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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記(第四冊)
目錄
第二十二卷 楚世家第十
第二十三卷 越王句踐世家第十一
第二十四卷 鄭世家第十二
第二十五卷 趙世家第十三
第二十六卷 魏世家第十四
第二十七卷 韓世家第十五
第二十八卷 田敬仲完世家第十六
第二十二卷
楚世家第十
根據司馬遷的說法,楚國的發展也並非一帆風順。春秋時,與吳、越關係緊張,一度被吳國打敗,進入戰國後,雖有吳起相楚悼王的改革(見《吳起列傳》),但由於舊貴族勢力強大,不久即夭折。楚國的發展道路是很曲折的,最終為秦國所滅。《楚世家》記述了楚國從興盛到滅亡的完整歷史。從文化方面講,楚國產生了像屈原、宋玉那樣的大文學家,也產生了像老子、莊子那樣博大精深的思想家,為後人留下了豐富的文化遺產。從政治方面講,楚國對人們有啟發、可資借鑑的也比較多。楚莊王的改革就是其中之一。
楚莊王聽取忠良的正面進諫而使國家強盛了,楚平王卻輕信謠言,疏遠骨肉、殘害忠良。可見,在集權專制的封建時代,儘管君主具有至高無上的權力,但其左右也能發揮作用。而在無健全法律、無強大機構制約君主權力的封建社會,左右發揮作用的好壞、正誤便完全取決於君主及其左右人的個人品質、德行的好壞了。賢明的君主能勤奮聽政、結交賢才、集思廣益、兼聽兼信、實行改革,國家政治自然清明,百姓安居樂業,封建社會因此而出現過盛世。反之,昏庸的君主無視政事、尋歡作樂、暴虐無道、偏聽偏信,國家政治自然昏暗,百姓遭殃。
晉國的叔向曾分析楚共王太子子比有五難:一沒有賢才輔佐;二沒有主要力量支持;三沒有長遠謀劃;四沒有人民擁護;五沒有崇高品德。因此,不能享有國家。果如叔向言,子比為王才十餘日。相反,晉文公是賢君,具備好的德行,“從善如流、施惠不倦”,“好學不倦”,能結交賢才作為心腹、左膀右臂,愛到國內外力量的支持,百姓相從而歸附他。這樣一來,他不僅享有國家,而且在治國上也獲得突出的成功,終於稱霸於諸侯。叔向所言的五難,從反面給歷代統治者治國安邦獻出了計策,對今人來講,也具有啟迪意義。
【原文】
楚之先祖出自帝顓頊高陽。高陽者,黃帝之孫,昌意之子也。高陽生稱,稱生卷章,卷章生重黎。重黎為帝嚳高辛居火正,甚有功,能光融[1]天下,帝嚳命曰祝融。共工氏作亂,帝嚳使重黎誅之而不盡。帝乃以庚寅日誅重黎,而以其弟吳回為重黎後,復居火正,為祝融。
吳回生陸終。陸終生子六人,坼[2]剖而產焉。其長一[3]曰昆吾;二曰參胡;三曰彭祖;四曰會人;五曰曹姓;六曰季連,羋姓,楚其後也。昆吾氏,夏之時嘗為侯伯,桀之時湯滅之。彭祖氏,殷之時嘗為侯伯。殷之末世滅彭祖氏。季連生附沮,附沮生穴熊。其後中微[4],或在中國,或在蠻夷,弗能紀[5]其世。
周文王之時,季連之苗裔曰鬻熊。鬻熊子事文王,蚤[6]卒。其子曰熊麗,熊麗生熊狂,熊狂生熊繹。
【註釋】
[1]融:明。
[2]坼(chè):分裂,裂開。
[3]長一:據梁玉繩說《史記志疑》雲:“長”與“一”不宜連文。
[4]中微:中途衰落。
[5]紀:通“記”。
[6]蚤:通“早”。
【原文】
熊繹當週成王之時,舉文、武勤勞之後嗣,而封熊繹於楚蠻,封以子男之田,姓羋氏,居丹陽。楚子熊繹與魯公伯禽、衛康叔子牟、晉侯燮、齊太公子呂伋俱事成王。
熊繹生熊艾,熊艾生熊,熊生熊勝。熊勝以弟熊楊為後。熊楊生熊渠。
熊渠生子三人。當週夷王之時,王室微[1],諸侯或不朝,相伐。熊渠甚得江漢間民和,乃興兵伐庸、楊粵,至於鄂。熊渠曰:“我蠻夷也,不與中國之號諡[2]。”乃立其長子康為句亶王,中子紅為鄂王,少子執疵為越章王,皆在江上楚蠻之地。及周厲王之時,暴虐,熊渠畏其伐楚,亦去[3]其王。
【註釋】
[1]微:衰落。
[2]諡:古代帝王及官僚死後,統治階級所給予的表示褒貶的稱號。
[3]去:除掉。
【原文】
後為熊毋康,毋康蚤死。熊渠卒,子熊摯紅立。摯紅卒,其弟弒而代立[1],曰熊延。熊延生熊勇。
熊勇六年,而周人作亂,攻厲王,厲王出奔彘。熊勇十年,卒,弟熊嚴為後。
熊嚴十年,卒。有子四人,長子伯霜,中子仲雪,次子叔堪,少子季徇。熊嚴卒,長子伯霜代立,是為熊霜。
熊霜元年,周宣王初立。熊霜六年,卒,三弟爭立。仲雪死;叔堪亡,避難於濮;而少弟季徇立,是為熊徇。熊徇十六年,鄭桓公初封於鄭。二十二年,熊徇卒,子熊咢立。熊咢九年,卒,子熊儀立,是為若敖。
【註釋】
[1]摯紅卒,其弟弒而代立:據梁玉繩《史記志疑》雲:“既雲紅卒,則非弒矣。”
【原文】
若敖二十年,周幽王為犬戎所弒,周東徙,而秦襄公始列為諸侯。
二十七年,若敖卒,子熊坎立,是為霄敖。霄敖六年,卒,子熊眴立,是為蚡冒。蚡冒十三年,晉始亂,以曲沃[1]之故。蚡冒十七年,卒。蚡冒弟熊通弒蚡冒子而代立,是為楚武王。
武王十七年,晉之曲沃莊伯弒主[2]國晉孝侯。十九年,鄭伯弟段作亂。二十一年,鄭侵天子之田。二十三年,衛弒其君桓公。二十九年,魯弒其君隱公。三十一年,宋太宰華督弒其君殤公。
三十五年,楚伐隨。隨曰:“我無罪。”楚曰:“我蠻夷也。今諸侯皆為叛相侵,或相殺。我有敝甲[3],欲以觀[4]中國之政,請王室尊吾號。”隨人為之周,請尊楚,王室不聽,還報楚。三十七年,楚熊通怒曰:“吾先鬻熊,文王之師也,蚤終。成王舉我先公,乃以子男田令居楚,蠻夷皆率[5]服,而王為加位,我自尊耳。”乃自立為武王,與隨人盟而去。於是始開濮地而有之。
五十一年,周召隨侯,數[6]以立楚為王。楚怒,以隨背己,伐隨。武王卒師中而兵罷[7]。子文王熊貲立,始都郢。
【註釋】
[1]曲沃:東周初年,晉昭侯封桓公叔於此,從此引起內亂。詳見《晉世家》。
[2]主:掌管、主持。
[3]敝甲:破舊的鎧甲,指軍隊。謙辭。
[4]觀:參與、觀察。
[5]率:順服。
[6]數:列舉罪狀。
[7]罷:停止。
【原文】
文王二年,伐申過鄧,鄧人曰“楚王易取[1]”,鄧侯不許也。六年,伐蔡,虜蔡哀侯以歸,已而釋之。楚強,陵[2]江漢間小國,小國皆畏之。十一年,齊桓公始霸,楚亦始大。
十二年,伐鄧,滅之。十三年,卒,子熊囏立,是為莊敖。莊敖五年,欲殺其弟熊惲,惲奔隨,與隨襲弒莊敖代立,是為成王。
成王惲元年,初即位,布德施惠,結舊好於諸侯。使人獻天子,天子賜胙[3],曰:“鎮爾南方夷越之亂,無侵中國。”於是楚地千里。
十六年,齊桓公以兵侵楚,至陘山,楚成王使將軍屈完以兵御之,與桓公盟。桓公數以周之賦[4]不入王室,楚許之,乃去。
【註釋】
[1]楚王易取:《左傳·莊公六年》載:楚文王伐申。過鄧。鄧祁侯止而享之。騅甥、聃甥、養甥請殺楚子。鄧侯弗許云云,事載頗詳。太史公於《楚世家》取《左傳》而變其詞。“楚王易取”,即指三甥請殺楚子。
[2]陵:通“凌”,欺侮。
[3]胙:祭祀用的肉。
[4]周之賦:向周交納的貢品。
【原文】
十八年,成王以兵北伐許,許君肉袒謝[1],乃釋之。二十二年,伐黃。二十六年,滅英[2]。
三十三年,宋襄公欲為盟會,召楚。楚王怒曰:“召我,我將好往襲辱之。”遂行,至盂,遂執辱宋公,已而歸之。三十四年,鄭文公南朝楚。楚成王北伐宋,敗之泓,射傷宋襄公,襄公遂病創死。
三十五年,晉公子重耳過楚,成王以諸侯客禮饗[3],而厚送之於秦。
三十九年,魯僖公來請兵以伐齊,楚使申侯將兵伐齊,取穀,置齊桓公子雍焉。齊桓公子七子皆奔楚,楚盡以為上大夫。滅夔,夔不祀祝融、鬻熊故也。
【註釋】
[1]肉袒:去上衣,露肢體。謝:道歉,表示服順。
[2]二十六年,滅英:當作二十四年。
[3]饗:用酒食款待人。
【原文】
夏,伐宋,宋告急於晉,晉救宋,成王罷歸。將軍子玉請戰,成王曰:“重耳亡居外久,卒得反[1]國,天之所開,不可當。”子玉固請,乃與之少師而去。晉果敗子玉於城濮。成王怒,誅子玉[2]。
四十六年,初,成王將以商臣為太子,語令尹子上。子上曰:“君之齒未[3]也,而又多內寵,絀[4]乃亂也。楚國之舉[5]常在少者。且商臣蜂目而豺聲,忍[6]人也,不可立也。”王不聽,立之。後又欲立子職而絀太子商臣。商臣聞而未審[7]也,告其傅潘崇曰:“何以得其實?”崇曰:“饗王之寵姬江羋而勿敬也。”商臣從之。江羋怒曰:“宜乎王之慾殺若而立職也。”商臣告潘崇曰:“信[8]矣。”崇曰:“能事之乎?”曰:“不能。”“能亡去乎?”曰:“不能。”“能行大事乎[9]?”曰:“能。”冬十月,商臣以宮衛兵圍成王。成王請食熊蹯而死,不聽。丁未,成王自絞殺。商臣代立,是為穆王。
【註釋】
[1]反:通“返”。
[2]誅子玉:此與《晉世家》載“子玉自殺”而死不同,實乃均奉成王之命耳。詳見《晉世家》可參《左傳·襄公二十八年》。
[3]齒未:指年歲尚少。
[4]絀:通“黜”。廢棄。
[5]舉:立。
[6]忍:《集解》曰“言忍為不義”。
[7]審:詳查,細究。
[8]信:確實。
[9]能行大事乎:《集解》雲:“謂弒君。”
【原文】
穆王立,為其太子宮予潘崇,使為太師,掌國事。穆王三年,滅江。四年,滅六、蓼。六、蓼,皋陶之後。八年,伐陳。十二年,卒。子莊王侶立。
莊王即位三年,不出號令,日夜為樂,令國中曰:“有敢諫者死無赦!”伍舉入諫[1]。莊王左抱鄭姬,右抱越女,坐鐘鼓之間。伍舉曰:“願有進隱[2]。”曰:“有鳥在於阜[3],三年不蜚[4]不鳴,是何鳥也?”莊王曰:“三年不蜚,蜚將沖天;三年不鳴,鳴將驚人。舉退矣,吾知之矣。”居數月,淫益甚。大夫蘇從乃入諫。王曰:“若不聞令乎?”對曰:“殺身以明君,臣之願也。”於是乃罷淫樂,聽政,所誅者數百人,所進者數百人,任伍舉、蘇從以政,國人大說[5]。是歲滅庸。六年,伐宋,獲五百乘。
【註釋】
[1]伍舉:伍舉在康、靈之世,事莊王者乃其父伍參,此與《伍子胥列傳》同誤。
[2]隱:《集解》曰:“‘隱’謂隱藏其意”。
[3]阜:土山。
[4]蜚:通“飛”。
[5]說:通“悅”。
【原文】
八年,伐陸渾戎,遂至洛,觀兵[1]於周郊。周定王使王孫滿勞[2]楚王。楚王問鼎[3]小大輕重,對曰:“在德不在鼎。”莊王曰:“子無阻[4]九鼎!楚國折鉤之喙[5],足以為九鼎。”王孫滿曰:“嗚呼!君王其忘之乎?昔虞夏之盛,遠方皆至,貢金九牧,鑄鼎象物,百物而為之備,使民知神奸[6]。桀有亂德,鼎遷於殷,載祀六百[7]。殷紂暴虐,鼎遷於周。德之休明[8],雖小必重;其奸回昏亂,雖大必輕。昔成王定鼎於郟鄏,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所命也。周德雖衰,天命未改。鼎之輕重,未可問也。”楚王乃歸。
九年,相若敖氏。人或讒之王,恐誅,反攻王,王擊滅若敖氏之族。十三年,滅舒。
【註釋】
[1]觀兵:檢閱軍隊。
[2]勞:犒勞。
[3]鼎:即九鼎,古代傳國的重寶。
[4]阻:倚仗。
[5]鉤:劍一類的兵器。喙(huì):指刀劍上的刃尖。
[6]神奸:鬼神怪異之物。
[7]載祀:《集解》曰:“載祀者,猶言年也。”
[8]休明:美好清明。
【原文】
十六年,伐陳,殺夏徵舒。徵舒弒其君,故誅之也。已破陳,即縣之。群臣皆賀,申叔時使齊來,不賀。王問,對曰:“鄙語[1]曰,牽牛徑[2]人田,田主取其牛。徑者則不直矣,取之牛不亦甚乎?且王以陳之亂而率諸侯伐之,以義伐之而貪其縣,亦何以復令於天下!”莊王乃復國陳後。
十七年春,楚莊王圍鄭,三月克之,入自皇門,鄭伯肉袒牽羊以逆[3],曰:“孤不天[4],不能事君,君用懷怒,以及敝邑[5],孤之罪也。敢不惟命是聽!賓[6]之南海,若以臣妾賜諸侯,亦惟命是聽。若君不忘厲、宣、桓、武,不絕其社稷,使改事君,孤之願也,非所敢望也。敢布[7]腹心。”楚群臣曰:“王勿許。”莊王曰:“其君能下人,必能信用其民,庸可絕乎!”莊王自手旗,左右麾[8]軍,引兵去三十里而舍,遂許之平[9]。潘尫入盟,子良出質。夏六月,晉救鄭,與楚戰,大敗晉師河上,遂王衡雍而歸。
【註釋】
[1]鄙語:俗語。
[2]徑:筆直走。
[3]逆:迎。
[4]不天:不為天所保佑。
[5]敝邑:稱自己國家的謙辭。
[6]賓:通“擯”,遺棄,排斥。
[7]布:展開,鋪開,引申為表白。
[8]麾:通“揮”,指揮。
[9]平:議和。
【原文】
二十年,圍宋,以殺楚使也。圍宋五月[1],城中食盡,易[2]子而食,析[3]骨而炊。宋華元出告以情。莊王曰:“君子哉!”遂罷兵去。
二十三年,莊王卒,子共王審立。
【註釋】
[1]五月:據梁玉繩《史記志疑》雲:五月乃九之誤。
[2]易:交換。
[3]析:劈柴。
【原文】
共王十六年,晉伐鄭。鄭告急,共王救鄭。與晉兵戰鄢陵,晉敗楚,射中共王目。共王召將軍子反。子反嗜酒,從者豎陽穀進酒,醉。王怒,射殺子反[1],遂罷兵歸。
三十一年,共王卒,子康王招立。康王立十五年卒,子員立,是為郟敖。
康王寵弟公子圍、子比、子晳、棄疾。郟敖三年,以其季父康王弟公子圍為令尹,主兵事。四年,圍使鄭,道聞王疾而還。十二月己酉,圍入問王疾,絞[2]而弒之,遂殺其子莫及平夏。使使赴[3]於鄭。伍舉問曰:“誰為後[4]?”對曰:“寡大夫圍。”伍舉更曰:“共王之子圍為長。”子比奔晉,而圍立,是為靈王。
【註釋】
[1]射殺子反:據《晉世家》載:王怒,讓子反,子反死。
[2]絞:《集解》曰:“以冠纓絞之。”
[3]赴:通“訃”。為楚王之死訃告鄭國。
[4]《左傳·昭公元年》載:“伍舉問應為後之辭焉”,意即伍舉問使者關於繼位人的措辭該如何說。
【原文】
靈王三年六月,楚使使告晉,欲會諸侯。諸侯皆會楚於申。伍舉曰:“昔夏啟有鈞臺之饗;商湯有景亳之命,周武王有盟律之誓,成王有岐陽之蒐[1],康王有豐宮之朝,穆王有塗山之會,齊桓有召陵之師,晉文有踐土之盟,君其何用?”靈王曰:“用桓公[2]。”時鄭子產在焉。於是晉、宋、魯、衛不往[3]。靈王已盟,有驕色。伍舉曰:“桀為有仍之會,有緡叛之。紂為黎山之會,東夷叛之。幽王為太室之盟,戎、翟叛之,君其慎終[4]!”
【註釋】
[1]蒐(sōu):打獵。
[2]此指用齊桓公召陵之禮。詳見《齊太公世家》。
[3]晉、宋、魯、衛不往:據《左傳·昭公四年》雲,申之會,不往者魯、衛、曹、邾四國也,此改曹、邾為晉、宋,妄也。
[4]慎終:謹慎仔細地考慮結果。
【原文】
七月,楚以諸侯兵伐吳,圍朱方。八月,克之,囚慶封,滅其族。以封徇[1],曰:“無效齊慶封弒其君而弱[2]其孤,以盟諸大夫!”封反曰:“莫如楚共王庶子圍弒其君兄之子員而代之立!”於是靈王使疾[3]殺之。
七年,就章華臺,下令內[4]亡人實之。
【註釋】
[1]徇:對眾宣示。
[2]弱:欺凌。
[3]疾:趕快。
[4]內:通“納”,收容。
【原文】
八年,使公子棄疾將兵滅陳。十年,召蔡侯,醉而殺之。使棄疾定蔡,因為陳蔡公。
十一年,伐徐以恐吳,靈王次[1]於乾谿以待之。王曰:“齊、晉、魯、衛,其封皆受寶器,我獨不[2]。今吾使使周求鼎以為分[3],其予我乎?”析父對曰:“其予君王哉!昔我先王熊繹闢[4]在荊山,蓽露藍蔞[5]以處草莽,跋涉山林以事天子,唯是桃弧棘矢以共[6]王事。齊,王舅也;晉及魯、衛,王母弟[7]也;楚是以無分而彼皆有。周今與四國服事君王,將惟命是從,豈敢愛鼎?”靈王曰:“昔我皇祖伯父昆吾舊許是宅[8],今鄭人貪其田,不我予,今我求之,其予我乎?”對曰:“周不愛鼎,鄭安敢愛田?”靈王曰:“昔諸侯遠我而畏晉,今吾大城[9]陳、蔡、不羹,賦[10]皆千乘,諸侯畏我乎?”對曰:“畏哉!”靈王喜曰:“析父善言古事焉。”
【註釋】
[1]次:駐紮。
[2]不:通“否”。
[3]分:指分器。古代帝王分賜諸侯世代保存的宗廟寶器。
[4]闢:通“僻”,偏僻。
[5]蓽露:簡陋的車子。藍蔞:通“襤褸”,衣服破爛不堪。
[6]桃弧棘矢:桃木製的弓,棘枝制的箭。共:通“供”。
[7]母弟:同母所生的弟弟。
[8]舊許是宅:昆武曾居許地,故曰舊許是宅。
[9]大城:擴大加固城池。
[10]賦:兵。古代以田賦出兵,所以謂兵為賦。
【原文】
十二年春,楚靈王樂乾谿,不能去也。國人苦役。初,靈王會兵於申,僇[1]越大夫常壽過,殺蔡大夫觀起,起子從亡在吳,乃勸吳王伐楚,為間[2]越大夫常壽過而作亂,為吳間[3]。使矯[4]公子棄疾命召公子比於晉,至蔡,與吳、越兵欲襲蔡。令公子比見棄疾,與盟於鄧。遂入殺靈王太子祿,立子比為王,公子子皙為令尹,棄疾為司馬。先除王宮[5],觀從從師於乾谿,令楚眾曰:“國有王矣。先歸,復爵邑[6]田室。後者遷之。”楚眾皆潰,去靈王而歸。
【註釋】
[1]僇:侮辱。
[2]間:離間。
[3]間:間諜。
[4]矯:假借。
[5]除王宮:指驅除靈王的親信。除:清除。
[6]爵邑:爵位,封地。
【原文】
靈王聞太子祿之死也,自投[1]車下,而曰:“人之愛子亦如是乎?”侍者曰:“甚是。”王曰:“餘殺人之子多矣,能無及此乎?”右尹曰:“請待於郊以聽國人。”王曰:“眾怒不可犯。”曰:“且入大縣[2]而乞師於諸侯。”王曰:“皆叛矣。”又曰:“且奔諸侯以聽大國之慮。”王曰:“大福不再,只取辱耳。”於是王乘舟將欲入鄢。右尹度王不用其計,懼俱死,亦去王亡。
【註釋】
[1]投:跌倒。
[2]大縣:《左傳·昭公十三年》作“大都”,義同。指大的都邑。
【原文】
靈王於是獨仿偟山中,野人莫敢入王。王行遇其故人[1],謂曰:“為我求食,我已不食三日矣。”人曰:“新王下法,有敢餉[2]王從王者,罪及三族,且又無所得食。”王因枕其股而臥。人又以土自代,逃去。王覺而弗見,遂飢弗能起。芋尹[3]申無宇之子申亥曰:“吾父再犯[4]王命,王弗誅,恩孰大焉!”乃求王,遇王飢於釐澤,奉之以歸。夏五月癸丑,王死申亥家,申亥以二女從死,並葬之。
【註釋】
[1]人:通“涓人”。《集解》曰:“今之中涓也。”主管清潔打掃的人員。
[2]餉:用食物款待。
[3]芋尹:有兩解:一指芋邑的大夫;一指管理芋園的官。
[4]再犯:兩次觸犯。
【原文】
是時楚國雖已立比為王,畏靈王復來,又不聞靈王死,故觀從謂初王[1]比曰:“不殺棄疾,雖得國猶受禍。”王曰:“餘不忍。”從曰:“人將忍王。”王不聽,乃去。棄疾歸。國人每夜驚,曰:“靈王入矣!”乙卯夜,棄疾使船人從江上走呼曰:“靈王至矣!”國人愈驚。又使曼成然告初王比及令尹子皙曰:“王至矣!國人將殺君,司馬將至矣!君蚤自圖,無取辱焉。眾怒如水火,不可救也。”初王及子皙遂自殺。丙辰,棄疾即位為王,改名熊居,是為平王。
【註釋】
[1]初王:子比在位時間很短,死後沒給諡號,故曰“初王”。
【原文】
平王以詐弒兩王而自立,恐國人及諸侯叛之,乃施惠百姓。復陳蔡之地而立其後如故,歸鄭之侵地。存恤[1]國中,修政教。吳以楚亂故,獲五率[2]以歸。平王謂觀從:“恣[3]爾所欲。”欲為卜尹,王許之。
初,共王有寵子五人,無適[4]立,乃望[5]祭群神,請神決之,使主社稷[6],而陰與巴姬埋璧於室[7]內,召五公子齋而入。康王跨之,靈王肘加之,子比、子皙皆遠之。平王幼,抱其上而拜,壓紐[8]。故康王以長立,至其子失之;圍為靈王,及身而弒;子比為王十餘日,子皙不得立,又俱誅。四子皆絕無後。唯獨棄疾後立,為平王,竟續楚祀,如其神符。
【註釋】
[1]存恤:慰問救濟。
[2]率:通“帥”。
[3]恣:聽任,任憑。
[4]適:通“嫡”。
[5]望:古代祭祀山川的專名。
[6]社稷:古代帝王、諸侯所祭的土神和穀神。舊時因用作國家的代稱。
[7]室:太室,指祖廟。
[8]紐:裝在器物上以備提攜懸系的襻兒。
【原文】
初,子比自晉歸,韓宣子問叔向曰:“子比其濟[1]乎?”對曰:“不就[2]。”宣子曰:“同惡相求,如市賈[3]焉,何為不就?”對曰:“無與同好,誰與同惡?取國有五難:有寵無人,一也;有人無主[4],二也;有主無謀,三也;有謀而無民,四也;有民而無德,五也。子比在晉十三年矣,晉、楚之從不聞通者,可謂無人矣;族盡親叛,可謂無主矣;無釁[5]而動,可謂無謀矣;為羈[6]終世,可謂無民矣;亡無愛徵,可謂無德矣。王虐而不忌,子比涉[7]五難以弒君,誰能濟[8]之!有楚國者,其棄疾乎?君[9]陳、蔡,方城外屬焉。苛慝[10]不作,盜賊伏隱,私慾不違[11],民無怨心。先神命之,國民信之。羋姓有亂,必季[12]實立,楚之常也。子比之官,則右尹也;數其貴寵,則庶子也;以神所命,則又遠之;民無懷焉,將何以立?”宣子曰:“齊桓、晉文不亦是乎?”對曰:“齊桓,衛姬之子也,有寵於釐公。有鮑叔牙、賓須無、隰朋以為輔,有莒、衛以為外主,有高、國以為內主。從善如流[13],施惠不倦。有國,不亦宜乎?昔我文公,狐季姬之子也,有寵於獻公。好學不倦。生十七年,有士五人,有先大夫子餘、子犯以為腹心,有魏犨、賈佗以為股肱,有齊、宋、秦、楚以為外主,有欒、郤、狐、先以為內主。亡十九年,守志彌[14]篤。惠、懷棄民,民從而與之[15]。故文公有國,不亦宜乎?子比無施[16]於民,無援於外,去晉,晉不送;歸楚,楚不迎。何以有國!”子比果不終焉,卒立者棄疾,如叔向言也。
【註釋】
[1]濟:成功。
[2]就:成。
[3]市賈:商人。
[4]主:依靠力量。
[5]釁:間隙,可乘之機。
[6]羈:作客在外。
[7]涉:經歷。
[8]濟:幫助。
[9]君:統治。
[10]慝(tè):邪惡。
[11]私慾不違:《集解》曰:“不以私慾違民心。”
[12]季:排行最小的。
[13]從善如流:聽從好的像流水一樣。
[14]彌:更加。
[15]民從而與之:《正義》曰:“以惠、懷棄民,故民相從而歸心於文公。”
[16]施:給予。
【原文】
平王二年,使費無忌如秦為太子建取[1]婦。婦好,來,未至,無忌先歸,說[2]平王曰:“秦女好,可自娶,為太子更求。”平王聽之,卒自娶秦女,生熊珍。更為太子娶。是時伍奢為太子太傅,無忌為少傅。無忌無寵於太子,常讒惡太子建。建時年十五矣,其母蔡女也,無寵於王,王稍益疏外[3]建也。
六年,使太子建居城父,守邊。無忌又日夜讒太子建於王曰:“自無忌入秦女,太子怨,亦不能無望於王,王少自備焉。且太子居城父,擅[4]兵,外交諸侯,且欲入矣。”平王召其傅伍奢責之。伍奢知無忌讒,乃曰:“王奈何以小臣疏骨肉?”無忌曰:“今不制,後悔也。”於是王遂囚伍奢。乃令司馬奮揚召太子建,欲誅之。太子聞之,亡奔宋。
【註釋】
[1]取:通“娶”。
[2]說(shuì):勸說。
[3]稍:逐漸;益:更加。外:疏遠。
[4]擅:專,獨攬。
【原文】
無忌曰:“伍奢有二子,不殺者為楚國患。盍以免其父召之,必至。”於是王使使謂奢:“能致二子則生,不能將死。”奢曰:“尚至,胥不至。”王曰:“何也?”奢曰:“尚之為人,廉,死節,慈孝而仁,聞召而免父,必至,不顧其死。胥之為人,智而好謀,勇而矜[1]功,知來必死,必不來。然為楚國憂者必此子。”於是王使人召之,曰:“來,吾免爾父。”伍尚謂伍胥曰:“聞父免而莫奔,不孝也;父戮莫報,無謀也;度能任事[2],知[3]也。子其行矣,我其歸死。”伍尚遂歸。伍胥彎弓屬[4]矢,出見使者,曰:“父有罪,何以召其子為?”將射,使者還走,遂出奔吳。伍奢聞之,曰:“胥亡,楚國危哉。”楚人遂殺伍奢及尚。
十年,楚太子建母在居巢,開[5]吳。吳使公子光伐楚,遂敗陳、蔡,取太子建母而去。楚恐,城[6]郢。初,吳之邊邑卑梁與楚邊邑鍾離小童爭桑,兩家交怒相攻,滅卑梁人。卑梁大夫怒,發邑兵攻鍾離。楚王聞之怒,發國兵滅卑梁。吳王聞之大怒,亦發兵,使公子光因建母家攻楚,遂滅鍾離、居巢。楚乃恐而城郢。
十三年,平王卒。將軍子常曰:“太子珍少,且其母乃前太子建所當娶也。”欲立令尹子西。子西,平王之庶弟也,有義。子西曰:“國有常法,更立則亂,言之則致誅。”乃立太子珍,是為昭王。
【註釋】
[1]矜:崇尚。
[2]度(duó):估計、圖謀。任:擔當,承擔。
[3]知:通“智”。
[4]屬:佩、系。
[5]開:暗通。
[6]城:此作動詞,修築加固。
【原文】
昭王元年,楚眾不說[1]費無忌,以其讒亡太子建,殺伍奢子父與郤宛。宛之宗姓伯氏子嚭及子胥皆奔吳,吳兵數[2]侵楚,楚人怨無忌甚。楚令尹子常誅無忌以說眾,眾乃喜。
四年,吳三公子[3]奔楚,楚封之以扞吳[4]。五年,吳伐取楚之六、潛。七年,楚使子常伐吳,吳大敗楚於豫章。
十年冬,吳王闔閭、伍子胥、伯嚭與唐、蔡俱伐楚,楚大敗,吳兵遂入郢,辱平王之墓,以伍子胥故也。吳兵之來,楚使子常以兵迎[5]之,夾漢水陣。吳伐敗子常,子常亡奔鄭。楚兵走,吳乘勝逐之,五戰及郢。己卯,昭王出奔。庚辰,吳人入郢。
【註釋】
[1]說:同“悅”。
[2]數:屢次。
[3]三公子:《索隱》曰:“昭三十年,二公子奔楚,公子掩餘奔徐,公子燭庸奔鍾離。此言三公子,非也。”
[4]扞:通“捍”,抵禦。
[5]迎:迎擊。
【原文】
昭王亡也至雲夢。雲夢不知其王也,射傷王。王走鄖。鄖公之弟懷曰:“平王殺吾父,今我殺其子,不亦可乎?”鄖公止之,然恐其弒昭王,乃與王出奔隨。吳王聞昭王往,即進擊隨,謂隨人曰:“周之子孫封於江漢之間者,楚盡滅之。”欲殺昭王。王從臣子綦乃深匿王,自以為王,謂隨人曰:“以我予吳。”隨人卜予吳,不吉,乃謝[1]吳王曰:“昭王亡,不在隨。”吳請入自索之,隨不聽,吳亦罷去。
【註釋】
[1]謝:推辭。
【原文】
昭王之出郢也,使申鮑胥請救於秦,秦以東五百乘救楚,楚亦收餘散兵,與秦擊吳。十一年六月,敗吳於稷。公吳王弟夫概見吳王兵傷敗,乃亡歸,自立為王。闔閭聞之,引兵去楚,歸擊夫概。夫概敗,奔楚,楚封之堂谿,號為堂谿氏。
楚昭王滅唐。九月,歸入郢。二十年,吳復伐楚,取番。楚恐,去郢,北徙都鄀。
十六年,孔子相魯。二十年,楚滅頓,滅胡。二十一年,吳王闔閭伐越。越王句踐射傷吳王,遂死。吳由此怨越而不西伐楚。
二十七年春,吳伐陳,楚昭王救之,軍城父。十月,昭王病于軍中,有赤雲如鳥,夾日而蜚。昭王問周太史[1],太史曰:“是害於楚王,然可移於將相。”將相聞是言,乃請自以身禱於神。昭王曰:“將相,孤之股肱[2]也,今移禍,庸去是身乎!”弗聽。卜而河為祟,大夫請禱河。昭王曰:“自吾先王受封,望不過江、漢,而河非所獲罪也。”止不許。孔子在陳,聞是言,曰:“楚昭王通[3]大道矣。其不失國,宜哉!”
【註釋】
[1]此時昭王軍城父,距周室近,故至王城問周太史。
[2]股肱:喻君王左右得力的臣子。
[3]通:通曉。
【原文】
昭王病甚,乃召諸公子大夫曰:“孤不佞,再辱楚國之師,今乃得以天壽[1]終,孤之幸也。”讓其弟公子申為王,不可。又讓次弟公子結,亦不可。乃又讓次弟公子閭[2],五讓,乃後許為王。將戰,庚寅,昭王卒于軍中。子閭曰:“王病甚,舍其子讓群臣,臣所以許王,以廣[3]王意也。今君王卒,臣豈敢忘君王之意乎!”乃與子西、子綦謀,伏師閉塗[4],迎越女之子章立之,是為惠王。然後罷兵歸,葬昭王。
【註釋】
[1]天壽:天年,自然的壽數。
[2]據《左傳·哀公六年》注云:三公子皆昭王兄,此弟誤。
[3]廣:寬慰。
[4]伏師:秘密行軍。塗:通“途”。
【原文】
惠王二年,子西召故平王太子建之子勝於吳,以為巢大夫,號曰白公。白公好兵而下士,欲報仇。六年,白公請兵令尹子西伐鄭。初,白公父建亡在鄭,鄭殺之,白公亡走吳,子西復召之,故以此怨鄭,欲伐之。子西許而未為發兵。八年,晉伐鄭,鄭先急楚,楚使子西救鄭,受賂而去。白公勝怒,乃遂與勇力死士石乞等襲殺令尹子西、子綦於朝,因劫惠王,置之高府[1],欲弒之。惠王從者屈固負王亡走昭王夫人宮。白公自立為王。月餘,會葉公來救楚,楚惠王之徒與共攻白公,殺之。惠王乃復位。是歲也,滅陳而縣之。
十三年,吳王夫差強,陵齊、晉,來伐楚。十六年,越滅吳。四十二年,楚滅蔡。四十四年,楚滅杞。與秦平。是時越已滅吳而不能正[2]江、淮北;楚東侵,廣地至泗上。
五十七年,惠王卒,子簡王中立。
【註釋】
[1]高府:楚王別宮。一說楚府庫名。
[2]正:長,統治、管轄。
【原文】
簡王元年,北伐滅莒。八年,魏文侯、韓武子、趙桓子始列為諸侯[1]。
二十四年,簡王卒,子聲王當立。聲王六年,盜殺聲王,子悼王熊疑立。悼王二年,三晉來伐楚,至乘丘而還。四年,楚伐周[2]。鄭殺子陽。九年,伐韓,取負黍。十一年,三晉伐楚,敗我大梁、榆關。楚厚賂秦,與之平。二十一年,悼王卒,子肅王臧立。
肅王四年,蜀伐楚,取茲方。於是楚為扞關以距之。十年,魏取我魯陽。十一年,肅王卒,無子,立其弟熊良夫,是為宣王。
【註釋】
[1]《史記志疑》引《疏證》曰:“楚簡王八年三家皆初立,未列為諸侯也。《周本紀》威烈王二十三年,命韓、趙、魏為諸侯,是年為楚聲王五年,蓋後二十二年。”
[2]楚伐周:據梁玉繩《史記志疑》雲:《大事記》曰以“鄭”為“周”,字之誤也。《年表》亦云:“敗鄭師,圍鄭。鄭人殺子陽。”
【原文】
宣王六年,周天子賀秦獻公。秦始復強,而三晉益大,魏惠王、齊威王尤強。三十年,秦封衛鞅於商,南侵楚。是年,宣王卒,子威王熊商立。
威王六年,周顯王致文武胙於秦惠王。
七年,齊孟嘗君父田嬰欺楚,楚威王伐齊,敗之於徐州,而令齊必逐田嬰。田嬰恐,張醜偽謂楚王曰:“王所以戰勝于徐州者,田盼子不用也。盼子者,有功於國,而百姓為之用。嬰子弗善而用申紀。申紀者,大臣不附,百姓不為用,故王勝之也。今王逐嬰子,嬰王逐,盼子必用矣。復搏[1]其士卒以與王遇,必不便於王矣。”楚王因弗逐也。
十一年,威王卒,子懷王熊槐立。魏聞楚喪,伐楚,取[2]我陘山。
【註釋】
[1]搏:通“撫”,安撫、慰勉。
[2]取:據梁玉繩《史記志疑》雲:“取”當作“敗”。
【原文】
懷王元年,張儀始相秦惠王。四年,秦惠王初稱王。
六年,楚使柱國昭陽將兵而攻魏,破之於襄陵,得八邑。又移兵而攻齊,齊王患之。陳軫適為秦使齊,齊王曰:“為之奈何?”陳軫曰:“王勿憂,請令罷之。”即往見昭陽軍中,曰:“願聞楚國之法,破軍殺將者何以貴?”昭陽曰:“其官為上柱國,封上爵執珪[1]。”陳軫曰:“其有貴於此者乎?”昭陽曰:“令尹。”陳軫曰:“今君已為令尹矣,此國冠之上。臣請得譬之。人有遺其舍人一卮[2]酒者,舍人相謂曰:‘數人飲此,不足以遍,請遂畫地為蛇,蛇先成者獨飲之。’一人曰:‘吾蛇先成。’舉酒而起,曰:‘吾能為之足。’及其為之足,而後成人奪之酒而飲之,曰:‘蛇固無足,今為之足,是非蛇也。’今君相楚而攻魏,破軍殺將,功莫大焉,冠之上不可以加矣。今又移兵而攻齊,攻齊勝之,官爵不加於此;攻之不勝,身死爵奪,有毀於楚:此為蛇為足之說也。不若引兵而去以德[3]齊,此持滿[4]之術也。”昭陽曰:“善。”引兵而去。
【註釋】
[1]執珪:楚爵功臣,賜以珪,謂之執珪。一說,戰國時,楚國設置的最高爵位名。
[2]遺:贈送。卮:古代酒器。
[3]德:施恩惠。
[4]持滿:謂處在盛滿的地位。
【原文】
燕、韓君初稱王。秦使張儀與楚、齊、魏相會,盟齧桑。
十一年,蘇秦約從[1]山東六國共攻秦,楚懷王為從長[2]。至函谷關,秦出兵擊六國,六國兵皆引而歸,齊獨後。十二年,齊湣王伐敗趙、魏軍,秦亦伐敗韓,與齊爭長。
十六年,秦欲伐齊,而楚與齊從親[3],秦惠王患之,乃宣言張儀免相,使張儀南見楚王,謂楚王曰:“敝邑之王所甚說者無先大王,雖儀之所甚願為門闌[4]之廝者亦無先大王。敝邑之王所甚憎者無先齊王,雖儀之所甚憎者亦無先齊王。而大王和之,是以敝邑之王不得事王,而令儀亦不得為門闌之廝也。王為儀閉關而絕齊,今使使者從儀西取故秦所分楚商於之地方六百里,如是則齊弱矣。是北弱齊,西德於秦,私商於以為富,此一計而三利俱至也。”懷王大悅,乃置相璽於張儀,日與置酒,宣言“吾復得吾商於之地”。群臣皆賀,而陳軫獨吊。懷王曰:“何故?”陳軫對曰:“秦之所為重王者,以王之有齊也。今地未可得而齊交先絕,是楚孤也。夫秦又何重孤國哉,必輕楚矣。且先出地而後絕齊,則秦計不為。先絕齊而後責[5]地,則必見欺於張儀。見欺於張儀,則王必怨之。怨之,是西起秦患,北絕齊交。西起秦患,北絕齊交,則兩國之兵必至。臣故吊。”楚王弗聽,因使一將軍西受封地。
【註釋】
[1]蘇秦:據梁玉繩《史記志疑》雲:是時蘇秦已死四年,約六國以伐秦者李兌也,此誤。從:通“縱”。
[2]從長:六國合從之長。
[3]從親:合縱親善。
[4]門闌:門框。
[5]責:責求,索取。
【原文】
張儀至秦,詳[1]醉墜車,稱病不出三月,地不可得。楚王曰:“儀以吾絕齊為尚薄邪?”乃使勇士宋遺北辱齊王。齊王大怒,折楚符而合於秦。秦齊交合,張儀乃起朝,謂楚將軍曰:“子何不受地?從某至某,廣袤六里。”楚將軍曰:“臣之所以見命[2]者六百里,不聞六里。”即以歸報懷王。懷王大怒,興師將伐秦。陳軫又曰:“伐秦非計也。不如因賂之一名都,與之伐齊,是我亡於秦,取償於齊也,吾國尚可全。今王已絕於齊而責欺於秦,是吾合秦齊之交而來天下之兵也,國必大傷矣。”楚王不聽,遂絕和於秦,發兵西攻秦。秦亦發兵擊之。
十七年春,與秦戰丹陽,秦大敗我軍,斬甲士八萬,虜我大將軍屈匄、裨將軍逢侯醜等七十餘人,遂取漢中之郡。楚懷王大怒,乃悉[3]國兵復襲秦,戰於藍田,大敗楚軍。韓、魏聞楚之困,乃南襲楚,至於鄧。楚聞,乃引兵歸。
【註釋】
[1]詳:通“佯”。
[2]見命:受命。
[3]悉:全部。
【原文】
十八年,秦使使約復與楚親,分漢中之半以和楚。楚王曰:“願得張儀,不願得地。”張儀聞之,請之楚。秦王曰:“楚且甘心於子,奈何?”張儀曰:“臣善其左右靳尚,靳尚又能得事於楚王幸姬鄭袖,袖所言無不從者。且儀以前使負楚以商於之約,今秦楚大戰,有惡[1],臣非面自謝楚不解。且大王在,楚不宜敢取儀。誠殺儀以便國,臣之願也。”儀遂使楚。
至,懷王不見,因而囚張儀,欲殺之。儀私於靳尚,靳尚為請懷王曰:“拘張儀,秦王必怒。天下見楚無秦,必輕王矣。”又謂夫人鄭袖曰:“秦王甚愛張儀,而王欲殺之,今將以上庸之地六縣賂楚,以美人聘[2]楚王,以宮中善歌者為之媵[3]。楚王重地,秦女必貴,而夫人必斥矣。夫人不若言而出之。”鄭袖卒言張儀於王而出之。儀出,懷王因善遇儀,儀因說楚王以叛從約而與秦合親,約婚姻。張儀已去,屈原使從齊來,諫王曰:“何不誅張儀?”懷王悔,使人追儀,弗及。是歲,秦惠王卒。
二十年,齊湣王欲為從長,惡楚之與秦合,乃使使遺楚王書曰:“寡人患楚之不察於尊名也。今秦惠王死,武王立,張儀走魏[4],樗裡疾、公孫衍用,而楚事秦。夫樗裡疾善乎韓,而公孫衍善乎魏;楚必事秦,韓、魏恐,必因二人求合於秦,則燕、趙亦宜事秦。四國爭事秦,則楚為郡縣矣。王何不與寡人併力收韓、魏、燕、趙,與為從而尊周室,以案[5]兵息民?令於天下,莫敢不樂聽,則王名成矣。王率諸侯並伐,破秦必矣。王取武關、蜀、漢之地,私[6]吳、越之富而擅江海之利,韓、魏割上黨,西薄[7]函谷,則楚之強百萬也。且王欺於張儀,亡地漢中,兵銼[8]藍田,天下莫不代王懷怒。今乃欲先事秦!願大王孰計之。”
【註釋】
[1]惡:仇恨。
[2]聘:古代出嫁、娶婦皆曰聘。
[3]媵(yìnɡ):隨嫁,也指隨嫁的人。
[4]張儀走魏:據梁玉繩《史記志疑》雲:當秦昭王時,儀死已久,走魏作“死魏”。
[5]案:通“按”,按住,停止。
[6]私:私自享有。
[7]薄:迫近。
[8]銼:挫傷,挫敗。
【原文】
楚王業已欲和於秦,見齊王書,猶豫不決,下[1]其議群臣。群臣或言和秦,或曰聽齊。昭雎曰:“王雖東取地于越,不足以刷恥;必且取地於秦,而後足以刷恥於諸侯。王不如深善齊、韓以重[2]樗裡疾,如是則王得韓、齊之重以求地矣。秦破韓宜陽,而韓猶復事秦者,以先王墓在平陽,而秦之武遂去之七十里,以故尤畏秦。不然,秦攻三川,趙攻上黨,楚攻河外,韓必亡。楚之救韓,不能使韓不亡,然存韓者楚民。韓已得武遂於秦,以河山為塞,所報德莫楚厚,臣以為其事王必疾[3]。齊之所信於韓者,以韓公子眜為齊相也。韓已得武遂於秦,王甚善之,使之以齊、韓重樗裡疾,疾得齊、韓之重,其主弗敢棄疾也。今又益之以楚之重,樗裡疾必言秦,復與楚之侵地矣。”於是懷王許之,竟不合秦,而合齊以善韓。
【註釋】
[1]下:交下。
[2]重:重視。
[3]疾:急切,迅速。
【原文】
二十四年,倍[1]齊而合秦,秦昭王初立,乃厚賂於楚。楚往迎婦。二十五年,懷王入與秦昭王盟,約於黃棘。秦復與楚上庸。二十六年,齊、韓、魏為楚負其從親而合於秦,三國共伐楚。楚使太子入質於秦而請救。秦乃遣客卿[2]通將兵救楚,三國引兵去。
二十七年,秦大夫有私與楚太子鬥,楚太子殺之而亡歸。二十八年,秦乃與齊、韓、魏共攻楚,殺楚將唐眜,取我重丘而去。二十九年,秦復攻楚,大破楚,楚軍死者二萬,殺我將軍景缺。懷王恐,乃使太子為質於齊以求平。三十年,秦復伐楚,取八城。秦昭王遺楚王書曰:“始寡人與王約為弟兄,盟於黃棘,太子為質,至歡也。太子陵殺寡人之重臣,不謝而亡去,寡人誠不勝怒,使兵侵君王之邊。今聞君王乃令太子質於齊以求平。寡人與楚接境壤界,故為婚姻,所從相親久矣。而今秦楚不歡,則無以令諸侯。寡人願與君王會武關,而相約,結盟而去,寡人之願也。敢以聞下執事[3]。”楚懷王見秦王書,患之。欲往,恐見欺;無往,恐秦怒。昭雎曰:“王毋行,而發兵自守耳。秦虎狼,不可信,有並諸侯之心。”懷王子子蘭勸王行,曰:“奈何絕秦之歡心!”於是往會秦昭王。昭王詐令一將軍伏兵武關,號為秦王。楚王至,則閉武關,遂與西至咸陽,胡章臺,如蕃臣[4],不與亢禮[5]。楚懷王大怒,悔不用昭子言。秦因留楚王,要[6]以割巫、黔中之郡。楚王欲盟,秦欲先得地。楚王怒曰:“秦詐我而又強要我以地!”不復許秦。秦因留之。
【註釋】
[1]倍:通“背”。
[2]客卿:指在本國做官的他國人。
[3]執事:古時指侍從左右供使令的人。
[4]蕃臣:指附屬國的大臣。蕃,通“番”。
[5]亢禮:通“抗禮”,謂以彼此平等之禮相待。
[6]要:要挾。
【原文】
楚大臣患之,乃相與謀曰:“吾王在秦不得還,要以割地,而太子為質於齊,齊、秦合謀,則楚無國矣。”乃欲立懷王子在國者。昭雎曰:“王與太子俱困於諸侯,而今又倍王命而立其庶子,不宜。”乃詐赴於齊[1],齊湣王謂其相曰:“不若留太子以求楚之淮北。”相曰:“不可,郢中立王,是吾抱空質而行不義於天下也。”或曰:“不然,郢中立王,因與其新王市[2]曰‘予我下東國,吾為王殺太子,不然,將與三國共立之’,然則東國必可得矣。”齊王卒用其相計而歸楚太子。太子橫至,立為王,則為頃襄王。乃告於秦曰:“賴社稷神靈,國有王矣。”
【註釋】
[1]詐赴於齊:指詐言懷王薨。
[2]市:做交易。
【原文】
頃襄王橫元年,秦要懷王不可得地,楚立王以應秦,秦昭王怒,發兵出武關攻楚,大敗楚軍,斬首五萬,取析十五城而去。二年,楚懷王亡逃歸,秦覺之,遮楚道,懷王恐,乃從間道[1]走趙以求歸。趙王父在代,其子惠王初立,行王事,恐,不敢入楚王。楚王欲走魏,秦追至,遂與秦使復之秦。懷王遂發病。頃襄王三年,懷王卒於秦,秦歸其喪於楚。楚人皆憐之,如悲親戚。諸侯由是不直[2]秦。秦楚絕。
【註釋】
[1]間道:小道。
[2]直:正直。
【原文】
六年,秦使白起伐韓於伊闕,大勝,斬首二十四萬。秦乃遺楚王書曰:“楚倍秦,秦且率諸侯伐楚,爭一旦之命。願王之飭[1]士卒,得一樂戰。”楚頃襄王患之,乃謀復與秦平。七年,楚迎婦於秦,秦楚復平。
【註釋】
[1]飭:整頓。
【原文】
十一年,齊秦各自稱為帝;月餘,復歸帝為王。
十四年,楚頃襄王與秦昭王好會於宛,結和親。十五年,楚王與秦、三晉、燕共伐齊,取淮北。十六年,與秦昭王好會於鄢。其秋,復與秦王會穰。
十八年,楚人有好以弱弓微繳[1]加歸雁之上者,頃襄王聞,召而問之。對曰:“小臣之好射雁[2],羅[3],小矢之發也,何足為大王道也。且稱楚之大,因大王之賢,所弋非直[4]此也。昔者三王[5]以弋道德,五霸以弋戰國。故秦、魏、燕、趙者,雁也;齊、魯、韓、衛者,青首[6]也;騶、費、郯、邳者,羅也。外其餘則不足射者。見鳥六雙[7],以王何取?王何不以聖人為弓,以勇士為繳,時張而射之?此六雙者,可得而囊載也。其樂非特朝昔[8]之樂也,其獲非特鳧[9]雁之實也。王朝張弓而射魏之大梁之南,加其右臂而徑屬之於韓,則中國之路絕而上蔡之郡壞矣。還[10]射圉之東,解魏左肘而外擊定陶,則魏之東外棄而大宋、方與二郡者舉矣。且魏斷二臂,顛[11]越矣;膺[12]擊郯國,大梁可得而有也。王[13]繳蘭臺,飲馬西河,定魏大梁,此一發之樂也。若王之於弋[14]誠好而不厭,則出寶弓,碆[15]新繳,射噣鳥於東海,還蓋[16]長城以為防,朝射東莒,夕發丘,夜加即墨,顧[17]據午道,則長城之東收而太山之北舉矣。西結境於趙而北達於燕,三國布[18],則從不待約而可成也。北遊目於燕之遼東而南登望于越之會稽,此再發之樂也。若夫泗上十二諸侯,左縈而右拂[19]之,可一旦而盡也。今秦破韓以為長憂,得列城而不敢守也;伐魏而無功,擊趙而顧病[20],則秦魏之勇力屈[21]矣,楚之故地漢中、析、酈可得而復有也。王出寶弓,碆新繳,涉塞,而待秦之倦也,山東、河內可得而一也。勞民休眾,南面稱王矣。故曰秦為大鳥,負海內而處,東面而立,左臂據趙之西南,右臂傅[22]楚鄢郢,膺擊韓魏,垂頭[23]中國,處既形便,勢有地利,奮翼鼓,方三千里,則秦未可得獨招而夜射也。”欲以激怒襄王,故對以此言。襄王因召與語,遂言曰:“夫先王為秦所欺而客死於外,怨莫大焉。今以匹夫有怨,尚有報萬乘[24],白公、子胥是也。今楚之地方五千裡,帶甲百萬,猶足以踴躍中野也,而坐受困,臣竊為大王弗取也。”於是頃襄王遣使於諸侯,復為從,欲以伐秦。秦聞之,發兵來伐楚。
【註釋】
[1]繳(zhuó):系在箭上的生絲繩,射鳥用。
[2]雁:小雁。
[3]羅:小鳥,野鳥。
[4]弋:取。直:特,但。
[5]三王:一說指夏禹、商湯、周文王、武王。
[6]青首:頭有青毛的小野鴨。
[7]鳥六雙:《索隱》曰:以此喻下文秦趙等十二國,故云六雙。
[8]昔:通“夕”。
[9]鳧:泛指野鴨。
[10]還:饒。
[11]顛:顛覆,引申為滅亡。
[12]膺:胸脯,此指正面。
[13]:屈曲,此指收攏。
[14]戈:用繩系在箭上射。
[15]碆:射鳥用的石制箭頭。
[16]蓋:覆蓋。
[17]顧:反轉。
[18]:通“翅”。
[19]縈:纏繞。拂:擊。
[20]病:擔憂、患苦。
[21]屈:竭、窮盡。
[22]傅:通“附”,附著。
[23]垂頭:《索隱》曰:“垂頭猶申頸也。言欲吞山東。”
[24]萬乘:萬輛兵車,指大國。
【原文】
楚欲與齊、韓連和伐秦,因欲圖[1]周。周王赧使武公謂楚相昭子曰:“三國以兵割周郊地以便輸,而南器[2]以尊楚,臣以為不然。夫弒共主[3],臣世君[4],大國不親;以從脅寡,小國不附。大國不親,小國不附,不可以致名實。名實不得,不足以傷民[5]。夫有圖周之聲,非所以為號也。”昭子曰:“乃圖周則無之。雖然,周何故不可圖也?”對曰:“軍不五不攻,城不十不圍。夫一週為二十晉,公之所知也。韓嘗以二十萬之眾辱於晉之城下,銳士死,中士傷,而晉不拔。公之無百韓以圖周,此天下之所知也。夫怨結於兩週以塞騶魯之心,交絕於齊,聲失天下,其為事危矣。夫危兩週以厚三川,方城之外必為韓弱矣。何以知其然也?西周之地,絕長補短,不過百里。名為天下共主,裂其地不足以肥國,得其眾不足以勁[6]兵。雖無攻之,名為弒君。然而好事之君,喜攻之臣,發號用兵,未嘗不以周為終始。是何也?見祭器在焉,欲器之至而忘弒君之亂。今韓以器之在楚,臣恐天下以器仇楚也。臣請譬之。夫虎肉臊,其兵利身,人猶攻之也。若使澤中之麋蒙虎之皮,人之攻之必萬於虎矣。裂楚之地,足以肥國;詘[7]楚之名,足以尊主。今子將以欲誅殘天下之共主,居三代之傳器[8],吞三翮六翼[9],以高世主,非貪而何?《周書》曰‘欲起無先’,故器南則兵至矣。”於是楚計輟[10]不行。
【註釋】
[1]圖:圖謀。
[2]南器:指向南遷移寶器。器,鼎之類。
[3]共主:諸侯共同尊奉的君主。這是周自謂也。
[4]世君:世代相傳的君主。
[5]傷民:傷害百姓,具體言之為起兵也。
[6]勁:強。
[7]詘:譴責。
[8]居:佔有。傳器:《索隱》曰:“謂九鼎也。”
[9]三翮(hé)六翼:《索隱》曰:“三翮六翼亦謂九鼎也。”
[10]輟:停止。
【原文】
十九年,秦伐楚,楚軍敗,割上庸、漢北地予秦。二十年,秦將白起拔我西陵。二十一年,秦將白起遂拔我郢,燒先王墓夷陵。楚襄王兵散,遂不復戰,東北保於陳城。二十二年,秦復拔我巫、黔中郡。
二十三年,襄王乃收東地兵,得十餘萬,復西取秦所拔我江旁十五邑以為郡,距秦。二十七年,使三萬人助三晉伐燕。復與秦平,而入太子為質於秦。楚使左徒侍太子於秦。
三十六年,頃襄王病,太子亡歸。秋,頃襄王卒,太子熊元代立,是為考烈王。考烈王以左徒為令尹,封以吳,號春申君。
考烈王元年,納州於秦以平。是時楚益弱。
六年,秦圍邯鄲,趙告急楚,楚遣將軍景陽救趙。七年,至新中。秦兵去。十二年,秦昭王卒,楚王使春申君吊祠於秦。十六年,秦莊襄王卒,秦王趙政立。二十二年,與諸侯共伐秦,不利而去。楚東徙都壽春,命曰郢。
二十五年,考烈王卒,子幽王悍立。李園殺春申君[1]。幽王三年,秦、魏伐楚。秦相呂不韋卒。九年,秦滅韓。十年,幽王卒,同母弟猶代立,是為哀王。哀王立二月餘,哀王庶兄負芻之徒襲殺哀王而立負芻為王。是歲,秦虜趙王遷。
【註釋】
[1]李園殺春申君:考烈王無子,春申君為此擔憂。趙人李園將其妹獻給春申君,其妹懷孕後,李園與她謀劃說服春申君,將她獻給考烈王。不久,她果然生下個兒子,這就是幽王。考烈王死後,李園怕春申君洩露真情而更加驕橫,便殺死春申君以滅口。詳見《春申君列傳》。
【原文】
王負芻元年,燕太子丹使荊軻刺秦王[1]。二年,秦使將軍伐楚,大破楚軍,亡十餘城。三年,秦滅魏。四年,秦將王翦破我軍於蘄,而殺將軍項燕。
五年,秦將王翦、蒙武遂破楚國,虜楚王負芻,滅楚,為郡雲。
【註釋】
[1]燕太子丹使荊軻刺秦王:荊軻,衛國人。受燕太子丹的委託,攜帶夾有匕首的燕國督亢地圖及秦國大將、秦王的仇人樊於期的頭作為禮物,赴秦宮獻給秦王。獻禮時,荊軻向秦王展示地圖,圖窮匕首見。荊軻拿起匕首刺殺秦王不中,被殺。詳見《刺客列傳》。次年,秦國攻破燕國,燕太子丹為父親燕王喜所殺。
【原文】
太史公曰:“楚靈王方會諸侯於申,誅齊慶封,作章華臺,求周九鼎之時,志小天下;及餓死於申亥之家,為天下笑。操行之不得,悲夫!勢之於人也,可不慎與?棄疾以亂立,嬖[1]淫秦女,甚乎哉,幾[2]再亡國!”
【註釋】
[1]嬖:寵愛,寵幸。
[2]幾:幾乎。
【譯文】
楚國的祖先出自高陽氏顓頊帝。高陽是黃帝的孫子,昌意的兒子。高陽生了兒子稱,稱生了兒子卷章,卷章生了兒子重黎。重黎做高辛氏嚳帝的火正,很有功績,能使天下光明融治,嚳帝賜給他一個稱號叫祝融。共工氏叛亂,嚳帝派重黎去平定叛亂,但沒有徹底消滅叛亂者。嚳帝就在庚寅日殺死重黎,讓他的弟弟吳回做重黎的繼承人,再做火正,仍然稱祝融。
吳回生了兒子陸終。陸終有六個兒子,都是剖腹產的。長子名叫昆吾;次子名叫參胡;三子名叫彭祖;四子名叫會人;五子名叫曹姓;六子名叫季連,季連姓羋,楚國就是他的後代。昆吾氏,在夏朝時候曾是侯伯,到桀的時期被商湯滅亡。彭祖氏,殷朝時候曾是侯伯,殷朝末年彭祖氏被滅。季連生了兒子附沮,附沮生了兒子穴熊。這以後中途衰微了,有的居住中原地區,有的居住蠻夷地區,無法記載他們的世系。
周文王的時候,季連的後代子孫有個叫鬻熊的。鬻熊如同兒子一樣侍奉文王,死得早。他的兒子叫熊麗。熊麗生了兒子熊狂,熊狂生了兒子熊繹。
熊繹正當周成王在位的時候,成王封賞文王、武王功臣的後代,把熊繹封在楚蠻地區,給他子男爵位的田地,姓羋,居住丹陽。楚子熊繹和魯公伯禽、衛國康叔的兒子牟、晉侯燮、齊國太公的兒子呂伋一起侍奉周成王。
熊繹生了兒子熊艾,熊艾生了兒子熊,熊生了兒子熊勝。熊勝讓弟弟熊楊做繼承人。熊楊生了兒子熊渠。
熊渠有三個兒子。在周夷王的時候,周王室衰落,有的諸侯不肯朝覲天子,諸侯間互相攻伐。熊渠很得長江、漢水一帶民眾的擁戴,就出兵攻打庸、楊粵,一直打到鄂地。熊渠說:“我在蠻夷地區,不必和中原各國的名稱諡號一樣。”於是,他就封自己的長子熊康作句亶王,二兒子熊紅作鄂王,小兒子熊執疵做越章王,都在長江沿岸楚蠻地區。等到周厲王時,由於厲王暴躁狂虐,熊渠擔心他來攻打楚國,也就去掉了自己的王號。
熊渠的繼承者是長子熊毋康,毋康早死。熊渠逝世後,次子熊摯紅即位。摯紅死,他的弟弟殺了他即位,這就是熊延。熊延生下了熊勇。
熊勇六年(前841),周人挑起內亂,攻打厲王,厲王逃到彘。熊勇於十年(前837)逝世,弟弟熊嚴繼承王位。
熊嚴於十年(前828),逝世。熊延有四個兒子,長子叫伯霜,二子叫仲雪,次子叫叔堪,小兒子叫季徇。熊嚴逝世。長子伯霜即位,這是熊霜。
熊霜元年(前827),周宣王剛即位。熊霜於六年(前822)逝世,三個弟弟爭著即位。仲雪死了,叔堪逃亡,到濮避難,小弟弟季徇即位,這是熊徇。熊徇十六年(前806),鄭桓公剛剛被封到鄭。二十二年(前800),熊徇逝世,兒子熊咢即位。熊咢於九年(前791)逝世,兒子熊儀即位,這就是若敖。
若敖二十年(前771),周幽王為犬戎所殺,周都向東遷移,秦襄公開始成為諸侯。
二十七年(前764),若敖逝世,兒子熊坎即位,這就是霄敖。霄敖於六年(前758)逝世,兒子熊眴即位,這是蚡冒。蚡冒十三年(前745),晉國開始動亂,因為曲沃的緣故。蚡冒於十七年(前741)逝世。蚡冒的弟弟熊通殺死蚡冒的兒子即位,這就是楚武王。
武王十七年(前724),晉國曲沃莊伯殺死了宗主國國君晉孝侯。十九年(前722),鄭伯的弟弟段挑起內亂。二十一年(前720),鄭國侵佔天子的田地。二十三年(前718),衛國人殺死了自己的國君桓公。二十九年(前712),魯國人殺死了自己的國君隱公。三十一年(前710),宋國的太宰華督殺死了自己的國君殤公。
三十五年(前706),楚國討伐隨國。隨國君說:“我沒有罪過。”楚王說:“我處在蠻夷地區。今天諸侯們都背叛王室,互相侵伐,互相攻殺。我有軍隊,想憑此參與中原的政事,請求周王室尊奉我的名號。”隨國人替他到周王室請求尊號,周王室不答應,隨國人回來向楚國報告。三十七年(前704),楚熊通大怒說:“我的祖先鬻熊是文王的老師,很早死去。周成王提拔我的先公,竟只賜予子男爵位的田地,讓他住在楚地,蠻夷部族都順服,可是周王不加封爵位,我只好自稱尊號了!”於是,他自稱武王,和隨國人訂立盟約後才撤軍。從此,便開始墾殖濮地並佔有它。
五十一年(前690),周王召見隨侯,責備他讓楚國君稱王。楚武王很生氣,認為是隨侯背叛了自己,便攻打隨國。武王在行軍路上病死,楚國才停止進軍。武王的兒子文王熊貲即位,楚國開始遷都到郢。
文王二年(前688),楚國攻伐申國經過鄧。鄧人說:“楚王很容易捕獲。”鄧侯沒有答應。六年,楚國討伐蔡國,俘虜了蔡哀侯後回國,不久又釋放了他。楚國強盛起來,欺凌長江、漢水流域的小國,小國都很畏懼楚國。十一年(前679),齊桓公開始稱霸,楚國也開始強大。
十二年(前678),楚國討伐鄧國,滅亡了鄧國。十三年(前677),文王逝世,兒子熊囏即位,這是莊敖。莊敖於五年(前672),想殺死自己的弟弟熊惲。熊惲逃到隨國,與隨人襲擊殺死了莊敖即位,這就是成王。
成王惲於元年(前671),剛剛即位就向百姓佈施恩惠道德,在諸侯中恢復舊時的友好關係。派人向天子進貢,天子賞賜給他祭祀的肉。說:“鎮撫你們南方夷越地區的動亂,不要侵犯中原。”於是,楚國擴地到方圓千里。
十六年(前656),齊桓公派軍侵犯楚國,一直到陘山。楚成王讓將軍屈完率軍抵禦,與桓公結盟。桓公責備楚成王沒有向周王室交納貢品,楚成王答應了他,他才撤軍離楚。
十八年(前654),成王率軍向北討伐許國,許國國君脫去上衣露出胳膊請罪,楚成王才釋放了他。二十二年(前650),楚國討伐黃國。二十六年(前646),楚國滅亡了英國。
三十三年(前639),宋襄公想與諸侯結盟相會,叫楚國參加。楚王生氣地說:“叫我去,我將以友好的態度前往,趁機襲擊侮辱他。”於是,楚王出兵到了盂,逮捕侮辱了宋公,不久又讓他回國。三十四年(前638),鄭文公南下朝拜楚王。楚成王向北攻打宋國,在泓水打敗宋軍,射傷了宋襄公,襄公不久便因傷而死。
三十五年(前637)晉公子重耳經過楚國,成王按招待諸侯客的禮節款待了重耳,並贈送重耳很多禮物,又把他護送到秦國。
三十九年(前633),魯僖公向楚國請求出兵討伐齊國,楚國派申侯率軍攻打齊國,奪下穀邑,把齊桓公的兒子雍安置在穀地。齊桓公的七個兒子都逃到楚國,楚國全部拜他們為上大夫。楚國滅亡了夔,因為夔不祭祀祝融、鬻熊的緣故。
夏天,楚國攻打宋國,宋國向晉國告急,晉國救援宋國,楚成王只好作罷迴歸楚國。將軍子玉請求繼續作戰,成王說:“重耳在外逃亡多年,終於能夠回到晉國,是上天在興發他,不能阻擋。”子玉堅決請戰,於是楚成王只給他很少的軍隊就離去了。晉國果然在城濮打敗子玉。楚成王很生氣,殺死了子玉。
四十六年(前626),起初,成王打算確立商臣為太子,告訴了令尹子上。子上說:“國君你還年輕,又有很多寵愛的妻妾,如果確立了再廢棄,國家將會發生亂子,楚國立的太子常常是年少的。況且商臣毒蜂眼豺狼音,是很殘忍的人,不宜立他為太子。”楚王不聽,終於立了商臣。後來,楚王又想立兒子職,而廢棄太子商臣。商臣聽到一點兒風聲,可是還沒有證實,便問自己的老師潘崇:“怎麼才能得到確實的情況呢?”潘崇說:“款待成王寵愛的江羋姬,但不要尊敬她。”商臣聽從了他的計謀。江羋生氣地說:“君王想殺掉你立職為太子是應該的。”商臣告訴潘崇說:“確實了。”潘崇問:“您能侍奉職嗎?”商臣回答:“不能!”“能逃跑嗎?”商臣又回答:“不能。”“能殺死君王嗎?”商臣回答道:“能。”冬季十月,商臣讓宮裡的衛兵包圍了成王,成王請求吃過熊掌後再死,商臣不答應。丁未這一天,成王上吊自殺。商臣即位,這就是穆王。
穆王即位後,把自己的太子宮賜予潘崇,讓他作太師,主持國家事務。穆王三年(前623),滅亡了江國。四年(前622),滅亡了六國、蓼國。六、蓼國君是皋陶的後裔。八年(前618),楚討伐陳國。十二年(前614),穆王逝世。兒子莊王侶即位。
莊王即位三年,從未向國內發佈過任何政令,日日夜夜尋歡作樂,還向國內下了道詔令:“有敢進諫的格殺勿論!”伍舉入宮進諫。莊王左手懷抱鄭姬,右手懷抱越女,坐在歌舞樂人中間。伍舉說:“希望向您進獻一個隱語。”接著又說:“有一隻鳥落在土山上,三年不飛不鳴,這是什麼鳥呢?”莊王說:“三年不飛,一飛沖天;三年不鳴,一鳴驚人。你下去吧,我知道你的意思了。”過了幾個月,莊王更加淫逸放縱。蘇從大夫就入宮進諫。楚莊王說:“你沒有聽到我的詔令嗎?”蘇從回答說:“捨身而使您賢明,這是我的夙願。”楚王於是就停止淫逸作樂,開始處理政務,殺死了幾百個罪人,擢升了幾百個有功之臣,任用伍舉、蘇從管理政務,舉國上下十分擁護。當年,楚國滅亡庸國。六年(前608),楚國討伐宋國,得到五百輛戰車。
八年(前606),楚國討伐陸渾戎,到達洛,在周都郊外閱兵。周定王派王孫滿犒勞楚王。楚王向王孫滿詢問鼎的大小輕重,王孫滿回答說:“統治國家在於道德不在於寶鼎。”莊王說:“你不要倚仗九鼎!楚國只要銷燬刀劍上的刃尖,便可以鑄成九鼎。”王孫滿說:“啊呀!君王忘記這些了嗎?過去虞夏昌盛時,邊遠的國家都來朝貢,讓九州的長官進貢金屬,鑄成九鼎,其上繪了許多山川物體,各種怪異之物都具備,好讓百姓知道怪異為害情況。桀道德敗壞,鼎便被遷到殷朝,殷延續了六百年。殷紂王殘暴狂虐,鼎又被遷到周朝。如果天子道德美好,鼎雖然很小卻重得移不動;如果天子道德敗壞,鼎即使再重也容易移動。過去,周成王把九鼎安置在郟鄏,占卜說可以傳世三十代,立國七百年,這是上天的意旨。如今,周王室雖然衰微,但上天的意旨難以改變。問鼎輕重,確實不可以啊。”楚王這才撤軍回國。
九年(前605),楚莊王讓若敖氏做宰相。有人在莊王面前中傷他。他怕被殺,反而攻擊莊王,莊王殺死了若敖氏整個家族。十三年(前601),楚國滅亡了舒國。
十六年(前598),楚國討伐陳國,殺了夏徵舒。因為徵舒殺死了自己的國君,所以楚國殺死了他。攻下陳國後,楚國就把它劃作自己的縣。群臣都慶賀勝利,只有申叔時剛從齊國出使歸來不慶賀。莊王問他為什麼,申叔時回答說:“俗語說,牽著牛筆直地走到人家田裡,田的主人搶走了牛。牽牛走入人家田裡確實不對,但搶走牛不也太過分了嗎?當然,莊王您是因為陳國動亂才率領諸侯們攻伐它,明明是有理攻伐它,但貪婪地把它劃歸為自己的一個縣,這怎麼能在天下發布命令呢!”莊王於是又恢復了陳國後代的地位。
十七年(前597),春天,楚莊王包圍了鄭國,三個月攻下它。從皇門進入鄭都,鄭伯脫去上衣露出胳膊牽著羊迎接莊王說:“我不為上天所保佑,不能侍奉您,您因此發怒,來到我國,這是我的罪過。我怎敢不唯命是聽!您把我遺棄到南海吧,或者把我當奴隸賞賜給諸侯,我也唯命是聽。假若您不忘記周厲王、宣王、鄭桓公、武公,不斷絕他們國家的祭祀,讓我侍奉您,這是我的心願,我也不敢有如此的奢望。只是大膽地向您表白一下。”楚國的大臣們都說:“君王不要答應他。”莊王說:“鄭國君能這樣謙卑,就一定能任用自己的百姓,怎麼可以斷絕他的祭祀呢!”說完,莊王親自舉起軍旗,左右的人指揮軍隊,率軍退後三十里駐紮下來,於是答應與鄭國國君講和。鄭大夫潘尫來訂立盟約,子良到楚國當人質。夏季六月,晉國救助鄭國,與楚國大戰,在黃河畔楚國大敗晉軍,楚國一直打到衡雍才回國。
二十年(前594),楚國包圍了宋都,因為宋國殺死了楚國使者。楚國包圍宋都達五個月之久,都城內糧食吃盡,人們互換親子骨肉而食,劈開人骨當柴燒。宋國的華元出城向楚軍講明實情。莊王說:“這是君子啊!”於是,撤軍離去。
二十三年(前591),莊王逝世,兒子共王審即位。
共王十六年(前575),晉國討伐鄭國。鄭國向楚國求救,共王救援鄭國。楚軍與晉軍在鄢陵交戰,晉軍打敗楚軍,射中共王的眼睛。共王傳呼將軍子反。子反貪杯、隨從豎陽穀向子反勸酒,子反竟喝得酩酊大醉。共王生氣了,射死子反,撤軍回國。
三十一年(前560),共王逝世,兒子康王招即位。康王即位十五年(前545)逝世,兒子員即位,這是郟敖。
康王有寵愛的弟弟公子圍、子比、子皙、棄疾。郟敖於三年(前542),讓自己的叔父、康王弟弟公子圍做令尹,主管軍事。四年(前541),公子圍出使鄭國,途中聽說楚王生病就返回楚國。十二月己酉這一天,公子圍進宮詢問楚王病情,竟用帽帶勒死楚王,又殺死楚王的兒子莫和平夏,派使者到鄭國報喪。伍舉問使者道:“誰將即位?”使者回答:“寡大夫公子圍。”伍舉更正說:“共王的兒子公子圍是長者。”子比逃到晉國,公子圍即位,這是靈王。
靈王三年(前538)六月,楚國派使者通知晉國,想與諸侯相會。諸侯都到楚國的申邑聚會。伍舉說:“從前,夏啟有鈞臺宴饗,商湯有景亳誥命,周武王有盟津誓師,成王有岐陽會獵,康王有豐宮朝覲,穆王有塗山相會,齊桓公有召陵會師,晉文公有踐土結盟,您打算使用哪種禮儀?”靈王說:“使用齊桓公的。”當時,鄭國的子產在場,而晉、宋、魯、衛都未參與申之會。靈王與諸侯訂立盟約後,面露驕色。伍舉說:“桀因有仍相會,有緡背叛他。紂王因黎山相會,東夷背叛他。幽王因太室盟約,戎、翟背叛他。您要慎重思慮結局呀!”
七月,楚國率諸侯軍討伐吳國,包圍了朱方。八月,攻下朱方,囚禁了慶封,殺盡慶封家族。楚國拿慶封示眾說:“大家不要仿效齊國慶封殺死自己的國君,欺凌自己的幼君。挾制各位大夫與自己盟誓。”慶封反唇相譏說:“不要學習楚共王的庶出之子公子圍殺死自己的國君——哥哥的兒子員卻代替員即位!”於是,靈王派人立即殺死了慶封。
七年(前534),靈王建成了章華臺,下令安置逃亡者在裡面服役。
八年(前533),楚王派公子棄疾率軍滅亡了陳國。十年(前531),楚王召來蔡侯,灌醉後殺死了他。讓棄疾平定蔡國,令他作陳、蔡的地方官。
十一年(前530),楚王討伐徐國以恫嚇吳國。靈王駐紮乾谿等待伐徐的消息。靈王說:“齊、晉、魯、衛,他們受封時都接受了寶器,只有我國沒有。今天我派使者到周把鼎要來作為分封的寶器,周王室會給我嗎?”析父回答說:“他會給君王的!過去,我們的先王熊繹遠在偏僻的荊山,乘坐簡陋的車子,身穿破衣爛衫,居住草莽地區,跋山涉水侍奉天子,曾把桃木弓、棘枝箭進貢給周王室。齊國君是周王的舅父,晉和魯、衛國君是周王同母弟弟。因此,他們都有寶器,唯獨楚國沒有。周王室今天和那四個國家都侍奉您,將對您唯命是從,怎麼敢吝惜鼎呢?”靈王說:“過去,我們遠祖伯父昆吾住在原來的許國,今天鄭國人貪婪地佔據那塊田地,不給我,現在我去要回,他們將給我嗎?”析父回答說:“周王室不吝惜鼎,鄭國怎麼敢吝惜田呢?”靈王又說:“過去諸侯們都認為我國地處偏遠而畏懼晉國,今天我擴大加固陳、蔡、不羹的城池,那裡都備有一千輛戰車的兵力,諸侯們怕我嗎?”析父回答說:“很怕呀!”靈王高興地說:“析父善談往古的事啊!”
十二年(前529)的春天,楚靈王在乾谿作樂,捨不得離去。百姓們苦於徭役。當初,靈王在申與諸侯會師時,曾侮辱了越國大夫常壽過,殺死了蔡國大夫觀起。觀起的兒子觀從逃到吳國,他勸吳王討伐楚國,挑撥越國大夫常壽過與越國的關係,要他挑起內亂,做吳國的間諜。派人假借公子棄疾的命令從晉國召回公子比,到了蔡國,想與吳國、越國軍隊襲擊蔡國。讓公子比會見棄疾,並在鄧與棄疾結盟。於是,入宮殺死靈王的太子祿,擁立子比為楚王,任命公子子皙做令尹、棄疾做司馬。先清除了王宮,觀從又率領軍隊到乾谿,向楚國官兵宣佈說:“楚國已經擁立新王了。先返回國都的,恢復他們的爵、封邑、田地、房屋。後返回的一律流放。”楚國官兵一聽都逃的逃、散的散,紛紛離開靈王返回國都。
靈王聽到太子祿被殺的消息,竟失神跌倒在車下,說:“人們愛自己的兒子也都如此嗎?”侍者說:“還要超過您。”靈王說:“我殺別人的兒子也太多了,能不落到這步田地嗎?”右尹說:“請您到國都郊外聽從國人的處置吧。”靈王說:“眾人的怒氣不可冒犯。”右尹說:“暫且到大縣避一避,再向諸侯們請兵吧。”靈王說:“諸侯們都將要背叛我的。”右尹又說:“暫且逃到諸侯國聽聽大國國君的意見。”靈王說:“大福不能再次降臨,只不過是自取其辱罷了。”於是,靈王想乘船進入鄢城。右尹估計靈王決不會聽從自己的建議,擔心與靈王一塊被殺,也離開靈王逃跑了。
靈王於是獨自在山中徘徊,村民們沒有敢收容靈王的。半路,靈王遇見過去在宮裡的涓人,對他說:“你替我找口飯吃吧,我已經餓了三天了。”涓人說:“新王剛剛下達詔令,有敢給您送飯並與您一起逃亡的誅滅三族,何況我也無處尋食。”靈王便頭枕涓人大腿睡下。涓人用土塊來代替,抽出自己的腿逃走了。靈王醒後找不見涓人,餓得竟不能坐起。芋地地方官申無宇的兒子申亥說:“我的父親曾經兩次觸犯王法,靈王都赦免了他,恩德沒有比這更大的了!”於是,他到處尋找靈王,終於在釐澤找到餓昏的靈王,侍奉靈王一直到自己的家中。夏季五月癸丑這一天,靈王在申亥家逝世,申亥讓兩個女兒殉葬,並安葬了靈王。
這時,楚國雖然已經擁立公子比為楚王,卻怕靈王再一次返回,又未曾聽到靈王死去的消息,所以觀從對新王子比說:“不殺死棄疾,即使擁有整個國家也還要遭受災難。”楚王說:“我不忍心殺他。”觀從說:“別人可忍心殺你啊。”新王不聽從,觀從就離去了。棄疾回到國都後,都城的人每每夜裡都很驚恐,說:“靈王進城了。”乙卯日那天夜間,棄疾讓撐船的人在長江岸邊奔走呼號說:“靈王來了!”都城的人們更加驚懼。棄疾又讓曼成然告訴新王子比和令尹子皙說:“靈王到了!都城的人將要殺死你們,司馬將要來到了!您儘早想個辦法吧,不要自取共辱。眾人的怒氣就像洪水與大火,那是無法解救的。”新王和子皙就自殺了。丙辰日,棄疾即位做了楚王,改名為熊居,這是平王。
平王靠詐騙的方法殺死兩個君王自己即位,恐怕都城的人們和諸侯背叛自己,就對百姓佈施恩惠。歸還陳、蔡兩國的地盤,並讓兩國原來國君的後代即位,如過去一樣,歸還了侵佔鄭國的土地。對國內百姓撫卹安慰,修明政務。吳國因楚國動亂,抓獲楚國五位將帥回國。平王對觀從說:“滿足你的慾望。”觀從想作卜尹,平王答應了他。
當初,共王有五個寵愛的兒子,沒有嫡長子可立,就遙祭山川群神,請求神靈決斷繼承人,讓他主持國務。共王暗中與巴姬在祖廟裡埋了塊玉璧,叫五位公子齋戒後進入祖廟。康王跨璧而過,靈王的手肘放在玉璧上,子比、子皙都遠離玉璧。平王年幼,別人抱著他跪在璧玉上行禮,正好壓在璧玉的襻上。因此,康王因為年長即位了,君位傳到他的兒子便喪失;公子圍做了靈王,結果被殺;子比只做了十幾天君王,子皙未能即位,又都被殺。這四個公子都繼絕後代了,唯獨棄疾最後繼位,就是平王,終於繼續了楚國的祭祀,這和神靈所預示的完全符合。
當初,子比從晉國回國,韓宣子問叔向說:“子比能成功嗎?”叔向答道:“不能成功。”宣子說:“楚國人和子比都厭惡楚王,要求立新君,如同生意人牟取高利一樣,怎麼能不成功呢?”叔向答道:“誰跟子比相好,誰跟子比共仇恨呢?奪取王位有五難:有寵愛的但無賢才,是一難;有賢才卻無國內支持力量的響應,是二難;有支持力量卻無長遠謀劃,是三難;有長遠謀劃卻無人民擁護,是四難;有人民擁護卻無德行,是五難。子比在晉國十三年了,沒聽說晉國楚國跟隨他的人有學識淵博的,可以說他沒有賢才了;家族盡失,親人背叛,可以說他沒有支持力量了;沒有可乘之機卻輕舉妄動,可以說他沒有長遠的謀劃;一輩子羈旅在外,可以說他沒有人民的擁護了;逃亡在外,國內人卻沒有愛戴他的跡象,可以說他沒有德行了。靈王暴虐,無所顧忌,可以說是自取滅亡,子比五難具備,竟敢殺死國君,誰能幫助他呢?享有楚國的,可能是棄疾吧?棄疾統治陳地、蔡地,方城山為外屬。在他統治的區域沒有任何邪惡民生,盜賊隱遁,不敢妄動,他決不因個人的慾望去違背民心,因此百姓毫無怨言。祖先神靈保佑他,人民信任他。羋氏發生內亂,排行在末位的一定繼位,這是楚國的常例。子比的官職,不過是右尹;論他的貴寵,無非是個庶子;與神靈的意旨,卻又差得很遠;百姓不懷念他,他將憑什麼即位呢?”宣子說:“齊桓公、晉文公不也是這樣的嗎?”叔向回答:“齊桓公是衛姬的兒子,為釐公所寵愛。有鮑叔牙、賓須無、隰朋的輔佐,有莒國、衛國作外援,有高氏、國氏做內應。他聽從正確意見像流水一樣,對百姓不倦怠地佈施恩惠。他享有君位,不也應該嗎?過去,我們文公是狐季姬的兒子,被獻公寵愛。他好學不倦。年僅十七歲,就結交五位賢才,有先大夫子餘、子犯做心腹,有魏犨、賈佗作左膀右臂,有齊國、宋國、秦國、楚國作外援,有欒、郤、狐、先做內應。文公逃亡十九年,返國的志向十分堅定。因惠公、懷公喪失民心,百姓都互相跟隨心向文公,這樣,文公享有國家,不也應該嗎?子比沒有什麼可給予百姓的,又得不到外援,離開晉國時,晉國人不護送;返回楚國,楚國人不迎接。憑什麼享有國家呢!”子比當王果然沒有長久,最終即位的是棄疾,正如叔向所預言的一樣。
平王二年(前527),委派費無忌到秦國為太子建娶妻。這個女子貌美過人,還沒到達楚都時,無忌先一步趕回,慫恿平王:“秦國女子傾國傾城貌,您可自己留下,再為太子另尋一位。”平王聽從了無忌的勸說,終於自己娶了秦女,生下熊珍。又為太子娶了另一位女子。當時,伍奢是太子的太傅,無忌是少傅。無忌不被太子寵愛,常常中傷誹謗太子建。太子建當時十五歲了,他的母親是蔡國女子,也不被平王寵幸,平王漸漸地更加疏遠太子建了。
六年(前523),平王讓太子建住在城父,戍守邊界。無忌又日夜在平王面前中傷太子建說:“就因我把秦國女子送到您的後宮,太子便十分怨恨我,亦不可能對您沒有怨氣,您也要略加防備啊。況且太子住在城父,專攬兵權,對外結交諸侯,而且時時想打進國都。”平王便把太傅伍奢叫來責備一番。伍奢心知這是無忌造謠的結果,就說:“君王您為什麼因為一個小人而疏遠親生骨肉呢?”無忌說:“今天不制服伍奢,後悔就晚了。”於是,平王就囚禁了伍奢。讓司馬奮揚召太子建回來,想殺死太子。太子聽到風聲,逃到了宋國。
無忌說:“伍奢有兩個兒子,不殺死他們將成為楚國的禍害。為什麼不以免除他們父親的死罪為條件把他們召來,這樣他們必定回楚。”於是,平王派使者對伍奢說:“能把你的兩個兒子召回,你就可以活命,否則必處死。”伍奢說:“伍尚為人正直憨厚,敢為節義而死,慈愛孝悌忠義,聽說回楚可以免除父親的死罪,必然回來,不顧惜自己的性命。伍胥為人聰慧而有謀略,勇猛而喜功,知道回來必死無疑,便肯定不會回來。可是,成為楚國未來憂患的必定是這個兒子。”於是,平王派人去叫他們,說:“你們回楚國,我就赦免你們父親的死罪。”伍尚對伍胥說:“聽到父親可以免死卻不回去,那是不孝;父親被殺,做兒子的如不想方設法報仇,那是無謀劃;估計能力去成就大事,那才是智慧。你快走吧,我將回楚國一死了之。”伍尚就回楚國了。伍胥拿起弓箭,走出房間去見使者,說:“父親有罪,為什麼叫兒子回去呢?”說完,將拉弓射擊使者,使者掉頭就跑,伍胥便逃到了吳國。伍奢聽到這個消息後說:“伍胥跑了,楚國危險了。”楚國就殺死了伍奢和伍尚。
十年(前519),楚國太子建的母親住在居巢,暗中與吳國有來往。吳國派公子光討伐楚國,打敗陳國、蔡國軍隊,帶走太子建的母親,楚國很害怕,加固了郢都。先前,吳國的邊城卑梁和楚國的邊城鍾離有兩個小孩爭奪桑樹,兩家因此發生爭吵互相攻打,鍾離人殺死了卑梁人。卑梁大夫很生氣,派城裡的守軍攻打鐘離。楚王聽到後也很生氣,派軍佔據了卑梁。吳王聽到後大怒,也派出軍隊,讓公子光借太子建母親家在楚國為由而攻打楚國,一舉攻下了鍾離、居巢。楚國十分畏懼,便又加固了郢都。
十三年(前516),平王逝世。將軍子常說:“太子珍還年幼,況且他的母親就是以前太子建應當娶的。”想立令尹子西為王。子西是平王庶出的弟弟,但很仁義。子西說:“國家有固定的法則,改立其他王就要動亂,談論這件事就要招來殺身之禍。”於是,楚國擁立太子珍,這是昭王。
昭王元年(515),楚國眾人不喜歡費無忌,因為他的中傷使太子建逃亡,並殺死了伍奢父子和郤宛。郤宛的同宗伯氏的兒子嚭和子胥都逃到了吳國,吳軍多次侵伐楚國,楚國人更加怨恨無忌了。楚國令尹子常殺死了無忌取得眾人的歡心,眾人才高興。
四年(前512),吳國的三位公子逃到楚國,楚國賜封給他們土地用以抵禦吳國。五年(前511),吳國討伐並攻下了楚國的六、潛。七年(前509),楚國派子常討伐吳國,吳國在豫章把楚國打得大敗。
十年(前506)的冬季,吳王闔閭、伍子胥、伯嚭和唐國、蔡國共同討伐楚國,楚國大敗,吳軍於是進入郢都,掘開平王墓汙辱平王屍體,因為伍子胥的緣故。吳軍侵來,楚國派子常率軍迎擊,兩軍隔著漢水擺開陣勢。吳國打敗子常軍,子常逃到鄭國。楚軍潰散,吳軍乘勝追逐楚軍,五次交鋒後,吳軍兵臨郢都。己卯日,昭王逃跑。庚辰日,吳軍開進郢城。
昭王逃到雲夢。雲夢人不知道是昭王,射傷了昭王。昭王又逃到鄖國。鄖公的弟弟懷說:“平王殺死了我們的父親,今天我殺死他的兒子,不也可以嗎?”鄖公阻止懷,可是又擔心懷殺昭王,就和昭王逃到隨國。吳王聽說昭王赴隨,立即進擊隨國,對隨人說:“被封到長江、漢水之間的周王室的子孫們,都被楚國消滅了。”隨君想殺死昭王。昭王的隨從子綦就把昭王隱藏到非常秘密的地方,然後自稱昭王,對隨人說:“把我送給吳王吧。”隨人便問卜把昭王交給吳國這件事,不吉利,於是,向吳王推辭說:“昭王逃跑了,已經不在隨國了。”吳王強求派人到隨國搜索昭王,隨人不同意,吳人只好停止進擊離開隨國。
昭王逃出郢都時,曾派申鮑胥向秦國請求救援。秦國派了五百輛戰車救助楚國,楚國也聚集殘餘士兵,和秦軍共同反擊吳國。十一年(前505),六月,在稷打敗吳軍。恰好吳王的弟弟夫概見到吳王的士兵傷殘敗退,於是逃回吳國,自立為王。闔閭聽到這個情況,立即率軍撤離楚國,回國去攻打夫概。夫概失敗,逃到楚國,楚國把他封到堂谿,號為堂谿氏。
楚昭王滅亡了唐國。九月,昭王回到了郢都。十二年(前504),吳國又攻打楚國,攻下了番。楚王很害怕,離開郢城,並把都城遷到北邊的鄀。
十六年(前500),孔子做了魯國宰相。二十年(前496),楚國滅亡了頓國、胡國。二十一年(前495),吳王闔閭討伐越國。越王句踐射傷吳王,於是吳王死去。吳國因此怨恨越國不再向西攻打楚國了。
二十七年(前489)的春天,吳國攻打陳國,楚昭王救助陳國,駐軍城父。十月,昭王病倒在軍中。天空有紅色雲霞像鳥一樣,圍繞太陽飛翔。昭王向周太史詢問吉凶,太史說:“這對楚王有害,可是能夠把災禍移到將相身上。”將相聽到這句話,就請求向神禱告,自己代替昭王,昭王說:“將相如同我的手足,今天把災禍移到手足上,難道能夠免除我的病嗎?”昭王不同意。占卜病因,認為是黃河在作祟。大夫們請求祭禱河神。昭王說:“自從我們先王受封后,遙祭的大川不過是長江、漢水,黃河神我們不曾得罪過。”昭王沒有答應大夫們的請求。孔子在陳國,聽到這些話,說:“楚昭王通曉大義啊。他沒有失去國家,太應該了!”
昭王病重,就把各位公子大夫召來說:“我不才,使楚軍一再受辱,今天竟能夠壽終正寢,是我的幸運。”昭王推讓自己的大弟公子申做楚王,公子申不答應。又推讓二弟公子結,結也不答應。於是又推讓三弟公子閭,三弟曾推辭五次,最後,才答應做楚王。楚軍將要與吳軍交戰,庚寅這一天,昭王在軍中逝世。子閭說:“昭王病重時,放棄自己的兒子即位,卻推讓大臣們做王,我之所以答應昭王,是用來寬慰昭王的心意的,當今昭王逝世,我怎麼敢忘記君王的一片好心呢?”於是,與子西、子綦商量,秘密派出軍隊堵塞道路,迎接越女的兒子章,擁立他為王,這是惠王。然後,停止進軍,返回國內,安葬了昭王。
惠王二年(前487),子西把平王太子建的兒子勝從吳國叫來,授他為巢縣大夫,號曰白公。白公喜好軍事而且能禮遇士人,想為父親報仇。六年(前483),白公向令尹子西請求出兵討伐鄭國。當初,白公的父親太子建逃到鄭國,鄭國殺死了他,白公只好逃到吳國,子西又叫他來,所以白公仇視鄭國,才想討伐鄭國。子西答應了,但沒給他派軍。八年(前481),晉國討伐鄭國,鄭國向楚國告急,楚國派子西救助鄭國,子西救鄭後接受鄭的賄賂離開了鄭國。白公勝很生氣,立即就和敢死的勇士石乞等人在朝堂上襲擊殺死了令尹子西、子綦,趁機劫持了惠王,把他囚禁在高府,想殺死他。惠王的隨從屈固揹著惠王逃到昭王夫人的宮殿。白公自己登位作了楚王。一個月後,恰巧葉公來救助楚國,楚惠王手下人和葉公一起攻擊白公,殺死了他。惠王才恢復王位。當年,楚國滅亡了陳國,將其劃歸為楚國一個縣。
十三年(前476),吳王夫差強大起來,欺辱齊國、晉國,討伐楚國。十六年(前473),越國滅亡了吳國。四十二年(前447),楚國滅亡了蔡國。四十四年(前445),楚國滅亡了杞國。與秦國講和。這時越國已滅亡了吳國,可是不能統治長江、淮北地域。楚國向東部侵佔,把地盤擴展到泗水一帶。
五十七年(前432),惠王逝世,兒子簡王中即位。
簡王元年(前431),向北攻打滅亡了莒國。八年(前424),魏文侯、韓武子、趙桓子開始成為諸侯。
二十四年(前408),簡王逝世。兒子聲王當即位。聲王六年(前402),強盜殺死了聲王,兒子悼王熊疑即位。悼王二年(前400),三晉來討伐楚國,打到乘丘就返回了。四年(前398),楚國討伐周朝。鄭國殺死了子陽。九年(前393),楚國討伐了韓國,奪下了負黍。十一年(前391),三晉來討伐楚國,在大梁、榆關打敗了我國。楚國給秦國送了厚禮,與秦講和了。二十一年(前381),悼王逝世,兒子肅王臧即位。
肅王四年(前377),蜀國討伐楚國,攻下茲方。於是楚國修建扞關口抵抗蜀軍。十年(前371),魏國攻下我國魯陽。十一年(前370),肅王逝世,肅王無子,便立弟弟熊良夫為王,這就是宣王。
宣王六年(前364),周天子祝賀秦獻公。秦開始又強大起來,可是三晉更加強大,魏惠王、齊威王尤其強盛。三十年(前340),秦國把商地封給衛鞅,向南進犯楚國。當年,宣王逝世,兒子威王熊商即位。
威王六年(前334),周顯王把祭祀文王、武王的福肉送給秦惠王。
七年(前333),齊國孟嘗君的父親田嬰欺騙楚國,楚威王討伐齊國,在徐州打敗齊軍,而且要挾齊國一定驅逐田嬰。田嬰害怕了,張醜欺騙楚王說:“楚王之所以在徐州戰勝了,是齊王沒任用田盼子。盼子為齊國立了功,百姓們也服從他。田嬰無能而任用申紀。申紀這個人,大臣們都不擁護他,百姓也不服從他,所以楚王您才戰勝了齊軍。今天楚王要驅逐嬰子,嬰子被趕走,齊王就一定重用盼子。那麼齊王就又要整頓軍隊再來與楚王您交戰了,這對您絕對沒有好處。”楚王便不再提出驅逐田嬰的要求。
十一年(前329),威王逝世,兒子懷王熊槐即位。魏國聽說楚國有國喪,就討伐楚國,奪取了陘山。
懷王元年(前328),張儀開始做秦惠王的國相。四年(前325),秦惠王剛稱王。
六年(前323),楚國派柱國將軍昭陽率軍攻打魏國,在襄陵打敗魏國,奪取魏國八個城邑。楚國又調軍攻打齊國,齊王十分擔心,陳軫恰好替秦國出使齊國。齊王說:“怎麼對付楚國?”陳軫說:“君王不要擔憂,請您允許我讓他撤軍。”於是,陳軫立即到楚軍中去會見昭陽,說:“我想聽聽楚國的軍功法,打敗敵軍殺死敵將的有功之臣,將賞賜什麼?”昭陽說:“授予上柱國將軍的官職,封給上等爵位,讓他手執珪玉。”陳軫說:“楚國還有比這個更尊貴的賞賜嗎?”昭陽說:“令尹。”陳軫說:“今天您已經做了令尹,這是楚國最高的官位。我請您允許我打個比方。有人贈給自己的舍人們一杯酒,舍人們說:‘幾個人喝這杯酒,不夠喝的,請大家在地上畫一條蛇,誰先畫成就賞給誰這杯酒。’一個人說:‘我先畫好了。’舉起酒杯站起身又說:‘我能給蛇添上足。’等到他為蛇畫好足時,後於他畫好蛇的人奪過他的酒一飲而盡,說:‘蛇本無足,今天你替它添上足,這就不是蛇了。’今天,您身為楚相,來攻打魏國,已打敗魏軍殺死魏將,沒有比這再大的功勞了,可是官職爵祿不可能再增加;假使打不勝,您將要殉職丟爵,給楚國造成不好的聲譽,這就是畫蛇添足。您不如率軍返楚對齊施恩施德,這就是永處高位的策略啊!”昭陽說:“好吧!”於是,率軍離開齊國。
燕、韓國國君開始稱王。秦國派張儀與楚、齊、魏相會,在齧桑訂立盟約。
十一年(前318),蘇秦與山東六國約定合縱共同攻打秦國,楚懷王為縱長。大軍打到函谷關,秦國出兵迎擊,六國軍都先後撤軍,其中齊軍在最後。十二年(前317),齊湣王戰勝趙、魏聯軍,秦國也戰勝韓軍,與齊國爭當首領。
十六年(前313),秦國想討伐齊國,可是楚國正和齊國合縱親善。秦惠王擔心這種情況,就揚言免掉張儀相國職;讓張儀去會見楚王,對楚王說:“我國君王最喜歡的無過於楚王您,即使我特別希望做看門小廝的主人,也無過於大王;我國君王最憎恨的無過於齊王,即使我最憎恨的也無過於齊王。可是大王您卻與他關係密切,所以我國君王不能侍奉您,這讓我也不能為您做看門小廝了。如果楚王能為我關閉關口與齊國斷交,那麼今天您就派使者跟從我去秦領取秦曾奪取的楚國方圓六百里的商於地,如此,就會削弱齊國勢力了。這樣,您便可以北方削弱齊國,西方對秦有恩德,並增加商於六百里土地的財富,這真可謂一箭三雕了。”懷王十分高興,於是把國相的玉璽贈給張儀,每天為他擺開酒宴,宣稱“我又得到我的商於了”。大臣們都祝賀,唯獨陳軫表示傷痛。懷王說:“為什麼?”陳軫回答說:“秦國看重君王您,那是因為您與齊王友好親善。今天還未得到商於之地就先斷絕齊交,是孤立楚國的做法。秦國又如何要看重孤立無援的我國呢,一定要輕視楚國的。如果秦國先交出商於,爾後我們再與齊斷交,那麼,秦國的計謀就無效了。如果我們先與齊斷交,爾後再去索取商於,那我們一定會被張儀欺騙。您如果被張儀欺騙,一定怨恨他。怨恨他,就等於西邊興起了秦國的憂患,北邊斷絕了齊國的友好。西邊有秦的憂患,北邊又與齊斷交,那麼,韓、魏兩國的軍隊一定來攻打。所以,我在傷痛。”楚王不聽陳軫的意見,於是派一位將軍到秦國去接受商於了。
張儀回到秦國,假裝醉酒摔倒在車下,聲稱生病,三個月未露面,楚國也不能得到商於之地。楚王說:“莫非張儀認為我與齊的斷交還不夠徹底嗎?”於是,又派勇士宋遺到北邊去辱罵齊王。齊王很生氣,折斷楚國的符節與秦國友好了。秦齊聯合完畢,張儀才上朝,對楚國將軍說:“你怎麼還沒接受土地呢?從某處到某處,方圓有六里呢。”楚國將軍說:“我受命來接受的是六百里,沒聽說六里。”立即返楚向懷王彙報。懷王十分生氣,將要派軍討伐秦國。陳軫又說:“伐秦不是上策。不如趁機用一座名城賄賂秦國,聯合秦國討伐齊國,這就能把從秦國丟失掉的,又從齊國補償過來了,如此,我國還可保全。當今,您已與齊國斷交,又興師追究秦國欺騙之罪,這就等於我們讓秦齊友好引來天下的大軍,我國一定會受到很大的傷害啊。”楚王仍不聽從陳軫的建議,於是又與秦國斷交,派軍向西邊攻打秦國。秦國也派軍迎擊楚軍。
十七年(前312)的春天,楚軍在丹陽與秦軍交戰,秦軍把我軍打得大敗,斬殺八萬名士兵,俘虜楚國大將軍屈匄、偏將軍逢侯醜等七十多人,又奪取了漢中的各郡縣。楚懷王十分憤怒,就動用國內全部兵力又一次襲擊秦國。兩軍在藍田交戰,楚軍又大敗。韓國、魏國聽到楚國受困,就都南下襲擊楚國,一直打到鄧。楚國聽到消息後,就率軍撤出秦國。
十八年(前311),秦國派出使者又與楚約定親善,並把漢中的一半地盤分給楚以求和解。楚王說:“願意得到張儀,不想得到土地。”張儀聽到楚王的話,請求赴楚。秦王說:“楚王正想抓住你才心滿意足呢,怎麼辦?”張儀說:“我與楚王的大臣靳尚友好,靳尚又很受楚王寵幸的夫人鄭袖的信任,楚王對鄭袖百依百順,況且我以前出使楚國時違背了割商於於楚的約定,今天秦楚交戰有了仇恨,我不親自去向楚國道歉就不能消除仇恨。再說有大王您在,楚國也不敢把我怎麼樣。果真楚國殺死我,只要對秦國有利,也正是臣子的願望。”張儀於是出使楚國了。
張儀到達楚都後,懷王不見他,並囚禁了張儀,要殺死他。張儀暗中賄賂靳尚,靳尚替他向懷王求情說:“您拘捕張儀,秦王一定生氣。天下諸侯看到楚國失去了秦國的友好,必定輕視您。”靳尚又對楚王夫人鄭袖說:“秦王非常喜歡張儀,可是楚王想殺死他。現在,秦王將要用上庸的六個縣賄賂楚國,把美人送給楚王,把宮中善於歌舞的美女送給大王當侍女。楚王看重地盤,秦女也必定得到楚王的寵愛,那麼夫人一定受排斥了。夫人不如在楚王面前說句好話,釋放張儀算了。”鄭袖終於在楚王面前替張儀說了情,釋放了張儀。張儀放出後,懷王很客氣地款待張儀,張儀又藉機勸說楚王背叛合縱盟約,與秦國聯合親善,相約兩國結為婚姻。張儀離開楚國後,屈原剛從齊國出使歸來,進諫懷王說:“為什麼不殺死張儀?”懷王這才後悔,派人去追趕張儀,已經來不及了。這一年,秦惠王逝世。
二十年(前309),齊湣王想做合縱首領,憎惡楚國與秦國的聯合,就派使者給楚王一封信道:“我擔心楚王不曾考慮尊貴的稱號。今天秦惠王死了,武王即位,張儀逃到魏國,武王任用樗裡疾、公孫衍,可是楚國還是服從秦國。樗裡疾與韓國友好,公孫衍與魏國親善,楚國一定服事秦國,韓國、魏國就害怕,一定會借這兩個人的力量與秦國聯合,那麼燕國、趙國也服事秦國。四國爭服事秦國,那麼楚國就成了秦國的一個郡縣了。楚王為何不協力收服韓、魏、燕、趙,和它們合縱一起尊崇周王室,以便按兵養民,號令天下?天下沒有人敢不樂意聽從您的,您也將功成名就了。那時,楚王率領諸侯共同討伐秦國,一定能打敗秦國。楚王您便可以奪下武關、蜀、漢地區,佔有吳國、越國的財富,專享長江、東海的利益,韓國、魏國割給您上黨,西部逼近函谷關,那麼楚國將比現在強大百萬倍。況且大王您被張儀欺詐,喪失漢中地,大軍在藍田受挫,天下人沒有不替您懷憤怒的。今天您竟想先服事秦國!望您仔細考慮吧。”
楚王正想與秦國聯合,見到齊王的書信,猶豫不決,交給群臣們議論。有的說與秦聯合,有的說聽從齊國的意見。昭雎說:“君王雖然從東邊的越國得到地盤,但不足以雪恥。您不如與齊國、韓國深交以抬高樗裡疾的權位,這樣,您才能得到韓國、齊國的支持要回地盤。秦國在宜陽打敗韓國,可是韓國還服事秦國,是因為先祖墓在平陽,秦國的武遂距平陽只有七十里,因此韓國尤其畏懼秦國。否則,秦國攻打三川,趙國攻打上黨,楚國攻打黃河外,韓一定滅亡。楚國救助韓國,也不能讓韓免遭災難,可是名義上保存韓國的是楚國。韓國已從秦國奪得武遂,憑藉黃河、西山屏障,它所要報答恩德的都不如楚國厚,我認為韓國一定要急切服事楚王。齊國之所以信任韓國,是因為韓公子眜是齊國國相。韓國已從秦國奪得武遂,大王再好好親善它,使它憑藉齊國、韓國的力量抬高樗裡疾的地位,樗裡疾得到齊國、韓國的支持,他的主人就不敢拋棄他了。今天楚國又可以幫助他,樗裡疾一定向秦王說情,把侵佔楚國的土地歸還楚國。”於是,懷王答應了他,終於不與秦聯合,而聯合齊國並與韓國友好。
二十四年(前305),楚國背叛齊國聯合秦國。秦昭王剛即位,就用厚禮賄賂楚國。楚國去秦國迎娶女子。二十五年(前304),懷王赴秦與秦昭王訂立盟約,在黃棘定約。秦王把楚國上庸歸還楚國。二十六年(前303),齊國、韓國、魏國因為楚國違背了合縱親善而與秦國聯合,三國聯合討伐楚國。楚國讓太子到秦國當人質請求救助。秦國就派客卿通率軍救助楚國,三國才率軍離去了。
二十七年(前302),秦國一位大夫私下與楚太子毆鬥,楚太子殺死了他逃回楚國。二十八年(前301),秦國就和齊國、韓國、魏國共同攻打楚國,殺死楚國大將唐眜,攻下了楚國重丘離去。二十九年(前300),秦又攻打楚國,把楚軍打得大敗,殺死兩萬楚兵,殺死楚國將軍景缺。懷王驚恐,就派太子到齊國做人質求得和解。三十年(前299),秦國又攻打楚國,奪取了八座城市。秦昭王給楚王一封國書說:“當初我和您結拜為弟兄,在黃棘盟約,太子作人質,關係十分融洽。太子殺死我的要臣,竟不道歉就逃走了,我確實憤怒之至,便派軍侵佔您的邊境。今天,聽說您讓太子到齊國做人質求得和解。我國和楚國接壤,本來就結成了婚姻,互相親善友好很長時間了。當今秦楚關係惡化,就無法號令諸侯。我希望和您在武關相會並盟約,訂立盟約後再分離,這是我的願望。我冒昧地告訴您這個想法。”楚懷王看到秦王的信,很擔心。想赴會,又擔心受騙;想不去,又擔心秦王發怒。昭雎說:“君王不要前去,應派軍隊加強邊境的防守啊。秦國乃是虎狼之國,不能相信,他有吞併諸侯的野心。”懷王的兒子子蘭勸懷王前往,說:“為什麼斷絕與秦王的友好?”於是,懷王去會見秦昭王。楚王一到,秦兵就關閉了武關,於是劫持懷王到咸陽。秦王在章臺會見懷王,對待懷王就像對待附屬國的臣子一般,不用平等的禮節。楚懷王大怒,後悔沒聽昭雎的勸告。秦王扣留楚王,要挾楚國割讓巫、黔中的郡縣給秦國。楚王想只訂盟約,秦王想先得到地盤。楚王生氣說:“秦國欺詐我,又強迫要挾我割讓地盤!”沒有再答應秦王。秦王因此扣留了楚王。
楚國大臣十分擔心,互相商議說:“我們的君王留在秦不能回來,秦王要挾我們割地,太子又在齊國做人質,如果齊國、秦國聯合謀劃,那麼楚國就要滅亡了。”於是,想擁立在國內的懷王的兒子。昭雎說:“君王與太子都在諸侯國受困,今天又違背君王的命令另立庶子,那是不合適的。”於是,矇騙齊國,派使者到齊國報喪。齊湣王對國相說:“不如扣留太子以便求取楚國的淮北。”國相說:“不行,郢中如果立了君王,我們就空留人質並在天下人面前做出不義的事了。”有人說:“不對。郢中如果立了君王,正好藉機和新王做個交易說:‘您給我們下東國,我們就替您殺死太子,否則,將和秦、韓、魏三國聯合擁立太子。’這樣,下東國一定就到手了。”齊王終於採用國相的計策送回了楚國太子。太子橫回楚後,被立為君王,這就是頃襄王。於是,楚人通告秦國說:“依賴社稷的神靈,我國有君王了。”
頃襄王橫元年(前298),秦國要挾懷王卻得不到地盤,楚國立了君王對付秦國。秦昭王很生氣,派軍出武關攻打楚國,把楚軍打得大敗,殺死楚國五萬士兵,奪取了析邑等十五座城離開楚國。二年(前297),楚懷王逃跑了。秦國發覺後,封鎖了通往楚國的道路。懷王害怕,就從小路到趙國借路回楚。趙主父在代,他的兒子惠王剛剛即位,代行趙王的職事,膽子小,不敢收容楚王。楚王想跑到魏國,秦兵追上了他,楚王只好和秦國使者又回到秦國。這時,懷王生了病。頃襄王三年(前296),懷王在秦國去世。秦國把他的靈柩送回楚國。楚國人都哀憐懷王,像悲悼自己的父母兄弟一樣。諸侯們從此看到秦王不正直。秦楚斷交了。
六年(前293),秦國派白起攻打韓國,在伊闕獲大勝,殺死韓國二十四萬士兵。秦王寫給楚王一封國書說:“楚國背叛了秦國,秦國將率領諸侯軍攻打楚國,決一雌雄。希望您重整軍隊,以便痛快地打一場。”楚國頃襄王很擔心,便打算再跟秦國講和。七年(前292),楚國到秦國迎接新婦,秦楚又講和了。
十一年(前288),齊王秦王各自稱帝,一個月後,又把帝改為王。
十四年(前285),楚頃襄王與秦昭王在宛友好相會,議和結親。十五年(前284),楚國和秦國、韓國、趙國、魏國共同攻打齊國,奪取了淮北。十六年(前283),楚王與秦昭王在鄢友好相會。那年秋季,又和秦王在穰相會。
十八年(前281),楚國有一位喜好用微弓細繩射中北歸大雁的人,頃襄王聽說後,把他叫來詢問射中的經驗。他回答說:“我喜好射小雁、小鳥,這是小箭的作用,怎麼值得向大王說呢?況且憑著楚國廣袤的土地,憑藉大王的賢明,所射中的絕非僅僅是這些小雁、小鳥。過去三王射取道德的尊號,五霸射取好戰之國。所以,秦、魏、燕、趙是小雁,齊、魯、韓、衛是小野鴨,鄒、費、郯、邳是小鳥。其餘的就不值得去射了。看見這六雙小鳥,您怎麼射中呢?您為何不用聖人作弓,以勇士作箭,看準時機張弓去射取呢?那麼,這六雙小鳥,您就可以用口袋裝回宮了。這種樂趣絕非一朝一夕的歡樂,這種所獲也絕非野鴨小雁一類獵物。您早晨張開弓箭去射擊魏國大梁南部,射傷它的右臂直接牽動韓國,那麼中原地區的通路就斷絕了,上蔡各郡縣就不攻自破了。返身再射擊圉的東面,砍斷了魏國的左臂,再向外射擊定陶,那麼魏國東部就放棄了,大宋、方與兩個郡縣就攻下了。況且魏國被砍斷左膀右臂,就會傾倒墜落了;正面攻擊郯國,就能奪取並佔有大梁。您在蘭臺收攏弓箭,在西河飲馬,安定了魏國的大梁,這是第一次射箭的歡樂。如果您對於射箭確實喜好不厭倦,那就拿出寶弓,換上石制箭頭和新繩,去東海射擊有鉤喙的大鳥,轉身回來重新修築長城作為防線,早晨射取東莒,晚上射取次丘,夜裡奪取即墨,轉身佔據午道,那麼就能得到長城的東邊,太山的北邊也就攻下了。西邊與趙國接境,北邊達到燕,這樣,楚、趙、燕三國就像鳥張開翅膀,不用盟約就形成了合縱。您到北邊可以遊觀燕國的遼東,到南國邊可以登山遙望越國的會稽,這就是再次射箭的歡樂。至於泗上的十二國諸侯,左手牽引,右手拍打,就可以在一個早上佔有它們。現在秦國打敗韓國,實際成了長久的憂患,因為秦國奪取韓國許多城都不能據守;秦國討伐魏國沒有功效,打擊趙國反而又擔憂,那麼秦魏的勇氣力量用盡了,原來楚國失去的漢中、析、酈便可以復得歸為己有了。楚王您拿出寶弓,換上石制箭頭和新繩,涉足要塞,等待秦國疲倦,就可以得到山東、河內,使楚國完整。這樣一來,就能慰勞百姓,休養士兵,您就可以面向南稱王了。所以說,秦國是隻大鳥,背靠大陸居住,面向東方屹立,左面靠近趙國的西南,右面緊挨楚國的鄢郢,正面對著韓國、魏國,妄想獨吞中原,它的位置處於優勢,地勢又有利,展翅翱翔,方圓三千里,可見秦國不可能單獨縛住而一夜射得了。”此人想以此激怒襄王,因此用這些話回答楚王。襄王果然又叫來和他詳談,於是他就說:“先王被秦國欺騙,客死外國,怨恨沒有比這再大的了。現在,因為一個普通人有怨恨,還有用一個國家作為報復對象的,這就是白公、伍子胥。當今,楚國方圓五千裡,擁有百萬大軍,本來足以馳騁於千里原野,卻坐而待斃,我以為大王不會這樣做。”於是,頃襄王派使者出使諸侯國,重新約定合縱,以便討伐秦國。秦聽到這個消息,派軍來攻打楚國。
楚國想和齊國、韓國聯合討伐秦國,藉機圖謀周朝。周王赧派武公對楚國宰相昭子說:“三國使用武力來分割周都郊野以便於運輸,並向南運送寶器尊崇楚王,我認為不對。殺諸侯共同尊奉的君王,讓世代相傳的君王作臣民,大國一定不親近它。憑藉人多威脅力單勢薄的周室,小國一定不順服它。大國不親近,小國不順服,既不可以獲得威名,又不可以獲得實利。威名實利都不能獲得,就不應該動用武力去傷害百姓。如果有圖謀周朝的名聲,就無法向諸侯發佈號令。”昭子說:“圖謀周朝是無中生有。即使如此,周朝為什麼不能圖謀呢?”武公回答道:“不擁有五倍於敵的軍力不發起攻擊,不擁有十倍於守敵的力量不能圍城。一個周朝相當於二十個晉國,您是知道的。韓國曾經動用二十萬兵力包圍晉國城邑,但最後遭受恥辱,精兵銳卒戰死,普通士兵受傷,晉城也未被攻佔。您未擁有百倍於韓的兵力卻圖謀周朝,這是天下人都明瞭的。您與兩週結下了怨仇,傷害了禮儀之邦鄒魯人的心,與齊國絕交,在天下失掉聲譽,你這樣做很危險了。您危害兩週是增強韓國的實力(三川為韓國所有),方城以外一定會被韓侵奪。怎麼能知道這種結局呢?西周的地盤,截長補短,方圓不過一百里。西周名義上是天下諸侯共同尊奉的君主,實際上全部佔有它的土地也不足以使國家強大,全部佔有它的百姓也不足以增強軍力。即使不攻打它,名義上還是殺害君主。可是,好事的君主,喜功的臣子,發號施令使用兵力,未曾不始終把矛頭指向周朝的。這是什麼原因呢?因為他們看見祭器在周,想佔有祭器卻利令智昏忘記殺害君主的罪名。今天,韓國要把祭器搬到楚國,我擔心天下人因為祭器而仇恨楚國。我請給您打個比方。虎肉腥臊,它的爪牙有利於防身,人們還想獵殺它呢。假如讓大澤中的麋鹿披上老虎皮,獵殺它的人一定會比獵虎的多上萬倍。佔有楚國土地,足以使國家強大;譴責楚國的名聲,足以使君主尊貴。今天,您將要誅殺天下諸侯共同尊奉的君王,佔有三代傳下來的寶器,獨吞九鼎,傲視所有的君王,這不是貪婪是什麼?《周書》說的‘要想在政治上起家,不要首先倡亂’,所以祭器如南移到楚國,大軍就會接踵而至。”於是,楚國放棄了原有的計劃。
十九年(前280),秦國討伐楚國,楚軍戰敗,把上庸、漢北割讓給秦國。二十年(前299),秦將白起攻佔楚國的西陵。二十一年(前279),秦將白起攻佔楚國的郢都,燒燬了先王的墳墓夷陵。楚襄王的軍隊全線崩潰,不能再戰,退往楚國東部的陳城自保。二十二年(前277),秦軍再次攻佔楚國的巫郡和黔中郡。
二十三年(前276),襄王收集東部地區的散兵,共得十餘萬人,又西進收復被秦軍攻佔的長江沿岸的十五座城池,設置郡縣,抵擋秦軍。二十七年(前272),派遣三萬士卒幫助三晉討伐燕國。又與秦國講和,派太子到秦國做人質。楚王派左徒到秦國侍奉太子。
三十六年(前263),頃襄王患病,太子逃回楚國。秋天,頃襄王病死,太子熊元繼位,這就是考烈王。考烈王任命左徒為令尹,把吳地封給他,號為春申君。
考烈王元年(前262),把州縣獻給秦國講和。這時,楚國更弱了。
六年(前257),秦軍圍攻邯鄲,趙國向楚國告急,楚王派將軍景陽率軍救趙國。七年(前256),景陽率軍到達新中,秦軍解圍離去。十二年(前251),秦昭王去世,楚王派春申君到秦國弔祭。十六年(前247),秦莊襄王去世,秦王趙政繼位。二十二年(前241),楚國和諸侯共同討伐秦國,戰敗撤退。楚國向東遷都到壽春,命名為郢。
二十五年(前238),考烈王去世,兒子幽王悍繼位。李園殺死春申君。幽王三年(前235),秦、魏兩國討伐楚國。秦國丞相呂不韋去世。九年(前229),秦國滅了韓國。十年(前228),幽王去世,同母弟猶繼位,這就是哀王。
哀王繼位兩個多月,哀王的庶兄負芻的黨徒襲殺哀王,擁立負芻為王。這一年,秦軍俘虜趙王遷。
王負芻元年(前227),燕國太子丹派荊軻行刺秦王。二年(前226),秦國派將軍討伐楚國,大敗楚軍,攻佔十餘座城邑。三年(前225),秦軍滅了魏國。四年(前224),秦將王翦在蘄打敗楚軍,殺死楚將項燕。
五年(前223),秦將王翦、蒙武終於攻破楚都,俘獲楚王負芻,滅掉楚國,改為郡縣。
太史公說:“當楚靈王在申地會合諸侯,誅殺齊國慶封,建造章華臺,索取周室九鼎的時候,志向遠大,小視天下;等到後來餓死在申亥的家裡,被天下人恥笑。節操、品行不修,多麼可悲啊!人們對於權勢,能不小心謹慎嗎?棄疾靠亂登上王位,寵愛秦國女子,荒淫太過分了,幾乎再次使國家滅亡!”
第二十三卷
越王句踐世家第十一
越王句踐在會稽之困中被吳王赦免回國後,便臥薪嚐膽,親自耕作,禮賢下士,賑濟窮人,悼慰死者,與百姓同甘共苦。作為沒有任何制衡、約束的具有最高權力的一國國君,雖說是在受辱後做出的這些舉動,也是十分難得的。加之,句踐在艱苦奮鬥、發奮圖強時能虛心徵求、聽取謀臣們的意見,終於戰勝了吳國、擴大了地盤、稱霸於諸侯。而臥薪嚐膽的精神就成為傳統文化的精華流傳下來。戲劇家曹禺先生在我國遭受天災人禍的一九六二年,把臥薪嚐膽的句踐搬上戲劇舞臺,確實起到鼓舞人心、團結全民共渡難關的作用。
范蠡是越王句踐的重要謀臣,輔佐句踐成就霸業,故太史公以范蠡傳附之。在越國最困難的時刻,他侍奉越王勤奮不懈,為越王運籌謀劃二十餘年,終於輔佐越王報仇雪恨、榮登霸主權位。越王表示,要與范蠡平分越國。但范蠡目光敏銳,深知“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越王只宜與之共患難,不宜與之同享樂,終於離開越國,隱姓埋名,吃苦耐勞,辛勤生產,三次搬遷,三次成為豪門富戶。相比之下,大夫文種的遭遇就悲慘多了,竟被越王安上“作亂”罪名,賜劍而亡。范蠡可謂賢能之人。做官,能深謀遠慮、運籌帷幄,終使國富民強;理家,能辛苦勞作、慘淡經營終使家產累積數十萬,被人們稱頌。像范蠡這樣能上能下,先官後民,在中國歷史上可謂屈指可數。
范蠡的二子在楚殺人,為父者極力營救一段敘寫,頗為曲折有致。最終未獲成功,反而由長子載著弟弟屍首回到家中。家人見此都抱頭痛哭,唯范蠡坦然一笑,覺得一切都在意料之中。文中記敘范蠡的分析判斷亦合乎事理。遺憾的是,范蠡智慧超人,不應聽之任之,坐而待斃。而“以廉直聞於國,自楚王以下皆師尊之”的莊生也不必與兒輩過於計較,而應大度、寬容些,因為這終歸是人命關天、死而不能復生的大事。不過,殺人者抵罪也理所當然。總之,范蠡救子之事確實富有哲理性、戲劇性。因此,也有人認為此節“必好事者為之,非實也”。
【原文】
越王句踐,其先禹之苗裔,而夏后帝少康之庶子也。封於會稽,以奉守禹之祀。文身斷髮[1],披草萊[2]而邑焉。後二十餘世[3],至於允常。允常之時,與吳王闔廬戰而相怨伐。允常卒,子句踐立,是為越王。
元年,吳王闔廬聞允常死,乃興師伐越。越王句踐使死士[4]挑戰,三行[5],至吳陳[6],呼而自剄。吳師觀之,越因襲擊吳師,吳敗於槜李,射傷吳王闔廬,闔廬且死,告其子夫差曰:“必毋忘越。”
【註釋】
[1]文身:在身上刺畫花紋。斷髮:剪短頭髮。
[2]披:開闢。萊:野草。
[3]二十餘世:《吳越春秋》作十世。
[4]據《左傳·定公十四年》載:“吳伐越,越子句踐御之,陳於嚭李。句踐患吳之整也,使死士再禽焉,不動,使罪人三行,屬劍於頸,而辭曰:‘二君有治,臣奸旗鼓。不敏於君之行前,不敢逃刑,敢歸死。’遂自剄也。”可見,死士之往禽[擒]與罪人之戰兩事也,此混並之。死士:勇戰之士。
[5]三行:排成三行。
[6]陳:通“陣”。
【原文】
三年,句踐聞吳王夫差日夜勒[1]兵,且以報越,越欲先吳未發往伐之。范蠡諫曰:“不可,臣聞兵者兇器也,戰者逆德也,爭者事之末也。陰謀逆德,好用兇器,試身於所末,上帝禁之,行者不利。”越王曰:“吾已決之矣。”遂興師。吳王聞之,悉發精兵擊越,敗之夫椒。越王乃以餘兵五千人保棲[2]於會稽。吳王追而圍之。
【註釋】
[1]勒:約束,統率。
[2]保棲:守衛居住。
【原文】
越王謂范蠡曰:“以不聽子故至於此,為之奈何?”蠡對曰:“持滿者與天[1],定傾者與人[2],節事者以地[3]。卑辭厚禮以遺[4]之,不許,而身與之市。”句踐曰:“諾。”乃令大夫種行成[5]於吳,膝行頓首曰:“君王亡臣句踐使陪臣種敢告下執事[6]:句踐請為臣,妻為妾。”吳王將許之。子胥言於吳王曰:“天以越賜吳,勿許也。”種還,以報句踐。句踐欲殺妻子,燔寶器,觸戰[7]以死。種止句踐曰:“夫吳太宰嚭貪,可誘以利,請間行[8]言之。”於是句踐乃以美女寶器令種間獻[9]吳太宰嚭。嚭受,乃見[10]大夫種於吳王。種頓首言曰:“願大王赦句踐之罪,盡入其寶器。不幸不赦,句踐將盡殺其妻子,燔其寶器,悉五千人觸戰必有當[11]也。”嚭因說[12]吳王曰:“越以[13]服為臣,若將赦之,此國之利也。”吳王將許之。子胥進諫曰:“今不滅越,後必悔之。句踐賢君,種、蠡良臣,若反[14]國,將為亂。”吳王弗聽,卒赦越,罷兵而歸。
【註釋】
[1]持滿:謂處在盛滿的地位。與天:天與。得到天的保佑。
[2]定傾:平定危難。與人:得到人的幫助。
[3]以地:得到地利。《國語·越語》“以”作“與”,義同。
[4]遺:贈送。
[5]行成:求和。
[6]下執事:指侍從左右供使令的人。
[7]觸戰:拼一死戰。
[8]間行:潛行,從小路走。此處為暗中行動。
[9]間獻:暗中進獻。
[10]見:推薦,介紹。
[11]有當:有相當的代價。
[12]說:勸說。
[13]以:通“已”。
[14]反:通“返”。
【原文】
句踐之困會稽也,喟然嘆曰:“吾終於此乎?”種曰:“湯系[1]夏臺,文王囚羑里,晉重耳奔翟[2],齊小白奔莒,其卒王霸。由是觀之,何遽不為福乎?”
吳既赦越,越王句踐反國,乃苦身焦裡,置膽於坐[3],坐臥即仰膽,飲食亦嘗膽也。曰:“女忘會稽之恥邪?”身自耕作,夫人自織,食不加肉,衣不重采,折節[4]下賢人,厚遇賓客,振[5]貧吊死,與百姓同其勞。欲使蠡治國政,蠡對曰:“兵甲之事,種不如蠡;填撫[6]國家,親附百姓,蠡不如種。”於是舉國政屬[7]大夫種,而使范蠡與大夫柘稽行成,為質於吳。二歲而吳歸蠡[8]。
【註釋】
[1]系:拘囚。
[2]翟:通“狄”。
[3]坐:通“座”,座位。
[4]折節:屈己下人。
[5]振:通“賑”,救濟。
[6]填(zhèn)撫:鎮定安撫。
[7]屬:通“囑”,委託。
[8]《國語》《韓子》《越絕書》《吳越春秋》皆言句踐與范蠡親身入臣於吳,三年遣歸。與此不同。
【原文】
句踐自會稽歸七年,拊循[1]其士民,欲用以報吳。大夫逢同諫曰:“國新流亡,今乃復殷給[2],繕飾備利[3],吳必懼,懼則難必至。且鷙鳥之擊也,必匿其形[4]。今天吳兵加齊、晉,怨深於楚、越,名高天下,實害周室,德少而功多,必淫自矜。為越計,莫若結齊,親楚,附晉,以厚吳。吳之志廣,必輕戰。是我連其權,三國伐之,越承[5]其弊,可克也。”句踐曰:“善。”
【註釋】
[1]拊循:安撫,撫慰。
[2]殷給:富足。
[3]備利:指備戰。
[4]必匿其形:指鷙鳥將擊,卑飛斂翼。
[5]承:通“乘”。
【原文】
居二年,吳王將伐齊。子胥諫曰:“未可,臣聞句踐食不重味,與百姓同苦樂。此人不死,必為國患。吳有越,腹心之疾,齊與吳,疥癬[1]也。願王釋齊先越。”吳王弗聽,遂伐齊,敗之艾陵,虜齊高、國以歸。讓子胥。子胥曰:“王毋喜!”王怒,子胥欲自殺,王聞而止之。越大夫種曰:“臣觀吳王政驕矣,請試嘗之貸粟,以卜其事。”請貸,吳王欲與,子胥諫勿與,王遂與之,越乃私喜。子胥言曰:“王不聽諫,後三年吳其墟乎!”太宰嚭聞之,乃數[2]與子胥爭越議,因讒子胥曰:“伍員貌忠而實忍人[3],其父兄不顧[4],安能顧王?王前欲伐齊,員強諫,已而有功,用是反怨王。王不備伍員,員必為亂。”與逢同共謀,讒之王。王始不從,乃使子胥於齊,聞其托子於鮑氏,王乃大怒,曰:“伍員果欺寡人!”役反,使人賜子胥屬鏤[5]劍以自殺。子胥大笑曰:“我令而父霸,我又立若[6],若初欲分吳國半予我,我不受,已,今若反以讒誅我。嗟乎,嗟乎,一人固不能獨立!”報使者曰:“必取吾眼置吳東門,以觀越兵入也[7]!”於是吳任嚭政。
【註釋】
[1]疥癬:此病於體外,不比“腹心之疾”,喻小毛病,小禍患。
[2]數:屢次。
[3]忍人:殘忍之人。
[4]其父兄不顧:其父伍奢、其兄伍尚為楚平王殺害。詳見《楚世家》。
[5]屬鏤:劍名。
[6]若:你。
[7]《國語·吳語》載:子胥“遂自殺。將死,曰:‘以懸吾目於東門,以見越之入,吳國之亡也。’王慍曰:‘孤不使大夫得有見也。’乃使取申胥之屍,盛以鴟,而投之於江”。
【原文】
居三年[1],句踐召范蠡曰:“吳已殺子胥,導諛[2]者眾,可乎?”對曰:“未可。”
至明年春,吳王北會諸侯於黃池,吳國精兵從王,惟獨老弱與太子留守。句踐復問范蠡,蠡曰“可矣”。乃發習流[3]二千人,教士[4]四萬人,君子[5]六千人,諸御[6]千人,伐吳。吳師敗,遂殺吳太子。吳告急於王,王方會諸侯於黃池,懼天下聞之,乃秘之。吳王已盟黃池,乃使人厚禮以請成越。越自度亦未能滅吳,乃與吳平[7]。
【註釋】
[1]居三年:《疏證》曰:“當作‘居二年’。”
[2]導諛:諂諛之人。
[3]習流:熟習水流,即熟練的水兵。
[4]教士:受過訓練的士兵。
[5]君子:君王親近有恩的禁衛軍。
[6]諸御:在軍中有執掌的軍官。
[7]平:講和。
【原文】
其後四年,越復伐吳。吳士民罷[1]弊,輕銳盡死於齊、晉。而越大破吳,因而留圍之三年,吳師敗,越遂復棲吳王於姑蘇之山。吳王使公孫雄肉袒膝行而前,請成越王曰:“孤臣夫差敢布[2]腹心,異日嘗得罪於會稽,夫差不敢逆命,得與君王成以歸。今君王舉玉趾而誅孤臣,孤臣唯命是聽,意者亦欲如會稽之赦孤臣之罪乎?”句踐不忍,欲許之。范蠡曰:“會稽之事,天以越賜吳,吳不取。今天以吳賜越,越其可逆天乎?且夫君王蚤朝晏罷[3],非為吳邪?謀之二十二年,一旦而棄之,可乎?且夫天與弗取,反受其咎。‘伐柯者其則不遠[4],君忘會稽之厄[5]乎?”句踐曰:“吾欲聽子言,吾不忍其使者。”范蠡乃鼓進兵,曰:“王已屬政於執事[6],使者去,不[7]者且得罪。”吳使者泣而去。句踐憐之,乃使人謂吳王曰:“吾置王甬東,君[8]百家。”吳王謝曰:“吾老矣,不能事君王!”遂自殺。乃蔽其面,曰:“吾無面以見子胥也!”越王乃葬吳王而誅太宰嚭。
【註釋】
[1]罷:通“疲”。
[2]布:陳述。
[3]蚤朝晏罷:意謂越王操勞國事,奮發圖強。蚤:通“早”。晏,晚。
[4]伐柯者其則不遠:《詩經·豳(bīn)風·伐柯》中有“伐柯伐柯,其則不遠”句。意思是說,用斧頭去砍伐木頭作斧柄,它的法則不要遠求。用在此處的言外之意,即啟發越王,不應失去良機滅吳,其理易知。柯,斧柄。則,法則,道理。
[5]厄:災難。
[6]執事:《集解》曰:“執事,蠡自謂也。”
[7]不:通“否”。
[8]君:統治。
【原文】
句踐已平吳,乃以兵北渡淮,與齊、晉諸侯會於徐州,致貢於周。周元王使人賜句踐胙[1],命為伯。句踐已去。渡淮南,以淮上地與楚,歸吳所侵宋地於宋,與魯泗東方百里。當是時,越兵橫行於江、淮東,諸侯畢賀,號稱霸王。
范蠡遂去,自齊遺大夫種書曰:“蜚[2]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越王為人長頸鳥喙,可與共患難,不可與共樂,子何不去?”種見書,稱病不朝。人或讒種且作亂,越王乃賜種劍曰:“子教寡人伐吳七術,寡人用其三而敗吳,其四在子,子為我從先王試之。”種遂自殺。
【註釋】
[1]胙:祭祀用的肉。
[2]蜚:通“飛”。
【原文】
句踐卒,子王鼫與立。王鼫與卒,子王不壽立。王不壽卒,子王翁立。王翁卒,子王翳立。王翳卒,子王之侯立。王之侯卒,子王無彊立。
王無彊時,越興師北伐齊,西伐楚,與中國爭強,當楚威王之時,越北伐齊,齊威王[1]使人說越王曰:“越不伐楚,大不王[2],小不伯[3]。圖[4]越之所為不伐楚者,為不得晉[5]也。韓、魏固不攻楚。韓之攻楚,覆其軍,殺其將,則葉、陽翟危;魏亦覆其軍,殺其將,則陳、上蔡不安。故二晉之事越也,不至於覆軍殺將,馬汗之力不效[6]。所重於得晉者何也?”越王曰:“所求於晉者,不至頓刃[7]接兵,而況於攻城圍邑乎?願魏以聚大梁之下,願齊之試兵南陽莒地,以聚常、郯之境,則方城之外不南,淮、泗之間不東,商、於、析、酈、宗胡之地,夏路以左,不足以備秦,江南、泗上不足以待[8]越矣。則齊、秦、韓、魏得志於楚也,是二晉不戰而分地,不耕而獲之。不此之為,而頓刃於河山之間以為齊秦用,所待者如此其失計,奈何其以此王也!”齊使者曰:“幸也越之不亡也!吾不貴其用智之如目,見豪毛而不見其睫也。今王知晉之失計,而不自知越之過,是目論[9]也。王所待於晉者,非有馬汗之力也,又非可與合軍連和也,將待之以分楚眾也。今楚眾已分,何待於晉?”越王曰:“奈何?”曰:“楚三大夫張[10]九軍,北圍曲沃、於中,以至無假之關者三千七百里,景翠之軍北聚魯、齊、南陽,分[11]有大此者乎?且王之所求者,鬥晉楚也;晉楚不鬥,越兵不起,是知二五而不知十也。此時不攻楚,臣以是知越大不王,小不伯。復讎、龐、長沙,楚之粟也;竟澤陵,楚之材也。越窺兵通無假之關,此四邑者不上貢事於郢[12]矣。臣聞之,圖王不王,其敝[13]可以伯。然而不伯者,王道[14]失也。故願大王之轉攻楚也。”
【註釋】
[1]齊威王:據梁玉繩《史記志疑》雲:楚威不與齊威同時,當作“齊宣王。”
[2]王:稱王。
[3]伯:通“霸”,稱霸。
[4]圖:謀算。
[5]晉,此時晉已分為韓、魏、趙三國,此處的晉指代韓、魏兩國。
[6]效:《集解》雲:“效猶見也。”
[7]頓刃:指作戰。
[8]待:抵禦、防備。
[9]目論:《索隱》曰:“言越王知晉之失,不自覺越之過,猶人眼能見毫毛而自不見其睫,故謂之目論也。”後亦稱淺見為“目論”。
[10]張:鋪開。
[11]分:分散。
[12]不上貢事於郢:不向楚國進貢,即不服從楚國,不屬於楚國的意思。
[13]敝:壞,此指不成功。
[13]王道:君主以仁義治天下的政策。
【原文】
於是越遂釋齊而伐楚。楚威王興兵而伐之,大敗越,殺王無彊,盡取故吳地至浙江,北破齊于徐州。而越以此散,諸族子爭立,或為王,或為君,濱於江南海上,服朝[1]於楚。
後七世,至閩君搖,佐[2]諸侯平秦。漢高帝復以搖為越王,以奉越後。東越、閩君,皆其後也。
【註釋】
[1]服:服從。朝:朝見。
[2]佐:幫助。
【原文】
范蠡事越王句踐,既苦身戮力[1],與句踐深謀二十餘年,竟滅吳,報會稽之恥,北渡兵於淮以臨[2]齊、晉,號令[3]中國,以尊周室,句踐以霸,而范蠡稱上將軍[4]。還反國,范蠡以為大名天下,難以久居,且句踐為人可與同患,難與處安,為書辭[5]句踐曰:“臣聞主憂臣勞,主辱臣死。昔者君王辱於會稽,所以不死,為此事也。今既以雪恥,臣請從會稽之誅。”句踐曰:“孤將與子分國而有之。不然,將加誅於子。”范蠡曰:“君行令,臣行意。”乃裝其輕寶珠玉,自與其私徒屬乘舟浮海以行,終不反。於是句踐表會稽山以為范蠡奉邑[6]。
【註釋】
[1]戮力:併力,盡力。
[2]臨:靠近,此指進逼。
[3]號令:發號施令。
[4]上將軍:古天子將兵稱上將軍。戰國時也有因軍功卓著之將領號上將軍者。
[5]辭:辭別、告別。此指辭職。
[6]據梁玉繩《史記志疑》雲:蠡已去起,何奉邑之有?《國語》雲環會稽三百里以為范蠡地,不言奉邑也。表,表彰。奉邑,供給俸祿的封邑。
【原文】
范蠡浮海出齊,變姓名,自謂鴟夷子皮[1],耕於海畔,苦身戮力,父子治產。居無幾何,致產數十萬。齊人聞其賢,以為相。范蠡喟然嘆曰:“居家則致千金,居官則至卿相,此布衣之極也。久受尊名,不祥。”乃歸相印,盡散其財,以分與知友鄉黨[2],而懷其重寶,間行[3]以去,止於陶,以為天下之中,交易有無之路通,為生可以致富矣。於是自謂陶朱公。復約要[4]父子耕畜,廢居[5],候時轉物,逐什一之利。居無何,則致貲累鉅萬[6]。天下稱[7]陶朱公。
【註釋】
[1]鴟夷子皮:子胥自殺,吳王用鴟夷裝了他的屍體,投之於江。范蠡自以為罪同子胥,故用“鴟夷子皮”自謂。
[2]鄉黨:同制以五百家為黨,一萬二千五百家為鄉,後用以泛指鄉里。
[3]間行:潛行,從小路走。
[4]約要:約束,約定。
[5]廢居:指商人見貨物價賤則買進,價貴則賣出,以求厚利。廢,出賣。居,停蓄。
[6]貲:通“資”。鉅萬:《集解》曰:“萬萬也。”
[7]稱:稱道,稱讚。
【原文】
朱公居陶,生少子。少子及壯,而朱公中男[1]殺人,囚於楚。朱公曰:“殺人而死,職[2]也。然吾聞千金之子不死於市[3]。”告其少子往視之。乃裝黃金千溢[4],置褐器[5]中,載以一牛車。且遣其少子,朱公長男固請欲行,朱公不聽。長男曰:“家有長子曰家督[6],今弟有罪,大人不遣,乃遣少弟,是吾不肖[7]。”欲自殺。其母為言曰:“今遺少子,未必能生中子也,而先空亡長男,奈何?”朱公不得已而遣長子,為一封書遺固所善莊生。曰:“至則進千金於莊生所,聽[8]其所為,慎[9]無與爭事。”長男既行,亦自私齎[10]數百金。
【註釋】
[1]中男:次子。
[2]職:常,常理。
[3]市:鬧市之中。
[4]溢:通“鎰”,古時金二十兩之稱。
[5]褐器:褐色器具。
[6]家督:舊時長子管理家事,故稱長子為“家督”。
[7]不肖:此處意指不孝之子。
[8]聽:任憑,聽任。
[9]慎:千萬。
[10]齎(jī):攜帶。
【原文】
至楚,莊生家負郭[1],披藜藋到門,居甚貧。然長男發書進千金,如其父方。莊生曰:“可疾去矣,慎毋留!即弟出,勿問所以然。”長男既去,不過[2]莊生而私留,以其私齎獻遺楚國貴人用事者[3]。
莊生雖居窮閻[4],然以廉直聞於國,自楚王以下皆師尊之。及朱公進金,非有意受也,欲以成事後復歸之以為信[5]耳。故金至,謂其婦曰:“此朱公之金。有如病不宿誡[6],後復歸,勿動。”而朱公長男不知其意,以為殊無短長[7]也。
莊生間時[8]入見楚王。言:“某星宿某[9],此則害於楚”。楚王素信莊生,曰:“今為奈何?”莊生曰:“獨以德為可以除之。”楚王曰:“生休矣,寡人將行之。”王乃使使者封三錢之府[10]。楚貴人驚告朱公長男曰:“王且赦。”曰:“何以也?”曰:“每王且赦,常封三錢之府。昨暮王使使封之。”朱公長男以為赦,弟固當出也,重千金虛棄莊生,無所為也,乃復見莊生。莊生驚曰:“若不去邪?”長男曰:“固未也。初為事弟[11],弟今議自赦,故辭生去。”莊生知其意欲復得其金,曰:“若自入室取金。”長男即自入室取金持去,獨自歡幸。
【註釋】
[1]負郭:靠近城郭。
[2]過:訪,探望。
[3]獻遺:贈送。用事者:執政者,當權者。
[4]閻:巷門,亦即指里巷。
[5]信:講信用。
[6]病不宿誡:自己哪一天生病不能預先告知別人。
[7]殊:很。短長:過或不及。意謂效果無法預料。
[8]間時:適當時機。
[9]某星宿某:天上某星的位置移到了某處。
[10]封三錢之府:封閉儲存錢幣(金、銀、銅)的倉庫。
[11]事弟:弟弟的事情。
【原文】
莊生羞為兒子[1]所賣,乃入見楚王曰:“臣前言某星事,王言欲以修德報之。今臣出,道路皆言陶之富人朱公之子殺人囚楚,其家多持金錢賂王左右,故王非能恤[2]楚國而赦,乃以朱公子故也。”楚王大怒曰:“寡人雖不德耳,奈何以朱公之子故而施惠乎!”令論[3]殺朱公子,明日遂下赦令。朱公長男竟持其弟喪歸。
至,其母及邑人盡哀之,唯朱公獨笑,曰:“吾固知必殺其弟也!彼非不愛其弟,顧有所不能忍者也。是少與我俱,見苦[4],為生難,故重棄財。至如少弟者,生而見我富,乘堅驅良[5]逐狡兔,豈知財所從來,故輕棄之,非所惜吝。前日吾所當欲遣少子,固為其能棄財故也。而長者不能,故卒以殺其弟,事之理也,無足悲者。吾日夜固以望其喪之來也。”
故范蠡三徙[6],成名於天下,非苟去而已,所止必成名。卒老死於陶,故世傳[7]曰陶朱公。
【註釋】
[1]兒子:小兒輩,此指范蠡長男。
[2]恤:體恤,憐憫。
[3]論:定罪。
[4]見:知道,覺得。
[5]堅:好車。良:善馬。
[6]三徙:自越徙於齊,又自齊徙於陶。
[7]世傳:世人相傳。
【原文】
太史公曰:禹之功大矣,漸[1]九川,定九州,至於今諸夏艾安[2]。及苗裔句踐,苦身焦思,終滅強吳,北觀兵中國,以尊周室,號稱霸王。句踐可不謂賢哉,蓋有禹之遺烈焉。范蠡三遷皆有榮名,名垂後世。臣主若此,欲毋顯得乎!
【註釋】
[1]漸:疏導。
[2]艾安:通“乂安”,謂太平無事。艾,通“乂”,治理。
【譯文】
越王句踐的祖先是夏禹的後裔,是夏朝少康帝的庶出之子。少康帝的兒子被封在會稽,恭敬地供奉繼承著夏禹的祭祀。他們身上刺有花紋,剪短頭髮,除去草叢,修築了城邑。二十多代後,傳到了允常。允常在位的時候,與吳王闔廬產生怨恨,互相攻伐。允常逝世後,兒子句踐即位,這就是越王。
越王句踐元年(前496),吳王闔廬聽說允常逝世,就舉兵討伐越國。越王句踐派遣敢死的勇士向吳軍挑戰,勇士們排成三行,衝入吳軍陣地,大呼著自刎身亡。吳兵看得目瞪口呆,越軍趁機襲擊了吳軍,在槜李大敗吳軍,射傷吳王闔廬。闔廬在彌留之際告誡兒子夫差說:“千萬不能忘記越國。”
三年(前494),句踐聽說吳王夫差日夜操練士兵,將報復越國一箭之仇,便打算先發制人,在吳未發兵前去攻打吳。范蠡進諫說:“不行,我聽說兵器是兇器,攻戰是背德,爭先打是事情中最下等的。陰謀去做背德的事,喜愛使用兇器,親身參與下等事,定會遭到天帝的反對,這樣做絕對不利。”越王說:“我已經做出了決定。”於是,舉兵進軍吳國。吳王聽到消息後,動用全國精銳部隊迎擊越軍,在夫椒大敗越軍。越王只聚攏起五千名殘兵敗將退守會稽。吳王乘勝追擊包圍了會稽。
越王對范蠡說:“因為沒聽您的勸告才落到這個地步,那該怎麼辦呢?”范蠡回答說:“能夠完全保住功業的人,必定效法天道的盈而不溢;能夠平定傾覆的人,一定懂得人道是崇尚謙卑的;能夠節制事理的人,就會遵循地道而因地制宜。現在,您對吳王要謙卑有禮,派人給吳王送去優厚的禮物。如果他不答應,您就親自前往侍奉他,把自身也抵押給吳國。”句踐說:“好吧!”於是,派大夫種去向吳求和。種見到吳王后,跪在地上邊向前行邊叩頭說:“君王的亡國臣民句踐讓我大膽地告訴您的辦事人員:句踐請您允許他做您的奴僕,允許他的妻子做您的侍妾。”吳王將要答應種。子胥對吳王說:“天帝把越國賞賜給吳國,不要答應他。”種回越後,將情況告訴了句踐。句踐想殺死妻子兒女,焚燒寶器,親赴疆場拼一死戰。種阻止句踐說:“吳國的太宰嚭十分貪婪,我們可以用重財誘惑他,請您允許我暗中去吳通融他。”於是,句踐便讓種給太宰嚭獻上美女、珠寶玉器。嚭欣然接受,於是就把大夫種引見給吳王。種叩頭說:“希望大王能赦免句踐的罪過,我們越國將把世傳的寶器全部送給您。萬一不能僥倖得到赦免,句踐將把妻子兒女全部殺死,燒燬寶器,率領他的五千名士兵與您決一死戰,您也將付出相當的代價。”太宰嚭藉機勸說吳王:“越王已經服服帖帖地當了臣子,如果赦免了他,將對我國有利。”吳王又要答應種。子胥又進諫說:“今天不滅亡越國,必定後悔莫及。句踐是賢明的君主,大夫種、范蠡都是賢能的大臣,如果句踐能夠返回越國,必將作亂。”吳王不聽子胥的諫言,終於赦免了越王,撤軍回國。
句踐被困在會稽時,曾喟然嘆息說:“我將在此了結一生嗎?”種說:“商湯被囚禁在夏臺,周文王被圍困在羑里,晉國重耳逃到翟,齊國小白逃到莒,他們都終於稱王稱霸天下。由此觀之,我們今日的處境何嘗不可能成為福分呢?”
吳王赦免了越王,句踐回國後,深思熟慮,苦心經營,把苦膽掛到座位上,坐臥即能仰頭嚐嚐苦膽,飲食也嚐嚐苦膽。還說:“你忘記會稽的恥辱了嗎?”他親身耕作,夫人親手織布,飯桌上沒有第二盤肉菜,不穿華麗的衣服,對賢人彬彬有禮,能委曲求全,招待賓客熱情誠懇,能救濟窮人,悼慰死者,與百姓共同勞作。越王想讓范蠡管理國家政務,范蠡回答說:“用兵打仗之事,種不如我;鎮定安撫國家,讓百姓親近歸附,我不如種。”於是,把國家政務委託給大夫種,讓范蠡和大夫柘稽求和,到吳國作人質。兩年後,吳國才讓范蠡回國。
句踐從會稽回國後七年,始終撫慰自己的士兵百姓,想以此報仇吳國。大夫逢同進諫說:“國家剛剛流亡,今天才又殷實富裕。如果我們整頓軍備,吳國一定懼怕。它懼怕,災難必然降臨。再說,兇猛的大鳥襲擊目標時,一定先隱藏起來。現在,吳軍壓在齊、晉國境,對楚、越有深仇大恨,在天下雖名聲顯赫,實際危害周王室。吳缺乏道德而功勞不少,一定驕橫狂妄。真為越國著想的話,那越國不如結交齊國,親近楚國,歸附晉國,厚待吳國。吳國志向高遠,對待戰爭一定很輕視,這樣我國可以聯絡三國的勢力,讓三國攻打吳國,越國便趁它的疲憊可以攻克它了。”句踐說:“好。”
過了兩年,吳王將要討伐齊國。子胥進諫說:“不行。我聽說句踐吃飯從不炒兩樣好菜,與百姓同甘共苦。此人不死,一定成為我國的憂患。吳國有了越國,那是心腹之患,而齊對吳來說,只像一塊疥癬。希望君王放棄攻齊,先伐越國。”吳王不聽,就出兵攻打齊國,在艾陵大敗齊軍,俘虜了齊國的高、國氏回吳。吳王責備子胥,子胥說:“您不要太高興!”吳王很生氣,子胥想自殺,吳王制止了他。越國大夫種說:“我觀察吳王當政太驕橫了,請您允許我試探一下,向他借糧,來揣度一下吳王對越國的態度。”種向吳王請求借糧。吳王想借予,子胥建議不借,吳王還是借給越了,越王暗中十分喜悅。子胥說:“君王不聽我的勸諫,再過三年吳國將成為一片廢墟!”太宰嚭聽到這話後,就多次與子胥爭論對付越國的計策;還藉機誹謗子胥說:“伍員表面忠厚,實際很殘忍。他連自己的父兄都不顧惜,怎麼能顧惜君王呢?君王上次想攻打齊國,伍員強勁地進諫。後來,您作戰有功,他反而因此怨恨您。您不防備他,他一定作亂。”接著伯嚭又同越國的逢同一起謀劃,在君王面前再三再四誹謗子胥。君王開始也不聽信讒言,於是就派子胥出使齊國。聽說子胥把兒子委託給鮑氏,君王才大怒,說:“伍員果真欺騙我!”子胥出使齊回國後,吳王就派人賜給子胥一把“屬鏤”劍讓他自殺。子胥大笑道:“我輔佐你的父親稱霸,又擁立你為王,你當初想與我平分吳國,我沒接受,事隔不久,今天你反而因讒言殺害我。唉,唉,你一個人絕對不能獨自立國!”子胥告訴使者說:“一定取出我的眼睛掛在吳國都城東門上,以便我能親眼看到越軍進入都城。”於是,吳王重用嚭執掌國政。
過了三年,句踐召見范蠡說:“吳王已殺死了胥,阿諛奉承的人很多,可以攻打吳了嗎?”范蠡回答說:“不行。”
到第二年春天,吳王到北部的黃池去會合諸侯,吳國的精銳部隊全部跟隨吳王赴會了,唯獨老弱殘兵和太子留守吳都。句踐又問范蠡是否可以進攻吳國。范蠡說:“可以了。”於是,派出熟悉水戰的士兵兩千人,訓練有素的士兵四萬人,受過良好教育的地位較高的近衛軍六千人,各類管理技術軍官一千人,攻打吳國。吳軍大敗,越軍還殺死吳國的太子。吳國使者趕快向吳王告急,吳王正在黃池會合諸侯,怕天下人聽到這種慘敗消息,就堅守秘密。吳王已經在黃池與諸侯訂立盟約,就派人帶上厚禮請求與越國求和。越王估計自己也不能滅亡吳國,就與吳國講和了。
這以後四年,越國又攻打吳國。吳國軍民疲憊不堪,精銳士兵都在與齊、晉之戰中死亡。所以,越國大敗吳軍,因而包圍吳都三年,吳軍失敗,越國就又把吳王圍困在姑蘇山上。吳王派公孫雄脫去上衣露出胳膊跪著向前行,請求與越王講和說:“孤立無助的臣子夫差冒昧地表露自己的心願,從前我曾在會稽得罪您,我不敢違背您的命令,如能夠與您講和,就撤軍回國了。今天,您投玉足前來懲罰孤臣,我對您將唯命是聽,但我私下的心意是希望像會稽山對您那樣赦免我夫差的罪過吧!”句踐不忍心,想答應吳王。范蠡說:“會稽的事,是上天把越國賜給吳國,吳國不要。今天是上天把吳國賜給越國了,越國難道可以違背天命嗎?再說君王早上朝晚罷朝,不是因為吳國嗎?謀劃伐吳已二十二年了,一旦放棄,行嗎?且上天賜予您卻不要,那反而要受到處罰。‘用斧頭砍伐木材做斧柄,斧柄的樣子就在身邊。’忘記會稽的苦難了嗎?”句踐說:“我想聽從您的建議,但我不忍心他的使者。”范蠡就鳴鼓進軍,說:“君王已經把政務委託給我了,吳國使者趕快離去,否則將要對不起你了。”吳國使者傷心地哭著走了。句踐憐憫他,就派人對吳王說:“我安置您到甬東!統治一百家。”吳王推辭說:“我已經老了,不能侍奉您了!”說完,便自殺身亡,自盡時遮住自己的面孔說:“我沒臉面見到子胥!”越王安葬了吳王,殺死了太宰嚭。
句踐平定了吳國後,就出兵向北渡過黃河,在徐州與齊、晉諸侯會合,向周王室進獻貢品。周元王派人賞賜祭祀肉給句踐,稱他為“伯”。句踐離開徐州,渡過淮河南下,把淮河流域送給楚國,把吳國侵佔宋國的土地歸還宋國。把泗水以東方圓百里的土地給了魯國。當時,越軍在長江、淮河以東暢行無阻,諸侯們都來慶賀,越王號稱霸王。
范蠡於是離開了越王,從齊國給大夫種發來一封信。信中說:“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越王是長頸鳥嘴,只可以與之共患難,不可以與之共享樂,你為何不離去?”種看過信後,聲稱有病不再上朝。有人中傷種將要作亂,越王就賞賜給種一把劍說:“你教給我攻伐吳國的七條計策,我只採用三條就打敗了吳國,那四條還在你那裡,你替我去到先王面前嘗試一下那四條吧!”種於是自殺身亡。
句踐逝世,兒子王鼫與即位。王鼫與逝世,兒子王不壽即位。王不壽逝世,兒子王翁即位。王翁逝世,兒子王翳即位。王翳逝世,兒子王之侯即位。王之侯逝世,兒子王無彊即位。
無彊在位時,越國發兵向北攻打齊國,向西攻打楚國,與中原各國爭勝。在楚威王的時候,越國攻打齊國。齊威王派人勸說越王說:“越國不攻打楚國,從大處說不能稱王,從小處說不能稱霸。估計越國不攻楚國的原因,是得不到韓、魏兩國的支持。韓、魏本來就不攻打楚國。韓國如攻打楚國,它的軍隊就會覆滅,將領就會被殺,那麼葉、陽翟就危險;魏國如攻打楚國也如此,軍隊覆滅、將領被殺,陳、上蔡都不安定。所以,韓、魏侍奉越國,就不至於軍隊覆滅、將領被殺,汗馬之勞也就不會顯現,您為什麼重視得到韓、魏的支持呢?”越王說:“我所要求韓魏的,並非與楚軍短兵相接、你死我活地鬥,何況攻城圍邑呢?我希望魏軍聚集大梁城下,齊軍在南陽、莒練兵,集結在常、郯邊界,那麼方城以外的楚軍不再南下,淮、泗之間的楚軍不再向東,商、於、析、酈、宗胡等地即中原通路西部地區的楚軍不足以防備秦國,江南、泗上的楚軍不足以抵禦越國了。那麼,齊、秦、韓、魏四國就可以在楚國實現自己的願望,這樣,韓、魏無須作戰就能擴大疆土,無須耕種就能收穫。現在,韓魏不這樣做,卻在黃河、華山之間互相攻伐,而為齊國和秦國所利用。所期待的韓魏如此失策,怎麼能依靠它們稱王呢!”齊國使者說:“越國沒有滅亡,太僥倖了!我不看重他們使用智謀,因為那智謀就像眼睛一樣,雖然能見到毫毛卻見不到自己的睫毛。今天君王知道韓魏失策了,卻不知道自己的過錯,這就是剛才比方的‘能見到毫毛卻看不到自己睫毛的眼睛’之論了。君王所期望於韓魏的,並非要它們的汗馬功勞,也並非與韓、魏聯軍聯合,而是分散楚軍的兵力。現在,楚軍兵力已分散了,何必有求於韓魏呢?”越王說:“怎麼辦?”使者說:“楚國三個大夫已分率所有軍隊,向北包圍了曲沃、於中,直到無假關,戰線總長為三千七百里,景翠的軍隊集結到北部的魯國、齊國、南陽,兵力還有超過這種分散的嗎?況且君王所要求的是使晉、楚爭鬥;晉、楚不鬥,越國不出兵,這就只知兩個五卻不知十了。這時不攻打楚國,我因此判斷越王從大處說不想稱王,從小處說不想稱霸。再說,讎、龐、長沙是楚國盛產糧食的地區,竟澤陵是楚國盛產木材的地區。越國出兵打通無假關,這四個地方將不能再向郢都進獻糧、材了。我聽說過,圖謀稱王卻不能稱王,儘管如此,還可以稱霸。然而不能稱霸的,王道也就徹底喪失了。所以,懇望您轉而攻打楚國。”
於是,越國就放棄齊國攻打楚國。楚威王發兵迎擊越軍,大敗越軍,殺死無彊,把原來吳國一直到浙江的土地全部攻下,北邊在徐州大敗齊軍。越國因此分崩離析,各族子弟們競爭權位,有的稱王,有的稱君,居住長江南部的沿海,服服帖帖地向楚國朝貢。
七代後,君位傳到閩君搖,他輔佐諸侯推翻了秦朝。漢高帝又恢復搖做了越王,繼續越國的奉祀。東越、閩君都是越國的後代。
范蠡侍奉越王句踐,辛苦慘淡、勤奮不懈,與句踐運籌謀劃二十多年,終於滅亡了吳國,洗雪了會稽的恥辱。越軍向北進軍淮河,兵臨齊、晉邊境,號令中原各國,尊崇周室,句踐稱霸,范蠡做了上將軍。回國後,范蠡以為盛名之下,難以長久,況且句踐的為人,可與之同患難,難與之同安樂,寫信辭別句踐說:“我聽說,君王憂愁臣子就勞苦,君主受辱臣子就該死。過去您在會稽受辱,我之所以未死,是為了報仇雪恨。當今既已雪恥,臣請求您給予我君主在會稽受辱的死罪。”句踐說:“我將和你平分越國。否則,就要加罪於你。”范蠡說:“君主可執行您的命令,臣子仍依從自己的意趣。”於是,他打點包裝了細軟珠寶,與隨從從海上乘船離去,始終未再返回越國。句踐為表彰范蠡,把會稽山作為他的封邑。
范蠡乘船漂海到了齊國,更名改姓,自稱“鴟夷子皮”,在海邊耕作,吃苦耐勞,努力生產,父子合力治理產業。住了不久,積累財產達幾十萬。齊人聽說他賢能,讓他做了國相。范蠡嘆息道:“住在家裡就積累千金財產,做官就達到卿相高位,這是平民百姓能達到的最高地位了。長久享受尊貴的名號,不吉祥。”於是,歸還了相印,全部發散了自己的家產,送給知音好友同鄉鄰里,攜帶著貴重財寶,秘密離去,到陶地住下來。他認為,這裡是天下的中心,交易買賣的道路通暢,經營生意可以發財致富。於是,自稱陶朱公。又約定好父子都要耕種畜牧,買進賣出時都等待時機,以獲得十分之一的利潤。過了不久,家資又積累到萬萬。天下人都稱道陶朱公。
朱公住在陶地,生了小兒子。小兒子成人時,朱公的二兒子殺了人,被楚國拘捕。朱公說:“殺人者抵命,這是常理。可是,我聽說家有千金的兒子不會被殺在鬧市中。”於是,告誡小兒子探望二兒子。便打點好一千鎰黃金,裝在褐色器具中,用一輛牛車載運。將要派小兒子出發辦事時,朱公的長子堅決請求去,朱公不同意。長子說:“家裡的長子叫家督,現在弟弟犯了罪,父親不派長子去,卻派小弟弟,這說明我是不肖之子。”長子說完想自殺。他的母親又替他說:“現在派小兒子去,未必能救二兒子命,卻先喪失了大兒子,怎麼辦?”朱公不得已,就派了長子,寫了一封信要大兒子送給舊日的好友莊生,並對長子說:“到楚國後,要把千金送到莊生家,一切聽從他去辦理,千萬不要與他發生爭執。”長子走時,也私自攜帶了幾百鎰黃金。
長子到達楚國,看見莊生家靠近楚都外城,撥開野草才能到達莊生家門,莊生居住條件十分簡陋。可是,長子還是打開信,向莊生進獻了千金,完全照父親所囑做的。莊生說:“你可以趕快離去了,千萬不要留在此地!等弟弟釋放後,不要問原因。”長子已經離去,不再探望莊生,但私自留在了楚國,把自己攜帶的黃金送給了楚國主事的達官貴人。
莊生雖然住在窮鄉陋巷,可是,由於廉潔正直在楚國很聞名,從楚王以下無不尊奉他為老師。朱公獻上黃金,他並非有心收下,只是想事成之後再歸還給朱公以示講信用。所以,黃金送來後,他對妻子說:“這是朱公的錢財,以後再如數歸還朱公,但哪一天歸還卻不得而知,這就如同自己哪一天生病也不能事先告知別人一樣,千萬不要動用。”但朱公長子不知莊生的意思,以為財產送給莊生不會起什麼作用。
莊生乘便入宮會見楚王,說:“某星宿移到某處,這將對楚國有危害。”楚王平時十分信任莊生,就問:“現在怎麼辦?”莊生說:“只有實行仁義道德才可以免除災害。”楚王說:“您不用多說了,我將照辦。”楚王就派使者查封貯藏三錢的倉庫。楚國達官貴人吃驚地告訴朱公長子說:“楚王將要實行大赦。”長子問:“怎麼見得呢?”貴人說:“每當楚王大赦時,常常先查封貯藏三錢的倉庫。昨晚,楚王已派使者查封了。”朱公長子認為既然大赦,弟弟自然可以釋放了,一千鎰黃金等於虛擲莊生處,沒有發揮作用,於是,又去見莊生。莊生驚奇地問:“你沒離開嗎?”長子說:“始終沒離開。當初我為弟弟一事來,今天楚國正商議大赦,弟弟自然得到釋放,所以我特意來向您告辭。”莊生知道他的意思是想拿回黃金,說:“你自己到房間裡去取黃金吧。”大兒子便入室取走黃金離開莊生,私自慶幸黃金失而復得。
莊生被小兒輩出賣深感羞恥,就又入宮會見楚王說:“我上次所說的某星宿的事,您說想用做好事來回報它。現在,我在外面聽路人都說陶地富翁朱公的兒子殺人後被楚囚禁,他家派人拿出很多金錢賄賂楚王左右的人,所以君王並非體恤楚國人而實行大赦,卻是因為朱公兒子才大赦的。”楚王大怒道:“我雖然無德,怎麼會因為朱公的兒子佈施恩惠呢!”就下令先殺掉朱公兒子,第二天才下達赦免的詔令。朱公長子竟然攜帶弟弟的屍體回家了。
回到家後,母親和鄉鄰們都十分悲痛,只有朱公笑著說:“我本來就知道長子一定救不了弟弟!他不是不愛自己的弟弟,只是有所不能忍心放棄的。他年幼就與我生活在一起,經受過各種辛苦,知道為生的艱難,所以把錢財看得很重,不敢輕易花錢。至於小弟弟呢,一生下來就看到我十分富有,乘坐上等車,驅駕千里馬,到郊外去打獵,哪裡知道錢財從何處來,所以把錢財看得極輕,棄之也毫不吝惜。原來我打算讓小兒子去,本來因為他捨得棄財,但長子不能棄財,所以終於害了自己的弟弟。這很合乎事理,不值得悲痛。我本來日日夜夜盼的就是二兒子的屍首送回來。”
范蠡曾經三次搬家,馳名天下,他不是隨意離開某處,他住在哪兒就在哪兒成名。最後老死在陶地,所以世人相傳叫他陶朱公。
太史公說:“夏禹的功勞很大,疏導了九條大河,安定了九州大地,一直到今天,整個九州都平安無事。到了他的後裔句踐,辛苦勞作,深謀遠思,終於滅亡了強大的吳國,向北進軍中原,尊奉周室,號稱霸王。能說他不賢能嗎!這大概也有夏禹的遺風吧。范蠡三次搬家都留下榮耀的名聲,並永垂後世。臣子君主能做到這樣,想不顯赫可能嗎?”
第二十四卷
鄭世家第十二
前806年,周宣王封其弟友于鄭(今陝西省華縣東),是為鄭桓公。周幽王時,身為周王室司徒的鄭桓公,看到西周行將滅亡,就在太史伯的建議下,將財產、部族、宗族連同商人遷移到東虢和鄶之間(今河南省嵩山以東地區)。兩年後,犬戎殺死周幽王,並殺鄭桓公。繼位的鄭武公攻滅鄶和東虢,建立鄭國,都新鄭。鄭武公以和鄭莊公相繼為周平王卿士,且能控制內部卿大夫的勢力,在春秋初年的歷史上,鄭國甚為活躍。但以後由於內亂迭起,國勢逐漸衰弱,於前375年為韓國所滅。《鄭世家》向人們介紹了這個夾在大國之間的小國的艱難曲折的發展歷程。子產對於鄭國的生存和發展做出了巨大貢獻。
鄭國在不長的歷史中還產生了具有愛國行為的商人弦高。“秦繆公使三將將兵欲襲鄭,至滑,逢鄭賈人弦高”,弦高急中生智,拿出自己做生意用的十二頭牛慰勞秦軍,秦繆公竟誤以為鄭國早已獲得秦軍偷襲的消息而作好迎戰的充分準備,便急率軍回國。弦高的愛國行為使鄭國免遭一場滅頂之災。
【原文】
鄭桓公友者,周厲王少子而宣王庶弟[1]也。宣王立二十二年,友初封於鄭。封三十三歲,百姓皆便愛之。幽王以為司徒。和集[2]周民,周民皆說[3],河洛之間,人便思之。為司徒一歲,幽王以褒後故,王室治多邪,諸侯或畔[4]之。於是桓公問太史伯曰:“王室多故,予安逃死[5]乎?”太史伯對曰:“獨洛之東土,河濟之南可居。”公曰:“何以?”對曰:“地近虢、鄶,虢、鄶之君而好利,百姓不附。今公為司徒,民皆愛公,公誠請居之,虢、鄶之君見公方用事[6],輕分公地。公誠居之,虢、鄶之民皆公之民也。”公曰:“吾欲南之江上,何如?”對曰:“昔祝融為高辛氏火正,其功大矣,而其於周未有興者,楚其後也。周衰,楚必興。興,非鄭之利也。”公曰:“吾欲居西方,何如?”對曰:“其民貪而好利,難久居。”公曰:“周衰,何國興者?”對曰:“齊、秦、晉、楚乎?夫齊,姜姓,伯夷之後也。伯夷佐堯典禮[7]。秦,嬴姓,伯翳之後也,伯翳佐舜懷柔[8]百物。及楚之先,皆嘗有功於天下。而周武王克紂後,成王封叔虞於唐,其地阻險,以此有德與周衰並,亦必興矣。”桓公曰:“善。”於是卒[9]言王,東徙民洛東,而虢、鄶果獻十邑,竟國之[10]。
二歲,犬戎殺幽王於驪山下,並殺桓公。鄭人共立其子掘突,是為武公。
【註釋】
[1]庶弟:《集解》雲:“《年表》雲母弟。”
[2]和集:通“和輯”,和協安撫。
[3]說:通“悅”。
[4]畔:通“叛”。
[5]逃死:死裡逃生。
[6]用事:當權。
[7]典禮:制度和禮儀。
[8]懷柔:舊指統治者用政治手段籠絡人心,使之歸服。
[9]卒:通“猝”,急速,突然。
[10]據《國語》等載,桓公死幽王之難,其子武公與平王東徙,卒定下邑之地以為國,河南新鄭是也。然則桓公始謀,非身得也。武公始國,非桓公也。武滅虢、鄶,非王徙之而獻邑也。十邑中八邑各為其國,非虢、鄶之地,無由獻之也。
【原文】
武公十年,娶申侯女為夫人,曰武姜。生太子寤生[1],生之難,及生,夫人弗愛。後生少子叔段,段生易,夫人愛之。二十七年,武公疾。夫人請公,欲立段為太子,公弗聽。是歲,武公卒,寤生立,是為莊公。
莊公元年,封弟段於京,號太叔。祭仲曰:“京大於國[2],非所以封庶也。”莊公曰:“武姜欲之,我弗敢奪也。”段至京,繕[3]治甲兵,與其母武姜謀襲鄭。二十二年,段果襲鄭,武姜為內應。莊公發兵伐段,段走。伐京,京人畔段,段出走鄢。鄢潰,段出奔共。於是莊公遷其母武姜於城潁,誓言曰:“不至黃泉[4],毋相見也。”居歲餘,已悔思母。潁谷之考叔有獻於公,公賜食。考叔曰:“臣有母,請君食賜臣母。”莊公曰:“我甚思母,惡[5]負盟,奈何?”考叔曰:“穿地至黃泉,則相見矣。”於是遂從之,見母。
【註釋】
[1]寤生:逆生。寤,通“忤”。武姜生太子,腳先出母體,難產,故名之曰寤生。
[2]國:國都。
[3]繕:修補。
[4]黃泉:指人死後伏葬的地穴。下句“穿地至黃泉”的黃泉則是指地下的泉水。
[5]惡:厭惡。
【原文】
二十四年,宋繆公卒,公子馮奔鄭。鄭侵周地,取禾。二十五年,衛州籲弒其君桓公自立,與宋伐鄭,以馮故也。二十七年,始朝周桓王。桓王怒其取禾,弗禮也。二十九年,莊公怒周弗禮,與魯易祊、許田[1]。三十三年,宋殺孔父。三十七年,莊公不朝周,周桓王率陳、蔡、虢、衛伐鄭。莊公與祭仲、高渠彌發兵自救,王師大敗。祝聸射中王臂。祝聸請從[2]之,鄭伯止之,曰:“犯長且難之,況敢陵天子乎?”乃止,夜令祭仲問王疾。
【註釋】
[1]與魯易祊(bēnɡ)、許田:《索隱》曰:“許田,近許之田,魯朝宿之邑。祊者,鄭所受助祭太山之湯沐邑。鄭以天子不能巡宋,故以祊易許田,各從其近。”詳見《魯周公世家》注。
[2]從:追逐。
【原文】
三十八年,北戎[1]伐齊,齊使求救,鄭遣太子忽將兵救齊。齊釐[2]公欲妻之,忽謝曰:“我小國,非齊敵[3]也。”時祭仲與俱,勸使取[4]之,曰:“君多內寵,太子無大援將不立,三公子皆君也。”所謂三公子者,太子忽,其弟突,次弟子亹也。
四十三年,鄭莊公卒。初,祭仲甚有寵於莊公,莊公使為卿;公使娶[5]鄧女,生太子忽,故祭仲立之,是為昭公。
莊公又娶宋雍氏女,生厲公突。雍氏有寵於宋。宋莊公聞祭仲之立忽,乃使人誘召祭仲而執[6]之,曰:“不立突,將死。”亦執以求賂焉。祭仲許宋,與宋盟。以突歸,立之。昭公忽聞祭仲以宋要[7]立其弟突,九月丁亥,忽出奔衛。己亥,突至鄭,立,是為厲公。
【註釋】
[1]北戎:部族名,即山戎。
[2]釐:通“僖”。
[3]敵:匹敵。
[4]取:通“娶”。
[5]娶:迎娶。
[6]執:逮捕。
[7]要:要挾。
【原文】
厲公四年,祭仲專[1]國政。厲公患之,陰[2]使其婿雍糾欲殺祭仲。糾妻,祭仲女也,知之,謂其母曰:“父與夫孰親?”母曰:“父一而已,人盡夫也。”女乃告祭仲,祭仲反殺雍糾,戮之於市。厲公無奈祭仲何,怒糾曰:“謀及婦人,死固宜哉!”夏,厲公出居邊邑櫟。祭仲迎昭公忽,六月乙亥,復入鄭,即位。
秋,鄭厲公突因櫟人殺其大夫單伯,遂居之。諸侯聞厲公出奔,伐鄭,弗克而去。宋頗予厲公兵,自守於櫟,鄭以故亦不伐櫟。
【註釋】
[1]專:專擅。
[2]陰:暗中。
【原文】
昭公二年,自昭公為太子時,父莊公欲以高渠彌為卿,太子忽惡之,莊公弗聽,卒用渠彌為卿。及昭公即位,懼其殺己,冬十月辛卯,渠彌與昭公出獵,射殺昭公於野。祭仲與渠彌不敢入厲公,乃更立昭公弟子亹為君,是為子亹也,無諡[1]號。
子亹元年七月,齊襄公會諸侯於首止,鄭子亹往會,高渠彌相[2],從,祭仲稱疾不行。所以然者,子亹自齊襄公為公子之時,嘗會鬥,相仇,乃會諸侯,祭仲請子亹無行。子亹曰:“齊強,而厲公居櫟,即不往,是率諸侯伐我,內[3]厲公。我不如往,往何遽[4]必辱,且又何至是!”卒行。於是祭仲恐齊並殺之,故稱疾。子亹至,不謝齊侯,齊侯怒,遂伏甲而殺子亹。高渠彌亡歸,歸與祭仲謀,召子亹弟公子嬰於陳而立之,是為鄭子。是歲,齊襄公使彭生醉拉殺魯桓公。
【註釋】
[1]諡:古代帝王及官僚死後,按生前的事蹟,由統治階級所給予的表示褒貶的稱號。
[2]相:輔佐。
[3]內:通“納”。
[4]遽:通“詎”,豈;不。
【原文】
鄭子八年,齊人管至父等亂,弒其君襄公。二十年,宋人長萬弒其君湣公。鄭祭仲死。
十四年,故鄭亡厲公突在櫟者使人誘劫鄭大夫甫瑕,要以求入。瑕曰:“舍我,我為君殺鄭子而入君。”厲公與盟,乃舍之。六月甲子,假殺鄭子及其二子而迎厲公突,突自櫟復入即位。初,內蛇與外蛇鬥於鄭南門中,內蛇死。居六年,厲公果復入。入而讓其伯父原曰:“我亡國外居,伯父無意入我,亦甚矣。”原曰:“事君無二心,人臣之職[1]也。原知罪矣。”遂自殺。厲公於是謂甫瑕曰:“子之事君有二心矣。”遂誅之。瑕曰:“重德[2]不報,誠然哉?”
【註釋】
[1]職:本分,職分。
[2]重德:大德,厚德。
【原文】
厲公突後元年,齊桓公始霸。
五年,燕、衛與周惠王弟伐王[1],王出奔溫,立弟為王。六年,惠王告急鄭,厲公發兵擊周王子,弗勝,於是與周惠王歸,王居於櫟。七年春,鄭厲公與虢叔襲殺王子而入惠王於周。
秋,厲公卒,子文公踕立。厲公初立四歲,亡居櫟,居櫟十七歲,復入,立七歲,與亡凡二十八年。
【註釋】
[1]據《左傳·莊公十九年》載:初,王姚得寵於莊王,生子。子有寵,國當他的老師。惠王即位後,奪取了國的圃作為自己的圃,奪了近於王宮的邊伯的房產,又奪了子禽祝跪與詹父的田地,還沒收了膳夫石速的俸祿。所以國、邊伯、石速、詹父、子禽祝跪藉著蘇氏反對王室而作亂。秋天,五大夫奉子之命討伐惠王,未取勝,逃到溫。蘇子又奉子之命逃到衛國。衛師、燕師共同討伐周朝。冬,立子。
【原文】
文公十七年,齊桓公以兵破蔡,遂伐楚,至召陵。
二十四年,文公之賤妾曰燕姞,夢天與之蘭,曰:“餘為伯鯈。餘,爾祖也。以是為而[1]子,蘭有國香[2]。”以夢告文公,文公幸[3]之,而予之草蘭為符[4]。遂生子,名曰蘭。
三十六年,晉公子重耳過,文公弗禮。文公弟叔詹曰:“重耳賢,且又同姓,窮而過君,不可無禮。”文公曰:“諸侯亡公子過者多矣,安能盡禮之!”詹曰:“君如弗禮,遂殺之;弗殺,使即反[5]國,為鄭憂矣。”文公弗聽。
三十七年春,晉公子重耳反國,立,是為文公。秋,鄭入滑,滑聽命,已而反與[6]衛,於是鄭伐滑。周襄王使伯犕請滑。鄭文公怨惠王之亡在櫟,而文公父厲公入之,而惠王不賜厲公爵祿,又怨襄王之與衛滑,故不聽襄王請而囚伯犕。王怒,與翟人伐鄭,弗克。冬,翟攻伐襄王,襄王出奔鄭,鄭文公居王於氾。三十八年,晉文公入襄王成周。
【註釋】
[1]而:通“爾”,你。
[2]國香:極為濃烈的香氣。後稱蘭花為國香。
[3]幸:寵愛。
[4]符:憑證。
[5]反:通“返”。
[6]與:親附。
【原文】
四十一年,助楚擊晉。自晉文公之過無,故背晉助楚。四十三年,晉文公與秦穆公共圍鄭,討其助楚攻晉者,及文公過時之無禮也。初,鄭文公有三夫人,寵子五人,皆以罪蚤死[1]。公怒,溉[2]逐群公子。子蘭奔晉,從晉文公圍鄭。時蘭事晉文公甚謹,愛幸之,乃私於晉,以求入鄭為太子。晉於是欲得叔詹為僇[3]。鄭文公恐,不敢謂叔詹言。詹聞,言於鄭君曰:“臣謂君,君不聽臣,晉卒為患。然晉所以圍鄭,以詹,詹死而赦鄭國,詹之願也。”乃自殺[4]。鄭人以詹屍與晉。晉文公曰:“必欲一見鄭君,辱之而去。”鄭人患之,乃使人私於秦曰:“破鄭益晉,非秦之利也。”秦兵罷。晉文公欲入蘭為太子,以告鄭。鄭大夫石癸曰:“吾聞姞姓乃后稷之元妃[5],其後當有興者。子蘭母,其後也。且夫人子盡已死,餘庶子無如蘭賢。今圍急,晉以為請,利孰大焉!”遂許晉,與盟,而卒立子蘭為太子,晉兵乃罷去。
四十五年,文公卒,子蘭立,是為繆公。
【註釋】
[1]據《左傳·宣公三年》載,五子中二人以罪見殺,一人早卒,一人為楚酖死,其一子瑕見存,文公惡之,則非五人俱有寵也,亦非皆以罪早死也。蚤:通“早”。
[2]溉:《集解》曰:“溉,一作‘瑕’。”由此可見,瑕即子瑕,“溉”當屬上。
[3]僇:通“戮”,殺。
[4]自殺:據《晉世家》載:叔詹未嘗自殺。
[5]元妃:君主或諸侯的“原配”。
【原文】
繆公元年春,秦繆公使三將將兵欲襲鄭,至滑,逢鄭賈人弦高詐以十二牛勞軍;故秦兵不至而還,晉敗之於崤。初,往年鄭文公之卒也,鄭司城繒賀以鄭情賣之,秦兵故來。三年,鄭發兵從晉伐秦,敗秦兵於汪[1]。
往年楚太子商臣弒其父成王代立。二十一年,與宋華元伐鄭。華元殺羊食士[2],不與其御羊斟,怒以馳鄭,鄭囚華元。宋贖華元,元亦亡去。晉使趙穿[3]以兵伐鄭。
二十二年,鄭繆公卒,子夷立,是為靈公。
【註釋】
[1]敗秦兵於汪:據梁玉繩《史記志疑》載,晉敗秦彭衙,取秦汪邑,兩事也,此誤合為一。
[2]食(sì)士:犒勞士兵。
[3]趙穿:當作趙盾。
【原文】
靈公元年春;楚獻黿[1]於靈公。子家、子公將朝靈公,子公之食指動,謂子家曰:“佗[2]日指動,必食異物。”及入見靈公,進黿羹,子公笑曰:“果然!”靈公問其笑故,具[3]告靈公。靈公召之,獨弗予羹。子公怒,染其指,嘗之而出。公怒,欲殺子公。子公與子家謀先。夏,弒靈公。鄭人慾立靈公弟去疾,去疾讓曰:“必以賢,則去疾不肖;必以順,則公子堅長。”堅者,靈公庶弟,去疾之兄也。於是乃立子堅,是為襄公。
【註釋】
[1]黿:俗名腳魚,又名團魚。
[2]佗(tuó):通“他”。
[3]具:通“俱”,都,完全。
【原文】
襄公立,將盡去繆氏。繆氏者,殺靈公子公之族家也。去疾曰:“必去繆氏,我將去之。”乃止。皆以為大夫。
鄭襄公元年,楚怒鄭受宋賂縱[1]華元,伐鄭。鄭背楚,與晉親。五年,楚復伐鄭,晉來救之。六年,子家卒,國人復逐族,以其弒靈公也。
七年,鄭與晉盟鄢陵。八年,楚莊王以鄭與晉盟,來伐,圍鄭三月,鄭以城降楚。楚王入自皇門[2],鄭襄公肉袒掔[3]羊以迎,曰:“孤不能事邊邑,使君王懷怒以及弊邑,孤之罪也。敢不惟命是聽。君王遷之江南,及以賜諸侯,亦惟命是聽。若君王不忘厲、宣王、桓、武公,哀不忍絕其社稷,錫[4]不毛之地,使復得改事君王,孤之願也,然非所敢望也。敢布[5]腹心,惟命是聽。”莊王為卻三十里而後舍。楚群臣曰:“自郢至此,士大夫亦久勞矣。今得國舍之,何如?”莊王曰:“所為伐,伐不服也。今已服,尚何求乎?”卒去。晉聞楚之伐鄭,發兵救鄭。其來持兩端[6],故遲,比至河,楚兵已去。晉將率[7]或欲渡,或欲還,卒渡河。莊王聞,還擊晉。鄭反助楚,大破晉軍於河上。十年,晉來伐鄭,以其反晉而親楚也。
【註釋】
[1]縱:釋放。
[2]皇門:鄭國城門。
[3]掔:通“牽”。
[4]錫:賜。
[5]布:陳述。
[6]持兩端:猶豫不決。
[7]率:通“帥”。
【原文】
十一年,楚莊王伐宋,宋告急於晉。晉景公欲發兵救宋,伯宗諫晉君曰:“天方開[1]楚,未可伐也。”乃求壯士得霍人解揚,字子虎,誆[2]楚,令宋毋降。過鄭,鄭與楚親,乃執解揚而獻楚。楚王厚賜與約,使反其言,令宋趣[3]降,三要乃許。於是登解揚樓車[4],令呼宋。遂負楚約而致[5]其晉君命曰:“晉方悉國兵以救宋,宋雖急,慎毋降楚。晉兵今至矣!”楚莊王大怒,將殺之。解揚曰:“君能制命[6]為義,臣能承命[7]為信。受吾君命以出,有死無隕[8]。”莊王曰:“若之許我,已而背之,其信安在?”解揚曰:“所以許王,欲以成吾君命也。”將死,顧謂楚軍曰:“為人臣無忘盡忠得死者!”楚王諸弟皆諫王赦之,於是赦解揚使歸。晉爵之為上卿。
十八年,襄公卒,子悼公立。
悼公元年,公惡鄭於楚,悼公使弟睔於楚自訟。訟不直[9],楚囚睔。於是鄭悼公來與晉平,遂親。睔私於楚子反,子反言歸睔於鄭。
二年,楚伐鄭,晉兵來救。是歲,悼公卒,立其弟睔,是為成公。
【註釋】
[1]開:開拓,擴大。
[2]誆:騙。
[3]趣(cù):趕快。
[4]樓車:古代兵車之一種,即設有望樓用以瞭望敵人的戰車。又稱“巢車”,狀高如鳥巢,用以瞭望敵人。
[5]致:傳達,表達。
[6]制命:制定與發佈命令。
[7]承命:接受並貫徹命令。
[8]隕:墜落。
[9]直:伸。
【原文】
成公三年;楚共王曰“鄭成公孤有德焉”,使人來與盟。成公私與盟。秋,成公朝晉,晉曰“鄭私平於楚”,執之。使欒書伐鄭。四年春,鄭患晉圍,公子如乃立成公庶兄為君。其四月,晉聞鄭立君,乃歸成公。鄭人聞成公歸,亦殺君,迎成公。晉兵去。
十年,背晉盟,盟於楚。晉厲公怒,發兵伐鄭。楚共王救鄭。晉楚戰鄢陵,楚兵敗,晉射傷楚共王目,俱罷而去。十三年,晉悼公伐鄭,兵於洧上。鄭城守,晉亦去。
十四年,成公卒,子惲立。是為釐公。
釐公五年,鄭相子駟朝釐公,釐公不禮。子駟怒,使廚人藥殺釐公[1],赴[2]諸侯曰“釐公暴病卒”。立釐公子嘉,嘉時年五歲,是為簡公。
簡公元年,諸公子謀欲誅相子駟,子駟覺之,反盡誅諸公子。二年,晉伐鄭,鄭與盟,晉去。冬,又與楚盟。子駟畏誅,故兩親晉、楚。三年,相子駟欲立為君,公子子孔使尉止殺相子駟而伐之。子孔又欲自立。子產曰:“子駟為不可,誅之,今又效之,是亂無時息也。”於是子孔從之而相鄭簡公。
四年,晉怒鄭與楚盟,伐鄭,鄭與盟。楚共王救鄭。敗晉兵。簡公欲與晉平,楚又囚鄭使者。
十二年,簡公怒相子孔專國權,誅之,而以子產為卿。十九年,簡公如晉請衛君還,而封子產以六邑。子產讓,受其三邑。二十二年,吳使延陵季子於鄭,見子產如舊交,謂子產曰:“鄭之執政者侈[3],難將至,政將及子。子為政,必以禮;不然,鄭將敗。”子產厚遇[4]季子。二十三年,諸公子爭寵相殺,又欲殺子產。公子或諫曰:“子產仁人,鄭所以存者子產也,勿殺!”乃止。
【註釋】
[1]使廚人藥殺釐公:《年表》雲:“子駟使賊夜殺釐公。”
[2]赴:報喪。
[3]侈:邪行。
[4]厚遇:厚待。
【原文】
二十五年,鄭使子產於晉,問平公疾。平公曰:“卜而曰實沈、臺駘為祟,史官莫知,敢問?”對曰:“高辛氏有二子,長曰閼伯,季曰實沈,居曠林,不相能[1]也,日操干戈以相征伐。后帝弗臧[2],遷閼伯於商丘,主辰[3],商人是因[4],故辰為商星。遷實沈於大夏,主參[5],唐人是因,服事[6]夏、商,其季世[7]曰唐叔虞。當武王邑姜方娠大叔,夢帝謂己:‘餘命而子曰虞,乃與之唐,屬之參而蕃[8]育其子孫。’及生有文在其掌曰‘虞’,遂以命之。及成王滅唐而國[9]大叔焉。故參為晉星。由是觀之,則實沈,參神也。昔金天氏有裔子曰昧,為玄冥師[10],生允格、臺駘。臺駘能業[11]其官,宣[12]汾、洮,障[13]大澤,以處太原。帝用嘉之,國之汾川。沈、姒、蓐、黃實守其祀。今晉主汾川而滅之。由是觀之,則臺駘,汾、洮神也。然是二者不害君身。山川之神,則水旱之災禜[14]之;日月星辰之神,則雪霜雨不時禜之;若君疾,飲食哀樂女色所生也。”平公及叔向曰:“善,博物君子也!”厚為之禮於子產。
【註釋】
[1]能:親善。
[2]臧:善。
[3]主:主持祭祀;辰:指心宿,二十八宿之一。
[4]因:沿襲。
[5]參:參宿,二十八宿之一。
[6]服事:諸侯定期進貢,各依服數以事天下。
[7]季世:末世。
[8]屬:通“囑”,託付。蕃:繁殖。
[9]國:古代侯王的封地,此為動詞。
[10]師:長也。
[11]業:繼承。
[12]宣:發洩,疏通。
[13]障:修築堤防。
[14]禜:古代禳災之祭。
【原文】
二十七年夏,鄭簡公朝晉。冬,畏楚靈王之強,又朝楚,子產從。二十八年,鄭君病,使子產會諸侯[1],與楚靈王盟於申,誅齊莊封。
三十六年,簡公卒,子定公寧立。秋,定公朝晉昭公。
定公元年,楚公子棄疾弒其君靈王而自立,為平王。欲行德諸侯,歸靈王所侵鄭地於鄭。
四年,晉昭公卒,其六卿強,公室卑。子產謂韓宣子曰:“為政必以德,毋忘所以立。”
六年,鄭火,公欲禳[2]之。子產曰:“不如修德。”
八年,楚太子建來奔。十年,太子建與晉謀襲鄭。鄭殺建,建子勝奔吳。
十一年,定公如晉。晉與鄭謀,誅周亂臣,入敬王於周。
十三年,定公卒,子獻公蠆立。獻公十三年卒,子聲公勝立。當是時,晉六卿強,侵奪鄭,鄭遂弱。
【註釋】
[1]據《春秋·昭公四年》載,鄭伯會於申,無病使子產事。
[2]禳:祭禱消災。
【原文】
聲公五年,鄭相子產卒,鄭人皆哭泣,悲之如亡親戚。子產者,鄭成公少子也。為人愛人,事君忠厚。孔子嘗過鄭,與子產如兄弟雲。及聞子產死,孔子為泣曰:“古之遺愛也!”
八年,晉範、中行氏反晉,告急於鄭,鄭救之。晉伐鄭,敗鄭軍於鐵。
十四年,宋景公滅曹。二十年,齊田常弒其君簡公,而常相於齊。二十二年,楚惠王滅陳。孔子卒。
三十六年,晉知伯伐鄭,取九邑。
三十七年,聲公卒,子哀公立。哀公八年,鄭人弒公而立聲公弟醜,是為共公。共公三年,三晉滅知伯。三十一年,共公卒,子幽公已立。幽公元年,韓武子伐鄭,殺幽公。鄭人立幽公弟駘,是為公。
公十五年,韓景侯伐鄭,取雍丘。鄭城京。
十六年,鄭伐韓,敗韓兵於負黍。二十年,韓、趙、魏列為諸侯。二十三年,鄭圍韓之陽翟。
二十五年,鄭君殺其相子陽。二十七年,子陽之黨共弒公駘而立幽公弟乙為君,是為鄭君。
鄭君乙立二年,鄭負黍反,復歸韓。十一年,韓伐鄭,取陽城。
二十一年,韓哀侯滅鄭,並其國。
太史公曰:語有之,“以權利合[1]者,權利盡而交疏”,甫瑕是也。甫瑕雖以劫殺鄭子內厲公,厲公終背而殺之,此與晉之裡克何異?守節如荀息,身死而不能存奚齊。變所從來,亦多故矣!
【註釋】
[1]合:融洽。
【譯文】
鄭桓公友是周厲王的小兒子,周宣王的弟弟。宣王即位二十二年,友才被封到鄭地。封了三十三年,百姓都喜愛他。幽王任命他為司徒。他使周朝百姓和睦相處,百姓都十分高興,黃河、洛水流域的人們都思念他。在他做司徒一年的時候,因為幽王寵愛褒姒,朝遷政事廢棄不顧,問題積重難返,有些諸侯背叛了幽王。於是,桓公詢問太史伯說:“王室災難深重,我怎麼才能死裡逃生呢?”太史伯回答說:“只有洛水東、黃河南可以安居。”桓公問:“為什麼?”太史伯回答說:“那一帶鄰近虢國、鄶國,虢國、鄶國的國君既貪婪又喜好佔小便宜,百姓不順從他們。現在,您是司徒,百姓都熱愛您,您如真的請求住在那一帶,虢國、鄶國國君看到您正當權,會很容易地分給您土地。您如真的住在那一帶,虢國、鄶國的百姓都是您的百姓了。”桓公:“我想到南邊的長江流域住,怎麼樣?”太史伯回答說:“過去祝融替高辛氏掌管火,功勞甚大,但他的後代在周朝也沒有興盛起來,楚國就是他的後代。周王室衰弱,楚國一定興盛。楚國如果興盛,對鄭國絕對沒有好處。”桓公說;“我想住在西方,怎麼樣?”太史伯回答說:“那裡的百姓既貪婪又好利,難以久居。”桓公說:“周王室衰弱,哪國將興盛呢?”太史伯回答說:“齊、秦、晉、楚吧?齊國,姓姜,是伯夷的後代,伯夷曾輔助堯掌管禮儀制度。秦國,姓嬴,是伯翳的後代,伯翳曾輔助舜使很多部落順服。至於楚國祖先,也都曾為天下人建立了功業。周武王戰勝紂王后,成王把唐封給叔虞,那裡山川險阻,憑這些有德的後代與衰弱的周室並存,晉國也一定能興盛了。”桓公說:“好吧。”於是,急速向幽王請示,把他的百姓遷移到洛水東部,虢、鄶國國君果然向他貢獻出十座城邑,他終於建立了鄭國。
第二年(前771),犬戎在驪山下殺死了幽王,也殺死了桓公。鄭人擁立桓公的兒子掘突,這是武公。
武公於十年(前761),娶了申侯的女兒做夫人,叫武姜。武姜生下太子寤生,生時是難產,等到生下後,夫人不喜歡寤生。後來,武姜又生下小兒子叔段,生段時是順產,夫人十分喜愛叔段。二十七年(前744),武公生病了,夫人向武公請求,想立段為太子,武公未答應。當年,武公逝世了,寤生即位,這是莊公。
莊公於元年(前743),把他的弟弟叔段封到京城,號稱太叔。祭仲說:“京城大於國都,不可以封給弟弟。”莊公說:“武姜想這樣,我不敢反對。”叔段到了京,整頓軍備,與他的母親武姜陰謀襲擊鄭都。二十二年(前722),叔段果然襲擊了鄭都,武姜做內應。莊公派軍攻打叔段,段逃跑莊公又攻打京城,京城的人們都背叛了叔段,叔段無奈逃跑到鄢。鄢邑的百姓潰逃了。叔段不得已逃亡到共國。於是,莊公把他的母親武姜遷徙到城潁,發誓說:“不到黃泉,不與她見面。”過了一年多,莊公又後悔自己說過的話,很想念母親。潁谷的考叔向莊公獻禮,莊公賜給他食物。考叔說:“我有老母,請您把食物賜給我的母親吧。”莊公說:“我很思念我的母親,但又厭惡違背誓言,怎麼辦呢?”考叔說:“挖條地道到有泉水處,你們母子就可見面了。”於是,莊公依照他的辦法,終於見到母親。
二十四年(前720),宋繆公逝世,公子馮逃到鄭國。鄭國侵奪周室田地,攫取了田裡的莊稼。二十五年(前719),衛國州籲殺死了自己的國君桓公即位,與宋國聯合討伐鄭國,因為鄭國接納了公子馮的緣故。二十七年(前717),鄭君才朝拜周桓王,桓王對鄭攫取莊稼一事很生氣,沒有按禮儀對待他。二十九年(前715),莊公生氣周桓王沒有禮遇自己,故意用祊與魯國交換了靠近許國的魯國的田地。三十三年(前711),宋國殺死了孔父。三十七年(前707),莊公不朝拜周桓王,桓王率領陳、蔡、虢、衛國討伐鄭國。莊公和祭仲、高渠彌出兵迎擊,大敗桓王的軍隊,祝聸射中了桓王的手臂。祝聸請求繼續追擊桓王,鄭莊公阻止他說:“侵犯長者尚且要遭到責難,何況欺辱天子呢?”於是,祝聸才停止追擊。莊公深夜派祭仲詢問桓王的箭傷。
三十八年(前706),北戎討伐齊國,齊國派使者向鄭國求援,鄭國派太子忽領軍救援齊國。齊釐公想把女兒嫁給太子忽。忽辭謝說:“我國是個小國,不宜和齊大國相匹配。”當時,祭仲與太子在一起,規勸太子答應娶親,說:“我們鄭國國君有很多寵愛的姬妾,太子得不到大國的援助將不能即位,三位公子都可以成為國君。”祭仲所說的三位公子,有太子忽及他的弟弟突、小弟弟子亹。
四十三年(前701),鄭莊公逝世。當初,祭仲很受莊公寵信,莊公讓他做上卿,莊公讓祭仲為自己迎娶了鄧國美女,生下了太子忽,所以祭仲立忽為君,這就是昭公。
莊公又曾娶宋國的雍氏女子,生下厲公突。雍氏女子很受國君寵愛。宋莊公聽說祭仲擁立忽,就派人把祭仲騙來逮捕了他,威脅他說:“不立突為君,將處死你。”宋國君也逮捕了突求取賄賂。祭仲答應了宋國,並與宋國君盟誓。他準備帶著突回國,擁立突為國君。昭公忽聽說祭仲因宋國的要挾擁立自己的弟弟突為國君,九月丁亥日,忽逃到了衛國。己亥日,突來到鄭都即位,這是厲公。
厲公四年(前697),祭仲專權。厲公擔心此事,暗中讓祭仲的女婿雍糾殺死祭仲。雍糾的妻子是祭仲的女兒,她知道此事後,問母親:“父親與丈夫哪一位更親?”母親說:“父親只有一個,丈夫卻是可以有很多選擇的!”祭仲女就把此事告訴了祭仲,祭仲反而殺死了雍糾,並暴屍於鬧市。厲公對祭仲無可奈何,對雍糾卻很生氣,說:“與婦人商量,死本來就活該了。”夏季,厲公被趕到邊界的櫟邑居住。祭仲迎來了昭公忽。六月乙亥日,忽又回到鄭都即位了。
秋季,鄭厲公依靠櫟邑的人殺死了櫟邑大夫單伯,於是就定居櫟邑。諸侯們聽說厲公逃跑了,就討伐鄭國,但沒有戰勝鄭國就離去了。宋國贈給厲公很多軍隊,讓他在櫟邑堅守防備,鄭國因此也不再討伐櫟邑。
昭公二年(前695),從昭公做太子時,父親莊公就想拜高渠彌為上卿,太子忽厭惡高渠彌,莊公不聽忽的意見,終於讓渠彌做了卿。等到昭公即位,渠彌擔心昭公殺害自己。冬季十月辛卯日,渠彌與昭公出外打獵,在郊野射殺了昭公。祭仲與渠彌不敢接納厲公,便改立昭公的弟弟子亹做國君,就稱子亹,他沒有諡號。
子亹元年(前694)七月,齊襄公在首止會合諸侯。鄭子亹赴會,高渠彌輔佐,跟從子亹前往,祭仲藉口患病沒去。祭仲這樣做,是因為在齊襄公做公子時,子亹曾經與他相鬥過,雙方結仇。等到諸侯相會時,祭仲請求子亹不要去。子亹說:“齊國強大,厲公又住在櫟,假使我不去,齊就會率領諸侯攻打我,並讓厲公回到國都。我不如前往,去了為什麼一定受辱呢,而且,又為何一定落到像你所設想的那步田地呢!”子亹終於前往了。祭仲擔心齊國會殺死子亹及隨從,所以聲稱患病。子亹到了首止,也未向齊侯道歉,齊侯十分生氣,就設下伏兵殺死了子亹。高渠彌逃回了鄭國,與祭仲商議,把子亹的弟弟公子嬰從陳國叫來擁立成國君,這是鄭子。這一年,齊襄公讓公子彭生趁魯公酒醉摧折其肋骨,殺死了魯桓公。
鄭子八年(前686),齊國管至父等人作亂,殺死了自己的國君襄公。十二年(前682),宋國人長萬殺死了自己的國君湣公。這年,鄭國祭仲去世了。
十四年(前680),從前隨鄭厲公突逃亡在櫟邑的人派人誘騙劫持了大夫甫瑕,要挾甫瑕幫助厲公回國都復位。甫瑕說:“赦免我,我替你殺死鄭子讓你回到國都。”厲公與他訂立盟約後,才釋放了他。六月甲子日,甫假殺死了鄭子和他的兩個兒子,並迎來厲公突,突從櫟又回來即位。當初,在鄭都南門城內有一條蛇與城外一條蛇爭鬥,城內的蛇死去。過了六年,厲公果然又回來了。厲公回到鄭都後,就責備自己的伯父原說:“我失去了國家到都外居住,伯父卻無意接納我,也太過分了。”原說:“侍奉國君不能有二心,這是做人臣的本分。我知道罪過了。”說完,竟自殺身亡。厲公於是又對甫瑕說:“你侍奉國君有二心。”於是,殺死了他。臨死,甫瑕後悔地說:“對鄭子的大德不去報答而有此下場,實在是應該啊!”
厲公突復位後元年(前679),齊桓公開始稱霸。
五年(前675),燕國、衛國與周惠王的弟弟一起討伐周惠王,惠王逃到溫,弟弟即位為周王。六年(前674),惠王向鄭國告急,厲公率軍攻打周王子,未打勝,於是厲公與周惠王一起撤回鄭國,惠王住在櫟。七年(前673)的春天,鄭厲公與虢叔共同襲擊殺死了王子,護送惠王到周都。
秋季,厲公逝世,兒子文公踕即位。厲公剛剛即位四年,就逃到櫟居住,在櫟住了十七年,又回到鄭都,在位七年,與逃亡的時間加在一起總共二十八年。
文公十七年(前656),齊桓公率軍打敗了蔡國,於是攻打楚國,一直打到召陵。
二十四年(前649),文公有一個名叫燕姞的賤妾,夢到天帝給她一株蘭草說:“我是伯鯈。我是你的祖先。用這株蘭草做你的兒子,蘭草有濃烈醇正的香氣。”燕姞把此夢告訴文公,文公便與她同房了,並贈送她蘭草作為憑證。於是,燕姞生下了一個兒子,取名為蘭。
三十六年(前637),晉公子重耳路過鄭國,鄭文公沒有禮待他。文公的弟弟叔詹說:“重耳是賢人,又與咱們同姓,受窮困經過您處,您不能對他無禮。”文公說:“諸侯中逃亡的公子路過此處的有很多,怎麼都能依禮招待他們呢!”叔詹說:“您如果不禮待他,就殺死他。不殺,他假使返回國內,就是鄭國的憂患了。”文公不聽從叔詹的意見。
三十七年(前636)的春天,晉公子重耳返回晉國,即位了,這就是晉文公。秋季,鄭國攻入滑國,滑國唯鄭命是聽。不久,滑國又親附衛國。於是,鄭國又攻打滑國。周襄王讓伯犕替滑國說情。鄭文公怨恨惠王曾逃到櫟,是文公的父親厲公護送惠王回朝復位的,但惠王卻沒有賞賜厲公爵位俸祿,又怨恨襄王親附衛國、滑國,所以文公不聽從襄王為滑國的說情,反而囚禁了伯犕。襄王十分生氣,聯合翟人攻打鄭國,沒有獲勝。冬季,翟人攻打周襄王,襄王逃到鄭國,鄭文公讓襄王住在氾。三十八年(前635),晉文公把周襄王送回成周。
四十一年(632),鄭國幫助楚國攻擊晉國。因晉文公當年路過鄭,鄭對他無禮,所以鄭國背叛晉國幫助楚國。四十三年(前630),晉文公與秦繆公共同包圍鄭都,討伐鄭君幫助楚國攻打晉國,以及文公路過鄭君的無禮罪行。當初,鄭文公有三位夫人,五個寵愛的兒子,都因罪早死。鄭文公厭惡子瑕,趕走了各位公子。子蘭逃到晉國,跟從晉文公包圍鄭都。當時,子蘭侍奉晉文公很恭敬,晉文公十分寵幸他。他在晉暗中活動,藉機要求回鄭做太子。晉國這時想得到叔詹並殺死他。鄭文公很害怕,不敢對叔詹說。叔詹聽到這個情況,告訴鄭君說:“我曾對您說,要殺死重耳,您卻不聽從我的意見,晉國終於成為我國的憂患了。可是,晉國之所以包圍鄭都,就是因為我,我死了而能赦免鄭國,這是我的心願。”於是,叔詹自殺了。鄭人把叔詹屍首送給晉國。晉文公說:“一定想見一下鄭君,侮辱他後再離去。”鄭人擔心這件事,就派人私下對秦國說:“打敗了鄭國對晉國有好處,並非對秦國有利。”秦軍聽後才撤軍。晉文公送子蘭到鄭國做太子,藉機通報了鄭國。鄭國大夫石癸說:“我聽說姓姞的女兒是后稷的原配,她的後裔應當有興發的,子蘭的母親就是他的後裔。況且夫人的兒子都已不在世了,剩下的兒子沒有比得上蘭賢能的。現在,晉國包圍鄭都很急迫,晉國替子蘭請求回鄭,沒有比這個條件更好的了!”於是,鄭國答應了晉國,與晉國訂立盟約,終於立子蘭為太子,晉軍才撤走。
四十五年(前628),鄭文公逝世了,子蘭即位,這是繆公。
繆公元年(前627)的春天,秦繆公派三位將軍率軍想攻打鄭國,到了滑國,遇上鄭國商人弦高。弦高詐稱奉鄭君之命用十二頭牛犒勞秦軍,所以秦軍沒再繼續進軍就回國了,晉軍在崤打敗秦軍。當初,鄭文公逝世後,鄭國都城的衛戍官繒賀把鄭國的內情出賣給秦國,所以秦軍才來攻打鄭國。三年(前625),鄭國派軍跟從晉國攻打秦國,在汪打敗秦軍。
楚國太子商臣殺死了自己的父親成王即位。二十一年(前607),楚國與宋國華元攻打鄭國。華元宰羊犒勞士兵,卻未給自己的駕車者羊斟肉食。羊斟十分惱怒,把車趕到鄭國。鄭國囚禁了華元,宋國用重金贖回華元而華元早已逃走。晉國讓趙穿率軍攻打鄭國。
二十二年(前606),鄭繆公逝世,兒子夷即位,這是靈公。
靈公元年(前605)的春天,楚國獻給靈公黿。子家、子公將要朝拜靈公,子公的食指顫動了一下,對子家說:“我的手指曾動過,一定要吃珍異食物了。”等到入宮後,見到靈公進食黿湯,子公笑道:“果然如此。”靈公問子公為何笑,子公把以上情況告訴了靈公。靈公叫他過去,卻唯獨沒把湯給他喝。子公很生氣,手指在湯裡蘸了一下,嚐了嚐就出了宮。靈公很生氣,想殺死子公。子公與子家商議先下手。夏季,他們殺死了靈公。鄭人想立靈公的弟弟去疾,去疾謙讓說:“一定讓賢能的人即位,而我去疾無才能;一定按長少順序即位,那麼公子堅比我年長。”堅是靈公的弟弟,去疾的哥哥。於是,就立了子堅為君,這是襄公。
襄公即位後,將要把繆氏家族斬盡殺絕。繆氏是殺死靈公的子公的家族。去疾說:“一定要殺死繆氏家族,我也將要離開鄭國了。”襄公這才停止,並任命繆氏都為大夫。
襄公元年(前604),楚國生氣鄭國接受了宋國賄賂釋放了華元,攻打鄭國。鄭國背叛楚國,與晉國親近。五年(前600),楚國又攻打鄭國,晉國來救助鄭國。六年(前599),子家去世,鄭都的人們又趕出了子家家族,因為他殺死了靈公。
七年(前598),鄭國與晉國在鄢陵結盟。八年(前597),楚莊王因為鄭國與晉國結盟,來討伐鄭國,包圍鄭都三個月,鄭國獻出國都投降了楚國。楚王從皇門入了城,鄭襄公脫去上衣露出胳膊,手牽著羊迎接楚王說:“我不能在邊城侍奉您,讓您生氣地來到我國國都,這是我的罪過。我不敢不唯命是聽。您把我流放到江南,把鄭賜給諸侯,我也唯命是聽。如果君王沒有忘記周厲王、周宣王、鄭桓公、鄭武公,可憐他們,不忍心斷絕他們的祭禮,您就給我不毛之地,使我又能夠侍奉您,這是我的願望。可是,我不敢有所希望。我只不過冒昧地表露我的真心,對您將唯命是聽。”莊王為此,讓軍隊退卻三十里後駐紮下來。楚國大臣們說:“我們千里迢迢來到這裡,官兵們也長久地勞苦了。現在,已經打下的國家又放棄,為什麼?”莊王說:“我們之所以討伐,是討伐不馴服的國君。今天,人家已經服服帖帖了,還有什麼要求的呢?”楚軍終於撤去。晉國聽說楚國攻打鄭國,派軍救援。晉軍出發時,晉國意見不統一,猶豫不決,所以來遲了。等到了黃河,楚軍已經離去。晉國將帥有的想渡河追擊,有的想班師回國,但終於渡過黃河。莊王聽說後,反轉身攻擊晉軍。鄭國反而幫助楚國,在黃河上把晉軍打得大敗。十年(前595),晉國又來攻打鄭國,因為它反對晉卻親近楚國。
十一年(前594),楚莊王討伐宋國,宋國向晉國告急。晉景公想派軍救助宋國,伯宗進諫晉君說:“上天正興助楚國,不能攻打楚。”晉國於是找到一位壯士,是霍國人解揚,字子虎。晉國讓解揚欺騙楚國,讓宋國不要投降,解揚路過鄭國,鄭國和楚國關係親密,就逮捕解揚獻給楚國。楚王賞賜給解揚一份厚禮並與他立約,讓他說反話,叫宋國趕快投降。楚王多次要挾解揚,解揚才勉強答應。於是,楚王讓解揚登上觀望敵軍的巢車,讓他向宋軍喊話。但解揚竟違背與楚人的相約,傳達了晉君給他的命令,大聲喊:“晉國正聚集全國的軍隊來援救宋國,宋國雖然形勢緊迫,但千萬不要投降楚國,晉軍馬上就要趕到了!”楚王一聽非常生氣,將要殺死解揚。解揚說:“國君以制定命令為本分,臣民以執行命令為講信用。我接受我國國君的命令出國辦事,寧死也不讓君命受損。”莊王說:“那麼,你已經答應了我,爾後又背叛,你的信用在哪兒呢?”解揚說:“我之所以答應您,就是想用來完成我國國君的命令。”解揚將要受刑時,回頭對楚軍說:“做人臣的不要忘記竭盡忠誠爾後去死!”楚王的弟弟們都進諫楚王赦免解揚,於是楚王赦免了他,讓他回晉國。晉國授予他上卿。
十八年(前587),襄公逝世,兒子悼公即位。
悼公元年(前586),公到楚國中傷鄭國,悼公便讓弟弟睔去楚自我申辯。申辯不成功,楚國囚禁了睔。於是,鄭悼公來晉講和兩國言歸於好。睔與楚國子反有交情,子反說情把他放回鄭國。
二年(前585),楚國攻打鄭國,晉軍來救助。當年,悼公逝世,鄭國立悼公的弟弟睔為君,這是成公。
成公三年(前582),楚共王說:“對鄭成公來說,我是有恩德的。”便派人來鄭與成公訂立盟約。成公暗中與楚國結盟了。秋季,成公朝拜晉國,晉說:“鄭國暗中與楚講和了。”於是,逮捕了成公,並派欒書攻打鄭國。四年(前581)的春季,鄭國擔心晉國來包圍,公子如便立成公的哥哥做國君。當年四月,晉國聽說鄭國又立了新君,就讓成公回國了。鄭人聽說成公回國,又殺死了迎接成公。晉軍撤去。
十年(前575),鄭國背叛了與晉國的盟約,與楚國結了盟。晉厲公很生氣,派軍攻打鄭國。楚共王救助了鄭國。晉楚在鄢陵交戰,楚軍失敗了,晉軍射傷楚共王的眼睛,雙方才停戰離去。十三年(前572),晉悼公攻打鄭國,駐軍洧上。鄭軍據城守衛,晉軍也離去了。
十四年(前571),成公逝世,兒子惲即位,這是釐公。
釐公五年(前566),鄭國國相子駟朝拜釐公,釐公沒有禮遇他。子駟十分生氣,讓廚師用毒藥殺死了釐公,向諸侯們報喪說“釐公患了急症病故”。立釐公兒子嘉,嘉當年五歲,這是簡公。
簡公元年(前565),公子們商議想殺死國相子駟,子駟發覺了,反而把公子們全部殺死了。二年(前564),晉國討伐鄭國,鄭國與晉國結為盟好,晉國才離去。冬季,鄭國又與楚國訂立盟約。子駟害怕被殺,所以又親近晉又親近楚。三年(前563),宰相子駟想自己立為國君,公子子孔派尉止殺死了宰相子駟代替了他。子孔又想自立為國君。子產說:“子駟自立是不行的,所以你殺了他,今天你又仿效他,這樣,內亂就沒有平息的那一天了。”於是,子孔聽從了子產的意見,仍然只做了鄭簡公的國相。
四年(前562),晉國生氣鄭國與楚國訂立盟約,攻打鄭國,鄭國又與晉國結盟。楚共王救援鄭國,打敗了晉軍。簡公想和晉國講和,楚國又囚禁了鄭國使者。
十二年(前554),簡公對國相子孔專攬大權很憤慨,殺死了子孔,讓子產做上卿。十九年(前547),簡公到晉,給衛君說情讓他回國,並把六個邑封給子產。子產辭讓,只接受了三個邑。二十二年(前544),吳國派延陵季子到鄭國,延陵季子與子產一見如故,對子產說:“鄭國執政的人多邪行,災難將要降臨,大權將落到你手中。你如果當政,一定按儀治國。否則,鄭國將慘敗。”子產厚遇了季子。二十三年(前543),各位公子競爭寵愛互相殘殺,又想殺死子產。有的公子進諫說:“子產是仁愛之人,鄭還能生存就是因為有子產,千萬不要殺他!”公子們才罷手。
二十五年(前541),鄭國派子產到晉國,詢問平公的病情。平公問:“我占卜後說是實沈、臺駘作祟,史官不瞭解他們的來歷,冒昧地請問他們是什麼神?”子產回答說:“高辛氏有兩個兒子,長子叫閼伯,二子叫實沈。兩人住在大森林裡,互相不容,每天拿著干戈互相征伐。堯帝不喜歡他們,於是讓閼伯遷到商丘住,主持祭祀辰星,商人因此沿襲下來。所以,辰星稱為商星。堯帝讓實沈到大夏住,主持祭祀參星,唐人因此沿襲下來,服侍夏朝、商朝,唐的末世君主叫唐叔虞。當武王夫人邑姜正懷大叔時,曾夢見天帝對夫人說:“我讓你的兒子叫虞,就把唐封給他,委託他祭祀參星,在那裡繁育後代。”等到大叔生出後,手掌心的紋理像“虞”字,於是用虞命名了。等到周成王滅亡了唐後,就把唐封給了大叔。所以,參星是晉國的星宿。從這瞭解到,實沈是參星神。過去,金天氏有個叫昧的後裔,做水官長,生了允格、臺駘。臺駘能繼承前輩的官職,很好地疏通了汾水、洮水,給大澤修築堤防,住在太原。顓頊帝因此嘉獎了他,把汾水封給他。沈、姒、蓐、黃國實際掌管著他的祭祀。現在,晉國統治了汾水流域,滅亡了這一帶的國家。從這裡看,臺駘是汾水、洮水神。可是,這兩位神靈都不會危害您的身體。對於山河神,在發生水旱災時應祭祀。對於日月星辰神,在雪霜風雨不按時令來到時應祭祀。您有病,那是飲食哀樂女色所造成的。”平公及叔向聽到子產這番議論後稱讚說:“對,您真不愧為知識淵博的君子!”他送給子產豐厚的禮物。
二十七年(前539)的夏天,鄭簡公去朝拜晉君。冬季,鄭國怕楚靈王強大,又朝拜楚國,子產都跟從了。二十八年(前538),鄭君生病,派子產會見諸侯,與楚靈王在申訂立盟約,楚王殺死了齊國慶封。
三十六年(前530),簡公逝世了,兒子定公寧即位。秋季,定公朝拜了晉昭公。
定公元年(前529),楚國公子棄疾殺死了國君靈王自立為君,這是平王。平王想在諸侯中做仁義道德之事,把靈王侵佔鄭國的土地都還給了鄭國。
四年(前526),晉昭公逝世了,晉國的六卿強盛起來,國家力量減弱了。子產對韓宣子說:“執掌政權一定憑仁義道德,不要忘記政權鞏固的原因。”
六年(前524),鄭國發生火災,定公想祭禱消災。子產說:“不如修行德政。”
八年(前522),楚國太子建逃到鄭國。十年(前520),太子建與晉國商議襲擊鄭國。鄭國殺死了太子建,太子建的兒子逃到吳國。
十一年(前519),定公到了晉國。晉與鄭商議,殺死周王室作亂的臣子,送敬王回周。
十三年(前517),定公逝世了,兒子獻公蠆即位。獻公十三年(前501)逝世,兒子聲公勝即位。正在這時候,晉國六卿強盛了,侵奪鄭國領土,鄭於是衰落了。
聲公五年(前496),鄭國相子產逝世,鄭人都哭泣,悲悼他如同悲悼自己的親人。子產是鄭成公的小兒子,為人仁慈關懷別人,侍奉君王忠誠老實。孔子曾經路過鄭國,與子產親如兄弟。聽到子產死去,孔子悲哭道:“子產的仁愛,真是古代的遺風啊!”
八年(前493),晉國的範氏、中行氏反叛晉國,晉向鄭國告急,鄭國救助他們。晉國因而攻打鄭國,在鐵把鄭軍打得大敗。
十四年(前487),宋景公亡了曹國。二十年(前481),齊國田常殺死了自己的國君簡公,田常做了齊國國相。二十二年(前479),楚惠王滅亡了陳國。孔子逝世了。
三十六年(前465),晉國知伯討伐鄭國,攻取了九個城邑。
三十七年(前464),聲公逝世了,兒子哀公即位。哀公八年(前455),鄭人殺死了哀公,立了聲公的弟弟醜為國君,這是共公。共公三年(前452),三晉消滅了知伯。三十一年(前424),共公逝世了,兒子幽公即位。幽公元年(前423),韓武子討伐鄭國,殺死了幽公。鄭人立了幽公的弟弟為國君,這是公。
公十五年(前408),韓景侯討伐鄭國,攻取了雍丘。鄭國修築了京城。
十六年(前407),鄭國討伐韓國,在負黍打敗了韓軍。二十年(前403),韓、趙、魏成為諸侯國。二十三年(前400),鄭國包圍了韓國的陽翟。
二十五年(前398),鄭君殺死了國相子陽。二十七年(前396),子陽的黨羽一起殺死了公駘,立了幽公的弟弟乙為國君,這是鄭君。
鄭君乙即位兩年,被鄭國佔領的負黍的人反叛,使負黍迴歸韓國。十一年(前385),韓國討伐鄭國,奪下了陽城。
二十一年(前375),韓哀侯滅亡了鄭國,吞併了鄭國。
太史公說:“有句俗話說:‘用權勢和利害使關係密切的,權勢利害終止了,關係就疏遠了。’這句話說的是甫瑕。甫瑕雖然靠劫持殺死了鄭子接納厲公回國,但厲公終於背叛了他並殺死了他,與晉國的裡克有什麼區別呢?像荀息那樣堅守節操,即使死了也不能保住奚齊。所以說,變亂的產生,原因也是很多的呀!”
第二十五卷
趙世家第十三
在《史記》三十世家中,《趙世家》是頗具特色的一篇。全文洋洋萬言,如長江大河,波瀾起伏,精彩片斷時有所見。其敘事之生動、人物之逼真、章法之多變、剪裁之精妙,都給讀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有兩件大事,其一是趙武靈王胡服騎射,其二是關於趙氏孤兒的故事。
趙武靈王是戰國時期最傑出的人物之一。他根據趙國的國情,大膽提出了胡服騎射的主張。實行這一主張,就要改變傳統習俗,因而遭到來自各方面的反對,阻力重重,舉步維艱。但武靈王對舊的習慣勢力毫不妥協,他力排眾議,接連與貴族及大臣進行激烈的論辯,終於使反對者理屈詞窮,不得不同意他的主張。司馬遷對武靈王力排眾議的記述是頗為詳盡的,因為在反覆論辯中,這位改革家的遠見卓識及其勇氣和魄力得到了最充分的體現。當然,作者也記述了胡服騎射使趙國迅速強大的功效。我們從歷史上已經看到,胡服騎射之功絕不僅僅侷限在趙國,這一移風易俗的措施對中國歷史發展所產生的積極影響是多方面的。司馬遷雖然還來不及完全看到這些影響,但他以敏銳的眼光看到了武靈王的革新措施極不尋常,因而給予充分的肯定。這也正是這位偉大史學家的卓越之處。
篇中有幾處夢卜的記述。夢卜就是據夢境預卜後事,這種迷信思想應予批判。不過,史書中記夢卜等迷信活動並不始於司馬遷,《左傳》裡就有不少這類記載。司馬遷還不可能完全擺脫這種影響,這是時代的侷限。
【原文】
趙[1]氏之先,與秦共祖。至中衍,為帝大戊[2]御。其後世蜚廉[3]有子二人,而命[4]其一子曰惡來,事紂,為周所殺,其後為秦。惡來弟曰季勝,其後為趙。
【註釋】
[1]趙:趙氏。原為晉卿。前403年烈侯趙籍始為諸侯。
[2]帝大戊:殷商第十代國君,在位期間,起用伊陟、巫咸等賢臣,較有政績,曾任命中衍擔任管理車馬的車正。
[3]蜚廉:亦作飛廉。
[4]命:即命名。
【原文】
季勝生孟增。孟增幸[1]於周成王,是為宅皋狼[2]。皋狼生衡父,衡父生造父。造父幸於周繆王[3]。造父取驥之乘匹[4],與桃林盜驪、驊騮、綠耳[5],獻之繆王。繆王使造父御,西巡狩[6],見西王母[7],樂之忘歸。而徐偃王[8]反,王日馳千里馬,攻徐偃王,大破之。乃賜造父以趙城[9],由此為趙氏。
【註釋】
[1]幸:寵愛。
[2]宅皋狼:孟增居住皋狼,因以為號。
[3]周繆王:即周穆王。繆,通“穆”。
[4]驥:良馬的通稱。乘(shènɡ)匹:即八匹。並四為乘,並兩為匹,兩四得八。
[5]桃林:地區名,在今黃河及渭水南岸,河南省靈寶市至陝西省渭南市臨渭區一帶。其地多良馬。盜驪、驊騮、綠耳:周穆王所乘八駿中的三駿。
[6]巡狩:相傳古代帝王五年一巡狩,視察諸侯所守的地方,其後帝王外出遊歷亦名巡狩。
[7]西王母:神話人物。也稱金母、王母。
[8]徐偃王:相傳周穆王時期的徐國國君。嬴姓,亦稱徐子,“有地方五百里”。古徐國,在今江蘇省泗洪縣南。
[9]趙城:邑名。在今山西省洪洞縣北趙城鎮。
【原文】
自造父已下六世至奄父,曰公仲,周宣王時伐戎[1],為御。及千畝[2]戰,奄父脫[3]宣王。奄父生叔帶。叔帶之時,周幽王無道,去周如晉,事晉文侯[4],始建趙氏於晉國。
【註釋】
[1]戎:我國古代西部民族的泛稱,這裡指西戎之別種姜氏之戎。
[2]千畝:邑名。在今山西省安澤縣東北。
[3]脫:使……脫險。
[4]晉文侯:姬仇。
【原文】
自叔帶以下,趙宗益興,五世而至趙夙。
趙夙,晉獻公之十六年伐霍、魏、耿[1],而趙夙為將伐霍。霍公求奔[2]齊。晉大旱,卜[3]之,曰“霍太山[4]為祟”。使趙夙召霍君於齊,復之[5],以奉霍太山之祀,晉復穰[6]。晉獻公賜趙夙耿。
【註釋】
[1]晉獻公:詳見《晉世家》。霍:姬姓國。魏:國名。在今山西省芮城縣東北。耿:春秋時小國,在今山西省河津市東南。
[2]求:霍公之名。
[3]卜:占卜。
[4]霍太山:即霍山,也稱太嶽山,在今山西省霍州市東南。
[5]復之:使他恢復(復國)。
[6]穰(ránɡ):豐收。
【原文】
夙生共孟,當魯閔公之元年[1]也。共孟生趙衰[2],字子餘。
【註釋】
[1]魯閔公元年:前661年。
[2]趙衰:即趙成子。春秋時晉國的卿。
【原文】
趙衰卜事晉獻公及諸公子[1],莫吉;卜事公子重耳[2],吉,即事重耳。重耳以驪姬之亂亡奔翟[3],趙衰從。翟伐廧咎如[4],得二女,翟以其少女妻重耳,長女妻趙衰而生盾。初,重耳在晉時,趙衰妻亦生趙同、趙括、趙嬰齊。趙衰從重耳出亡,凡十九年,得反國。重耳為晉文公,趙衰為原大夫[5],居原,任國政。文公所以反國及霸,多趙衰計策,語在晉事[6]中。
【註釋】
[1]卜事:用占卜決定侍奉對象。諸公子:指晉獻公的幾個兒子。
[2]重耳:即後來的晉文公,獻公之子。
[3]驪姬之亂:指驪姬欲立己子奚齊為太子,於是譖殺太子申生,驅逐諸公子而引起晉國內亂的事件。翟:同“狄”。春秋時活動於齊、晉、魯、宋、衛、邢等國之間的少數民族。
[4]廧咎(qiánɡ ɡāo)如:春秋時赤狄部落名。
[5]原:邑名。故城在今河南省濟源市西北。原大夫:原邑的長官。
[6]晉事:指《晉世家》。
【原文】
趙衰既反晉,晉之妻固要[1]迎翟妻,而以其子盾為適嗣[2],晉妻三子皆下事之。晉襄公之六年,而趙衰卒,諡為成季。
【註釋】
[1]固要(yāo):堅持要求。
[2]適嗣:即“嫡子”。嫡,正妻所生的兒子。有時也專指正妻所生的長子。
【原文】
趙盾代成季任國政二年而晉襄公卒,太子夷皋年少。盾為國多難,欲立襄公弟雍。雍時在秦,使使迎之。太子母日夜啼泣,頓首[1]謂趙盾曰:“先君何罪?釋其適子而更求[2]君?”趙盾患之,恐其宗[3]與大夫襲誅之,乃遂立太子,是為靈公,發兵距[4]所迎襄公弟於秦者。靈公既立,趙盾益專國政。
【註釋】
[1]頓首:頭叩至地。
[2]釋:捨棄。更求:重新選擇。
[3]宗:宗族。同祖稱宗。太子母即穆嬴,秦國宗室女。趙盾擔心不答應穆嬴的要求,會引起秦國的干預、聲討。
[4]距:通“拒”,阻擋,抵禦。
【原文】
靈公立十四年,益驕。趙盾驟[1]諫,靈公弗聽。及食熊蹯,靦不熟,殺宰人[2],持其屍出,趙盾見之。靈公由此懼[3],欲殺盾。盾素仁愛[4]人,嘗所食桑下餓人反救盾,盾以得[5]亡。未出境,而趙穿弒靈公而立襄公弟黑臀[6],是為成公。趙盾復反,任國政。君子譏盾“為正卿[7],亡不出境,反不討賊”,故太史[8]書曰:“趙盾弒其君”。晉景公時而趙盾卒,諡為宣孟[9],子朔嗣。
【註釋】
[1]驟:屢次,多次。
[2]熊蹯(fán):即熊掌。靦(ér):煮。宰人:主持掌管君主飲食膳饈的小臣。
[3]懼:害怕。
[4]素:一向,向來。仁愛:指同情、愛護、熱心幫助人的思想感情。
[5]“桑下餓人反救盾”事,詳見《晉世家》。,通“捍”,保護,捍衛。以:因此。得:能夠;得以。
[6]趙穿:趙盾的堂弟。黑臀(tún):晉文公的小兒子。
[7]正卿:春秋各國諸侯所屬高級長官的通稱。
[8]太史:官名。春秋時太史掌管起草文書、記載史事,兼管國家典籍、天文曆法、祭祀、卜筮等。
[9]宣孟:《史記志疑》卷二十三說:“孟非諡也,當作‘宣子’。”
【原文】
趙朔,晉景公之三年[1],朔為晉將下軍[2]救鄭,與楚莊王戰河上[3]。朔娶晉成公姊為夫人。
【註釋】
[1]晉景公之三年:前597年。
[2]下軍:三軍之一。
[3]河上:河畔。此處“河上”今鄭州西北、滎陽東北的黃河沿岸。
【原文】
晉景公之三年,大夫屠岸賈[1]欲誅趙氏。初,趙盾在時,夢見叔帶持要[2]而哭,甚悲;已而笑,拊手[3]且歌。盾卜之,兆絕[4]而後好。趙史援[5]佔之,曰:“此夢甚惡,非君之身[6],乃君之子,然亦君之咎[7]。至孫,趙將世[8]益衰。”屠岸賈者,始有寵於靈公,及至於景公而賈為司寇,將作難,乃治靈公之賊以致[9]趙盾,遍告諸將曰:“盾雖不知,猶為賊首[10]。以臣弒君,子孫在朝,何以懲罪[11]?請誅之。”韓厥[12]曰:“靈公遇賊,趙盾在外,吾先君[13]以為無罪,故不誅。今諸君將誅其後,是非先君之意而今妄誅。妄誅謂之亂。臣有大事而君不聞,是無君也。”屠岸賈不聽。韓厥告趙朔趣亡[14]。朔不肯,曰:“子必不絕趙祀[15],朔死不恨。”韓厥許諾,稱疾[16]不出。賈不請而擅與諸將攻趙氏於下宮[17],殺趙朔、趙同、趙括、趙嬰齊,皆滅其族。
【註釋】
[1]屠岸賈(ɡǔ):姓屠岸,名賈。
[2]要:通“腰”。
[3]拊手:拍手。
[4]兆:即“卜兆”,龜甲上灼的裂紋顯示的吉凶。絕:中斷,斷絕。
[5]史援:史官名援。
[6]身:自身,自己。
[7]咎(jiù):罪過,過失。
[8]世:父子相繼為一世。
[9]司寇:官名。西周始置。作難:發難,起事。治:懲處。賊:殺人者。致:牽連。
[10]賊首:殺人的首領,禍首。
[11]懲罪:判罪。懲,處罰。
[12]韓厥:即韓獻子。時為晉六卿之一。
[13]先君:指晉襄公。
[14]趣(cù)亡:趕快逃跑。
[15]必:果真。祀:祭祀。
[16]稱疾:聲稱患病。
[17]下宮:後宮。
【原文】
趙朔妻成公姊,有遺腹,走[1]公宮匿。趙朔客曰公孫杵臼,杵臼謂朔友人程嬰曰:“胡不死?”程嬰曰:“朔之婦有遺腹,若幸而男,吾奉[2]之;即女也,吾徐死耳。”居無何,而朔婦免身[3],生男。屠岸賈聞之,索於宮中。夫人置兒絝中[4],祝曰:“趙宗滅乎,若號[5];即不滅,若無聲。”及索,兒竟無聲。已脫[6],程嬰謂公孫杵臼曰:“今一索不得,後必且復索之,奈何?”公孫杵臼曰:“立孤[7]與死孰難?”程嬰曰:“死易,立孤難耳。”公孫杵臼曰:“趙氏先君[8]遇子厚,子強[9]為其難者,吾為其易者,請先死。”乃二人謀取他人嬰兒負[10]之,衣以文葆[11],匿山中。程嬰出,謬謂諸將軍曰:“嬰不肖[12],不能立趙孤。誰能與我千金,吾告趙氏孤處。”諸將皆喜,許之,發師隨程嬰攻公孫杵臼。杵臼謬曰:“小人哉程嬰!昔下宮之難不能死,與我謀匿趙氏孤兒,今又賣我。縱不能立,而忍賣之乎!”抱兒呼曰:“天乎天乎!趙氏孤兒何罪?請活之,獨殺杵臼可也。”諸將不許,遂殺杵臼與孤兒。諸將以為趙氏孤兒良[13]已死,皆喜。然趙氏真孤乃反在,程嬰卒與俱匿山中。
【註釋】
[1]遺腹:婦人於丈夫死前懷孕未生的子女。走:跑。
[2]奉:侍奉。此處引申為“撫養”。
[3]免身:婦女分娩生孩子。免,通“娩”。
[4]絝(kù):通“袴”“褲”,此指褲襠。
[5]號(háo):大聲哭,大聲喊叫。
[6]脫:脫身。
[7]立孤:撫養孤兒。
[8]先君:指趙朔。
[9]強(qiǎnɡ):勉強。
[10]謀取:設法取得。負:抱持。
[11]文葆:文繡的襁褓。
[12]不肖:不賢,沒出息。
[13]良:確實,真的。
【原文】
居十五年[1],晉景公疾,卜之,大業之後不遂[2]者為祟。景公問韓厥,厥知趙孤在,乃曰:“大業之後在晉絕祀者,其趙氏乎?夫自中衍者皆嬴姓也。中衍人面鳥噣[3],降佐[4]殷帝大戊,及周天子,皆有明德[5]。下及幽厲[6]無道,而叔帶去周適晉,事先君文侯,至於成公,世有立功,未嘗絕祀。今吾君獨滅趙宗[7],國人哀之,故見龜策[8]。唯[9]君圖之。”景公問:“趙尚有後子孫乎?”韓厥具以實告。於是景公乃與韓厥謀立趙孤兒,召而匿之宮中。諸將入問疾,景公因[10]韓厥之眾以脅諸將而見趙孤。趙孤名曰武。諸將不得已,乃曰:“昔下宮之難,屠岸賈為之,矯[11]以君命,並命群臣。非然,孰敢作難!微[12]君之疾,群臣固且請立趙後。今君有命,群臣之願[13]也。”於是召趙武、程嬰遍拜諸將,遂反與程嬰、趙武攻屠岸賈,滅其族。復與趙武田邑如故。
【註釋】
[1]居十五年:過了十五年。這一年是景公十九年(前581)。
[2]大業:即趙氏的祖先皋陶。不遂:不能順利地成長。
[3]噣(zhòu):通“咮”,鳥嘴,特指鉤形的鳥嘴。趙氏的祖先以鳥為圖騰,作為崇拜對象,所以這裡說人面鳥噣。
[4]降(jiànɡ)佐:下來輔佐。
[5]明德:完美的德行。
[6]幽厲:指周幽王和周厲王。
[7]趙宗:趙氏宗族。
[8]見:通“現”,顯示,顯現。龜:占卜用的龜甲。策:占筮用的蓍草。
[9]唯:希望。
[10]因:依靠。
[11]矯:假託,詐稱。
[12]微:如果不是。
[13]願:心願,願望。
【原文】
及趙武冠[1],為成人,程嬰乃辭諸大夫,謂趙武曰:“昔下宮之難,皆能死。我非不能死,我思立趙氏之後。今趙武既立,為成人,復故位,我將下報[2]趙宣孟與公孫杵臼。”趙武啼泣頓首固請,曰:“武願苦[3]筋骨以報子至死,而子忍去我死乎!”程嬰曰:“不可。彼以我為能成事[4],故先我死;今我不報,是以我事為不成。”遂自殺。趙武服齊衰[5]三年,為之祭邑[6],春秋祠之,世世勿絕。
【註釋】
[1]冠(ɡuàn):冠禮。
[2]下報:到九泉之下去報告,意謂死。
[3]苦:勞苦。
[4]成事:指能完成立孤的重任。
[5]齊衰(zī cuī):古人守喪時穿的一種衣服。
[6]祭邑:供給祭祀用費的封邑。
【原文】
趙氏復位十一年[1],而晉厲公殺其大夫三郤[2]。欒書[3]畏及,乃遂弒其君厲公,更立襄公曾孫周,是為悼公。晉由此大夫稍強。
【註釋】
[1]趙氏復位十一年:即晉厲公七年(前575)。
[2]三郤(xì):指郤錡、郤犨(chōu)、郤至。
[3]欒書(?—前573):即欒武子。初為下軍之佐,後為中軍元帥,代郤克為政。
【原文】
趙武續趙宗二十七年[1],晉平公立。平公十二年,而趙武為正卿。十三年,吳延陵季子[2]使於晉,曰:“晉國之政卒歸於趙武子、韓宣子、魏獻子[3]之後矣。”趙武死,諡為文子。
【註釋】
[1]二十七年:應為“二十五年”。趙武自晉景公十九年(前581)復位,至晉平公元年(前557),適二十五年。
[2]延陵季子:即季札。
[3]趙武子:即趙武。“武子”為“文子”之誤。“宣子”“獻子”皆諡號,三子並稱,趙武也應稱諡號。
【原文】
文子生景叔[1]。景叔之時,齊景公使晏嬰於晉,晏嬰與晉叔向[2]語。嬰曰:“齊之政後卒歸田氏[3]。”叔向亦曰:“晉國之政將歸六卿[4]。六卿侈[5]矣,而吾君不能恤也。”
【註釋】
[1]景叔:即趙成子。
[2]晏嬰(?—前500):字平仲,齊國大夫。叔向:姓羊舌,名肸(xī),晉國大夫,有賢名,平公任為太傅。
[3]田氏:指春秋時齊國田氏宗族,世為齊國大臣。
[4]六卿:晉國勢力強大的六家卿大夫,即範氏、中行(hánɡ)氏、知氏、趙氏、韓氏、魏氏。
[5]侈:肆行無忌,意即不把晉君放在眼裡。
【原文】
趙景叔卒,生趙鞅,是為簡子[1]。
【註釋】
[1]簡子:即趙簡子,名鞅。
【原文】
趙簡子在位,晉頃公之九年[1],筒子將合諸侯戍[2]於周。其明年,入周敬王[3]於周,闢弟子朝之故也。
【註釋】
[1]晉頃公之九年:前517年。
[2]將(jiànɡ):率領,統率。合:會合。戍:駐防,駐守。
[3]入:護送。周敬王:景王之子,悼王同母弟。
【原文】
晉頃公之十二年,六卿以法誅公族祁氏、羊舌氏,分其邑為十縣[1],六卿各令其族為之大夫[2]。晉公室[3]由此益弱。
【註釋】
[1]公族:國君的宗族。此處是“公族大夫”的省稱。邑:泛指卿大夫的封地。縣:地方行政區劃單位。
[2]族:指同族的人。大夫:即縣宰、縣令。
[3]公室:指諸侯國的國君及其宗族,也代指其國家政權機構。
【原文】
後十三年[1],魯賊臣陽虎[2]來奔,趙簡子受賂,厚遇之。
【註釋】
[1]後十三年:晉定公十一年,魯定公九年,即前501年。
[2]陽虎:季孫氏的家臣。
【原文】
趙簡子疾,五日不知人[1],大夫皆懼。醫扁鵲[2]視之,出,董安於問。扁鵲曰:“血脈治[8]也,而何怪!在昔秦繆公嘗如此,七日而寤[4]。寤之日,告公孫支與子輿曰:‘我之帝所[5]甚樂。吾所以久者,適有學[6]也。帝告我:晉國將大亂,五世不安[7];其後將霸,未老而死[8];霸者之子且令而國男女無別[9]。’公孫支書而藏之,秦讖於是出[10]矣。獻公之亂[11],文公之霸,而襄公敗秦師於殽[12]而歸縱淫,此子之所聞。今主君之疾與之[13]同,不出三日疾必間[14],間必有言也。”
【註釋】
[1]不知人:不省人事。
[2]扁鵲:春秋戰國之際的名醫。姓秦,名越人。
[3]血脈治:血脈正常。
[4]秦繆公:即秦穆公。嘗:曾。寤:醒。
[5]公孫支與子輿:都是春秋時秦國大夫。公孫支即子桑,子輿亦稱子車。之:往,去,到。帝所:上帝的住處。
[6]適:剛好。學:通“(xiào)”,接受教導。
[7]五世不安:指晉獻公、奚齊、悼子、惠公和懷公五世,國內都不安定。
[8]未老而死:晉文公稱霸未久即死。
[9]而:你。男女無別:男女關係混亂。
[10]秦讖(chèn)於是出:指公孫支寫在秦國簡策上的讖語,後來在晉國出現了。
[11]獻公之亂:晉獻公寵愛驪姬,逼嫡子申生自殺,重耳、夷吾出奔。獻公死,奚齊立,為裡克所殺;悼子繼立,又為裡克所殺。後夷吾立,是為惠公。這一段變亂頻繁的時期,即這裡說的“獻公之亂”。
[12]殽:或作崤,即崤山。在今河南省洛寧縣西北。
[13]主君:古之國君、卿、大夫,均可稱主君。此處是對趙簡子的敬稱。後一個“之”指秦穆公。
[14]間:病癒,病勢好轉。
【原文】
居[1]二日半,簡子寤。語大夫曰:“我之帝所甚樂,與百神遊於鈞天,廣樂九奏[2]萬舞,不類三代之樂,其聲動人心。有一熊欲來援[3]我,帝命我射之,中熊,熊死。又有一羆[4]來,我又射之,中羆,羆死。帝甚喜,賜我二笥,皆有副[5]。吾見兒在帝側,帝屬我一翟犬[6],曰:‘及而子之壯[7]也,以賜之。’帝告我:‘晉國且世衰,七世而亡,嬴姓將大敗周人於範魁[8]之西,而亦不能有也。今餘思虞舜之勳,適餘將以其胄女孟姚配而七世之孫[9]。’”董安於受言而書藏之。以扁鵲言告簡子,簡子賜扁鵲田四萬畝[10]。
【註釋】
[1]居:等待,停留。
[2]鈞天:天的中央。廣樂:多種樂器合奏的音樂,即宏偉壯麗的樂曲。九奏:多番演奏。古代奏樂,九次才終結,稱為九成。
[3]援:執,持。這裡是抓的意思。
[4]羆(pí):熊的一種,即馬熊或稱人熊。此段謂晉國將有大難,上帝命簡子滅二卿,熊與羆即二卿的祖先。
[5]笥(sì):盛東西的方形竹器。副:即備用的笥。
[6]兒:小孩。指趙襄子。屬(zhǔ):託付,交給。翟(dí)犬:代國的祖先。翟,通“狄”。
[7]壯:古人稱年上三十,成家立業曰壯。
[8]且:將。世衰:一代代衰落下去。七世:七代。指晉定公、出公、衷公、幽公、烈公、孝公、靜公。嬴姓:指趙氏,趙氏的祖先姓嬴。周人:指衛人。衛侯的祖先康叔是周武王的同母弟。範魁:戰國時曾為衛國所轄,後屬齊國,在今河南範縣境內。
[9]胄女:虞舜後代之女。古稱帝王的後裔為胄。七世之孫:即武靈王。自簡子至武靈王共歷十世。“七”當為“十”。
[10]畝:春秋各國尚實行井田制。周制:小畝步百。
【原文】
他日,簡子出,有人當道,闢之不去,從者怒,將刃[1]之。當道者曰:“吾欲有謁[2]於主君。”從者以聞。簡子召之,曰:“嘻,吾有所見子晰[3]也。”當道者曰:“屏[4]左右,願有謁。”簡子屏人。當道者曰:“主君之疾,臣[5]在帝側。”簡子曰:“然,有之。子之見我,我何為?”當道者曰:“帝令主君射熊與羆,皆死。”簡子曰:“是,且何也?”當道者曰:“晉國且有大難,主君首之[6]。帝令主君滅二卿,夫[7]熊與羆皆其祖也。”簡子曰:“帝賜我二笥皆有副,何也?”當道者曰:“主君之子將克二國,於翟,皆子姓[8]也。”簡子曰:“吾見兒在帝側,帝屬我一翟犬,曰:‘及而子之長以賜之。’夫兒何謂以賜翟犬?”當道者曰:“兒,主君之子也。翟犬者,代[9]之先也。主君之子且必有代。及主君之後嗣,且有革政而胡服,並二國[10]於翟。”簡子問其姓而延[11]之以官。當道者曰:“臣野人,致[12]帝命耳。”遂不見。簡子書藏之府[13]。
【註釋】
[1]當道:站在路中間,擋著路。闢:屏除,驅逐。刃:用刀殺。
[2]謁(yè):陳述,請求。
[3]嘻(xī):驚歎的聲音,表示高興。子晰:“當道者”的名字。
[4]屏:屏退,讓……避退。
[5]臣:官吏、百姓對君主的自稱。
[6]首之:首當其衝。
[7]二卿:指晉國的範昭子和中行文子。夫:那個。
[8]二國:指趙襄子滅的代國及智伯領地。子姓:同姓。
[9]代:戰國時國名。在今河北省蔚縣東北。
[10]革政:改革政令。胡服:穿著胡人的短裝。並:兼併,吞併。二國:指後文所說的“中山”和“胡地”。
[11]延:邀請,聘請。
[12]野人:鄉下人。致:轉致,轉達。
[13]府:盟府的省稱。時趙雖未稱國,早已凌駕於公室之上,所有建置皆比於諸侯。
【原文】
異日,姑布子卿見簡子,簡子遍召諸子相[1]之。子卿曰:“無為將軍者[2]。”簡子曰:“趙氏其滅乎?”子卿曰:“吾嘗見一子於路,殆君之子也。”簡子召子毋卹[3]。毋卹至,則子卿起曰:“此真將軍矣!”簡子曰:“此其母賤,翟婢也,奚[4]道貴哉?”子卿曰:“天所授,雖賤必貴。”自是之後,簡子盡召諸子與語,毋卹最賢。簡子乃告諸子曰:“吾藏寶符[5]於常山上,先得者賞。”諸子馳之常山上,求,無所得。毋卹還,曰:“已得符矣。”簡子曰:“奏之。”毋卹曰:“從常山上臨代[6],代可取也。”簡子於是知毋卹果賢,乃廢太子伯魯,而以毋卹為太子。
【註釋】
[1]姑布子卿:姓姑布,名子卿。諸子:指趙簡子的幾個兒子。相:相面,看骨相。
[2]無為將軍者:晉置上、中、下三軍,後又置新軍,稱四軍。四軍主帥皆由正卿擔任。這裡說“無為將軍者”,指沒有能勝任正卿的人,對趙簡子來說,亦即沒有繼承人。
[3]毋卹:簡子的庶子,即以後的趙襄子。
[4]賤:卑微,地位卑賤。奚:何,怎麼。
[5]寶符:代表天命的符節。後指皇帝的印璽。
[6]臨:面對著。代:即代國,在常山北面約四百里。
【原文】
後二年[1],晉定公之十四年,範、中行作亂。明年春,簡子謂邯鄲大夫午[2]曰:“歸我衛士五百家,吾將置之晉陽[3]。”午許諾,歸而其父兄不聽,倍[4]言。趙鞅捕午,囚之晉陽。乃告邯鄲人曰:“我私有[5]誅午也,諸君欲誰立?”遂殺午。趙稷、涉賓以[6]邯鄲反。晉君使籍秦[7]圍邯鄲。荀寅、範吉射與午善[8],不肯助秦而謀作亂,董安於知之。十月,範、中行氏伐趙鞅,鞅奔晉陽,晉人圍之。範吉射、荀寅仇人魏襄等謀逐苟寅,以梁嬰父[9]代之;逐吉射,以範皋繹[10]代之。荀櫟[11]言於晉侯曰:“君命大臣,始亂者死。今三臣[12]始亂而獨逐鞅,用刑不均[13],請皆逐之。”十一月,荀櫟、韓不佞、魏侈奉公命以伐範、中行氏,不克。範、中行氏反伐公,公擊之,範、中行敗走。丁未,二子奔朝歌[14]。韓、魏以趙氏為請。十二月辛未,趙鞅入絳[15],盟於公宮。其明年,知伯文子謂趙鞅曰:“範、中行雖信為亂,安於發[16]之,是安於與謀也。晉國有法,始亂者死。夫二子已伏罪而安於獨在。”趙鞅患之。安於曰:“臣死,趙氏定,晉國寧,吾死晚矣。”遂自殺。趙氏以告知伯,然後趙氏寧。
【註釋】
[1]後二年:應作“後三年”,“陽虎奔晉”在晉定公十一年(前501),距下文所記“十四年”整差三年。
[2]午:趙午。趙穿的曾孫。為邯鄲大夫,所以也稱邯鄲午。
[3]衛士五百家:指衛國向趙鞅進獻的五百戶士民。開頭趙鞅把他們安置在邯鄲,這時想遷往晉陽。晉陽:戰國初趙國都城。在今山西省太原市西南。
[4]父兄:父輩和兄長。這裡指趙午的宗族和邯鄲的貴族。倍:通“背”,違背。
[5]私有:私自。趙午是邯鄲大夫,捕殺他應報請晉君批准。趙鞅未經晉君批准就逮捕趙午,並且要殺他,所以說是“私有”。
[6]趙稷:趙午子。涉賓:趙午家臣。以:憑藉。
[7]籍秦:晉國的正卿,時為晉上軍司馬。
[8]善:友好,親善。《左傳·定公十三年》:“邯鄲午,荀寅之甥也;苟寅,範吉射之姻也。”
[9]魏襄:即魏襄子,名曼多,魏舒孫。梁嬰父:晉大夫。
[10]範皋繹:《左傳》作“皋夷”。範吉射庶出的兒子。
[11]荀櫟(lì):即知伯文子,亦稱知櫟。知氏原與中行氏同為晉大夫逝遨生,故也姓荀。
[12]三臣:指範吉射、荀寅、趙鞅三人。
[13]用刑:使用刑法。均:平,公平。
[14]二子:指範吉射和荀寅。朝歌:邑名。在今河南省淇縣。
[15]絳(jiànɡ):晉的都城。在今山西省翼城縣東南。
[16]信:確實。發:挑起,發動。
【原文】
孔子聞趙簡子不請晉君而執邯鄲午,保晉陽,故書《春秋》曰:“趙鞅以晉陽畔[1]。”
【註釋】
[1]書:書寫,記載。畔:通“叛”,背叛,叛亂。
【原文】
趙簡子有臣[1]曰周舍,好直諫。周舍死,簡子每聽朝[2],常不悅,大夫請罪。簡子曰:“大夫無罪。吾聞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3]。諸大夫朝,徒聞唯唯,不聞周舍之鄂鄂[4],是以憂也。”簡子由此能附趙邑而懷[5]晉人。
【註釋】
[1]臣:指家臣。
[2]聽朝:主持朝會,處理政事。
[3]腋:胳肢窩。狐皮以腋下部分價值最高。
[4]唯唯:恭敬而順從的應答詞。鄂鄂:通“諤諤”,直言爭辯的樣子。
[5]附:歸附。懷:安撫。
【原文】
晉定公十八年,趙簡子圍範、中行於朝歌,中行文子[1]奔邯鄲。明年,衛靈公卒。簡子與陽虎送衛太子蒯聵[2]於衛,衛不內,居戚[3]。
【註釋】
[1]中行文子:即中行寅(荀寅),“文子”是諡號。
[2]蒯聵(kuǎi kuì):衛襄公孫。
[3]戚:衛邑。在今河南省濮陽縣北。
【原文】
晉定公二十一年,簡子拔[1]邯鄲,中行文子奔柏人。簡子又圍柏人,中行文子、範昭子遂奔齊。趙竟有邯鄲、柏人。範、中行餘邑入於晉。趙名晉卿,實專晉權,奉邑侔[2]於諸侯。
【註釋】
[1]拔:攻克,佔領。
[2]名:名義,名分。侔(móu):相等,等同。
【原文】
晉定公三十年,定公與吳王夫差爭長於黃池[1],趙簡子從晉定公,卒[2]長吳。定公三十七年卒,而簡子除三年之喪,期[3]而已。是歲,越王句踐[4]滅吳。
【註釋】
[1]爭長:爭在盟會時第一個行禮。黃池:邑名,即黃亭。在今河南省封丘縣西南。
[2]卒:終於。
[3]除三年之喪:廢除了守喪三年之禮。期(jī):一週年。
[4]越王句踐:春秋末期越國國君。
【原文】
晉出公十一年,知伯伐鄭。趙簡子疾,使太子毋卹將而圍鄭。知伯醉,以酒灌擊[1]毋卹。毋卹群臣請死之[2]。毋卹曰:“君所以置毋卹,為能忍[3]。”然亦慍[4]知伯。知伯歸,因謂簡子,使廢毋卹,簡子不聽。毋卹由此怨知伯。
【註釋】
[1]以酒灌擊:拿酒強灌,並用酒杯敲擊。
[2]請死之:請求殺死他。
[3]置:立。指立毋恤為太子。忍:忍受恥辱。
[4]慍:怨恨,生氣。
【原文】
晉出公十七年,簡子卒,太子毋卹代立,是為襄子。
趙襄子元年,越圍吳。襄子降喪食[1],使楚隆問[2]吳王。
【註釋】
[1]降喪食:降低居喪時的飲食標準。
[2]楚隆:襄子家臣名。問:慰問。
【原文】
襄子姊前為代王夫人。簡子既葬,未除服,北登夏屋[1],請代王。使廚人操銅枓以食代王及從者,行斟,陰令宰人各[2]以枓擊殺代王及從官,遂興兵平代地。其姊聞之,泣而呼天,摩笄[3]自殺。代人憐之,所死地名之為摩笄之山[4]。遂以代封伯魯子周為代成君。伯魯者,襄子兄,故[5]太子。太子蚤死,故封其子。
【註釋】
[1]夏屋:山名。又名賈屋山、賈母山。在今山西省代縣東北,和句注山相接,為山西北部險要之地。
[2]枓(dǒu):一種方形有柄的勺子。各:宰人名。
[3]摩:通“磨”。笄:盤頭髮或別住帽子用的簪子。
[4]摩笄之山:一名磨笄山,亦名鳴雞山,在蔚州飛狐縣(今河北省淶源縣)東北百五十里。
[5]故:原來的。
【原文】
襄子立四年,知伯與趙、韓、魏盡分其範、中行故地。晉出公怒,告齊、魯,欲以伐四卿[1]。四卿恐,遂共攻出公。出公奔齊,道死。知伯乃立昭公曾孫驕,是為晉懿公。知伯益驕。請地[2]韓、魏,韓、魏與之。請地趙,趙不與,以其圍鄭之辱。知伯怒,遂率韓、魏攻趙。趙襄子懼,乃奔保晉陽。
【註釋】
[1]四卿:指晉荀瑤(知伯)與趙氏、韓氏、魏氏。
[2]請地:索取土地。
【原文】
原過從,後,至於王澤,見三人,自帶[1]以上可見,自帶以下不可見。與原過竹二節,莫通。曰:“為我以是遺[2]趙毋卹。”原過既至,以告襄子。襄子齊[3]三日,親自剖竹,有朱書曰:“趙毋卹,餘霍泰山山陽侯天使也。三月丙戌,餘將使女反滅知氏。女亦立我百邑,餘將賜女林胡[4]之地。至於後世,且有伉王,赤黑,龍面而鳥噣,鬢麋髭髯,大膺大胸,修下而馮,左衽[5]界乘,奄有河宗,至於休溷諸貉,南伐晉別,北滅黑姑[6]。”襄子再拜,受三神[7]之令。
【註釋】
[1]原過:趙襄子的屬官。從:指跟著逃跑。後:落在後面,走在後面。王澤:晉地名。在今山西省新絳縣西南。帶:腰帶。
[2]遺(wèi):贈送,給予。
[3]齊(zhāi):通“齋”,齋戒。
[4]林胡:部族名。戰國時分佈在今山西省朔州市朔城區西北至內蒙古包頭市以南一帶。
[5]伉(kànɡ)王:指趙武靈王。伉,勇健。鳥噣(zhòu):鳥嘴,特指鉤形的鳥嘴。鬢麇:鬢髮散亂。髭(zī)髯:鬍鬚很多。唇上曰髭,頰上曰髯。膺:胸脯。修下而馮(pínɡ):兩腿長而上身大。修,長。馮,大。左衽(rèn):衣襟向左邊開。
[6]奄有:盡有。奄,包括。河宗:指龍門河(在今河北省赤城縣境)的上流,嵐(故治在今山西省嵐縣北)、勝(故治在今內蒙古自治區托克托縣、包頭市一帶)二州之地。休溷(hùn):地區名,在今山西省介休、離石一帶。諸貉(mò):本指古代居於北方的各部族。這裡指活動於今山西、河北、內蒙古一帶的戎狄、林胡等族。貉,通“貊”。晉別:晉國別的城邑。黑姑:戎族的一支。
[7]再拜:古代的一種禮節。先後拜兩次,表示禮節隆重。三神:即指原過所見的三人。
【原文】
三國[1]攻晉陽,歲餘,引汾水[2]灌其城,城不浸者三版[3]。城中懸釜[4]而炊,易子而食。群臣皆有外心[5],禮益慢[6],唯高共不敢失禮。襄子懼,乃夜使相張孟同私於韓、魏。韓、魏與合謀,以三月丙戌[7],三國反滅知氏,共分其地。於是襄子行賞,高共為上。張孟同曰:“晉陽之難,唯共無功。”襄子曰:“方晉陽急,群臣皆懈,唯共不敢失人臣禮,是以先之。”於是趙北有代,南並知氏,強於韓、魏。遂祠三神於百邑,使原過主霍泰山祠祀。
【註釋】
[1]三國:指韓、魏和知氏。
[2]汾(fén)水:即今山西省境內的汾河。
[3]浸:淹沒。版:指築牆用的牆版,古今一般高二尺,合今一尺多。
[4]釜(fǔ):無腳的鍋。
[5]外心:異心,二心。
[6]慢:怠慢,輕忽。
[7]以三月丙戌:把三月丙戌這一天作為共同行動的日期。
【原文】
其後娶空同氏[1],生五子。襄子為伯魯之不立也,不肯立子,且必欲傳位與伯魯子代成君。成君先死,乃取代成君子浣立為太子。襄子立三十三年卒,浣立,是為獻侯。
【註釋】
[1]空同氏:以居地為氏的一個部落。
【原文】
獻侯少即位,治中牟[1]。
襄子弟桓子[2]逐獻侯,自立於代,一年卒。國人曰桓子立非襄子意,乃共殺其子而復迎立獻侯。
【註釋】
[1]治:舊謂王都或地方官署所在地。中牟:邑名。在今河南省湯陰縣西。
[2]桓子:趙簡子之子。名嘉。
【原文】
十年,中山[1]武公初立。十三年,城平邑[2]。十五年,獻侯卒,子烈侯籍立。
【註釋】
[1]中山:國名。春秋前期白狄別族所建立。又稱鮮虞。
[2]平邑:趙邑名。在今河南省南樂縣東北。
【原文】
烈侯元年,魏文侯[1]伐中山,使太子擊[2]守之。六年,魏、韓、趙皆相立為諸侯,追尊獻子為獻侯。
【註釋】
[1]魏文侯(?—前396):名斯,戰國時魏國的建立者。
[2]太子擊:魏文侯太子,名擊,即後來的魏武侯。
【原文】
烈侯好音[1],謂相國公仲連[2]曰:“寡人有愛,可以貴之乎?”公仲曰:“富之可,貴之則否。”烈侯曰:“然。夫鄭歌者槍、石[3]二人,吾賜之田,人萬畝。”公仲曰:“諾。”不與。居一月,烈侯從代來,問歌者田。公仲曰:“求[4],未有可者[5]。”有頃,烈侯復問。公仲終不與,乃稱疾不朝。番吾君[6]自代來,謂公仲曰:“君實好善[7],而未知所持[8]。今公仲相趙,於今四年,亦有進士[9]乎?”公仲曰:“未也。”番吾君曰:“牛畜、荀欣、徐越皆可。”公仲乃進三人。及朝,烈侯復問:“歌者田何如?”公仲曰:“方使擇其善者。”牛畜侍烈侯以仁義,約以王道[10],烈侯逌然[11]。明日,荀欣侍,以選練舉賢[12],任官使能[13]。明日,徐越侍,以節財儉用,察度[14]功德。所與無不充[15],君說[16]。烈侯使使謂相國曰:“歌者之田且止。”官牛畜為師[17],荀欣為中尉[18],徐越為內史[19],賜相國衣二襲[20]。
【註釋】
[1]好(hào)音:愛好音樂。
[2]公仲連:姓公仲,名連,趙國的改革家。
[3]槍、石:兩歌者之名。
[4]求:物色,尋求。
[5]可者:合適的。
[6]番(pān)吾君:戰國趙烈侯時的封君。
[7]好善:喜歡推行善政。
[8]所持:指達到目的的手段。
[9]進士:推薦人才。進,推薦。
[10]約:約束,控制。王道:儒家的政治主張。
[11]逌(yóu)然:欣然同意的樣子。
[12]選練:選擇幹練的人。舉賢:起用有道德有才能的人。
[13]任官:任命官吏。使能:使用有才能的人。
[14]察度(dúo):考察衡量。
[15]所與:指向烈侯勸諫的話。充:充分。
[16]說:通“悅”。
[17]師:官名。師氏的簡稱。掌管教育貴族子弟。
[18]中尉:官名。戰國時趙國始置。負責指揮作戰和選任官吏。
[19]內史:官名。
[20]二襲:兩套。
【原文】
九年,烈侯卒,弟武公立。武公十三年卒,趙復立烈侯太子章,是為敬侯。是歲,魏文侯卒。
敬侯元年,武公子朝[1]作亂,不克,出奔魏。趙始都邯鄲。
【註釋】
[1]武公子朝:武公之子,名朝。
【原文】
二年,敗齊於靈丘[1]。三年,救魏於廩丘[2],大敗齊人。四年,魏敗我兔臺[3]。築剛平[4]以侵衛。五年,齊、魏為衛攻趙,取我剛平。六年,借兵於楚伐魏,取棘蒲[5]。八年,拔魏黃城[6]。九年,伐齊。齊伐燕,趙救燕。十年,與中山戰於房子[7]。
【註釋】
[1]靈丘:在今山東省高唐縣南。
[2]廩(lǐn)丘:齊邑名。在今山東省鄆城縣西北。
[3]兔臺:趙地名。在今河北省大名縣東。
[4]剛平:邑名。在今山東省寧陽縣東北(一說在今河南省清豐縣西南)。
[5]棘蒲:地名。在今河北省趙縣。
[6]黃城:邑名,在今河南省內黃縣西北。
[7]房子:又作“魴子”。趙邑名。在今河北省高邑縣西南。
【原文】
十一年,魏、韓、趙共滅晉,分其地。伐中山,又戰於中人[1]。十二年,敬侯卒,子成侯種立。
【註釋】
[1]中人:中山邑名。在今河北省唐縣西南。
【原文】
成侯元年,公子勝與成侯爭立,為亂。二年六月,雨雪。三年,太戊午[1]為相。伐衛,取鄉邑七十三。魏敗我藺[2]。四年,與秦戰高安[3],敗之。五年,伐齊於鄄[4]。魏敗我懷[5]。攻鄭,敗之,以與韓,韓與我長子[6]。六年,中山築長城。伐魏,敗湪澤[7],圍魏惠王[8]。七年,侵齊,至長城。與韓攻周[9]。八年,與韓分周以為兩。九年,與齊戰阿[10]下。十年,攻衛,取鄄。十一年,秦攻魏,趙救之石阿[11]。十二年,秦攻魏少梁[12],趙救之。十三年,秦獻公使庶長[13]國伐魏少梁,虜其太子、痤[14]。魏敗我澮[15],取皮牢[16]。成侯與韓昭侯遇上黨[17]。十四年,與韓攻秦。十五年,助魏攻齊。
【註釋】
[1]太戊午:戊一作“成”。
[2]藺:趙邑名。在今山西省呂梁市離石區西。
[3]高安:邑名。
[4]鄄(juàn):衛邑名,後為齊邑。在今山東省鄄城縣北舊城。
[5]懷:鄭邑名,後屬魏。
[6]長子:邑名。在今山西省長子縣西南。
[7]湪(tuán)澤:魏地名。在今河南省長葛縣西,一說在今山西省運城市解州西。湪,通“濁”。
[8]魏惠王(前400—前319):即梁惠王。
[9]周:不是指周朝或周王室,是指週考王時分封的一個小諸侯國西周國,都城在今河南省洛陽市西。
[10]阿:齊邑名。即東阿。在今山東省東阿縣西南。
[11]石阿:在今山西省隰縣北。《六國年表》《秦本紀》皆作“石門”。石門,山名,一名白徑嶺。在今山西省運城市西南。
[12]少梁:魏邑名。在今陝西省韓城市南。
[13]庶長:秦爵名。
[14]痤:公叔痤,魏國大臣。
[15]澮:水名。源出今山西省翼城縣東南,西流入汾河。
[16]皮牢:即皮牢城。在今山西省翼城縣東北。
[17]遇:相逢,不期而會。上黨:郡名。
【原文】
十六年,與韓、魏分晉,封晉君[1]以端氏。
【註釋】
[1]晉君:晉靜公。端氏:晉邑名。在今山西省沁水縣東北。
【原文】
十七年,成侯與魏惠王遇葛孽[1]。十九年,與齊、宋會平陸[2],與燕會阿。二十年,魏獻榮椽[3],因以為檀臺[4]。二十一年,魏圍我邯鄲。二十二年,魏惠王拔我邯鄲,齊亦敗魏於桂陵[5]。二十四年,魏歸我邯鄲,與魏盟漳水[6]上。秦攻我藺。二十五年,成侯卒。公子紲與太子肅侯爭立,紲敗,亡奔韓。
【註釋】
[1]葛孽:在今河北省邯鄲市肥鄉區西南。
[2]平陸:在今山東省汶上縣北。
[3]榮椽(chuán):上等木材。
[4]檀臺:臺名。在今河北省邯鄲市永年區西。
[5]桂陵:地名。在今河南省長垣市西北。
[6]漳水:即漳河。
【原文】
肅侯元年,奪晉君端氏,徙處屯留[1]。二年,與魏惠王遇於陰晉[2]。三年,公子範襲邯鄲,不勝而死。四年,朝天子[3]。六年,攻齊,拔高唐[4]。七年,公子刻攻魏首垣[5]。十一年,秦孝公使商君[6]伐魏,虜其將公子卬[7]。趙伐魏。十二年,秦孝公卒,商君死。十五年,起壽陵[8],魏惠王卒。
【註釋】
[1]徙處:遷移安置。屯留:晉邑名。在今山西省長治市屯留區南。
[2]陰晉:魏邑名。在今陝西省華陰市東南。
[3]天子:指周顯王。
[4]高唐:齊邑。在今山東省高唐縣東北。
[5]首垣:邑名。在今河南省長垣市東北。
[6]商君:指商鞅(約前390—前338)。本衛國人。姓公孫,名鞅,也稱衛鞅。
[7]公子卬:魏公子名卬。
[8]起:興建。壽陵:在常山。
【原文】
十六年,肅侯遊大陵[1],出於鹿門[2],大戊午扣馬[3]曰:“耕事方急,一日不作[4],百日不食。”肅侯下車謝[5]。
【註釋】
[1]大陵:邑名。在今山西省文水縣東北。
[2]鹿門:地名。在今山西省盂縣西北。
[3]扣馬:牽馬。
[4]作:耕作。
[5]謝:道歉,認錯。
【原文】
十七年,圍魏黃[1],不克。築長城[2]。
【註釋】
[1]黃:即敬侯二年所拔的黃城。
[2]長城:指防齊、魏的南長城,以漳水、滏水(今河北南部滏陽河)的堤防為基礎所築。
【原文】
十八年,齊、魏伐我,我決河水灌之[1],兵去。二十二年,張儀相秦[2]。趙疵[3]與秦戰,敗,秦殺疵河西[4],取我藺、離石。二十三年,韓舉[5]與齊、魏戰,死於桑丘[6]。
【註釋】
[1]決:挖開。河:黃河。
[2]張儀(?—前310):本魏國人,入秦說秦惠文王,任相國,採用“連橫”策略,使秦更為強大。
[3]趙疵:趙將。
[4]河西:指今山西、陝西兩省間黃河南段之西。
[5]韓舉:趙將。
[6]桑丘:本燕地,時屬齊。在今河北省保定市北。
【原文】
二十四年,肅侯卒。秦、楚、燕、齊、魏出銳師各萬人來會葬[1]。子武靈王[2]立。
【註釋】
[1]銳師:精銳部隊。會葬:會合送葬。
[2]武靈王:名雍。在位二十七年(前325—前299)。
【原文】
武靈王元年,陽文君趙豹相。梁襄王與太子嗣,韓宣王與太子倉來朝信宮[1]。武靈王少,未能聽政,博聞師三人,左右司過[2]三人。及聽政,先問先王貴臣肥義[3],加其秩;國三老年八十,月致其禮。
【註釋】
[1]梁襄王:當作“梁惠王”。襄王名嗣,時為太子。信宮:宮名。
[2]博聞:見識廣。司過:官名。主管伺察人君過失。
[3]貴臣:德高望重的大臣。肥義:人名。
【原文】
三年,城鄗[1]。四年,與韓會於區鼠[2]。五年,娶韓女為夫人。
【註釋】
[1]鄗(hào):邑名。
[2]區(ōu)鼠:地名。
【原文】
八年,韓擊秦,不勝而去。五國相王[1],趙獨否,曰:“無其實,敢處其名乎!”令國人謂己曰“君”。
【註釋】
[1]五國相王:魏、韓、趙、燕、中山五國互相尊立為王。
【原文】
九年,與韓、魏共擊秦,秦敗我,斬首[1]八萬級。齊敗我觀澤[2]。十年,秦取我中都及西陽[3]。齊破燕。燕相子之為君,君反為臣[4]。十一年,王召公子職[5]於韓,立以為燕王,使樂池[6]送之。十三年,秦拔我藺,虜將軍趙莊[7]。楚、魏王來,過[8]邯鄲。十四年,趙何攻魏。
【註釋】
[1]首:頭。
[2]觀澤:邑名。在今山東省陽穀縣西南,河南省清豐縣南。
[3]中都:邑名。在今山西省平遙縣西南。西陽:邑名。即中陽。在今山西省中陽縣境。
[4]君反為臣:事見《燕召公世家》。
[5]公子職:燕公子名職,時在韓國。
[6]樂池:戰國策士,曾為秦惠文王相。
[7]趙莊:趙將。
[8]過:訪問。
【原文】
十六年,秦惠王卒。王遊大陵。他日,王夢見處女鼓琴而歌詩[1]曰:“美人熒熒[2]兮,顏若苕之榮[3]。命乎命乎[4],曾無我嬴!”異日,王飲酒樂,數言所夢,想見其狀。吳廣[5]聞之,因[6]夫人而內其女娃嬴。孟姚[7]也。孟姚甚有寵於王,是為惠後。
【註釋】
[1]處女:未出嫁的女子。鼓琴:撫琴,彈琴。歌詩:唱詩。
[2]熒熒:光彩照人貌。
[3]苕(tiáo):草名。呈橙紅色。榮:鮮豔。
[4]命乎:嘆無人知。命,命運。
[5]吳廣:趙人,相傳為虞舜之後。
[6]因:憑藉。
[7]孟姚:娃嬴之字。
【原文】
十七年,王出九門[1],為野臺,以望齊、中山之境。
【註釋】
[1]九門:邑名。在今河北省石家莊市東北。
【原文】
十八年,秦武王與孟說舉龍文赤鼎,絕臏[1]而死。趙王使代相趙固迎公子稷於燕,送歸,立為秦王,是為昭王[2]。
【註釋】
[1]孟說(yuè):秦國力士。龍文赤鼎:鑄有龍形花紋的紅色大鼎。絕臏:折斷膝蓋骨。
[2]昭王:即秦昭襄王。武王異母弟。
【原文】
十九年春正月,大朝[1]信宮。召肥義與議天下,五日而畢。王北略中山之地,至於房子[2],遂之代,北至無窮,西至河,登黃華[3]之上。召樓緩[4]謀曰:“我先王因世之變,以長南藩[5]之地,屬阻[6]漳、滏之險,立長城,又取藺、郭狼[7],敗林人於荏[8],而功未遂。今中山在我腹心[9],北有燕,東有胡[10],西有林胡、樓煩[11]、秦、韓之邊,而無強兵之救,是亡社稷,奈何?夫有高世之名,必有遺俗[12]之累。吾欲胡服。”樓緩曰:“善。”群臣皆不欲。
【註釋】
[1]大朝:帝王大會群臣叫大朝,以別於平日常朝。
[2]房子:邑名。在今河北省高邑縣西南。
[3]無窮:地名。今地不詳。一說在今河北省張北縣南。河:指黃河。黃華:西河側之山名。
[4]樓緩:趙大臣名。
[5]長(zhǎnɡ):首領。南藩:南面的屬地。藩,屬國,屬地。
[6]屬(zhǔ):連接。阻:阻礙。
[7]郭狼:地名。
[8]林人:即林胡。古代民族名。從事畜牧,精騎射。荏:邑名。在今河北省邢臺市任澤區東南。
[9]腹心:“腹心之疾”的省稱。喻深入要害處。
[10]胡:即東胡,後為鮮卑。古代民族名。
[11]樓煩:古部落名。精騎射,從事畜牧。
[12]遺俗:為世俗所摒棄。
【原文】
於是肥義[1]侍,王曰:“簡、襄主之烈[2],計胡、翟之利。為人臣者,寵[3]有孝弟長幼順明之節,通有補民[4]益主之業,此兩者臣之分也。今吾欲繼襄主之跡,開於胡、翟之鄉,而卒世[5]不見也。為敵弱[6],用力少而功多,可以毋盡百姓之勞,而序[7]往古之勳。夫有高世之功者,負[8]遺俗之累;有獨智之慮[9]者,任驁民[10]之怨。今吾將胡服騎射以教百姓,而世必議寡人,奈何?”肥義曰:“臣聞疑事[11]無功,疑行[12]無名。王既定負遺俗之慮,殆[13]無顧天下之議矣。夫論至德[14]者不和於俗,成大功者不謀於眾。昔者舜舞有苗[15],禹袒裸國[16],非以養欲而樂志[17]也,務以論德而約功[18]也。愚者暗成事,智者睹未形,則王何疑焉。”王曰:“吾不疑胡服也,吾恐天下笑我也。狂夫之樂,智者哀焉;愚者所笑,賢者察焉。世有順我者,胡服之功未可知也。雖驅世以笑我,胡地中山吾必有之。”於是遂胡服矣。
【註釋】
[1]肥義:趙國大臣。
[2]簡:趙簡子。襄:趙襄子。烈:事業,功績。
[3]寵:貴寵。又疑作“窮”。窮,不得志。
[4]通:達,得志,顯貴。補民:益民。
[5]卒世:終身。
[6]為敵弱:我為胡服,敵人必困弱。
[7]序:按次序排列。
[8]負:遭受。
[9]獨智之慮:獨到的見解。
[10]任:承受,擔負。驁民:傲慢的百姓。
[11]疑事:做事猶豫不決。
[12]疑行:行動有顧慮。
[13]殆:大概,也許。
[14]至德:最高的德行。
[15]舜舞有苗:相傳舜在宮廷上表演苗人的舞蹈,苗人就來歸順了。
[16]禹袒裸(tǎn luǒ)國:禹不穿衣服進入裸國。裸國,傳說古代西方國名。
[17]養欲:滿足慾望。樂志:舒展心情。
[18]務:致力,從事。論德:根據品德的高低。約功:追求功業。
【原文】
使王紲告公子成[1]曰:“寡人胡服,將以朝也,亦欲叔服之。家聽於親而國聽於君,古今之公行[2]也。子不反親,臣不逆君,兄弟[3]之通義也。今寡人作教[4]易服而叔不服,吾恐天下議之也。制國有常[5],利民為本;從政有經[6],令行為上。明德[7]先論於賤,而行政先信於貴[8]。今胡服之意,非以養欲而樂志也;事有所止而功有所出[9],事成功立,然後善也。今寡人恐叔之逆從政之經,以輔叔之議[10]。且寡人聞之,事利國者行無邪[11],因貴戚者名不累[12],故願慕公叔之義[13],以成胡服之功。使紲謁[14]之叔,請服焉。”公子成再拜稽首曰:“臣固聞王之胡服也。臣不佞[15],寢疾[16],未能趨走以滋進[17]也。王命之,臣敢對,因竭其愚忠。曰:臣聞中國者,蓋聰明徇智[18]之所居也,萬物財用之所聚也,賢聖之所教也,仁義之所施也,《詩》《書》禮樂之所用[19]也,異敏[20]技能之所試也,遠方之所觀赴[21]也,蠻夷之所義行[22]也。今王舍[23]此而襲遠方之服,變古之教,易古之道,逆人之心,而怫[24]學者,離中國[25],故臣願王圖之也。”使者以報。王曰:“吾固聞叔之疾也,我將自往請之。”
【註釋】
[1]王紲(xiè):人名。趙臣。公子成:趙國的貴族,武靈王的叔父。
[2]公行:公認的行動準則。
[3]兄弟:《戰國策·趙策二》作“先王”。
[4]作教:作出諭示。教,上對下的諭告。
[5]制:治理。常:常規。
[6]從政:參與政事。經:常行的法制。
[7]明德:修明德政。
[8]行政:施行政令。貴:指貴族。
[9]止:至。意即達到目的。出:成,成就。
[10]輔,輔佐。議:非議。
[11]行無邪:實行起來不會不正確。
[12]因:依靠,倚仗。不累:不受損害。
[13]願慕:希望藉助。義:威望。
[14]謁:稟告,陳說。
[15]不佞(nìnɡ):不才,沒有才能。
[16]寢疾:病臥在床。
[17]滋進:多多進言。
[18]徇(xùn)智:《戰國策·趙策二》作“睿智”。明通的智慧。
[19]用:應用。
[20]異敏:奇巧。
[21]觀赴:觀摩,嚮往。
[22]蠻夷:泛指古代中國四方的各部族。義行:通“儀型”,表率、楷模之意。
[23]舍:捨棄。
[24]怫:通“悖”,違反,悖逆。
[25]中國:指中原地區。
【原文】
王遂往之公子成家,因自請之,曰:“夫服者,所以便用也;禮者,所以便事也。聖人觀鄉[1]而順宜,因事而制禮,所以利其民而厚[2]其國也。夫剪髮文身[3],錯臂左衽[4],甌越之民也[5]。黑齒雕題[6],卻冠[7]秫絀,大吳之國也。故禮服莫同,其便一也。鄉異而用變,事異而禮易。是以聖人果可以利其國,不一其用;果可以便其事,不同其禮[8]。儒者一師而俗異,中國同禮而教離[9],況于山谷之便[10]乎?故去就[11]之變,智者不能一;遠近之服,賢聖不能同。窮鄉多異[12],曲學[13]多辯。不知而不疑,異於己而不非者,公焉而眾求盡善[14]也。今叔之所言者俗也,吾所言者所以制俗[15]也。吾國東有河、薄洛[16]之水,與齊、中山同之,無舟楫[17]之用。自常山[18]以至代、上黨,東有燕、東胡之境,而西有樓煩、秦、韓之邊,今無騎射之備[19]。故寡人無舟楫之用,夾水居之民,將何以守河、薄洛之水;變服騎射,以備燕、三胡[20]、秦、韓之邊。且昔者簡主[21]不塞晉陽以及上黨,而襄主並戎取代以攘[22]諸胡,此愚智所明也。先時中山負[23]齊之強兵,侵暴吾地,繫累[24]吾民,引水圍鄗,微社稷之神靈,則鄗幾於不守也。先王醜之[25],而怨未能報也。今騎射之備,近可以便上黨之形,而遠可以報中山之怨。而叔順中國之俗以逆簡、襄之意,惡變服之名以忘鄗事之醜,非寡人之所望也。”公子成再拜稽首曰:“臣愚,不達於王之義,敢道世俗之聞,臣之罪也。今王將繼簡、襄之意以順先王之志,臣敢不聽命乎!”再拜稽首。乃賜胡服。明日,服而朝。於是始出胡服令也。
【註釋】
[1]鄉:地方。這裡指各個地方的習俗。
[2]厚:有益。
[3]文身:在身上畫刺花紋。
[4]錯臂:猶飾臂。以丹青畫刺兩臂。衽,衣襟。
[5]甌越:指今浙江省一帶,古為越國地,境內有甌江,故稱。
[6]黑齒:用草汁染黑牙齒。雕題:在額上刺著花紋。雕,刻。題,額。
[7]卻冠:魚皮帽。
[8]一:專一。用:措施,辦法。“不一其用,不同其禮”,可看作“其用不一,其禮不同”的倒裝,強調“不一”“不同”。
[9]教:教化。離:區別,差異。
[10]山谷:指偏遠荒蠻的地方。便:便利。山谷之便,偏遠地方民眾已稱便利的習俗。
[11]去就:舍取,即對事物的選擇。
[12]異:異俗。
[13]曲學:淺陋的見解。
[14]盡善:完善,完美。
[15]制俗:改變舊俗。
[16]薄洛:薄洛津,漳水上的渡口。此處指漳水。
[17]舟楫:泛指船隻。楫,槳。
[18]常山:山名。即恆山,古代恆山在今河北省曲陽縣西北。
[19]騎射:騎馬射箭。指騎兵。備:防守。
[20]三胡:指林胡、樓煩、東胡。
[21]簡主:趙簡子。
[22]襄主:趙襄子。並戎取代:兼併戎狄,奪取代地。攘:排斥。
[23]負:倚仗。
[24]繫累:拘捕。
[25]醜之:以為可恥。
【原文】
趙文、趙造、周袑、趙俊[1]皆諫止王毋胡服,如故法便。王曰:“先王不同俗,何古之法[2]?帝王不相襲,何禮之循?慮戲、神農[3]教而不誅,黃帝、堯、舜[4]誅而不怒。及至三王[5],隨時[6]製法,因事制禮。法度制令[7]各順其宜,衣服器械各便其用。故禮也[8]不必一道,而便國不必古。聖人之興也不相襲而王,夏、殷之衰也不易[9]禮而滅。然則反古[10]未可非,而循禮未足多[11]也。且服奇者志淫[12],則是鄒、魯[13]無奇行也;俗闢者民易[14],則是吳、越無秀士[15]也。且聖人利身謂之服,便事謂之禮。夫進退之節[16],衣服之制者,所以齊常民[17]也,非所以論[18]賢者也。故齊民[19]與俗流,賢者與變俱。故諺曰‘以書御者[20]不盡馬之情,以古制今者不達事之變’。循法之功,不足以高世;法古之學,不足以制[21]今。子不及也。”遂胡服招騎射[22]。
【註釋】
[1]趙文、趙造、趙俊:都是趙國貴族。周袑:趙大臣,後為王傅。
[2]法:效法。
[3]慮(fú)戲:即伏羲。神農:傳說中的上古帝王。
[4]黃帝、堯、舜:均傳說中的上古帝王,詳見《五帝本紀》。
[5]三王:指夏禹、商湯、周文王。
[6]隨時:順應時勢。
[7]法度制令:法令制度。
[8]禮也:當作“理世”。即治理國家。
[9]易:改變。
[10]反古:違反古制。
[11]循禮:死守舊禮。多:稱讚,肯定。
[12]志淫:心意淫蕩。
[13]鄒、魯:國名。均在今山東省境內。鄒都邾(今山東省曲阜市東南),後遷都繹(今山東省鄒城市東南紀王城),戰國時為楚所滅。
[14]俗闢:風俗奇特。易:簡率,輕慢。
[15]吳、越:國名。在今江蘇、浙江一帶。吳、越在春秋戰國時還是僻遠荒蠻之地。秀士:德才優異的人。
[16]節:禮節。
[17]齊:治理。常民:普通人。
[18]論:評論。
[19]齊民:平民。
[20]以書御者:用書本知識來駕馬的人。
[21]制:治理。
[22]招騎射:招收了騎馬射箭的士兵。
【原文】
二十年,王略中山地,至寧葭[1];西略胡地,至榆中[2]。林胡王獻馬。歸,使樓緩之秦,仇液之韓,王賁之楚,富丁之魏,趙爵之齊。代相趙固主胡[3],致[4]其兵。
【註釋】
[1]寧葭(jiā):一作“蔓葭”,縣名,屬中山。在今河北省石家莊市西北。
[2]榆中:地區名。在今內蒙古自治區鄂爾多斯市東勝區西北。
[3]主胡:駐守胡地。
[4]致:招收。
【原文】
二十一年,攻中山。趙袑為右軍[1],許鈞為左軍,公子章為中軍,主並將之。牛翦將車騎[2],趙希並將胡、代[3]。趙與之陘[4],合軍曲陽[5],攻取丹丘、華陽、鴟之塞[6]。王軍[7]取鄗、石邑、封龍、東垣。中山獻四邑和[8],王許之,罷兵。二十三年,攻中山。二十五年,惠後卒。使周袑胡服傅王子何。二十六年,復攻中山,攘[9]地北至燕、代,西至雲中、九原[10]。
【註釋】
[1]右軍:趙建三軍,稱中軍、左軍、右軍。
[2]車騎:戰車兵和騎兵。
[3]並將:兼領。胡、代:指胡地和代地的軍隊。
[4]陘(xínɡ):山脈中斷處,即山隘。
[5]曲陽:邑名。
[6]丹丘:邑名。在今河北省曲陽縣西北。華陽:即恆山地區。在今河北省唐縣西北。鴟之塞:按《史記集解》應作“鴻上塞”。位於華陽北。在今河北省唐縣西北。
[7]王軍:指趙武靈王統率的三軍。
[8]獻:獻出。和:求和,請和。
[9]攘:侵奪。
[10]雲中:郡名。戰國時趙地。治所在今內蒙古自治區托克托縣東北。九原:縣名。在今內蒙古自治區包頭市西。
【原文】
二十七年五月戊申,大朝於東宮[1],傳國,立王子何以為王。王廟見[2]禮畢,出臨朝[3]。大夫悉為臣,肥義為相國,並傅[4]王。是為惠文王。惠文王,惠後吳娃子也。武靈王自號為主父。
【註釋】
[1]東宮:太子所居之宮。
[2]廟見:在太廟參拜祖先。
[3]臨朝:上朝,當朝處理國事。
[4]傅:教導。
【原文】
主父欲令子主[1]治國,而身胡服將士大夫西北略胡地,而欲從雲中、九原直南襲秦,於是詐自為使者入秦。秦昭王不知,已而怪其狀甚偉,非人臣之度[2],使人逐之,而主父馳已脫關[3]矣。審[4]問之,乃主父也。秦人大驚。主父所以入秦者,欲自略[5]地形,因觀秦王之為人也。
【註釋】
[1]主:主持。
[2]度:風度。
[3]脫關:走出秦國的關口。脫,離開。
[4]審:仔細。
[5]略:察看。
【原文】
惠文王二年,主父行新地[1],遂出代,西遇樓煩王於西河而致其兵。
【註釋】
[1]新地:新佔領的土地。
【原文】
三年,滅中山,遷其王於膚施[1]。起靈壽[2],北地方從,代道大通[3]。還歸,行賞,大赦,置酒酺五日[4],封長子章為代安陽君。章素侈[5],心不服其弟所立。主父又使田不禮相章也。
【註釋】
[1]膚施:今陝西省榆林市榆陽區南。
[2]靈壽:邑名。在今河北省靈壽縣西北。
[3]大通:暢通無阻。
[4]酺(pú)五日:聚會飲酒五天。酺,聚飲,特指命令許可的大聚飲。
[5]侈(chǐ):奢侈放縱。
【原文】
李兌[1]謂肥義曰:“公子章強壯而志驕,黨眾而欲[2]大,殆有私乎?田不禮之為人也,忍殺[3]而驕。二人相得[4],必有謀陰賊起[5],一出身[6]徼倖。夫小人有欲,輕慮[7]淺謀,徒見其利而不顧其害,同類相推,俱入禍門。以吾觀之,必不久矣。子任重而勢大,亂之所始,禍之所集也,子必先患。仁者愛萬物而智者備禍於未形,不仁不智,何以為國[8]?子奚不稱疾毋出,傳政[9]於公子成?毋為怨府[10],毋為禍梯[11]。”肥義曰:“不可。昔者主父以王屬[12]義也,曰:‘毋變而度[13],毋異而慮,堅守一心,以歿而世[14]。’義再拜受命而籍[15]之。今畏不禮之難而忘吾籍,變孰大焉。進受嚴命[16],退而不全,負孰甚焉。變負之臣,不容於刑。諺曰‘死者復生,生者不愧’。吾言已在前矣,吾欲全吾言,安得全吾身!且夫貞臣也難至而節[17]見,忠臣也累[18]至而行明。子則有賜而忠我矣,雖然,吾有語在前者也,終不敢失。”李兌曰:“諾,子勉之矣!吾見子已今年耳。”涕泣而出。李兌數見公子成,以備田不禮之事。
【註釋】
[1]李兌:趙惠文王四年與趙成一起平定公子章之亂,因功官為司寇,後來升為相國。
[2]欲:慾望,野心。
[3]忍殺:殘忍好殺。
[4]相得:互相投合。
[5]賊起:叛亂髮生。
[6]一:一旦,一經。出身:登高位掌權。
[7]輕慮:不慎重考慮。
[8]為國:治理國家。
[9]傳政:移交政事。
[10]怨府:怨恨集中的地方。
[11]禍梯:猶禍階,謂禍患的傳導者。
[12]屬(zhǔ):委託,交付。
[13]而:你。度:法度。
[14]以歿而世:直到你離開人世。
[15]籍:記錄。
[16]嚴命:嚴肅的命令。
[17]貞臣:正直有操守之臣。節:節操。
[18]累:憂患,危難。
【原文】
異日肥義謂信期[1]曰:“公子與田不禮甚可憂也。其於義也聲善[2]而實惡,此為人也不子不臣。吾聞之也,奸臣在朝,國之殘[3]也;讒臣在中,主之蠹[4]也。此人貪而欲大,內得主[5]而外為暴。矯令為慢[6],以擅一旦之命[7],不難為[8]也,禍且逮[9]國。今吾憂之,夜而忘寐,飢而忘食。盜賊出入不可不備。自今以來,若有召王者必見吾面,我將先以身當[10]之,無故[11]而王乃入。”信期曰:“善哉,吾得聞此也!”
【註釋】
[1]信期:即下文的高信。
[2]義:通“儀”,外,表面。聲善:口頭說得好。
[3]殘:禍害。
[4]蠹:蛀蟲。
[5]得主:得到主上的寵信。
[6]矯令:假託主上的命令。慢:輕慢。這裡是指輕慢的行為,即作亂。
[7]擅:佔有。一旦之命:突然的命令。指公子章突然殺害惠文王登位。
[8]不難為:不怕做,敢於做得出來。
[9]逮:及。
[10]當:擋住。
[11]無故:沒事,平安無事。
【原文】
四年,朝群臣,安陽君亦來朝。主父令王聽朝,而自從旁觀窺群臣宗室之禮。見其長子章傫然[1]也,反北面為臣,詘[2]於其弟,心憐之,於是乃欲分趙而王章於代,計未決而輟。
【註釋】
[1]傫(lěi)然:垂頭喪氣的樣子。
[2]詘:通“屈”,屈服。
【原文】
主父及王遊沙丘[1],異宮[2],公子章即以其徒與田不禮作亂,詐以主父令召王。肥義先入,殺之。高信即與王戰[3]。公子成與李兌自國[4]至,乃起四邑之兵人距[5]難,殺公子章及田不禮,滅其黨賊[6]而定王室。公子成為相,號安平君,李兌為司寇。公子章之敗,往走主父,主父開之[7],成、兌因圍主父宮。公子章死,公子成、李兌謀曰:“以章故圍主父,即解兵[8],吾屬夷[9]矣。”乃遂圍主父。令宮中人“後出者夷”,宮中人悉出。主父欲出不得,又不得食,探爵[10]而食之,三月餘而餓死沙丘宮。主父定死[11],乃發喪赴諸侯[12]。
【註釋】
[1]沙丘:地名。在今河北省廣宗縣西北。
[2]異宮:異宮而居,分別住在不同的行宮裡。
[3]與王戰:跟惠文王一起與公子章作戰。
[4]國:國都。時趙都邯鄲。
[5]距:通“拒”,抵抗。
[6]黨賊:黨徒。
[7]開之:開宮門接納。
[8]解兵:解除了軍隊的包圍。
[9]夷:滅族。
[10]爵(kòu):雛雀。爵,古“雀”字。
[11]定死:確實已死。
[12]赴諸侯:向各國諸侯報喪。
【原文】
是時王少,成、兌專政,畏誅,故圍主父。主父初以長子章為太子,後得吳娃,愛之,為[1]不出者數歲,生子何,乃廢太子章而立何為王。吳娃死,愛弛[2],憐故太子,欲兩王之,猶豫未決,故亂起,以至父子俱死,為天下笑,豈不痛乎!
【註釋】
[1]為:因。
[2]馳:減退。
【原文】
五年,與燕鄚、易[1]。八年,城南行唐[2]。九年,趙梁將,與齊合軍攻韓,至魯關[3]下。及十年,秦自置為西帝[4]。十一年,董叔與魏氏伐宋,得河陽[5]於魏。秦取梗陽[6]。十二年,趙梁[7]將攻齊。十三年,韓徐[8]為將,攻齊。公主[9]死。十四年,相國樂毅[10]將趙、秦、韓、魏、燕攻齊,取靈丘[11]。與秦會中陽。十五年,燕昭王來見。趙與韓、魏、秦共擊齊,齊王[12]敗走,燕獨深入,取臨菑。
【註釋】
[1]鄚(mào):趙邑名。故城在今河北省任丘市北鄚州鎮。易:燕邑名。在今河北省雄縣西北。
[2]南行唐:趙邑名。在今河北省行唐縣北。
[3]魯關:關隘名。在今河南省魯山縣西南。
[4]西帝:指秦昭王。
[5]董叔:趙將。魏氏:指魏國軍隊。河陽:即河雍,在今河南省孟州市西。
[6]梗陽:趙邑名。在今山西省太原市西南清徐縣。
[7]趙梁:趙將。
[8]韓徐:趙將。
[9]公主:指趙武靈王女,惠文王姊。
[10]樂毅:燕相國。
[11]靈丘:齊西北邊邑,在今山東省高唐縣南。
[12]齊王:指齊湣王。
【原文】
十六年,秦復與趙數[1]擊齊,齊人患之。蘇厲為齊遺[2]趙王書曰:
臣聞古之賢君,其德行非佈於海內也,教順非洽於民人[3]也,祭祀時享[4]非數常於鬼神也。甘露[5]降,時雨至,年穀[6]豐孰,民不疾疫,眾人善之,然而賢主圖之。
【註釋】
[1]數:屢次。時樂毅已下齊七十餘城,齊國僅保有莒、即墨二邑,秦與趙仍向齊多次進攻。
[2]蘇厲:戰國縱橫家、齊大臣。遺(wèi):致送。
[3]教順:即教訓,教育訓誡。洽:普遍。民人:即人民。
[4]時享:宗廟四時的祭祀。
[5]甘露:甜露水。古人迷信,以為天下太平,政治清明,則天降甘露。
[6]年穀:一年中收穫的穀物。
【原文】
今足下之賢行功力[1],非數加於秦也;怨毒[2]積怒,非素深於齊也。秦、趙與國,以強徵兵[3]於韓,秦誠愛趙乎?其實憎齊乎?物[4]之甚者,賢主察之。秦非愛趙而憎齊也,欲亡韓而吞二週,故以齊啖[5]天下。恐事之不合,故出兵以劫[6]魏、趙。恐天下畏己也,故出質以為信。恐天下亟反[7]也,故徵兵於韓以威之。聲以德與國[8],實而伐空韓,臣以秦計為必出於此。夫物固有勢異[9]而患同者,楚久伐而中山亡,今齊久伐而韓必亡。破齊,王與六國分其利也。亡韓,秦獨擅之。收[10]二週,西取祭器[11],秦獨私之。賦田計功[12],王之獲利孰與秦多?
【註釋】
[1]賢行:善行。功力:功勞。
[2]怨毒:極端怨恨。
[3]徵兵:徵集軍隊。即要求出兵參戰。
[4]物:事。
[5]啖:用利益引誘人。
[6]劫:威逼,威脅。
[7]亟(jí)反:速反。
[8]聲:聲名,表面。德:施恩德。作動詞用。與國:盟國。指趙國。
[9]勢異:地位不同。
[10]收:攻取,佔領。
[11]祭器:祭祀所用的禮器。西取祭器,指西至王城(今河南省洛陽市西郊)取周王朝宗廟的祭器,即滅亡周朝。
[12]賦田:授民以田。賦,授予,給予。計功:考定功績,計算功效。
【原文】
說士[1]之計曰:“韓亡三川[2],魏亡晉國[3],市朝[4]未變而禍已及矣。”燕盡齊之北地,去沙丘、鉅鹿[5]斂三百里,韓之上黨去邯鄲百里,燕、秦謀王之河山,間[6]三百里而通矣。秦之上郡[7]近挺關,至於榆中者千五百里,秦以三郡攻王之上黨,羊腸[8]之西,句注[9]之南,非王有已[10]。逾句注,斬[11]常山而守之,三百里而通於燕,代馬胡犬[12]不東下,崑山[13]之玉不出,此三寶者亦非王有已。王久伐齊,從強秦攻韓,其禍必至於此。願王孰慮[14]之。
【註釋】
[1]說(shuì)士:遊說之士。
[2]三川:韓郡名。以境內有黃河、雒水、伊水三川得名。
[3]晉國:指黃河以北今河南省沁陽市、山西夏縣一帶,原為晉國領地,戰國時屬韓。
[4]市朝:指眾人會集之處。也指集市。
[5]鉅鹿:趙縣名。在今河北省平鄉縣西南。
[6]間:間隔。
[7]上郡:魏郡名。後為秦佔。治所在膚施(今陝西省榆林市榆陽區東南)。
[8]羊腸:太行山上的坂道,南在山西晉城市南,北在潼關縣東南。
[9]句(ɡōu)注:山名。又名西陘山、雁門山。在今山西省代縣西北。
[10]已:語氣詞。用法同“矣”。
[11]斬:截斷。
[12]代馬:代地產的駿馬。胡犬:胡地產的野狗。
[13]崑山:山名。
[14]孰慮:通“熟慮”。
【原文】
且齊之所以伐者,以事王也;天下屬行[1],以謀王也。燕秦之約成而兵出有日矣。五國[2]三分王之地,齊倍五國之約而殉王之患[3],西兵[4]以禁強秦,秦廢帝[5]請服,反高平、根柔於[6]魏,反巠分、先俞[7]於趙。齊之事王,宜為上佼[8],而今乃抵罪[9],臣恐天下後事王者之不敢自必也。願王孰計[10]之也。
【註釋】
[1]屬行(zhǔ hánɡ):集合軍隊。指組織諸侯對付趙國。
[2]五國:指秦、齊、韓、魏、燕五國。
[3]倍:通“背”。殉王之患:犧牲自己解除趙王的憂慮。
[4]西兵:向西用兵。
[5]廢帝:廢除帝號。
[6]反:歸還。高平、根柔:魏地。高平,在今河南盂縣西北。根柔,今地不詳。
[7]巠(xínɡ)分:山名。趙地。在今山西省代縣北。先俞:即西俞。趙地。在今山西省代縣西北。
[8]上佼(jiǎo):上行。
[9]抵罪:問罪。指趙共秦伐齊。
[10]孰計:縝密地謀劃。
【原文】
今王毋與天下攻齊,天下必以王為義。齊抱[1]社稷而厚事王,天下必盡重王義。秦義,王以天下善秦[2];秦暴,王以天下禁之,是一世之名寵制於王也。
【註釋】
[1]抱:保。
[2]善秦:跟秦國友好。
【原文】
於是趙乃輟[1],謝秦不擊齊。
【註釋】
[1]輟(chuò):停止。
【原文】
王與燕王遇。廉頗[1]將,攻齊昔陽[2],取之。
【註釋】
[1]廉頗:趙將。詳見《廉頗藺相如列傳》。
[2]昔陽:縣名。
【原文】
十七年,樂毅將趙師攻魏伯陽[1]。而秦怨趙不與己擊齊,伐趙,拔我兩城[2]。十八年,秦拔我石城[3],王再之衛東陽[4],決河水,伐魏氏[5]。大潦[6],漳水出。魏冉來相趙。十九年,秦取我二城。趙與魏伯陽。趙奢將,攻齊麥丘[7],取之。
【註釋】
[1]伯陽:魏邑名。在今河南省安陽市西北。
[2]兩城:指藺(今山西省呂梁市離石區),祁(今山西省祁縣東南)二城。
[3]石城:城名。在今河南省林州市西南。
[4]東陽:地區名。原屬衛國,後屬趙國,在今河北省清河縣一帶。
[5]魏氏:指魏國。
[6]潦(lào):通“澇”。
[7]麥丘:齊邑名。在今山東省商河縣西北。
【原文】
二十年,廉頗將,攻齊。王與秦昭王遇西河外[1]。
【註釋】
[1]王與秦昭王遇西河外:指秦昭王和趙惠文王在澠池相會。
【原文】
二十一年,趙徙漳水武平[1]西。二十二年,大疫。置公子丹為太子。
【註釋】
[1]武平:即武平亭。在今河北省文安縣東北。
【原文】
二十三年,樓昌[1]將,攻魏幾[2],不能取。十二月,廉頗將,攻幾,取之。二十四年,廉頗將,攻魏房子,拔之,因城而還。又攻安陽[3],取之。二十五年,燕周[4]將,攻昌城[5]、高唐,取之。與魏共擊秦。秦將白起破我華陽[6],得一將軍。二十六年,取東胡歐[7]代地。
【註釋】
[1]樓昌:人名。趙將。
[2]幾:邑名。在今河北省大名縣東南。
[3]安陽:邑名。在今河南省安陽市西南。
[4]燕周:人名。趙將。
[5]昌城:齊邑名。在今山東省淄博市東南。
[6]華陽:邑名。在今河南省新鄭市北。
[7]歐:通“毆”,襲擊。
【原文】
二十七年,徙漳水武平南。封趙豹為平陽[1]君。河水出,大潦。
【註釋】
[1]趙豹:趙惠文王同母弟。平陽:此為趙邑。
【原文】
二十八年,藺相如[1]伐齊,至平邑[2]。罷城北九門[3]大城。燕將成安君公孫操弒其王。二十九年,秦、韓相攻,而圍閼與[4]。趙使趙奢[5]將,擊秦,大破秦軍閼與下,賜號為馬服君。
【註釋】
[1]藺相如:趙大臣。詳見《廉頗藺相如列傳》。
[2]平邑:趙邑名。在今河南省南樂縣東北。
[3]罷:停止。城:修築城牆。作動詞用。九門:趙北部邑名。在今河北省石家莊市藁城區西北。
[4]閼(yū)與:邑名。戰國時韓地,後屬趙。在今山西省和順縣西北。
[5]趙奢:趙將。善用兵。詳見《廉頗藺相如列傳》。
【原文】
三十三年,惠文王卒,太子丹立,是為孝成王。
孝成王元年,秦伐我,拔三城。趙王新立,太后用事[1],秦急攻之。趙氏求救於齊,齊曰:“必以長安君[2]為質,兵乃出。”太后不肯,大臣強諫。太后明謂左右曰:“復言長安君為質者,老婦必唾其面。”左師[3]觸龍言願見太后,太后盛氣而胥[4]之。入,徐趨[5]而坐,自謝[6]曰:“老臣病足,曾不能[7]疾走,不得見久矣。竊自恕,而恐太后體之有所苦[8]也,故願望見太后。”太后曰:“老婦恃輦[9]而行耳。”曰:“食得毋衰[10]乎?”曰:“恃粥耳。”曰:“老臣間者[11]殊不欲食,乃強步[12],日三四里,少益嗜[13]食,和於身也。”太后曰:“老婦不能。”太后不和之色[14]少解。左師公曰:“老臣賤息[15]舒祺最少,不肖,而臣衰,竊憐愛之,願得補黑衣[16]之缺以衛王宮,昧死以聞。”太后曰:“敬諾。年幾何矣?”對曰:“十五歲矣。雖少,願及未填溝壑[17]而託之。”太后曰:“丈夫[18]亦愛憐少子乎?”對曰:“甚於婦人。”太后笑曰:“婦人異甚。”對曰:“老臣竊以為媼之愛燕後賢[19]於長安君。”太后曰:“君過矣,不若長安君之甚。”左師公曰:“父母愛子則為之計深遠。媼之送燕後也,持其踵[20],為之泣,念其遠[21]也,亦哀之矣。已行,非不思也,祭祀則祝之曰‘必勿使反[22]’,豈非計長久,為子孫相繼為王[23]也哉?”太后曰:“然。”左師公曰:“今三世[24]以前,至於趙主之子孫為侯者,其繼[25]有在者乎?”曰:“無有。”曰:“微獨[26]趙,諸侯有在者乎?”曰:“老婦不聞也。”曰:“此其近者禍及其身,遠者及其子孫。豈人主之子侯則不善哉?位尊而無功,奉[27]厚而無勞,而挾[28]重器多也。今媼尊長安君之位,而封之以膏腴[29]之地,多與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於國,一旦山陵崩[30],長安君何以自託於趙?老臣以媼為長安君之計短[31]也,故以為愛之不若燕後。”太后曰:“諾,恣[32]君之所使之。”於是為長安君約車[33]百乘,質於齊,齊兵乃出。
【註釋】
[1]太后:即趙惠文王妻趙威後,孝成王的母親。用事:執政。當時孝成王年幼,故由威後執政。
[2]長安君:趙太后最寵愛的小兒子。
[3]左師:官名。下文的“左師公”即指觸龍,“公”是敬稱。
[4]胥:通“須”,等待。
[5]徐趨:慢慢往前小跑。古人見尊長時,小步急行,表示尊敬。
[6]謝:告罪,道歉。
[7]曾不能:簡直不能。
[8]苦:勞苦。引申為疲勞,不舒服。
[9]輦(niǎn):用人力推著或拖著走的車。
[10]衰:減少。
[11]間者:近來。
[12]強步:勉強走動。
[13]少(shāo):稍。益:增長,加多。嗜:喜愛。
[14]色:怒色。
[15]息:兒子。
[16]黑衣:王宮中衛士穿的衣服。這裡代指宮中衛士。
[17]及:趁。填溝壑(hè):指死後埋在地裡。
[18]丈夫:古代對男子的通稱。
[19]媼(ǎo):對老年婦女的敬稱。燕後:趙太后的女兒。嫁給燕王。賢:勝過。
[20]持:握。踵:腳跟。
[21]念其遠:惦念她遠離自己。
[22]必勿使反:一定別讓她回來。古代諸侯的女兒嫁到別國為後,只有被廢棄或者亡國才能回到本國。
[23]相繼為王:世世代代繼承王位。
[24]三世:三代,父子相繼為一世。三世以前,當指趙肅侯(前349—前326)時。
[25]繼:指繼承人,後代。
[26]微獨:非獨,不僅。
[27]奉:通“俸”,俸祿。
[28]挾:持,擁有。
[29]膏腴:肥沃,富饒。
[30]山陵崩:婉言威後死去。
[31]計短:打算得不長遠。
[32]恣:任憑,聽任。
[33]約車:準備車子。
【原文】
子義[1]聞之,曰:“人主之子,骨肉之親也,猶[2]不能持無功之尊,無勞之奉,而守[3]金玉之重也,而況於予乎?”
【註釋】
[1]子義:趙國的賢士。
[2]猶:還,尚且。
[3]守:保持。
【原文】
齊安平君田單將趙師而攻燕中陽[1],拔之。又攻韓注人[2],拔之。二年,惠文後[3]卒。田單為相。
【註釋】
[1]田單:齊國的王族。趙惠文王二十年(前279),田單一舉收復齊國的失地七十餘城,因功而封安平君。安平,在今山東省青州市西北。中陽:一作“中人”,即中人亭,屬燕。在今河北省唐縣西。
[2]注人:即注城。韓地。
[3]惠文後:惠文王后,孝成王生母趙太后。
【原文】
四年,王夢衣偏裻之衣[1],乘飛龍上天,不至而墜,見金玉之積如山。明日,王召筮史敢[2]佔之,曰:“夢衣偏裻之衣者,殘也。乘飛龍上天不至而墜者,有氣[3]而無實也。見金玉之積如山者,憂[4]也。”
【註釋】
[1]衣(yì):穿。偏裻(dū):即偏衣,左右各一色合成的衣服。裻,衣背縫。
[2]筮(shì)史:以蓍(shī)草占卜吉凶的史官。敢:筮史之名。
[3]氣:氣勢。
[4]憂:禍。
【原文】
後三日,韓氏上黨守馮亭[1]使者至,曰:“韓不能守上黨,入之於秦。其吏民[2]皆安為趙,不欲為秦。有城市邑[3]十七,願再拜入之趙,財王[4]所以賜吏民。”王大喜,召平陽君豹告之曰:“馮亭入城市邑十七,受之何如?”對曰:“聖人甚禍無故之利。”王曰:“人懷吾德,何謂無故乎?”對曰:“夫秦蠶食韓氏地,中絕[5]不令相通,固自以為坐而受上黨之地也。韓氏所以不入於秦者,欲嫁其禍於趙也。秦服其勞而趙受其利,雖強大不能得之於小弱,小弱顧能得之於強大乎?豈可謂非無故之利哉!且夫秦以牛田[6]之水通糧蠶食,上乘倍戰[7]者,裂上國[8]之地,其政行,不可與為難,必勿受也。”王曰:“今發百萬之軍而攻,逾年曆歲未得一城也。今以城市邑十七幣[9]吾國,此大利也。”
【註釋】
[1]韓氏:指韓國。馮亭:原為韓國的上黨郡守,因秦的進攻威逼,以上黨郡歸趙,趙封為華陽君。
[2]吏民:官吏和百姓。
[3]城市邑:指大都邑。
[4]財王:即王財,請王裁決。
[5]中絕:從中隔斷。趙孝成王四年(前262),秦攻取韓的野王(今河南省沁陽市),切斷上黨通韓都新鄭的通道。
[6]牛田:秦地名,近上黨。
[7]上乘(shènɡ):上等好馬。倍戰:奮力作戰。倍戰者,指精銳的士卒。
[8]上國:春秋時稱中原諸侯國為上國,這裡指韓國。
[9]幣:本指用作禮物的玉、馬、皮、帛等。
【原文】
趙豹出,王召平原君[1]與趙禹而告之。對曰:“發百萬之軍而攻,逾歲未得一城,今坐受城市邑十七,此大利,不可失也。”王曰:“善。”乃令趙勝受地,告馮亭曰:“敝國使者臣勝,敝國君使勝致命,以萬戶都三封太守[2],千戶都三封縣令,皆世世為侯,吏民皆益爵[3]三級,吏民能相安,皆賜之六金[4]。”馮亭垂涕不見使者,曰:“吾不處三不義也:為主守地,不能死固[5],不義一矣;入之秦,不聽主令,不義二矣;賣主地而食之,不義三矣。”趙遂發兵取上黨。廉頗將軍軍長平[6]。
【註釋】
[1]平原君:名趙勝(?—前251)。趙武靈王之子,趙惠文王同母弟。惠文王晚年和孝成王時為相。
[2]萬戶都三:有萬戶的都邑三個。太守:指馮亭。
[3]益爵:晉升爵位。
[4]六金:六斤黃金。
[5]死固:死於堅守。
[6]長平:趙邑名。在今山西省高平市西北。
【原文】
六年[1],廉頗免而趙括[2]代將。秦人圍趙括,趙括以軍降[3],卒四十餘萬皆坑[4]之。王悔不聽趙豹之計,故有長平之禍焉。
【註釋】
[1]六年:趙孝成王六年(前260)。
[2]趙括:趙將。馬服君趙奢的兒子。
[3]趙括以軍降:此處有誤。趙括是親自率軍搏戰被秦軍射殺的。
[4]坑:活埋。
【原文】
王還[1],不聽秦[2],秦圍邯鄲。武垣[3]令傅豹、王容、蘇射率燕眾反燕地。趙以靈丘[4]封楚相春申君。
【註釋】
[1]王還:指孝成王回到邯鄲。
[2]不聽秦:不接受秦國提出的割地要求。
[3]武垣:趙邑名,與燕接境。在今河北省河間市。
[4]靈丘:在今山東高唐縣南。
【原文】
八年,平原君如楚請救。還,楚來救,及魏公子無忌[1]亦來救,秦圍邯鄲乃解。
【註釋】
[1]魏公子無忌(?—前243):魏昭王少子,封信陵君。
【原文】
十年,燕攻昌壯[1],五月拔之。趙將樂乘、慶舍攻秦信梁[2]軍,破之。太子[3]死。而秦攻西周[4],拔之。徒父祺出[5]。十一年,城元氏[6],縣上原[7]。武陽君鄭安平[8]死,收其地。十二年,邯鄲[9]燒。十四年,平原君趙勝死。
【註釋】
[1]昌壯:即昌城。在今河北省衡水市冀州區西北。
[2]樂乘:樂毅之子。趙將。信梁:秦將。
[3]太子,即趙太子,名不詳。
[4]西周:即前所說的小諸侯國西周國。
[5]徒父祺:趙大夫,姓徒父,名祺。出:率軍出都以備秦。
[6]元氏:趙邑名。在今河北省元氏縣西北。
[7]上原:即上元城。在今河北省元氏縣西。
[8]鄭安平:魏國人。
[9](kuài):儲存牲畜飼料的倉庫。
【原文】
十五年,以尉文[1]封相國廉頗為信平君。燕王令丞相慄腹約[2],以五百金為趙王酒[3],還歸,報燕王曰:“趙氏壯者皆死長平,其孤未壯,可伐也。”王召昌國君樂間[4]而問之。對曰:“趙,四戰之國[5]也,其民習兵[6],伐之不可。”王曰:“吾以眾伐寡,二而伐一,可乎?”對曰:“不可。”王曰:“吾即以五而伐一,可乎?”對曰:“不可。”燕王大怒。群臣皆以為可。燕卒起二軍,車[7]二千乘,慄腹[8]將而攻鄗,卿秦[9]將而攻代。廉頗為趙將,破殺慄腹,虜卿秦、樂間。
【註釋】
[1]尉文:趙邑名。今地不詳。
[2]燕王:指燕王喜,前254—前222年在位。:同“歡”,意為和好。
[3]酒:設酒宴的費用,代指禮物。
[4]樂間:樂毅之子。
[5]四戰之國:四面受敵的國家。
[6]習兵:熟悉軍事。
[7]車:兵車。兵車一乘甲士三人,卒七十二人,輜重二十五人。
[8]慄腹:燕將。
[9]卿秦:燕將。
【原文】
十六年,廉頗圍燕。以樂乘為武襄君。十七年,假相[1]大將武襄君攻燕,圍其國[2]。十八年,延陵鈞[3]率師從相國信平君助魏攻燕。秦拔我榆次[4]三十七城。十九年,趙與燕易土:以龍兌、汾門、臨樂[5]與燕;燕以葛、武陽、平舒[6]與趙。
【註釋】
[1]假相:代理相國職務。
[2]國:國都,京城。
[3]延陵鈞:趙將,名鈞。延陵,縣名,在今內蒙古興和縣境。
[4]榆次:趙邑名。在今山西省太原市東南,即今晉中市榆次區。
[5]龍兌:在今河北省保定市徐水區西南。汾門:在今保定市徐水區西北、易水之北。臨樂:在今河北省固安縣西南。
[6]葛:在今河北省高陽縣東北。武陽:在今河北省易縣東南。平舒:在今山西省廣靈縣西。
【原文】
二十年,秦王政[1]初立。秦拔我晉陽。
【註釋】
[1]秦王政:即後來的秦始皇。
【原文】
二十一年,孝成王卒。子偃立,是為悼襄王[1]。廉頗將,攻繁陽[2],取之。使樂乘代之,廉頗攻樂乘,樂乘走,廉頗亡入魏。
【註釋】
[1]“子偃立,是為悼襄王”句:《史記志疑》卷二十三:“據《廉頗傳》,‘孝成王卒,子偃立,是為悼襄王’十二字,當在‘攻繁陽取之’下,此錯簡也。”
[2]繁陽:春秋戰國時魏地。在今河南省內黃縣西北。
【原文】
悼襄王元年,大備[1]魏。欲通平邑、中牟[2]之道,不成。
【註釋】
[1]大備:指行隆重的典禮。
[2]平邑:在今河北省南樂縣東北。中牟:在今河南省湯陰縣西。非指今河南省開封西面的中牟縣。
【原文】
二年,李牧[1]將,攻燕,拔武遂、方城[2]。秦召春平君[3],因而留之。洩鈞為之謂文信侯[4]曰:“春平君者,趙王甚愛之而郎中妒之,故相與謀曰:‘春平君入秦,秦必留之。’故相與謀而內之秦也。今君留之,是絕趙[5]而郎中之計中也。君不如遣春平君而留平都[6]。春平君者言行信於王,王必厚割趙而贖平都。”文信侯曰:“善。”因遣之。城韓皋[7]。
【註釋】
[1]李牧(?—前228):戰國末趙將。
[2]武遂:燕邑名。今河北省保定市徐水區西。一說在今河北省武強縣東北。方城:燕邑名。在今河北省固安縣西南。
[3]春平君:趙悼襄王的太子。
[4]洩鈞:秦臣。文信侯:即呂不韋。
[5]絕趙:斷絕趙的繼嗣。
[6]平都:指平都侯,失其姓名,為與春平君同時入質於秦的趙貴族。平都,趙縣名。
[7]韓皋:地名。不詳。
【原文】
三年,龐煖將,攻燕,禽其將劇辛[1]。四年,龐煖將趙、楚、魏、燕之銳師,攻秦蕞[2],不拔;移攻齊,取饒安[3]。五年,傅抵將,居平邑;慶舍將東陽河外師,守河梁[4]。六年,封長安君以饒[5]。魏與趙鄴[6]。
【註釋】
[1]劇辛:戰國時燕將。
[2]蕞:秦地名。在今陝西省西安市臨潼區東北。
[3]饒安:趙邑名。在今河北省鹽山縣西南。
[4]傅抵:趙將。慶舍:趙將。東陽:晉之太行山以東地,漢始置縣,在今山東省武城縣東。河外:黃河南岸。河梁:河上的橋。
[5]饒:趙邑名。
[6]鄴:邑名。在今河北省臨漳縣西南。
【原文】
九年,趙攻燕,取貍、陽城[1]。兵未罷,秦攻鄴,拔之。悼襄王卒,子幽繆[2]王遷立。
【註釋】
[1]貍、陽城:今地不詳。
[2]幽繆:趙王遷的諡號。
【原文】
幽繆王遷元年,城柏人。二年,秦攻武城[1],扈輒[2]率師救之,軍敗,死焉。
【註釋】
[1]武城:趙邑名。又名東武城。在今山東省武城縣西北。
[2]扈輒:趙將。
【原文】
三年,秦攻赤麗、宜安[1],李牧率師與戰肥[2]下,卻之。封牧為武安君。四年,秦攻番吾[3],李牧與之戰,卻之。
【註釋】
[1]赤麗:今地不詳。宜安:縣名。在今石家莊市藁城區西南。
[2]肥:地名。在今河北省晉州市西南。
[3]番吾:趙邑名。
【原文】
五年,代地大動,自樂徐[1]以西,北至平陰[2],臺屋牆垣太半壞[3],地坼[4]東西百三十步。六年,大飢,民訛言[5]曰:“趙為號,秦為笑。以為不信,視地之生毛[6]。”
【註釋】
[1]樂徐:趙地名。在今河北省淶源縣東南。
[2]平陰:趙地名。在今山西省陽高縣東南。
[3]太半:過半。
[4]坼(chè):分裂,裂開。
[5]訛(é)言:謠言。
[6]毛:指莊稼,植物。
【原文】
七年,秦人攻趙,趙大將李牧、將軍司馬尚將,擊之。李牧誅,司馬尚免,趙怱[1]及齊將顏聚代之。趙怱軍破,顏聚亡去。以王遷降[2]。
【註釋】
[1]趙怱:趙將。
[2]以王遷降:王遷以降。以,因。
【原文】
八年十月,邯鄲為秦。
太史公曰:吾聞馮王孫[1]曰:“趙王遷,其母倡[2]也,嬖[3]於悼襄王。悼襄王廢適子嘉而立遷。遷素無行[4],信讒,故誅其良將李牧,用郭開[5]。”豈不繆哉!秦既虜遷,趙之亡大夫[6]共立嘉為王,王代六歲,秦進兵破嘉,遂滅趙以為郡。
【註釋】
[1]馮王孫:和司馬遷同時代的博聞有識之士。
[2]倡:歌舞藝人。
[3]嬖(bì):寵愛。
[4]無行:品行不好。
[5]郭開:趙王遷的寵臣。
[6]亡大夫:指逃出邯鄲的大臣。這時秦軍雖然佔領了趙都邯鄲,但是還有大片土地未歸服秦國,所以這些亡大夫又在代地擁立趙嘉為趙王。
【譯文】
趙國的祖先,和秦國的祖先同為一人。傳到中衍,他替商朝的大戊帝趕車。中衍的後代蜚廉有兩個兒子,給一個兒子起名叫惡來,惡來侍奉殷紂王,被周人殺死,他的後代就是嬴秦。惡來的弟弟名叫季勝,季勝的後代就是趙人。
季勝生了孟增。孟增深受周成王的寵信,這就是宅皋狼。皋狼生了衡父,衡父生了造父。造父深受周穆王的寵信。造父挑選了駿馬八匹和在桃林的盜驪、驊騮、綠耳等良馬,一起獻給穆王。穆王讓造父趕車,到西方巡行諸侯國,見到了西王母,高興得忘記回朝。徐偃王趁機發動戰亂,穆王靠良馬一日奔馳千里,突然攻打徐偃王,把他徹底打敗。於是,把趙城賜給造父,從此以趙為氏。
從造父往下傳六代到奄父,奄父字公仲,周宣王討伐戎族,他給宣王趕車。等到千畝戰鬥時,奄父使宣王脫離危險。奄父生了叔帶。叔帶的時候,周幽王荒淫無道。於是,他就離開周幽王到了晉國,侍奉晉文侯,開始在晉國建立趙氏的基業。
從叔帶以下,趙氏宗族日益興盛,傳五代到趙夙。
趙夙在晉獻公十六年討伐霍、魏、耿三國時是將軍,奉命率軍討伐霍國,霍公求逃到齊國。當年晉國大旱,獻公讓人占卜原因,卜辭說:“霍太山的神靈作怪。”獻公就派趙夙到齊國召回霍君,叫他恢復國家,主持霍太山的祭祀,晉國才獲得豐收。晉獻公把原來的耿國土地賞賜給趙夙。
趙夙生了共孟,正是魯閔公的元年。共孟生了趙衰,趙衰字子餘。
趙衰占卜侍奉晉獻公及諸位公子,都不吉利;又占卜侍奉公子重耳,吉利,就去侍奉重耳。重耳由於驪姬的變亂,逃亡到翟國,趙衰跟隨。翟國討伐廧咎如時,俘虜兩位女子,翟君把年少的女子嫁給重耳為妻;把年長的女子嫁給趙衰為妻,生了兒子趙盾。當初,重耳還在晉國的時候,趙衰的妻子也已經生了兒子趙同、趙括、趙嬰齊。趙衰跟隨重耳出國流亡,共十九年,才返回晉國。重耳做了晉文公,趙衰做原大夫,居住在原地,執掌國家大權。晉文公之所以能回國且稱霸,大多是趙衰的謀劃,詳情記載在《晉世家》中。
趙衰回到晉國以後,在晉國的原配妻子堅決要求把他在翟娶的妻子迎接回來,並且讓翟妻的兒子趙盾做正宗繼承人,而讓自己的三個兒子居下位侍奉他。晉襄公六年(前623),趙衰去世,他的諡號是成季。
趙盾接替成季主持國政兩年之後,晉襄公去世,太子夷皋年紀小。趙盾由於國家多難,想立襄公的弟弟雍為國君。雍當時在秦國,就派使臣去迎接他。太子的母親日夜啼哭,叩頭對趙盾說:“先君有什麼罪過,為什麼要拋棄他的嫡子而另找國君呢?”趙盾為此事憂慮,恐怕她的宗親和大夫們來襲擊殺死自己,於是就立了太子,這就是晉靈公,並派兵去攔截到秦國迎接襄公弟弟的一行人。靈公即位之後,趙盾更加獨攬晉國的政事。
靈公即位十四年,越來越驕縱。趙盾多次進諫,靈公不聽。一次吃熊掌,沒有煮熟,就把膳食官殺了,讓人把他的屍體抬出去,正好被趙盾看見。靈公因此害怕,想要殺害趙盾。趙盾平素待人寬厚慈愛,他曾經送食物給一個餓倒在桑樹之下的人,這個人回身掩護救了趙盾,趙盾才得以逃走。他還沒有逃出國境,趙穿就殺死了靈公,立襄公的弟弟黑臀為君,這就是晉成公。趙盾又回來主持國政。君子譏諷趙盾“身為正卿,逃亡沒有出國境,返回來也不誅討逆賊”,所以史官記載說“趙盾殺了他的國君”。晉景公的時候趙盾去世,他的諡號是宣孟,其子趙朔承襲爵位。
晉景公三年(前597),趙朔率領晉國的下軍援救鄭國,與楚莊王在黃河邊交戰。趙朔娶了晉成公的姐姐為夫人。
晉景公三年,大夫屠岸賈要誅殺趙氏家族。當初,趙盾在世的時候,曾夢見叔帶抱著他的腰痛哭,非常悲傷;之後又大笑,還拍著手唱歌。趙盾為此進行占卜,龜甲上燒出的裂紋中斷,可後邊又好了。趙國一位名叫援的史官判斷說:“這個夢很兇,不是應驗在您的身上,而是在您兒子身上,可也是由於您的過錯。到您孫子那一代,趙氏家族將更加衰落。”屠岸賈這個人,起初受靈公的寵信。到景公的時候,他就做了司寇,將要發難,就先懲治殺靈公的逆賊以便牽連出趙盾,同時遍告所有的將領說:“趙盾雖然不知情,但仍然是逆賊之首。做臣子的殺害了國君,他的子孫卻還在朝為官,這還怎麼能懲治罪人呢?請各位誅殺他們。”韓厥說:“靈公遇害的時候,趙盾在外地,我們的先君認為他無罪,所以沒有殺他。如今,各位將要誅殺他的後人,這不是先君的意願而是隨意濫殺,隨意濫殺就是作亂。為臣的有大事卻不讓國君知道,這是目無君主。”屠岸賈不聽。韓厥就告知趙朔趕快逃跑。趙朔不肯逃跑,他說:“您一定能不使趙氏的香火斷絕,我死了也就沒有遺恨了。”韓厥答應了他的要求,他謊稱患病不出門。屠岸賈不請示國君就擅自和將領們在下宮攻襲趙氏,殺死了趙朔、趙同、趙括、趙嬰齊,並且滅絕了他們的家族。
趙朔的妻子是成公的姐姐,有趙朔留下的身孕,她逃到景公宮裡躲藏起來。趙朔的一位門客名叫公孫杵臼,杵臼對趙朔的朋友程嬰說:“您為什麼不死?”程嬰說:“趙朔的妻子有身孕,如果有幸是男孩,我就奉養他;如果是女孩,我再慢慢去死。”過了不久,趙朔的妻子分娩,生下男孩。屠岸賈聽到後,到宮中去搜查。夫人把嬰兒藏在自己身下褲子內,禱告說:“趙氏宗族要是滅絕,你就大哭;如果不會滅絕,你就不要出聲。”搜查到這裡的時候,嬰兒竟然沒有聲音。脫險以後,程嬰對公孫杵臼說:“今天一次搜查沒有找到,以後一定要再來搜查,怎麼辦呢?”公孫杵臼說:“扶立遺孤和死哪件事更難?”程嬰說:“死很容易,扶立遺孤很難啊。”公孫杵臼說:“趙氏的先君待您不薄,您就勉為其難吧。我去做那件容易的,讓我先死吧!”於是,兩人設法得到別人家的嬰兒揹著,給他包上漂亮的小花被,藏到深山裡。程嬰從山裡出來,假意對將軍們說:“我程嬰沒出息,不能扶養趙氏孤兒,誰能給我千金,我就告訴他趙氏孤兒藏在哪裡。”將軍們都很高興,答應了他,就派兵跟隨程嬰去攻打公孫杵臼。杵臼假意說:“程嬰,你這個小人哪!當初下宮之難你不能去死,跟我商量隱藏趙氏孤兒,如今你卻出賣了我。即使你不能撫養,怎能忍心出賣他呢!”他抱著嬰兒大叫道:“天哪!天哪!趙氏孤兒有什麼罪?請你們讓他活下來,只殺我杵臼可以吧。”將軍們不答應,立刻殺了杵臼和孤兒。將軍們以為趙氏孤兒確實已經死了,都很高興。然而,真的趙氏孤兒仍然活著,程嬰終於和他一起隱藏到深山裡。
過了十五年,晉景公生病,進行占卜,占卜的結果說是大業的子孫後代不順利,因而作怪。景公問韓厥,韓厥知道趙氏孤兒還在世,便說:“大業的後代子孫中如今已在晉國斷絕香火的,不就是趙氏嗎?從中衍傳下的後代都是姓嬴的了。中衍人面鳥嘴,來到人世輔佐殷帝太戊,到他的後代輔佐的幾位周天子,都有美好的德行。再往下到厲王、幽王時昏庸無道,叔帶就離開周王朝來到晉國,侍奉先君文侯,一直到成公,他們世代都建立了功業,從未斷絕過香火。如今只有君主您滅了趙氏宗族,晉國人都為他們悲哀,所以在占卜時就顯示了。希望您考慮考慮吧!”景公問道:“趙氏還有後代子孫嗎?”韓厥就把實情完全告訴了景公。於是,景公就與韓厥商量立趙氏孤兒,先把他找來藏在宮中。將軍們進宮問候景公的病情,景公依靠韓厥的眾多隨從迫使將軍們同趙氏孤兒見面。趙氏孤兒名叫趙武。將軍們不得已,只好說:“當初下宮那次事變,是屠岸賈策動的,他假傳君命,並且向群臣發令,不然的話,誰敢發動變亂呢!如果不是您患病,我們這些大臣本來就要請趙氏的後代了。如今您有這個命令,正是群臣的心願啊!”當時就讓趙武、程嬰一一拜謝各位將軍,將軍們又反過來與程嬰、趙武攻打屠岸賈,誅滅了他的家族。景公重又把原屬趙氏的封地賜給趙武。
到趙武行了冠禮,已是成人了,程嬰就拜別了各位大夫,然後對趙武說:“當初下宮的事變,人人都能死難。我並非不能去死,我是想扶立趙氏的後代。如今,趙武已經承襲祖業,長大成人,恢復了原來的爵位,我要到地下去報告給趙宣孟(應為趙朔)和公孫杵臼。”趙武啼哭叩頭,堅持請求說:“我寧願使自己筋骨受苦也要報答您一直到死,難道您忍心離開我去死嗎?”程嬰說:“不行。他認為我能完成大事,所以在我以前死去。如今我不去覆命,就會以為我的任務沒有完成。”於是就自殺了。趙武為程嬰守孝三年,給他安排了祭祀用的土地,春秋祭祀,世代不絕。
趙氏恢復爵位十一年後,晉厲公殺了三位郤氏大夫。欒書害怕牽連到自己,於是就殺了晉君厲公,改立襄公的曾孫周,這就是晉悼公。晉國從此以後大夫的勢力逐漸強盛。
趙武接續趙氏宗族後二十七年,晉平公即位。平公十二年(前546),趙武做了正卿。十三年(前545),吳國的延陵季子使晉國,他說:“晉國的政權最後要落到趙武子、韓宣子、魏獻子後代的手裡。”趙武死後,諡號是文子。
文子生了景叔。景叔的時候,齊景公派晏嬰出使晉國,晏嬰和晉國的叔向談話。晏嬰說:“齊國的政權以後終要落到田氏手裡。”叔向也說:“晉國的政權將會落到六卿的手裡。六卿很放肆,我們國君卻不知憂慮。”
趙景叔去世,他生子趙鞅,這就是趙簡子。
趙簡子在位期間,晉頃公九年(前517),簡子會合諸侯在周境內駐守。第二年,送周敬王回周朝,因為他在外躲避他的弟弟子朝。
晉頃公十二年(前514),六卿依照法令誅殺了國君的宗族祁氏和羊舌氏,把他們的領地分為十個縣,六卿分別讓自家的族人去做大夫。晉國公室從此更加削弱。
再過十三年(前514),魯國的亂臣陽虎逃到晉國來,趙簡子接受了賄賂,對他給以厚待。
趙簡子生了病,五天不省人事,大夫們都害怕了。醫生扁鵲看過後走出來,董安於詢問病情。扁鵲說:“血脈平和,你們何必驚怪!從前秦穆公也有過這種情況,過了七天才醒過來。醒來的那天,告訴公孫支和子輿說:‘我到了天帝住的地方很快樂。我之所以停留的時間久,是我正好在受教。天帝告訴我:‘晉國將要大亂,五世不得安寧;他們的後代將稱霸,沒有年老就死去,稱霸者的兒子還會讓你們晉國的男女關係混亂。’公孫支寫下來並把它藏好,秦國的預言這時就傳出來了。獻公時的混亂,文公時的稱霸,襄公時在殽山大敗秦軍,回去就縱容淫亂,這些都是您知道的。如今,你們君主的病與秦穆公一樣,不出三天病一定會好轉,好轉之後一定有話要講。”
過了兩天半,簡子醒過來了。他對大夫們說:“我到了天帝那裡非常快樂,和百神在鈞天遊覽。聽到了宏偉的樂曲多次演奏,還看到了萬舞,不像是夏、商、週三代的音樂,那樂聲非常動人。有一頭熊要來抓我,天帝讓我射它,熊被射中了,死了。又有一隻羆過來,我又射它,羆被射中,也死了。天帝非常高興,賜給我兩個竹箱,都配有小箱。我看到一個小孩在天帝身邊,天帝又託付給我一隻翟犬,對我說:‘等你的兒子長大了,把這隻犬送給他。’天帝還告訴我:‘晉國將逐漸衰落,再傳七代就要滅亡,嬴姓的人將在範魁的西邊大敗周人,可是你們不能佔有那裡。現在我追念虞舜的功勳,到時候我將把舜的後代之女孟姚嫁給你的第七代孫子。’”董安於聽了這番話,就把它寫下來妥為保存。他把扁鵲說的話報告給簡子,簡子賜給扁鵲田地四萬畝。
有一天,簡子外出,有人攔路,驅趕他也不離開。隨從們很生氣,要殺他。攔路人說:“我有事要拜見主君。”隨從把他的話稟告簡子,簡子召見他,一見面就說:“嘻!我曾經見過你子晰呀。”攔路人說:“讓左右侍從退下,我有事稟告。”簡子讓人們退下。攔路人說:“您生病的時候,我正在上帝身邊。”簡子說:“對,有這件事。你見到我的時候,我在做什麼?”攔路人說:“天帝讓您射熊和羆,都被您射死了。”簡子說:“對,將會怎麼樣呢?”攔路人說:“晉國將有大難,您是為首的。天帝讓您滅掉兩位上卿,熊和羆就是他們的祖先。”簡子說:“天帝賜給我兩個竹箱,並且都有相配的小箱,這是什麼意思?”攔路人說:“您的兒子將在翟攻克兩國,他們都是子姓。”簡子說:“我看到一個小孩在天帝身邊,天帝給我一隻翟犬,並說:‘等你的兒子長大了把這隻犬送給他。’把翟犬送給小孩是什麼意思?”攔路人說:“小孩就是您的兒子,翟犬是代國的祖先。您的兒子將來必定佔有代國。到您的後代,將有政令的變革,並且要穿胡人的服裝,在翟吞併兩國。”簡子問他的姓並且要聘他做官。攔路人說:“我是鄉野之人,只是來傳達上帝的旨意罷了。”說完就不見了。簡子把這些話記載下來保存在秘府裡。
另一天,姑布子卿拜見簡子,簡子把兒子們都叫來讓他看相。子卿說:“沒有能做將軍的人。”簡子說:“趙氏要完了嗎?”子卿說:“我曾在路上看到一個孩子,大概是您的兒子吧!”簡子又叫來兒子毋卹。毋卹一到,子卿就站起來說:“這才是真正的將軍呀!”簡子說:“這孩子的母親卑賤,是從翟來的婢女,怎麼說他尊貴呢?”子卿說:“上天賜給的,即使卑賤也定能顯貴。”從此以後,簡子常把兒子們都叫來談話,毋卹表現最好。簡子有一次告訴兒子們說:“我把寶符藏在常山之上,誰先找到了就賞給他。”兒子們趕快跑到常山上去找,結果什麼也沒找到。毋卹回來後說:“已經找到寶符了。”簡子說:“你說吧。”毋卹說:“從常山上往下看到代國,代國可以奪取過來。”簡子這才知道毋卹果然是賢才。於是,廢了太子伯魯,把毋卹立為太子。
過了兩年,晉定公十四年(前498),範氏、中行氏作亂。第二年春天,簡子對邯鄲大夫趙午說:“把衛國的五百戶士民還給我,我要把他們安置到晉陽。”趙午答應了,回去後他的父兄卻不同意,就違背了諾言。趙鞅逮捕了趙午,把他囚禁在晉陽。通告邯鄲人說:“我私自誅殺趙午,各位想立誰?”於是,殺了趙午。趙午之子趙稷和家臣涉賓憑藉邯鄲反叛。晉國國君派籍秦包圍邯鄲。荀寅、範吉射和趙午友好,不肯幫助籍秦反而策劃叛亂,董安於知道這一情況。十月,範氏和中行氏討伐趙鞅,趙鞅逃到晉陽,晉人包圍晉陽。範吉射、荀寅的仇人魏襄等謀劃驅逐荀寅,讓梁嬰父取代他;驅逐範吉射,讓範皋繹取代他。荀櫟對晉君說:“先君對大臣有令,領頭叛亂的要處死。如今三位大臣都領頭作亂,可是單單驅逐趙鞅,這是施用刑罰不公平,請把他們全都驅逐了。”十一月,荀櫟、韓不佞、魏侈奉國君的命令討伐範氏、中行氏,沒有取勝。範氏、中行氏反過來討伐定公,定公還擊,範氏、中行氏失敗逃跑。丁未這天,兩個人逃到朝歌。韓不佞、魏哆為趙鞅求情。十二月辛未這天,趙鞅進入絳城,在定公宮中盟誓。第二年,知伯文子對趙鞅說:“範氏、中行氏雖然確實發動了叛亂,但這是董安於挑起的,這就是董安於參與了策劃。晉國有法,開始作亂的要處死。那兩個人已經受到處治,而唯獨董安於還在。”趙鞅為此事憂慮。董安於說:“我死了,趙氏可以安定,晉國也能安寧,我死得太晚了。”於是就自殺了。趙鞅把這件事告訴了知伯,此後趙氏才得安寧。
孔子聽說趙簡子不請示晉君就逮捕邯鄲大夫趙午,以致退守晉陽,所以在《春秋》中記載說:“趙鞅憑藉晉陽叛亂。”
趙簡子有個家臣名叫周舍,喜歡直言進諫。周舍死後,簡子每當上朝處理政事的時候,常常不高興,大夫們請罪。簡子說:“你們沒有罪。我聽說,一千張羊皮也不如一隻狐的腋下皮毛。大夫們上朝,只聽到恭敬順從的應答聲,聽不到周舍那樣的爭辯之聲了,我為此而憂慮。”簡子因此能使趙地的人順從,並使晉人也歸向他。
晉定公十八年(前494),趙簡子在朝歌包圍了範吉射和中行寅,中行寅逃奔邯鄲。第二年,衛靈公去世。趙簡子和陽虎把衛太子蒯聵送到衛國,衛國不接納,衛太子只好住到戚城。
晉定公二十一年(前491),趙簡子攻入邯鄲,中行寅逃到柏人。簡子又包圍了柏人,中行寅、範吉射於是又奔到齊國。趙氏終於佔有了邯鄲、柏人。範氏、中行氏其餘的領地都歸入晉國。趙簡子名為晉國上卿,實際上獨攬晉國政權,他的封地等同於諸侯。
晉定公三十年(前482),定公與吳王夫差在黃池的諸侯盟會上爭做盟主。趙簡子跟隨晉定公,終於讓吳王為盟主。定公在位三十七年去世,簡子免除了守喪三年之禮,一週年就結束了。這一年,越王句踐滅了吳國。
晉出公十一年(前464),知伯討伐鄭國。趙簡子生病,派太子毋卹率兵包圍鄭國。知伯喝醉了,用酒強灌毋卹並打他。隨從毋卹的群臣要求把知伯處死。毋卹說:“主君之所以讓我做太子,是我能忍辱。”但是,他也怨恨知伯。知伯回去後,就對簡子講了,讓他廢毋卹,簡子不聽。毋卹從此更加怨恨知伯。
晉出公十七年(前458),趙簡子去世,太子毋卹繼位,這就是趙襄子。
趙襄子元年(前457),越國包圍吳國。襄子減少了守孝期間規定的飲食,派家臣楚隆去慰問吳王。
襄子的姐姐從前是代王夫人。簡子安葬以後,襄子還沒有除喪服,就到北邊登上夏屋山,請來代王,讓廚師拿著銅勺請代王和他的隨從進餐。斟酒時,暗中讓名叫各的廚師用銅勺打死代王和隨從人員。於是,就發兵平定代地。他的姐姐聽說這件事後,哭泣著呼天,磨尖簪子自殺了。代地人同情她,把她自殺的地方叫作摩笄之山。襄子把代地封給伯魯的兒子趙周,讓他做代君。伯魯是襄子的哥哥,原來的太子。太子早已去世,所以封他的兒子。
襄子即位四年,知伯和趙、韓、魏三家把範氏、中行氏原有的領地全都瓜分了。晉出公大怒,通告齊國、魯國,想依靠它們討伐四卿。四卿害怕,於是就一起攻打晉出公。出公逃奔齊國,半路上死了。知伯就讓昭公的曾孫驕即位,這就是晉懿公。知伯越來越驕橫。他要求韓、魏兩家割讓領地,韓、魏給了他。要求趙氏割地,趙氏不給,因為在包圍鄭國時知伯侮辱過他。知伯惱怒,就率領韓、魏兩家進攻趙氏。趙襄子害怕,就逃奔到晉陽退守。
原過跟隨襄子,落在後邊,到了王澤,看見三個人,從腰帶以上可以看見,從腰帶以下就看不見了。三人給了原過一根兩節的竹棍,中間不通。對他說:“替我們把這竹棍送給趙毋卹。”原過到了以後,把情況告訴襄子。襄子齋戒三天,親自把竹棍剖開,裡邊有硃紅的字寫道:“趙毋卹,我們是霍泰山山陽侯天使。三月丙戌日,我們將讓你反過來滅掉知氏。你也要為我們的百邑立廟,我們將把林胡的土地賜給你。到你的後代,將有一位勇健的國王,皮膚紅黑,龍臉鳥嘴,鬢眉相連,髭髯絡腮,寬胸大腹,下體修長,上體壯大,衣襟左開,披甲騎馬。全部佔有黃河中游一帶,直至休溷地區的各部貉人,往南進攻晉國的其他城邑,往北滅掉黑姑。”襄子再拜,接受了三位神人的旨令。
三國攻打晉陽,一年多以後,引來汾水灌城,城牆沒有淹沒的只剩下三版高了。城裡的人都把鍋掛起來做飯,互換子女吃掉。群臣都有了外心,禮節越來越怠慢,唯有高共不敢失禮。襄子害怕,於是半夜派丞相張孟同暗中結交韓、魏。韓、魏與趙合謀,三月丙戌這天,三國反過來滅了知氏,共同瓜分了他的土地。於是,襄子進行封賞,高共是上等。張孟同說:“晉陽有難期間,只有高共沒功勞。”襄子說:“當晉陽危急之時,群臣都很怠慢,只有高共不敢有失臣下的禮節,因此他要受上賞。”這時,趙在北方佔有代地,南邊併吞了知氏,比韓、魏強大。於是,在百邑給三神立廟祭祀,派原過主持霍泰山神廟的祭祀。
後來,襄子娶空同氏為妻,生了五個兒子。襄子由於伯魯未能繼位,不肯立自己的兒子做太子,並且一定要傳位給伯魯的兒子代成君。成君先死了,就選定代成君的兒子趙浣立為太子。襄子在位三十三年去世,趙浣即位,這就是獻侯。
獻侯年紀不大就即位了,首府在中牟。
襄子的弟弟桓子驅逐了獻侯,在代地自立為侯,一年後去世。趙國人認為桓子即位不是襄子的意願,就共同殺了他的兒子,又迎回獻侯即位。
獻侯十年(前414),中山國武公即位。十三年(前411),在平邑築城。十五年(前409),獻侯去世,他的兒子烈侯趙籍即位。
烈侯元年(前408),魏文侯攻打中山國,派太子魏擊駐守。六年(前403),魏、韓、趙都立為諸侯,趙籍追尊獻子為獻侯。
烈侯愛好音樂,對相國公仲連說:“寡人有喜愛的人,能讓他尊貴起來嗎?”公仲說:“使他富有還可以,讓他尊貴就不好辦了。”烈侯說:“好吧。鄭國的歌手槍和石兩個人,我要賜給他們田地,每人一萬畝。”公仲說:“是。”但並沒有給。過了一個月,烈候從代地回來,詢問給歌手賜田的事。公仲說:“正在找,還沒找到合適的。”過了不久,烈侯又問,公仲始終不給,於是就說有病不上朝。番吾君從代地來,對公仲說:“國君其實喜歡善政,只是不知道怎樣實行。現在您任趙的相國,至今已有四年,也曾推薦過人才嗎?”公仲說:“沒有。”番吾君說:“牛畜、荀欣、徐越都可以推薦。”公仲就推薦了這三個人。到上朝的時候,烈侯又問:“歌手的田地怎麼樣了?”公仲說:“正派人挑選最好的田。”牛畜侍奉烈侯時對他講仁義的道理,用王道約束他,烈侯態度寬和。第二天,荀欣陪侍,建議精選起用賢才,任命官吏要使用能幹的人。第三天,徐越陪侍,建議節約財物,儉省用度,考察評估官吏們的功績德行。他們所講的道理沒有不充分的,國君很高興。烈侯派人去對相國說:“給歌手賜田的事暫時停止。”任命牛畜為師,荀欣為中尉,徐越為內史,賜給相國衣服兩套。
九年(前400),烈侯去世,他的弟弟武公即位。武公在位十三年去世,趙國又讓烈侯太子趙章即位,這就是趙敬侯。這一年,魏文侯去世。
敬侯元年(前386),武公的兒子趙朝作亂,失敗後逃奔魏國。趙國開始以邯鄲為都城。
敬侯二年(前385),在靈丘打敗齊軍。三年(前384),在廩丘救援魏國,大敗齊軍。四年(前383),趙軍在兔臺被魏軍打敗。趙修築剛平城以便進攻衛國。五年(前382),齊、魏兩國幫助衛國攻趙,奪取了剛平。六年(前381),向楚國借兵伐魏,奪取了棘蒲。八年(前379),攻下了魏國的黃城。九年(前378),進攻齊國。齊國進攻燕國,趙軍援救燕國。十年(前377),趙國與中山國在房子縣交戰。
敬侯十一年(前376),魏、韓、趙共同滅亡晉國,瓜分了它的土地。趙國攻打中山國,又在中人地區交戰。十二年(前375),敬侯去世,他的兒子成侯趙種即位。
成侯元年(前374),公子趙勝與成侯爭奪君位,發動叛亂。二年(前373)六月,下雪。三年(前372),太戊午任相國。征討衛國,奪取了鄉邑七十三處。魏國在藺打敗趙軍。四年(前371),與秦軍在高安交戰,打敗了它。五年(前370),在鄄城攻伐齊軍。魏軍在懷地打敗趙軍。趙軍攻打鄭國,打敗了它,把佔領的鄭地給了韓國,韓國把長子縣給了趙國。六年(前369),中山國修築長城。趙軍進攻魏國,在湪澤打敗了它,圍困了魏惠王。七年(前368),進攻齊國,打到了齊長城。同韓國聯合進攻西周國。八年(前367),和韓國一起把西周分為兩部分。九年(前366),與齊國在阿城之下交戰。十年(前365),進攻衛國,奪取鄄城。十一年(前364),秦國進攻魏國,趙軍到石阿去援救。十二年(前363),秦軍進攻魏國的少梁,趙軍前去援救。十三年(前362),秦獻公派名叫國的庶長領兵進攻魏國的少梁,俘虜了魏國太子和公孫痤。魏軍在澮水一帶打敗趙軍,奪取了皮牢。成侯與韓昭侯在上黨相遇。十四年(前361),趙與韓一起攻秦。十五年(前360),趙國幫助魏國攻齊。
十六年(前359),趙國與韓國、魏國瓜分晉國。把端氏縣封給晉君。
十七年(前358),成侯與魏惠王在葛孽相遇。十九年(前356),趙國與齊國、宋國在平陸盟會,與燕國在西阿盟會。二十年(前355),魏國進獻上等木料做的簷椽,於是就用這些木椽修建了檀臺。二十一年(前354),魏軍包圍了邯鄲。二十二年(前353),魏惠王攻下了邯鄲,齊軍也在桂陵打敗了魏軍。二十四年(前351),魏國把邯鄲歸還給趙國,趙國與魏國在漳水之濱盟誓。秦軍進攻趙國的藺城。二十五年(前350),成侯去世。公子紲與太子肅侯爭奪君位,趙紲失敗,逃奔韓國。
肅侯元年(前349),奪取了晉君的端氏縣,把晉君遷到屯留安置。二年,與魏惠王在陰晉相遇。三年,公子趙範襲擊邯鄲,沒有取勝就死了。四年,朝拜周天子。六年,進攻齊國,奪取了高唐。七年,公子趙刻進攻魏國的首垣。十一年,秦孝公派商鞅征伐魏國,俘虜了魏國將軍公子趙卬。趙國進攻魏國。十二年,秦孝公去世,商鞅也死了。十五年,開始興建壽陵。魏惠王去世。
十六年,肅侯遊覽大陵,經過鹿門,宰相太戊午牽住馬頭說:“正當農事繁忙的時候,一天不耕作,一百天沒有飯吃。”肅侯聽了,立即下車認錯。
十七年,圍困魏國的黃城,沒有攻克。修築長城。
十八年,齊、魏徵伐趙國,趙國決黃河之水淹灌敵軍,敵軍撤離。二十二年,張儀任秦國宰相。趙疵與秦軍交戰,失敗,秦軍在河西殺死趙疵,奪取了趙國的藺和離石兩地。二十三年,韓舉與齊軍、魏軍作戰,戰死在桑丘。
二十四年,肅侯去世。秦、楚、燕、齊、魏派出精兵各一萬人同來參加葬禮。肅侯的兒子武靈王即位。
武靈王元年(前325),陽文君趙豹任宰相。梁襄王和太子嗣、韓宣王和太子倉到信宮來朝賀。武靈王年少,還不能處理政事,設有博聞師三人、左右司過官三人。到處理朝政的時候,首先問候先王的貴臣肥義,並給他增加品級和俸祿;國中八十以上的德高老人,每月都給他們送禮。
武靈王三年,修築鄗城。四年,與韓王在區鼠會見。五年,娶韓國宗親之女為夫人。
八年,韓國進攻秦國,沒有取勝就撤離了。五國互相稱王,只有趙國不稱王,趙君說:“沒有實際,怎能處在這個名分上呢!”下令趙國人都稱他為“君”。
九年,與韓、魏一起進攻秦國,秦國打敗了三國軍隊,斬殺了八萬人。齊國在觀澤打敗趙軍。十年,秦軍奪取趙國的中都和西陽。齊國打敗燕國,燕國宰相子之做了國君,國君反而稱臣。十一年,武靈王把燕國公子職從韓國召來,立他為燕王,派樂池把他送歸燕國。十三年,秦軍攻下趙國的藺城,俘虜了將軍趙莊。楚王、魏王來趙國,至邯鄲。十四年,趙何進攻魏國。
十六年,秦惠王去世。武靈王遊覽大陵。有一天,武靈王夢見一位少女彈琴並唱了一首詩:“美人光彩豔麗啊,容貌好像苕花。命運啊,命運啊,竟然無人知我嬴娃!”另一天,武靈王飲酒很高興,屢次談起他所做的夢,想象著夢中少女的美貌。吳廣聽說後,通過夫人把他的女兒娃嬴送入宮中。這就是孟姚。孟姚特別受武靈王的寵愛,她就是惠後。
十七年,武靈王到九門,修築野臺,以便瞭望齊國和中山國的邊境。
十八年,秦武王和孟說舉龍紋赤鼎,折斷膝蓋骨死去。趙王派代相趙固到燕國接來秦公子稷,送他回國,立為秦王,這就是秦昭王。
武靈王十九年春天正月,在信宮舉行盛大朝會。召見肥義同他議論天下大事,談了五天才結束。武靈王到北邊巡視中山國的地界,到了房子縣,又去代地,北到無窮,西到黃河,登上黃華山頂。然後,召見樓緩商議說:“我們先王趁著世事的變化,做了南邊領地的君長,連接了漳水、滏水的險阻,修築長城,又奪取了藺城、郭狼,在荏地打敗了林胡人,可是功業尚未完成。如今,中山國在我們腹心,北面是燕國,東面是東胡,西面是林胡、樓煩、秦國、韓國的邊界。然而,沒有強大兵力的救援,這樣下去,國家要滅亡。怎麼辦呢?要取得高出世人的功名,必定要受到背離習俗的牽累。我要穿起胡人服裝。”樓緩說:“很好。”可是,群臣都不願意。
當時,肥義在旁侍奉。武靈王說:“簡子、襄子二位主君的功業,就在於考慮到了胡、翟之利。做臣子的,受寵時應有明孝悌、知長幼、順從明理的德操,通達時應建立既可利民又能益君的功業。這兩方面是臣子的本分。如今,我想繼承襄主的事業,開拓胡人、翟人所住之地。可是,找遍世間也見不到這樣的賢臣。為了削弱敵人,用力少而能取得更多的功效,可以不耗盡百姓的力氣,就能繼續兩位先主的勳業。凡是有高出世上功業的人,就要承受背棄習俗的牽累;有獨特智謀的人,就要聽任傲慢民眾的埋怨。如今,我要穿胡人服裝騎馬射箭,並用這個教練百姓。可是,世人一定要議論我,怎麼辦呢?”肥義說:“我聽說,做事猶疑就不會成功,行動猶豫就不會成名。您既然考慮決定承受背棄風俗的責難,那麼就無須顧慮天下的議論了。追求最高道德的人不附和世俗,成就大功的人不找凡夫俗子商議。從前,舜用舞蹈感化三苗,禹到裸國脫去上衣,他們不是為了滿足慾望和愉悅心志,而是必須用這種方法宣揚德政並取得成功。愚蠢的人事情成功了他還不明白,聰明人在事情尚無跡象的時候就能看清,那麼您還猶疑什麼呢!”武靈王說:“穿胡服我不猶疑,我恐怕天下之人要嘲笑我。無知的人快樂,也就是聰明人的悲哀;蠢人譏笑的事,賢人卻能看得清。世上有順從我的人,穿胡服的功效是不可估量的。即便驅使世人都來笑我,胡地和中山國我也一定要佔有。”於是,就穿起了胡服。
武靈王派王紲轉告公子成說:“寡人穿上胡服,將要這樣上朝,也希望叔父穿上它。家事要聽從雙親,國事要聽從國君,這是古今公認的行為準則。子女不能反對雙親,臣子不能違背君主,這是兄弟們通用的道理。如今,我制定政令,改變服裝,可是叔父您要不穿,我恐怕天下人會議論。治國有常規,利民是根本;處理政事有常法,有令就行最為重要。宣傳德政要先從平民談起,而推行政令就要先讓貴族信從。如今,穿胡服的目的,不是滿足慾望和愉悅心志;事情要達到一定的目的,功業才能完成。事情完成了,功業建立了,然後才算是妥善。如今,我恐怕叔父違背了處理政事的原則,因此來幫助叔父考慮。況且我聽說過,做有利於國家的事,行為不會偏邪;依靠貴戚的人,名不會受損害。所以,我願仰仗叔父的忠義,來成就胡服的功效。我派王紲來拜見叔父,請您穿上胡服。”公子成再拜叩頭說:“我本來已聽說了大王穿胡服的事,我沒有才能,臥病在床,不能奔走效力多多進言。大王命令我,我斗膽回答,是為了盡我的愚忠。我聽說中國是聰明智慧的人居住的地方,是萬物財用聚集的地方,是聖賢進行教化的地方,是仁義可以施行的地方,是遠方之人願來觀覽的地方,是蠻夷樂於效法的地方。如今,大王卻拋棄了這些而穿起遠方的服裝,變更古來的教化,改易古時的正道,違反眾人的心意,背棄學者之教,遠離中國風俗。所以,我希望大王仔細考慮此事。”使者回去如實稟報。武靈王說:“我本來知道叔父患病,我要親自去請求他。”
武靈王於是前往公子成家中,親自請求他,說:“衣服是為了便於穿用的,禮是為了便於行事的。聖人觀察鄉俗而順俗制宜,根據實際情況制定禮儀,這是為了利民富國。剪掉頭髮,身上刺花紋,臂膀上繪畫,衣襟開在左邊,這是甌越百姓的習俗。染黑牙齒,額上刺花,戴魚皮帽子,穿粗針大線的衣服,這是大吳國的習俗。所以,禮制服裝各地不同,而為了便利卻是一致的。地方不同使用會有變化,事情不同禮制也會更改。因此,聖人認為,如果可以利國,方法不必一致;如果可以便於行事,禮制不必相同。儒者同一師承而習俗有別,中原禮儀相同而教化互異,何況是為了荒遠地區的方便呢?所以,進退取捨的變化,聰明人也不能一致;遠方和近處的服飾,聖賢也不能使它相同。窮鄉僻壤風俗多異,學識淺陋卻多詭辯。不瞭解的事不去懷疑,與自己的意見不同而不去非議的人,才會公正地博採眾見以求盡善。如今,叔父所說的是世俗之見,我所說的是為了制止世俗之見。我國東有黃河、薄洛津,和齊國、中山國共有,可是沒有舟船的設施。從常山直到代地、上黨,東邊是燕國、東胡的國境,西邊有樓煩、秦國、韓國的邊界,如今沒有騎射的裝備。所以,我認為,如果沒有舟船的設施,住在河兩岸的百姓將用什麼守住黃河、薄洛之水呢?改變服裝、練習騎射,就是為了防守同燕、三胡、秦、韓相鄰的邊界。況且從前簡主不在晉陽以及上黨設要塞,襄主併吞戎地、攻取代國以便排斥各地胡人,這是愚人和智者都能明白的。從前,中山國仗恃齊國的強大兵力,侵犯踐踏我國土地,擄掠我國百姓,引水圍困鄗城,如果不是社稷神靈保佑,鄗城幾乎失守。先王以此為恥,可是這個仇還沒有報。如今,有了騎射的裝備,近可以使上黨的地勢更為有利,遠可以報中山國之仇。可是,叔父順從中原的習俗,違背簡主、襄主的遺志,厭惡變服的名聲而忘掉了鄗城被困的恥辱,這不是我所希望的。”公子成再拜叩頭說:“我很愚蠢,沒能理解大王的深意,竟敢亂說世俗的見解,這是我的罪過。如今,大王要繼承簡主、襄主的遺志,順從先王的意願,我怎敢不聽從王命呢!”公子成再拜叩頭。武靈王於是賜給他胡服。第二天,穿上胡服上朝。這時,武靈王才開始發佈改穿胡服的命令。
趙文、趙造、周袑、趙俊都來勸阻武靈王不要穿胡服,依照原來的辦法更適宜。武靈王說:“先王習俗不同,哪種古法可以仿效?帝王們不互相因襲,哪種禮制可以遵循?伏羲神農注重教化,不行誅罰;黃帝、堯、舜使用刑罰,但不殘暴。到了夏、商、週三王,隨時代不同來制定法度,根據實際情況規定禮制。法規政令都順應實際需要,衣服器械都便於使用。所以,禮不必只用一種方式,而便利國家也不必效法古代。聖人的興起並不互相因襲卻能統一天下,夏、殷的衰敗並未變禮制也終於滅亡。那麼,違背古制未可厚非,遵循舊禮並不值得稱道。如果說服裝奇特的人心志浮蕩,那麼鄒、魯一帶就不會有奇特行為的人了;習俗怪異的地方百姓都輕率,那麼吳、越一帶也就不會有出眾的人才了。況且聖人認為,只要有利於身體就可以叫作衣服,只要便於行事就可以稱為禮法。規定進退的禮節、衣服的制度,是為了使平民百姓有統一的遵循,不是為了評論賢人的。所以,平民總是和流俗相伴,賢人卻是同變革一道。所以,諺語說:‘按照書本趕車的人不會摸透馬的性情,用古法來約束今世的人不通曉事物的變化。’遵循古法的功效,不可能高出世俗;效法古代的學說,不可能治理今世。你們不懂這個道理啊!”終於推行胡服並招募士兵練習騎射。
二十年,武靈王巡察中山國地勢,到達寧葭;往西巡察胡人地勢,到達榆中。林胡王進獻馬匹。回來後,派樓緩出使秦國,仇液到韓國,王賁去楚國,富丁去魏國,趙爵去齊國。讓代相趙固掌管胡地,招募胡地士兵。
二十一年,進攻中山國。趙袑率領右軍,許鈞率領左軍,公子章率領中軍,武靈王統率三軍,牛翦率領戰車和騎兵,趙希一併率領胡與代的士兵。趙希與諸軍通過隘口,到曲陽會師,攻佔了丹丘、華陽、鴟上關塞。武靈王率軍奪取了鄗城、石邑、封龍、東垣。中山國獻出四城求和,武靈王應允,收兵停戰。二十三年,又進攻中山國。二十五年,惠後去世。派周袑穿胡服輔佐教導王子趙何。二十六年,再次進攻中山國,奪取的土地北至燕、代一帶,西至雲中、九原。
二十七年五月戊申日,在東宮舉行盛大朝會,武靈王傳位,立王子趙何為王。新王到祖廟行參拜祖先之禮以後,出來上朝。大夫全都是大臣,肥義任相國,並且是新王的師傅。這就是惠文王。惠文王是惠後吳娃的兒子。武靈王自稱為主父。
主父想讓兒子自主治國,自己就穿上胡服率領士大夫到西北巡視胡地,並想從雲中、九原直向南方襲擊秦國。於是,他親自喬裝成使者進入秦國。秦昭王沒有覺察,過後驚怪他的狀貌特別魁偉,不像人臣的氣度,立即派人追趕。可是,主父早已飛馬奔出了秦國的關口。仔細詢問,才知道是主父。秦人非常驚恐。主父之所以要進入秦國,是想親自察看地形,並趁機觀察秦王的為人。
惠文王二年(前297),主父巡視新佔領的土地,於是經過代地,往西在西河與樓煩王相會,並招收了他的士兵。
三年,滅中山國,把它的國王遷到膚施縣。開始建靈壽城。北方的土地才開始屬於趙國,通往代地的道路大為通暢。歸來之後,論功行賞,實行大赦,設酒宴聚會歡飲五天,封長子趙章為代地的安陽君。趙章平素放縱,弟弟被立為國王他心中不服。主父又派田不禮輔佐趙章。
李兌對肥義說:“公子章正當壯年並且心志驕狂,黨徒眾多,野心很大,恐怕會有私心吧!田不禮的為人,殘忍並且傲慢。這兩個人互相投合,一定會有陰謀作亂的事情發生,一旦挺身作亂就希圖僥倖成功。小人有了野心,就會考慮輕率,謀事淺薄,只看到利益而不顧禍害,同夥互相慫恿,就會一起闖入禍亂之門。據我看,這種事一定不會很久了。您負有重任並握有大權,動亂會從您那裡開始,災禍會在您那裡集中,您必定最先受害。仁人博愛萬物,智者防患於未然,不仁不智,怎能治理國家?您何不聲稱患病不出家門,把政事移交公子成呢?不要成為怨恨彙集的地方,不要做禍亂髮生的階梯。”肥義說:“不行。當初主父把新王託付給我的時候說:‘不要變更你的法度,不要改變你的心,堅持一心,直到你去世。’我再拜接受王命並且記載下來。如今,懼怕田不禮作亂而忘記我記載的王命,什麼罪過比變節更大呢!上朝接受了莊嚴的王命,退朝後就不全心全意,什麼錯誤比負心更嚴重!變節負心之臣,刑罰是不寬容的。諺語說:‘死者如果復生,生者不應在他面前感到慚愧。’我已經有言在先,我要完全實現我的諾言,怎能只是保全我的身體!況且堅貞之臣當災難臨頭時節操就會顯現,忠良之臣遇到牽累時行事必須鮮明。您已對我賜教並給我忠告。儘管如此,我已有言在先,始終不敢違背。”李兌說:“好吧,您勉力而行吧!我能看到您只有今年了。”說完,就痛哭流涕而去。李兌幾次去見公子成,以便防範田不禮作亂。
另一天,肥義對信期說:“公子章和田不禮非常令人憂慮。他們對我說得好聽而實際上很壞,他們為人不孝不忠。我聽說,奸臣在朝廷是國家的禍害,讒臣在宮中是君主的蛀蟲。這種人貪婪並且野心很大,宮內得到君主寵愛就到外邊行兇胡為。假傳王命傲慢無禮,一旦擅自發出命令,也是不難做到的,禍害將要危及國家。如今,我為此憂慮,夜裡忘記睡覺,飢餓忘記吃飯。對盜賊的出沒不可不防。從今以後,如果有人請見國王一定要同我見面,我要先用自身抵擋他,沒有變故君王才能進來。”信期說:“好極了,我能聽到這樣的話!”
四年,群臣前來朝拜,安陽君也來朝拜。主父讓新王主持朝拜,他自己從旁暗中觀察群臣和王室宗親的禮儀。看到他的長子趙章頹喪的樣子,反倒向北稱臣,屈身在弟弟面前,心裡很憐憫他。那時就想把趙國一分為二,讓趙章做代國之王,這個打算沒有決定就中止了。
主父和惠文王到沙丘遊覽,分住兩處宮室。公子章就利用他的黨徒和田不禮作亂,詐傳主父命令召見惠文王。肥義首先進去,被殺死了。高信就與惠文王一起作戰。公子成和李兌從國都趕到,就調集四邑的軍隊前來抵禦這場變亂,殺死了公子章和田不禮,消滅了他們的黨徒,安定了王室。任命公子成為宰相,封號是安平君,任命李兌為司寇。公子章被打敗的時候,逃到了主父那裡。主父開門收留了他,公子成和李兌因而包圍了主父的宮室。公子章死後,公子成和李兌商量說:“由於趙章的緣故包圍了主父,即使撤兵,我們這些人也要滅族啊!”於是,就繼續包圍主父宮室。命令宮中的人“最後出來的人滅族”,宮裡的人全出來了。主父想出宮但出不來,又得不到食物,只好去掏雛雀充飢,三個多月以後餓死在沙丘宮。主父之死已確定無疑,這才向諸侯發出訃告。
當時,惠文王年少,公子成、李兌專政。兩人害怕被殺,所以圍困主父。主父起初是把長子趙章立為太子,後來得到吳娃,非常寵愛她,為此不出吳娃之宮好幾年,生下兒子趙何後,便廢了太子章而立趙何為王。吳娃死後,對趙何的愛也隨之鬆懈,重又憐惜原來的太子,想讓兩個兒子並立為王,猶豫不決,所以變亂髮生,以致父子一同死去,被天下人嘲笑,怎不令人痛惜呢!
惠文王五年(前294),趙國把鄚、易兩地給了燕國。八年,修築南行唐城。九年,趙梁領兵,與齊國聯合進攻韓國,直到魯關之下。到了十年,秦國自稱為西帝。十一年,董叔和魏氏征討宋國,在魏國得到河陽。秦國奪取梗陽。十二年,趙梁領兵進攻齊國。十三年,韓徐為統帥,進攻齊國。公主去世。十四年,燕國宰相樂毅統率趙、秦、韓、魏、燕五國聯軍進攻齊國,奪取了靈丘。趙王與秦王在中陽相會。十五年,燕昭王來會見趙王。趙國與韓、魏、秦聯合攻齊,齊王敗逃,燕軍孤軍深入,攻下臨菑城。
十六年,秦國又同趙國幾次進攻齊國,齊國人非常憂慮。蘇厲為齊國寫信給趙王,信中說:
“我聽說古代的賢君,他的德行並非遍佈於海內各地,教化也並非普及所有的百姓,四時祭祀的供品也不是經常讓祖先享用。可是,甘露普降,下雨及時,五穀豐收,百姓不生疫病,眾人都對此讚頌,然而賢主卻要深思。
“如今,您的賢德和功力並非經常施之於秦國,積蓄的怨恨和怒氣也並非平素就對齊國特別深。秦趙兩國聯合,強使韓國出兵,秦國真是愛趙國嗎?它確實恨齊國嗎?事情如果過分,賢主就應該認真觀察。秦國並非愛趙並且恨齊,而是想要滅亡韓國並且吞併東、西二週,故意以齊國為誘餌吸引天下。唯恐事情不能成功,所以才出兵脅迫魏國和趙國。又恐怕天下各國懼怕它,所以派出人質以便得到信任。還恐怕天下各國很快要反對它,所以在韓國徵兵以示威脅。表面上說是對盟國有好處,實際上是要征討空虛的韓國。我認為,秦國的計謀一定是從這方面考慮的。事情本來就有形勢不同而禍患是一樣的,楚國長期受到攻伐而中山國卻滅亡了,如今齊國長期被攻伐而韓國必定該滅亡了。攻破齊國,大王您和六國共分其利。滅亡了韓國,秦國就單獨佔有它。佔領二週,往西可以得到天子祭祀用的禮器,秦國獨吞私佔。授給田地要計算功利,大王您得到的利益同秦國比誰多?
“遊說之士議論說:‘韓國失去三川,魏國失去晉地,市朝還沒有什麼變化,災禍就要來到了。’燕國全部佔領齊國北部土地之後,離沙丘、鉅鹿就少了三百里,韓國的上黨離邯鄲一百里,燕國、秦國共謀奪取趙國的河山,經小路三百里就可貫通。秦國的上郡靠近挺關,到達榆中有一千五百里。秦國如果依託三郡進攻趙國的上黨,羊腸坂以西、句注山以南就不再為大王您所有了。越過句注山,截斷常山並駐守那裡,僅三百里路就可直達燕國,代馬胡犬從此不再東入趙國,崑山之玉也不能運至趙國,這三種寶物也就不再為大王所有了。大王長期攻伐齊國,跟隨強秦進攻韓國,禍患必定達到這種地步。希望您多加考慮。
“況且齊國之被攻伐,就是由於它侍奉了大王;各國軍隊集結在一起,就是為了加禍於大王。燕、秦兩國的盟約一訂立,出兵的日子就不遠了。五國想把趙國土地一分為三,齊國背棄了五國盟約而為解除趙國之禍犧牲自己,向西進兵抑制強秦,使秦國廢除帝號請求屈服,把高平、根柔還給魏國,把巠分、先俞還給趙國。齊國侍奉大王,應該說是最上等的交情了,如今卻讓齊國服罪,我擔心以後侍奉大王的國家不敢那麼堅決了。希望大王仔細考慮。
“如今大王不與各國進攻齊國,天下各國必定認為大王主持正義,齊國將捧著江山社稷更盡心地侍奉大王,天下各國一定都會敬重大王的正義。要是秦國講求信義,大王可以帶領各國同秦國友好;如果秦國強暴,大王就帶領各國抑制它。這樣,一世的名譽榮耀都被大王掌握了。”
於是趙國就停止進兵,謝絕秦國,不再進攻齊國。
惠文王與燕王相會。廉頗領兵,進攻齊國的昔陽,把它攻下了。
惠文王十七年,樂毅率領趙國軍隊攻打魏國的伯陽。秦國怨恨趙國不同它一起進攻齊國,就征伐趙國,攻下趙國的兩座城。十八年,秦國攻下趙國的石城。趙王再次到衛地的東陽,決黃河水,征伐魏國。大水成災,漳水氾濫。魏冉來趙國任宰相。十九年,秦軍奪取了趙國的兩座城。趙國把伯陽還給魏國。趙奢領兵,攻打齊國的麥丘,把它攻取了。
二十年,廉頗領兵,進攻齊國。趙王與秦昭王在西河之外相會。
二十一年,趙國把漳水的水道改在武平的西邊。二十二年,瘟疫大規模流行。立公子丹為太子。
二十三年,樓昌領兵,進攻魏國的幾邑,未能奪取。十二月,廉頗領兵,再攻幾邑,佔領了它。二十四年,廉頗領兵,進攻魏國的房子,攻克了,就築起城牆才回去。又進攻安陽,把它奪取了。二十五年,燕周領兵,進攻昌城、高唐,都攻克了。趙國和魏國一起攻秦,秦國大將白起在華陽打敗趙軍,俘虜一名趙將。二十六年,奪回被東胡脅迫叛離的代地。
二十七年,又把漳水改道在武平以南。封趙豹為平陽君。黃河氾濫,大水成災。
二十八年,藺相如征伐齊國,打到平邑。停止修建北邊九門縣的大城。燕國將領成安君和公孫操殺死了他們的國王。二十九年,秦與韓相助攻趙,包圍了閼與。趙國派趙奢領兵,襲擊秦軍,在閼與城下大敗秦軍,趙王賜給他馬服君的封號。
三十三年,惠文王去世,太子丹即位,這就是孝成王。
孝成王元年(前265),秦國進攻趙國,攻下了三座城。趙王剛剛即位,太后掌權,秦國加緊進攻。趙國向齊國求救,齊王說:“一定要讓長安君來做人質,才能出兵。”太后不肯,大臣極力進諫。太后明確地對左右說:“有再來談讓長安君去作人質的,老婦一定要唾他的臉。”左師觸龍說希望拜見太后,太后怒氣衝衝地等著他。觸龍進宮後,慢慢地走著小碎步坐下,自己告罪說:“老臣我腳有毛病,簡直不能快跑,沒來拜見您有很久了。我私下裡寬恕自己,可是又恐怕太后的身體有什麼不舒服,所以很想看望太后。”太后說:“老婦我依仗車輦行動。”觸龍說:“您的飲食沒有減少吧?”太后說:“就靠喝粥罷了。”觸龍說:“老臣我近來很不想吃飯,就勉強散散步,每天走上三四里,多少增加了點食慾,身體也舒適一些了。”太后說:“老婦我辦不到。”太后不平和的臉色稍有緩和。左師公觸龍說:“我的兒子舒祺年齡最小,沒什麼出息,可是我已經衰老,心裡很疼愛他,希望他能補上黑衣衛士的空缺來保衛王宮,我冒著死罪向您稟告。”太后說:“好吧!年紀多大了?”回答說:“十五歲了。雖然還不大,但願在我還沒入土的時候把他託付給您。”太后說:“你們男人也疼愛小兒子嗎?”回答說:“超過婦人。”太后笑著說:“婦人愛得更厲害。”觸龍說:“老臣私下裡認為,您老疼愛燕後勝過愛長安君。”太后說:“您錯了,比愛長安君差得多了。”左師公說:“父母疼愛子女,就應該為他們考慮得周到長遠。您老送燕後遠嫁的時候,握著她的腳後跟,為她哭泣,想到她要去那麼遠,也是很可憐她呀。走了以後,並非不想念她。可是,祭祀的時候卻禱告說‘千萬不要讓她回來’。這難道不是為她的長遠打算,希望她子子孫孫都能繼承王位嗎?”太后說:“是啊。”左師公說:“從現在上推到三代以前,直到趙國每位君主的子孫被封侯的,他們的繼承人還有在位的嗎?”太后說:“沒有了。”觸龍說:“不只是趙國,各國諸侯子孫後代的繼承人還有在位的嗎?”太后說:“老婦沒聽說過。”觸龍說:“這是由於離得近的災禍落到自己身上,離得遠的災禍就落到子孫頭上。難道君主的子孫被封侯的就全不好嗎?是由於他們的地位尊貴但沒有功勳,俸祿優厚但沒有勞績,而擁有的貴重的寶物又太多了。如今,您老讓長安君的地位尊貴了,又封給他肥沃的土地,給他許多貴重的寶物。可是,不趁現在讓他為國立功,一旦您辭別了人世,長安君憑藉什麼在趙國立身?老臣以為您為長安君打算得短淺,所以認為您疼愛他不如疼愛燕後。”太后說:“好吧,任憑您派他到哪裡去吧!”於是,為長安君準備了一百輛車,到齊去做人質,齊國這才出兵。
子義聽到這件事,說:“君主的兒子,也是骨肉至親,尚且不能依仗沒有功勳的尊位、沒有勞績的俸祿,來保住金玉之類的重寶,何況我們這樣的人呢?”
齊國的安平君田單率領趙國軍隊進攻燕國的中陽,把它攻克了。又進攻韓國的注人,也攻克了。二年,惠文後去世。田單任宰相。
四年,孝成王做夢穿著左右兩色的衣服,乘飛龍上天,沒到天上就墜落下來,看見金玉堆積如山。第二天,孝成王召見名叫敢的筮史官來占卜,他說:“夢見穿左右兩色衣服,象徵殘缺。乘飛龍上天沒有到天上就墜落下來,象徵有氣勢但沒有實力。看見金玉堆積如山,象徵憂患。”
過了三天,韓國上黨的守將馮亭派使者到趙國。他說:“韓國不能守住上黨,就要併入秦國。那裡的官吏百姓都願意歸屬趙國,不願歸屬秦國。上黨有城邑十七個,願再拜歸入趙國。大王怎樣向官吏百姓施恩,請您裁決。”孝成王大喜,召見平陽君趙豹告訴他說:“馮亭進獻十七城邑,接受它怎麼樣?”趙豹回答說:“聖人把無緣無故的利益看作大禍害。”孝成王說:“人們都被我的恩德感召,怎麼說是無故呢?”趙豹回答說:“秦國蠶食韓國的土地,從當中斷絕,不讓兩邊相通,本來自以為會安安穩穩地得到上黨的土地了。韓國之所以不歸順秦國,是想要嫁禍於趙國。秦國付出了辛勞而趙國卻白白得利,即使強國大國也不能隨意從小國弱國那裡得利,小國弱國反倒能從強國大國那裡得利嗎?這怎能說不是無故之利呢!況且秦國利用牛田的水道運糧蠶食韓國,用最好的戰車奮力作戰,分割韓國的土地,它的政令已經施行,不能和它為敵,一定不要接受。”孝成王說:“如今出動百萬大軍進攻,一年半載也得不到一座城。現在人家把十七座城邑當禮物送給我國,這可是大利呀!”
趙豹出去後,孝成王召見平原君和趙禹告訴他們這件事。他們回答說:“出動百萬大軍進攻,過一年也得不到一座城。如今白白地得到十七座城邑,這麼大的便宜不能丟掉。”孝成王說:“好。”於是,派趙勝去接受土地。趙勝告訴馮亭說:“我是敝國使者趙勝,敝國君主派我傳達命令,封賜太守萬戶的城邑三座,封賜各縣縣令千戶的城邑三座,全都世代為侯,官吏百姓全部晉爵三級,官吏百姓能平安相處,都賞賜黃金六斤。”馮亭流下眼淚不見使者,他說:“我不能處於三不義的境地:為君主守衛國土,不能拼死固守,這是一不義;韓王把上黨歸屬秦國,我不聽君主的命令,這是二不義;出賣君主的土地而得到封賞,這是三不義。”趙國於是發兵佔領上黨。廉頗領兵進駐長平。
六年,廉頗被免職,趙括接替他領兵。秦軍包圍趙括,趙括率軍投降,四十多萬士兵都被坑殺。孝成王后悔不聽趙豹的意見,因此才有長平之禍。
孝成王回到王都,不答應秦國的要求,秦軍圍困邯鄲。武垣令傅豹和王容、蘇射率領燕國民眾返歸燕地。趙國把靈丘封給楚國宰相春申君。
八年,平原君到楚國請救兵。回國後,楚軍前來救援,魏國公子無忌也來救援,秦國才解除了對邯鄲的包圍。
十年,燕軍進攻昌壯,五月攻克了。趙國將軍樂乘、慶舍進攻秦國信梁的軍隊,把他打敗了。趙國太子去世。秦國進攻西周國,把它攻下了。徒父祺領兵出境。十一年,建元氏城,設上原縣。武陽君鄭安平去世,收回他的封地。十二年,邯鄲的草料庫被燒燬。十四年,平原君趙勝去世。
十五年,把尉文封給相國廉頗,封號信平君。燕王派丞相慄腹同趙國交好,送五百斤黃金為趙王祝酒。慄腹回國後,向燕王報告說:“趙國的壯丁都死在長平,他們的遺孤還沒長大,可以進攻它。”燕王召見昌國君樂間問他。樂間回答說:“趙國是四面受敵的國家,它的百姓都受過軍事訓練,不能進攻它。”燕王說:“我們以多攻少,兩個打一個,可以嗎?”回答:“不可以。”燕王說:“那我就用五個去打一個,可以嗎?”回道:“不可以。”燕王大怒。群臣都認為可以。燕國終於出動兩支軍隊、兩千輛戰車,慄腹率軍進攻鄗城,卿秦率軍進攻代地。廉頗為趙國大將,打敗並殺死慄腹,俘虜了卿秦、樂間。
十六年,廉頗圍困燕國都城。把樂乘封為武襄君。十七年,代理宰相大將武襄君進攻燕國,包圍了它的國都。十八年,延陵鈞率領軍隊跟隨相國信平君廉頗幫助魏國進攻燕國。秦軍攻下了趙國榆次地區的三十七座城。十九年,趙國和燕國交換國土:趙國把龍兌、汾門、臨樂給燕國;燕國把葛城、武陽、平舒給趙國。
二十年(前246),秦王政即位。秦軍攻下趙國的晉陽。
二十一年,孝成王去世。孝成王之子趙偃即位,這就是悼襄王。廉頗領兵,進攻繁陽,把它佔領了。趙王派樂乘接替廉頗,廉頗攻打樂乘,樂乘逃跑,廉頗逃亡到魏國。
悼襄王元年(前244),盛禮交好魏國。想修通到魏國平邑和中牟的道路,沒有成功。
二年,李牧領兵,進攻燕國,攻下了武遂、方城。秦國召見春平君,藉故把他扣留了。洩鈞為他對文信侯說:“春平君這個人,趙王特別喜愛他而郎中們卻忌妒他,所以他們互相商議說:‘春平君到秦國,秦國一定扣留他。’於是,他們一起商量把春平君送到秦國。如今您扣留他,就斷絕和趙國的關係,中了那些郎中的奸計。您不如送回春平君扣留平都。春平君的言行受趙王的信任,趙王一定會割讓許多土地贖回平都。”文信侯說:“好。”於是,送走了春平君。趙國在韓皋築城。
三年,以龐煖為將,攻打燕國,俘虜燕將劇辛。四年,龐煖率領趙、楚、魏、燕四國的精銳部隊,攻打秦國的蕞地,沒有攻佔;移兵攻打齊國,奪取饒安。五年,以傅抵為將,屯居平邑;慶舍率領東陽河外的軍隊,守衛黃河的橋樑。六年,把饒地封給長安君。魏國把鄴送給趙國。
九年,趙軍攻打燕國,奪取貍陽城。兵未罷歸,秦軍來攻鄴,佔領了它。悼襄王去世,兒子幽穆王遷繼位。
幽穆王遷元年,修建柏人城。二年,秦軍攻打武城,扈輒率軍救援,兵敗,扈輒戰死。
三年,秦軍攻打赤麗、宜安,李牧率軍和秦軍在肥城下交戰,打敗秦軍。趙王封李牧為武安君。四年,秦軍攻打番吾,李牧和秦軍作戰,打退了它。
五年,代地發生大地震,從樂徐以西,北到平陰,樓臺、房屋、牆壁大半毀壞,地面裂開,裂溝東西寬達一百三十步的大縫。六年,發生大饑荒,民間謠傳說:“趙人在哭叫,秦人在大笑。如若不相信,請看田裡長的都是草。”
七年,秦軍攻打趙國,趙國的大將李牧、將軍司馬尚為統帥,抗擊秦軍。李牧遭陷害被殺,司馬尚免職,由趙怱和齊將顏聚代替他們。趙怱的軍隊被秦軍擊潰,顏聚逃亡,趙王遷因而投降。
八年十月,邯鄲歸屬秦國。
太史公說:“我聽馮王孫說:‘趙王遷,他母親是歌舞藝人,受到悼襄王的寵愛。悼襄王廢黜嫡子嘉而立遷為太子。遷一向品行惡劣,聽信讒言,所以殺良將李牧,重用內奸郭開。’難道不是很荒謬嗎!秦國俘虜趙王遷後,趙國的逃亡大夫共同擁立嘉為王,在代地稱王六年。秦國進軍大破趙嘉,終於滅了趙國,設為郡縣。”
第二十六卷
魏世家第十四
本篇記述戰國時期魏國的世系及其興衰。文中多簡短記事,但在魏文侯、魏惠王和安釐王三代記事頗詳。因為魏之興在文侯之世,魏之衰從惠王開始,而安釐王的失策加速了魏的滅亡。由於作者緊緊抓住了魏國曆史轉折的關鍵,所以全文篇幅雖長,但綱目清晰,有條不紊,平而不淡,時有波瀾。
魏文侯是戰國初期頗有聲望的國君。他禮敬賢人,以子夏、段幹木、田子方為師;重用賢士,文臣有李克、西門豹,武將有軍事家吳起。文侯支持李克實行政治改革,使魏國成為戰國初期最強的國家。作者沒有具體記述文侯的政績,但引述了秦國人對魏文侯的看法:“魏君賢人是禮,國人稱仁,上下和合,未可圖也。”借敵國的看法來評價人物,這種評價更有客觀性,勝過作者的主觀評價。對李克的改革也沒有具體記述,而是記載了他的兩段談話,中心是選相的五條標準。這兩段談話已充分顯示了這位政治家之品格與才幹。通過記言來表現人物是司馬遷寫人的主要手法之一。
魏惠王又稱梁惠王,文中主要通過記事表現其為人。他在位三十六年,前十八年靠文侯打下的基礎,與諸侯交戰互有勝負。後十八年則連連敗績:一次是伐趙,被齊國派田忌、孫臏用計大敗於桂陵;再一次是伐韓,又被田忌、孫臏大敗於馬陵;另一次是被商鞅率秦軍打敗,盡失河西之地。這幾次大敗使魏國兵力耗盡,國力空虛。惠王到晚年似乎有所覺悟,想廣招賢士以挽回敗局,但為時已晚。孟子的一席話給惠王作了總結:“為人君,仁義而已矣,何以利為!”尖銳地指出魏惠王的失敗是隻顧爭利、不施仁義的結果。引用名人的話來評價人物,比作者直接評價更具有權威性。
對安釐王的記述篇幅較長,將近全文的三分之一。主要內容不在記事,而是用不同的方式,從不同的角度揭示了安釐王的嚴重失策。首先是通過蘇代對安釐王的批評,指出了“以地事秦,譬猶抱薪救火”的道理。其次是通過秦國大臣中旗對形勢的分析指出,魏如能與韓聯合,其力量是不可輕視的。最後記述了無忌反對魏王伐韓的談話,這段談話長約千言,對親秦之害、存韓之利的分析極為精闢。三段談話雖然出自不同人之口,但聯繫起來恰似一篇完整的談話,層層深入地揭示了問題的要害。作者對這些史料的選擇與安排是頗具匠心的。
篇末的論贊,後人多所指摘,也有人把它看作太史公憤激之極的反語。如果我們把這裡所說的“天”理解為大勢所趨、形勢發展的必然,是否更貼近太史公的本意呢?
【原文】
魏[1]之先,畢公高之後也。畢公高與周同姓。武王[2]之伐紂,而高封於畢[3],於是[4]為畢姓。其後絕封,為庶人[5],或[6]在中國,或在夷狄[7]。其苗裔[8]曰畢萬,事[9]晉獻公。
【註釋】
[1]魏:原是西周分封的姬姓小國,在今山西芮城縣北。
[2]武王:周武王姬發。
[3]畢:國名。地在今陝西咸陽市北。
[4]於是:表示承上接下的詞組,現代漢語用作連詞。
[5]庶人:平民。
[6]或:有的。虛指代詞。中國:指中原地區。
[7]夷狄:古代對東、北兩方各部族的泛稱。
[8]苗裔:子孫;後代。
[9]事:服事;侍奉。
【原文】
獻公之十六年,趙夙為御[1],畢萬為右[2],以伐霍、耿[3]、魏,滅之。以耿封趙夙,以魏封畢萬,為大夫[4]。卜偃[5]曰:“畢萬之後必大[6]矣。萬,滿數[7]也;魏[8],大名也。以是[9]始賞,天開之矣。天子曰兆民[10],諸侯曰萬民。今命[11]之大,以從滿數,其必有眾。”初,畢萬卜事晉,遇《屯》之《比》[12]。辛廖[13]佔之,曰:“吉。《屯》固,《比》[14]入,吉孰大焉[15],其必蕃昌[11]。”
【註釋】
[1]趙夙(sù):晉國大夫。御:駕駛車馬。亦指御者。
[2]右:右衛。古代車戰時,主帥居中,御者居左,衛者居右。
[3]霍、耿:皆周初國名。霍在今山西省霍州西南。耿在今山西省河津市南。
[4]大夫:官名。周代有卿、大夫、士三級;大夫又分上、中、下三等。
[5]卜偃:晉國掌卜大夫郭偃。
[6]大:昌盛。
[7]滿數:數從一至萬為滿,故稱滿數。
[8]魏:通“巍”,高大。
[9]是:此;這。
[10]兆民:億萬人民。
[11]命:名;起名。
[12]遇《屯(zhūn)》之《比》:得到《屯》卦變為《比》卦。
[13]辛廖:晉國大夫。
[14]屯:屯卦,卦象是雲雷密結而不解,故屯有堅固之義。比:比卦,卦象是地上有水,水在地上滲入之象,故比有進入之義。
[15]焉:兼詞,相當“於此”。“此”指前文《屯》《比》卦象。
[16]蕃昌:繁衍昌盛。
【原文】
畢萬封十一年,晉獻公卒,四子[1]爭更立,晉亂。而畢萬之世彌[2]大,從其國名為魏氏。生武子[3]。魏武子以魏諸子[4]事晉公子重耳。晉獻公之二十一年,武子從重耳出亡。十九年反[5],重耳立[6]為晉文公,而令魏武子襲[7]魏氏之後封,列為大夫,治於魏。生悼子。
【註釋】
[1]四子:指奚齊、卓子、夷吾(後為晉惠公)、重耳(後為晉文公)。
[2]世:子孫。彌:更加。
[3]武子:魏犨,諡武子。
[4]諸子:庶子。
[5]反:通“返”。
[6]立:君主登位。
[7]襲:繼承。
【原文】
魏悼子徙治[1]霍,生魏絳。
【註釋】
[1]徙治:遷徙治所。
【原文】
魏絳事晉悼公。悼公三年,會諸侯[1]。悼公弟楊幹亂行[2],魏絳僇辱[3]楊幹。悼公怒曰:“合諸侯以為榮,今辱吾弟!”將誅魏絳。或說[4]悼公,悼公止。卒[5]任魏絳政,使和戎、翟[6],戎、翟親附。悼公之十一年,曰:“自吾用魏絳,八年之中,九[7]合諸侯,戎、翟和,子之力也。”賜之樂,三[8]讓,然後受之。徙治安邑[9]。魏絳卒,諡為昭子。生魏嬴。嬴生魏獻子[10]。
【註釋】
[1]會諸侯:晉悼公與諸侯在雞津(今河北省邯鄲市東北)會盟。
[2]亂行:軍隊行列混亂。古代軍制,二十五人為一行。
[3]僇(lù)辱:侮辱。僇,辱。
[4]說(shuì):勸說。
[5]卒:終於。
[6]戎、翟:古代對西北方部族的泛稱。翟,通“狄”。
[7]九:泛指多數。
[8]三:多次,多數。
[9]安邑:都邑名。在今山西省夏縣西北。
[10]獻子:名荼,諡獻子。
【原文】
獻子事晉昭公。昭公卒而六卿[1]強,公室[2]卑。
【註釋】
[1]六卿:範氏、中行氏、知氏、韓氏、趙氏、魏氏六大家族,數代都是晉卿,故稱六卿。
[2]公室:諸侯的家族,也指諸侯國的政權。
【原文】
晉頃公之十二年,韓宣子[1]老,魏獻子為國政[2]。晉宗室祁氏、羊舌氏[3]相惡,六卿誅之,盡取其邑為十縣[4],六卿各令其子為之大夫[5]。獻子與趙簡子、中行文子、範獻子[6]併為晉卿。
【註釋】
[1]韓宣子:韓起,諡宣子。
[2]為國政:執國政。
[3]宗室:同一祖宗的貴族,此指晉國國君的宗族。祁氏、羊舌氏:祁盈、楊食我,二人均以公族為大夫。
[4]邑:采邑;封地。縣:古代地方行政區劃名。
[5]之:其。大夫:當時縣長稱大夫。
[6]趙簡子:即趙鞅。中行文子:即荀寅。範獻子:即範吉射。
【原文】
其後十四歲而孔子相魯[1]。後四歲,趙簡子以[2]晉陽之亂也,而與韓、魏共攻範、中行氏。魏獻子生魏侈。魏侈與趙鞅共攻範、中行氏。
【註釋】
[1]孔子相魯:《史記志疑》認為,孔子以司寇攝行人之職,掌儐相會盟之事,不是做魯相。
[2]以:因為;由於。
【原文】
魏侈之孫曰魏桓子[1],與韓康子、趙襄子共伐滅知伯[2],分其地。
【註釋】
[1]魏桓子:魏駒。
[2]韓康子:韓虔。晉國大夫。趙襄子:趙無恤。晉國大夫。知(zhì)伯:即荀瑤,一作知瑤。晉國大夫。
【原文】
桓子之孫曰文侯都[1]。魏文侯元年,秦靈公之元年也。與韓武子、趙桓子、周威王[2]同時。
【註釋】
[1]都:當根據《六國年表》和《集解》、《索隱》轉引《世本》改作“斯”。
[2]韓武子:韓啟章。晉國大夫。趙桓子:晉國大夫。周威王:姬午。前425—前402年在位。
【原文】
六年,城少梁[1]。十三年,使子擊圍繁、龐[2],出[3]其民。十六年,伐秦,築臨晉、元裡[4]。
【註釋】
[1]城:築城。少梁:魏邑名。在今陝西省韓城市南。
[2]子擊:魏文侯太子,即魏武侯。前395—前370年在位。繁、龐:即繁、龐城,邑名。
[3]出:遷走。
[4]臨晉:地名。在今陝西省大荔縣東。元裡:地名。在今陝西省澄城縣南。
【原文】
十七年,伐中山[1],使子擊守之,趙倉唐傅[2]之。子擊逢文侯之師田子方於朝歌,引車避[3],下謁[4]。田子方不為禮[5]。子擊因問曰:“富貴者驕[6]人乎?且[7]貧賤者驕人乎?”子方曰:“亦[8]貧賤者驕人耳。夫諸侯而驕人則[9]失其國,大夫而驕人則失其家。貧賤者,行不合,言不用,則去[10]之楚、越,若脫然[11],奈何其同[12]之哉!”子擊不懌[13]而去。西攻秦,至鄭[14]而還,築雒陰、合陽[16]。
【註釋】
[1]中山:春秋時白狄別種所建之鮮虞國,戰國時號中山國。
[2]傅:輔佐。
[3]引車避:退車讓路。
[4]下謁(yè):下車進見。
[5]為禮:行禮;還禮。
[6]驕:傲慢。
[7]且:或者。
[8]亦:原本是;本來是。
[9]夫:發語詞。則:即;就。
[10]去:離開。之:前往。
[11](xǐ):鞋。然:一般;一樣。表比擬的語氣助詞。
[12]其:可以。同:同等看待。
[13]懌(yì):喜悅;高興。
[14]鄭:地名。在今陝西省渭南市華州區東。
[15]雒(luò)陰:地名。在今陝西省大荔縣南。合陽:地名在今陝西省合陽縣東南。
【原文】
二十二年,魏、趙、韓列為諸侯[1]。
【註釋】
[1]魏、趙、韓列為諸侯:前403年,周威烈王命晉大夫魏斯、趙籍、韓虔為諸侯,正式承認其三分晉國。
【原文】
二十四年,秦伐我[1],至陽狐[2]。
【註釋】
[1]我:指魏國。
[2]陽狐:地名。在今山西省垣曲縣東南。
【原文】
二十五年,子擊生子[1]。
【註釋】
[1]子(yīnɡ):魏惠王名。
【原文】
文侯受子夏[1]經藝,客段幹木[2],過其閭[3],未嘗不軾[4]也。秦嘗欲伐魏,或曰:“魏君賢人是禮[5],國人稱[6]仁,上下和合[7],未可圖[8]也。”文侯由此得譽於諸侯。
【註釋】
[1]子夏:卜商字。孔丘學生。晉國溫(今河南省溫縣西南)人,一說衛國人。曾到魏國講學,魏文侯尊他為師。
[2]客:以客禮相待。段幹木:魏國人。姓段幹,名木,子夏學生。
[3]閭:里巷的大門,因代稱里巷。
[4]軾(shì):設在車前供人憑依的橫木。
[5]賢人是禮:禮遇賢人。是,表示賓語提前的結構助詞。
[6]稱:稱頌。
[7]和合:和睦同心。
[8]圖:謀取。
【原文】
任西門豹[1]守鄴,而河內[2]稱治。
【註釋】
[1]西門豹:任鄴守期間,曾開鑿水渠十二條,引漳水灌溉,改良土壤,發展農業生產。守:地方長官。
[2]河內:地區名。春秋戰國時期,以黃河以北為河內,以黃河以南為河外。
【原文】
魏文侯謂李克曰[1]:“先生嘗教寡人曰‘家貧則思良妻,國亂則思良相’。今所置非成則璜[2],二子何如?”李克對曰:“臣聞之,卑不謀尊,疏不謀戚[3]。臣在闕門[4]之外,不敢當命[5]。”文侯曰:“先生臨事勿讓。”李克曰:“君不察故也。居[6]視其所親,富視其所與[7],達[8]視其所舉,窮視其所不為,貧視其所不取,五者足以定之矣,何待克哉!”文侯曰:“先生就舍[9],寡人之相定矣。”李克趨[10]而出,過[11]翟璜之家。翟璜曰:“今者聞君召先生而卜[12]相,果誰為之?”李克曰:“魏成子為相矣。”翟璜忿然作色[13]曰:“以耳目之所睹記[14],臣何負[15]於魏成子?西河[16]之守,臣之所進[17]也。君內以鄴為憂[18],臣進西門豹。君謀欲伐中山,臣進樂羊[19]。中山以[20]拔,無使守之,臣進先生。君之子無傅,臣進屈侯鮒。臣何以[21]負於魏成子!”李克曰:“且子之言[22]克於子之君者,豈將比周[23]以求大官哉?君問而置相‘非成則璜,二子何如’?克對曰:‘君不察故也。居視其所親,富視其所與,達視其所舉,窮視其所不為,貧視其所不取。五者足以定之矣,何待克哉!’是以知魏成子之為相也。且子安得[24]與魏成子比乎,魏成子以食祿千鍾[25],什九在外,什一在內,是以東得卜子夏、田子方、段幹木。此三人者,君皆師之[26]。子之所進五人者,君皆臣之[27]。子惡[28]得與魏成子比也?”翟璜逡巡[29]再拜曰:“璜,鄙人[30]也,失對[31],願卒[32]為弟子。”
【註釋】
[1]李克:為子夏弟子。
[2]置:設立。成:即魏成子。魏文侯弟。璜:即翟(zhái)璜。時為上卿。
[3]疏:遠。戚:親。
[4]闕門:代指朝廷。
[5]當命:承命;應命。
[6]居:常時;平時。
[7]與:親附;交往。
[8]達:顯貴。
[9]就舍:回府。舍,府第。
[10]趨:快走;小跑。
[11]過:訪問。
[12]卜:選擇。
[13]忿然:氣憤的樣子。作色:臉上變色。
[14]所睹記:所見所知。
[15]臣:古人表示謙卑的自稱之詞。負:弱。
[16]西河:地區名。
[17]進:舉薦。
[18]以鄴為憂:憂慮趙國進攻鄴。
[19]樂羊:魏國將軍。
[20]以:通“已”。
[21]以:衍文。
[22]且:提起連詞。言:進言;介紹。
[23]比周:結黨營私。
[24]安:哪;怎麼。疑問副詞。得:能;可。
[25]祿:俸祿。鍾:古容量單位,六斛四鬥或十斛為一鍾。
[26]師之:以之為師。
[27]臣之:以之為臣。
[28]惡(wū):哪;怎麼。
[29]逡(qūn)巡:通“逡循”“逡遁”。
[30]鄙人:鄉野之人。
[31]失對:回答不得當。
[32]卒:終身。
【原文】
二十六年,虢山[1]崩,壅[2]河。
【註釋】
[1]虢(ɡuō)山:山名。在今河南省三門峽市西,臨黃河。
[2]壅:堵塞。
【原文】
三十二年,伐鄭[1]。城酸棗[2]。敗秦於注[3]。三十五年,齊伐取我襄陵[4]。三十六年,秦侵我陰晉[5]。
【註釋】
[1]鄭:國名。前375年為韓所滅。
[2]酸棗:邑名。在今河南省延津西南。
[3]注:地名。在今河南省汝州市西北。
[4]襄陵:地名。在今河南睢縣。
[5]陰晉:邑名。
【原文】
三十八年,伐秦,敗我武下[1],得其將識。是歲,文侯卒,子擊立,是為武侯。
【註釋】
[1]武下:武城之下。武城,魏地,在今陝西省渭南市華州區東北。
【原文】
魏武侯元年,趙敬侯[1]初立,公子朔[2]為亂,不勝,奔魏,與魏襲邯鄲[3],魏敗而去。
【註釋】
[1]趙敬侯:趙國君。
[2]公子朔:應據《六國年表》《趙世家》改作“公子朝”。
[3]邯鄲:趙都城。
【原文】
二年,城安邑、王垣[1]。
七年,伐齊,至桑丘[2]。九年,翟敗我於澮[3]。使吳起[4]伐齊,至靈丘[5]。齊威王[6]初立。
【註釋】
[1]王垣:魏邑名。即垣縣,因境內有王屋山,故又名王垣。在今山西省垣曲縣東南。
[2]桑丘:邑名,本屬燕,後為齊邑。在今河北保定市北。《史記會注考證》認為此桑丘在今山東省濟寧市兗州區西。
[3]翟:通“狄”,部族名。澮(kuài):水名。源出今山西翼城縣東北,西流經侯馬市,至新絳入汾河。
[4]吳起:戰國時的政治家、軍事家。衛國左氏(今山東省曹縣北)人。初為魯將,繼為魏將,屢建戰功。
[5]靈丘:邑名,在今山東省滕縣東。一說在今山東省高唐縣南。
[6]齊威王:齊國國君。
【原文】
十一年,與韓、趙三分晉地,滅其後。
十三年,秦獻公[1]縣櫟陽。十五年,敗趙北藺[2]。
【註釋】
[1]秦獻公:嬴師隰。前384—前362年在位。秦國國君。
[2]北藺:趙邑名。
【原文】
十六年,伐楚,取魯陽[1]。武侯卒,子立,是為惠王。
惠王元年,初,武侯卒也,子與公中緩[2]爭為太子。公孫頎自宋[3]入趙,自趙入韓,謂韓懿侯[4]曰:“魏與公中緩爭為太子,君亦聞之乎?今魏得王錯[5],挾[6]上黨,固半國也。因而除之,破魏必矣,不可失也。”懿侯說[7],乃與趙成侯[8]合軍並兵以伐魏,戰於濁澤[9],魏氏大敗,魏君圍[10]。趙謂韓曰:“除魏君,立公中緩,割地而退,我且利。”韓曰:“不可。殺魏君,人必曰暴;割地而退,人必曰貪。不如兩分之。魏分為兩,不強於宋、衛[11],則我終無魏之患矣。”趙不聽。韓不說,以其少卒[12]夜去。惠王之所以身不死,國不分者,二家謀不和也。若從一家[13]之謀,則魏必分矣。故曰:“君終無適子,其國可[14]破也。”
【註釋】
[1]魯陽:楚地名。在今河南省魯山縣。
[2]公中(zhònɡ)緩:魏武侯子,與惠王爭位,後奔趙。
[3]公孫頎:魏國人。宋:國名。
[4]韓懿侯:韓國國君。
[5]王錯:魏國大夫。後出奔韓。
[6]挾:控制。
[7]懿侯說:說,通“悅”。以下“韓不說”,說,亦通“悅”。
[8]趙成侯:趙國國君。
[9]濁澤:魏地名。在今山西省運城市鹽湖區西南。
[10]圍:被動用法。
[11]衛:國名。
[12]以:使,揮使。少卒:少壯士兵;精銳部隊。
[13]一家:指韓國。
[14]可:大約;大概。
【原文】
二年,魏敗韓於馬陵[1],敗趙於懷[2]。三年,齊敗我觀[3]。五年,與韓會宅陽[4]。城武堵[5]。為秦所敗。六年,伐取宋儀臺[6]。九年,伐敗韓於澮。與秦戰少梁,虜我將公孫痤,取龐。秦獻公卒,子孝公[7]立。
【註釋】
[1]馬陵:春秋衛地,戰國屬齊。在今河北省大名縣東南。
[2]懷:戰國魏邑。在今河南省武陟縣西南。
[3]觀:邑名。在今山東省陽穀縣西南,河南省清豐縣南。
[4]宅陽:即北宅。邑名,在今河南省鄭州市北。
[5]武堵:地名。當是“武都”,《六國表》作“武都”,今地不詳。
[6]儀臺:臺名。
[7]孝公:即秦孝公。
【原文】
十年,伐取趙皮牢[1]。彗星見[2]。十二年,星[3]晝墜,有聲。
【註釋】
[1]皮牢:地名。在今山西省翼城縣東。
[2]見(xiàn):通“現”。
[3]星:隕星。
【原文】
十四年,與趙會鄗[1]。十五年,魯、衛、宋、鄭[2]君來朝。十六年,與秦孝公會杜平[3]。侵宋黃池[4],宋復取之。
【註釋】
[1]鄗(hào):趙地名。在今河北省柏鄉北。
[2]魯:指魯恭侯。衛:指衛成侯。宋:指宋桓侯。鄭:指鄭釐(xī)侯,即韓昭侯。
[3]杜平:邑名。在今陝省西澄城縣東。
[4]黃池:地名。在今河南省封丘縣西南。
【原文】
十七年,與秦戰元裡,秦取我少梁。圍趙邯鄲。十八年,拔邯鄲。趙請救於齊,齊使田忌、孫臏[1]救趙,敗魏桂陵[2]。
【註釋】
[1]田忌:齊國將。孫臏:軍事家。
[2]桂陵:地名。在今山東省菏澤市牡丹區東北。一說在今河南省長垣市西北。
【原文】
十九年,諸侯圍我襄陵。築長城[1],塞固陽[2]。
【註釋】
[1]築長城:魏築長城,從鄭(今陝西省渭南市華州區東)開始,沿洛水(今陝西省北洛河)東岸,向北直到上郡(今陝西省榆林市榆陽區東南),與秦為界。
[2]塞(sài):關塞。作動詞用。固陽:魏邑名。
【原文】
二十年,歸趙邯鄲,與盟漳水上。二十一年,與秦會彤[1]。趙成侯卒。二十八年,齊威王卒。中山君相[2]魏。
【註釋】
[1]彤:秦地名。在今陝西省渭南市華州區西南。
[2]相:任相。
【原文】
三十年,魏伐趙,趙告急齊。齊宣王用孫子計[1],救趙擊魏。魏遂大興師,使龐涓[2]將,而令太子申為上將軍。過外黃[3],外黃徐子[4]謂太子曰:“臣有百戰百勝之術。”太子曰:“可得聞乎?”客曰:“固願效[5]之。”曰:“太子自將攻齊,大勝並莒[6],則富不過有魏,貴不益[7]為王。若戰不勝齊,則萬世無魏矣[8]。此臣之百戰百勝之術[9]也。”太子曰:“諾,請[10]必從公之言而還矣。”客曰:“太子雖欲還,不得矣。彼勸太子戰攻,欲啜汁[11]者眾。太子雖欲還,恐不得矣。”太子因[12]欲還,其御曰:“將出而還,與北[13]同。”太子果與齊人戰,敗於馬陵[14]。齊虜魏太子申,殺將軍涓,軍遂大破。
【註釋】
[1]齊宣王:戰國齊國君田闢彊。孫子計:指孫臏逐日減灶製造齊軍大量逃亡的假象,引誘魏軍追擊的計策。
[2]龐涓:戰國時魏將。
[3]外黃:宋地名。在今河南省民權縣西北。
[4]徐子:宋國外黃人。
[5]效:呈;進獻。
[6]莒:邑名。在今山東省莒縣。
[7]益:超過。
[8]“若戰不勝齊”二句:如果戰不勝齊國,太子可能戰死,子孫後代就沒有魏國了。
[9]百戰百勝之術:指回師,無戰敗之憂,最終能擁有魏國,故稱百戰百勝之術。
[10]請:謙敬副詞。
[11]啜(chuò)汁:原意為仰食殘汁,此處借喻邀功取利。
[12]因:就;便。
[13]北:敗北;敗逃。
[14]馬陵:地名。
【原文】
三十一年,秦、趙、齊共伐我,秦將商君[1]詐我將軍公子卬而襲奪其軍,破之。秦用商君,東地至河,而齊、趙數[2]破我,安邑近秦,於是徙治大梁[3]。以公子赫為太子。
【註釋】
[1]商君:姓公孫,名鞅。衛國人。
[2]數(shuò):屢次。
[3]治:都治;國都所在地。大梁:魏都城,在今河南省開封市。
【原文】
三十三年,秦孝公卒,商君亡秦[1]歸魏,魏怒,不入[2]。三十五年,與齊宣王會平阿[3]南。
【註釋】
[1]亡秦:從秦國逃亡。
[2]入:納;收留。
[3]平阿:齊邑名。在今安徽省懷遠縣西南。
【原文】
惠王數被于軍旅[1],卑禮厚幣[2]以招賢者。鄒衍、淳于髡[3]、孟軻皆至梁。梁惠王[4]曰:“寡人不佞[5],兵三折於外[6],太子虜[7],上將死,國以[8]空虛,以羞先君宗廟[9]社稷,寡人甚醜[10]之。叟不遠[11]千里,辱幸至弊邑[12]之廷,將何以利[13]吾國?”孟軻曰:“君不可以言利若是[14]。夫君欲利則[15]大夫欲利,大夫欲利則庶人慾利,上下爭利,國則危矣。為人君,仁義而已矣,何以利為[16]!”
【註釋】
[1]被:遭受。軍旅:軍隊。引申指戰爭。
[2]卑禮:卑下謙恭之禮。厚幣:原指用作禮物的絲織品,也可泛指禮物。
[3]鄒衍(約前305—前240年):齊國人。陰陽家的代表人物。淳于髡(kūn):齊國學者,以博學著稱。
[4]梁惠王;即魏惠王。
[5]不佞(nìnɡ):不才;沒有才能。
[6]兵三折於外:指被齊、秦、楚三國打敗。
[7]虜:俘虜。被動用法。
[8]以:由此;從此。
[9]羞:恥辱。先君:先代君主。宗廟:帝王諸侯祭祀祖先的處所。
[10]醜:羞恥;慚愧。意動用法。
[11]叟:古代對長者的敬稱。遠:意動用法。
[12]辱幸:猶言屈尊光臨。弊邑:稱本國的謙詞。
[13]將:打算;想要。何以:以何;用什麼。利:有利。使動用法。
[14]若是:如此;像這樣。
[15]夫:發語詞。欲:想要;貪求。則:那麼。連詞。
[16]為:語氣助詞,表疑問。
【原文】
三十六年,復與齊王會甄[1]。是歲,惠王[2]卒,子襄王[3]立。
【註釋】
[1]甄(juàn):通“鄄”。
[2]惠王卒:據楊寬《戰國史》考證,魏惠王到三十六年沒有死,只是改元又稱一年,又十六年才死。
[3]襄王:名嗣。
【原文】
襄王元年[1],與諸侯會徐州[2],相王[3]也。追尊父惠王為王[4]。
【註釋】
[1]襄王元年:應為惠王后元元年。前文惠王卒應為惠王改元。
[2]徐州:齊地名。在今山東省滕州市南。
[3]相王:互相尊稱為王。
[4]追尊父惠王為王:追尊,古代在人死後追加尊號。《孟子》一書多處稱魏惠王為王,是其明證。
【原文】
五年,秦敗我龍賈軍四萬五千於雕陰[1],圍我焦、曲沃[2]。予秦河西[3]之地。
【註釋】
[1]龍賈:魏國大臣。雕陰:魏地名。在今陝西省甘泉縣南。
[2]焦:魏地名。在今河南省三門峽市西北。曲沃:魏地名。在今河南省三門峽市西南。
[3]河西:地區名。當時稱今山西、陝西兩省間黃河南段之西為河西。
【原文】
六年,與秦會應[1]。秦取我汾陰、皮氏[2]、焦。魏伐楚,敗之陘山[3]。七年,魏盡入上郡[4]於秦。秦降我蒲陽[5]。八年,秦歸我焦、曲沃。
【註釋】
[1]應:邑名。在今河南省魯山縣東。
[2]汾陰:魏邑名。在今山西省萬榮縣西南。皮氏:魏邑名。在今山西省河津市。
[3]陘山:楚地名。在今河南省漯河市東。
[4]入:交納。上郡:魏地區名。
[5]降:降伏。蒲陽:魏邑名。在今山西省隰(xí)縣。
【原文】
十二年,楚敗我襄陵。諸侯執政與秦相張儀會齧桑[1]。十三年,張儀相魏。魏有女子化為丈夫[2]。秦取我曲沃、平周[3]。
【註釋】
[1]齧桑:地名。在今江蘇省沛縣西南。
[2]丈夫:古稱成年男子為丈夫。
[3]曲沃:古都邑名。春秋屬晉,戰國屬魏,在今山西省聞喜縣東北。此曲沃在魏北境。平周:魏邑名。在今山西省介休市西。
【原文】
十六年,襄王卒,子哀王立。張儀復歸秦。
哀王元年,五國[1]共攻秦,不勝而去。
【註釋】
[1]五國:指韓、魏、楚、趙、燕。
【原文】
二年,齊敗我觀津[1]。五年,秦使樗裡子伐取我曲沃[2],走犀首岸門[3]。六年,秦來立公子政為太子。與秦會臨晉。七年,攻齊。與秦伐燕[4]。
【註釋】
[1]觀津:本趙邑,時屬魏。在今河北省武邑縣東南。
[2]樗(chū)裡子:嬴疾。曲沃:此曲沃在今河南省三門峽市西南。
[3]走:逃跑。使動用法。犀首:魏官名。時任此職者為公孫衍。縱橫家。岸門:魏邑名。在今山西省河津市南。
[4]燕:周初分封的諸侯國,姬姓。前222年為秦所滅。
【原文】
八年,伐衛,拔列城[1]二。衛君患[2]之。如耳[3]見衛君曰:“請罷[4]魏兵,免[5]成陵君可乎?”衛君曰:“先生果能,孤請世世以衛事先生。”如耳見成陵君曰:“昔者魏伐趙,斷羊腸[6],拔閼與[7],約斬[8]趙,趙分而為二,所以不亡者,魏為從主也[9]。今衛已迫亡[10],將西請事於秦。與其以秦醳[11]衛,不如以魏醳衛,衛之德[12]魏必終無窮。”成陵君曰:“諾。”如耳見魏王曰:“臣有謁於衛[13]。衛故周室[14]之別也,其稱小國,多寶器[15]。今國迫於難而寶器不出者,其心以為攻衛醳衛不以王為主,故寶器雖出[16]必不入於王也。臣竊料之,先言醳衛者必受衛者也。”如耳出,成陵君入,以其言見魏王。魏王聽其說,罷其兵,免成陵君,終身不見。
【註釋】
[1]列城:相鄰的城池。
[2]患:憂慮。
[3]如耳:魏國大夫。
[4]罷:停止。使動用法。
[5]免:罷免。
[6]羊腸:即羊腸坂。太行山上的坂道,在今山西省晉城市南。
[7]閼與:戰國韓邑,後屬趙。在今山西省和順西北。
[8]約:圖謀。斬:分割。
[9]從主:諸侯合縱之長。
[10]迫亡:迫近亡國。
[11]以:由。醳(shì):通“釋”,寬釋。
[12]德:感激。
[13]臣有謁於衛:我替衛國有所說明。謁,說明,陳述。於,為,替。
[14]故:本來。周室:周王族。
[15]寶器:寶貴的器物。
[16]出:獻出。
【原文】
九年,與秦王會臨晉。張儀、魏章[1]皆歸於魏。魏相田需死,楚害[2]張儀、犀首、薛公。楚相昭魚謂蘇代[3]曰:“田需死,吾恐張儀、犀首、薛公有一人相魏者也。”代曰:“然相者欲誰而君便[4]之?”昭魚曰:“吾欲太子[5]之自相也。”代曰:“請為君北[6],必相[7]之。”昭魚曰:“奈何?”對曰:“君其為梁王,代請說[8]君。”昭魚曰:“奈何?”對曰:“代也從楚來,昭魚甚憂,曰:‘田需死,吾恐張儀、犀首、薛公有一人相魏者也。’代曰:‘梁王,長主[9]也,必不相張儀。張儀相,必右[10]秦而左魏。犀首相,必右韓而左魏。薛公相,必右齊而左魏。梁王,長主也,必不便也。’王曰[11]:‘然則寡人孰[12]相?’代曰:‘莫若[13]太子之自相。太子之自相,是[14]三人者皆以太子為非常相也,皆將務[15]以其國事魏,欲得丞相璽[16]也。以魏之強,而三萬乘之國[17]輔之,魏必安矣。故曰莫若太子之自相也。’”遂北見梁王,以此告之。太子果相魏。
【註釋】
[1]魏章:曾為魏將,後又相秦。
[2]害:忌刻;畏懼。
[3]蘇代:遊說之士,蘇秦之弟。
[4]便:方便;有利。
[5]太子:指魏昭王。
[6]北:北行。動詞,
[7]相:做相。使動用法。
[8]說:遊說。
[9]長(zhǎnɡ)主:賢明的國君。
[10]右:古時尚右,故稱所重為右,所輕為左。
[11]王曰:是蘇代模擬魏王說。
[12]然則:既然如此,那麼。孰:誰。
[13]莫若:莫如;不如。
[14]是:此;這。
[15]務:致力;盡力。
[16]欲得丞相璽(xǐ):想獲得丞相印。璽,印。
[17]萬乘(shènɡ)之國:指大國。乘,一車四馬。萬乘,萬輛車。
【原文】
十年,張儀死。十一年,與秦武王[1]會應。十二年,太子朝於秦。秦來伐我皮氏,未拔而解。十四年,秦來歸武王后[2]。十六年,秦拔我蒲反、陽晉、封陵[3]。十七年,與秦會臨晉。秦予我蒲反。十八年,與秦伐楚。二十一年,與齊、韓共敗秦軍函谷[4]。
【註釋】
[1]秦武王:秦國國君蕩。
[2]武王后:魏公室女。
[3]蒲反(bǎn):亦作蒲坂。魏邑名。在今山西省永濟市西。陽晉:應作“晉陽”。魏邑名。在今山西省永濟市東。封陵:魏地名。在今山西省風陵渡東。
[4]函谷:即函谷關,在今河南省靈寶市東北。
【原文】
二十三年,秦復予我河外及封陵為和。哀王卒,子昭王立。
昭王元年,秦拔我襄城[1]。二年,與秦戰,我不利。三年,佐韓攻秦,秦將白起敗我軍伊闕二十四萬[2]。六年,予秦河東[3]地方四百里。芒卯以詐重[4]。七年,秦拔我城大小六十一。八年,秦昭王[5]為西帝,齊湣王[6]為東帝,月餘,皆複稱王歸帝。九年,秦拔我新垣、曲陽[7]之城。
【註釋】
[1]襄城:魏邑名。在今河南省襄城縣。
[2]白起:一名公孫起。伊闕:山名。在今河南省洛陽市南。二十四萬:指韓、魏兩軍共數。
[3]河東:地區名,約指今山西境內黃河以東地區。
[4]芒卯:魏國大臣。詐:智詐;智謀。重:見重;被重用。
[5]秦昭王:即秦昭襄王。
[6]齊湣王:亦作齊閔王、齊愍王。齊國君。
[7]新垣:魏邑名。與曲陽相近。曲陽:魏邑名。在今河南省濟源市西南。
【原文】
十年,齊滅宋,宋王[1]死我溫。十二年,與秦、趙、韓、燕共伐齊,敗之濟西[2],湣王出亡[3]。燕獨入臨菑。與秦王會西周[4]。
【註釋】
[1]宋王:宋康王偃。
[2]濟西:濟水以西。
[3]湣王出亡:此句當在下句“燕獨入臨菑”後。
[4]會西周:指會於西周國都河南(今河南省洛陽市西)。西周,戰國時小國。
【原文】
十三年,秦拔我安城[1]。兵到大梁,去。十八年,秦拔郢[2],楚王徙陳[3]。
【註釋】
[1]安城:魏邑名。
[2]郢:此為鄢郢,在今湖北省宜城市南。
[3]楚王:王熊橫。陳:楚邑名。
【原文】
十九年,昭王卒,子安釐王立。
【原文】
安釐王元年,秦拔我兩城。二年,又拔我二城,軍[1]大梁下,韓來救,予秦溫以和。三年,秦拔我四城,斬首四萬。四年,秦破我及韓、趙,殺十五萬人,走我將芒卯。魏將段乾子請予秦南陽[2]以和。蘇代謂魏王曰:“欲璽[3]者段乾子也,欲地者秦也。今王使欲地者制璽,使欲璽者制[4]地,魏氏地不盡則不知已[5]。且夫[6]以地事秦,譬猶抱薪救火,薪不盡,火不滅。”王曰:“是則然也。雖然,事始[7]已行,不可更矣。”對曰:“王獨不見夫博之所以貴[8]梟者,便則食[9],不便則止矣。今王曰‘事始已行,不可更’,是何王之用智不如用梟也?”
【註釋】
[1]軍:駐紮。
[2]南陽:魏地名。故城在今河南省獲嘉縣北。
[3]欲璽:指想獲得秦國的封賞。璽,印章,借指官爵。
[4]制:控制;掌握。
[5]魏氏:指魏國。已:停止。
[6]且夫:用法同“夫”,發語詞。
[7]始:開始;剛才。
[8]獨:難道。夫:那;指示代詞。博:古代博局戲,以五木為骰子,其上刻有梟、盧、雉、犢、塞等形。行博時擲骰子中採,然後行棋,得梟者為上採。貴:寶貴;看重。意動用法。
[9]食:吃掉棋子。
【原文】
九年,秦拔我懷。十年,秦太子外質於魏死。十一年,秦拔我郪丘[1]。
【註釋】
[1]郪(qī)丘:魏邑名。在今安徽省太和縣北宋王城。
【原文】
秦昭王謂左右曰:“今時韓、魏與始孰強?”對曰:“不如始強。”王曰:“今時如耳、魏齊[1]與孟嘗、芒卯孰賢?”對曰:“不如。”王曰:“以孟嘗、芒卯之賢,率強韓、魏以攻秦,猶無奈寡人何[2]也。今以無能之如耳、魏齊而率弱韓、魏以伐秦,其無奈寡人何亦明矣。”左右皆曰:“甚然[3]。”中旗馮[4]琴而對曰:“王之料天下過[5]矣。當晉六卿之時,知氏最強,滅範、中行,又率韓、魏之兵以圍趙襄子於晉陽,決晉水以灌晉陽之城,不湛者三版[6]。知伯行[7]水,魏桓子御,韓康子為參乘[8]。知伯曰:‘吾始不知水之可以亡人之國也,今乃知之。’汾水可以灌安邑,絳水可以灌平陽[9]。魏桓子肘[10]韓康子,韓康子履[11]魏桓子,肘足接於車上[12],而知氏地分,身死國亡,為天下笑。今秦兵雖強,不能過知氏;韓、魏雖弱,尚賢[13]其在晉陽之下也。此方其用肘足之時[14]也,願王之勿易也!”於是秦王恐。
【註釋】
[1]魏齊:魏國公子,為魏昭王相。
[2]無奈寡人何:不能把我怎麼樣。
[3]甚然:非常對。
[4]中旗:亦作中期。官名。掌琴瑟。一說,人名,即鍾子期。馮(pínɡ):通“憑”,倚靠。
[5]料:估量。過:錯。
[6]湛(chén):通“沉”。版:亦作“板”。築牆用的夾板。一板高二尺。
[7]行:按視。
[8]參乘:亦作“驂乘”,陪乘。
[9]平陽:韓邑名。在今山西臨汾市西南。
[10]肘:臂肘。此謂用臂肘碰人,暗示以心相應。
[11]履:踏。此謂用腳踩人,暗示所謀預合。
[13]肘足接於車上:意思是說,韓、魏聯合,共滅知伯的協約已成默契。
[13]賢:勝過。
[14]用肘足之時:意思是說制訂聯合抗秦計劃之際。
【原文】
齊、楚相約而攻魏,魏使人求救於秦,冠蓋相望[1]也,而秦救不至。魏人有唐雎者,年九十餘矣,謂魏王曰:“老臣請西說秦王,令兵先臣出。”魏王再拜,遂約車[2]而遣之。唐雎到,入見秦王。秦王曰:“丈人芒然乃[3]遠至此,甚苦矣!夫魏之來求救數矣,寡人知魏之急已[4]。”唐雎對曰:“大王已知魏之急而救不發者,臣竊以為用策之臣[5]無任矣。夫魏,一萬乘之國也,然所以西面而事秦,稱東藩[6],受冠帶[7],祠春秋[8]者,以秦之強足以為與[9]也。今齊、楚之兵已合於魏郊[10]矣,而秦救不發,亦將賴其未急也[11]。使之大急[12],彼且割地而約從[13],王尚何救焉?必待其急而救之,是失一東藩之魏而強[14]二敵之齊、楚,則王何利焉?”於是秦昭王遽[15]為發兵救魏。魏氏復定。
【註釋】
[1]冠蓋相望:道路上使臣往來不絕,他們所戴帽子和所乘車子的車蓋互相能夠望見。冠,帽子。蓋,車蓋。
[2]約車:備辦車輛。
[3]丈人:對長者的尊稱。乃:竟。
[4]已:用法同“矣”。
[5]用策之臣:籌策之臣。亦即執政大臣。
[6]東藩:東部藩屬。
[7]受冠帶:接受秦國法度。冠帶,本指服制,引申指法度。
[8]祠春秋:春秋貢奉以助秦國祭祀。
[9]與:與國;盟國。
[10]合:會集。魏郊:魏都大梁城郊。
[11]亦將賴其未急也:不過是憑恃著魏國不危急罷了。亦,不過。將,句中助詞。賴,恃。
[12]大急:極端危急。
[13]割地:割地給齊、楚兩國。約從:即合縱。
[14]強:強大。使動用法。
[15]遽(jù):就;立即。
【原文】
趙使人謂魏王曰:“為我殺範痤[1],吾請獻七十里之地。”魏王曰:“諾。”使吏捕之,圍而未殺。痤因上屋騎危[2],謂使者曰:“與其以死痤市[3],不如以生痤市。有如[4]痤死,趙不予王地,則王將奈何?故不若與先定割地,然後殺痤。”魏王曰:“善。”痤因上書信陵君[5]曰:“痤,故魏之免相[6]也,趙以地殺痤而魏王聽之,有如強秦亦將襲趙之慾,則君且奈何?”信陵君言於王而出之。
【註釋】
[1]範痤(cuó):一作範座。魏人,曾為魏相。
[2]危:屋脊。
[3]死痤:死範痤。市:交換。
[4]有如:假如。
[5]信陵君:魏無忌。魏安釐王之弟。
[6]免相:免職的宰相。
【原文】
魏王以秦救之故,欲親秦而伐韓,以求故地。無忌謂魏王曰:
秦與戎翟[1]同俗,有虎狼之心,貪戾[2]好利無信,不識[3]禮義德行。苟有利焉,不顧親戚兄弟,若禽獸耳,此天下之所識也,非有所施厚積德也。故太后[4]母也,而以憂死[5];穰侯[6]舅也,功莫大焉[7],而竟逐之[8];兩弟[9]無罪,而再奪之國[10]。此於親戚若此[11],而況於仇讎[12]之國乎!今王與秦共伐韓而益近秦患,臣甚惑之。而王不識則不明,群臣莫以聞[13]則不忠。
【註釋】
[1]戎翟:古代對西北方各族的泛稱。翟,通“狄”。
[2]貪戾(lì):貪婪殘暴。
[3]識:知。
[4]太后:宣太后。秦昭王之母。秦昭王十九歲即位,她掌握政權。
[5]而以憂死:秦昭王四十一年,用范雎之說,廢宣太后,她憂慮而死。
[6]穰(ránɡ)侯:魏冉。宣太后異父弟。秦武王去世,秦內亂,他擁立昭王。
[7]焉:兼詞。此處當“於他”講。
[8]而竟逐之:秦昭王四十一年,任用范雎為相,驅逐魏冉,後死於陶。
[9]兩弟:指涇陽君嬴(),秦昭王同母弟,封於涇陽(今陝西省涇陽縣境);高陵君嬴悝,秦昭王同母弟,封於高陵(今陝西省西安市高陵區)。
[10]再:一舉而二叫“再”。之:其。國:封邑。涇陽君、高陵君封邑在關內。
[11]此:指秦國。
[12]仇讎(chóu):仇敵。
[13]以聞:以此上聞。
【原文】
今韓氏以一女子奉一弱主[1],內有大亂,外交強秦、魏之兵,王以為不亡乎?韓亡,秦有鄭[2]地,與大梁[3]鄰,王以為安乎?王欲得故地,今負強秦之親,王以為利乎?
【註釋】
[1]今韓氏以一女子奉一弱主:當時韓桓惠王年幼,母后專權。
[2]鄭:指鄭國舊地。韓哀侯二年(前375),韓滅鄭,遷都新鄭(今河南省新鄭市),此後亦稱韓為鄭。
[3]大梁:指魏。
【原文】
秦非無事之國也,韓亡之後必將更事[1],更事必就[2]易與利,就易與利必不伐楚與趙矣。是何也?夫越山逾河,絕[3]韓上黨而攻強趙,是復閼與[4]之事,秦必不為也。若道河內,倍[5]鄴、朝歌,絕漳、滏水,與趙兵決於邯鄲之郊,是知伯之禍也,秦又不敢。伐楚,道涉谷[6],行三千里而攻冥[7]之塞,所行甚遠,所攻甚難,秦又不為也。若道河外[8],倍大梁,右上蔡、召陵[9],與楚兵決於陳郊,秦又不敢。故曰秦必不伐楚與趙矣,又不攻衛與齊矣。
【註釋】
[1]更事:再起事端。
[2]就:趨;從。
[3]絕:越過;穿過。
[4]復:重蹈。閼與:韓邑名。
[5]倍:通“背”。
[6]涉谷:往楚之險路。
[7]冥厄:楚之險塞。
[8]河外:地區名。
[9]上蔡:楚邑名。在今河南省上蔡西南。召(shào)陵:楚邑名。在今河南省漯河市郾城區東。
【原文】
夫韓亡之後,兵出之日,非魏無攻已。秦固有懷、茅、邢丘,城垝津[1]以臨河內,河內共、汲[2]必危;有鄭地,得垣雍[3],決熒澤[4]水灌大梁,大梁必亡。王之使者出過而惡安陵氏[5]於秦,秦之慾誅[6]之久矣。秦葉陽、昆陽[7]與舞陽鄰,聽使者之惡之,隨[8]安陵氏而亡之,繞舞陽之北,以東臨許[9],南國[10]必危,國無害乎?
【註釋】
[1]城:築城。垝(ɡuǐ)津:地名。
[2]共:邑名。在今河南省輝縣市。汲:邑名。在今河南省衛輝市西。
[3]垣雍:邑名。在今河南省原陽縣西。
[4]熒澤:澤名。一作滎澤。故址在今河南鄭州市西北,西漢以後漸淤為平地。
[5]出過:出訪。惡:中傷。安陵氏:魏襄王封其弟為安陵君,後代以邑為氏,故稱安陵氏。安陵,魏邑,在今河南省鄢陵縣西北。
[6]誅:滅。
[7]葉(舊讀shè)陽:秦邑名。在今河南省葉縣南。昆陽:秦邑名。在今河南省葉縣。
[8]隨:聽任。
[9]許:國名。在今河南省許昌市東。
[10]南國:指魏國的南部地區。此時屬韓。
【原文】
夫憎韓不愛安陵氏可也,夫不患[1]秦之不愛南國非也。異日[2]者,秦在河西晉[3],國去梁千里,有河山以闌[4]之,有周韓以間[5]之。從林鄉軍[6]以至於今,秦七攻魏,五入囿中[7],邊城盡拔,文臺墮[8],垂都[9]焚,林木伐,麋鹿[10]盡,而國繼以圍[11]。又長驅[12]梁北,東至陶、衛[13]之郊,北至平監[14],所亡於秦者,山[15]南山北,河外河內,大縣數十,名都數百。秦乃在河西晉,去梁千里,而禍若是矣。又況於使秦無韓,有鄭地,無河山而闌之,無周、韓而間之,去大梁百里,禍必由此矣。
【註釋】
[1]患:憂慮。
[2]異日:往日。
[3]河西晉:河西晉國故地。
[4]闌:阻隔。
[5]周:指周朝京畿。間:隔絕。
[6]林鄉軍:指秦進攻林鄉的戰役。林鄉,邑名。在今河南省新鄭市東。
[7]囿中:澤名。
[8]文臺:臺名。故址在今山東省菏澤市牡丹區西南。墮(huī):通“隳”,毀壞。
[9]垂都:魏邑名。
[10]麇鹿:鹿科動物。
[11]國繼以圍:指安釐王二年秦軍大梁下事。國,國都。
[12]長驅:毫不停頓地快速進軍。
[13]衛:邑名。在今河南省滑縣。
[14]監:通“闞(kàn)”,邑名,在今山東汶上縣西南。
[15]山:指華山。
【原文】
異日者,從[1]之不成也,楚、魏疑而韓不可得也。今韓受兵[2]三年,秦橈之以講[3],識亡不聽,投質[4]於趙,請為天下雁行頓刃[5],楚、趙必集兵,皆識秦之慾[6]無窮也,非盡亡天下之國而臣[7]海內,必不休矣。是故臣願以從事[8]王,王速受楚、趙之約[9],而挾韓之質以存韓,而求故地,韓必效之。此士民不勞而故地得,其功多於與秦共伐韓,而又[10]與強秦鄰之禍也。
【註釋】
[1]從:合縱。
[2]受兵:指遭受秦軍侵擾。
[3]橈(náo):通“撓”。講:媾和。
[4]投質:派出人質。
[5]為:與。雁行:謂按次序為行列前進。頓刃:指折壞兵器用來戰。頓,通“鈍”。
[6]欲:貪慾。
[7]臣:臣服。使動用法。
[8]從事:合縱事王。事,服務;效勞。
[9]約:盟約。
[10]又:當作“無”。
【原文】
夫存韓安魏而利天下,此亦王之天時[1]已。通韓上黨於共、甯[2],使道安成[3],出入賦之[4],是魏重質[5]韓以其上黨也。今有其賦,足以富國。韓必德魏愛魏重魏畏魏,韓必不敢反魏,是韓則魏之縣也。魏得韓以為縣,衛[6]、大梁、河外必安矣。今不存韓,二週[7]、安陵必危。楚、趙大破,衛、齊甚畏,天下西鄉[8]而馳秦入朝而為臣不久矣。
【註釋】
[1]天時:天賜的時機。
[2]甯:魏邑名。在今河南省獲嘉縣。
[3]安成:魏邑名。在今河南省原陽縣西南。
[4]出入賦之:徵收往來商賈之稅。
[5]重(chónɡ):復;又。質:抵押。意動用法。
[6]衛:指殘存的衛國,當時為魏國附庸。
[7]二週:指戰國末期西周、東周二小國。
[8]鄉:通“向”。
【原文】
二十年,秦圍邯鄲[1],信陵君無忌矯[2]奪將軍晉鄙兵以救趙,趙得全。無忌因留趙。二十六年,秦昭王卒。
【註釋】
[1]秦圍邯鄲:前257年,秦軍圍趙都邯鄲,趙求救於魏。魏派晉鄙領軍十萬救趙,駐軍鄴,對秦趙成敗持觀望態度。
[2]矯:假託君命。
【原文】
三十年,無忌歸魏,率五國兵攻秦,敗之河外,走蒙驁[1]。魏太子增質於秦,秦怒,欲囚魏太子增。或[2]為增謂秦王曰:“公孫喜[3]固謂魏相曰‘請以魏疾擊秦,秦王怒,必囚增。魏王又怒,擊秦,秦必傷’。今王囚增,是喜之計中也。故不若貴[4]增而合魏,以疑之於齊、韓。”秦乃止增。
【註釋】
[1]走:逃跑。使動用法。蒙驁:秦國將領。
[2]或:有人。虛指代詞。
[3]公孫喜:魏國將領。
[4]貴:厚遇。
【原文】
三十一年,秦王政初立。
三十四年,安釐王卒,太子增立,是為景湣王。信陵君無忌卒。
景湣王元年,秦拔我二十城,以為秦東郡。二年,秦拔我朝歌。衛徙野王[1]。三年,秦拔我汲。五年,秦拔我垣、蒲陽、衍[2]。十五年,景湣王卒,子王假立。
【註釋】
[1]野王:邑名。在今河南沁陽市。本韓邑,後被秦國攻取。此時秦國遷徙衛元君於此。
[2]衍:魏邑名。在今河南省鄭州市北。
【原文】
王假元年,燕太子丹使荊軻[1]刺秦王,秦王覺[2]之。
【註釋】
[1]燕太子丹:燕王喜的太子。荊軻:衛國人。
[2]覺:發覺。
【原文】
三年,秦灌大梁,虜王假,遂滅魏以為郡縣。
太史公曰:吾適故大梁之墟[1],墟中人曰:“秦之破梁,引河溝[2]而灌大梁,三月城壞,王請降,遂滅魏。”說者皆曰魏以不用信陵君故,國削弱至於亡,餘以為不然。天[3]方令秦平海內,其業未成,魏雖得阿衡之[4]佐,曷[5]益乎?
【註釋】
[1]適:往。故:舊。墟:故城。
[2]河溝:即鴻溝。古運河名。
[3]天:有兩解:天命,天意;指歷史變革的事勢。
[4]阿衡:即伊尹。
[5]曷(hé):何;什麼。
【譯文】
魏國的祖先是畢公高的後代。畢公高和周同姓。周武王滅商以後,高被封在畢,於是就以畢為姓。他的後代斷絕了封爵,變成平民,有的居住在中原,有的流落到夷狄地區。他的後代子孫有個叫畢萬的,侍奉晉獻公。
晉獻公十六年,趙夙趕車,畢萬為護衛,攻打霍、狄、魏,滅了它們。獻公把耿封給趙夙,把魏封給畢萬,二人都升為大夫。晉國掌管占卜的大夫郭偃說:“畢萬的後代一定會昌盛。萬,是滿數;魏,是巍巍名號。用這樣的名號開始封賞,是天意要他開拓帝業。天子統治億萬人民,諸侯統治萬民。現在賜給他魏這樣的大號,名字又是滿數,他一定會擁有眾多的百姓。”起初,畢萬占卜到晉國做官的吉凶,得到“屯卦”變為“比卦”。辛廖推斷說:“吉利。‘屯卦’象徵堅固,‘比卦’象徵進入,吉利還有比這更大的嗎?他的後代一定會繁榮昌盛。”
畢萬受封后十一年,晉獻公去世,他的四個兒子爭位,晉國內亂。而畢萬的子孫繁衍增多,依照他的封邑改稱魏氏。畢萬生了魏武子。魏武子以魏氏諸子的身份侍奉晉公子重耳。晉獻公二十一年,魏武子隨從公子重耳出國逃亡。十九年後返回晉國,重耳即位為晉文公,讓魏武子作為魏氏的後代襲封,列為大夫,治所在魏邑。魏武子生了魏悼子。
魏悼子把治所遷移到霍邑。魏悼子生了魏絳。
魏絳侍奉晉悼公。悼公三年,晉和諸侯會盟。悼公的弟弟楊干擾亂了隊伍的行列,魏絳殺了楊乾的僕人,以示懲罰他。悼公憤怒地說:“會合諸侯是為了顯示榮耀,現在卻侮辱我的弟弟!”將要誅殺魏絳。有人勸諫悼公,悼公才罷休。最終任用魏絳主持政事,派他聯絡戎、翟,戎、翟從此親附晉國。悼公十一年,悼公說:“從我任用魏絳,八年當中,九次會合諸侯,戎、翟親附,全靠你的努力呀。”賞賜給他樂器,魏絳再三謙讓,然後才接受賞賜。魏絳把治所遷移到安邑。魏絳去世,諡號為昭子。魏絳生了魏嬴。魏嬴生了魏獻子。
魏獻子侍奉晉昭公。昭公去世後,晉國的六卿強盛,公室卑微。
晉頃公十二年(前514),韓宣子告老,魏獻子主持國政。晉國宗族祁氏和羊舌氏互相誹謗,六卿把他們誅殺了,收回他們的全部封地分為十個縣,六卿分別派他們的兒子去十縣為大夫。魏獻子與趙簡子、中行文子、範獻子同任晉國的卿。
此後十四年,孔子在魯國代理宰相。再過四年,趙簡子由於晉陽之亂,同韓氏、魏氏一起攻打範氏和中行氏。魏獻子生了魏侈,魏侈同趙鞅一起攻打範氏和中行氏。
魏侈的孫子是魏桓子,他和韓康子、趙襄子一起討伐除滅了知伯,並瓜分了他的領地。
桓子的孫子是文侯魏斯。魏文侯元年(應為二十二年),正是秦靈公元年。魏文侯和韓武子、趙桓子、周威烈王同時。
文侯六年(應為二十七年),在少梁築城。十三年(應為三十四年),派子擊去圍攻繁和龐兩地,遷出那裡的百姓。十六年,進攻秦國,在臨晉、元裡築城。
文侯十七年(應為三十八年),攻滅中山國,派子擊在那裡駐守,讓趙倉唐輔佐他。子擊在朝歌遇到了文侯的老師田子方,他退車讓路,下車拜見。田子方卻不還禮。子擊就問他說:“是富貴的人對人傲慢呢,還是貧賤的人對人傲慢呢?”田子方說:“也就是貧賤的人對人傲慢罷了。諸侯如果對人傲慢就會失去他的封國,大夫如果對人傲慢就會失去他的家。貧賤的人,如果行為不相投合,意見不被採納,就離開這裡到楚、越去,好像脫掉草鞋一樣,怎麼能和富貴者相同呢!”子擊很不高興地離開了。向西進攻秦國,到鄭國就回來了,在雒陰、合陽築城。
文侯二十二年(應為四十三年),魏國、趙國、韓國被承認為諸侯。
文侯二十四年(應為四十五年),秦軍攻伐魏國,打到了陽狐。
文侯二十五年(應為四十六年),子擊生下兒子子。
文侯師從子夏學經書,以客禮對待段幹木,經過他的鄉里,沒有一次不憑軾敬禮的。秦國曾想進攻魏國。有人說:“魏君對賢人特別敬重,魏國人都稱讚他的仁德,上下和諧同心,不能對他有什麼企圖。”文侯因此得到諸侯的讚譽。
任命西門豹為鄴郡郡守,因而河內號稱清平安定。
魏文侯對李克說:“先生曾經教導寡人說:‘家貧就想得賢妻,國亂就想得賢相。’如今要安排宰相,不是成子就是翟璜,這兩個人您看怎麼樣?”李克回答說:“我聽說,卑賤的人不替尊貴的人謀劃,疏遠的人不替親近的人謀劃。我的職責在宮門以外,不敢承擔這個使命。”文侯說:“先生面對此事就不要推辭了。”李克說:“這是您不注意考察的緣故。平時看他親近哪些人,富有時看他結交哪些人,顯貴時看他推舉哪些人,不得志時看他不做哪些事,貧苦時看他不要哪些東西,有這五條就足能決定誰當宰相了,何需等我李克呢!”文侯說:“先生回家吧,我的宰相已經決定了。”李克快步走出去,到翟璜家中拜訪。翟璜說:“今天聽說君主召見先生去選擇宰相,結果是誰當宰相呢?”李克說:“魏成子當宰相了。”翟璜氣得變了臉色,他說:“就憑耳目的所見所聞,我哪一點比魏成子差?西河的守將是我推薦的。君主對內地最憂慮的是鄴郡,我推薦了西門豹。君主計劃攻伐中山國,我推薦了樂羊。中山攻滅以後,派不出人去鎮守,我推薦了先生。君主的兒子沒有師傅,我推薦了屈侯鮒。我哪一點比魏成子差!”李克說:“您向您的君主推薦我的目的,難道是結黨營私來謀求做大官嗎?君主詢問安排宰相‘不是成子就是翟璜,兩個人怎麼樣’,我回答說:‘這是您不注意考察的緣故。平時看他親近哪些人,富有時看他結交哪些人,顯貴時看他推舉哪些人,不得志時看他不做哪些事,貧苦時看他不要哪些東西。有這五條就足能決定了,何需我李克呢?’因此,就知道魏成子要做宰相了。您怎麼能跟魏成子相比呢?魏成子有千鍾俸祿,十分之九用在外邊,十分之一用在家裡。因此,從東方聘來了卜子夏、田子方、段幹木。這三個人,君主把他們都奉為老師。您所推薦的那五個人,君主都任他們為臣。您怎麼能跟魏成子相比呢?”翟璜遲疑徘徊後再拜說:“我翟璜是個淺薄的人,說話很不得當,我願終身做您的弟子。”
文侯二十六年(應為四十七年),虢山崩塌,堵塞了黃河。
文侯三十二年(應為武侯三年),魏軍攻伐鄭國。在酸棗築城。在注城打敗秦軍。三十五年(應為武侯六年),齊軍攻佔了魏國的襄陵。三十六年(應為武侯七年),秦軍侵入魏國的陰晉。
文侯三十八年(應為武侯九年),魏軍攻秦,在武下被打敗,魏俘虜了秦將識。這一年,魏文侯去世,子擊即位,這就是魏武侯(按,文侯卒於周安王六年,此言誤。)。
魏武侯元年(應為十年),趙敬侯剛剛即位,公子朔作亂,沒有成功,逃到了魏國,與魏軍一起襲擊邯鄲,魏軍失敗後撤離。
武侯二年(應為十一年),在安邑、王垣築城。
武侯七年(應為十六年),魏軍進攻齊國,打到了桑丘。九年(應為十八年),狄人在澮水打敗魏軍。魏侯派吳起進攻齊國,打到了靈丘。齊威王剛剛即位。(按,此事尚在二十二年之後。)
武侯十一年(應為二十年),魏與韓、趙三國瓜分了晉國領土,消滅了它的後代。
武侯十三年(應為二十二年),秦獻公設置櫟陽縣。十五年(應為二十四年),魏軍在北藺打敗趙軍。
武侯十六年(應為二十五年),魏軍進攻楚國,佔領了魯陽,武侯去世,子即位,這就是惠王。(按,武侯去世當在二十六年。)
惠王元年(應為武侯二十六年)。當初,武侯去世的時候,子和公中緩爭做太子。公孫頎從宋國到趙國,又從趙國到韓國,對韓懿侯說:“魏與公中緩爭做太子,您也聽說這件事了吧?如今,魏得到了王錯的輔佐,擁有上黨,本來就算半個國家了。趁這個機會除掉他,打敗魏國是一定的,不可失去這個機會。”懿侯很高興,就跟趙成侯合兵一起攻魏國,在濁澤交戰,魏國大敗,魏君被圍困。趙侯對韓侯說:“除掉魏君,讓公中緩即位,割地後我們退兵,對我們有利。”韓侯說:“不能這樣。殺死魏君,人們必定指責我們殘暴,割地退兵,人們必定指責我們貪婪。不如把魏國分成兩半,魏國分為兩國,不會比宋國、衛國還強,我們就永遠也不會有魏國的禍患了。”趙侯不聽。韓侯不高興,帶領部分軍隊連夜離去。魏惠王之沒有死,魏國沒有被分裂的原因,就在於韓、趙兩家的意見不合。如果聽從一家的意見,魏國就一定被分裂了。所以說,“君主死了沒有嫡子繼承,這個國家就可能被攻破”。
惠王二年(應為元年),魏軍在馬陵打敗韓軍,在懷邑打敗趙軍。三年(應為二年),齊軍在觀城打敗魏軍。五年(應為四年),魏王與韓侯在宅陽相會。築武堵城。魏軍被秦軍打敗。六年(應為五年),攻佔了宋國的儀臺。九年(應為六年),在澮水進攻並打敗了韓軍。魏軍在少梁與秦軍交戰,秦軍俘虜了魏將公孫痤,並奪取了龐城。秦獻公去世,他的兒子孝公即位。
惠王十年(應為九年),魏軍攻佔了趙國的皮牢。彗星出現。十二年(應為十一年),白天隕星墜落,有聲響。
惠王十四年(應為十三年),魏王與趙侯在鄗邑相會。十五年(應為十四年),魯國、衛國、宋國和鄭國的君主來朝見魏惠王。十六年(應為十五年),魏惠王與秦孝公在杜平相會。侵佔了宋國的黃池,宋國又把它奪回去了。
惠王十七年(應為十六年),魏軍與秦軍在元裡交戰,秦軍攻佔魏國的少梁。魏軍包圍趙國的邯鄲。十八年(應為十七年),魏軍攻下邯鄲。趙國向齊國請救兵,齊國派田忌、孫臏救趙,在桂陵打敗了魏軍。
惠王十九年(應為十八年),諸侯聯合包圍魏國的襄陵。修築長城,固陽成為要塞。
惠王二十年(應為十九年),魏國把邯鄲歸還趙國,魏王與趙侯在漳水之濱會盟。二十一年(應為二十年),與秦君在彤相會。趙成侯去世。二十八年(應為二十七年),齊威王去世。(按,此誤,此年為齊威王十四年。)中山君任魏國宰相。
惠王三十年(應為二十九年),魏軍進攻趙國,趙國向齊國告急。齊宣王(應為齊威王。宣王即位當在二十二年後)用孫子的計策,進擊魏國援救趙國。魏國於是大量發兵,派龐涓率領,讓太子申做上將軍。魏軍經過外黃的時候,外黃徐子對太子申說:“我有百戰百勝的方法。”太子說:“可以讓我聽聽嗎?”徐子說:“本來就想要呈獻給您的。”他接著說:“太子親自領兵攻齊,即使大勝並佔領莒地,富也不過就是擁有魏國,貴也不過就是做魏王。如果不能戰勝齊國,那就會萬世子孫也不能得到魏國了。這就是我的百戰百勝的方法。”太子申說:“好吧,我一定聽從您的意見回國去。”徐子說:“太子雖然想回去,已經不可能了。那些勸太子打仗,想從中得利的人太多了。太子雖然想回去,恐怕不可能了。”太子於是想回去,他的駕車人卻說:“將軍領兵剛出來就回去,和打敗仗是一樣的。”太子申果然同齊軍作戰,在馬陵戰敗。齊軍俘虜了魏太子申,殺死了將軍龐涓,魏軍終於大敗。
惠王三十一年(應為三十年),秦、趙、齊一起進攻魏國,秦將商鞅詐騙並俘虜了魏國將軍公子卬,然後又襲擊奪取了他的軍隊,打敗了魏軍。秦國任用商鞅,東邊的領土到了黃河,而齊國、趙國又屢次打敗魏國,安邑又靠近秦國,於是魏國就把都城遷到大梁。公子赫被立為太子。
惠王三十三年(應為三十二年),秦孝公去世,商鞅從秦國逃出來投奔魏國。魏人惱怒,不收留他。三十五年(應為三十四年),魏王與齊宣王(應為齊威王)在平陽南邊相會。
惠王屢次遭受軍事上的失敗,就用謙恭的禮節和優厚的禮物來招納賢人,鄒衍、淳于髡、孟軻都來到魏國。梁惠王說:“寡人沒有才能,軍隊三次在國外受挫折,太子被俘,上將戰死,國內因而空虛,以致使祖先的宗廟社稷受到羞辱,寡人非常慚愧。老先生屈尊親臨敝國朝廷,將用什麼方法使我國得利呢?”孟軻說:“君主不可以像這樣談論利益。君主想得利,那麼大夫也想得利;大夫想得利,那麼百姓也想得利。上上下下都來爭利,國家就危險了。作為一國君主,講仁義就行了,為什麼要講利呢?”
惠王三十六年(應為三十五年),再次與齊王在甄邑相會。這一年,惠王去世,他的兒子襄王即位。(按,惠成王三十六年改元稱一年,未卒。襄王即位在此十六年後。)
惠王后元元年(前334),魏王與諸侯在徐州相會,是為了互相稱王。襄王追尊他的父親惠王為王。(按,此為史公自圓之說。)
惠王后元五年(前330),秦軍在雕陰打敗魏國龍賈率領的軍隊四萬五千人,並圍困魏國的焦城和曲沃。魏國把河西之地割給秦國。
惠王后元六年(前329),魏王與秦王在應城相會。秦軍奪取魏國的汾陰、皮氏和焦城。魏軍征討楚國,在陘山打敗了楚軍。七年(前328),魏國把上郡全部給了秦國。秦軍佔領了魏國的蒲陽。八年(前327),秦國把焦城、曲沃歸還魏國。
惠王后元十二年(前323),楚軍在襄陵打敗魏軍。各諸侯國的執政大臣與秦相張儀在齧桑相會。十三年,張儀任魏國宰相。魏國有女子變成男子。秦軍攻取了魏國的曲沃、平周。
惠王后元十六年(前318),襄王(應為惠王)去世,他的兒子哀王(應為襄王)即位。張儀又回到秦國。
襄王元年(前318),五國聯合攻秦,沒有勝利就撤兵了。
襄王二年,齊軍在觀津打敗魏軍。五年,秦國派樗裡子攻取魏國的曲沃,並在岸門趕跑了犀首公孫衍。六年,秦國派人來魏國立魏公子政為太子。魏王與秦王在臨晉相會。七年,魏軍進攻齊國。同秦軍一起征討燕國。
襄王八年,魏軍進攻衛國,攻克兩座城邑。衛國國君非常憂慮,魏大夫如耳去見衛君,他說:“讓我去使魏國收兵,並免去成陵君,可以嗎?”衛君說:“先生果真能做到,我願意世世代代以衛國侍奉先生。”如耳見了成陵君說道:“從前魏軍攻趙,斷絕羊腸坂,攻克閼與,準備割裂趙國,把它分為兩半,可是趙國之沒有滅亡,是因為魏國是合縱的盟主。如今衛國已瀕臨滅亡,將向西方請求侍奉秦國。與其由秦國來解救衛國,不如由魏國來寬釋衛國,這樣,衛國一定會永遠感激魏國的恩德。”成陵君說:“是的。”如耳又去見魏王說:“臣曾去覲見衛君。衛國本來是周王室的分支,它雖號稱小國,但寶器非常多。如今國家瀕臨危難,可是寶器還不獻出來,原因是他們心裡認為進攻衛國或寬釋衛國都不由大王做主,所以寶器即使獻出來也一定不會到大王手裡。臣私下裡猜測,最先建議寬釋衛國的人,一定是接受了衛國賄賂的人。”如耳出去後,成陵君進來,照如耳所說的話拜見魏王。魏王聽了他的意見,撤回了魏軍,同時也免去了成陵君的職位,終身不再見他。
襄王九年,魏王與秦王在臨晉相會。張儀、魏章都歸附魏國。魏國宰相田需去世,楚國唯恐張儀、犀首或薛公做魏相。楚國宰相昭魚對蘇代說:“田需死了,我恐怕張儀、犀首、薛公三人中有一人要做魏相了。”蘇代說:“那麼,做宰相的是誰對您才有利呢?”昭魚說:“我想讓魏國太子親自做宰相。”蘇代說:“請允許我為您北上,一定會讓他做宰相。”昭魚說:“怎麼辦?”蘇代回答說:“您來做梁王,請讓我向梁王遊說。”昭魚說:“你怎麼說?”蘇代回答說:“我從楚國來,昭魚非常擔憂,他說:‘田需去世了,我恐怕張儀、犀首、薛公三人中有一人要做魏相了。’我說:‘梁王是一位賢君,一定不會讓張儀做宰相。張儀做了宰相,一定會偏向秦國,不助魏國。犀首做了宰相,也一定偏向韓國,不助魏國。薛公做了宰相,也一定偏向齊國,不助魏國。梁王是一位賢君,一定會知道這樣對魏國不利。’魏王會說:‘那麼,寡人應該讓誰做宰相呢?’我說:‘不如讓太子親自做宰相。太子親自做宰相,這三個人都會認為太子不是長期任宰相,都將盡力讓他們原來的國家侍奉魏國,想借此得到丞相的地位。以魏國的強大,再加上三個大國的輔助,魏國一定會安定的。所以說不如讓太子親自做宰相。’”於是,北上見到魏王,把這些話告訴他。魏國太子果然做了宰相。
襄王十年,張儀去世。十一年,魏王與秦武王在應城相會。十二年,魏太子到秦國朝拜。秦軍來進攻魏國的皮氏,沒有攻克就撤兵了。十四年,秦國把秦武王王后送回魏國。十六年,秦軍攻下魏國的蒲反、陽晉和封陵。十七年,魏王與秦王在臨晉相會。秦國把蒲反還給魏國。十八年,魏國與秦國聯合攻楚。二十一年,魏軍與齊軍、韓軍聯合在函谷關打敗秦軍。
襄王二十三年,秦國又把河外之地以及封陵還給魏國,同魏國講和。哀王(應為襄王)去世,他的兒子昭王即位。
昭王元年(前295),秦軍攻佔魏國襄城。二年,魏軍與秦軍交戰,魏軍失利。三年,魏國幫助韓國進攻秦國,秦將白起在伊闕打敗二十四萬韓魏軍。六年,魏國把河東四百里土地讓給秦國。芒卯因善用詭詐之計被魏國重用。七年,秦軍攻下魏國大小城邑六十一處。八年,秦昭王自稱西帝,齊湣王自稱東帝,過了一個多月,都重新稱王收回了帝號。九年,秦軍攻克魏國新垣、曲陽兩城。
昭王十年,齊國滅了宋國,宋王死在魏國的溫邑。十二年,魏國與秦、趙、韓、燕共同攻伐齊國,在濟西把齊軍打敗,齊湣王出外逃亡。燕軍單獨進入臨淄。魏王與秦王在西周國相會。
昭王十三年,秦軍攻下魏國的安城。軍隊到了大梁,又撤離了。十八年,秦軍攻陷楚國的郢都,楚王遷都到陳城。
昭王十九年,昭王去世,他的兒子安釐王即位。
安釐王元年(前276),秦軍攻下魏國兩座城。二年,又攻下魏國兩座城,陳兵大梁城下,韓國派兵來援救;把溫邑讓給秦國求和。三年,秦軍攻下魏國四座城,斬殺四萬人。四年,秦軍打敗魏軍和韓軍、趙軍、殺死十五萬人,趕跑了魏將芒卯。魏將段乾子請求把南陽讓給秦國求和。蘇代對魏王說:“想升官的是段乾子,想得到土地的是秦國。如今大王讓想得土地的人控制官印,讓想升官的人控制土地,魏國的土地不送光了就不會終結。況且用土地侍奉秦國,就好像抱著乾柴去救火,柴不燒完,火是不會滅的。”魏王說:“那是當然了,儘管如此,可是事情已經開始實行,不能更改了。”蘇代回答說:“大王難道沒見過玩六博的人特別看重梟子嗎?有利的時候就出梟子吃掉對方的子,無利就停下來。如今,大王說‘事情已經開始實行,不能更改了’,大王使用智謀怎麼還不如博戲時的用梟呢?”
安釐王九年,秦軍攻下魏國懷邑,十年,在魏國作人質的秦國太子死了。十一年,秦軍攻下魏國的郪丘。
秦昭王對左右侍臣說:“現在的韓、魏和它們初起時比,哪個階段強?”回答說:“不如初起時強。”秦王說:“現在的如耳、魏齊和從前的孟嘗君、芒卯相比,誰更賢能?”回答說:“如耳、魏齊不如孟嘗君和芒卯。”秦王說:“靠孟嘗君和芒卯的賢能,率領韓、魏的強兵來進攻秦國,還未能把寡人怎麼樣呢。如今,由無能的如耳、魏齊率領疲弱的韓、魏軍隊來攻打秦國,他們不可能把寡人怎麼樣也是很明顯的了。”左右侍臣都說:“太對了。”中旗倚著琴卻回答說:“大王對天下形勢的估計錯了。當初晉國六卿掌權的時候,知氏最強,滅了範氏和中行氏,又率領韓、魏的軍隊在晉陽圍攻趙襄子,決開晉水淹灌晉陽城,只剩下三版高沒有淹沒。知伯巡察水勢,魏桓子駕車,韓康子在車右陪侍。知伯說:‘我起初不知道水也可以滅亡別人的國家,如今才知道了。’既然晉水可以淹灌晉陽,汾水自然也可以淹灌魏都安邑,絳水也可以淹灌韓都平陽。於是,魏桓子用臂肘碰一碰韓康子,韓康子也用腳碰一碰魏桓子,兩人在車上用肘和腳暗中示意。結果,知氏的領土被瓜分,知伯身死國亡,被天下人嘲笑。如今,秦兵雖然較強,但不會超過知氏;韓、魏雖然較弱,但還是要勝過當初在晉陽城下的時候。現在正是他們用肘和腳暗中互相聯合的時候,希望大王不要把形勢看得太簡單了!”於是,秦王有些驚恐。
齊、楚兩國聯合起來攻魏,魏國派人到秦國求救,使臣絡繹不絕,秦國的救兵卻不來。魏國有個叫唐雎的人,九十多歲了,對魏王說:“老臣請求到西方去遊說秦王,一定讓秦國的軍隊在我離秦之前出發。”魏王再拜,就準備好車輛派他前去。唐雎到秦國,入宮拜見秦王。秦王說:“老人家疲憊不堪地遠路來到秦國,太辛苦了!魏國來求救已是多次了,寡人知道魏國的危急了。”唐雎回答說:“大王既然已經知道魏國的危急卻不發救兵,我私下以為是出謀劃策之臣無能。魏國是有萬輛戰車的大國,之所以向西侍奉秦國,稱為東方藩屬,接受秦國賜給的衣冠,春秋兩季都向秦國送祭品,在於秦國的強大足以成為盟國。如今,齊、楚的軍隊已經在魏都的郊外會合,可是秦國還不發救兵,也就是依仗魏國還不太危急吧。假如到了特別危急的時候,它就要割地來加入合縱集團,大王您還去救什麼呢?一定要等到危急了才去救它,這是失去東邊一個作為藩屬的魏國,而增強了齊和楚兩個敵國,那麼大王您有什麼利益呢?”於是,秦昭王馬上就發兵援救魏國,魏國才恢復了安定。
趙國派人對魏王說:“為我殺了範痤,我們願意獻出七十里土地。”魏王說:“好。”於是,派官吏去逮捕範痤,包圍了他的家但還沒有殺他。範痤因而上了屋頂騎在屋脊上,對使臣說:“與其用死範痤去作交易,不如用活範痤去作交易。如果把我範痤殺死了,趙國卻不給大王土地,那麼大王將怎麼辦呢?所以,不如與趙國先把割讓的土地劃定了,然後再殺我。”魏王說:“很好。”範痤於是給信陵君上書說:“範痤是過去魏國免職的宰相,趙國用割地為條件要求殺我,而魏王竟聽從了。如果強秦沿用趙國的辦法對待您,那麼您將怎麼辦?”信陵君向趙王進諫之後,範痤被釋放了。
魏王因為秦國曾經援救的緣故,想要親近秦國,攻伐韓國,以便收回原來的土地。信陵君無忌對魏王說:
秦人和狄戎的習俗相同,有虎狼一樣的心腸,貪婪兇狠,好利而不講信用,不懂得禮義德行。如果有利,連親戚兄弟也不顧,好像禽獸一樣,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他們不曾施厚恩,積大德。所以,太后本是秦王的母親,卻由於憂愁而死去;穰侯是秦王的舅父,功勞沒有比他大的,可是竟然把他驅逐了;秦王兩個弟弟沒有罪過,卻一再被削奪封地。這是對親戚尚且如此,何況對仇敵之國呢?如今,大王與秦國共同攻伐韓國就會更加接近秦國的禍害,臣特別感到迷惑不解。大王不懂此理就是不明,君臣沒有來向您奏聞此理就是不忠。
如今韓國靠一個女人輔佐一個幼弱的君主,國內有大亂,外邊要與秦魏的強兵交戰,大王以為它還會不亡嗎?韓國滅亡後,秦國將要佔有原來鄭國的土地,與大梁相鄰,大王以為能安寧嗎?大王想得到原來的土地,就要依靠和強秦的親近,大王以為這會有利嗎?
秦國不是一個安分的國家,韓國滅亡後必將另起事端,另起事端必定要找容易的和有利的目標,找容易的和有利的目標必定不去找楚國和趙國。這是為什麼呢?如果越大山跨黃河,穿過韓國的上黨去進攻強大的趙國,這是重複閼與那一仗的失敗,秦國一定不會這樣的。如果取道河內,背向鄴城和朝歌,橫渡漳水、滏水,與趙軍決戰於邯鄲郊外,這就會遇到知伯那樣的災禍,秦國又不敢這樣做。進攻楚國,要取道涉谷,行軍三千里,去攻打冥關塞,走的路太遠,攻打的地方太難,秦國也不會這樣做的。如果取道河外,背向大梁,右邊是上蔡、召陵,與楚軍在陳城郊外決戰,秦國又不敢。所以說,秦國一定不會進攻楚國和趙國,更不會進攻衛國和齊國了。
韓國滅亡之後,秦國出兵的時候,除去魏國就沒有可進攻的了。秦國本來已佔有懷邑、茅邑、邢丘,如在垝津築城逼近河內,河內的共城、汲邑必定危險;秦國據有鄭國故地,得到垣雍城,決開熒澤,水淹大梁,大梁必定失陷。大王的使臣去秦已成過失,而又在秦國毀謗安陵氏,秦國早就想誅滅它了。秦國的葉陽、昆陽與魏國的舞陽相鄰,聽任使臣毀謗安陵氏,聽任安陵氏被滅亡,秦軍就會繞過舞陽北邊,從東邊逼近許國故地,這樣南方一定危急,這對魏國無害嗎?
憎惡韓國、不喜愛安陵氏是可以的,可是不擔心秦國不愛南方那就錯了。從前,秦國在河西晉國故地,離大梁有千里之遠,有黃河及高山阻擋,有周與韓把它隔開。自從林鄉一戰到現在,秦國七次進攻魏國,五次攻入囿中,邊境城邑都被攻陷,文臺被毀,垂都被燒,林木被砍伐,麋鹿被獵盡,國都接著被圍。秦軍又長驅到大梁以北,東邊打到陶、衛兩城的郊外,北邊打到闞縣。喪失給秦國的,有山南山北,河外河內,大縣幾十個,名都幾百個。秦國還在河西晉國故地,離大梁一千里的時候,禍患就已經如此了。又何況讓秦國滅了韓國,據有鄭國故地,沒有黃河大山阻攔它,沒有周和韓間隔它,離大梁只有一百里,大禍必定由此開始的。
從前,合縱漢有成功,是由於楚、魏互相猜疑,而韓國又不可能參加盟約。如今,韓國遭受戰禍已有三年,秦國使它屈從同它媾和,韓國知道要亡了可是不肯聽從,反而送人質到趙國,表示願做天下諸侯的先鋒與秦國死戰。楚國、趙國必定集結軍隊,它們都知道秦國的貪慾是無窮的,除非把天下各諸侯國完全滅亡,使海內之民都臣服於秦國,它是絕不會罷休的。因此,臣願意用合縱的主張報效大王。大王應儘快接受楚國和趙國的盟約,挾持韓國的人質來保全韓國,然後再索取故地,韓國一定會送還。這樣做軍民不受勞苦就可得回舊地,其功效要超過與秦國一起去進攻韓國,而且沒有與強秦為鄰的禍害。
保存韓國從而安定魏國,而有利於天下,這是君王遇到的天時。開通韓國上黨與共、寧的道路,使道路經過安成,對過路的商賈徵收過境稅,這等於魏國又把韓國的上黨作了抵押。如今有了這些稅收,足能使國家富裕。韓國定會感激魏國、親近魏國、尊重魏國、害怕魏國,韓國必定不敢反叛魏國,這樣,韓國就等於是魏國的郡縣了。魏國獲得韓國為郡縣,大梁、河外一定能安寧。現在不保存韓國,東西二週、安陵一定危險,秦軍大敗楚、趙聯軍以後,衛國、齊國將很害怕,那樣天下諸侯西向奔赴秦國,朝拜稱臣為時就不遠了。
二十年,秦軍圍攻邯鄲,信陵君無忌假稱王命,奪取將軍晉鄙的軍隊去援救趙國,趙國得救。無忌因此留居趙國。二十六年,秦昭王去世。
三十年,無忌迴歸魏國,率領五國聯軍攻打秦國,在河外擊敗秦軍,趕走秦將蒙驁。魏國太子增正在秦國作人質,秦王憤怒,想囚禁魏太子增。有人替增對秦王說:“公孫喜本來對魏相說:‘請派魏軍急速攻打秦國,秦王惱怒,必定囚禁太子增。魏王又因此大怒,再攻打秦國,秦國一定會傷害太子增。’現在,君王囚禁太子增,正中了公孫喜的計。所以,不如尊重太子增,與魏國和好,使魏國被齊國、韓國猜疑。”秦王才釋放了太子增。
三十一年,秦王嬴政剛即位。
三十四年,安釐王去世,太子增繼位,這就是景湣王。信陵君無忌去世。
景湣王元年,秦軍攻佔魏國的二十座城,設為秦國的東郡。二年,秦軍攻佔魏國的朝歌。衛國遷到野王。三年,秦軍攻佔魏國的汲地。五年,秦軍攻佔我國的垣、蒲陽、衍。十五年,景湣王去世,兒子王假繼位。
王假元年,燕太子丹派荊軻行刺秦王,秦王發覺了。
三年,秦軍引水淹灌大梁,俘虜魏王假,於是滅了魏國,設為郡縣。
太史公說:“我曾經到過大梁的故城,故城中的人說:‘秦軍攻破大梁的時候,引河溝的水灌大梁城,三個月後城牆被水浸泡壞,王假請求投降,於是滅了魏國。’說話的人一致認為,魏王因為不重用信陵君的緣故,國家才削弱以至於滅亡。我認為不是這樣。天意正要秦國平定天下,它的大業尚未完成,魏國即使得到阿衡一類的賢人輔佐,又有什麼用呢?”
第二十七卷
韓世家第十五
韓國是戰國時期力量最弱的國家。它東鄰魏國,西鄰秦國,兩個鄰國都比它強大得多。韓國兩面受敵,常被侵伐,一篇《韓世家》,最常見的字句是“秦拔我××”“秦伐我”“魏敗我”“魏攻我”等。加以韓國的經濟條件較差,人口較少,因而國力難於興盛。客觀條件固然是韓國弱小的重要原因,但主觀因素也是不可忽視的。從三家分晉直到韓國滅亡,將近二百年間,韓國基本上未曾出現過一位較有作為的國君。就這一點來說,韓國的歷史比起其他六國來就有些遜色了。不過,韓國卻曾出現過兩位傑出的思想家、政治家。其一是申不害,他在昭侯時為相,實行政治改革,結果使韓國“國內以治,諸侯不來侵伐”,前後達十五年之久。這可以算是韓國曆史上最有光彩的一頁了。可惜的是本篇中關於申不害的記載比較簡略,在《老子韓非列傳》中所附的申不害傳中也同樣簡略,致使我們無從瞭解申不害政績的詳情。儘管如此,司馬遷還是對這位政治家給以明確的肯定。
韓國的另一位傑出的人物是韓非,本篇中僅有幾句話的記載。我們從《老子韓非列傳》中知道,這位韓國公子曾向當權者提出不少改革建議,但都未被採納。韓國如果能重用韓非,歷史也可能是另外一種面貌吧!
在篇末的論贊中,作者把韓國之所以能“終為諸侯十餘世”,歸功於當被韓厥能使趙氏香火不滅,積下了“陰德”。這種說法表明這位偉大史學家的唯物史觀是不徹底的。
【原文】
韓之先[1]與周同姓,姓姬氏。其後苗裔[2]事晉,得封於韓原,曰韓武子。武子後三世有韓厥,從封姓為韓氏。
韓厥,晉景公之三年,晉司寇屠岸賈將作亂,誅靈公之賊趙盾[3]。趙盾已死矣,欲誅其子趙朔。韓厥止賈,賈不聽。厥告趙朔令亡[4]。朔曰:“子必能不絕趙祀[5],死不恨矣。”韓厥許之。及賈誅趙氏,厥稱疾不出。程嬰、公孫杵臼之藏趙孤趙武也,厥知之[6]。
【註釋】
[1]韓之先:據《索隱》,周武王分封其子之一為韓侯,後來國被滅,下面說的韓武子就是他的後代。
[2]苗裔:後代子孫。
[3]靈公之賊趙盾:晉靈公暴虐,被趙穿殺死。因趙盾身為正卿,沒有聲討弒君之賊,所以史官記載說:“趙盾弒其君。”詳見《趙世家》。
[4]亡:逃走。
[5]絕趙祀:斷絕趙氏祖先的祭祀,也就是斷絕後代。
[6]關於屠岸賈誅滅趙氏以及公孫杵臼和程嬰救出並藏匿趙氏孤兒事,詳見《趙世家》。
【原文】
景公十一年,厥與郤克將兵八百乘[1]伐齊,敗齊頃公於鞍[2],獲逢醜父。於是晉作六卿,而韓厥在一卿之位,號為獻子。
晉景公十七年,病,卜大業[3]之不遂者為祟。韓厥稱趙成季[4]之功,今後無祀,以感景公。景公問曰:“尚有世[5]乎?”厥於是言趙武,而復與故趙氏田邑[6],續趙氏祀。
晉悼公之七年,韓獻子老[7]。獻子卒,子宣子代。宣子徙居州[8]。
【註釋】
[1]乘:古代一車四馬為一乘。春秋時,一乘戰車的兵力是,車上甲士三人,車下步卒七十二人。
[2]敗齊頃公於鞍:這是春秋時期的著名戰役之一,《左傳·成公二年》對此有生動詳細的記述。“鞍”,《左傳》作“鞌”。
[3]大業:趙人和秦人的遠祖。
[4]趙成季:即趙衰,晉文公的大臣。“成季”是其諡號。
[5]世:後代。
[6]田邑:封地。
[7]老:告老,退休。
[8]徙居:這裡指其官邸駐地遷徙。州:地名,即州邑。
【原文】
晉平公十四年,吳季札使晉,曰:“晉國之政卒歸於韓、魏、趙矣。”晉頃公十二年,韓宣子與趙、魏共分祁氏、羊舌氏[1]十縣。晉定公十五年,宣子與趙簡子侵伐範、中行氏[2]。宣子卒,子貞子代立。貞子徙居平陽。
貞子卒,子簡子代。簡子卒,子莊子代。莊子卒,子康子代。康子與趙襄子、魏桓子共敗知伯[3],分其地,地益大,大於諸侯。
康子卒,子武子代。武子二年,伐鄭,殺其君幽公。十六年,武子卒,子景侯立。
景侯虔元年,伐鄭,取雍丘。二年,鄭敗我負黍。
【註釋】
[1]祁氏、羊舌氏:都是晉君的宗族。
[2]範、中行氏:晉國六卿中的兩家。
[3]知伯:晉國六卿之一。
【原文】
六年,與趙、魏俱得列為諸侯[1]。
九年,鄭圍我陽翟。景侯卒,子列侯取立。
列侯三年,聶政殺韓相俠累[2]。九年,秦伐我宜陽,取六邑。十三年,列侯卒,子文侯立。是歲魏文侯卒。
文侯二年,伐鄭,取陽城。伐宋,到彭城,執宋君。七年,伐齊,至桑丘。鄭反晉。九年,伐齊,至靈丘。十年,文侯卒,子哀侯立。
哀侯元年,與趙、魏分晉國。二年,滅鄭,因徙都鄭。
【註釋】
[1]前403年,周天子正式承認韓、趙、魏為諸侯,史學家多以此為戰國時代之始。
[2]聶政殺俠累:其事詳見《刺客列傳》。
【原文】
六年[1],韓嚴弒其君哀侯,而子懿侯立。
懿侯二年[2],魏敗我馬陵。五年,與魏惠王會宅陽。九年,魏敗我澮。十二年,懿侯卒,子昭侯立。
昭侯元年[3],秦敗我西山。二年,宋取我黃池。魏取朱。六年,伐東周[4],取陵觀、邢丘。
八年,申不害相韓,修術行道[5],國內以治,諸侯不來侵伐。
十年,韓姬弒君悼公[6]。十一年,昭侯如[7]秦。二十二年,申不害死。二十四年,秦來拔我宜陽。
【註釋】
[1]六年:此處應為懿侯四年。
[2]懿侯二年:此處應為懿侯六年。
[3]昭侯元年:此處應為昭侯五年。
[4]東周:此指戰國時的一個小諸侯國,其地在今河南鞏縣,因位於周王都洛陽以東,故名。
[5]修術行道:申不害是法家政治家,這裡的“術”是指他倡導的君主駕馭群臣的手段和方法,“道”即法家的治國之道。
[6]悼公:韓國世系中沒有悼公,這裡不知所指。
[7]如:到……去。
【原文】
二十五年,旱,作高門。屈宜臼曰:“昭侯不出此門。何也?不時。吾所謂時者,非時日也,人固有利不利時。昭侯嘗利矣,不作高門。往年秦拔宜陽,今年旱,昭侯不以此時恤[1]民之急,而顧[2]益奢,此謂‘時絀舉贏[3]’。”二十六年,高門成,昭侯卒,果不出此門。子宣惠王立。
【註釋】
[1]恤:憐憫,救濟。
[2]顧:反而,卻。
[3]時絀舉贏:衰敝不足的時候做奢侈的事情。絀,不足。贏,有餘。
【原文】
宣惠王五年,張儀相秦。八年,魏敗我韓舉。十一年,君號為王。與趙會區鼠。十四年,秦伐敗我鄢。
十六年,秦敗我脩魚,虜得韓將、申差於濁澤。韓氏急,公仲謂韓王曰:“與國[1]非可恃也。今秦之慾伐楚矣,王不如因張儀為和於秦,賂以一名都,具甲[2],與之南伐楚,此以一易二[3]之計也。”韓王曰:“善。”乃警[4]公仲之行,將西購[5]於秦。楚王聞之大恐,召陳軫告之。陳軫曰:“秦之慾伐楚久矣,今又得韓之名都一而具甲,秦韓並兵而伐楚,此秦所禱祀而求也。今已得之矣,楚國必伐矣。王聽臣為之警四境之內[6],起師言救韓,命戰車滿道路,發信臣[7],多其車,重其幣[8],使信王之救己也。縱韓不能聽我,韓必德王也,必不為雁行[9]以來,是秦韓不和也,兵雖至,楚不大病也。為能聽我絕和於秦,秦必大怒,以厚怨韓。韓之南交楚,必輕秦;輕秦,其應秦必不敬:是因秦、韓之兵而免楚國之患也。”楚王曰:“善。”乃警四境之內,興師言救韓。命戰車滿道路,發信臣,多其車,重其幣。謂韓王曰:“不穀[10]國雖小,已悉發之矣。願大國遂肆志[11]於秦,不穀將以楚殉韓。”韓王聞之大說[12],乃止公仲之行。公仲曰:“不可。夫以實伐我者秦也,以虛名救我者楚也。王恃楚之虛名,而輕絕強秦之敵,王必為天下大笑。且楚韓非兄弟之國也,又非素約而謀伐秦也。已有伐形[13],因發兵言救韓,此必陳軫之謀也。且王已使人報於秦矣,今不行,是欺秦也。夫輕欺強秦而信楚之謀臣,恐王必悔之。”韓王不聽,遂絕於秦。秦因大怒,益甲[14]伐韓。大戰,楚救不至韓。十九年,大破我岸門。太子倉質於秦以和。
二十一年,與秦共攻楚,敗楚將屈丐,斬首八萬于丹陽。是歲,宣惠王卒,太子倉立,是為襄王。
【註釋】
[1]與國:友好國家,盟國。
[2]具甲:準備盔甲武器。
[3]以一易二:一,指送給秦國一座名城;二,指秦國不再伐韓並且又與韓國聯合伐楚。
[4]警:警戒,戒備。
[5]購:通“媾”,講和。
[6]四境之內:即國內。四境,四方邊境。
[7]發:派出。信臣:使臣。
[8]幣:禮物。
[9]雁行:像大雁那樣排列成行。比喻軍隊列隊進行。
[10]不穀:古代王侯自稱的謙辭。穀,善。
[11]肆志:隨心所欲。肆,放縱。
[12]說:通“悅”。
[13]已有伐形:指韓國已有了聯秦伐楚的跡象。
[14]益甲:增加兵力。甲,這裡代指軍隊。
【原文】
襄王四年,與秦武王會臨晉。其秋,秦使甘茂攻我宜陽,五年,秦拔我宜陽,斬首六萬。秦武王卒。六年,秦復與我武遂。九年,秦復取我武遂。十年,太子嬰朝秦而歸。十一年,秦伐我,取穰。與秦伐楚,敗楚將唐眜。
十二年,太子嬰死。公子咎、公子蟣蝨爭為太子。時蟣蝨質於楚。蘇代謂韓咎曰:“蟣蝨亡在楚,楚王欲內[1]之甚。今楚兵十餘萬在方城之外,公何不令楚王築萬室之都雍氏之旁,韓必起兵以救之,公必將[2]矣。公因以韓楚之兵奉蟣蝨而內之,其聽公必矣,必以楚韓封公也。”韓咎從其計。
【註釋】
[1]內:通“納”,這裡是使進入的意思。
[2]將:領兵。
【原文】
楚圍雍氏,韓求救於秦。秦未為發,使公孫昧入韓。公仲曰:“子以秦為且救韓乎?”對曰:“秦王之言曰‘請道[1]南鄭、藍田,出兵於楚以待公’,殆不合矣。”公仲曰:“子以為果乎?”對曰:“秦王必祖張儀之故智[2]。楚威王攻梁也,張儀謂秦王曰:‘與楚攻魏,魏折[3]而入於楚,韓固其與國也,是秦孤也。不如出兵以到[4]之,魏楚大戰,秦取西河之外以歸。’今其狀陽言[5]與韓,其實陰善楚。公待秦而到,必輕與楚戰。楚陰得秦之不用[6]也,必易與公相支[7]也。公戰而勝楚,遂與公乘[8]楚,施[9]三川而歸。公戰不勝楚,楚塞[10]三川守之,公不能救也。竊為公患之。司馬庚三反於郢,甘茂與昭魚遇於商於,其言收璽[11],實類有約也。”公仲恐,曰:“然則奈何?”曰:“公必先韓而後秦,先身而後張儀[12]。公不如亟以國合於齊楚,齊楚必委國於公。公之所惡者張儀也,其實猶不無秦[13]也。”於是楚解雍氏圍。
【註釋】
[1]道:經過,取道。
[2]祖:效。故智:過去用過的計謀。
[3]折:挫折,失敗。
[4]到:欺騙,迷惑。
[5]陽言:表面上假說。
[6]不用:不為所用,即不為其效力。
[7]相支:相持,相對抗。
[8]乘:凌駕。
[9]施:顯示。這裡指顯示威風。
[10]塞:阻塞。
[11]璽:印信,秦以前尊卑通用。這裡指將軍帶兵的印信。
[12]張儀:這裡指的是張儀之“故智”,不是指張儀其人。下文“公之所惡者張儀也”,同。
[13]無秦:無視秦國。
【原文】
蘇代又謂秦太后弟羋戎曰:“公叔、伯嬰恐秦楚之內蟣蝨也,公何不為韓求質子於楚[1]?楚王聽入質子於韓[2],則公叔、伯嬰知秦楚之不以蟣蝨為事,必以韓合於秦楚。秦楚挾韓以窘魏,魏氏不敢合於齊,是齊孤也。公又為秦求質子於楚,楚不聽,怨結於韓。韓挾齊魏以圍楚,楚必重公。公挾秦楚之重以積德於韓,公叔、伯嬰必以國持公。”於是蟣蝨竟不得歸韓。韓立咎為太子。齊、魏王來。
十四年,與齊、魏王共擊秦,至函谷而軍[3]焉。十六年,秦與我河外及武遂。襄王卒,太子咎立,是為釐王。
【註釋】
[1]羋(mǐ)戎原是楚國貴族,所以蘇代建議他“為韓求質子於楚”。
[2]這一句《正義》認為應是“楚王不聽人質子於韓”,原文脫“不”字。據上下文意,《正義》的意見是有道理的。
[3]軍:駐軍,駐紮。
【原文】
釐王三年,使公孫喜率周[1]、魏攻秦。秦敗我二十四萬,虜喜伊闕。五年,秦拔我宛。六年,與秦武遂地二百里。十年,秦敗我師於夏山。十二年,與秦昭王會西周[2]而佐秦攻齊,齊敗,湣王出亡。十四年,與秦會兩週[3]間。二十一年,使暴鳶救魏,為秦所敗,鳶走開封。
二十三年,趙、魏攻我華陽。韓告急於秦,秦不救。韓相國謂陳筮曰:“事急,願公雖病,為一宿之行。”陳筮見穰侯。穰侯曰:“事急乎?故使公來。”陳筮曰:“未急也。”穰侯怒曰:“是可以為公之主使乎?夫冠蓋相望[4],告敝邑甚急,公來言未急,何也?”陳筮曰:“彼韓急則將變而佗[5]從,以未急,故復來耳。”穰侯曰:“公無見王,請今發兵救韓。”八日而至,敗趙、魏於華陽之下。是歲,釐王卒,子桓惠王立。
【註釋】
[1]周:《秦本紀》《六國年表》作“韓”。
[2]西周:戰國時的一個小諸侯國,在洛陽的西邊。
[3]兩週:指小諸侯國西周和東周。
[4]冠蓋相望:指使者或官吏在路上往來不斷。冠,這裡專指官吏的禮帽;蓋,古代車上傘狀的車篷。
[5]佗:通“他”。
【原文】
桓惠王元年,伐燕。九年,秦拔我陘,城[1]汾旁。十年,秦擊我於太行,我上黨郡守以上黨郡降趙[2]。十四年,秦拔趙上黨,殺馬服子卒四十餘萬於長平[3]。十七年,秦拔我陽城、負黍。二十二年,秦昭王卒。二十四年,秦拔我城皋、滎陽。二十六年,秦悉拔我上黨。二十九年,秦拔我十三城。
三十四年,桓惠王卒,子王安立。
【註釋】
[1]城:築城。
[2]韓國上黨郡守降趙事,詳見《趙世家》。
[3]秦殺趙卒四十萬事,詳見《廉頗藺相如列傳》。馬服子,即趙括。
【原文】
王安五年,秦攻韓,韓急,使韓非使秦,秦留非,因殺之[1]。
九年,秦虜王安,盡入其地,為潁川郡。韓遂亡。
【註釋】
[1]韓非使秦及被殺事,詳見《老子韓非列傳》。
【原文】
太史公曰:韓厥之感晉景公,紹[1]趙孤之子武,以成程嬰、公孫杵臼之義,此天下之陰德[2]也。韓氏之功,於晉未睹其大者也。然也趙、魏終為諸侯十餘世,宜乎哉!
【註釋】
[1]紹:承繼,接續。
[2]陰德:暗中施德於人。
【譯文】
韓國的祖先和周天子同姓,姓姬氏。以後他的後代侍奉晉國,被封在韓原,稱為韓武子。韓武子之後再傳三代有了韓厥,他隨封地的名稱以韓為氏。
韓厥在晉景公三年(前597)的時候,晉國司寇屠岸賈將要作亂,說是誅殺靈公的賊臣趙盾。趙盾早已經死了,就要殺他的兒子趙朔。韓厥阻止屠岸賈,屠岸賈不聽。韓厥就去告訴趙朔,讓他逃走。趙朔說:“您一定能不使趙氏的後代斷絕,我死後也就沒有遺恨了。”韓厥答應了他。等到屠岸賈誅滅趙氏的時候,韓厥稱病不出家門。程嬰、公孫杵臼把趙氏孤兒趙武藏了起來,韓厥是知道這件事的。
晉景公十一年(前589),韓厥和郤克率領八百輛戰車的兵力征討齊國,在鞍打敗了齊頃公,俘虜了逢醜父。從這時候起,晉國設置了六卿,韓厥位居一卿,號為獻子。
晉景公十七年,景公生病,占卜的結果說是大業的後代子孫不順心的人在作怪。韓厥就讚揚趙衰的功勞,並說他如今已沒有人接續香火,以此來感動景公。景公問道:“他還有後代嗎?”韓厥當時就談到了趙武,景公因而把趙氏原有的田邑重新給他,讓他接續趙氏的香火。
晉悼公七年(前566),韓獻子告老。獻子去世後,他的兒子宣子繼承爵位。宣子遷徙到州邑。
晉平公十四年(前544),吳國的季札到晉國出使,他說:“晉國的政權最終要屬於韓、魏、趙三家。”晉頃公十二年(前514),韓宣子和趙、魏兩家一起瓜分了祁氏、羊舌氏的十個縣。晉定公十五年(前497),韓宣子和趙簡子攻打範氏、中行氏。宣子去世,他的兒子貞子繼承爵位。貞子遷居平陽。
韓貞子去世,他的兒子簡子繼位。韓簡子去世,他的兒子莊子繼位。韓莊子去世,他的兒子康子繼位。韓康子和趙襄子、魏桓子一起打敗了知伯,瓜分了他的領地。他們三家的領地更大了,超過了諸侯。
韓康子去世後,他的兒子武子繼位。武子二年,進攻鄭國,殺死了他們的國君鄭幽公。十六年,韓武子去世,他的兒子景侯即位。
韓景侯虔元年(前408),進攻鄭國,佔領雍丘。二年,鄭軍在負黍打敗了韓軍。
景侯六年(前403),韓與趙、魏一起被承認為諸侯國。
景侯九年,鄭國包圍韓國的陽翟。景侯去世。他的兒子列侯韓取即位。
列侯三年(前397),聶政刺殺了韓國宰相俠累。九年,秦國進攻韓國的宜陽,佔領了六邑。十三年,列侯去世,他的兒子文侯即位。這一年,魏文侯去世。
韓文侯二年(前385),韓國進攻鄭國,佔領陽城。進攻宋國,打到彭城,俘虜了宋國國君。七年,進攻齊國,打到桑丘。鄭國反叛晉國。九年,韓國進攻齊國,打到了靈丘。十年,韓文侯去世,他的兒子哀侯即位。
韓哀侯元年(前376),韓與趙、魏三家瓜分了晉國。二年,韓國滅了鄭國,於是把都城遷到了新鄭。
哀侯六年(應為懿侯四年),韓嚴殺死了他的國君哀侯,哀侯的兒子懿侯即位。
懿侯二年(應為六年),魏軍在馬陵打敗韓軍。五年(應為九年),韓侯與魏惠王在宅陽相會。九年(應為昭侯元年),魏軍在澮水打敗了韓軍。十二年,懿侯去世,他的兒子昭侯即位。
韓昭侯元年(應為五年),秦軍在西山打敗韓軍。二年(應為六年),宋國奪取了韓國的黃池。魏國奪取了朱邑。六年,韓軍征討東周國,攻佔了陵觀、邢丘。
昭侯八年,申不害任韓國宰相,運用君主駕馭群臣的權術,實行法家的治國之道,國內得到安定,各諸侯國不敢前來侵犯。
昭侯十年,韓姬殺死了他的國君悼公。十一年,昭侯到秦國去。二十二年,申不害去世。二十四年,秦軍攻下了韓國的宜陽。
昭侯二十五年,發生旱災,修建高大的城門。屈宜臼說:“昭侯出不了這座門。為什麼呢?因為不合時宜。我所說的時,不是指的時間,人本來就有順利或不順利的時候。昭侯曾經順利過,可是並沒有修建高門。去年秦國攻下了他們的宜陽,今年發生旱災,昭侯不在這個時候救濟民眾的急難,反而是更加奢侈,這就叫作衰敗的時候卻做奢侈的事情。”二十六年,高門修成了,昭侯也去世了,果然沒能出這座門。他的兒子宣惠王即位。
宣惠王五年(前328),張儀任秦國宰相。八年,魏軍打敗了韓國將軍韓舉。十一年,把君號改稱為王。與趙王在區鼠相會。十四年,秦軍進攻並在鄢陵打敗韓軍。
宣惠王十六年,秦軍在脩魚打敗韓軍,在濁澤俘虜了韓國將領和申差。韓國著急了,相國公仲對韓王說:“盟國是不可靠的。如今,秦國想征伐楚國已經很久了。大王不如通過張儀向秦王求和,送給它一座名城,並準備好盔甲武器,和秦軍一起向南征伐楚國。這是用一失換二得的計策。”韓王說:“好。”於是,為公仲的行動做好警戒,他要西行與秦國講和。楚王聽說後非常驚恐,召見陳軫把情況告訴他。陳軫說:“秦國想攻伐楚國已經很久了,現在又得到韓國的一座名城,並且還準備好了盔甲武器,秦韓合兵攻伐楚國,這是秦國祈禱祭祀夢寐以求的,如今已經得到了,楚國一定要受到侵伐。大王聽我的意見,先在全國加強警戒,發兵聲言援救韓國,讓戰車佈滿道路,然後派出使臣,多給他配備車輛,帶上厚禮,讓韓國相信大王是在救他們。即使韓王不聽我們的意見,韓國也一定會感激大王的恩德,一定不會列隊前來攻楚,這樣秦韓就不和了,即使軍隊到了,也不會成為楚國的大患。如果韓國聽從我們的意見,停止向秦求和,秦國必定大怒,因而對韓國的怨恨加深;韓國到南方結交楚國,必定慢待秦國,慢待秦國,應酬秦國時必定不很尊重:這就是利用秦韓軍隊之間的矛盾來免除楚國的禍患。”楚王說:“很好!”於是,在全國加強警戒,發兵聲言去救援韓國,讓戰車佈滿道路,然後派出使臣,給他配備很多車輛,讓他帶著厚禮到韓國。楚使對韓王說:“敝國雖小,已經把軍隊全派出來了。希望貴國能隨心所欲地同秦國作戰,敝國君將讓楚軍為韓國死戰。”韓王聽了之後非常高興,就停止了公仲到秦國議和的行動。公仲說:“不能這樣,以實力侵犯我們的是秦國,用虛名來救我們的是楚國。大王想依靠楚國的虛名而輕易和強敵秦國絕交,大王必定要被天下大加嘲笑。況且楚韓並非兄弟之國,又不是早有盟約共謀伐秦的。我們已有了聯秦攻楚的跡象,楚國才聲言發兵救韓,這一定是陳軫的計謀。況且大王已經派人把我們的打算通報秦國了,現在又決定不去,這是欺騙秦國。輕易欺騙強秦,而聽信楚國的謀臣,恐怕大王必定要後悔的。”韓王不聽勸告,終於和秦國斷交。秦國因而大怒,增加兵力進攻韓國,兩國大戰,而楚國救兵一直沒到韓國來。十九年,秦軍大敗韓軍於岸門。韓國只好派太子倉去作人質來向秦國求和。
宣惠王二十一年,韓國同秦國一起攻楚,打敗了楚將屈丐,在丹陽斬殺了八萬楚軍。這一年,宣惠王去世,太子倉即位,這就是襄王。
襄王四年(前308),和秦武王在臨晉會見。這年秋天,秦國派甘茂進攻韓國的宜陽。五年,秦攻下宜陽,斬殺韓軍六萬。秦武王去世。六年,秦國又把武遂還給韓國。九年,秦國再度攻取了韓國的武遂。十年,韓國太子嬰朝見秦王后回國。十一年,秦軍攻韓,佔領了穰邑。韓國和秦國進攻楚國,打敗了楚將唐眛。
襄王十二年,太子嬰去世。公子咎和公子蟣蝨爭做太子。當時蟣蝨在楚國做人質。蘇代韓咎說:“蟣蝨流亡在楚國,楚王特別想把他送回國。現在,十幾萬楚軍駐在方城山北邊,您為什麼不讓楚國在雍氏城的旁邊建起一座萬戶的城邑,這樣,韓王必定派兵去救雍氏,您一定做統帥。您就可以利用韓楚兩國的軍隊擁戴蟣蝨,把他接回韓國,將來他完全聽從您是一定的,他一定會把楚韓邊境封給您的。”韓咎聽從了他的計謀。
楚軍包圍雍氏,韓國向秦國求救。秦國沒有發兵,派公孫昧來到韓國。公仲對公孫昧說:“您認為秦國將會援救韓國嗎?”公孫昧回答說:“秦王是這樣說的:‘我們要取道南鄭、藍田,出兵到楚國等待您的軍隊。’恐怕是不能會合了。”公仲說:“您以為真會是這樣嗎?”公孫昧回答說:“秦王一定仿效張儀原來的計謀。當初楚威王進攻魏國的時候,張儀對秦王說:‘秦國和楚國進攻魏國,魏國失敗就會倒向楚國,韓國本來就是它的盟國,這樣,秦國就孤立了。我們不如出兵來迷惑它們,讓魏國和楚國大戰,秦軍就可以佔領西河以外的土地後再回來。’現在看秦王的樣子表面上是同韓國結盟,其實是暗中同楚國交好。您等待秦軍的到來,必定會輕率地同楚軍打仗。楚國暗中已經得知秦軍不會為韓國效力,一定很容易同您相對抗。您這一仗如果勝了楚國,秦國就會和您共同凌駕楚國之上,然後到三川一帶揚威而回。您這一仗如果不能戰勝楚國,楚(應為秦)國便會趁機阻塞三川據守,您就不能得救了。我私下裡為您擔憂。秦人司馬庚三度往返於郢都,秦相甘茂和楚相昭魚在商於相會,表面上揚言要收回攻韓楚軍的印信,其實雙方好像是有什麼密約。”公仲驚恐地說:“那麼該怎麼辦呢?”公孫昧說:“您一定要先從韓國自身考慮,然後考慮秦國是否來救援,先想好自救的方法,然後再考慮怎樣應付張儀那種計謀。您不如儘快讓韓國同齊楚兩國聯合,齊楚必定會把國事託付給您。您所厭惡的只是張儀那種欺詐的計謀,其實還是不能無視秦國呀!”於是,楚國解除了對雍氏的圍困。
蘇代又對秦太后的弟弟羋戎說:“公叔、伯嬰(應為公子咎)唯恐秦國把蟣蝨送回韓國,您為什麼不為韓國到楚國去請求放回質子蟣蝨呢?楚國如果不答應把質子放回韓國,那麼公叔、伯嬰(應為公子咎)就知道秦楚兩國並不重視蟣蝨的事,一定會使韓國與秦楚聯合。秦楚就能依靠韓國使魏國受窘,魏國不敢同齊國聯合,這樣,齊國就孤立了。然後您再替秦(應為魏)國要求楚國向魏國派出質子,楚國不答應,就會同韓(疑當為魏)國結怨。韓(應為秦)國再挾持齊(應為韓)國和魏國去圍困楚國,楚國必定會看重您。您依靠秦國和楚國的倚重向韓國施以恩德,公叔、伯嬰(應為公子咎)一定會拿整個國家來侍奉您。”於是,蟣蝨終究未能回到韓國。韓國立公子咎為太子。齊王、魏王到韓國來。
襄王十四年,韓國與齊、魏兩國一起進攻秦國,到了函谷關就在那裡駐軍。十六年,秦國把河外之地和武遂還給韓國。襄王去世,太子咎即位,這就是釐王。
釐王三年(前293),派公孫喜率領周和魏的軍隊攻秦。秦國大敗韓軍二十四萬,在伊闕俘虜了公孫喜。五年,秦軍攻下韓國的宛城。六年,韓國把武遂地帶的二百里土地給了秦國。十年,秦軍在夏山打敗韓軍。十二年,韓釐王與秦昭王在西周國相會,並幫助秦國進攻齊國。齊國戰敗,齊湣王外出逃亡。十四年,韓王與秦王在兩週國之間相會。二十一年,派暴鳶救援魏國,被秦軍打敗,暴鳶逃到開封。
釐王二十三年,趙、魏兩國進攻韓國的華陽。韓國向秦國告急,秦國不來援救。韓國相國對陳筮說:“事態急迫,您雖有病,還是希望您連夜到秦國去。”陳筮到秦先會見穰侯魏冉。穰侯說:“事情緊迫了吧?所以才派你來。”陳筮說:“還不很急呀。”穰侯發怒道:“如果這樣,你的君主還能派你做使臣嗎?你們的使臣來來往往,都是來向我們告急的,你來了卻說不急,為什麼?”陳筮說:“韓國如果真的危急,就要改變政策去追隨其他國家,因為還沒到危急的時候,所以我又來了。”穰侯說:“你不必去見秦王了,現在我立即發兵救援韓國。”過了八天,秦軍趕到,在華陽山下打敗趙軍和魏軍。這一年,釐王去世,他的兒子桓惠王即位。
桓惠王元年(前272),韓軍進攻燕國。九年,秦軍攻佔了韓國的陘城,並在汾水旁築城。十年,秦軍在太行山進擊韓軍,韓國的上黨郡守獻出上黨郡投降趙國。十四年,秦國攻取趙國的上黨,在長平殺死了馬服君之子趙括率領的軍卒四十萬人。十七年,秦軍攻佔韓國的陽城、負黍。二十二年,秦昭王去世。二十四年,秦軍攻佔韓國的城皋、滎陽。二十六年,秦軍全部攻佔了韓國的上黨地區。二十九年,秦軍攻下韓國的十三座城。
三十四年,桓惠王去世,他的兒子韓王安即位。
韓王安五年(前234),秦國進攻韓國,韓國形勢危急,派韓非出使秦國,秦國把韓非留下,後來就把他殺了。
九年,秦軍俘虜了韓王安,韓國領土全部歸屬秦國,設置為潁川郡。韓國終於滅亡。
太史公說:“韓厥感動了晉景公,讓趙氏孤兒趙武繼承了趙氏的爵位,因而成全了程嬰和公孫杵臼的大義,這是天下少有的陰德。韓氏在晉國,並沒看到有什麼大功,然而,終於能和趙氏、魏氏一樣,做諸侯十幾代之久,這是很應該的呀!”
第二十八卷
田敬仲完世家第十六
前386年,齊國世卿田和取代了姜姓國君,成為齊國的新主,從此齊國就由姜姓國變為田姓國。田氏先祖最早來到齊國的是田完(即陳完),他的諡號是敬仲,因名本篇為《田敬仲完世家》,簡稱《田完世家》。史書又常稱此後的齊國為田齊,所以也稱本篇為《田齊世家》。
齊國在春秋時就是個強國,春秋後期漸趨衰落,但根基並未動搖,所以田氏代齊之後,很快又成了戰國時代的強國。本篇前半主要記述田氏代齊的過程,以簡短記事為主。後半則使用以人物代記事的方法,既突出了人物,又完成了記事任務,一舉兩得。
齊威王是本篇中較為突出的人物,作者選擇了幾個重要事例表現了他的不同尋常。一是嚴明賞罰。對即墨大夫的重賞,對阿大夫的烹殺,一舉震懾了全國,官吏們不敢再文過飾非,使齊國大治。二是重用賢才。文中記述了一段齊威王與梁惠王的談話,梁惠王以有十枚照夜珠自詡,而齊威王卻把自己的賢臣良將視如珍寶。鮮明的對比,突出了齊威王對人才的重視。三是善於聽取臣下意見。威王和鄒忌議論鼓琴與治國,同大臣討論是否救趙等,都表現了他的這個特點。
【原文】
陳完者,陳厲公他之子也[1]。完生,周太史過陳,陳厲公使卜完,卦得《觀》之《否》[2]:“是為觀國之光,利用賓於王[3]。此其代陳有國乎?不在此而在異國乎?非此其身也,在其子孫。若在異國,必姜姓。姜姓,四嶽之後[4]。物莫能兩大,陳衰,此昌乎?”
厲公者,陳文公少子也,其母蔡女。文公卒,厲公兄鮑立,是為桓公。桓公與他異母。及桓公病,蔡人為他殺桓公鮑及太子免而立他,為厲公[5]。厲公既立,娶蔡女。蔡女淫於蔡人,數歸,厲公亦數如蔡。桓公之少子林怨厲公殺其父與兄,乃令蔡人誘厲公而殺之。林自立,是為莊公。故陳完不得立,為陳大夫。厲公之殺,以淫出國,故《春秋》曰“蔡人殺陳他”,罪之也[6]。
【註釋】
[1]陳厲公他:《索隱》及請梁玉繩《史記志疑》都認為厲公名躍,是陳桓公之子,與《陳杞世家》中的利公躍實為一人。陳他,又名五父,在位不滿一年,所以沒有諡號。參見《左傳》桓公五年、六年、十二年及莊公二十二年經傳原文以及杜預注、孔穎達疏。
[2]《觀》之《否(pǐ)》:《觀》卦變為《否》卦。古代占卜方法中的一種方式是,先求出本卦,然後改變其中的一爻,即變為另一卦,稱為“變卦”,或稱“之卦”。這裡的《觀》卦即為本卦,其卦畫是。把自下往上數第四爻的陰爻(--)變為陽爻(——),即變為《否》卦。
[3]觀國之光,利用賓於王:這是《觀·六四》的爻辭。光,風俗、風情。利用,利於。賓於王,做君王的上賓。
[4]四嶽:相傳堯時分管四方諸侯的官稱為四嶽。《齊太公世家》說,呂尚的先祖曾為四嶽,因佐禹治水有功,封於呂,賜姓姜。
[5]及桓公病……為厲公:據《左傳·桓公五年》載,陳桓公死後,其弟陳他殺桓公太子免而代之,不是蔡人殺太子免。
[6]厲公之殺……罪之也:據前注,厲公名躍,與陳他並非一人,《春秋》所說的“蔡人殺陳他”,是指責陳他殺太子免奪取君位,不是指責厲公躍。
【原文】
莊公卒,立弟杵臼,是為宣公。宣公二十一年,殺其太子禦寇。禦寇與完相愛,恐禍及己,完故奔齊。齊桓公欲使為卿,辭曰:“羈旅[1]之臣,幸得免負簷,君之惠也,不敢當高位。”桓公使為工正。齊懿仲欲妻完[2],卜之,佔曰:“是謂鳳凰于蜚[3],和鳴鏘鏘[4]。有媯之後,將育於姜。五世其昌,並於正卿。八世之後,莫之與京[5]。”卒妻完。完之奔齊,齊桓公立十四年矣。
完卒,諡為敬仲。仲生稺孟夷。敬仲之如齊,以陳字為田氏[6]。
【註釋】
[1]羈旅:寄居做客。
[2]齊懿仲:清梁玉繩《史記志疑》認為,懿仲是陳國大夫,不是齊人。
[3]蜚:通“飛”。
[4]鏘鏘:這裡是指鳳凰的鳴聲。
[5]京:大,高。
[6]以陳字為田氏:《索隱》說:“陳田二字聲相近,遂以為田氏。”《正義》說:“敬仲既奔齊,不欲稱本國故號,故改陳字為田氏。”清梁玉繩《史記志疑》認為,陳氏改為田氏是春秋以後的事,不是陳完奔齊之後立即改為田氏。
【原文】
田稺孟夷生湣孟莊,田湣孟莊生文子須無。田文子事齊莊公。
晉之大夫欒逞作亂於晉,來奔齊,齊莊公厚客之。晏嬰與田文子諫,莊公弗聽。
文子卒,生桓子無宇。田桓子無宇有力,事齊莊公,甚有寵。
無宇卒,生武子開與釐子乞。田釐子乞事齊景公為大夫,其收賦稅於民以小鬥受之,其稟予民以大斗[1],行陰德於民[2],而景公弗禁。由此田氏得齊眾心,宗族益強,民思田氏。晏子數諫景公,景公弗聽。已而使於晉,與叔向私語曰:“齊國之政其卒歸於田氏矣。”
晏嬰卒後,範、中行氏反晉。晉攻之急,範、中行請粟於齊。田乞欲為亂,樹黨於諸侯,乃說景公曰:“範、中行數有德於齊,齊不可不救。”齊使田乞救之而輸之粟。
【註釋】
[1]稟:官方賜給糧食。
[2]陰德:暗中施恩。
【原文】
景公太子死,後有寵姬曰芮子,生子荼。景公病,命其相國惠子與高昭子以子荼為太子。景公卒,兩相高、國立荼,是為晏孺子。而田乞不說[1],欲立景公他子陽生。陽生素與乞歡。晏孺子之立也,陽生奔魯。田乞偽事高昭子、國惠子者,每朝代參乘[2],言曰:“始諸大夫不欲立孺子。孺子既立,君相之,大夫皆自危,謀作亂。”又紿大夫曰[3]:“高昭子可畏也,及未發先之。”諸大夫從之。田乞、鮑牧與大夫以兵入公室[4],攻高昭子。昭子聞之,與國惠子救公。公師敗。田乞之眾追國惠子,惠子奔莒,高昭子、晏圉奔魯[5]。
【註釋】
[1]說:通“悅”。
[2]參乘:此指在車上右邊護衛或陪侍的人。
[3]紿(dài):欺騙。
[4]公室:春秋戰國時諸侯的家族或其政權稱為公室。這裡指國君的住處。
[5]晏圉(yǔ)奔魯:據《左傳·哀公六年》記載,奔魯的是晏嬰的兒子晏圉。司馬遷誤作晏孺子。
【原文】
田乞使人之魯,迎陽生。陽生至齊,匿田乞家。請諸大夫曰:“常之母有魚菽之祭[1],幸而來會飲。”會飲田氏。田乞盛陽生橐中[2],置坐中央。發橐,出陽生,曰:“此乃齊君矣。”大夫皆伏謁[3]。將盟立之,田乞誣曰:“吾與鮑牧謀共立陽生也。”鮑牧怒曰:“大夫忘景公之命乎?”諸大夫欲悔,陽生乃頓首曰[4]:“可則立之,不可則已。”鮑牧恐禍及己,乃復曰:“皆景公之子,何為不可!”遂立陽生於田乞之家,是為悼公。乃使人遷晏孺子於駘,而殺孺子荼。悼公既立,田乞為相,專齊政。
【註釋】
[1]常之母:田常之母,即田乞之妻。魚菽之祭:魚、豆之類的祭品。這裡是謙稱備有簡便的菜餚。
[2]橐:口袋。
[3]伏謁:謁見尊者,伏地而通姓名。
[4]頓首:叩頭。
【原文】
四年,田乞卒,子常代立,是為田成子。
鮑牧與齊悼公有郄[1],弒悼公[2]。齊人共立其子壬,是為簡公。田常成子與監止俱為左右相,相簡公。田常心害監止[3],監止幸於簡公,權弗能去。於是田常復修釐子之政,以大斗出貸,以小鬥收。齊人歌之曰:“嫗乎采芑[4],歸乎田成子[5]!”齊大夫朝,御鞅諫簡公曰:“田、監不可並也,君其擇焉。”君弗聽。
【註釋】
[1]郄(xì):通“郤”,嫌隙,因猜疑而產生的仇怨。
[2]弒悼公:《左傳·哀公八年》記載的是悼公殺死了鮑牧,兩年後齊人殺死悼公。
[3]害:妒忌。
[4]嫗:老年婦女。芑(qǐ):一種野菜,可食。另指一種穀類植物。
[5]歸乎田成子:按:田成子是田常的諡號,生前是不可能有的。這裡稱諡號,顯然不是民歌的原貌。《韓非子·外儲說右上》也記載了這首民歌:“謳乎,其已乎!苞乎,其往歸田成子乎!”與《史記》所記不同,可見其流傳中有所變化的痕跡。
【原文】
子我者,監止之宗人也[1],常與田氏有郤。田氏疏族田豹事子我有寵。子我曰:“吾欲盡滅田氏適[2],以豹代田氏宗。”豹曰:“臣于田氏疏矣。”不聽,已而豹謂田氏曰:“子我將誅田氏,田氏弗先,禍及矣。”子我舍公宮[3],田常兄弟四人乘如公宮[4],欲殺子我。子我閉門。簡公與婦人飲檀臺,將欲擊田常。太史子餘曰:“田常非敢為亂,將除害。”簡公乃止。田常出,聞簡公怒,恐誅,將出亡。田子行曰:“需[5],事之賊也[6]。”田常於是擊子我。子我率其徒攻田氏,不勝,出亡。田氏之徒追殺子我及監止。
簡公出奔,田氏之徒追執簡公于徐州。簡公曰:“蚤從御鞅之言[7],不及此難。”田氏之徒恐簡公復立而誅己,遂殺簡公。簡公立四年而殺。於是田常立簡公弟驁,是為平公。平公即位,田常為相。
【註釋】
[1]《索隱》及清梁王繩《史記志疑》都認為子我就是監止,司馬遷誤為二人。
[2]適:通“嫡”,這裡指直系親族。
[3]舍:住宿。
[4]如:到……去。
[5]需:遲疑。
[6]賊:敗壞,害。
[7]蚤:通“早”。
【原文】
田常既殺簡公,懼諸侯共誅己,乃盡歸魯、衛侵地,西約晉、韓、魏、趙氏,南通吳、越之使,修功行賞,親於百姓,以故齊復定。
田常言於齊平公曰:“德施人之所欲,君其行之;刑罰人之所惡,臣請行之。”行之五年,齊國之政皆歸田常。田常於是盡誅鮑、晏、監止及公族之強者,而割齊自安平以東至琅邪,自為封邑。封邑大於平公之所食[1]。
田常乃選齊國中女子長七尺以上為後宮[2],後宮以百數,而使賓客舍人出入後宮者不禁[3]。及田常卒,有七十餘男。
【註釋】
[1]食:食邑,即領地。
[2]七尺:春秋戰國時期的一尺約合今22—23釐米,七尺約相當於今1.55—1.60米。後宮:原指妃嬪居住之所,常借代為妃嬪或姬妾。
[3]舍人:親近侍從。
【原文】
田常卒,子襄子盤代立,相齊。常諡為成子。
田襄子既相齊宣公,三晉殺知伯[1],分其地。襄子使其兄弟宗人盡為齊都邑大夫,與三晉通使,且以有齊國[2]。
襄子卒,子莊子白立。田莊子相齊宣公。宣公四十三年,伐晉,毀黃城。圍陽狐。明年,伐魯、葛及安陵[3]。明年,取魯之一城。
莊子卒,子太公和立[4]。田太公相齊宣公。宣公四十八年,取魯之郕。明年,宣公與鄭人會西城。伐衛,取毌丘。宣公五十一年卒,田會自廩丘反。
宣公卒,子康公貸立。貸立十四年,淫於酒婦人,不聽政。太公乃遷康公於海上[5],食一城,以奉其先祀。明年,魯敗齊平陸。
三年,太公與魏文侯會濁澤,求為諸侯。魏文侯乃使使言周天子及諸侯,請立齊相田和為諸侯。周天子許之。康公之十九年,田和立為齊侯,列於周室[6],紀元年。
【註釋】
[1]三晉:指晉國的韓、趙、魏三家貴族。
[2]且:將近,幾乎。以:通“已”。
[3]葛:《六國年表》作“莒”。安陵:《六國年表》作“安陽”。
[4]《索隱》據《竹書紀年》認為,莊子之後還有悼子,因在位時間短,所以史書未錄。
[5]海上:海邊。
[6]列於周室:列名於周王朝,表示被正式承認為諸侯。
【原文】
齊侯太公和立二年,和卒,子桓公午立[1]。桓公午五年,秦、魏攻韓,韓求救於齊。齊桓公召大臣而謀曰[2]:“蚤救之孰與晚救之?”騶忌曰:“不若勿救。”段幹朋曰:“不救,則韓且折而入於魏[3],不若救之。”田臣思曰:“過矣君之謀也!秦、魏攻韓,楚、趙必救之,是天以燕予齊也。”桓公曰:“善。”乃陰告韓使者而遣之。韓自以為得齊之救,因與齊、魏戰。楚、趙聞之,果起兵而救之。齊因起兵襲燕國,取桑丘[4]。
六年,救衛。桓公卒,子威王因齊立[5]。是見,故齊康公卒,絕無後,奉邑皆入田氏。
【註釋】
[1]和卒,子桓公午立:《索隱》引《竹書紀年》雲:“齊康公五年,田侯午生。二十二年,田侯剡立。後十年,齊田午弒其君及孺子喜而為公。”據此,田和死後,不是田午而是田剡繼位。十年後,田午殺死田剡和孺子喜才即位為桓公,時當在前374年。司馬遷在本篇中漏掉了田剡一代。
[2]齊國君臣討論出兵救援他國問題在本篇中出現不止一次,威王二十六年討論救趙問題,宣王二年也是討論救韓問題,這三次都有鄒忌參加,並且情節和語言均相類似。可能是作者把不同史料中的類似記載都寫入了本篇。《索隱》認為:“其辭前後交互,是記史者聽取各異,故不同耳。”
[3]折:挫折,失敗。
[4]齊因起兵襲燕國,取桑丘:因,趁機。按:此事與上述史實無關。楊寬《戰國史·附錄三》認為,齊國趁秦、魏攻韓,趙、楚救韓之機,起兵伐燕一事,應在齊宣王六年。司馬遷誤把此事和周安王二十二年“齊代燕取桑丘”的事併為一談。
[5]《索隱》據《竹書紀年》認為,桓公卒、威王立應在桓公十九年(前357)。
【原文】
齊威王元年,三晉因齊喪來伐我靈丘。三年,三晉滅晉後而分其地。六年,魯伐我,入陽關。晉伐我,至博陵。七年,衛伐我,取薛陵。九年,趙伐我,取甄。
威王初即位以來,不治[1],委政卿大夫,九年之間,諸侯並伐,國人不治。於是威王召即墨大夫而語之曰:“自子之居即墨也,毀[2]言日至。然吾使人視即墨,田野闢[3],民人給[4],官無留事[5],東方以寧。是子不事吾左右以求譽也。”封之萬家。召阿大夫語曰:“自子之守阿,譽言日聞。然使使視阿,田野不闢,民貧苦。昔日趙攻甄,子弗能救。衛取薛陵,子弗知。是子以幣厚[6]吾左右以求譽也。”是日,烹[7]阿大夫,及左右嘗譽者皆並烹之。遂起兵西擊趙、衛,敗魏於濁澤而圍惠王。惠王請獻觀以和解,趙人歸我長城。於是齊國震懼,人人不敢飾非,務盡其誠。齊國大治。諸侯聞之,莫敢致兵於齊二十餘年。
【註釋】
[1]治:治理,管理。下文的“治”是安寧、安定的意思。
[2]毀:誹謗。
[3]闢:開闢。這裡指田地的開墾。
[4]給:豐足。
[5]留事:指積壓公事。
[6]幣:禮物。厚:厚贈。
[7]烹:煮殺,古代的一種酷刑。
【原文】
騶忌子以鼓琴見威王,威王說而舍之右室。須臾[1],王鼓琴,騶忌子推戶入曰:“善哉鼓琴!”王勃然[2]不說,去琴按劍曰:“夫子見容[3]未察,何以知其善也?”騶忌子曰:“夫大弦濁以[4]春溫者,君也;小弦廉折[5]以清者,相也;攫[6]之深,[7]之愉者,政令也;鈞諧[8]以鳴,大小相益[9],回邪而不相害[10]者,四時也:吾是以知其善也。”王曰:“善語音。”騶忌子曰:“何獨語音,夫治國家而弭[11]人民皆在其中。”王又勃然不說曰:“若夫語五音之紀[12],信未有如夫子者也。若夫治國家而弭人民,又何為乎絲桐[13]之間?”騶忌之曰:“夫大弦濁以春溫者,君也;小弦廉折以清者,相也;攫之深而舍之愉者,政令也;鈞諧以鳴,大小相益,回邪而不相害者,四時也。夫復而不亂者,所以治昌也;連而徑[14]者,所以存亡[15]也:故曰琴音調而天下治。夫治國家而弭人民者,無若乎五音者。”王曰:“善。”
【註釋】
[1]須臾:片刻。
[2]勃然:發怒變色。
[3]容:或許,大概。
[4]濁:形容琴聲寬緩。以:而。
[5]廉折:指樂聲高亢,節奏明快。
[6]攫:用手指勾撥琴統,是古琴彈奏的指法。
[7](shì):通“釋”,指放開琴絃。愉:《索隱》:“音舒也。”
[8]鈞諧:調諧,和諧。
[9]相益:互相補助,引申為互相增色。
[10]回邪:不正,曲折。害:妨害。
[11]弭:順服,安定。
[12]五音:古代音樂以宮、商、角、徵、羽為五音,五音常為音樂的代稱。紀:調理。
[13]絲桐:指古琴。古琴琴體多用桐木,弦用絲絃,故稱絲桐。
[14]連:連貫。徑:快捷。
[15]存亡:使將亡或已亡之國得以復存。
【原文】
騶忌子見三月而受相印。淳于髡見之曰:“善說哉!髡有愚志,願陳諸前。”騶忌子曰:“謹受教。”淳于髡曰:“得全全昌[1],失全全亡。”騶忌子曰:“謹受令[2],請謹毋離前[3]。”淳于髡曰:“狶膏棘軸[4],所以為滑也,然而不能運方穿[5]。’騶忌子曰:“謹受令,請謹事左右。”淳于髡曰:“弓膠昔幹[6],所以為合也,然而不能傅合疏罅[7]。”騶忌子曰:“謹受令,請謹自附於萬民。”淳于髡曰:“狐裘雖敝,不可補以黃狗之皮。”騶忌子曰:“謹受令,請謹擇君子,毋雜小人其間。”淳于髡曰:“大車不較[8],不能載其常任;琴瑟不較,不能成其五音。”騶忌子曰:“謹受令,請謹修法律而督奸吏。”淳于髡說畢,趨[9]出,至門,而面其僕曰:“是人者,吾語之微言[10]五,其應我若響[11]之應聲,是人必封不久矣。”居朞年[12],封以下邳,號曰成侯。
【註釋】
[1]得全全昌:據《索隱》註解,得全,指人臣事君之禮周全無失;全昌,指身與名都能昌盛。
[2]令:命令,這裡是指教的意思。
[3]謹毋離前:據《索隱》,這是指謹記指教,不離心目之前。
[4]狶膏:豬油。狶,通“豨”,豬。棘軸:棘木製作的車軸。
[5]運:運轉。方穿:方形的軸孔。穿,孔。以上三句以方圓之不合喻君臣不合。
[6]膠:用膠粘。昔幹:放舊的弓幹。
[7]傅:通“附”,附著。罅(xià):裂縫。
[8]較:通“校”,校正。
[9]趨:小步快走。
[10]微言:隱微之言,隱語。
[11]響:回聲。
[12]朞年:週年。朞,通“期”。
【原文】
威王二十三年,與趙王會平陸。二十四年,與魏王會田於郊[1]。魏王問曰:“王亦有寶乎?”威王曰:“無有。“梁王曰:“若寡人國小也,尚有徑寸之珠照車前後各十二乘者十枚,奈何以萬乘之國而無寶乎?”威王曰:“寡人之所以為寶與王異。吾臣有檀子者,使守南城,則楚人不敢為寇東取,泗上十二諸侯皆來朝[2]。吾臣有朌子者,使守高唐,則趙人不敢東漁於河。吾吏有黔夫者,使守徐州,則燕人祭北門,趙人祭西門[3],徙而從者七千餘家。吾臣有種首者,使備[4]盜賊,則道不拾遺。將以照千里,豈特十二乘哉!”梁惠王慚,不懌[5]而去。
二十六年,魏惠王圍邯鄲,趙求救於齊。齊威王召大臣而謀曰:“救趙孰與勿救?”騶忌子曰:“不如勿救。”段幹朋曰:“不救則不義,且不利。”威王曰:“何也?”對曰:“夫魏氏並邯鄲,其於齊何利哉?且夫救趙而軍其郊,是趙不伐而魏全也。故不如南攻襄陵以弊[6]魏,邯鄲拔而乘[7]魏之弊。”威王從其計。
【註釋】
[1]魏王:指魏惠王,又稱梁惠王。田:打獵。
[2]泗上十二諸侯:指泗水之濱的一些小諸侯國,如鄒、魯、宋等。
[3]以上兩句,《集解》引賈逵曰:“齊之北門西門也。言燕趙之人畏見侵伐,故祭以求福。”
[4]備:戒備,防範。
[5]懌:喜歡,高興。
[6]弊:疲睏。
[7]乘:利用。
【原文】
其後成侯騶忌與田忌不善,公孫閱[1]謂成侯忌曰:“公何不謀伐魏,田忌必將。戰勝有功,則公之謀中也;戰不勝,非前死則後北[2],而命在公矣。”於是成侯言威王,使田忌南攻襄陵。十月,邯鄲拔,齊因起兵擊魏,大敗之桂陵[3]。於是齊最強於諸侯,自稱為王,以令天下。
三十三年,殺其大夫[4]牟辛。
三十五年,公孫閱又謂成侯忌曰:“公何不令人操十金卜於市,曰:‘我田忌之人也。吾三戰而三勝,聲威天下。欲為大事[5],亦吉乎不吉乎?’”卜者出,因令人捕為之卜者,驗[6]其辭於之所。田忌聞之,因率其徒襲攻臨淄,求成侯,不勝而犇[7]。
三十六年,威王卒,子宣王闢彊[8]立。
【註釋】
[1]公孫閱:《戰國策·齊策一》作公孫(hàn)。
[2]前死:向前死戰。北:敗北,敗逃。
[3]田忌、孫臏用圍魏救趙之計,解救了趙國,在桂陵大敗魏軍,這是古著名戰例之一。詳見《孫子吳起列傳》,參見《趙世家》《魏世家》。
[4]大夫:《集解》《索隱》及清梁玉繩《史記志疑》都認為“大夫”似應作“夫人”。
[5]大事:這裡指奪取權位。
[6]驗:驗證。
[7]犇:通“奔”。《史記志疑》認為,田忌出奔在宣王二年馬陵之戰以後,司馬遷在這裡是因襲了《戰國策》記載的錯誤。
[8]闢彊:《史記》中“彊”字經常出現,大多同“強”字。這裡作為人名,音義同“疆”。按:據《竹書紀年》,威王卒,宣王立應在前319年。
【原文】
宣王元年,秦用商鞅。周致伯[1]於秦孝公。
二年,魏伐趙。趙與韓親,共擊魏。趙不利,戰於南梁[2]。宣王召田忌復故位[3]。韓氏請救於齊。宣王召大臣而謀曰:“蚤救孰與晚救?”騶忌子曰[4]:“不如勿救。”田忌[5]曰:“弗救,則韓且折而入於魏,不如蚤救之。”孫子[6]曰:“夫韓魏之兵未弊而救之,是吾代韓受魏之兵,顧[7]反聽命於韓也。且魏有破國之志,韓見亡,必東面而愬[8]於齊矣。吾因深結韓之親而晚承[9]魏之弊,則可重利而得尊名也。”宣王曰:“善。”乃陰告韓之使者而遣之。韓因恃齊,五戰不勝,而東委國於齊。齊因起兵,使田忌、田嬰將,孫子為師[10],救韓、趙以擊魏,大敗之馬陵[11],殺其將龐涓,虜魏太子申。其後三晉之王皆因田嬰朝齊王於博望,盟而去。
【註釋】
[1]致:送。伯:通“霸”,諸侯的盟主。
[2]魏伐趙……戰於南梁:清梁玉繩《史記志疑》認為這幾句記述有誤,應改為:“魏伐韓,趙與魏親,共擊韓。趙不利,敗於南梁。韓氏請救於齊。”
[3]召田忌復故位:《史記志疑》認為,前有田忌出奔的誤記,因而這裡又出現復位的誤記。
[4]騶忌子曰:《戰國策·齊策一》記載的這段文字中沒有騶忌子。又《索隱》引王劭說,此時騶忌已死去四年。
[5]田忌:《戰國策》作張匄(同“丐”)。
[6]孫子:即孫臏。《戰國策》作田臣思。
[7]顧:回頭,反而。
[8]愬(sù):告訴,訴說。
[9]承:通“乘”,趁,利用。
[10]師:軍師。
[11]大敗之馬陵:孫臏用計,在馬陵大敗魏軍。詳見《孫子吳起列傳》。
【原文】
七年,與魏王會平阿南。明年,復會甄。魏惠王卒[1]。明年,與魏襄王會徐州,諸侯相王也。十年,楚圍我徐州。十一年,與魏伐趙,趙決河水灌齊、魏,兵罷。十八年,秦惠王稱王。
宣王喜文學遊說之士,自如騶衍、淳于髡、田駢、接予、慎到、環淵之徒七十六人,皆賜列第[2],為上大夫,不治[3]而議論。是以齊稷下學士復盛[4],且數百千人。
十九年,宣王卒,子湣王地[5]立。
【註釋】
[1]魏惠王卒年,史書所記不一,詳見《魏世家》襄王十六年注。
[2]列第:不同等級的住宅。
[3]不治:不理政事。
[4]稷下學士復盛:桓公午開始在稷下設學宮,招納學士。到宣王時最盛,成為當時百家爭鳴的中心,是中國文化史上的盛事。
[5]湣王地:或名遂。按:據《竹書紀年》,宣王卒,湣王立應在前301年。
【原文】
湣王元年,秦使張儀與諸侯執政會於齧桑。三年,封田嬰於薛。四年,迎婦於秦。七年,與宋攻魏,敗之觀澤。
十二年,攻魏。楚圍雍氏,秦敗屈丐。蘇代謂田軫[1]曰:“臣願有謁於公,其為事甚完[2],使楚利公,成為福,不成亦為福。今者臣立於門,客有言曰魏王謂韓馮、張儀曰:‘煮棗[3]將拔,齊兵又進,子來救寡人則可矣;不救寡人,寡人弗能拔[4]。’此特轉辭[5]也。秦、韓之兵毋東,旬餘,則魏氏轉[6]韓從秦,秦逐張儀,交臂[7]而事齊楚,此公之事成也。”田軫曰:“奈何使無東?”對曰:“韓馮之救魏之辭,必不謂韓王曰‘馮以為魏’,必曰‘馮將以秦韓之兵東卻齊宋,馮因摶[8]三國之兵,乘屈丐之弊,南割於楚,故地必盡得之矣’。張儀救魏之辭,必不謂秦王曰‘儀以為魏’,必曰‘儀且以秦韓之兵東距齊宋,儀將摶三國之兵,乘屈丐之弊,南割於楚,名存亡國,實伐三川而歸[9],此王業也’。公令楚王與韓氏地,使秦制和[10],謂秦王曰‘請與韓地,而王以施[11]三川,韓氏之兵不用而得地於楚’。韓馮之東兵之辭且謂秦何?曰‘秦兵不用而得三川,伐楚韓以窘魏,魏氏不敢東,是孤齊也’。張儀之東兵之辭且謂何?曰‘秦韓欲地而兵有案[12],聲威發於魏,魏氏之慾不失齊楚者有資[13]矣’。魏氏轉秦韓爭事齊楚,楚王欲而無與地,公令秦韓之兵不用而得地,有一大德也。秦韓之王劫於韓馮、張儀而東兵以徇[14]服魏,公常執左券[15]以責於秦韓,此其善於公而惡張子[16]多資矣。”
【註釋】
[1]蘇代謂田軫:以下這段談話又見於馬王堆漢墓帛書《戰國縱橫家書》,整理小組定為《蘇秦謂陳軫章》,文字略有出入。陳軫,即田軫。
[2]完:圓滿。
[3]煮棗:地名。
[4]弗能拔:無法制止被攻陷。帛書“拔”作“枝(支)”。
[5]轉辭:婉轉之詞。
[6]魏氏轉:魏國轉變策略。
[7]交臂:拱手。
[8]摶:統率。
[9]三川:指韓國,因其境內有黃河、伊水、洛水,故稱。
[10]制和:控制兩國議和。
[11]施:施威。
[12]案:通“按”,抑止。
[13]資:本錢。
[14]劫:威脅。徇:順從。
[15]左券:古代契約分為左右兩片,左片稱左券,由債權人收執,作為索償的憑據。後常用“執左券”比喻有成功的把握。
[16]張子:張儀。
【原文】
十三年,秦惠王卒。二十三年,與秦擊敗楚於重丘。二十四年,秦使涇陽君質[1]於齊。二十五年,歸涇陽君於秦。孟嘗君薛文入秦,即相秦。文亡去。二十六年,齊與韓魏共攻秦,至函谷軍焉。二十八年,秦與韓河外[2]以和,兵罷。二十九年,趙殺其主父[3]。齊佐趙滅中山。
【註釋】
[1]質:作人質。
[2]河外:戰國時一般指黃河以南為河外。
[3]主父:趙武靈王把王位傳給兒子後,自稱主父。後遊沙丘,被公子成圍困,餓死。詳見《趙世家》。
【原文】
三十六年,王為東帝,秦昭王為西帝。蘇代自燕來,入齊,見於章華東門。齊王曰:“嘻,善,子來!秦使魏冉致帝[1],子以為何如?”對曰:“王之問臣也卒[2],而患之所從來微[3],願王受之而勿備稱也。秦稱之,天下安之,王乃稱之,無後[4]也。且讓爭帝名,無傷也。秦稱之,天下惡之,王因勿稱,以收天下,此大資也。且天下立兩帝,王以天下為尊齊乎?尊秦乎?”王曰:“尊秦。”曰:“釋帝[5],天下愛齊乎?愛秦乎?”王曰:“愛齊而憎秦。”曰:“兩帝立約伐趙,孰與伐桀宋[6]之利?”王曰:“代桀宋利。”對曰:“夫約鈞[7],然與秦為帝而天下獨尊秦而輕齊,釋帝則天下愛齊而憎秦,伐趙不如伐桀宋之利,故願王明釋帝以收天下,倍約賓[8]秦,無爭重[9],而王以其間舉[10]宋。夫有宋,衛之陽地危;有濟西,趙之阿[11]東國危;有淮北,楚之東國危;有陶、平陸,梁門不開[12]。釋帝而貸[13]之以伐桀宋之事,國重而名尊,燕楚所以形服[14],天下莫敢不聽,此湯武之舉也。敬秦以為名,而後使天下憎之,此所謂以卑為尊者也。願王孰慮之。”於是齊去帝復為王,秦亦去帝位。
【註釋】
[1]致帝:送來帝號。
[2]卒:通“猝”,倉促,突然。
[3]微:隱微,不明顯。
[4]無後:不晚。
[5]釋帝:放棄帝號。
[6]桀宋:宋君偃荒淫暴虐,人稱桀宋。詳見《宋微子世家》。
[7]鈞:通“均”。
[8]倍:通“背”。賓:通“擯”,拋棄。
[9]爭重:爭高低。
[10]間:空子,時機。舉:攻克。
[11]阿:清梁玉繩《史記志疑》認為,《戰國策》作“河”,這裡誤作“阿”。
[12]梁門不開:魏都大梁的城門無法打開。這句連上句意思是,佔有陶和平陸就等於堵塞了大梁東出的門戶。
[13]貸:代。
[14]形服:迫於形勢而歸服。
【原文】
三十八年,伐宋。秦昭王怒曰:“吾愛宋與愛新城、陽晉同。韓聶與吾友也,而攻吾所愛,何也?”蘇代為齊謂秦王曰:“韓聶之攻宋,所以為王也。齊強,輔之以宋,楚魏必恐,恐必西事秦,是王不煩一兵,不傷一士,無事而割安邑也,此韓聶之所禱於王也。”秦王曰:“吾患齊之難知。一從一衡[1],其說何也?”對曰:“天下國令齊可知乎?齊以攻宋,其知事秦以萬乘之國自輔,不西事秦則宋治[2]不安。中國白頭遊敖之士皆積智[3]欲離齊秦之交,伏式結軼[4]西馳者,未有一人言善齊者也;伏式結軼東馳者,未有一人言善秦者也。何則?皆不欲齊秦之合也。何晉楚之智而齊秦之愚也!晉楚合必議齊秦,齊秦合必圖晉楚,請以此決事。”秦王曰:“諾。”於是齊遂伐宋,宋王出亡,死於溫。齊南割楚之淮北,西侵三晉,欲以並周室,為天子。泗上諸侯鄒魯之君皆稱臣,諸侯恐懼。
【註釋】
[1]從:通“縱”,合縱。衡:通“橫”,連橫。
[2]宋治:宋國管轄的地方。
[3]中國:春秋戰國時稱中原地區為中國。遊敖之士:即遊士、遊說之士。敖,遊逛。積智:積聚智謀,處心積慮。
[4]伏式結軼:形容乘車往來不斷。式,通“軾”,東前橫木。結軼,車轍在路上交錯。軼,通“轍”。
【原文】
三十九年,秦來伐,拔我列城九。
四十年,燕、秦、楚、三晉合謀,各出銳師以伐[1],敗我濟西。王解[2]而卻。燕將樂毅遂入臨菑[3],盡取齊之寶藏器。湣王出亡,之衛。衛君闢宮舍之,稱臣而共[4]具。湣王不遜,衛人侵之。湣王去,走鄒、魯,有驕色,鄒、魯君弗內[5],遂走莒,楚使淖齒將兵救齊,因相齊湣王。淖齒遂殺湣王而與燕共分齊之侵地滷[6]器。
【註釋】
[1]諸侯伐齊事,《秦本紀》《趙世家》《魏世家》《韓世家》的記載中沒有楚國。
[2]解:潰散。
[3]樂毅率五國軍隊伐齊事,詳見《樂毅列傳》。
[4]共:通“供”,供給。
[5]內:通“納”,收容,接納。
[6]滷:通“擄”,掠奪。據《竹書紀年》,湣王在位十七年,司馬遷誤記為四十年。
【原文】
湣王之遇殺,其子法章變名姓為莒太史敫家庸[1]。太史敫女奇法章狀貌,以為非恆人[2],憐而常竊衣食之,而與私通焉。淖齒既以去莒,莒中人及齊亡臣相聚求湣王子,欲立之。法章懼其誅己也,久之,乃敢自言“我湣王子也”。於是莒人共立法章,是為襄王。以保[3]莒城而佈告齊國中:“王已立在莒矣。”
襄王既立,立太史氏女為王后,是為君王后,生子建。太史敫曰:“女不取媒因自嫁,非吾種也,汙吾世[4]。”終身不睹君王后。君王后賢,不以不睹故失人子之禮。
襄王在莒五年,田單以即墨攻破燕軍[5],迎襄王於莒,入臨淄。齊故地盡復屬齊。齊封田單為安平君。
十四年,秦擊我剛壽。十九年,襄王卒,子建立。
【註釋】
[1]庸:通“傭”。
[2]恆人:常人。
[3]保:佔有、擁有。
[4]世:一代。
[5]田單用火牛陳破燕軍是戰國時期的著名戰例。詳見《田單列傳》。
【原文】
王建立六年,秦攻趙,齊楚救之。秦計曰:“齊楚救趙,親則退兵,不親遂攻之。”趙無食,請粟於齊,齊不聽。周子曰:“不如聽之以退秦兵,不聽則秦兵不卻,是秦之計中而齊楚之計過[1]也。且趙之於齊楚,扞蔽[2]也,猶齒之有唇也,唇亡則齒寒。今日亡趙,明日患及齊楚。且救趙之務,宜若奉漏甕沃焦釜[3]也。夫救趙,高義也;卻秦兵,顯名也。義救亡國,威卻強秦之兵,不務[4]為此而務愛粟,為國計者過矣。”齊王弗聽。秦破趙於長平四十餘萬[5]。遂圍邯鄲。
十六年,秦滅周。君王后卒。二十三年,秦置東郡。二十八年,王入朝秦,秦王政置酒咸陽。三十五年,秦滅韓。三十七年,秦滅趙。三十八年,燕使荊軻刺秦王,秦王覺,殺軻[6]。明年,秦破燕,燕王亡走遼東。明年,秦滅魏,秦兵次[7]於歷下。四十二年,秦滅楚。明年,虜代王嘉,滅燕王喜。
【註釋】
[1]過:錯。
[2]扞(hàn)蔽:屏障。扞,通“捍”。
[3]奉:捧著。沃:澆水。釜:鍋。
[4]務:致力。
[5]長平之役,秦將白起大破趙軍,坑殺趙降卒四十餘萬。詳見《白起王翦列傳》。
[6]荊軻刺秦王事,詳見《刺客列傳》。
[7]次:停留,駐紮。
【原文】
四十四年,秦兵擊齊。齊王聽相後勝計,不戰,以兵降秦。秦虜王建,遷之共。遂滅齊為郡。天下壹並[1]於秦,秦王政立號為皇帝。始,君王后賢,事秦謹,與諸侯信,齊亦東邊海上,秦日夜攻三晉、燕、楚,五國各自救於秦,以故王建立四十餘年不受兵。君王后死,後勝相齊,多受秦間[2]金,多使賓客入秦,秦又多予金,客皆為反間[3],勸王去從朝秦,不修攻戰之備,不助五國攻秦,秦以故得滅五國。五國已亡,秦兵卒入臨淄,民莫敢格[4]者。王建遂降,遷於共。故齊人怨王建不蚤與諸侯合從攻秦,聽奸臣賓客以亡其國,歌之曰:“松耶柏耶?住建共者客耶?”疾建用客之不詳[5]也。
【註釋】
[1]壹並:統一。壹,全。並,合、兼併。
[2]間:間諜。
[3]反間:在敵方內部進行離間、分化活動。
[4]格:抗拒。
[5]疾:憎恨。詳:審察。
【原文】
太史公曰:蓋孔子晚而喜《易》。《易》之為術[1],幽明遠[2]矣,非通人達才孰能注意焉!故周太史之卦田敬仲完,佔至十世之後;及完奔齊,懿仲卜之亦云。田乞及常所以比犯[3]二君,專齊國之政,非必事勢之漸然[4]也,蓋若遵厭兆祥[5]雲。
【註釋】
[1]術:學問,技能。
[2]幽明:指《周易》中所說的無形和有形的物象。幽,隱微、不明。遠:深。
[3]比:接連。犯:冒犯,傷害。
[4]漸然:逐漸如此。
[5]厭:合。兆祥:占卜所得的預兆。
【譯文】
陳完是陳厲公陳他(應為陳躍)的兒子。完初生的時候,周太史正好路過陳國,陳厲公請他給陳完卜卦,卜得的卦是《觀卦》變為《否卦》,太史說:“卦辭的意思是:觀看國家的風俗民情,利於做君王的上賓。這是說他將取得陳國君位擁有國家吧?也許是不在陳國而在他國吧?或者是不應驗在他人身上,而應驗在他的子孫身上。如果是在他國,必定是姜姓國。姜姓是帝堯時四嶽的後代。事物不可能是兩個同時強大,陳國衰落後,他這一支將要昌盛起來吧!”
厲公是陳文公的小兒子(應為孫子),他的母親是蔡國女子。文公去世後,厲公(應為陳他)的哥哥陳鮑即位,這就是桓公。桓公和弟弟陳他不同母。趁桓公生病的時候,蔡國人替陳他殺死了桓公陳鮑和太子陳免,立陳他(應為陳躍)為君,這就是厲公。(此處史實當為,桓公死後,陳他殺桓公太子免,自立為君。蔡人殺陳他,改立陳躍為君,是為歷公)。厲公即位以後,娶蔡國之女為妻。這個蔡女和蔡國人通姦,常常回蔡國去,厲公也經常去蔡國。桓公的小兒子陳林怨恨厲公殺死了他的父兄,就讓蔡國人誘騙厲公並把他殺了。陳林自立為國君,這就是莊公。所以陳完不能立為國君,只是陳國大夫。厲公的被殺,是由於為淫亂而出國,所以《春秋》裡說“蔡人殺陳他”,這就是指責他的罪惡。
莊公去世後,弟弟杵臼即位,這就是陳宣公。宣公二十一年(前672),殺死了太子禦寇。禦寇和陳完相友愛,恐怕災禍牽連到自己,所以陳完逃奔齊國。齊桓公想要任他為卿,他推辭說:“我這個寄居在外的小臣有幸能夠免除種種負擔,已經是您給我的恩惠了,不敢再擔當這麼高的職位。”齊桓公讓他任管理百工的工正。齊國(應為陳國)的懿仲想把女兒嫁給陳完為妻,為此事進行占卜,占卜的結果說:“這叫作鳳凰飛翔,和諧的鳴聲鏘鏘。有媯氏的後代,將在姜氏那裡成長。五代之後就要昌盛,和正卿的地位一樣。八代之後,地位之高沒人比得上。”他終於把女兒嫁給陳完為妻。陳完逃到齊國的時候,齊桓公已在位十四年了。
陳完去世後,諡號是敬仲。敬仲生了稺孟夷。敬仲到齊國之後,把陳氏改為田氏。
田稺孟夷生了湣孟莊,田湣孟莊生了文子須無。田文子侍奉齊莊公。
晉國大夫欒逞在晉國作亂,逃奔到齊國來,齊莊公給他優厚的待遇。晏嬰和田文子勸諫,莊公不聽。
田文子去世,他生的兒子是桓子無宇。田桓子無宇有力氣,侍奉齊莊公,很受寵信。
無宇去世,他生的兒子是武子開和釐子乞。釐子田乞侍奉齊景公,是大夫,他向百姓徵收賦稅時用小鬥收進,賜給百姓糧食時用大斗,暗中向百姓施以恩德,而齊景公也不加禁止。因此,田氏得到齊國的民心,他們家族越來越強大,百姓心向田氏。晏子多次向景公進諫,景公不聽。不久,晏子到晉國出使,他與叔向私下裡說:“齊國的政權最終要歸到田氏的手裡呀。”
晏嬰去世後,範氏和中行氏在晉國反叛。晉國加緊追擊他們,範氏和中行氏向齊國請求借糧。田乞想作亂,要在諸侯中結黨,於是對齊景公說:“範氏和中行氏多次對齊國有恩德,齊國不能不救他們。”齊國就派田乞去救援,並且給他們送去了糧食。
齊景公的太子死了,景公有個寵姬叫芮子,芮子生的兒子叫荼。景公生病時,讓他的宰相國惠子和高昭子立兒子荼為太子。景公去世後,高、國兩位宰相立荼為國君,這就是晏孺子。可是,田乞不高興,想立景公的另一個兒子陽生。陽生平時和田乞關係很好。晏孺子即位後,陽生逃奔魯國。田乞假裝侍奉高昭子和國惠子,每次上朝都替參乘在車上陪侍。並且說:“起初,各位大夫都不想立孺子。孺子即位後,您兩位任宰相,大夫們人人自危,圖謀作亂。”田乞又騙大夫們說:“高昭子很可怕呀,趁他還沒動手,我們先幹吧!”大夫們都依從他。田乞、鮑牧和大夫們領兵進入宮廷,攻擊高昭子。高昭子聽說後,與國惠子去救國君。國君的軍隊失敗了。田乞的部下去追國惠子,惠子逃到莒,高昭子、晏嬰的兒子晏圉逃奔魯國。
田乞派人到魯國,迎回陽生。陽生回到齊國,藏在田乞家中。田乞邀請大夫們說:“田常的母親有祭祀後留下的酒食,請各位賞光來聚會飲酒。”大夫們都來田氏家飲酒。田乞把陽生裝在口袋裡,放在中央的座位上。飲宴中,田乞打開口袋,放出陽生,他說:“這才是齊國的國君呀。”大夫們都俯身拜見。即將訂盟擁立陽生,田乞編謊話說:“我是與鮑牧合謀一起擁立陽生的。”鮑牧怒衝衝地說:“大夫們忘記景公的遺命了嗎?”大夫們想反悔,陽生就叩頭說:“看我可以就立我,不可以就算了。”鮑牧恐怕災禍落到自己身上,就重新說:“都是景公的兒子,怎麼不可以呢!”終於在田乞家中立陽生為國君,這就是悼公。於是,派人把晏孺子遷到駘,並且殺死了孺子荼。悼公即位後,田乞任宰相,獨攬齊國政權。
四年之後,田乞去世,他的兒子田常接替了職位,這就是田成子。
鮑牧和齊悼公不和,殺死了悼公。齊國人共同擁立悼公的兒子壬,這就是簡公。成子田常與監止一起任左右相,輔佐簡公。田常心中忌妒監止,因為監止受簡公寵信,他的權力不能除去。於是,田常就重新使用他父親釐子的措施,用大斗把糧食借出,用小鬥收回。齊國人唱歌頌揚他說:“老太太采芑菜呀,送給田成子!”齊國大夫上朝,御鞅向簡公進諫說:“田常、監止不可兩立,請君主來選擇吧!”簡公不聽。
子我是監止的同族,平時與田氏不和。田氏的遠房同族田豹侍奉子我而受寵。子我說:“我想把田氏的直系子孫都殺光,讓你來接續田氏宗族。”田豹說:“我只是田氏的遠房啊。”子我不聽。不久,田豹對田氏說:“子我將要誅滅田氏,如果田氏不先下手,災禍就要來了。”子我住在簡公的宮裡,田常兄弟四人也乘車到了宮中,想殺了子我。子我閉門。簡公正與寵妃在檀臺飲酒作樂,就想攻打田常。太史子餘說:“田常不敢作亂,他是要為國除害。”簡公才停止了。田常出宮後,聽說簡公發怒,恐怕自己要被殺,想出外逃亡。田子行說:“遲疑不決,是事業的大敵。”田常於是攻擊了子我。子我率領他的部下進攻田氏,不能取勝,只能外出逃亡。田氏的部下追趕並殺死了子我和監止。
簡公出逃,田氏的部下追到徐州把簡公捉住了。簡公說:“早聽御鞅的話,也不會受到這樣的災難。”田氏的部下恐怕簡公恢復君位後會殺他們,就把簡公殺了。簡公即位四年被殺。於是,田常讓簡公的弟弟驁即位,這就是平公。平公即位後,任田常為宰相。
田常殺了簡公以後,害怕各國諸侯聯合誅殺自己,就把侵佔魯國、衛國的土地全部歸還。西邊同晉國、韓氏、魏氏、趙氏訂約,南方與吳國、越國互通使臣,建立功德,施行賞賜,親近百姓。因此,齊國重又安定。
田常對齊平公說:“施行恩德是人們所希望的,由您來施行;懲罰是人們所厭惡的,請讓臣去執行。”這樣做了五年,齊國的政權都歸田常把持了。於是,田常把鮑氏、晏氏、監止和公族中較強盛的全部誅殺了,並分割齊國從安平以東到琅邪的土地,作為自己的封地。他的封地比齊平公享有的領地還要大。
田常挑選身高七尺以上的齊國女子做後宮姬妾,姬妾達一百多人,並且讓賓客侍從隨便出入後宮,不加禁止。到田常去世的時候,姬妾生下七十多個兒子。
田常去世後,他的兒子襄子田盤接替他的職位,任齊國宰相。田常的諡號是成子。
田襄子做齊宣公宰相後,晉國韓、趙、魏三家殺死知伯,瓜分了他的領地。襄子也讓他的兄弟和本族人都去做齊國大小城邑的大夫,與三晉互通使臣,幾乎已經擁有齊國。
襄子去世後,他的兒子莊子田白繼承父位。田莊子輔佐齊宣公。宣公四十三年(前413),齊國進攻晉國,攻毀黃城,圍困陽狐。第二年,進攻魯城、葛邑和安陵。再一年,奪取魯國一城。
田莊子去世後,他的兒子太公田和繼承父位。田太公輔佐齊宣公。宣公四十八年(前408),齊國奪取魯國的郕城。第二年,齊宣公與鄭國人在西城相會。齊國攻伐衛國,攻佔了毌丘。宣公五十一年(前405),齊宣公去世,田會在廩丘反叛。
齊宣公去世後,他的兒子康公貸即位。貸即位十四年,沉溺於酒色,不理政事。太公田和就把他遷到海濱,只給一座城做食邑,以便供給對其祖先的祭祀。第二年,魯軍在平陸打敗齊軍。
第三年,齊太公田和與魏文侯在濁澤相會,請求成為諸侯。魏文(應為武)侯就派使臣報告周天子和各國諸侯,請求立齊相田和為諸侯,周天子准許這一請求。齊康公十九年(前386),田和正式成為齊侯,列名於周朝王室,開始紀元年。
齊侯太公田和在位二年去世,他的兒子桓公田午(應為侯剡)即位。桓公午五年(應為侯剡五年),秦國、魏國進攻韓國,韓國向齊國求救。齊桓公(應為侯剡)召集大臣商議說:“早去救它好,還是晚去救它好?”騶忌子說:“不如不救。”段幹朋說:“如果不救,韓國失敗就要併入魏國,不如去救它。”田臣思說:“您的計謀錯了!秦、魏進攻韓國,楚、趙一定去救它,這是上天把燕國送給齊國。”桓公(應為侯剡)說:“好極了!”於是,暗中告訴韓國使者一定去援救,並把他送走。韓國自以為得到了齊國的救兵,因而與秦、魏交戰。楚趙兩國知道以後,果然發兵救援。齊國趁機出兵襲擊燕國,佔領了桑丘。
侯剡六年,援救衛國。桓公去世,他的兒子威王因齊即位。(《索隱》曰:“按《紀年》,齊桓公十八年後,威王始見。”)這一年,原來的齊康公去世,斷絕了後代,封地都歸田氏所有。
齊威王元年(應為侯剡七年),三晉趁齊國有喪事來進攻靈丘。三年(應為侯剡九年),韓、趙、魏滅晉後並瓜分了它的土地。六年(應為桓公二年),魯國進攻齊國,攻入陽關。晉國進攻齊國,打到博陵。七年(應為桓公三年),衛國進攻齊國,奪取薛陵。九年(應為桓公五年),趙國進攻齊國,佔領甄城。
威王即位以來,不理國事,把政事交給卿大夫辦理,九年之間,各國諸侯都來討伐,齊國人不得太平。於是,威王召見即墨大夫對他說:“自從您治理即墨,毀謗您的言論每天都有。可是,我派人到即墨視察,田野得到開發,百姓生活富足,官府沒有積壓公事,齊國的東方因而得到安寧。這是由於您不會逢迎我的左右以求得讚揚啊!”於是,封給他一萬戶食邑,又召見阿城大夫對他說:“自從你治理阿城,讚揚你的話每天都能聽到。可是,我派人到阿城視察,田野荒廢,百姓貧苦。從前趙軍進攻甄城,你未能援救。衛國奪取薛陵,你也不知道。這是你用財物賄賂我的左右來求得讚揚吧!”當天就烹殺了阿城大夫,並把左右曾經吹捧過他的人也都一起烹殺了。於是,發兵往西邊進攻趙、衛,在濁澤打敗魏軍並圍困了魏惠王。魏惠王請求獻出觀城來講和。趙國人歸還了齊國的長城。於是,齊國全國震驚,人人都不敢文過飾非,努力表現他們的忠誠。齊國得到很好的治理。諸侯聽到以後,不敢對齊國用兵有二十多年。
騶忌子由於善彈琴而進見齊威王,威王很喜歡他,並讓他住在宮中的右室。沒多久,威王正在彈琴,騶忌子推門就進來說:“琴彈得好極了!”威王突然不高興,離開琴手按寶劍說:“先生只看到我的樣子,還沒有認真觀察,怎麼能知道彈得好呢?”騶忌子說:“大弦緩慢並且溫和,這是象徵國君;小弦高亢明快並且清亮,象徵宰相;手指勾弦用力,放開舒緩,象徵政令;發出的琴聲和諧,大小配合美妙,曲折不正之聲而不相干擾,象徵四時:我由此能知道您彈得好。”威王說:“你很善於談論音樂。”騶忌子說:“何止談論音樂,治理國家和安撫人民都在其中啊!”威王又突然不高興說:“如果談論五音的調理,我相信沒有比得上您的。如果是治理國家和安撫人民,又怎麼能在琴絃之中呢?”騶忌子說:“大弦緩慢並且溫和,象徵國君;小弦高亢明快並且清亮,象徵宰相;勾弦用力但放開舒緩,象徵政令;彈出的琴聲和諧,大小配合美妙,曲折不正之聲不相干擾,象徵四時。迴環往復而不亂,是由於政治昌明;連貫而輕快,是由於保了將亡之國:所以說,琴音調諧就能保天下太平。治理國家和安撫人民,沒有比五音的道理更相像的了。”威王說:“好極了。”
騶忌子進見威王才三個月就接受了相印。淳于髡見了他說:“您真會說話呀!我有些淺薄的想法,願在您面前陳述。”騶忌子說:“恭敬地接受教誨。”淳于髡說:“侍奉國君能周到無誤,你的身名就都能興盛;如果稍有不周或失誤,身名都要毀滅。”騶忌子說:“恭敬地接受指教,我要把您的話謹記在心。”淳于髡說:“用豬油塗抹棘木車軸,是為了使它潤滑。然而,如果軸孔是方形的就無法轉動。”騶書子說:“謹受指教,我要小心地在國君左右侍奉。”淳于髡說:“把膠塗在用久的弓幹上,是為了讓它黏合在一起,然而膠不可能把縫隙完全合起來。”騶忌子說:“謹受指教,我要使自己依附於萬民。”淳于髡說:“狐皮襖即使破了,也不能用黃狗皮去補。”騶忌子說:“謹受指教,我將謹慎地選拔君子,不讓小人混雜在其中。”淳于髡說:“大車如果不校正,就不能正常載重;琴瑟不把弦調好,就不能使五音和諧。”騶忌子說:“謹受指教,我要認真制訂法律並監督奸猾的官吏。”淳于髡說完後,快步走出,到門外對他的僕人說:“這個人,我對他說了五條隱語,他回答我就像回聲的響應一樣,這個人不久必定要受封啊!”過了整一年,威王把下邳封給騶忌子,封號是成侯。
威王二十三年(應為威王元年),齊王與趙王在平陸相會。二十四年(應為威王二年),齊王與魏王在郊外一起打獵。魏王問道:“大王也有寶物嗎?”威王說:“沒有。”魏王說:“像寡人的國家這樣小,也還有能照亮前後各十二輛車的直徑一寸的夜明珠十顆,齊國這樣的萬乘之國怎麼能沒有寶物呢?”威王說:“寡人當作寶物的與大王不同。我有個大臣叫檀子的,派他鎮南城,楚國人就不敢向東方侵犯掠奪,泗水之濱的十二諸侯都來朝拜。我有個大臣叫朌子的,派他鎮守高唐,趙國人就不敢到東邊的黃河裡捕魚。我有個官吏叫黔夫的,派他鎮守徐州,燕國人就到北門祭祀,趙國人就到西門來祭祀,以求神靈保佑不受攻伐,搬家去追隨他的有七千多家。我有個大臣叫種首的,派他戒備盜賊,結果就道不拾遺。這些都將光照千里,豈止十二輛車呢!”魏惠王心中慚愧,敗興離去。
威王二十六年(應為威王四年),魏惠王包圍邯鄲,趙國向齊國求救。齊威王召集大臣商議說:“救趙好還是不救趙好?”騶忌子說:“不如不救。”段幹朋說:“不救就是不義,並且對我們不利。”威王說:“為什麼呢?”段幹朋回答說:“魏國併吞邯鄲,這對齊國有什麼好處呢?如果救趙,軍隊駐在趙國郊外,這就使趙國不被攻伐而魏軍也會完好無損。所以不如向南進攻魏國的襄陵使魏軍疲憊,邯鄲即使被攻下,我們也可以利用魏國的疲憊使它受挫。”威王聽了他的計謀。
後來,成侯騶忌與田忌關係不好,公孫閱對成侯騶忌說:“您為什麼不考慮伐魏?那樣,田忌一定領兵。如果戰勝有功,那是您的計謀正確;如果打不勝,田忌不是向前死戰就是向後敗北,他的命就在您的手裡了。”於是,成侯向威王建議,派田忌南攻襄陵。十月,邯鄲被攻克。齊國趁機起兵進攻魏軍,在桂陵大敗魏軍。於是,齊國成為諸侯中最強的國家,自稱為王,來號令天下。
威王三十三年(應為威王十一年),威王殺了他的大夫牟辛。
威王三十五年(應為威王十三年),公孫閱又對成侯騶忌說:“您為什麼不讓人拿黃金十斤到街上去占卜,說:‘我是田忌的人。我們三戰三勝,聲威滿天下。想要做大事,是吉利還是不吉利?’”問卜的人走了以後,就派人逮捕為他占卜的先生,在威王那裡驗證問卜之辭。田忌聽說之後,就率領他的部下襲擊臨淄,捕捉成侯,沒有取勝就逃跑了。
威王三十六年(應為威王十四年),齊威王去世,他的兒子宣王闢彊即位。(按,威王卒,宣王即位當在二十三年之後。)
宣王元年(應為威王十五年),秦國任用商鞅。周天子把霸主的稱號送給秦孝公。
宣王二年(應為威王十六年),魏國進攻趙國。趙國與韓國友好,一起攻打魏國,趙國不利,在南梁戰敗。宣王(應為威王)召回田忌,恢復他原來的職位。韓國向齊國求救。宣王(應為威王)召集大臣商議說:“早去救援好還是晚去救援好?”騶忌子說:“不如不救。”田忌說:“如果不救,韓國就要失敗而併入魏國,不如早去援救它。”孫臏說:“如果韓、魏的軍隊尚未疲憊就去援救,那就是我們代替韓國受魏軍的攻擊,回過頭來反倒聽從韓國的指揮。況且魏國已有攻破韓國的打算,韓國就要亡國,必定要到東邊來向齊國告求救兵。我們趁機與韓國結下親密的關係,又可晚一些去利用魏軍的疲憊,這樣就能有更大的利益並得到受人尊敬的名聲。”宣王(應為威王)說:“很好。”於是暗中告訴韓國使者並把他送走。韓國由於倚仗齊國救援,結果五戰都失敗了,只好向東把國家託付給齊國。齊國趁勢出兵,派田忌、田嬰為統帥,孫臏為軍師,進擊魏國以救援韓、趙,並在馬陵大敗魏軍,殺死魏將龐涓,俘虜了魏太子申。此後,三晉的君主都由田嬰引見,在博望朝拜齊王,盟誓之後離去。
宣王七年(應為威王二十一年),齊王與魏王在平阿以南相會。第二年,又在甄城相會。魏惠王去世。再一年,齊宣王與魏襄王在徐州相會,諸侯互相稱王。宣王十年(應為威王二十四年),楚軍包圍齊國的徐州。十一年(應為威王二十五年),齊國與魏國攻伐趙國,趙國決黃河水淹齊國、魏國的軍隊,齊、魏退兵。十八年(應為威王三十二年),秦惠王稱王。
宣王喜愛博學和能言善辯的士人,像騶衍、淳于髡、田駢、接予、慎到、環淵一流的七十六人,都賜給府第,封為上大夫,讓他們不處理政事而專門議論學術。因此,齊國的稷下學士又多起來了,將近數百以至上千人。
宣王十九年(應為威王三十三年),齊宣王去世,他的兒子湣王田地即位。(按,此事應當在二十三年之後。)
湣王元年(應為威王三十四年),秦國派張儀與各國執政大臣在齧桑相會。三年(應為威王三十六年),湣王把田嬰封在薛。四年(應為威王三十七年),湣王從秦國迎娶他的夫人。七年(應為宣王三年),齊國與宋國攻打魏國,在觀澤把魏軍打敗。
湣王十二年(應為宣王八年),齊國攻打魏國。楚國圍攻韓國的雍氏,秦國打敗楚將屈丐。蘇代對楚國大臣田軫說:“臣有事願拜見您,這件事非常完滿,會使楚國對您有利,成功了是福,不成功也是福。今天我站在門口,有人說到魏王曾對韓馮、張儀說:‘煮棗將要失陷,齊軍又來進犯,您二位來救寡人就可以不敗;不來救寡人,寡人就無能為力了。’這只是婉轉之詞。秦、韓的軍隊不向東救魏,十幾天之後,魏國就要轉變策略,韓國追隨秦國,秦國驅逐張儀,拱手侍奉齊、楚,這樣,您的事就成功了。”田軫說:“怎麼才能使秦、韓軍隊不向東進呢?”蘇代回答說:“韓馮救魏的言辭,一定不會對韓王說‘我是為了魏國’,必定說‘我將用秦、韓的兵力向東打退齊、宋,我趁勢聚合三國的軍隊,利用屈丐戰敗後的疲憊,向南要求楚國割地,韓國失去的舊地一定能全部收回’。張儀救魏的言辭,一定不會對秦王說‘我是為了魏國’,必定說‘我將用秦、韓的兵力向東抵擋齊、宋,我將聚合三國的軍隊,趁屈丐戰敗後的疲憊,向南要楚國割地,名義上是為保存將亡的國家,實際上是攻伐三川之後返回來,這是王者的事業’。您讓楚王給韓國土地,讓秦國控制兩國議和,您對秦王說‘請讓楚國給韓國土地,而大王可以在三川一帶施逞威風,韓國的軍隊沒有動用就從楚國得到了土地’。韓馮向東發兵的言辭會怎樣對秦國說呢?他說:‘秦國不用兵就得到了三川,進攻楚國、韓國,使魏國受到困窘,魏國便不敢向東聯齊,這樣就孤立了齊國。’張儀向東發兵的言辭會怎樣說呢?他說:‘秦國、韓國想得到土地卻按兵不動,聲威震動了魏國,魏國不想失去和齊、楚的關係也就有所憑藉了。’魏國轉變對秦國、韓國的態度,爭著侍奉齊國和楚國,楚國正想得到魏國侍奉而又不想給韓國土地,您讓秦國、韓國不用兵就能得到土地,這是對兩國有大恩德啊。秦韓兩國國王受韓馮、張儀的威脅,向東發兵以便使魏國順服,您可以常常持勝券去責問秦、韓,這樣就使秦、韓兩國喜歡您而厭惡張儀用的本錢太多了。”
湣王十三年(應為宣王九年),秦惠王去世。二十三年(應為宣王十九年),齊軍和秦軍在重丘擊敗楚軍。二十四年(應為湣王元年),秦國派涇陽君到齊國作人質。二十五年(應為湣王二年),把涇陽君送回秦國。孟嘗君薛文到秦國,立即任秦國宰相,不久又逃離秦國。二十六年(應為湣王三年),齊國與韓國、魏國一起進攻秦國,到函谷關駐紮軍隊。二十八年(應為湣王五年),秦把河外之地給韓國以求和,三國軍隊撤去。二十九年(應為湣王六年),趙國人殺了他們的主父。齊國幫助趙國滅了中山國。
湣王三十六年(應為湣王十三年),齊湣王自稱東帝,秦昭王自稱西帝。蘇代從燕國來到齊國,在章華東門拜見齊王。齊王說:“嘿,好啊,您來了!秦國派魏冉送來了帝號,您認為怎麼樣?”蘇代回答說:“大王對臣的提問太倉促了,而禍患的產生常常是不明顯的。希望大王接受帝號,但不要馬上就準備稱帝。秦國稱帝后,如果天下安定,大王再稱帝,也不算晚。況且在爭稱帝名時表示謙讓,也沒什麼關係。如果秦國稱帝后,天下都憎惡它,大王也就不要稱帝,以此收攏天下人心,這是很大的本錢。況且天下並立兩帝,大王認為天下是尊崇齊國呢,還是尊崇秦國呢?”湣王說:“尊崇秦國。”蘇代說:“如果放棄帝號,天下是敬愛齊國呢,還是敬愛秦國呢?”湣王說:“敬愛齊國而憎恨秦國。”蘇代說:“東西兩帝訂立盟約進攻趙國有利,還是討伐宋國的暴君有利?”湣王說:“討伐宋國的暴君有利。”蘇代說:“盟約是均等的,可是與秦國一起稱帝,天下只尊崇秦國而輕視齊國,放棄了帝號,天下就會敬愛齊國而憎恨秦國,進攻趙國不如討伐宋國的暴君有利。所以,希望大王明確地放棄帝號以收攏天下人心,背棄盟約,拋開秦國,不與秦國爭高低,大王要利用這個時機攻下宋國。佔有宋國,魏國的陽地也就危急了;佔有濟水以西,趙國的阿地以東一帶就危急了;佔有淮水以北,楚國的東部就危急了;佔有陶、平陸,魏都大梁的城門就被堵塞了。放棄帝號而用討伐宋國暴君的事代替,這樣,國家地位提高,名聲受人尊崇,燕國、楚國會因形勢所迫而歸服,天下各國都不敢不聽從齊國,這是像商湯和周武王那樣的義舉呀。名義上敬重秦國的稱帝,然後讓天下人都憎恨它,這就是所謂由卑下變為尊貴的辦法。希望大王認真地考慮。”於是,齊國放棄帝號,重新稱王。秦國也放棄了帝位。
湣王三十八年(應為湣王十五年),齊國討伐宋國。秦昭王發怒說:“我愛宋國和愛新城、陽晉是一樣的。齊國的韓聶和我是朋友,卻進攻我所愛的地方,為什麼呢?”蘇代為齊國對秦王說:“韓聶進攻宋國,就是為了大王。齊國強大,再有宋國的輔助,楚、魏必然恐慌,恐慌就一定向西侍奉秦國,這樣,大王不用一兵,不傷一卒,不用費事就會使魏國割讓安邑,這就是韓聶告求於大王的。”秦王說:“我擔心齊國很難看透,一會兒合縱,一會兒連橫,這怎麼解釋呢?”蘇代回答說:“天下各國的情況能讓齊國都知道嗎?齊國進攻宋國,它知道侍奉秦國應該有萬乘之國的力量輔助自己,不向西侍奉秦國,宋國也就不會安定。中原那些白髮的遊說之士都絞盡腦汁想離間齊、秦的聯合,那些駕車紛紛向西奔馳的人們,沒有一個人是去談論和齊國交好的;那些駕車紛紛向東奔馳的人們,沒有一個人是去談論同秦國交好的。為什麼?因為他們都不想讓齊、秦聯合。為什麼三晉與楚那麼聰明而齊、秦那麼愚蠢呢?三晉與楚聯合一定要商議進攻齊、秦,齊、秦聯合一定要謀劃進攻三晉及楚。請大王根據這種情況決定行事吧!”秦王說:“好吧!”於是,齊國就去討伐宋國,宋王出逃,死在溫城。齊國在南方佔據了楚國的淮水以北土地,在西邊侵入了三晉,還打算吞併周室,立為天子。泗水一帶的諸侯如鄒、魯等國的國君都向齊國稱臣,各國諸侯都很恐懼。
湣王三十九年(應為湣王十六年),秦國來進攻齊國,攻下城邑九座。
湣王四十年(應為湣王十七年),燕、秦、楚及三晉合謀,各派出精兵來進攻齊國,在濟水以西打敗齊軍。齊王的軍隊潰散退卻。燕將樂毅於是攻入齊都臨淄,全部掠取了齊國收藏的珍寶禮器。湣王出逃到衛國,衛國國君打開王宮讓他居住,向他稱臣並供給他用具。湣王卻很傲慢,衛國人就去侵擾他。湣王只得離開衛國,跑到鄒國、魯國,表現傲慢的神氣,鄒、魯的國君都不收留他,於是又跑到莒。這時,楚國派淖齒領兵救援齊國,因而就輔佐齊湣王。結果,淖齒竟把湣王殺了,並與燕國一起瓜分了侵佔齊國的土地和掠奪的寶器。
湣王遇害之後,他的兒子法章更名改姓去莒太史敫的家中當用人。太史敫的女兒感到法章的相貌不凡,認為他不是平常之人,憐愛他因而時常偷著送他一些衣食,並且和他私通了。淖齒離開莒城之後,莒城裡的人和齊國逃亡的大臣聚在一起尋找湣王的兒子,想要立他為齊王。法章先是害怕他們要殺害自己,過了很久,才敢自己聲言“我就是湣王的兒子”。於是,莒人共同讓法章即位,這就是襄王。由於擁有莒城而向齊國各地佈告:“新王已經在莒即位了。”
襄王即位後,立太史氏的女兒為王后,稱為君王后,生了兒子名建。太史敫說:“女兒不經媒人而私自嫁人,不能算我的後代,她玷汙了我們的家風。”他就終身不與君王后見面。君王后賢惠,並不因為父親不見她的緣故就失掉了做子女的禮節。
襄王在莒住了五年,田單依靠即墨軍民打敗了燕軍,到莒迎接襄王,回到臨菑。齊國原有的土地全部重新歸屬齊國。齊王封田單為安平君。
襄王十四年(前270),秦軍進攻齊國的剛壽。十九年,襄王去世,他的兒子田建即位。
齊王建即位六年,秦國進攻趙國,齊、楚去救它。秦國盤算說:“齊、楚援救趙國,如果它們關係親近,我們就退兵;如果它們不親近,我們就進攻它。”趙國沒有糧食,請求齊國支援粟米,齊國不答應。周子說:“不如答應它以便使秦兵撤退,不答應它秦兵就不會撤退,這樣就使秦國的計謀得逞,而齊、楚的計謀失敗了。況且趙國對於齊、楚來說,就是屏障啊,好像牙齒外面有嘴唇一樣,嘴唇沒有了,牙齒就會受寒。今天趙國滅亡,明天禍患就該到齊國、楚國了。而且救趙的事,應該像捧著漏水的甕去澆燒焦的鍋一樣。救趙,是高尚的義舉;使秦兵退卻,可以顯揚威名。仗義解救將亡的國家,揚威退卻強秦的軍隊,不盡力去做這件事而專注於吝惜糧食,為國家出謀劃策的人錯了。”齊王不聽勸諫。秦軍在長平打敗了趙國的四十多軍隊,接著就包圍了邯鄲。
齊王建十六年(前249),秦國滅亡周室。齊國君王后去世。二十三年,秦國設置東郡。二十八年,齊王到秦國朝拜,秦王政在咸陽設酒宴款待。三十五年,秦國滅亡韓國。三十七年,秦國滅亡趙國。三十八年,燕國派荊軻刺殺秦王,秦王發覺了,殺死了荊軻。第二年,秦軍攻破燕都,燕王逃跑到遼東。再一年,秦國滅亡魏國,秦軍駐紮歷下。四十二年,秦國滅亡楚國。第二年,俘虜了代王嘉,殺死燕王喜,滅亡燕國。
齊王建四十四年(前221),秦國進攻齊國。齊王聽從宰相後勝的計謀,不交戰就率軍投降秦國。秦國俘虜了齊王建,把他遷到共城。終於滅亡齊國改為一郡。天下由秦統一,秦王政建立稱號叫作皇帝。起初,君王后為人賢惠,侍奉秦國謹慎,與諸侯相交有信用,齊國又處在東部海濱,秦國日夜進攻三晉、燕、楚,這五國面對秦國的進攻只有分別謀求自救,因此齊王建在位四十多年沒有遭受戰禍。君王后一去世,後勝做了齊國宰相,他接受了秦國間諜的許多金錢,派很多賓客到秦國,秦國又給他們很多錢,賓客們都回來進行反間活動,勸說齊王放棄合縱而歸向秦國,秦國因此能滅亡五國。五國滅亡後,秦軍終於攻入臨淄,百姓沒人敢反抗。齊王建於是投降,被遷到共城。所以,齊國人抱怨王建不早與諸侯合縱攻秦,聽信奸臣及賓客的話以致亡國。人們編了歌唱道:“松樹呢,還是柏樹呢?讓王建住到共城的不是賓客嗎?”意思是痛恨王建使用賓客不注意審察。
太史公說:“大概孔子晚年喜歡讀《易經》。《易經》作為一學問,從有形無形的物象中預知未來,道理很深奧,如果不是博古通今明智達理的人,誰能專注於它呢!所以,周太史為田敬仲完卜卦,能占卜到十代以後;到田完逃奔齊國,懿仲為他卜卦也是如此。田乞和田常之所以接連殺害兩個國君,獨攬齊國政權,不一定是事情的形勢逐漸發展到了這樣地步,大概像是要遵循或符合占卜的預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