍福與共。”四月丙子日,公子光把甲士埋伏於地下室,然後請王僚來宴飲。王僚派兵列於道旁,從王宮到公子光之家,直至光家的大門、臺階、屋門、座席旁,佈滿王僚的親兵,人人手執利劍。王僚來到後,公子光假裝腳疼,藏進了地下室,派專諸將匕首藏於烤全魚的腹中,偽裝上菜。專諸將魚送至王僚前時,從魚腹中取出匕首刺向王僚,左右衛士急用劍刺入專諸胸膛,但王僚已被殺死。公子光果真代立為吳王,就是吳王闔廬。闔廬任命專諸之子為卿。 季札回到吳國,說:“只要對先君的祭祀不廢止,人民不至於沒有國君,社稷之神得到奉祀,那就是我的國君。我敢怨責誰呢?我只有哀悼死者,侍奉生者,來對待天命安排。禍亂不是自己製造,就應聽從新立之君,這是先人的原則啊。”於是,季札到王僚的墓上,彙報了自己完成外交任務的經過,痛哭王僚一番,之後回到朝廷中自己的位置等待新君之命。吳國公子蓋餘、燭庸帶兵在楚軍圍困之中,聽說公子光殺死王僚自立為王,就帶領軍隊投降了楚國,楚王把他們封在舒地。 吳王闔廬元年(前514),任命伍子胥擔任行人之官並參政議國事。楚王殺死了伯州犁,其孫伯嚭逃亡到吳國,吳王任命他為大夫。 三年(前512),吳王闔廬與伍子胥、伯嚭領兵征伐楚國,攻取舒邑,殺了吳國逃亡的公子蓋餘、燭庸。闔廬計劃順勢進攻楚國首都郢,將軍孫武說:“軍民征戰已很勞頓,現在不能攻打郢都,要等待時機成熟。”四年(前511),吳又伐楚,攻下六邑與灊邑。五年(前510),吳伐越,打敗越軍。六年(前509),楚國派子常囊瓦征伐吳國,吳君迎頭痛擊,在豫章大敗楚軍,攻下楚國居巢才班師回吳。 九年(前506),吳王闔廬詢問伍子胥和孫武說:“當初你們說不能攻打郢都,現在情況如何?”二人回答說:“楚國大將子常貪婪,唐國、蔡國都恨他。大王您如一定大舉伐楚,必須聯合唐、蔡二國才能成功。”闔廬聽從他們,出動全部軍隊,與唐國蔡國一道西進伐楚,來到漢水邊。楚國也發兵抵拒,雙方隔水列陣。吳王闔廬之弟夫欲戰,闔廬不許。夫說:“大王已把軍隊委託於我,作戰要抓住有利時機才是上策,還等什麼!”於是,帶領其部五千人突襲楚軍,楚軍大敗奔逃。吳王縱兵追擊。及至郢都,一共交戰五次,楚兵五次被打敗。楚昭王逃出郢都,跑到鄖縣。鄖公之弟想殺死昭王,昭王又與鄖公逃到隨國。吳兵進入郢都。伍子胥、伯嚭從墓中挖出楚平王屍體加以鞭打,來報殺父之仇。 十年(前505)春,越王聽說吳王兵駐郢都,國內空虛,舉兵伐吳。吳國派另一支軍隊抗擊越兵。楚國向秦國告急,秦國派兵救楚擊吳,吳軍敗北。闔廬之弟夫看到秦兵越兵同時打敗吳兵,吳王又留在楚國不歸,夫就跑回吳國自立為吳王。闔廬聞知後,就領兵回吳,攻打夫。夫兵敗逃往楚國。楚昭王才得以於九月返回郢都,而把夫封在堂谿,就是堂谿氏。十一年(前504),吳王命太子夫差伐楚,攻取番邑。楚王恐懼,把國都從郢遷到鄀。 十五年(前500),孔子攝行魯國相事。 十九年(前496)夏,吳兵伐越,越王句踐帶兵在檇李抗擊。越兵派遣敢死隊挑戰,三次衝向吳陣,高呼口號,自殺於陣前。吳兵只顧觀看這種奇觀而放鬆防備,越兵趁勢攻擊,在姑蘇大敗吳兵。吳王腳拇指被越軍擊傷,軍隊退卻七里。吳王此時傷重而死。臨死前,吳王闔廬命立太子夫差為王,對夫差說:“你能忘記句踐殺死了你的父親嗎?”夫差回答說:“不敢忘!”過了三年,吳終於報復了越國。 吳王夫差元年(前495),任命大夫伯嚭為太宰。吳國堅持軍事訓練,一直有報復越國之志。二年(前494),吳王出動全部精兵伐越,在夫椒大敗越軍,終於報了姑蘇失敗之仇。越王句踐只得帶五千甲兵躲進會稽山,派出大夫文種通過吳國太宰伯嚭請求媾和,願以越國作為吳國的奴僕之國。吳王想允許,伍子胥勸諫說:“從前,有過氏殺了斟灌氏又征伐斟尋氏,滅掉夏后帝相。帝相的妻子後緡正在懷孕,逃到有仍國生下少康。少康當了有仍國的牧正之官。有過氏又想殺死少康,少康逃到有虞國。有虞氏懷念夏之恩德,於是把兩個女兒嫁給少康並封給他綸邑。當時,少康只有方圓十里的土地,只有五百部下。但以後少康收聚夏之遺民,整頓官職制度。派人打入有過氏內部,終於消滅了有過氏,恢復了夏禹的業績,祭祀時以夏祖配享天帝,夏代過去的全部故物都收復如初。現在,吳國不如當年有過氏那麼強大,而句踐的實力大於當年的少康。現在不借此時機徹底消滅越國力量,反而又要寬恕他們,不是為以後找麻煩嗎!而且句踐為人能堅忍吃苦,現在不消滅他,將來後悔不及。”吳王不聽子胥之計,而聽從太宰嚭之言,終與越國停戰。兩國訂立和平盟約後,吳國撤軍回國。 七年(前489),吳王夫差聽說齊景公死後大臣爭奪權力,新立之君幼小無勢,於是興兵北伐齊國。伍子胥勸諫說:“越王句踐吃飯不設兩樣以上的菜餚,穿衣不用兩種以上的顏色,弔唁死者,慰問病者,這是想到利用民眾伐吳報仇啊。句踐不死,必為吳國大患。現在越國是我國的心腹大患,您卻不注重,反而把力量用於齊國,豈非大錯特錯!”吳王不聽,北伐齊國,在艾陵大破齊兵。兵至繒邑,召見魯哀公並索取百牢。季康子派子貢列舉周禮來勸說太宰嚭,吳王才停止。於是,吳王留下來略取齊、魯兩國南疆土地。九年(前487),為騶國討伐魯國,至魯,與魯定盟後離開。十年(前486),趁勢伐齊而歸。十一年(前485),又一次北伐齊國。 越王句踐帶領越國群臣朝拜吳王,獻上豐厚貢禮,吳王大喜。只有伍子胥心中害怕,說:“這是要丟掉吳國啊。”於是,勸諫吳王說:“越國近在腹心之地,現在我國雖能戰勝齊國,好比石頭田地,沒有用處。而且《盤庚之誥》說,亂妄之人只有消滅乾淨,商王朝才能興旺。”吳王不聽,派伍子胥出使齊國。子胥把自己的兒子委託給齊國鮑氏,回報吳王。吳王聞說,大怒,賜給子胥屬鏤之劍令其自殺。子胥臨死時說:“你們在我墳上種上梓樹,讓它們生長到可以制器的時候吳國就要滅亡了。把我的眼睛挖出來放在吳都東門上,讓我看到越國怎樣滅掉吳國。” 齊國的鮑氏殺死齊悼公。吳王得到消息後,在軍門外痛哭了三天,然後就取海道攻打齊國。齊軍打敗了吳軍,吳王率領敗軍回國。 十三年(前483),吳王徵召魯國、衛國的國君在橐皋會盟。 十四年(前482)春天,吳王北上在黃池和諸侯會盟,想稱霸中原保全周室。六月丙子日,越王句踐攻打吳國。乙酉日,越軍五千人和吳軍交戰。丙戌日,俘獲了吳軍太子友。丁亥日,攻進吳國的都城。吳人把戰敗的消息告訴了吳王夫差,夫差不願意讓諸侯知道這件事。偏偏有人走漏了消息,吳王大怒,把七個人殺死在軍營幕下。七月辛丑日,吳王和晉定公爭當盟主。吳王說:“以周室而言,我祖先的輩分最大。”晉定公說:“以姬姓諸侯而言,晉國當過霸主。”晉國的趙鞅怒不可遏,要發兵攻打吳軍,就讓晉定公當了盟主。吳王已經和諸侯簽訂盟約,與晉定公告辭,想去攻打宋國。太宰伯嚭說:“可以戰勝宋國而不能佔有它。”吳王這才率領軍隊回國。吳國太子被俘,國內空虛,吳王在外的時間很長,士兵都疲憊不堪,於是派遣使者攜帶重金與越國講和。 十五年(前481),齊國田常殺死齊簡公。 十八年(前478),越國更加強盛。越王句踐率領軍隊在笠澤再次打敗吳軍。楚國滅了陳國。 二十年(前476),越王句踐再次討伐吳國。二十一年(前475),乘勢圍攻吳國的都城。二十三年(前473)十一月丁卯日,越軍打敗吳國。越王句踐想把吳王夫差遷到甬東,給他一百戶民家的地域居住在那裡。吳王說:“我年紀老了,不能侍奉君王了。我後悔當初沒有聽從伍子胥的勸告,使自己陷入如此的境地。”說完就自殺了。越王滅掉吳國,殺了吳太宰伯嚭,認為他不忠,然後率師回國。 太史公說:“孔子說:‘吳太伯可稱得上達到了最高的德行,三次以君位相讓,百姓簡直不知道用什麼言辭稱讚他才好。’我讀了《春秋》古文,才知道中原的虞國和荊蠻的吳國是兄弟之邦呢。延陵季子的仁愛心,仰慕道義無窮無盡,觀察細微而能測知事物的清白與汙濁。啊,他又是一位視野多麼廣闊、知識多麼淵博的君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