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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記(第五冊) 目錄 第二十九卷 孔子世家第十七 第三十卷 陳涉世家第十八 第三十一卷 外戚世家第十九 第三十二卷 楚元王世家第二十 第三十三卷 荊燕世家第二十一 第三十四卷 齊悼惠王世家第二十二 第三十五卷 蕭相國世家第二十三 第三十六卷 曹相國世家第二十四 第三十七卷 留侯世家第二十五 第三十八卷 陳丞相世家第二十六 第三十九卷 絳侯周勃世家第二十七 第四十卷 梁孝王世家第二十八 第四十一卷 五宗世家第二十九 第四十二卷 三王世家第三十 第四十三卷 伯夷列傳第一 第二十九卷 孔子世家第十七 孔子是我國古代著名的思想家和偉大的教育家,儒家學派的創始人。《孔子世家》詳細地記述了他的生平活動及各方面的成就,是研究孔子生平思想的一篇重要文章。 孔子一生都有著極高的政治熱情,即使在他遭到打擊、排斥、嘲諷甚至圍困的時候仍然不減。為了宣傳自己的政治主張,他不辭勞苦,用了一生的大部分時間,帶領弟子周遊列國,奔走遊說。雖然到處碰壁,但他仍執著追求。文章用了相當篇幅,真實地記述了孔子一生的政治活動,寫得生動具體、形象逼真。 孔子是我國教育史上私人授徒講學的第一人。在他之前,學在官府。孔子興辦私學,廣收門徒,把教育對象擴大到了平民,把文化知識傳播到民間。這在我國教育史上,實在是個創舉,為古代的教育作出了巨大貢獻。文中對孔子的辦學思想、教學內容和方法,以及他循循善誘、誨人不倦的作風,都有全面的描寫,突出地表現了這位偉大教育家的風範。 文章也寫了孔子淵博的知識和高度的修養,以及他在整理和傳播古代文化典籍方面的功績。他整理和編纂過《詩》《易》《禮》《樂》《春秋》等古代文化典籍,並且將其作為教學內容的重點,從而對這些古文獻的傳播和保存作出了傑出貢獻。 孔子一生的事蹟很多,頭緒也很紛亂,但司馬遷在這篇洋洋近萬言的文章中記述得線索清楚,有條不紊,而且重點突出,在記述故事的同時,注意人物性格特徵的描寫,從而全面地展現了孔子的形象和精神風貌。 司馬遷寫歷史人物,暗含愛憎褒貶的感情,有較為鮮明的傾向性。他對孔子的嚮往和景仰,也在文中處處流露,加之引用了大量孔子的原話,用孔子自己的語言來表現其人,不僅使孔子形象具有真實感,而且也使人覺得親切感人。 【原文】 孔子生魯昌平鄉陬邑。先[1]宋人也,曰孔防叔。防叔生伯夏,伯夏生叔梁紇。紇與顏氏女野合[2]而生孔子,禱[3]於尼丘得孔子。魯襄公二十二年而孔子生。生而首上圩頂[4],故因名曰丘雲。字仲尼[5],姓孔氏。 【註釋】 [1]先:祖先。 [2]野合:據《索隱》《正義》解釋,叔梁紇與徵在成婚時已超過六十四歲,而徵在歲數尚小,二人年齡相差懸殊,此種婚姻在當時不合禮法,故謂野合。 [3]禱:祈禱,向神求福。 [4]圩(wéi)頂:形容人頭頂四周高,中間低,呈“凹”字形。圩,窪田四周的埂。 [5]古人有名也有字,且義常相關聯。因叔梁紇曾禱於尼丘山,故子名丘,字仲尼。就是把“尼丘”二字拆開來。仲,排行老二之意。孔子有異母兄名孟皮。 【原文】 丘生而叔梁紇死,葬於防山。防山在魯東,由是孔子疑其父墓處,母諱之也。孔子為兒嬉戲,常陳俎豆[1],設禮容[2]。孔子母死,乃殯五父之衢[3],蓋其慎[4]也。郰人輓父之母誨[5]孔子父墓,然後往合葬於防焉[6]。 【註釋】 [1]陳:陳列、擺設。俎豆:古代祭祀時盛祭品的器皿。 [2]禮容:指制儀容。 [3]殯:停放靈柩。五父之衢:路名,是魯城內的街道。 [4]慎:慎重。 [5]郰:通“陬”,陬邑。誨:告訴的意思。 [6]焉:代指防山。 【原文】 孔子要絰[1],季氏饗[2]士,孔子與往。陽虎絀[3]曰:“季氏饗士,非敢饗子也。”孔子由是退。 孔子年十七,魯大夫孟釐子病且死[4],誡其嗣[5]懿子曰:“孔丘,聖人之後,滅於宋。其祖弗父何始有宋而嗣讓厲公。及正考父佐[6]戴、武、宣公,三命茲益[7]恭,故鼎銘[8]雲:一命而僂[9],再命而傴[10],三命而俯,循牆[11]而走,亦莫敢餘侮[12]。於是[13],粥於是,以餘口[14]。其恭如是。吾聞聖人之後,雖不當世[15],必有達者[16]。今孔丘年少好[17]禮,其達者歟?吾即沒[18],若必師之[19]。”及釐子卒[20],懿子與魯人南宮敬叔往學禮焉[21]。是歲,季武子卒,平子代立。 【註釋】 [1]要絰:古代喪服中的麻腰帶。 [2]饗:用酒食款待人。 [3]絀:通“黜”,排除,貶退。 [4]病且死:病重將要死。且,將要,將近。 [5]誡:囑告。嗣:繼承人,此指兒子。 [6]佐:輔助。 [7]三命:指三次加官晉爵。茲益:更加。 [8]鼎銘:鼎上所鑄的文字。 [9]僂:曲背,引申為彎腰鞠躬。 [10]傴:義同“僂”。 [11]循牆:挨著牆。循,沿著。 [12]侮:欺侮。 [13](zhān):稠粥。於是:在這個鼎中。 [14]用、粥來勉強維持自己的生活。表示過儉樸的生活。 [15]當世:指做國君。 [16]達者:顯貴的人。 [17]好:喜歡。 [18]即沒:如果死了。 [19]若:你,指孟懿子。師之:以他為師。 [20]卒:死。 [21]南宮敬叔與孟懿子同為孟釐子之子,此處不應更言“魯人”。 【原文】 孔子貧且賤。及長,嘗為季氏史[1],料量平[2];嘗為司職吏而畜蕃息[3]。由是為司空。已而去魯,斥乎齊,逐乎宋、衛,困於陳、蔡之間,於是反魯。孔子長九尺有六寸,人皆謂之“長人”而異之。魯復善待,由是反魯。 【註釋】 [1]嘗:曾經。史:一作“委吏”,古代管理倉庫的小官。 [2]料:計算。量:量具。平:公平,精確。 [3]司職吏:管理牧場的小官吏。畜蕃息:牲畜繁殖興旺。 【原文】 魯南宮敬叔言魯君[1]曰:“請與孔子適[2]周。”魯君與之一乘[3]車,兩馬,一豎子俱[4],適周問禮,蓋見老子云。辭去,而老子送之曰:“吾聞富貴者送人以財,仁人者送人以言。吾不能富貴,竊[5]仁人之號,送子以言,曰:‘聰明深察而近於死者,好議人者也。博辯廣大危其身者,發人之惡者也。為人子者毋以有己[6],為人臣者毋以有己。’”孔子自周反於魯,弟子稍益進[7]焉。 【註釋】 [1]魯君:指魯國國君昭公。 [2]適:往,到。 [3]乘:輛。 [4]豎子:童僕。俱:一起。 [5]竊:自謙之詞,冒充。 [6]毋以有己:忘掉自己。 [7]稍:漸漸。益進:增多。 【原文】 是時也,晉平公淫,六卿擅權[1],東伐諸侯;楚靈王兵強,陵轢中國[2];齊大而近於魯。魯小弱,附於楚則晉怒;附於晉則楚來伐;不備[3]於齊,齊師侵魯。 【註釋】 [1]六卿擅權:指韓、趙、魏、範、中行及智氏六個大臣把持國政。參見《晉世家》。 [2]陵轢:通“凌轢”,欺壓。中國:此指中原地區。 [3]備:防備。 【原文】 魯昭公之二十年[1],而孔子蓋年三十矣。齊景公與晏嬰來適魯,景公問孔子曰:“昔秦穆公國小處闢[2],其霸何也?”對曰:“秦,國雖小,其志大;處雖闢,行中正。身舉五羖[3],爵之大夫,起累紲[4]之中,與語三日,授之以政。以此取之,雖王[5]可也,霸小矣。”景公說[6]。 【註釋】 [1]前522年。 [2]闢:通“僻”,偏僻。 [3]身舉:親自推薦。五羖(ɡǔ):指五羖大夫百里奚。百里奚原為虞國人,晉虞,為晉所俘,作為陪嫁臣隨秦穆公夫人即晉公子夷吾的姐姐入秦,後逃離秦國,在宛地被楚國人捉住,秦穆公,用五張羊皮把他贖回,任為大夫,故云。事詳見《秦本紀》。羖,黑色公羊。 [4]累紲(xiè):通“縲紲”,綁人用的繩索,引申為拘禁。 [5]王:統治天下。 [6]說:通“悅”,高興。 【原文】 孔子年三十五,而季平子與郈昭伯因鬥雞故得罪魯昭公[1],昭公率師擊平子,平子與孟氏[2]、叔孫氏三家共攻昭公,昭公師敗,奔於齊,齊處[3]昭公乾侯。其後頃之[4],魯亂。孔子適齊,為高昭子家臣[5],欲以通乎景公。與齊太師語樂[6],聞《韶》[7]音,學之,三月不知肉味,齊人稱[8]之。 【註釋】 [1]據《左傳·昭公二十五年》記載,季平子與郈昭伯因雞鬥仇,郈昭伯就勸魯昭公討伐季平子。 [2]孟氏:即孟孫氏。 [3]處:安置。 [4]頃之:不久。 [5]家臣:卿大夫的幕僚、私臣。 [6]太師:樂官。語樂:談論音樂。 [7]《韶》:古代樂曲名,相傳為虞舜所作。 [8]稱:讚揚。 【原文】 景公問政孔子,孔子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1]。”景公曰:“善哉!信[2]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雖有粟,吾豈得而食諸!”他日又復問政於孔子,孔子曰:“政在節財。”景公說,將欲以尼谿田封孔子。晏嬰進曰:“夫儒者滑稽而不可軌法[3];倨傲自順[4],不可以為下;崇喪遂哀[5],破產厚葬,不可以為俗;遊說乞貸,不可以為國。自大賢之息[6],周室既衰,禮樂缺有間[7]。今孔子盛容飾,繁登降之禮[8],趨詳[9]之節,累世[10]不能殫其學,當年[11]不能究其禮。君欲用之以移齊俗,非所以先細民[12]也。”後景公敬見孔子,不問其禮。異日,景公止孔子曰:“奉[13]子以季氏,吾不能。”以季、孟之間[14]待之。齊大夫欲害孔子,孔子聞之。景公曰:“吾老矣,弗能用也。”孔子遂[15]行,反乎魯。 【註釋】 [1]這幾句話的意思是,國要像國君的樣子,大臣要像大臣的樣子,父親要像父親的樣子,兒子要像兒子的樣子,上下各守秩序,政治就可以走上軌道了。 [2]信:的確。 [3]滑稽:謂能言善辯,巧嘴滑舌。軌法:遵守法規。 [4]居傲自順:傲慢不恭,自以為是。 [5]崇喪遂哀:重禮喪葬,長期不止。遂,通“久”。 [6]大賢:指文王、周公等人。息:滅。 [7]這一句的意思是說,禮崩樂壞已經很久了。 [8]繁登降之禮:使上下朝的禮節煩瑣。 [9]趨:小步快走,表示恭敬。詳:審慎。 [10]累世:幾代。 [11]當年:畢生。 [12]先:導引。細民:小民百姓。 [13]奉:進獻。 [14]季、孟之間:指上卿和下卿之間。季孫氏當時為上卿,孟孫氏為下卿。 [15]遂:於是。 【原文】 孔子年四十二,魯昭公卒於乾侯,定公立。定公立五年,夏,季平子卒,桓子嗣立。季桓子穿井得土缶[1],中若[2]羊,問仲尼雲“得狗”[3]。仲尼曰:“以丘所聞,羊也。丘聞之,木石之怪夔、罔閬[4],水之怪龍、罔象[5],土之怪墳羊[6]。” 【註釋】 [1]穿井:打井。缶:一種肚大口小的瓦器。 [2]《索隱》引《家語》雲:“桓子穿井於費,得物如土缶,中有羊焉。”若,好像。 [3]這一句的意思是說,詢問孔子時謊稱得到的是羊,以看其是否博學多聞。 [4]夔:古代傳說中的一種龍形動物,只有一足。罔閬:通“罔兩”,古代傳說中的山精怪。 [5]罔象:古代傳話中的水精怪。 [6]墳羊:據《集解》說,是一種雌雄未成的怪手。又稱土精。 【原文】 吳伐越,墮[1]會稽,得骨節專車[2]。吳使使問仲尼:“骨何者最大?”仲尼曰:“禹致群神於會稽山[3],防風氏[4]後至,禹殺而戮[5]之,其節專車,此為大矣。”吳客曰:“誰為神?”仲尼曰:“山川之神足以綱紀[6]天下,其守為神[7],社稷[8]為公侯,皆屬於王者。”客曰:“防何風守?”仲尼曰:“汪罔氏[9]之君守封、禺之山,為釐姓。在虞、夏、商為汪罔,於周為長翟,今謂之大人。”客曰:“人長几何?”仲尼曰:“僬僥氏[10]三尺,短之至也。長者不過十之[11],數之極也。”於是吳客曰:“善哉聖人!” 【註釋】 [1]墮:同“隳”,毀壞。 [2]謂一節骨頭有一輛車長。 [3]致:召集。 [4]防風氏:部落首領。 [5]戮:陳屍。 [6]綱紀:法則,原則。這裡是造福的意思。 [7]神:指神化了的部落首領。 [8]社稷:指土地和穀物,此指守土神和穀神的人。 [9]汪罔氏:上古部落名。 [10]僬僥氏:古代傳說中的矮人。《列子·湯問》:“從中州以東四十里,得僬僥國,人長一尺五寸。” [11]十之:指三尺的十倍,即三丈。 【原文】 桓子嬖臣[1]曰仲梁懷,與陽虎有隙[2]。陽虎欲逐懷,公山不狃止之。其秋,懷益驕,陽虎執懷。桓子怒,陽虎因囚桓子,與盟而醳[3]之。陽虎由此益輕季氏。季氏亦僭[4]於公室,陪臣[5]執國政,是以魯自大夫以下皆僭離於正道。故孔子不仕,退而修《詩》《書》《禮》[6]《樂》,弟子彌[7]眾,至自遠方,莫不受業焉。 【註釋】 [1]嬖臣:寵幸之臣。 [2]隙:裂痕。此指嫌隙。 [3]醳:通“釋”,釋放。 [4]僭:超越本分。指下級冒用上級的名義、禮儀、器物。 [5]陪臣:諸侯國的大夫,對天子自稱陪臣。此指季氏。 [6]《詩》:指《詩經》。《書》:指《書經》,又稱《尚書》。《禮》:指《周禮》《儀禮》《禮記》,全稱《三禮》。 [7]彌:更加。 【原文】 定公八年[1],公山不狃不得意於季氏,因陽虎為亂,欲廢三桓之適[2],更立其庶孽[3]陽虎素所善者,遂執季桓子。桓子詐之,得脫。定公九年,陽虎不勝,奔於齊。是時孔子年五十。 【註釋】 [1]前502年。 [2]三桓:指季孫氏、孟孫氏、叔孫氏,因都是魯桓公之後,故稱“三桓”。適:同“嫡”。指正妻所生的兒子,為法定繼承人。 [3]庶孽:妾所生的兒子。 【原文】 公山不狃以費畔[1]季氏,使人召孔子。孔子循道彌久,溫溫[2]無所試,莫能己用[3],曰:“蓋周文、武起豐、鎬而王,今費雖小,儻[4]庶幾乎!”欲往。子路不說,止孔子。孔子曰:“夫召我者豈徒[5]哉?如用我,為東周乎[6]!”然亦卒不行。 【註釋】 [1]畔:通“叛”,反叛。 [2]溫溫:柔和的樣子。一說同“蘊蘊”,鬱郁不得志的樣子。 [3]己用:任用自己。 [4]儻:通“倘”,或許。庶幾:差不多。 [5]徒:白費,空。 [6]這句的意思是說,在東方建立一個像周那樣的王朝。 【原文】 其後定公以孔子為中都宰,一年,四方皆則[1]之。由中都宰為司空,由司空為大司寇[2]。 【註釋】 [1]則:效法。 [2]孔子由中都宰為司空、大司寇不在一年內,此處謂在一年,誤。 【原文】 定公十年春[1],及齊平[2]。夏,齊大夫黎言於景公曰:“魯用孔丘,勢危齊。”乃使使告魯為好會[3],會於夾谷。魯定公且以乘車好往[4]。孔子攝相事[5],曰:“臣聞有文事者必有武備,有武事者必有文備。古者諸侯出疆,必具官以[6]從。請具左右司馬。”定公曰:“諾。”具左右司馬。會齊侯夾谷,為壇位[7],土階三等[8],以會遇之禮[9]相見,揖讓[10]而登。獻酬之禮畢,齊有司[11]趨而進曰:“請奏四方之樂[12]。”景公曰:“諾。”於是旍旄羽袚[13]矛戟劍撥鼓譟而至。孔子趨而進,歷階而登[14],不盡一等[15],舉袂[16]而言曰:“吾兩君為好會,夷狄之樂何為於此!請命有司!”有司卻之,不去,則左右視晏子與景公。景公心怍[17],麾[18]而去之。有頃,齊有司趨而進曰:“請奏宮中之樂。”景公曰:“諾。”優倡侏儒[19]為戲而前。孔子趨而進,歷階而登,不盡不等,曰:“匹夫而營惑諸侯者罪當誅!請命有司!”有司加法[20]焉,手足異處[21]。景公懼而動,知義不若,歸而大恐,告群臣曰:“魯以君子之道輔其君,而子獨以夷狄之道教寡人,使得罪於魯君,為之奈何?”有司進對曰:“君子有過則謝以質[22],小人有過則謝以文。君若悼[23]之,則謝以質。”於是齊侯乃歸所侵魯之鄆、汶陽、龜陰之田以謝過。 【註釋】 [1]前500年。 [2]平:和好。 [3]好會:和好的會盟。 [4]好往:毫無戒備地前往赴會。 [5]攝:理。相:此指主持會議的司儀。 [6]具:備。以:而。 [7]壇:以土所築的高臺,用於祭祀、朝會及盟誓等。位:指壇上的席位。 [8]土階三等:登壇的土臺階只有三級。 [9]會遇之禮:指國君相會時的一種簡略禮節。 [10]揖:拱手為禮。讓:謙讓。 [11]有司:主管官員。 [12]四方之樂:指邊地少數民族的舞樂。 [13]旍(jīnɡ):通“旌”,古代一種用五色羽毛裝飾的旗子,用以指揮或開道。袚:一種粗糙結實的衣服。 [14]歷階而登:指一步一階地往臺上走。按照古代禮法規定,登臺階時每上一級,要等雙足取齊,然後才能登另一級臺階。如一隻腳踏上第一級,另一隻腳直接踏上第二級,就叫作“歷階”。孔子因緊急,不顧忌禮節,就歷階而登了。 [15]不盡一等:還有一級臺階沒有上。 [16]袂(mèi):衣袖。 [17]怍:慚愧。 [18]麾:指揮。 [19]優倡:表演樂舞的藝人。侏儒:身材矮小的人。古代常以侏儒為倡優藝人。 [20]加法:依法處罰。 [21]手足異處:指腰斬。 [22]質:指具體實在的東西。 [23]悼:痛心,悔愧。 【原文】 定公十三年夏[1],孔子言於定公曰:“臣無藏甲[2],大夫毋百雉[3]之城。”使仲由為季氏宰,將墮三都[4]。於是叔孫氏先墮郈[5]。季氏將墮費[6],公山不狃、叔孫輒率費人襲魯。公與三子[7]入於季氏之宮,登武子[8]之臺。費人攻之,弗克,入及公側[9]。孔子命申句須、樂頎下伐之,費人北[10]。國人追之,敗諸姑蔑。二子奔齊,遂墮費。將墮成[11],公斂處父謂孟孫曰:“墮成,齊人必至於北門。且成,孟氏之保鄣[12],無成是無孟氏也。我將弗墮。”十二月,公圍成,弗克。 【註釋】 [1]前497年夏天。 [2]甲:指武器。 [3]雉:古代計算城牆面積的單位,長三丈高一丈為一雉。 [4]三都:指季孫氏、孟孫氏、叔孫氏三人封地的城邑。 [5]郈:叔孫氏屬地。 [6]費:季孫氏屬地。 [7]三子:指季孫氏、孟孫氏、叔孫氏。 [8]武子:指季孫氏。 [9]公側:魯定公所登的臺側。 [10]北:打了敗仗往回跑。 [11]成:孟孫氏屬地。 [12]鄣:通“障”。 【原文】 定公十四年[1],孔子年五十六,由大司寇行攝相事[2],有喜色。門人曰:“聞君子禍至不懼,福至不喜。”孔子曰:“有是言也。不曰‘樂其以貴下人’乎?”於是誅魯大夫亂政者少正卯。與聞[3]國政三月,粥羔豚者弗飾賈[4];男女行者別於塗[5];塗不拾遺;四方之客至乎邑者,不求有司,皆予之以歸[6]。 【註釋】 [1]前496年。 [2]行攝相事:代理宰相的事務。相,指處理政務的最高行政官。 [3]與聞:參與。 [4]粥:通“鬻(yù)”,賣。賈:通“價”。 [5]塗:通“途”,道路。 [6]《索隱》雲:“《家語》作‘皆如歸’。”意謂都有賓至如歸之感。 【原文】 齊人聞而懼,曰:“孔子為政必霸,霸則吾地近焉,我之為先並矣。盍[1]致地焉?”黎曰:“請先嚐沮[2]之;沮之而不可則致地,庸[3]遲乎!”於是選齊國中女子好者八十人,皆衣文衣而舞《康樂》[4],文馬三十駟[5],遺[6]魯君。陳女樂文馬於魯城南高門外。季桓子微服往觀再三,將受,乃語魯君為周道遊[7],往觀終日,怠於政事。子路曰:“夫子可以行矣。”孔子曰:“魯今且郊[8],如致膰[9]乎大夫,則吾猶可以止。”桓子卒齊女樂,三日不聽政;郊,又不致膰俎於大夫。孔子遂行,宿乎屯。而師己送。曰:“夫子則非罪。”孔子曰:“吾歌可夫?”歌曰:“彼婦之口,可以出走;彼婦之謁,可以死敗。善優哉遊哉,維以卒歲!”師己反,桓子曰:“孔子亦何言?”師己以實告。桓子喟然[10]嘆曰:“夫子罪我以群婢[11]故也夫!” 【註釋】 [1]盍:何不。 [2]沮:阻撓。 [3]庸:難道。 [4]文衣:指華麗的衣服。《康樂》:舞曲名。 [5]文馬:身披彩飾的馬。駟:古時一車駕四匹馬,駟馬為一乘。 [6]遺:贈送。 [7]周道遊:指環遊各地。 [8]郊:在南郊祭天。 [9]膰:祭祀用的烤肉。祭祀結束之後將所用烤肉分送大臣是符合當時禮節的,這樣表示對大臣的尊重。 [10]喟然:長嘆的樣子。 [11]群婢:指女樂。 【原文】 孔子遂適衛,主[1]於子路妻兄顏濁鄒家。衛靈公問孔子:“居魯得祿幾何?”對曰:“奉粟六[2]萬。”衛人亦致粟六萬。居頃之,或譖[3]孔子於衛靈公,靈公使公孫餘假一出一入[4]。孔子恐獲罪焉,居十月,去衛。 【註釋】 [1]主:居住。 [2]奉:通“俸”,俸祿。六:據《正義》解釋,為六萬小鬥,計二千石。 [3]譖:進讒言,中傷。 [4]一出一入:指用兵仗跟蹤孔子出入,進行威脅。 【原文】 將適陳,過匡,顏刻為僕[1],以其策[2]指之曰:“昔吾入此,由彼缺[3]也。”匡人聞之,以為魯之陽虎,陽虎嘗暴[4]匡人,匡人於是遂止孔子[5]。孔子狀類陽虎,拘焉[6]五日。顏淵後,子曰:“吾以汝為死矣。”顏淵曰:“子在,回何敢死!”匡人拘孔子益急,弟子懼。孔子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7]乎?天之將喪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於斯文也;天之未喪斯[8]文也,匡人其如予何[9]!”孔子使從者為甯武子臣於衛[10],然後得去。 【註釋】 [1]僕:駕車的人。 [2]策:馬鞭。 [3]缺:缺口。這一城牆上的缺口是往昔被陽虎攻破的。 [4]暴:殘害。 [5]據《孔子家語》說是匡人簡子以甲士圍孔子。 [6]焉:那裡,指匡地。 [7]文:指周代的禮樂制度。茲:這裡,指孔子自己。 [8]斯:此。 [9]如予何:他們能把我怎麼樣。 [10]這句記可能有誤,因武子在時,孔子尚未出生。參見《史記會注考證》。 【原文】 去即過蒲,月餘,反乎衛,主蘧伯玉家。靈公夫人有南子者,使人謂孔子曰:“四方之君子不辱[1]欲與寡君為兄弟者,必見寡小君[2]。寡小君願見。”孔子辭謝,不得已而見之。夫人在帷[3]中。孔子入門,北面稽首[4]。夫人自帷中再拜,環佩玉聲璆[5]然。孔子曰:“吾鄉[6]為弗見,見之祀答焉。”子路不說。孔子矢[7]之曰:“予所不[8]者,天厭之!天厭之!”居衛月餘,靈公與夫人同車,宦者雍渠參乘[9],出,使孔子為次乘,招搖市過之。孔子曰:“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於是醜之,去衛,過曹。是歲,魯定公卒。 【註釋】 [1]不辱:不以為辱。 [2]寡小君:對他國稱國夫人的謙詞。此指南子。 [3]帷:細葛布帳子。 [4]稽首:古代的一種恭敬的禮節,叩頭觸地。 [5]璆(qiú):美玉。此指美玉相碰發出的聲音。 [6]鄉:通“向”,向來,一向。 [7]矢:發誓。 [8]所:如果。不(fǒu):《論語·雍也》中作“否”。不對。 [9]參乘:古代乘車,御者居中,尊者居左,參乘居右,是陪乘。 【原文】 孔子去曹適宋,與弟子習禮大樹下。宋司馬桓魋欲殺孔子[1],拔其樹。孔子去。弟子曰:“可以速矣。”孔子曰:“天生德於予,桓魋其如予何!” 【註釋】 [1]桓魋欲殺孔子:據《曲禮·子貢問解》說:桓魋奢侈,曾奴役工匠為自己造石槨,受到孔子的責備,便懷恨在心,要殺孔子。 【原文】 孔子適鄭,與弟子相失,孔子獨立郭[1]東門。鄭人或謂子貢曰:“東門有人,其顙[2]似堯,其項類皋陶,其肩類子產,然自要[3]以下不及禹三寸,累累[4]若喪家之狗。”子貢以實告孔子。孔子欣然笑曰:“形狀,末[5]也。而謂似喪家之狗,然哉!然哉!” 【註釋】 [1]郭:外城。在城的外圍所加築的城牆。 [2]顙:額。 [3]要:通“腰”。 [4]累累:頹喪憔悴的樣子。 [5]末:不重要。一說是不對之意。 【原文】 孔子遂至陳,主於司城貞子家。歲餘,吳王夫差伐陳,取三邑而去。趙鞅伐朝歌。楚圍蔡,蔡遷於吳。吳敗越王句[1]踐會稽。 有隼[2]集於陳廷而死,楛[3]矢貫之,石砮[4],矢長尺有咫[5]。陳湣公使使問使尼。仲尼曰:“隼來遠矣,此肅慎之矢也。昔武王克商,通道九夷百蠻[6],使各以其方賄[7]來貢,使無忘職業[8]。於是肅慎貢楛矢,石砮,長尺有咫。先王欲昭其令德[9],以肅慎矢分大姬[10],配胡公而封諸陳。分同姓以珍玉,展親[11];分異姓[12]以遠方職,使無忘服。故分陳以肅慎矢。”試求之故府[13],果得之。 【註釋】 [1]句:通“勾”。 [2]隼(sǔn):一種兇猛的鳥,又叫鶻(hú)。 [3]楛(hù):樹名。 [4]石砮(nǔ):用石頭製作的箭鏃。 [5]咫:長度單位,周制八寸。 [6]九夷百蠻:泛指各少數民族。 [7]方賄:指地方特產。 [8]職業:指貢之事。 [9]昭:表彰。令德:美德。 [10]大姬:周武王長女。 [11]展親:重視親族。 [12]異姓:指姬姓以外的諸侯。 [13]故府:指過去收藏各方貨物的倉庫。 【原文】 孔子居陳三歲,會晉、楚爭強,更伐陳,及吳侵陳,陳常被寇[1]。孔子曰:“歸與歸與!吾黨之小子狂簡[2],進取不忘其初。”於是孔子去陳。 過蒲,會[3]公叔氏以蒲畔,蒲人止孔子。弟子有公良孺者,以私車五乘從孔子。其為人長賢,有勇力,謂曰:“吾昔從夫子遇難於匡,今又遇難於此,命也已。吾與夫子再罹[4]難,寧鬥而死。”鬥甚疾。蒲人懼,謂孔子曰:“苟毋適衛,吾出[5]子。”與之盟,出孔子東門。孔子遂適衛。子貢曰:“盟可負[6]邪?”孔子曰:“要盟[7]也,神不聽。” 【註釋】 [1]被寇:指遭受侵犯。 [2]狂簡:志大而疏略於事。 [3]會:恰遇。 [4]罹:遭遇。 [5]出:釋放。 [6]負:違犯。 [7]要盟:要挾之下訂立的盟約。要:要挾,脅迫。 【原文】 衛靈公聞孔子來,喜,郊迎。問曰:“蒲可伐乎?”對曰:“可。”靈公曰:“吾大夫以為不可。今蒲,衛之所以待[1]晉、楚也,以衛伐之,無乃[2]不可乎?”孔子曰:“其男子有死之志[3],婦人有保西河之志[4]。吾所伐者不過四五人[5]。”靈公曰:“善。”然不伐蒲。 靈公老,怠於政,不用孔子。孔子喟然嘆曰:“苟有用我者,期月[6]而已,三年有成[7]。”孔子行。 【註釋】 [1]待:防備。 [2]無乃:大概,豈不是。 [3]公叔氏叛亂後,想將蒲改屬他國,而蒲人堅決反對,所以說:“其男子有死之志。” [4]西河是衛國的地方,所以衛國“婦人有保西河之志”。 [5]四五人:指與公叔氏一道反叛的人。 [6]期月:一整年。 [7]成:指成效。 【原文】 佛肸為中牟宰。趙簡子攻範、中行,伐中牟。佛肸畔,使人召孔子。孔子欲往。子路曰:“由聞諸夫子:‘其身親為不善者,君子不入[1]也。’今佛肸親以中牟畔,子欲往,如之何?”孔子曰:“有是言也。不曰堅乎,磨而不磷[2];不曰白乎,涅而不淄[3]。我豈匏瓜[4]也哉,焉能繫而不食?” 孔子擊磬[5]。有荷蕢[6]而過門者,曰:“有心哉,擊磬乎!硜硜[7]乎,莫己知[8]也夫而已矣!” 【註釋】 [1]不入:指不入其國。 [2]磷:薄。 [3]涅:一種古代用作黑色染料的礦物。此處作動詞用,印染。淄:黑色。 [4]匏瓜:葫蘆的一種。這句孔子說自己有才能,不像那中看不中吃的匏瓜。 [5]磬:用石或玉製成的一種打擊樂器。 [6]荷:扛、擔。蕢(kuì):用草編的盛土器具。 [7]硜硜:象聲詞。擊石聲。 [8]己知:即“莫知己”,沒有人知道自己。 【原文】 孔子學鼓琴[1]師襄子,十日不進。師襄子曰:“可以益矣。”孔子曰:“丘已習其曲矣,未得其數[2]也。”有間[3],曰:“已習其數,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志[4]也。”有間,曰:“已習其志,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為人[5]也。”有間,曰有所穆然[6]深思焉,有所怡然高望而遠志焉。曰:“丘得其為人,黯然而黑,幾然[7]而長,眼如望羊[8],如王四國,非文王誰能為此也!”師襄子闢席再拜[9],曰:“師蓋雲《文王操》[10]也。” 【註釋】 [1]鼓琴:彈琴。 [2]數:指演奏樂曲的技術、方法。 [3]有間:過了一段時間。 [4]志:指樂曲的情感意蘊。 [5]為人:樂曲作者的人品。 [6]穆然:沉默靜思的樣子。穆,通“默”,沉默。 [7]幾然:身長的樣子。 [8]望羊:通“望洋”,遠望。 [9]闢:通“避”。再拜:拜兩拜。 [10]《文王操》:相傳為周文王所作的琴曲名。 【原文】 孔子既不得用於衛,將西見趙簡子。至於河[1]而聞竇鳴犢、舜華之死也,臨河而嘆曰:“美哉水,洋洋[2]乎!丘之不濟此,命也夫!”子貢趨而進曰:“敢問何謂也?”孔子曰:“竇鳴犢、舜華,晉國之賢大夫也。趙簡子未得志之時,須此兩人而後從政;及其已得志,殺之乃從政。丘聞之也,刳胎殺夭則麒麟[3]不至郊,竭澤涸漁則蛟龍[4]不合陰陽,覆巢毀卵則鳳皇[5]不翔。何則?君子諱傷類也。夫鳥獸之於不義也尚知闢之,而況乎丘哉!”乃還息[6]乎陬鄉,作為《陬操》[7]以哀之。而反[8]乎衛,入主蘧伯玉家。 【註釋】 [1]河:指黃河。 [2]洋洋:水盛大的樣子。 [3]刳胎:剖腹取胎。夭:指幼小的動物。麒麟:通“騏麟”,簡稱“麟”。古代傳說中的一種象徵吉祥的獸。 [4]蛟龍:古代傳說中能興雲致雨、調和陰陽之氣的一種動物。 [5]鳳皇:通“鳳凰”,古人也以之象徵吉祥。 [6]息:休息。 [7]《陬操》:琴曲名。 [8]反:通“返”。 【原文】 他日,靈公問兵陳[1]。孔子曰:“俎豆之事[2]則嘗聞之,軍旅之事未之學也。”明日,與孔子語,見蜚雁[3],仰視之,色不在孔子。孔子遂行,復如[4]陳。 【註釋】 [1]兵陳:指軍隊列陣作戰的方法。陳,通“陣”。 [2]俎豆之事:指祭祀之事。 [3]蜚雁:飛雁。蜚,通“飛”。 [4]如:往……;到……。 【原文】 夏,衛靈公卒,立孫輒,是為衛出公。六月,趙鞅內[1]太子蒯聵於戚。陽虎使太子[2],八人衰絰[3],偽自衛迎者,哭而入,遂居焉。冬,蔡遷於州來。是歲魯哀公三年,而孔子年六十矣。齊助衛圍戚,以衛太子蒯聵在故也。 夏,魯桓釐廟燔,南宮敬叔救火。孔子在陳,聞之,曰:“災必於桓釐[4]廟乎?”已而果然。 【註釋】 [1]內:通“納”,接納。 [2]:古代的一種孝服。 [3]衰:通“縗”,古代一種用粗麻布製成的孝服。絰:古代喪服上的麻布帶子。 [4]桓:指魯桓公。釐:指魯僖公。釐,通“僖”。 【原文】 秋,季桓子病,輦[1]而見魯城,喟然嘆曰:“昔此國幾興矣,以吾獲罪於孔子,故不興也。”顧謂其嗣康子曰:“我即死,若必相魯;相魯,必召仲尼。”後數日,桓子卒,康子代立。已葬,欲召仲尼。公之魚曰:“昔吾先君用之不終,終為諸侯笑。今又用之,不能終,是再為諸侯笑。”康子曰:“則誰召而可?”曰:“必召冉求。”於是使使召冉求。冉求將行,孔子曰:“魯人召求,非小用之,將大用之也。”是日,孔子曰:“歸乎歸乎!吾黨之小子狂簡,斐然成章[2],吾不知所以裁[3]之。”子贛知孔子思歸,送冉求,因誡曰“即用,以孔子為招”雲。 【註釋】 [1]輦:乘車。 [2]斐然成章:指文章富有文采。 [3]裁:剪裁。這裡有教育的意思。 【原文】 冉求既去,明年,孔子自陳遷於蔡。蔡昭公將如吳,吳召之也。前[1]昭公欺其臣遷州來,後將往,大夫懼復[2]遷,公孫翩射殺昭公。楚侵蔡。秋,齊景公卒。 【註釋】 [1]前:從前,指蔡昭公瞞著大臣遷國都於州來之時。 [2]復:再次。 【原文】 明年,孔子自蔡如葉。葉公問政,孔子曰:“政[1]在來遠附邇。”他日,葉公問孔子於子路,子路不對。孔子聞之,曰:“由,爾何不對曰‘其為人也,學道不倦,誨人不厭,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云爾[2]。” 【註釋】 [1]政:治國。 [2]云爾:如此罷了。 【原文】 去葉,反於蔡。長沮、桀溺耦而耕[1],孔子以為隱者,使子路問津[2]焉。長沮曰:“彼執輿[3]者為誰?”子路曰:“為孔丘。”曰:“是魯孔丘與?”曰:“然。”曰:“是知津矣。”桀溺謂子路曰:“子為誰?”曰:“為仲由。”曰:“子,孔丘之徒與?”曰:“然。”桀溺曰:“悠悠[4]者天下皆是也,而誰以易[5]之?且與其從辟人之士[6],豈若從辟世之士[7]哉?”耰[8]而不輟。子路以告孔子,孔子憮然[9]曰:“鳥獸不可與同群[10]。天下有道[11],丘不與易也。” 【註釋】 [1]耦而耕:用耦耕的方法耕田。耦,古代耕作,兩個人各執一耜(一種農具),配合並耕,這種耕作方法叫耦。 [2]津:渡口。 [3]執輿:手拉馬韁繩。 [4]悠悠:《論語》作“滔滔”。 [5]以:與。易:改變。 [6]辟人之士:指孔子。 [7]辟世之士:指隱士。 [8]耰(yōu):農具名。這裡作動詞,用耰擊碎土塊,覆蓋種子。 [9]憮然:失望的樣子。 [10]這句的意思是說,我們不能做隱士隱居山林與鳥獸同處。 [11]天下有道:指天下太平,走上軌道。 【原文】 他日,子路行,遇荷蓧丈人[1],曰:“子見夫子乎?”丈人曰:“四體不勤[2],五穀不分[3],孰[4]為夫子!”植其杖而芸[5]。子路以告,孔子曰:“隱者也。”復往,則亡[6]。 【註釋】 [1]荷:擔、扛。蓧:鋤田除草的工具。丈人:老人。 [2]四體:四肢。勤:勞。 [3]五穀:指稻子、黃米、穀子麥子、豆子。泛指各種農作物。分:分別,分辨。 [4]孰:誰。 [5]植:拄。芸:通“耘”,除草。 [6]亡:外出,不在(家)。 【原文】 孔子遷於蔡三歲,吳伐陳。楚救陳,軍[1]於城父。聞孔子在陳蔡之間,楚使人聘孔子。孔子將往拜禮,陳、蔡大夫謀曰:“孔子賢者,所刺譏皆中諸侯之疾[2]。今者久留陳、蔡之間,諸大夫所設行[3]皆非仲尼之意。今楚,大國也,來聘孔子。孔子用於楚,則陳、蔡用事[4]大夫危矣。”於是乃相與發徒役[5]圍孔子於野。不得行,絕糧。從者病,莫能興[6]。孔子講誦絃歌不衰。子路慍見曰:“君子亦有窮[7]乎?”孔子曰:“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8]。” 【註釋】 [1]軍:軍隊臨時駐紮。 [2]刺:指責。譏:諷刺。疾:弊病。 [3]設行:指施政措施。 [4]用事:當權。 [5]徒役:服勞役的人。 [6]興:站起。 [7]窮:走投無路、困厄。 [8]《集解》引魏何晏的解釋說:“濫,溢也。子固亦有窮時,但不如小人窮則濫溢為非。” 【原文】 子貢色作[1]。孔子曰:“賜,爾以予為多學而識[2]之者與?”曰:“然。非與?”孔子曰:“非也。予一以貫之。” 【註釋】 [1]色作:臉變色。 [2]識:強記。 【原文】 孔子知弟子有慍心,乃召子路而問曰:“《詩》雲[1]:‘匪兕[2]匪虎,率[3]彼曠野。’吾道非邪?吾何為於此?”子路曰:“意者[4]吾未仁邪?人之不我信也。意者吾未知邪?人之不我行也。”孔子曰:“有是乎!由,譬使[5]仁者而必信,安有伯夷、叔齊?使知者而必行,安有王子比干?” 【註釋】 [1]以下兩句詩見《詩經·小雅·何草不黃》。 [2]兕(sì):犀牛。 [3]率:行走。 [4]意者:想來大概是。 [5]譬使:假使。 【原文】 子路出,子貢入見。孔子曰:“賜,《詩》雲:‘匪兕匪虎,率彼曠野。’吾道[1]非邪?吾何為於此?”子貢曰:“夫子之道至大也,故天下莫能容夫子。夫子蓋少貶[2]焉?”孔子曰:“賜,良農能稼而不能為穡[3],良工能巧而不能為順[4]。君子能修其道,綱而紀之,統而理之,而不能為容。今爾不修爾道而求為容。賜,而志不遠矣!” 【註釋】 [1]道:這裡指學說、主張。 [2]少貶:稍微降低一下。 [3]稼:耕種。穡:收穫。 [4]順:合。 【原文】 子貢出,顏回入見。孔子曰:“回,《詩》雲:‘匪兕匪虎,率彼曠野。’吾道非邪?吾何為於此?”顏回曰:“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雖然,夫子推而行之[1],不容何病[2]?不容然後見君子!夫道之不修也,是吾醜[3]也;夫道既已大修而不用,是有國者[4]之醜也。不容何病?不容然後見君子!”孔子欣然而笑曰:“有是哉,顏氏之子!使[5]爾多財,吾為爾宰。” 於是使子貢至楚。楚昭王興師[6]迎孔子,然後得免。 【註釋】 [1]推而行之:指推廣實行孔子的學說和主張。 [2]這句的意思是說,不接受有什麼關係呢?病,憂,患。 [3]醜:恥辱。 [4]有國者:享有國家的人,即國君。 [5]使:假使。 [6]興師:調動軍隊。 【原文】 昭王將以書社[1]地七百里封孔子。楚令尹子西曰:“王之使使諸侯[2]有如子貢者乎?”曰:“無有。”“王之輔相有如顏回者乎?”曰:“無有。”“王之將率[3]有如子路者乎?”曰:“無有。”“王之官尹[4]有如宰予者乎?”曰:“無有。”“且楚之祖封於周,號為子男五十里[5]。今孔丘述三五之法[6],明周、召之業[7],王若用之,則楚安得世世堂堂[8]方數千裡乎!夫文王在豐,武王在鎬,百里之君,卒王天下。今孔丘得據土壤[9],賢弟子為佐,非楚之福也。”昭王乃止。其秋,楚昭王卒於城父。 【註釋】 [1]書社:《索隱》雲:“古者二十五家為裡,裡則各立社,則書社者,書其社之人名於籍。”也就是把里社的人名登記戶籍。這裡指有戶籍登記的地方。 [2]使使諸侯:派往諸侯國的使臣。 [3]將率:即將帥。率,通“帥”。 [4]官尹:官府中各部門的長官。 [5]周初分封諸侯,分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中子、男封地各為五十里。 [6]三五之法:三皇五帝的治國方法。 [7]周、召:周指周公旦,召指召公奭。 [8]世世堂堂:這裡即世世代代的意思。 [9]土壤:土地。這裡指封地。 【原文】 楚狂接輿歌而過孔子[1],曰:“鳳[2]兮鳳兮,何德之衰[3]!往者不可諫[4]兮,來者猶可追也!已而[5]已而,今之從政者殆[6]而!”孔子下,欲與之言。趨而去,弗得與之言。 於是孔子自楚反乎衛。是歲也,孔子年六十三,而魯哀公六年也。 【註釋】 [1]歌而過孔子:唱著歌兒從孔子旁邊走過。 [2]鳳:鳳凰。此暗喻孔子。 [3]何德之衰:即“德何衰”,指孔子不得意,周遊列國,不被任用。 [4]諫:挽回。 [5]已而:算了吧!已,止。 [6]殆:危險。 【原文】 其明年,吳與魯會繒,徵百牢[1]。太宰嚭召季康子。康子使子貢往,然後得已。 孔子曰:“魯、衛之政,兄弟也[2]。”是時,衛君輒父不得立,在外,諸侯數以為讓[3]。而孔子弟子多仕於衛,衛欲得孔子為政,子路曰:“衛君待子[4]而為政,子將奚[5]先?”孔子曰:“必也正名[6]乎!”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7]也!何其正也?”孔子曰:“野[8]哉由也!夫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事不成則禮樂不興,禮樂不興則刑罰不中[9],刑罰不中則民無所錯[10]手足矣。夫君子為之必可[11]名,言之必可行。君子於其言,無所苟[12]而已矣。” 【註釋】 [1]百牢:“牢”指祭祀用的牲畜,牛羊豬。按周,上公九牢,侯伯七牢,子、男五牢。吳徵百牢,是不懂禮的緣故。 [2]魯是周公之後,衛是康叔之後,周公與康叔是兄弟,所以魯、衛是兄弟之國。另外,當時魯、衛兩國都政治腐敗,政局動盪不安,好像是難兄難弟。 [3]讓:責備。 [4]子:指孔子。 [5]奚:何,什麼。 [6]正名:指辨正名稱、名分。 [7]迂:迂闊。 [8]野:指魯莽。 [9]中:符合,正對上。 [10]錯:通“措”。 [11]可:符合。 [12]苟:苟且隨便。 【原文】 其明年,冉有為季氏將師,與齊戰於郎[1],克之。季康子曰:“子之於軍旅[2],學之乎?性[3]之乎?”冉有曰:“學之於孔子。”季康子曰:“孔子何如人哉?”對曰:“用之有名:播[4]之百姓,質[5]諸鬼神而無憾。求之至於此道,雖累千社[6],夫子不利也。”康子曰:“我欲召之,可乎?”對曰:“欲召之,則毋以小人固[7]之,則可矣。”而衛孔文子將攻太叔,問策於仲尼。仲尼辭不知,退而命載而行,曰:“鳥能擇木,木豈能擇鳥乎[8]?”文子固止。會季康子逐[9]公華、公賓、公林,以幣[10]迎孔子,孔子歸魯。 【註釋】 [1]從“於是孔子自楚反乎衛”段所記年“魯哀公六年”往後推,這裡的“其明年”指魯公八年,但是年齊魯無戰事。“冉有為季氏將師,與齊戰於郎”,在魯哀公十一年(前484)。見《左傳》。 [2]軍旅:此指指揮作戰。 [3]性:天生的。 [4]播:傳揚、公佈。 [5]質:對質。 [6]累:累計得到。社:二十五家為一社。 [7]固:阻礙。 [8]這裡是孔子用鳥來比喻自己,用木比喻所到的國家。 [9]逐:據(日)瀧川資言《史記會注考證》說,“逐”當作“使”。 [10]幣:古人用作禮物贈送的紡織品。 【原文】 孔子之去魯凡[1]十四歲而反乎魯。 魯哀公問政,對曰:“政在選臣。”季康子問政,曰:“舉直錯諸枉[2],則枉者直[3]。”康子患[4]盜,孔子曰:“苟子之不欲[5],雖賞之不竊[6]。”然魯終不能用孔子,孔子亦不求仕。 【註釋】 [1]凡:總共。 [2]舉直錯諸枉:舉用正直的人,廢置邪曲的人。錯,通“措”,置。枉,邪曲。 [3]枉者直:邪曲的人變為正直的人。 [4]患:憂慮。 [5]苟:如果。欲:貪慾。 [6]賞之不竊:給獎賞也不去偷。 【原文】 孔子之時,周室微而禮樂廢[1],《詩》《書》缺。追跡三代[2]之禮,序《書傳》[3],上紀唐、虞之際,下至秦繆[4],編次其事。曰:“夏禮吾能言之,杞[5]不足徵也。殷禮吾能言之,宋[6]不足徵也。足,則吾能徵之矣。”觀殷、夏所損益[7],曰:“後雖百世可知也,以一文一質[8]。周監二代[9],鬱郁[10]乎文哉。吾從[11]周。”故《書傳》《禮記》自孔氏。 【註釋】 [1]微:衰微。廢:壞。 [2]三代:指夏、商、西周。 [3]《書傳》:即《尚書》之傳。 [4]繆:通“穆”。 [5]杞:西周初年分封的一個諸侯國。 [6]宋:指宋國。 [7]損:減少。益:增加。 [8]文:指文采。質:指質樸。 [9]周監二代:周朝的禮樂制度是在借鑑了夏、商二代禮樂制度長處的基礎上制定的。監,通“鑑”,借鑑。 [10]鬱郁:豐富多彩。 [11]從:遵行。 【原文】 孔子語魯大[1]師:“樂其可知也。始作翕如[2],縱之純如[3],皦如[4],繹如[5]也,以成。”“吾自衛反魯,然後樂正[6],《雅》《頌》各得其所[7]。” 【註釋】 [1]大:通“太”。 [2]翕如:配合一致。 [3]縱:放開。純如:和諧。 [4]皦(jiǎo)如:清晰。 [5]繹如:連續不斷。 [6]樂正:即“正樂”,整理那些錯亂的樂曲。 [7]《雅》:《詩經》的一部分,包括《大雅》和《小雅》。《頌》:《詩經》的一部分,包括《周頌》《魯頌》《商頌》。 【原文】 古者《詩》三千餘篇[1],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於禮義,上採契、后稷,中述殷、周之盛,至幽、厲[2]之缺,始於衽席[3],故曰:“《關雎》之亂以為《風》[4]始,《鹿鳴》[5]為《小雅》始,《文王》[6]為《大雅》始,《清廟》[7]為《頌》始。”三百五篇[8],孔子皆絃歌之,以求合《韶》《武》[9]《雅》《頌》之音。禮樂自此可得而述,以備王道,成六藝[10]。 【註釋】 [1]司馬遷關於古代有《詩》三千餘篇的說法缺乏根據,目前不少學者對此持懷疑態度。 [2]幽:指周幽王。厲:指周厲王。 [3]衽席:本是床蓆,這裡指男女情愛。 [4]《關雎》:《國風》的第一篇,所以說“《風》之始”。這是一篇有關男女愛情的詩歌。亂:音樂的尾聲。《風》:即《國風》,《詩經》的一部分,共有十五《國風》。 [5]《鹿鳴》:是《小雅》中的第一篇,為貴族宴會詩。 [6]《文王》:《大雅》中的第一篇,為歌頌周文王的詩歌。 [7]《清廟》:是《頌》中的第一篇,為周王祭祀祖先的樂歌。 [8]三百五篇:《詩經》的總篇數。 [9]《韶》:舜樂名。《武》:也作《大武》,西周樂曲名。 [10]六藝:為《詩》《書》《易》《禮》《樂》《春秋》六種經籍的總稱。 【原文】 孔子晚而喜《易》[1],序《彖》《系》《象》《說卦》《文言》[2]。讀《易》,韋編三絕[3]。曰:“假[4]我數年,若是,我於《易》則彬彬[5]矣。” 【註釋】 [1]《易》:《易經》,又稱《周易》,我國古代用於占卜的書。全書主要是六十四卦和三百八十四爻,由卦、爻兩種符號和卦辭、爻辭兩種文字組成。 [2]《周易》中的卦辭和爻辭,文字簡略,但隱晦難懂。故後人對其進行了解說,這些解說的文字稱為《易傳》,共十篇,故也稱《十翼》,這就是《上彖》《下彖》《上象》《下象》《上系》《下系》《文言》《序卦》《說卦》《雜卦》。《彖》:即《彖辭》,《易傳》中說明各卦基本觀念的篇名。《系》,即《繫辭》,《易傳》中總論全部《易》理的篇名。《象》,即《象辭》,《易傳》中解釋爻辭語句的篇名。《說卦》,是《易傳》中解釋八卦性質和象徵的篇名。《文言》,《易傳》中解釋《乾》《坤》兩卦卦辭的篇名。 [3]這句意在說明孔子讀《易》勤奮而刻苦。韋,熟牛皮條。古代書籍是寫在竹木簡上,用熟牛皮條穿起來的。三絕,多次斷開。三,並非確數,其言多也。 [4]假:借。這裡是給予的意思。 [5]彬彬:文質兼備,兼通文辭和義理。 【原文】 孔子以詩書禮樂教,弟子蓋三千焉,身通六藝[1]者七十有二人。如顏濁鄒之徒,頗受業者甚眾。 【註釋】 [1]六藝:指禮、樂、射、御、書、數,為孔子教授弟子的內容。 【原文】 孔子以四教:文[1],行[2],忠[3],信[4]。絕[5]四:毋意[6],毋必[7],毋固[8],毋我[9]。所慎:齊[10],戰[11],疾[12]。子罕言利與命與仁[13]。不憤不啟[14],舉一隅不以三隅反[15],則弗復[16]也。 其於鄉黨[17],恂恂[18]似不能言者。其於宗廟朝廷,辯辯[19]言,唯謹爾[20]。朝,與上大夫言,誾誾[21]如也;與下大夫言,侃侃[22]如也。 【註釋】 [1]文:文獻。泛指學問。 [2]行:實踐;行事。 [3]忠:忠恕。 [4]信:信義。 [5]絕:杜絕。 [6]意:揣測。 [7]必:武斷肯定。 [8]固:固執。 [9]我:指自以為是。 [10]齊:通“齋”,齋戒。 [11]戰:戰爭。 [12]疾:疾病。 [13]這句的意思是說,孔子很少談及的是利益,如果談到,就與命運和仁德聯繫起來。 [14]這句的意思是說,孔子不到人家真正遇到困難、煩悶發急的時候,不去啟發開導他。憤,煩悶發急。 [15]這句的意思是說,舉出一個道理,不能觸類旁通地推演出相似的道理。隅,方角。這裡可釋為一個道理或一個方面。 [16]弗復:不再重複。 [17]鄉黨:鄉里。 [18]恂(xún)恂:謙恭的樣子。 [19]辯辯:能言善辯。 [20]唯謹:指態度謹慎小心。爾:罷了。 [21]誾(yín)誾:和悅而能直言的樣子。 [22]侃侃:和樂的樣子。 【原文】 入公門[1],鞠躬[2]如也;趨進,翼[3]如也。君召使儐[4],色勃[5]如也。君命召,不俟[6]駕行矣。 魚餒[7],肉敗[8],割不正[9],不食。席不正,不坐。食於有喪者之側,未嘗飽也。 是日哭,則不歌。見齊衰[10]、瞽[11]者,雖童子必變[12]。 【註釋】 [1]公門:國君的宮門。 [2]鞠躬:恭敬的樣子。 [3]趨:小步快走,表示恭敬。或釋為“快走”。翼:謹慎的樣子。 [4]儐:迎接賓客。 [5]色勃:臉色莊重認真。 [6]俟(sì):等待。 [7]餒:魚腐爛。 [8]敗:壞。 [9]正:指按一定的方法、規矩切割。 [10]齊衰(zī cuī):古代用粗麻布做成的一種喪服。服期以死了什麼人來決定,如齊衰三年、齊衰一年、齊衰五日、齊衰三日等。衰,通“縗”。 [11]瞽者:盲人。 [12]變:指改變臉色表示同情。 【原文】 “三人行,必得我師[1]。”“德之不修[2],學之不講[3],聞義不能徙[4],不善不能改,是吾憂也。”使人歌,善,則使復之,然後和之。 子不語:怪[5],力[6],亂[7],神[8]。 【註釋】 [1]《論語》作“三人行,必有我師焉”。 [2]修:修明。 [3]講:講求。 [4]義:指道理。徙:指前往學習。 [5]怪:怪異。 [6]力:暴力。 [7]亂:叛亂。 [8]神:鬼神。 【原文】 子貢曰:“夫子之文章[1],可得聞也。夫子言天道與性命,弗可得聞也已。”顏淵喟然嘆曰:“仰之彌[2]高,鑽之彌堅[3]。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夫子循循[4]然善誘人,博我以文[5],約[6]我以禮,欲罷不能。既竭我才,如有所立,卓爾[7]。雖欲從之,蔑[8]由也已。”達巷黨人[9]曰:“大哉孔子,博學而無所成名[10]。”子聞之曰:“我何執[11]?執御[12]乎?執射乎?我執御矣。”牢曰:“子云:‘不試[13],故藝[14]。’” 【註釋】 [1]文章:文獻知識淵博。章,明顯。 [2]彌:愈。 [3]彌堅:謂不可窮盡。 [4]循循:有條理有步驟地進行。 [5]博我以文:用典籍文章來豐富我的知識。 [6]約:約束,規範。 [7]卓爾:高超,特出。 [8]蔑:不能。 [9]達巷黨人:達巷這個地方的人。黨,古時以五百家為一黨。達為黨名。 [10]這句話的意思是,孔子博學多才卻不專一名家。 [11]執:掌握。 [12]御:駕車。 [13]試:指為世所用。 [14]藝:技藝。 【原文】 魯哀公十四年春,狩大野。波孫氏車子[1]商獲獸,以為不祥,仲尼視之,曰:“麟也。”取之。曰:“河不出圖[2],雒不出書[3],吾已矣夫!”顏淵死,孔子曰:“天喪予!”及西狩見麟,曰:“吾道窮矣[4]!”喟然嘆曰:“莫知我夫!”子貢曰:“何為莫知子?”子曰:“不怨天,不尤[5]人,下學而上達[6],知我者其天乎!” 【註釋】 [1]車子:駕車的人,其人名商。 [2]河不出圖:《易·繫辭》說:“河出圖雒出書,聖人則之。”傳說有龍馬從黃河出,揹負河圖。河,黃河。圖,傳說中的八卦圖。 [3]雒不出書:傳說古代有靈龜揹負雒書從雒水中浮出。雒,通“洛”,洛水。 [4]吾道窮矣:麟在古代被視為祥瑞之獸,孔子見麟死,以為是自己的死亡之兆,所以哀嘆他的政治主張不可能實現了。 [5]尤:責備,怪罪。 [6]下學而上達:《集解》引孔安國解釋說:“下學人事,上達天命。”達天命,即通天道、天理的意思。 【原文】 “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齊乎!”謂“柳下惠、少連降志辱身矣”。謂:“虞仲、夷逸隱居放言[1],行中清[2],廢中權[3]”。“我則異於是,無可無不可[4]。” 【註釋】 [1]放言:《集解》解釋說:“放,置也。置不復言世務也。” [2]行:行為。中清:合乎純潔清高。 [3]廢:自我廢棄,不追求功名利祿。中權:合乎權變之道。 [4]這句意思是說,孔子既不降志辱身以求進取,也不隱居放言以避世。 【原文】 子曰:“弗乎[1]弗乎,君子病沒世而名不稱[2]焉。吾道不行矣,吾何以自見於後世哉?”乃因史記[3]作《春秋》,上至隱公[4],下訖[5]哀公十四年,十二公[6]。據魯[7],親周[8],故殷[9],運之三代[10]。約其文辭而指[11]博。故吳、楚之君自稱王,而《春秋》貶之曰“子”[12];踐土之會[13]實召周天子,而《春秋》諱之曰“天王狩[14]於河陽”:推此類以繩[15]當世。貶損之義,後有王者而開之。《春秋》之義行,則天下亂臣賊子懼焉。 【註釋】 [1]弗乎:猶言“不行”。 [2]病:擔憂。沒世:指死亡。稱:讚許。 [3]因:依據。史記:指當時的史籍。 [4]隱公:指隱公元年(前722)。 [5]訖:止。 [6]十二公:指魯國的十二個國君。即隱公、桓公、莊公、閔公、僖公、文公、宣公、成公、襄公、昭公、定公、哀公。 [7]據魯:以魯國為中心記述。 [8]親周:指奉周王室為正統。 [9]故殷:把殷朝的舊制作借鑑。故:古,引申有借鑑之意。 [10]三代:指夏、商、周。 [11]約:簡約。指:通“旨”,宗旨,內容。 [12]貶之曰“子”:吳、楚兩國受封時都是子爵,但兩國都自稱為王,與周天子平列。在《春秋》中,仍稱他們為“子”,以示對他們的貶削和對周王的尊崇。 [13]踐土之會:魯僖公二十八年(前632),晉文公召集周天子與諸侯在踐土會盟,確立了霸主地位。 [14]狩:巡狩,即帝王巡察諸侯或地方官治理的地方。 [15]繩:這裡是衡、糾正之意。 【原文】 孔子在位聽訟[1],文辭有可與人共[2]者,弗獨[3]有也。至於為《春秋》,筆則筆[4],削則削[5],子夏之徒不能贊一辭[6]。弟子受《春秋》,孔子曰:“後世知丘者以《春秋》,而罪[7]丘者亦以《春秋》。” 【註釋】 [1]聽訟:審理訴訟案件。 [2]可與人共:可以與人商量斟酌。 [3]獨:獨自決斷。 [4]筆則筆:應該寫的一定寫上去。 [5]削則削:應該刪掉的一定刪掉。 [6]贊一辭:指幫助潤改或增加一個詞。 [7]罪:責備,怪罪。 【原文】 明歲,子路死於衛。孔子病,子貢請見。孔子方負杖逍遙[1]於門,曰:“賜,汝來何其晚也?”孔子因嘆,歌曰:“太山[2]壞乎!樑柱摧乎!哲人萎[3]乎!”因以涕[4]下。謂子貢曰:“天下無道久矣,莫能宗予[5]。夏人殯於東階,周人於西階,殷人兩柱間。昨暮予夢坐奠[6]兩柱之間,予始殷人也。”後七日卒。 【註釋】 [1]方:正。負杖:拄著柺杖。逍遙:悠閒自在。 [2]太山:即泰山。太,通“泰”。 [3]哲人:這裡指孔子自己。萎:枯槁。這裡指人的死亡。 [4]涕:眼淚。 [5]宗予:尊奉我的主張。予,我。 [6]坐奠:坐著受人祭奠。 【原文】 孔子年七十三,以魯哀公十六年四月己丑卒[1]。 哀公誄[2]之曰:“旻天不弔[3],不憖遺一老[4],俾屏[5]餘一人以在位,煢煢[6]餘在疚。嗚呼哀哉!尼父[7],毋自律[8]!”子貢曰:“君其不沒於魯乎!夫子之言曰:‘禮失則昏,名失則愆[9]。失志為昏,失所為愆。’生不能用,死而誄之,非禮也。稱‘餘一人’[10],非名也。” 【註釋】 [1]魯哀公十六年:前479年。 [2]誄:一種用於誌哀的文體。 [3]旻天:天。吊:善。 [4]憖(yìn):願。遺:留下。一老:一位老人,指孔子。 [5]俾:使。屏:扔下。 [6]煢(qiónɡ)煢:孤獨無依的樣子。 [7]尼父:對孔子的尊稱。 [8]毋自律:《集解》引王肅曰:“律,法也。言毋以自為法也。”意思是說,沒有可以作為自己學習的楷模了。毋,通“無”。 [9]愆(qiān):過失錯誤。 [10]一人:即寡人,只有天子才能這樣自謂,諸侯不得用此,所以子貢謂魯哀公稱“餘一人”不合名分。 【原文】 孔子葬魯城北泗上,弟子皆服[1]三年。三年心喪[2]畢,相訣[3]而去,則哭,各復盡哀;或復留。唯子贛廬於冢上,凡六年,然後去。弟子及魯人往從冢而家者百有餘室[4],因命曰孔裡。魯世世相傳以歲時奉祠孔子冢,而諸儒亦講禮鄉飲[5]大射於孔子冢。孔子冢大一頃。故所居堂弟子內[6],後世因廟藏孔子衣冠[7]琴車書,至於漢二百餘年不絕[8]。高皇帝[9]過魯,以太牢祠焉[10]。諸侯卿相至,常先謁[11],然後從政。 【註釋】 [1]服:指服喪。 [2]心喪:在心中悼念,不穿喪服。 [3]訣:告別。 [4]百有餘室:一百多家。室,家。 [5]講禮:講習禮儀。鄉飲:鄉學結業的儀式。 [6]故所居堂:孔子原來居住的堂屋,即故居。弟子內:弟子們所居住的房室。內,內室。 [7]冠:帽子。 [8]絕:廢棄。 [9]高皇帝:指漢高祖劉邦。 [10]太祠:牛羊豬三牲俱備的祭祀。 [11]謁:祭拜。 【原文】 孔子生鯉[1],字伯魚。伯魚年五十,先孔子死。 伯魚生伋,字子思,年六十二。嘗困於宋。子思作《中庸》[2]。 子思生白,字子上,年四十七。子上生求,字子家,年四十五。子家生箕,字子京,年四十六。子京生穿,字子高,年五十一。子高生子慎,年五十七,嘗為魏相。 【註釋】 [1]據《孔子家語》說:“孔子年十九,娶於宋之並官氏之女,一歲而生伯魚。伯魚之生,魯昭公使人遺之鯉魚。夫子榮君之賜,因以名其子也。” [2]《中庸》:原為《禮記》中的一篇,儒家經典之一。南宋以後將與《禮記》中的另一篇《大學》,以及《論語》《孟子》合在一起,稱“四書”。在儒家看來,“中庸”是最高的道德標準。 【原文】 子慎生鮒,年五十七,為陳王涉[1]博士,死於陳下。 鮒弟子襄,年五十七。嘗為孝惠皇帝博士,遷[2]為長沙守。長九尺六寸。 子襄生忠,年五十七。忠生武,武生延年及安國。安國為今皇帝[3]博士,至臨淮太守,蚤[4]卒。安國生卬,卬生。 【註釋】 [1]陳王涉:即陳涉。 [2]遷:升官。 [3]今皇帝:指漢武帝劉徹。 [4]蚤:通“早”。 【原文】 太史公曰:《詩》有之[1]:“高山仰止[2],景行[3]行止。”雖不能至,然心鄉往之。餘讀孔氏書,想見其為人。適魯,觀仲尼廟堂、車服、禮器,諸生以時[4]習禮其家,餘祗[5]回留之不能去雲。天下君王至於賢人眾矣,當時則榮,沒則已焉。孔子布衣[6],傳十餘世,學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國言六藝者折中[7]於夫子,可謂至聖矣! 【註釋】 [1]以下兩句詩,見《詩經·小雅·車轄》。 [2]仰止:敬仰。 [3]景行:大道。 [4]以時:按時。 [5]祗:敬。 [6]布衣:平民。 [7]折中:這裡是判斷的意思。 【譯文】 孔子出生在魯國昌平鄉的陬邑。他的祖先是宋國人,叫孔防叔。防叔生伯夏,伯夏生了叔梁紇。叔梁紇年老時娶顏姓少女才生了孔子,那是他們到尼丘山向神明禱告後而得孔子的。魯襄公二十二年(前551)孔子誕生。他剛出生時頭頂是凹下去的,所以就給他取名叫丘。字仲尼,姓孔氏。 孔子出生不久,叔梁紇就死了,埋葬在防山。防山在魯國東部,因此孔子無法確知父親的墳墓在何處,母親沒有把父親埋葬的地方告訴他。孔子小時候做遊戲,常常擺起各種祭器,學做祭祀的禮儀動作。孔子的母親死後,就把靈柩暫且停放在五父之衢,這是出於慎重沒有馬上埋葬。陬邑人輓父的母親把孔子父親的葬地告訴了他,然後孔子才把母親靈柩遷去防山同父親葬在一起。 孔子腰間還繫著孝麻帶守喪時,季孫氏舉行宴會款待名士,孔子前往參加。季孫氏的家臣陽虎阻撓說:“季氏招待名士,沒有請你啊。”孔子因此而退了回來。 孔子十七歲那年,魯國大夫釐子病危,臨終前告誡兒子懿子說:“孔丘這個人,是聖人的後代,他的祖先在宋國滅敗。他的先祖弗父何本來繼位做宋國國君,卻讓位於他的弟弟厲公。到他的另一個先祖正考父時,歷佐宋戴公、宋武公、宋宣公三朝,三次受命一次比一次恭敬,所以正考父鼎的銘文說:‘第一次任命鞠躬而受,第二次任命時彎腰而受,第三次任命時俯首而受。走路時順牆根快走,也沒人敢欺侮我;我就在這個鼎中做些麵糊粥以餬口度日。’他就是這般恭謹節儉。我聽說聖人的後代,雖不一定做國君執政,但必定會有才德顯達的人出現。如今,孔子年少而好禮,他不就是才德顯達的人嗎?如果我死了,你一定要以他為師。等到孟釐子死後,孟懿子和魯國人南宮敬叔便前往孔子處學禮。這一年,季武子死了,由平子繼承了卿位。 孔子家境貧窮,社會地位低下。到長大之後,曾給季氏做過管理倉庫的小吏,出納錢糧算得公平準確;也曾擔任過管理牧場的小吏,牲畜蕃息。因此,他又升任主管營建工程的司空。過了不多久,他離開了魯國,在齊國受到排斥,在宋國、衛國遭遇到驅逐,又在陳國和蔡國之間被圍困,最後又返回了魯國。孔子身高九尺六寸,人們都稱他為“長人”,覺得他與一般人不一樣。魯國後來對他好了,所以他終於返回了魯國。 魯國人南宮敬叔對魯昭公說:“請讓我與孔子一起到周去。”魯昭公就給了他一輛車子、兩匹馬、一名童僕,隨他出發,到周去學禮,據說是見到了老子。告辭時,老子送他們時說:“我聽說富貴的人是用財物送人,品德高尚的人是用言辭送人。我不是富貴的人,只能竊用品德高尚人的名號,用言辭為您送行。這幾句話是:‘聰明深察的人常常受到死亡的威脅,那是他喜歡議論別人的緣故;博學善辯識見廣大的人常遭困厄危及自身,那是他好揭發別人罪惡的緣故。做子女的要忘掉自己而心想父母,做臣下的要忘掉自己而心存君主。’”孔子從週迴到魯國之後,跟從他學習的弟子就漸漸多起來了。 在這個時候,晉平公淫亂無道,韓氏、趙氏、魏氏、中行氏、範氏、知氏六家大臣把持國政,不斷出兵攻打東邊的侯國。楚靈王軍隊強大,也時常侵犯中原各國。齊是大國,又靠近魯國。魯國既小又弱,歸附楚國,就惹怒晉國;歸附晉國,就招致楚國來討伐;對於齊國如果侍侯不周到,齊國的軍隊就侵犯魯國。 魯昭公二十年(前522),這時孔子三十歲了。齊景公帶晏嬰來到魯國。景公問孔子說:“從前秦穆公國家小而又處於偏僻的地方,他能夠稱霸,這是什麼原因呢?”孔子回答說:“秦國雖小,志向卻很大;所處地方雖然偏僻,但施政很恰當。秦穆公親自任用以五張黑公羊皮贖來的百里奚,授給他大夫的官爵,把他從拘禁中解救出來,就與他一連談了三天的話,隨後就把執政大權交給他了。用這種精神來治理國家,就是統治整個天下也是可以的,他當個霸主還算是小的呢。”景公聽了很高興。 孔子三十五歲的時候,季平子因為與郈昭伯鬥雞結怨的事得罪了魯昭公,昭公率軍隊攻打平子。平子和孟孫氏、叔孫氏三家聯合攻打昭公,昭公的軍隊吃了敗仗,逃奔到齊國,齊國把昭公安置在乾侯這個地方。其後過了不久,魯國發生了變亂。孔子來到齊國,做了高昭子的家臣,想借高昭子的關係接近景公。他與齊國的樂官談論音樂,聽到了舜時的《韶》樂,就學習了起來,有三個月的時間竟嘗不出肉的味道,齊國人都稱讚他。 齊景公向孔子請教如何為政,孔子說:“國君要像國君的樣子,臣子要像臣子的樣子,父親要像父親的樣子,兒子要像兒子的樣子。”景公聽了後說:“對極了!假如國君不像個國君,臣子不像個臣子,父親不像個父親,兒子不像個兒子,即使有很多的糧食,我怎麼能吃得著呢!”改日,景公又向孔子請教為政的道理。孔子說:“管理國家最重要的是節約開支,杜絕浪費。”景公聽了很高興,打算把尼谿的田地封賞給孔子。晏嬰勸阻說:“儒者這種人,能說會道,是不能用法來約束他們的;他們高傲任性自以為是,不能任為下臣使用;他們重視喪事,竭盡哀情,為了葬禮隆重而不惜傾家蕩產,不能讓這種做法形成風氣;他們四處遊說乞求官祿,不能用他們來治理國家。自從那些聖賢相繼下世以後,周王室也隨之衰微下去,禮崩樂壞已有好長時間了。現在,孔子講究儀容服飾,詳定繁瑣的上朝下朝禮節,刻意於快步行走的規矩。這些繁文縟節,就是幾代人也學習不完,畢生也搞不清楚。您如果想用這套東西來改變齊國的風俗,恐怕這不是引導老百姓的好辦法。”之後,齊景公雖然很有禮貌地接見孔子,可不再問起有關禮的問題了。有一天,景公慰留孔子說:“用給季氏那樣高的待遇給您,我做不到。”所以,就用上卿季孫氏、下卿孟孫氏之間的待遇給孔子。齊國的大夫中有人想害孔子,孔子聽到了這個消息。景公對孔子說:“我已年老了,不能重用你了。”孔子於是就離開齊國,返回了魯國。 孔子四十二歲那年,魯昭公死在齊國的乾侯,魯定公繼位。定公繼位的第五年夏天,季平子死了,季桓子繼立為上卿。季桓子掘井時掘得一個腹大口小的陶器,裡面有個像羊的東西,告訴孔子時卻謊稱“得到一隻狗”。孔子說:“據我所知,那裡面是羊。我聽說,山林中的怪物是一種叫‘夔’的單足獸和會學人聲的山精‘罔閬’,水中的怪物是神龍和叫‘罔象’的水怪,泥土中的怪物是一種雌雄未明的‘墳羊’。” 吳國攻打越國,把越國的國都會稽摧毀了,得到一節骨頭,有一輛車長。吳國派使者來問孔子:“什麼骨頭最大?”孔子說:“大禹召集群神到會稽山,防風氏遲到,大禹就把他殺死並陳屍示眾,他的骨頭一節就有一車長,這就是最大的骨頭了。”吳國的使者又問:“那神又是誰呢?”孔子說:“山川的神靈能興雲致雨足可造福天下,負責監守山川按時祭祀的就是神。守土地和穀物的就是公侯,他們都隸屬於王者。”吳使又問:“防風氏是監守什麼的?”孔子說:“汪罔氏的君長監守封山和禺山一帶的祭祀,是釐姓。在虞、夏、商三叫汪罔,在周叫長翟,現在叫作大人。”吳使問:“人的身高有多少?”孔子回答說:“僬僥氏身高三尺,是最矮的了;高的不過三丈,數得上是最高的了。”吳國使者聽了之後說:“了不起呀聖人!” 季桓子有個寵臣叫仲梁懷,與陽虎有怨仇。陽虎想要驅逐仲梁懷,季氏家臣公山不狃阻止了他。這年秋天,仲梁懷更加驕橫了,陽虎把他捉了起來。季桓子對此很惱怒,陽虎就把季桓子也囚禁了起來,直到季桓子認輸訂立了盟約才把他釋放出來。陽虎從此以後更加看不起季氏。季氏辦事也竟然凌駕於魯君之上,魯國出現了大臣專權的局面。因此,魯國自大夫以下都不守禮分,超越職權違背了正道。所以,孔子不願意再在魯國做官了,退閒在家,專心研究整理《詩》《書》《禮》《樂》這些典籍。學生們越來越多,有的甚至來自遠方,無不虛心向孔子求教。 魯定公八年(前502),公山不狃在季桓子手下感到不如意,就利用陽虎作亂,打算廢掉季孫氏、孟孫氏、叔孫氏三家的嫡生嗣子,另立平日為陽虎所喜歡的庶子,於是就把季桓子抓了起來。桓子用計騙了他,才得以逃脫。魯定公九年(前501),陽虎作亂失敗,逃奔到了齊國。這時,孔子五十歲。 公山不狃憑藉費城反叛季氏,他派人來召請孔子去幫忙。孔子探索所依循的治國之道已經很久了,但鬱郁不得志,無處可以施展,沒有人能任用自己,就說:“當初周文王、周武王興起於豐、鎬而建立了王業,現在費城雖然小,該也差不多吧!”他想要應召前去。子路不高興,阻止孔子。孔子說:“他們請我去,難道會讓我白白跑一趟嗎?如果重用了我,我將在東方建立一個像周那樣的王朝!”然而,最終也沒能成行。 以後,魯定公任命孔子做了中都長官。一年後,各地都效法他的治理辦法。孔子便由中都長官提升為司空,又由司空提升為大司寇。 魯定公十年(前500)的春天,魯國與齊國和解。到了夏天,齊國大夫黎對景公說:“魯國起用了孔丘,勢必危及齊國。”於是,齊景公就派使者告訴魯國,說要與魯定公行友好會晤,約定會晤的地點在夾谷。魯定公準備好車輛隨從,毫無戒備地前去赴約。孔子以大司寇的身份,兼辦會晤典禮事宜。他對定公說:“我聽說辦理外交必須有武裝準備,辦理武事也必須有外交配合。從前,侯出了自己的疆界,一定要帶齊必要的官員隨從。請求您安排左、右司馬一起去。”定公說:“好的。”就帶了左、右司馬一道去。定公在夾谷與齊侯相會。在那裡修築了盟壇,壇上備好席位,設置了三級登壇的臺階,用國君相遇的簡略禮節相見,拱手揖讓登壇。彼此饋贈應酬的儀式行過之後,齊國管事的官員快步上前請示說:“請開始演奏四方各族的舞樂。”齊景公說:“好的。”於是,齊國的樂隊以旌旗為先導,有的頭戴羽冠,身披皮衣,有的手執矛、戟、劍、楯等武器也跟著上臺了,喧鬧著一擁而上。孔子見狀,趕忙跑過來,一步一階快步登臺,還差一級臺階時,便揚起衣袖一揮,說道:“我們兩國國君為和好而來相會,為什麼在這裡演奏夷狄的舞樂?請命令管事官員叫他們下去!”主管官員叫樂隊退下,他們卻不肯動,左右看看晏嬰與齊景公的眼色。齊景公心裡很慚愧,揮手叫樂隊退下去。過了一會兒,齊國的管事官員又跑來說道:“請演奏宮中的樂曲。”景公說:“好的。”於是,一些歌舞雜技藝人和身材矮小的侏儒都前來表演了。孔子看了,又急跑過來,一步一階往臺上走,最後一階還沒有邁上就說:“普通人敢來胡鬧迷惑諸侯,論罪當殺!請命令主事官員去執行!”於是,主事官員依法將他們處以腰斬,叫他們來個手足異處。齊景公大為恐懼,深深觸動,知道自己道理上不如他,回國之後很是恐慌,告訴他的大臣們說:“魯國是用君子的道理來輔佐他們的國君,而你們卻僅拿夷狄的辦法教我,使我得罪了魯國國君,這該怎麼辦呢?”主管官員上前回答說:“君子有了過錯,就用實際行動來向人家道歉認錯;小人有了過錯,就用花言巧語來謝罪。您如果痛心,就用具體行動來表示道歉吧。”於是,齊景公就退還了從前所侵奪的魯國鄆、汶陽、龜陰的土地,以此來向魯國道歉並悔過。 魯定公十三年(前497)的夏天,孔子對定公說:“臣下的家中不能收藏武器,大夫的封邑不能築起高一丈長三百丈的城牆。”於是,就派仲由去當季氏的管家,打算拆毀季孫、孟孫、叔孫三家封邑的城牆。這時,叔孫氏首先把郈邑的城牆拆了。季孫氏也準備拆費邑的城牆,公山不狃和叔孫輒就帶領費邑的人襲擊魯國。魯定公和季孫、孟孫、叔孫三人就躲進了季孫的住宅,登上了季孫武子的高壇。公山不狃率領的費邑人進攻他們,沒有能打進去,但有的人已經突入魯定公所登高壇的近側。孔子命令申句須、樂頎下臺來攻打他們,費邑人失敗逃走,魯國人乘勝追擊,在姑蔑把他們徹底擊潰。公山不狃、叔孫輒兩人逃到了齊國,費邑的城牆終於被拆毀了。接著,準備拆成城。孟孫氏的家臣公斂處父告訴孟孫說:“拆除了成邑的城牆,齊國人必將進逼到我們的北大門。且成城又是你們孟氏的屏障,沒有成城也就等於沒有孟氏。我不打算拆毀。”十二月,魯定公率兵包圍了成城,沒有攻下來。 魯定公十四年(前496),孔子五十六歲,他由大司寇理國相職務,臉上露出喜悅神色。他的弟子說:“聽說君子大禍臨頭不恐懼,大福到來也不喜形於色。”孔子說:“有這句話,但不是還有一句‘樂在身居高位而禮賢下士’的話嗎?”於是,就把擾亂國政的大夫少正卯殺了。孔子參與國政三個月,販賣豬、羊的商人就不敢漫天要價了;男女行人都分開走路;掉在路上的東西也沒人撿走;各地的旅客來到魯國的城邑,用不著向官員們求情送禮,都能得到滿意的照顧,好像回到了家中一樣。 齊國聽到了這個消息就害怕了起來,說:“孔子在魯國執政下去,一定會稱霸。一旦魯國稱霸,我們靠它最近,必然首先來吞併我們。何不先送一些土地給他們呢?”黎說:“我們先試著阻止他們一下,如果不成,再送給他們土地,這難道還算遲嗎!”於是,就從齊國挑選了八十個美貌女子,都穿上華麗的衣服,教她們學會跳《康樂》的舞蹈,身上有花紋的馬一百二十匹,一起送給魯君。先把女樂和紋馬彩車安置在魯城南面的高門外。季桓子身著便服前往觀看再三,打算接受下來,就告訴魯君以外出到各地周遊視察為名,乘機整天到南門觀齊國的美女和駿馬,連國家的政事也懶得去管理了。子路看到這種情形,便對孔子說:“老師,我們可以離開這裡了吧。”孔子說:“魯國現在就要在郊外祭祀,如果能按照禮法把典禮後的烤肉分給大夫們,那麼我還可以留下不走。”季桓子終於接了齊國送來的女子樂團,一連三天不過問政務;在郊外祭祀結束後,又違背常禮,沒把烤肉分給大夫們。孔子於是離開了魯國,當天就在屯地住宿過夜。魯國一個名叫師己的樂師來為他送行,說道:“先生,您是沒有過錯的。”孔子說:“我唱一首歌,好不好?”於是唱道:“那些婦人的口,可以把大臣和親信攆走;接近那些婦女,可以使人敗事亡身。悠閒啊悠閒,我只有這樣安度歲月!”師己返回後,桓子問他:“孔子說了些什麼?”師己如實相告。桓子長嘆一聲,說:“先生是怪罪我們接受了齊國那一群女樂的緣故啊!” 孔子於是到了衛國,寄住在子路妻子的兄長顏濁鄒家中。衛靈公問孔子:“你在魯國得到的俸祿是多少?”孔子回答說:“俸米六萬鬥。”衛國也照樣給了他俸米六萬鬥。過了不多久,有人向衛靈公說了孔子的壞話,衛靈公就派公孫餘假用兵仗監視孔子的出入。孔子害怕在這裡獲罪,居住了十個月,就離開了衛國。 孔子將要到陳國去,經過一個叫匡的地方。弟子顏刻替他趕車,顏刻用馬鞭子指著說:“從前我進入過這個城,就是由那缺口進去的。”匡人聽說,誤以為魯國的陽虎來了,陽虎曾經殘害過匡人,於是匡人就圍困了孔子。孔子的模樣很像陽虎,所以被困在那裡整整五天。顏淵後來趕到,孔子說:“我還以為你死了。”顏淵說:“老師您活著,我怎麼敢死!”匡人圍攻孔子越來越急,弟子們都很害怕。孔子說:“周文王已經死去,周代的禮樂制度不就在我們這裡嗎?上天如果要毀滅這些禮樂制度的話,就不會讓我們這些後死的人承擔起維護它的責任。上天並沒有要消滅周代的這些禮樂,匡人又能把我怎麼樣呢!”孔子派一個跟從他的人到甯武子那裡稱臣,然後才得以離開匡地。 孔子離開匡地之後,就到了一個叫蒲的地方。過了一多月,又返回了衛國,寄住在蘧伯玉家。衛靈公有個叫南子的夫人,派人對孔子說:“各國的君子,凡是看得起我們國君,願意與我們國君建立像兄弟一樣交情的,必定會來見見我們南子夫人的,我們南子夫人也願意見見您。”孔子開始還推辭謝絕一番,最後不得已才去見她。南子夫人坐在葛布做的帷帳中等待。孔子進門後,面朝北叩頭行禮。南子夫人在帷帳中拜了兩拜,她披戴的環佩玉器首飾發出了叮噹撞擊的清響。事後,孔子說:“我本來就不願見她,現在既然不得已見了,就得還她以禮。”子路不高興。孔子發誓說:“我假若不對的話,上天一定厭棄我!上天一定厭棄我!”在衛國住了一個多月,靈公與夫人南子同坐了一輛車子,宦官雍渠陪侍車右,出宮後,讓孔子坐在第二輛車子上跟從,大搖大擺地從市上走過。孔子說:“我沒有見過喜好道德像這樣喜歡美色的人啊。”於是,他對衛靈公的所作所為感到厭惡,就離開衛國,往曹國去了。這一年,魯定公死了。 孔子離開曹國到達宋國,與弟子們在大樹下演習禮儀。宋國的司馬桓魋想殺死孔子,就把樹砍掉了。孔子只得離開這個地方。弟子們催促說:“我們可以快點走了。”孔子說:“上天既然把傳道德的使命賦予我,桓魋他又能把我怎麼樣!” 孔子到了鄭國,與弟子們走失散了,孔子一個人站在外城的東門。鄭國有人看見了,就對子貢說:“東門有個人,他的額頭像唐堯,脖子像皋陶,肩膀像鄭子產,可是從腰部以下比禹短了三寸,一副狼狽不堪、沒精打采的樣子,真像一條喪家狗。”子貢見面後,把原話如實地告訴了孔子。孔子高興地說道:“他形容我的相貌,不一定對,但說我像條喪家狗,對極了!對極了!” 孔子於是到達陳國,寄住在司城貞子家裡。過了一年多,吳王夫差來攻打陳國,奪取了三個城邑才退兵。趙鞅攻打朝歌。楚國包圍了蔡國,蔡國遷移到吳地。吳國在會稽打敗了越王句踐。 有一天,許多隻隼落在陳國的宮廷中死了,有楛木做的箭穿在身上,箭頭是石頭製作的,箭長一尺八寸。陳湣公派使者向孔子請教,孔子說:“這些隼是從很遠的地方飛來的,這是肅慎部族的箭。從前周武王伐紂滅商,溝通了與各少數民族的聯繫,讓九夷百蠻各族都貢獻各自的地方特產,叫他們不能忘記自己的職責和義務。於是,肅慎部族獻來楛木做的箭和石頭製作的箭頭,長一尺八寸。周武王為了顯示他的美德,就把肅慎部族的箭分給長女太姬。後來,太姬嫁給了虞胡公,虞胡公又封在陳國。當初王室分珍寶玉器給同姓諸侯,是為了表示重視親族;把遠方的貢品分贈給同姓諸侯,是為了表示重視親族;把遠方的貢品分贈給異姓諸侯,是為了讓他們不要忘服從周王朝。所以,把肅慎部族的箭分給陳國。”陳湣公聽了,叫人到過去收藏各方貢物的倉庫中去找一找,果然找到了這種箭。 孔子在陳國居住了三年,正好遇上晉國、楚國爭霸,兩國輪番攻打陳國,直到吳國攻打陳國為止,陳國常常遭受侵犯。孔子說:“回去吧,回去吧!我家鄉的那些弟子,志氣很大,只是行事闊一些,他們都很有進取心,也沒有忘記自己的初衷。”於是,孔子就離開了陳國。 孔子路過一個叫蒲的地方,正好遇上公叔氏據蒲反叛衛國,蒲人扣留了孔子。弟子中有個叫公良孺的,自己帶了五輛車子跟隨孔子周遊各地。他這個人身材高大,有才德,且有勇力,對孔子說:“我從前跟隨老師周遊在匡地遇到危難,如今又在這裡遇到危難,這是命裡註定的吧。我和老師若再遭難,可搏鬥而死。”公良孺跟蒲人打得很激烈,蒲人害怕了,對孔子說:“如果你不到衛國去,就放你們走。”孔子與他們訂立了盟約,這才放孔子他們從東門出去。孔子於是到了衛國。子貢說:“盟約可以違背嗎?”孔子說:“在要挾下訂立的盟約,神是不會認可的。” 衛靈公聽說孔子到來,很高興,親自趕到郊外迎接。靈公問孔子說:“蒲這個地方可以討伐嗎?”孔子回答說:“可以。”靈公說:“我的大夫卻認為不可以討伐,因為現在的蒲是防禦晉、楚的屏障,用我們衛國的軍隊去攻打,恐怕是不可以的吧?”孔子說:“蒲地的男子有誓死效忠衛國的決心,婦女有守衛西河這塊地方的願望。我所說要討伐的,只是四五個領頭叛亂的人罷了。”衛靈公說:“很好。”但是,沒有出兵去討伐叛亂。 衛靈公年紀老了,懶得處理政務,也不起用孔子。孔子長嘆了一聲說:“如果有人起用我,一年時間就差不多了,三年就會大見成效。”孔子只好離開。 佛肸做中牟的長官。晉國的趙簡子攻打範氏、中行氏,討伐中牟。佛肸就佔據中牟,反叛趙簡子,並派人招請孔子。孔子打算去。子路說:“我聽老師說過:‘親自做壞事的人那裡,君子是不去的。’現在,佛肸自己佔據中牟反叛,您想前去,這是為什麼呢?”孔子說:“我是說過這句話。但我不也說過,堅硬的東西是磨不薄的;不也說過,潔白的東西是染不黑的。我難道是隻中看不能吃的匏瓜嗎?怎麼可以老是掛著卻不給人吃呢?” 有一次,孔子正敲著磬,有個揹著草筐的人路過門口,說道:“有心思啊,這個擊磬人,磬敲得又響又急。既然人家不賞識自己,那就算了吧!” 孔子向師襄子學習彈琴,一連學了十天,也沒增學新曲子。師襄子說:“可以學些新曲了。”孔子說:“我已經熟習樂曲了,但還沒有熟練地掌握彈琴的技法。”過了些時候,師襄子又說:“你已熟習彈琴的技法了,可以學些新曲子了。”孔子說:“我還沒有領會樂曲的意蘊。”又過了些時候,師襄子說:“你已領會樂曲的意蘊了,可以學些新曲子了。”孔子說:“我還沒有體會出作曲者是怎樣的一個人。”過了些時候,孔子肅穆沉靜,深思著什麼,接著又心曠神怡,顯出志向遠大的樣子。他說:“我體會出作曲者是個什麼樣的人了:他的膚色黝黑,身材高大,目光明亮而深邃,好像一個統治四方侯的王者。除了周文王,又有誰能夠如此呢!”師襄子恭敬地離開座位,給孔子拜了兩拜,說:“我老師原來說過,這是《文王操》呀。” 孔子既然得不到衛國的重用,打算西遊去見趙簡子。到了黃河邊,聽到竇鳴犢、舜華被殺的消息,就面對著黃河感慨地嘆氣說:“壯美啊黃河水,浩浩蕩蕩多麼盛大,我之所以不能渡過黃河,也是命運的安排吧!”子貢趕上前去問:“冒昧地請問老師,這話是什麼意思?”孔子說:“竇鳴犢、舜華兩個人,都是晉國有才德的大夫。當趙簡子還沒有得志的時候,是依靠這兩個人才得以從政的;等到他得志了,卻殺了他們來執掌政權。我聽說過,一個地方剖腹取胎殺害幼獸,麒麟就不來到它的郊野;排幹了池塘水抓魚,那麼龍就不調合陰陽來興雲致雨了;傾覆鳥巢毀壞鳥卵,鳳凰就不願來這裡飛翔。這是為什麼呢?君子忌諱傷害他的同類。那些鳥獸對於不義的行為尚且知道避開,何況我孔丘呢!”於是,便回到老家陬鄉休息,創作了《陬操》的琴曲來哀悼竇鳴犢、舜華兩個賢人。隨後,又回到衛國,寄住在蘧伯玉家。 有一天,衛靈公向孔子問起軍隊列陣作戰的事。孔子回答說:“祭祀的事,我倒曾經聽說過。排兵佈陣的事,我還不曾學過呢。”第二天,衛靈公與孔子談話的時候,看見空中飛來大雁,就只顧抬頭仰望,神色不在孔子身上。孔子於是就離開了衛國,再往陳國。 這年夏天,衛靈公死了,他的孫子輒立為國君,這就是衛出公。六月間,趙鞅把流亡在外的衛靈公太子蒯聵接納到戚地。陽虎讓太子蒯聵穿上孝服,又讓八個人披麻戴孝,裝扮成是從衛國來接太子回去奔喪的樣子,進了戚城,就在那裡住了下來。冬天,蔡國遷都到州來。這一年是魯哀公三年,孔子已六十歲了。齊國幫助衛國包圍了戚城,是衛太子蒯聵在那兒的緣故。 還是這一年夏天,魯桓公、釐公的廟堂起火燒了起來。南宮敬叔去救火。孔子在陳國聽到了這個消息,就說:“火災一定在桓公、釐公的廟堂吧?”不久證實,果然如他所言。 這年秋天,季桓子病重,乘著輦車望見魯城,感慨地長嘆一聲說:“從前這個國家幾乎興旺了,因為我得罪了孔子,所以沒有興旺起來。”回頭又對他的嗣子季康子說:“我要是死了,你一定會接掌魯國的政權輔佐國君。你掌政之後,一定要召回孔子。”過了幾天,季桓子死了,季康子繼承了他的職位。喪事辦完之後,想召回孔子。大夫公之魚說:“從前我們的國君定公曾經任用過他,沒能有始有終,最後被諸侯恥笑。現在你再任用他,如果也不能善終,這會再次招來諸侯的恥笑。”季康子說:“那麼,召誰才好呢?”公之魚說:“一定要召冉求。”於是,就派人召回了冉求。冉求準備起身前往。孔子說:“這次魯國召冉求回去,不會小用,該會重用他。”就在這一天,孔子說:“回去吧,回去吧!我家鄉的那些弟子志向高遠而行事疏闊,為文富有文采,我真不知從何下手來教育他們才好。”子貢知道孔子思念家鄉想回去,在送冉求時,叮囑過他“你要是被重用了,要想著把老師請回去”之類的話。 冉求離去之後,第二年,孔子從陳國移居蔡國。蔡昭公準備到吳國去,是吳國召他去的。從前昭公欺騙他的大臣,把國都遷到了州來,這次將要前往,大夫們擔心他又要遷都,公孫翩就在路上把蔡昭公射死了。接著,楚軍就來侵犯蔡國。同年秋天,齊景公死了。 第二年,孔子從蔡國前往葉地。葉公問孔子為政的道理,孔子說:“為政的道理在於招納遠方的賢能,使近處的人歸服。”有一天。葉公向子路問孔子的情況,子路不回答。孔子聽說這件事後,就對子路說:“仲由,你為什麼不對他說:‘他這個人呀,學習起道理來不知疲倦,教導人全不厭煩,發憤學習時忘記了吃飯,快樂時忘記了憂愁,以至於連衰老就將到來也不知道。’” 孔子離開楚國的葉地回到蔡國。在路上遇見長沮、桀溺兩人並肩耕田,孔子以為他們是隱士,就叫子路前去打聽渡口在什麼地方。長沮說:“那個拉著馬韁繩的人是誰?”子路回答說:“是孔丘。”長沮又問:“是魯國的孔丘吧?”子路說:“是的。”長沮說:“那他應該知道渡口在哪兒了。”桀溺又問子路:“你是誰?”子路說:“我是仲由。”桀溺說:“你是孔丘的門徒嗎?”子路說:“是的。”桀溺說:“天下到處都在動盪不安,而誰能改變這種現狀呢?況且你與其跟著那逃避暴亂臣的人四處奔走,還不如跟著我們這些躲避亂世的人呢。”說完,就繼續不停地耕田。子路把此話告訴了孔子,孔子失望地說:“我們不能居住在山林裡與鳥獸同群,要是天下太平,我也用不著到處奔走想改變這個局面了。” 有一天,子路一個人行走的時候,路遇一位肩扛除草工具的老人。子路問他:“您看見過我的老師嗎?”老人說:“你們這些人,四肢不勤勞,五穀分辨不清,誰是你的老師我怎麼會知道?”說完,就拄著柺杖拔草去了。事後,子路把這些經過告訴了孔子。孔子說:“這是位隱士。”孔子叫子路再到那裡看看,老人已經走了。 孔子遷居蔡國三年,吳國攻打陳國。楚國救援陳國,軍隊駐紮城父。聽說孔子住在陳國和蔡國的邊境,楚國便派人去聘請孔子。孔子正要前往拜見接受聘禮,陳國、蔡國的大夫商議說:“孔子是位有才德的賢人,他所指責諷刺的都切中諸侯的弊病。如今長久地停留在我們陳國和蔡國之間,大夫們的施政措施、所作所為都不合仲尼的意思。如今的楚國,是個大國,卻來聘請孔子。如果孔子在楚國被重用,那麼我們陳蔡兩國掌權的大夫們就危險了。”於是,他們雙方就派了一些服勞役的人把孔子圍困在野外。孔子和他的弟子無法行動,糧食也斷絕了。跟從的弟子餓病了,站都站不起來。孔子卻還在不停地給大家講學,朗誦詩歌、歌唱、彈琴。子路很生氣地來見孔子:“君子也有困窘的時候嗎?”孔子說:“君子在困窘面前能堅守節操不動搖,小人遇到困窘就會不加節制,什麼過火的事情都做得出來。” 這時,子貢的臉色也變了。孔子說:“賜啊,你認為我是博學強記的人嗎?”子貢回答說:“是的。難道不對嗎?”孔子說:“不是的。我是用一種基本原則貫穿於全部知識的。” 孔子知道弟子們心中不高興,便叫來子路問道:“《詩經》上說:‘不是犀牛也不是老虎,然而它徘徊在曠野。’難道是我們學說有什麼不對嗎?我們為什麼會落到這種地步呢?”子路說:“大概是我們的德還不夠吧?所以人家不信任我們。想必是我們的智謀還不夠吧?所以人家不放我們通行。”孔子說:“有這樣的話嗎?仲由啊,假使有仁德的人必定能使人信任,哪裡還會有伯夷、叔齊餓死在首陽山呢?假使有智謀的人就能通行無阻,哪裡會有王子比干被剖心呢?” 子路退出,子貢進來見孔子。孔子對子貢說:“賜啊,《詩經》上說:‘不是犀牛也不是老虎,然而它徘徊在曠野。’難道是我們的學說有什麼不對嗎?我們為什麼落到這種地步呢?”子貢說:“老師的學說博大到極點了,所以天下沒有一個國家能容納老師。老師何不稍微降低一些您的要求呢?”孔子說:“賜啊,好的農夫雖然善於耕種,但他不一定有好的收穫;好的工匠雖然有精巧的手藝,但他的所作未必能使人們都稱心如意。有修養的人能研修自己的學說,就像網一樣,先構出基本的宏觀體系,然後再逐步充實完善,但不一定為世人所接受。現在你不去研修自己的學說,反而想降格來迎合世俗。賜啊,你的志向太不遠大了。” 子貢出去之後,顏回進來見孔子。孔子說:“回啊,《詩經》上說:‘不是犀牛也不是老虎,然而它徘徊在曠野上。’難道是我們的學說有什麼不對嗎?我們為什麼落到這種地步呢?”顏回說:“老師的學說博大到極點了,所以天下沒有一個國家能容納老師。雖然是這樣,老師還是要推行自己的學說,不被天下接受又有什麼關係呢?不被接受,這樣才能顯示君子的本色!一個人不研修自己的學說,那才是自己的恥辱。至於已下大力研修的學說不為人所用,那是當權者的恥辱了。不被天下接受,又有什麼關係呢?不被接受,這樣才能顯出君子的本色!”孔子聽了,欣慰地笑著說:“是這樣的啊,姓顏的小夥子!假使你有很多錢財,我願意給你做管家。” 於是,派子貢到楚國去。楚昭王調動軍隊來迎接孔子,這才免除了這場災禍。 楚昭王想把有戶籍登記的七百里地方封給孔子。楚國的令尹子西阻止說:“大王派往各侯國的使臣,有像子貢這樣的嗎?”昭王說:“沒有。”子西又問:“大王的左右輔佐大臣,有像顏回這樣的嗎?”昭王說:“沒有。”子西又問:“大王的將帥,有像子路這樣的嗎?”昭王回答說:“沒有。”子西還問:“大王的各部主事官員,有像宰予這樣的嗎?”昭王回答說:“沒有。”子西接著說:“況且我們楚國的祖先在受周天子分封時,封號是子爵,土地跟男爵相等,方圓五十里。現在,孔丘講述三皇五帝的治國方法,申明周公旦、召公奭輔佐周天子的事業。大王如果任用了他,那麼楚國還能世世代代保有方圓幾千裡的土地嗎?想當年,文王在豐邑、武王在鎬京,作為只有百里之地的主,最終能統治天下。現在如讓孔丘擁有那七百里土地,再加上那些有才能的弟子輔佐,這不是楚國的福音啊。”昭王聽了,就打消了原來的想法。這年秋天,楚昭王死在城父。 楚國的狂人接輿有一天唱著歌走過孔子的車子,說:“鳳凰呀,鳳凰呀,你的美德為什麼這麼不景氣?過去的不能再挽回,未來的還可以再趕得上。算了吧,算了吧!現在從政的人都是很危險的啊!”孔子下了車,想和他談談,他卻快步走開了,沒能跟他說上話。 於是,孔子從楚國返回了衛國。這一年,孔子六十三歲,是魯哀公六年(前489)。 第二年,吳國和魯國在一個叫繒的地方會盟,吳國要求魯國提供百牢的祭品。吳國的太宰嚭召見季康子。季康子就派子貢前往交涉,然後魯國才納百牢祭品。 孔子說:“魯國、衛國的政治情況,如同兄弟一般相似。”這個時候,衛出公輒的父親蒯聵沒有繼位做國君,流亡在外,諸侯對此事屢加指責。而孔子的弟子很多在衛國做官,衛出公輒也想請孔子出來執政。子路問孔子說:“衛國國君想請您出來執政,您打算首先做什麼呢?”孔子回答說:“那我一定首先正名分!”子路說:“有這樣的事嗎,老師您太迂闊了!為什麼要首先正名分呢?”孔子說:“魯莽啊,仲由!要知道,名分不正,說出的話來就不順當;說話不順當,那麼事情就辦不成;事情辦不成,那麼禮樂教化就不能興盛;禮樂教化不興盛,那麼刑罰不準確適度,那麼老百姓就手足無措,不知怎麼辦才好。所以,君子辦事必須符合名分,說出來的話,一定要切實可行。君子對於他所說出來的話,應該毫不苟且隨便才行啊。” 第二年(實為前484),冉有為季氏統率軍隊,在郎地同齊國作戰,打敗了齊國的軍隊。季康子對冉求說:“您的軍事才能,是學來的呢,還是天生的呢?”冉有回答說:“我是從孔子那裡學來的。”季康子又問:“孔子是怎樣的一個人呢?”冉有回答說:“任用他要符合名分,他的學說不論是傳佈到百姓中,還是對質於鬼神前,都是沒有遺憾的。我對於軍事,雖然有功而累計封到二千五百戶人家,而孔子卻會毫不動心的。”康子說:“我想召請他回來,可以嗎?”冉有說:“你想召請他回來,只要不讓小人從中阻礙他,就可以了。”當時,衛國大夫孔文子準備攻打太叔,向孔子問計策。孔子推辭說不知道,他回到住處便立即吩咐備車離開了衛國,說道:“鳥能選擇樹木棲息,樹木怎能選擇鳥呢?”孔文子堅決挽留他。恰好季康子派來公華、公賓、公林,帶著禮物迎接迎孔子,孔子就回魯國去了。 孔子離開魯國一共經過十四年,又回到魯國。 魯哀公向孔子問為政的道理,孔子回答說:“為政最重要的是選擇好大臣。”季康子也向孔子問為政的道理,孔子說:“要舉用正直的人,拋棄邪曲的人,那樣就使邪曲的人變為正直的人了。”季康子憂慮盜竊,孔子說:“如果你自己沒有欲的話,就是給獎賞,人們也是不會去偷竊的。”但是,魯國最終也不能重用孔子,孔子也不要求出來做官。 孔子的時代,周王室衰微,禮崩樂壞,《詩》《書》也殘缺不全了。孔子探究夏、商、西周三代的禮儀制度,編定了《書傳》的篇次,上起唐堯、虞舜之時,下至秦穆公,依照事情的先後,加以整理編排。孔子說:“夏代的禮儀制度我還能講出來,只是夏的後代杞國沒有留下足夠證明這些的文獻了。殷商的禮儀制度我也能講出來,只是殷商的後代宋國沒有留下足夠證明這些制度的文獻了。如果杞、宋兩國有足夠的文獻,我就能證明這些制度了。”孔子考察了殷代繼承夏代對禮儀制度所作的增減之後說:“將來即使經過一百代,那增減的也是可以預知的,因為一種是重視文采,另一種是重視樸實。周代的禮儀制度是在參照了夏代和殷代的基礎上制定的,多麼豐富多彩呀,我主張用周代的禮儀。”所以,《書傳》《禮記》都是孔子編定的。 孔子曾對魯國的樂官太師說:“音樂是可以通曉的。剛開始演奏的時候要互相配合一致,繼續下去是節奏和諧,聲音清晰,連續不斷,這樣直到整首樂曲演奏完成。”孔子又說:“我從衛國返回魯國之後,就開始訂正詩樂,使《雅》《頌》都恢復了原來的曲調。” 古代留傳下來的《詩》有三千多篇,到孔子時,他把重複的刪掉了,選取中合於義的用於禮義教化,最早的是追述殷始祖契、周始祖后稷,其次是敘述殷、周兩代的興盛,直到周幽王、周厲王的政治缺失,而開頭的則是敘述男女夫婦關係和感情的詩篇,所以說:“《關雎》這一樂章作為《國風》的第一篇,《鹿鳴》作為《小雅》的第一篇;《文王》作為《大雅》的第一篇;《清廟》作為《頌》的第一篇。”三百零五篇詩,孔子都能將其演奏歌唱,以求合於《韶》《武》《雅》《頌》這些樂曲的音調。先王的禮樂制度從此才恢復舊觀而得以稱述,王道完備了,孔子也完成了被稱為“六藝”的《詩》《書》《樂》《易》《禮》《春秋》的編修。 孔子晚年喜歡鑽研《周易》,他詳細解釋了《彖辭》《繫辭》《象辭》《說卦》《文言》等。孔子讀《周易》刻苦勤奮,以致把編穿書簡的牛皮繩子也弄斷了多次。他還說:“再讓我多活幾年,這樣的話,我對《周易》的文辭和義理就能夠充分掌握理解了。” 孔子用《詩》《書》《禮》《樂》作教材教育弟子,就學的弟子大約在三千人,其中能精通禮、樂、射、御、書、數這六種技藝的有七十二人。至於像顏濁鄒那樣的人,多方面受到孔子的教誨卻沒有正式入籍的弟子就更多了。 孔子教育弟子有四個方面:學問、言行、忠恕、信義。他為弟子訂四條禁律:不揣測、不武斷、不固執、不自以為是。他認為應當特別謹慎處理的是:齋戒、戰爭、疾病。孔子很少談到利,如果談到,就與命運、仁德聯繫起來。他教育弟子的時候,不到人家真正遇到困難、煩悶發急的時候,不去啟發開導他。他講出一個道理,弟子不能觸類旁通,他就不再重複講述了。 孔子在自己的鄉里,謙恭得像個不善言談的人。他在宗廟祭祀和朝廷議政這些場合,卻能言善辯,言辭明晰而又通達,然而又很恭謹小心。上朝時,與上大夫交談,態度和悅,中正自然;與下大夫交談,就顯得和樂安詳了。 孔子進入國君的公門,低頭彎腰,恭敬謹慎,進門後急行而前,恭而有禮。國君命他迎接賓客,容色莊重認真。國君召見他,不等待車駕備好,就動身起行。 魚不新鮮,肉變味,或不按規矩切割,孔子不吃。席位不正,不就座。在有喪事的人旁邊吃飯,從來沒有吃飽過。 在一天內哭泣過,就不會再歌唱。看見穿孝服的人和盲人,即使是個小孩,也必定改變面容以示同情。 孔子說:“三個人同行,其中必有可做我老師的。”又說:“不去修明道德,不去探求學業,聽到正直的道理又不前往學習,對缺點錯誤又不能改正,這些是我憂慮擔心的問題。”孔子請人唱歌,要是唱得好,就請人再唱一遍,然後自己也和唱起來。 孔子不談論怪異、暴力、叛亂、鬼神的事情。 子貢說:“老師在文獻方面的成績很顯著,我們是知道的。老師講論有關天道與人的命運的深微見解,我們就不知道了。”顏淵感慨地長嘆一聲說:“我越是仰慕老師的學問,越覺得它無比崇高,越是鑽研探討,越覺得它堅實深厚。看見它是在前面,忽然間又在後面了。老師善於循序漸進地誘導人,用典籍來豐富我的知識,用禮儀來規範我的言行,使我想停止學習都不可能。已經竭盡了我的才力,我現在也好像有所建樹,但老師的學問依然高立在我的面前。雖然我也想追趕上去,但是不可能追得上。”達巷這個地方的人說:“偉大啊孔子,他博學多才卻不專一名家。”孔子聽了這話之後說:“我要專於什麼呢?是專於駕車?還是專於射箭?我看還是專於駕車吧。”子牢說:“老師曾說:‘我沒有為世所用,所以才學會了這許多的技藝。’” 魯哀公十四年(前481)的春天,在大野這個地方狩獵。給叔孫氏駕車的商獵獲了一頭怪獸,他們以為這是不祥之兆。孔子看了後說:“這是麒麟。”於是,便將它取走了。孔子說:“黃河上再不見神龍負圖出現,洛水上再不見神龜負洛書出現,我也就快要完啦!”顏淵死了,孔子說:“這是老天要我死呀!”等到他西去大野狩獵見到麒麟,說:“我的主張到盡頭了!”感慨地說:“沒有人能瞭解我了!”子貢說:“為什麼說沒有人瞭解您?”孔子回答說:“我不抱怨天,也不怪罪人,下學人事,上通天理,能瞭解我的,只有上天了吧!” 孔子說:“不降低自己的志向,不使自己的人格受到侮辱,只有伯夷、叔齊兩人吧!”又說:“柳下惠、少連降低了自己的志向,使人格受到了侮辱。”又說:“虞仲、夷逸隱居,不言世務,行為合乎清高純潔,自我廢棄合於權變。”又說:“我就跟他們不同了,既不降志辱身以求進取,也不隱居避世脫離塵俗,沒有絕對的可以,也沒有絕對的不可以。” 孔子說:“不成啊,不成啊!君子最擔憂的就是死後沒有留下好的名聲。我的主張不能實行,我用什麼貢獻給社會留下好名呢?”於是,就根據魯國的史書作了《春秋》,上起魯隱公元年(前722),下止魯哀公十四年(前481),共包括魯國十二個國君。以魯國為中心記述,尊奉周王室為正統,以殷商的舊制為借鑑,推而上承夏、商、周在法統,文辭簡約而旨意廣博。所以,吳、楚的國君自稱為王的,在《春秋》中仍貶稱為子爵;晉文公在踐土與諸侯會盟,實際上是召周襄王入會的,而《春秋》中卻避諱說“周天子巡狩來到河陽”。以此類推,《春秋》就是用這一原則,來褒貶當時的各種事件。後來,有的國君加以推廣,使《春秋》的義法在天下通行,天下那些亂臣奸賊就都害怕起來了。 孔子任司寇審理訴訟案件時,文辭上有可與別人商量的時候,他從不獨自決斷。到了寫《春秋》時就不同了,應該寫的一定寫上去,應當刪的一定刪掉,就連子夏這些長於文字的弟子,一句話也不能幫他增刪。弟子們學習《春秋》,孔子說:“後人瞭解我將因為《春秋》,後人怪罪我也將因為《春秋》。” 第二天,子路死在衛國。孔子生病了,子貢請求看望他。孔子正拄著柺杖在門口悠閒散步,說:“賜,你為什麼來得這樣遲啊?”孔子於是就嘆息,隨即唱道:“泰山要倒了!樑柱要斷了,哲人要死了!”他邊唱邊流下了眼淚。對子貢說:“天下失去常道已經很久了,沒有人能信奉我的主張。夏人死了停棺在東廂的臺階,周人死了停棺在西廂的臺階,殷人死了停棺在堂屋的兩柱之間。昨天晚上,我夢見自己坐在兩柱之間受人祭奠,我原本就是殷商人啊。”過了七天,孔子就死了。 孔子享年七十三歲,死在魯哀公十六年(前479)四月的己丑日。 魯哀公為他作了一篇悼詞說:“老天爺不仁慈,不肯留下這位老人,使他扔下我,孤零零一人在位,我孤獨而又傷痛。啊!多麼痛!尼父啊,沒有人可以作為我學習的楷模了!”子貢說:“魯君他難道不能終老在魯國嗎?用老師的話說:‘法喪失就會昏亂,名分喪失就會產生過失。喪失了意志就會昏亂,失去所宜就會出現過錯。’老師活著的時候不能用他,死了作祭文哀悼他,這是不合禮的。以諸侯身份稱‘餘一人’,是不合名分的啊。” 孔子死後葬在魯城北面的泗水岸邊,弟子們都在心裡為他服喪三年。三年心喪完畢,大家道別離去時,都相對而哭,又各盡哀;有的就又留了下來。只有子貢在墓旁搭了一間小房住下,守墓總共六年,然後才離去。弟子及魯國他人,相率前往墓旁居住的一百多家。因此,就把這裡命名為“孔裡”。魯國世世代代相傳,每年都定時到孔子墓前祭拜,而儒生們也在這時來這裡講習禮儀,行鄉學業考校的飲酒禮,以及比射等儀式。孔子的墓地有一頃大。孔子故居的堂屋以及弟子們所居住的內室,後來就改成廟,藉以收藏孔子生前穿過的衣服,戴過的帽子,使用過的琴、車子、書籍等,直到漢代,二百多年間沒有廢棄。高皇帝劉邦經過魯地,用牛羊豬三牲俱全的太牢祭祀孔子。諸侯、卿大夫、宰相一到任,常是先去拜謁孔子墓,然後才去就職處理政務。 孔子生了鯉,字伯魚。伯魚享年五十歲,死在孔子之前。 伯魚生了伋,字子思,享年六十二歲。曾經受困於宋國。子思作了《中庸》。 子思生了白,字子上,享年四十七歲。子上生了求,字子家,享年四十五歲。子家生了箕,字子京,享年四十六歲。子京生了穿,字子高,享年五十一歲。子高生了慎,享年五十七歲,曾經做過魏國的相。 子慎生了鮒,享年五十七歲,做過陳勝王的博士,死在陳這個地方。 鮒的弟弟叫子襄,享年五十七歲。曾經做過漢孝惠皇帝的博士,後被提升為長沙郡的太守。身高九尺六寸。 子襄生了忠,享年五十七歲。忠生了武,武生了延年和安國。安國做了當今孝武皇帝的博士,官至臨淮郡太守,壽短早死。安國生了卬,卬生了。 太史公說:“《詩》中有這樣的話:‘像高山一般令人瞻仰,像大道一般讓人遵循。’雖然我不能達到這種境地,但是心裡嚮往著他。我讀孔子的著作,可以想見他的為人。到了魯地,參觀了孔子的廟堂、車輛、衣服、禮器,目睹了讀書的學生們按時到孔子舊宅中演習禮儀的情景。我懷著崇敬的心情,徘徊留戀不願離去。自古以來,天下的君王直到賢人也夠多的了,當活著的時候都顯貴榮耀,可是一死什麼也就沒有了。孔子是一個平民,他的名聲和學說已經傳了十幾代,讀書的人仍然崇他為宗師。從天子王侯一直到全國談六藝的人,都把孔子的學說來作為判斷的最高準則,可以說孔子是至高無上的聖人了。” 第三十卷 陳涉世家第十八 前221年,秦始皇用武力完成了中國的統一,結束了戰國二百多年的紛爭局面,建立了第一個中央集權的封建制國家。統一之後,他又採取了一些厚今薄古的措施,進行了政治經濟和文化上的一系列改革,推動了封建經濟和文化的發展,對中國歷史的前進起到了進步的作用。 但是,秦始皇為了加強統一帝國的統治,加重了對農民的剝削和壓迫。沉重的賦稅、繁重的徭役和殘酷的刑罰,逼得廣大農民走投無路。終於在前209年,爆發了由陳勝、吳廣領導的農民起義。由於各地紛紛響應,使這次起義迅速發展成燎原大火。陳勝、吳廣雖在起義後不久身死,但各地紛起響應的起義隊伍終於推翻了秦王朝的統治。 《陳涉世家》是這次起義的領袖陳涉、吳廣的傳記。文中真實、具體、完整地記述了爆發這次農民大起義的原因、經過和結局,從中反映了農民階級的智慧、勇敢和大無畏的鬥爭精神。文章也比較生動地描寫了陳涉和吳廣的形象。陳涉出身僱農,胸懷大志,有政治遠見,他要求人民從“苦秦”中解放;他聰明果斷,具有組織群眾、制定策略、指揮戰爭的卓越才幹,不愧是農民階級的傑出領袖。吳廣雖然刻畫簡略,但從他與謀起義、誘殺將尉等事蹟中,也表現了非凡的機智勇敢和反抗精神。在他們身上,都充分地表現了我國古代勞動人民不甘忍受黑暗統治而“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的英雄氣概。文章也寫到了起義軍內部的不和及自相殘殺,陳涉稱王后的貪圖享受、信用奸邪、脫離群眾,表明了農民階級的侷限性。 本文在寫作上按事件的發展順序記事。寫起義過程,先寫起義的原因,起義前的謀劃,再寫起義的爆發和發展,直至政權的建立,脈絡非常清晰。在記述中,則採取了先因後果的寫法。寫起義的動因,則先寫暴秦的嚴刑峻法;寫起義的發生,則又先寫將尉的殘酷等。這些描寫都入情入理,有力地突出了起義的正義性。文中還通過典型細節的描寫,對起義的過程、轟轟烈烈的聲勢以及起義領袖的精神面貌進行了較為充分的展現,從而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原文】 陳勝者,陽城[1]人也,字[2]涉。吳廣者,陽夏[3]人也,字叔。陳涉少時,嘗與人傭耕[4],輟耕之壟[5]上,悵恨[6]久之,曰:“苟富貴,無[7]相忘。”庸者[8]笑而應曰:“若[9]為庸耕,何富貴也?”陳涉太息[10]曰:“嗟乎,燕雀安知鴻鵠[11]之志哉!” 【註釋】 [1]陽城:古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登封市東南三十五里告成鎮。 [2]字:古人有名有字。 [3]陽夏(jiǎ):古縣名。治所在今河南太康縣。 [4]傭耕:被人僱傭耕種田地。 [5]輟(chuò)耕:停止耕作。之:去、往。壟:田埂。 [6]悵恨:失意、不稱心、嘆恨的心情。 [7]無:通“毋”,不要。 [8]庸者:庸,通“傭”,指受僱為別人耕種的人。 [9]若:你。 [10]太息:長嘆。 [11]嗟(jiē)乎:感嘆詞。鴻鵠(hú):泛指大鳥。鴻,大雁;鵠,天鵝。 【原文】 二世元年[1]七月,發閭左適戍漁陽[2],九百人屯大澤鄉。陳勝、吳廣皆次當行[3],為屯長[4]。會天大雨,道不通,度[5]已失期。失期,法皆斬。陳勝、吳廣乃謀曰:“今亡[6]亦死,舉大計[7]亦死,等死,死國可乎[8]?”陳勝曰:“天下苦秦[9]久矣。吾聞二世少子也,不當立,當立者乃公子扶蘇[10]。扶蘇以數諫[11]故,上[12]使外將兵。今或聞無罪,二世殺之[13]。百姓多聞其賢,未知其死也。項燕[14]為楚將,數有功,愛士卒,楚人憐之[15]。或以為死,或以為亡。今誠以吾眾詐[16]自稱公子扶蘇、項燕,為天下唱[17],宜多應者。”吳廣以為然。乃行卜[18]。卜者知其指意[19],曰:“足下[20]事皆成,有功。然足下卜之鬼乎[21]!”陳勝、吳廣喜,念鬼[22],曰:“此教我先威眾[23]耳。”乃丹書帛曰“陳勝王”,置人所罾[24]魚腹中。卒買魚烹食,得魚腹中書,固以怪之[25]矣。又間令吳廣之次所旁叢祠[26]中,夜篝火[27],狐鳴呼曰[28]“大楚興,陳勝王”。卒皆夜驚恐。旦日[29],卒中往往語[30],皆指目[31]陳勝。 【註釋】 [1]二世元年:二世指秦王朝第二代皇帝嬴胡亥。 [2]發閭左:徵發貧民百姓。古時,貧民居住閭左,富人居住閭右。適戍(zhé shù):被罰守邊。適,通“謫”,貶斥。漁陽:古縣名,秦置,治所在今北京市密雲區西南。 [3]皆次當行(hánɡ):都被編入被罰守邊的隊伍。次,編次。行,隊伍。 [4]屯長:秦代戍邊隊伍行進途中所置領隊。 [5]度(duó):推測。 [6]亡:逃亡。 [7]舉大計:發動戍卒舉行反秦起義。 [8]等死:同樣是死。等,等同。死國可乎:為國事而死可以嗎? [9]苦秦:天下百姓遭受秦朝暴政的苦難。 [10]扶蘇:秦始皇長子嬴扶蘇。 [11]數(shuò)諫:多次勸諫。 [12]上:指秦始皇。 [13]二世殺之:秦始皇死後,胡亥與宦官趙高、丞相李斯密謀,假造秦始皇的詔令,逼扶蘇自殺。 [14]項燕:戰國時楚國大將,項羽祖父,秦滅楚時,兵敗被圍自殺。 [15]憐之:愛戴他。憐,愛。 [16]誠:真的;假若。詐:冒稱。 [17]唱:通“倡”,倡導。 [18]行卜:去占卜吉凶。行,往、去。 [19]指意:意圖。 [20]足下:古時對同輩人的尊稱。 [21]卜之鬼乎:問過鬼神嗎? [22]念鬼:考慮行鬼神之事。 [23]威眾:在眾人中取得威信。 [24]罾(zēnɡ):以竹、木做架子的方形魚網,置水中往上提起以捕魚,楚語謂之“扳罾”。此句中的罾用作動詞。 [25]固以怪之:本來就已經奇怪了。 [26]間(jiàn)令:私遣。間,私下。次所:駐地。叢祠:樹叢中的神祠。 [27]篝(ɡōu)火:用薰籠罩住火。篝,竹製的薰籠,烤烘衣物用。 [28]狐嗚呼曰:裝成狐狸的叫聲呼喊。 [29]旦日:明天,次日。 [30]卒中往往語:戍卒中紛紛談論。往往:到處。 [31]指目:指點注視。 【原文】 吳廣素愛人,士卒多為用者。將尉[1]醉,廣故數言欲亡,忿恚尉[2],令辱之[3],以激怒其眾。尉果笞[4]廣。尉劍挺[5],廣起,奪而殺尉。陳勝佐之,並殺兩尉。召令徒屬曰:“公等遇雨,皆已失期,失期當斬。藉弟令毋斬[6],而戍死者固十六七[7]。且壯士不死即已,死即舉大名耳,王侯將相寧[8]有種乎!”徒屬皆曰:“敬受命[9]。”乃詐稱公子扶蘇、項燕,從民欲也。袒右[10],稱大楚。為壇而盟,祭以尉首。陳勝自立為將軍,吳廣為都尉[11]。攻大澤鄉,收而攻蘄[12]。蘄下,乃令符離人葛嬰將兵徇[13]蘄以東。攻銍、酇、苦、柘、譙[14]皆下之。行收兵[15]。比至陳[16],車六七百乘,騎千餘,卒數萬人。攻陳,陳守令皆不在[17],獨守丞與戰譙門[18]中。弗勝,守丞死,乃入據陳。數日,號令召三老、豪傑與皆來會計事[19]。三老、豪傑皆曰:“將軍身被堅執銳[20],伐無道,誅暴秦,復立楚國之社稷[21],功宜為王。”陳涉乃立為王,號為張楚[22]。 【註釋】 [1]將尉:秦時縣尉,大縣有二縣尉,帶領戍卒的縣尉稱將尉。 [2]忿恚(huì)尉:使將尉忿怒。 [3]令辱之:讓將尉凌辱吳廣。 [4]笞(chī):用竹杖、竹板或荊條抽打。 [5]劍挺:劍脫出鞘。 [6]藉弟令毋斬:假使不被斬首。 [7]戍死:死在戍邊徭役中。固:必。十六七:十分之六七。 [8]寧:難道。 [9]敬受命:恭恭敬敬接受命令。 [10]袒右:解衣露出右臂,以作標誌。 [11]都尉:戰國時官名,比將軍略低的武官。 [12]蘄(qí):古縣名,秦置,治所在今安徽省宿州市埇橋區東南。 [13]符離:古縣名。秦置,治所在今安徽省宿州市埇橋區東北。徇(xùn):帶兵巡行、攻取佔領地方,號召群眾。 [14]銍(zhì):秦縣名,治所在今安徽省宿州市埇橋區西南。酇(cuō):秦縣名,治所在今河南永城市西。苦:秦縣名,治所在今河南鹿邑縣東十里。柘(zhè):秦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柘城縣東北。譙(qiáo):秦縣名,治所在今安徽省亳(bó)州市譙城區。 [15]行收兵:沿途招收人馬擴大隊伍。 [16]比:等到。陳:秦郡、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周口市淮陽區。 [17]陳守令皆不在:陳縣守令不在城內。守令,守衛陳縣之縣令。 [18]守丞:郡守屬官。譙門:古代城門上有望敵高樓,稱譙樓或稱譙。譙門即譙樓下的城門。 [19]三老:秦、漢鄉官名。每鄉選有修行、能率眾為善者一人,掌教化。至漢,縣亦置三老。豪傑:有聲望的地方士紳大戶。會:會合、聚會。計事:議事。 [20]被堅執銳:身披堅固鎧甲,手執銳利兵器。被,通“披”。 [21]社稷:社是土地神,稷是穀神。 [22]張楚:為張大楚國之意。陳勝為楚王,號大楚。 【原文】 當此時,諸郡縣苦秦吏者,皆刑其長吏[1],殺之以應陳涉。乃以吳叔為假王[2],監諸將以西擊滎陽[3]。令陳人武臣、張耳、陳餘[4]徇趙地,令汝陰人鄧宗徇九江郡[5]。當此時:楚兵[6]數千人為聚者,不可勝數。 【註釋】 [1]刑其長吏:懲罰郡縣長官。 [2]吳叔:指吳廣。假王:陳勝給吳廣的封號,是暫時授予他的代行王權的職位。假,代行、代理的意思。 [3]監:監督、率領。滎(xínɡ)陽:秦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滎陽市東北。 [4]武臣(?—前208):陳縣人,原為陳勝部下將領,受命攻佔趙地邯鄲後,經張耳、陳餘勸說,自立為趙王,且違抗陳勝命令,拒絕援助周文反擊秦軍。張耳(?—前202):大梁(今河南省開封市)人,戰國末為魏國外黃(今河南省民權縣西北)令,後參加義軍。陳餘(?—前204):秦末大梁人。他與張耳被陳勝任命為武臣左右校尉北攻趙地,武臣立為趙王后,陳餘為大將軍。武臣死後,又與張耳立趙歇為王。 [5]汝陰:秦縣名,治所在今安徽省阜陽市。九江郡:秦郡名,包括今安徽、江蘇、長江以北、淮河以南及江西大部分地區。治所在今安徽省壽縣。 [6]楚兵:楚地起義軍。 【原文】 葛嬰至東城[1],立襄彊為楚王[2]。嬰後聞陳王已立,因殺襄彊,還報[3]。至陳,陳王誅殺葛嬰。陳王令魏人周北徇魏地[4]。吳廣圍滎陽,李由[5]為三川守,守滎陽,吳叔弗能下。陳王徵國之豪傑與計,以上蔡人房君蔡賜為上柱國[6]。 【註釋】 [1]東城:秦縣名,治所在今安徽省定遠縣東南五十里。 [2]襄彊:秦二世元年八月被立為楚王,九月被殺。 [3]還報:返回報告。 [4]周(fú):陳勝部將。魏地:戰國時魏國的領土,相當今河南省中部、北部及山西南部地區。 [5]李由:李斯長子,秦始皇時為三川守。吳廣圍三川,趙高以李由不擊義軍,責李斯、李由謀反,夷三族。 [6]上蔡:秦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上蔡縣西南。本蔡邑,周武王封叔度於此,其後蔡平侯自此遷往新蔡,蔡昭侯又自新蔡遷往州來,州來即改為下蔡,因此,蔡邑則稱為上蔡。房君:蔡賜的封號。房,吳房縣,在今河南省遂平縣。上柱國:官名,戰國時楚國設置,原為保衛國都之官,後為楚的最高武官,也稱上柱國,其地位僅次於令尹。唐以後為勳官稱號。 【原文】 周文[1],陳之賢人也,嘗為項燕軍視日[2],事春申君[3],自言習兵[4],陳王與之將軍印,西擊秦。行收兵至關[5],車千乘,卒數十萬,至戲[6],軍[7]焉。秦令少府章邯[8]免酈山徒、人奴產子生,悉發以擊楚大軍,盡敗之。周文敗,走出關,止次曹陽[9]二三月。章邯追敗之,復走次澠池[10]十餘日。章邯擊,大破之。周文自剄[11],軍遂不戰。 【註釋】 [1]周文(?—前208):又名周章,陳縣人。 [2]視日:占候卜筮的人,或專指觀察天象以卜吉兇的人,又名日者。 [3]春申君(?—前238):戰國時楚相黃歇的封號。 [4]習兵:熟習軍事。 [5]關:指函谷關,在今河南省靈寶市西南。 [6]戲:戲水,在今陝西省西安市臨潼區東,發源於驪山,流人渭河。此指戲亭。 [7]軍:駐紮。 [8]少(shào)府:官名。始於戰國,秦漢相沿,為九卿之一。章邯(?—前205):原為秦將,任少府。 [9]止次:駐紮、停留。曹陽:亭名,在今河南省靈寶市東。 [10]澠(miǎn)池:秦邑名,在今河南省澠池縣西。 [11]自剄(jǐnɡ):自刎、自殺。 【原文】 武臣到邯鄲[1],自立為趙王,陳餘為大將軍,張耳、召騷為左右丞相。陳王怒,捕系[2]武臣等家室,欲誅之。柱國曰:“秦未亡而誅趙王將相家屬,此生一秦也[3]。不如因而立之[4]。”陳王乃遣使者賀趙,而徙系[5]武臣等家屬宮中,而封耳子張敖為成都[6]君,趣趙兵亟入關[7]。趙王將相相與謀曰:“王王[8]趙,非楚意也。楚已誅秦,必加兵於趙。計莫如毋西兵[9],使使[10]北徇燕地以自廣也。趙南據大河,北有燕、代[11],楚雖勝秦,不敢制趙。若楚不勝秦,必重趙。趙乘秦之弊,可以得志於天下。”趙王以為然,因不西兵,而遣故上谷卒史[12]韓廣將兵北徇燕地。 【註釋】 [1]邯鄲:古都名、縣名。戰國時趙敬侯自晉陽徙都於此。故址在今河北省邯鄲市西。 [2]捕系:逮捕關押。 [3]此生一秦也:意為又樹一敵國。 [4]因而立之:就此機會立武臣為趙王。 [5]徙系:遷移到另一處關押。這裡把武臣家屬軟禁在宮中。 [6]成都:在今山東省鄄城縣東南。 [7]趣(cù)趙兵亟入關:催促趙兵趕快入函谷。趣,通“促”,催促之意。亟(jí):急,趕快。 [8]王王(wànɡ)趙:陳王立趙王。第一個王指陳勝王。第二個王是名詞作動詞用,意為使……為王。 [9]計莫如毋西兵:最好的辦法是不要向西方進軍。計,辦法、計策。莫如,不如。毋,通“無”,不的意思。 [10]使使:第一個使為動詞,派遣。第二個使為名詞,使者。 [11]燕、代:燕指原戰國時燕國的領土,相當今天河北北部、遼寧西部一帶。 [12]上谷(yù):秦郡名,治所在沮陽,即今河北省懷來縣東南。轄境約當今河北省張家口、小五臺山以東,赤城及北京延慶區以西,及長城和昌平區以北地。卒史:官名。秦漢官署中屬吏,秩百石,亦有兩百石的。 【原文】 燕故貴人豪傑謂韓廣曰:“楚已立王,趙又已立王。燕雖小,亦萬乘之國也,願將軍立為燕王。”韓廣曰:“廣母在趙,不可。”燕人曰:“趙方西憂秦,南憂楚,其力不能禁我。且以楚之強,不敢害趙王將相之家,趙獨安敢害將軍之家!”韓廣以為然,乃自立為燕王。居數月,趙奉燕王母及家屬歸之燕。 當此之時,諸將之徇地者,不可勝數。周北徇地至狄[1],狄人田儋[2]殺狄令,自立為齊王,以齊反,擊周。軍散,還至魏地,欲立魏後故甯陵君[3]咎為魏王。時咎在陳王所,不得之魏。魏地已定,欲相與立周為魏王,周不肯。使者五反[4],陳王乃立甯陵君咎為魏王,遣之國。周卒為相。 【註釋】 [1]狄:古縣名。戰國齊邑,秦置縣。治所在今山東省高青縣東南。 [2]田儋(dān):原齊國貴族。 [3]甯陵君:戰國時魏公子咎的封號,因封於甯陵,固以為號。甯陵,古邑名,故址在今河南省寧陵縣南。 [4]使者五反:派使者五次往返。 【原文】 將軍田臧[1]等相與謀曰:“周章軍已破矣,秦兵旦暮至[2],我圍滎陽城弗能下,秦軍至,必大敗。不如少遺兵[3],足以守滎陽,悉精兵迎秦軍。今假王驕,不知兵權[4],不可與計,非誅之,事恐敗。”因相與矯王令[5]以誅吳叔。獻其首於陳王。陳王使使賜田臧楚令尹印,使為上將。田臧乃使諸將李歸等守滎陽城,自以精兵西迎秦軍於敖倉[6]。與戰,田臧死,軍破。章邯進兵擊李歸等滎陽下,破之,李歸等死。 【註釋】 [1]田臧:吳广部將。 [2]旦暮至:早晚就到。日出為旦,日落為暮。 [3]少遺兵:留下少量兵力。遺,留。 [4]兵權:兵家權謀,用兵藝術。 [5]矯(jiáo)王令:假傳陳王的命令。矯,詐。 [6]敖倉:秦代在敖山上所置穀倉。故址在今河南省鄭州市西北邙山上。地當黃河與濟水分流處,中原漕糧集中於此,再西送關中,北輸邊塞,是當時最重要的糧倉。 【原文】 陽城人鄧說將兵居郯[1],章邯別將[2]擊破之,鄧說軍散走陳。銍人伍徐[3]將兵居許,章邯擊破之,伍徐軍皆散走陳,陳王誅鄧說。 陳王初立時,陵人秦嘉[4],銍人董,符離人朱雞石、取慮[5]人鄭布、徐人丁疾等皆特起[6],將兵圍東海[7]守慶於郯。陳王聞,乃使武平君[8]畔為將軍,監郯下軍[9]。秦嘉不受命,嘉自立為大司馬,惡屬武平君。告軍吏曰:“武平君年少,不知兵事,勿聽!”因矯以王命殺武平君畔。 章邯已破伍徐,擊陳,柱國房君死。章邯又進兵擊陳西張賀[10]軍。陳王出監戰,軍破,張賀死。 臘月[11],陳王之汝陰,還至下城父[12],其御[13]莊賈殺以降秦。陳勝葬碭[14],諡曰隱[15]王。 【註釋】 [1]鄧說(yuè):海縣名,在今山東省郯城縣北。此時章邯軍未至東海,不當在郯交戰。郯:當為郟(jiá)之誤。郟,春秋鄭地,在今河南省郟縣,與鄧說家鄉陽城臨近。 [2]別將:另一路部將。 [3]伍徐:陳勝部將。 [4]陵:秦縣名,治所在今江蘇省宿遷市宿城區東南。《漢書·陳勝傳》作凌。秦嘉:張楚政權建立後,各地紛紛響應,秦嘉就是其中一支義軍的首領。後為項梁軍擊敗,戰死。 [5]董(xiè)、朱雞石、鄭布、丁疾:是響應陳勝起義的幾支義軍首領。事蹟不詳。取慮(qiū lǘ):秦縣名,治所在今江蘇省睢寧縣西南。 [6]徐:古國名,是東夷之一的徐戎族所建。漢置縣,治今安徽省泗縣南。特起:各自獨立起兵。特,單獨之意。 [7]東海:郡名,楚漢間置。治所在郯(今山東省郯城縣北),稱郯郡。 [8]武平君:封號。畔為其名。 [9]監郯下軍:監督、統管圍郯的幾支義軍部隊。 [10]張賀:陳勝部將。 [11]臘月:臘為古代陰曆十二月的一種祭祀。始於周代。原意為歲終獵禽獸以祭先祖、百神。因陰曆歲終為十二月,故後世以臘月為十二月。 [12]還(xuàn):通“旋”,有迅速、轉向的意思。下城父(fù):古地名。在今安徽省渦陽縣東南的下城父聚。 [13]御:駕車的人。 [14]碭(dànɡ):古邑名、縣名。戰國時為楚邑。秦置縣,治所在今安徽省碭山縣南。 [15]諡(shì):古代在人死後按其生平事蹟評定褒貶給予的稱號。隱:諡號,有哀傷之意。 【原文】 陳王故涓人[1]將軍呂臣為倉頭軍,起新陽[2],攻陳下之,殺莊賈,復以陳為楚。 初,陳王至陳,令銍人宋留將兵定南陽[3],入武關[4]。留已徇南陽,聞陳王死,南陽復為秦。宋留不能入武關,乃東至新蔡[5],遇秦軍,宋留以軍降秦。秦傳留至咸陽[6],車裂留以徇[7]。 【註釋】 [1]涓人:宮廷中從事灑掃的近侍,後亦稱中涓,為親近之臣。亦轉指謁者、太監之類。 [2]新陽:秦漢縣名,治所在今安徽省界首市北。 [3]南陽:秦郡名,今河南南陽市。 [4]武關:是河南通往咸陽的要道上的重要關口,劉邦入秦即由此關通過。 [5]新蔡:古邑名。春秋時蔡平侯自上蔡遷都於此,故名。秦置縣,在今河南省新蔡縣。 [6]傳:遞解、押送。咸陽:古邑名。在今陝西省咸陽市東北二十里。位於九嵏山之南,渭水之北。古時謂山之南、水之北都為陽,因該邑在山水之陽,故名咸陽。 [7]車裂:亦稱或裂,俗稱五馬分屍,是古代的一種酷刑。用刑方法是將人頭和四肢分別拴在五輛車上,以五馬駕車,同時分馳,撕裂肢體。徇(xùn):示眾。 【原文】 秦嘉等聞陳王軍破出走,乃立景駒[1]為楚王,引兵之方與[2],欲擊秦軍定陶[3]下。使公孫慶使齊王,欲與併力俱進。齊王曰:“聞陳王戰敗,不知其死生,楚安得[4]不請而立主!”公孫慶曰:“齊不請楚而立王,楚何故請齊而立王!且楚首事[5],當令於天下[6]。”田儋誅殺公孫慶。 【註釋】 [1]景駒:楚國舊貴族,後為項梁擊敗,身死。 [2]方與(fánɡ yǔ):秦縣名,治所在今山東省魚臺縣西北。 [3]定陶:秦縣名,治所在今山東省菏澤市定陶區西北。 [4]安得:怎麼能夠、哪裡能夠。 [5]首事:首先起事。 [6]當令於天下:應當向天下發號施令。令,號令。 【原文】 秦左右校[1]復攻陳,下之。呂將軍走[2],收兵復聚。鄱盜當陽君黥布之兵相收[3],復擊秦左右校,破之青波[4],復以陳為楚。會項梁[5]立懷王孫心為楚王。 【註釋】 [1]左右校:秦武官名,即左、右校尉,次於將軍。 [2]走:敗走。 [3]鄱(pó):鄱陽,舊縣名,秦置鄱縣,治所在今江西省鄱陽縣東北。西漢改為番陽,東漢始作鄱陽。當陽,今湖北省當陽市。黥(qínɡ)布(?—前195):即英布。曾坐法黥面,故稱黥布。詳見《黥布列傳》。相收:指呂臣與英布部隊互相聯合。 [4]青波:又作青陂(pí),秦地名,在今河南省新蔡縣西南。 [5]項梁:項燕之子,項羽的叔父。 【原文】 陳勝王凡六月。已為王,王陳[1]。其故人嘗與庸耕者聞之,之陳,扣宮門曰:“吾欲見涉。”宮門令[2]欲縛之。自辯數[3],乃置,不肯為通[4]。陳王出,遮道而呼涉。陳王聞之,乃召見,載與俱歸。入宮,見殿屋帷帳[5],客曰:“夥頤[6]!涉之為王沈沈[7]者!”楚人謂多為夥,故天下傳之,夥涉為王[8],由陳涉始。客出入愈益發舒[9],言陳王故情[10]。或說陳王曰:“客愚無知,顓妄言[11],輕威。”陳王斬之。諸陳王故人皆自引去[12],由是無親陳王者。陳王以朱房為中正[13],胡武為司過[14],主司群臣[15]。諸將徇地,至[16],令之不是者[17],系而罪之。以苛察[18]為忠。其所不善者,弗下吏[19],輒自治之[20]。陳王信用之。諸將以其故不親附。此其所以敗也。 陳勝雖已死,其所置遣侯王將相竟亡秦,由涉首事也。高祖時,為陳涉置守冢[21]三十家碭,至今血食[22]。 【註釋】 [1]王(wànɡ)陳:在陳縣稱王。王,作動詞用。 [2]官門令:守衛宮門的長官。 [3]自辯數(shuò):自己再三申辯。數,多次。 [4]乃:才。置:寬赦通融。為通:替客傳達。 [5]帷帳:指室內張掛的帳幔之類裝飾品。無頂為帷,有頂為帳。 [6]夥頤(huǒ yí):驚歎詞。對富麗眾多之物表示驚訝或驚羨。 [7]沈(chén)沈:當時楚人口語,形容宮室高大深邃。 [8]夥涉為王:楚方言,指一朝稱王天下,就變得十分闊氣起來。 [9]發舒:放肆、無拘束的暴露。 [10]故情:過去的事情。 [11]顓妄言:專說荒誕的話,胡言亂語。顓,通“專”。 [12]自引去:自己離開、引退。引,退走。 [13]中正:掌管人事之官。陳勝初設,三國魏在各州郡置中正官,專察本地人才品德。 [14]司過:掌管糾察群臣過失之官。陳勝初設。 [15]主司群臣:指中正、司過兩宮專管考核、糾察群臣。 [16]至:指諸將執行軍事任務(徇地)回來覆命。 [17]令之不是者:不遵從命令行事的人。 [18]苟察:以煩瑣苛刻顯示精明。 [19]弗下吏:指不交給有關執法官吏,而自行處治官吏。 [20]輒(zhé):總是。自治之:親自去治罪。 [21]守冢(zhǒnɡ):安置民戶住在葬地附近,專事看管墳墓,以示對死者的尊重。 [22]血食:享受祭祀。古代祭祀宰殺牲畜作為祭品,故稱享受祭祀為血食。 【原文】 褚先生[1]曰:地形險阻,所以為固也;兵革刑法,所以為治[2]也。猶未足恃[3]也。夫先王以仁義為本,而以固塞文法為枝葉[4],豈不然哉!吾聞賈生[5]之稱曰: 【註釋】 [1]褚先生:即褚少孫,西漢元、成帝時人。《史記》出世後,十篇缺,有錄無書。 [2]兵革刑法:指軍隊與監獄。為治:當作治國的手段。 [3]足恃(shì):足夠依靠。 [4]固塞文法:鞏固邊塞、制訂法律。文,修飾、裝點。枝葉:指次要的事情。 [5]賈生:指賈誼。生,古時稱有學識的人為生,如儒生、諸生等。 【原文】 “秦孝公[1]據殽函之固,擁雍州[2]之地,君臣固守,以窺[3]周室。有席捲[4]天下,包舉宇內[5],囊括四海之意[6],併吞八荒之心[7]。當是時也,商君佐[8]之,內立法度,務耕織,修守戰之備,外連衡[9]而鬥諸侯。於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10]之外。 【註釋】 [1]秦孝公:名渠梁,秦獻公之子,前361—前338年在位,他任用商鞅變法,使秦驟強,奠定了統一事業的基礎。 [2]雍州:古九州之一,包括今陝西中部、北部及甘肅西北大半部與內蒙古額濟納之地。雍或作雝、邕。 [3]窺:窺伺,暗中察看,乘機而動。 [4]席捲:像捲起席子,把上面的東西全捲進去。 [5]包舉宇內:包含天下。 [6]囊括四海:指封建君主統一全國。囊括,全部包羅進去。四海,指全國。古人以為中國四周都是海,故謂四海或四海之內指代全國。 [7]八荒:八方極遠處。 [8]商君:即商鞅,詳見《商君列傳》。佐:輔佐。 [9]連衡:即連橫,意謂破壞六國合縱,聯絡山東一些諸侯國攻擊某個諸侯國,以達到各個擊破之目的。衡,通“橫”。 [10]拱手:斂手。謂雙手相合拱手胸前,比喻不用動手。西河:地域名,指今陝西渭南華陰市、華州區、白水縣、澄城縣一帶。 【原文】 “孝公既沒[1],惠文王、武王、昭王蒙故業[2],因遺策[3],南取漢中[4],西舉巴蜀[5],東割膏腴之地,收要害之郡[6]。諸侯恐懼,會盟而謀弱秦[7]。不愛珍器重寶肥饒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從[8]締交,相與為一[9]。當此之時,齊有孟嘗[10],趙有平原[11],楚有春申,魏有信陵[12]:此四君者,皆明知而忠信,寬厚而愛人,尊賢而重士。約從連衡,兼韓、魏、燕、趙、宋、衛、中山[13]之眾。於是六國之士有甯越、徐尚、蘇秦、杜赫之屬為之謀[14],齊明、周冣、陳軫、邵滑、樓緩、翟景、蘇厲、樂毅之徒通其意[15],吳起、孫臏、帶他、兒良、王廖、田忌、廉頗、趙奢之倫制其兵[16]。嘗以什倍之地,百萬之師,仰關[17]而攻秦。秦人開關而延敵[18],九國[19]之師,逡巡而不敢進。秦無亡矢遺鏃[20]之費,而天下固已困矣。於是從散約敗,爭割地而賂秦[21]。秦有餘力而制其弊[22],追亡逐北[23],伏屍百萬,流血漂櫓[24],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山河,強國請服,弱國入朝。” 【註釋】 [1]沒:死。 [2]惠文王:孝公之子,前337—前311年在位。武王:惠文王之子,前310—前307年在位。昭王:即秦昭襄王,秦武王之弟,前306—前251年在位。蒙故業:繼承舊業。 [3]因遺策:遵循遺留下來的政策。這裡指商鞅新法。 [4]漢中:今陝西省南部及湖北西北部一帶。 [5]舉:攻取。巴蜀:即今四川省。巴,今四川東部。蜀,今四川中部、西部。 [6]割:割取。膏腴(yú):肥沃。收:收取。要害之郡:地形險要、山川險阻的州郡。 [7]會盟:聚會結為同盟。謀弱秦:策劃削弱秦國。 [8]致:招致。合從:戰國中期,秦國逐漸強大,較弱的齊、燕、楚、趙、韓、魏等國聯合抗秦,對這種抗秦策略,史稱合縱。 [9]相與為一:互相聯合一致。 [10]孟嘗:即齊國貴族田文的封號。襲其父田嬰封爵,封於薛(今山東省滕州市南),稱薛公,號孟嘗君。 [11]平原:即戰國時趙國的平原君,趙勝,是趙惠文王的弟弟。封於東武城(今山東省武城縣西北),號平原君。 [12]信陵:即信陵君魏無忌。魏國貴族,魏安釐(xī)王之弟,號信陵君。 [13]明知:明智。知,通“智”。約從連橫:連橫,原指秦國聯合東西方諸侯國,對抗南北結盟國的策略,提倡這個策略的代表人物是張儀。這裡的約從連橫,指六國締結盟約,聯合東西南北諸國力量,共同抗秦,分裂連橫力量。《過秦論》作“約從離橫”。連,當作“離”。兼:聚合。宋、衛、中山:戰國時三個弱小國家。衛於前209年為秦所滅。中山(即今河北省定州市)於前296年為趙所滅。 [14]甯越:趙國人。徐尚:未詳。蘇秦:東周洛陽人,詳見《蘇秦列傳》。杜赫:周人。之屬:這一類人。 [15]齊明:東周臣。周冣(jù):周室的公子。冣,通“聚”。陳軫:夏人,仕秦,亦仕楚,後仕齊。邵滑:楚人。樓緩:魏相。翟景:未詳。蘇厲:蘇秦弟,齊臣。樂(yuè)毅:燕昭王亞卿。通其意:陳說合縱抗秦的道理。 [16]吳起:衛國人,事魏文侯為將,著名兵家。後逃奔楚國,事楚悼王,推行變法。悼王一死,即被舊貴族殺害。孫臏:戰國時著名兵家,齊國人。被他的同學龐涓處以臏刑(剜去膝蓋骨),後被齊國秘密救回,任軍師,先後於桂陵、馬陵戰勝龐涓統率的魏軍。帶他:未詳。兒良:兒,通“倪”,戰國時豪士。王廖:戰國時豪士。田忌:齊將。與孫臏率齊軍敗魏軍於桂陵、馬陵。廉頗、趙奢:皆趙將。制其兵:替六國訓練、統率軍隊。 [17]仰關:自下而上攻關。關指函谷關。 [18]延敵:引進敵軍。 [19]九國:韓、趙、魏、楚、燕、齊六國及宋、衛、中山。 [20]亡矢遺鏃(zú):損失箭和箭頭。 [21]賂秦:一作奉秦。行賄討好秦國。 [22]制其弊:控制住諸侯的弱點。 [23]追亡逐北:追逐失敗逃亡的敵人。北,敗。 [24]流血漂櫓:流的血把大盾漂浮起來。 【原文】 “施及孝文王、莊襄王[1],享國之日淺[2],國家無事。 “及至始皇[3],奮六世之餘烈[4],振長策而御宇內[5],吞二週[6]而亡諸侯,履至尊[7]而制六合,執敲樸以鞭笞[8]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越[9]之地,以為桂林[10]、象郡,百越之君俯首繫頸[11],委命下吏[12]。乃使蒙恬[13]北築長城而守藩籬,卻[14]匈奴七百餘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馬[15],士亦不敢貫弓[16]而報怨。於是廢先王之道,燔百家之言[17],以愚黔首[18]。墮[19]名城,殺豪俊,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陽,銷鋒鏑[20],鑄以為金人[21]十二,以弱天下之民。然後踐華為城[22],因河為池[23],據億丈之城,臨不測之谿[24]以為固。良將勁弩[25],守要害之處,信臣精卒[26],陳利兵而誰何[27]。天下已定,始皇之心,自以為關中之固,金城[28]千里,子孫帝王萬世之業[29]也。 【註釋】 [1]施(yì)及:《秦始皇本紀》作延及。施,延續。孝文王:秦昭襄王之子,在位一年(前250)。莊襄王:孝文王之子(前249—前247),在位三年。 [2]享國之日淺:在位日子短。 [3]始皇:《秦始皇本紀》作“秦王”。 [4]奮:《過秦論》《秦始皇本紀》皆作“續”。六世:指孝公、惠文王、武王、昭襄王、孝文王、莊襄王六世國君。餘烈:豐饒功業、豐功偉業。餘,饒。 [5]振長策:揮動長鞭。策,馬鞭。御宇內:駕馭、控制天下。 [6]二週:西周、東周。西周指週考王分封的諸侯國,開國君主為西周的桓公,建都河南(今河南洛陽),戰國時為小國,為秦所滅。東周指從西周分裂出來的另一小國,亦為秦所滅。 [7]履(lǚ)至尊:登帝位。履,登踏。至尊,指帝王,此喻帝位。 [8]執敲樸:《秦始皇本紀》作執捶拊。敲樸為一種刑杖。短曰敲,長曰樸。鞭笞(chī):鞭打。 [9]百越:南方各地越族的總稱。 [10]桂林:秦郡名。約當今廣西壯族自治區南部及以南、以西地區。 [11]俯首繫頸:低頭,自己用繩系在頸上,表示投降。 [12]委命下吏:把生命交給了秦朝下級官吏,聽憑擺佈。 [13]蒙恬(tián):秦將,秦王政三十二年(前215)奉命率兵三十萬,北逐匈奴,築長城,西起臨洮(今甘肅省岷縣),東至遼東(今遼寧省南部),共長萬餘里。 [14]卻:打退。 [15]胡人:我國古代西北部少數民族統稱。秦漢時多指匈奴。牧馬:指到漢族邊界進行擄掠騷擾。 [16]貫弓:通“彎弓”。拉滿弓。貫,通“彎”。 [17]先王之道:一般指夏、商、週三代帝王的統治辦法。先王指秦以前帝王。燔(fán)百家之言:指前213年(秦始皇三十四年)秦始皇用李斯建議進行的焚書事件。 [18]黔首:秦始皇二十六年,確定一般平民稱為黔首。 [19]墮(huī):毀壞。 [20]銷鋒鏑:熔化銳利的兵器和箭頭。《秦始皇本紀》作“銷鋒鑄(jù)”,,鍾。 [21]金人:銅人。 [22]踐華為城:在華山上行走,使華山成為城牆。踐,《秦始皇本紀》作“斷”。 [23]因河為池:憑藉黃河作為防守的防衛城壕。 [24]谿(xī):通“溪”,兩山夾谷中的河溝。 [25]勁弩:強勁有力的弓。 [26]信臣精卒:忠實的臣子、精銳的士卒。 [27]陳:陳列,裝備。利兵:鋒利的兵器。誰何(hē):呵問是誰。 [28]金城:堅固如銅鑄一樣的城。 [29]萬世之業:秦始皇曾說:“我為始皇帝,後世以計數,二世、三世,至千世萬世,傳之無窮。”意謂傳之萬世的家天下。 【原文】 “始皇既沒,餘威振於殊俗[1]。然而陳涉甕牖[2]繩樞之子,甿隸[3]之人,而遷徙[4]之徒也,材能不及中人[5],非有仲尼、墨翟[6]之賢,陶朱、猗頓[7]之富也。躡足[8]行伍之間,俯仰仟佰[9]之中,率罷散[10]之卒,將數百之眾,轉而攻秦。斬木為兵[11],揭竿為旗[12],天下雲集響應[13],贏糧而景從[14],山東豪俊遂並起而亡秦族[15]矣。 【註釋】 [1]殊俗:風俗不同的地方,指邊遠地區。 [2]甕牖(yǒu):用瓦甕做的窗戶。 [3]甿隸:僱農,農奴之輩。甿,氓的古字。 [4]遷徙:遷移。 [5]中人:中等人,一般普通的人。 [6]仲尼、墨翟:孔子、墨子。 [7]陶朱:即范蠡,原為越王句踐的大夫,後去官至陶,經商致富,自稱陶朱公。猗(yī)頓:一說以鹽起家,春秋魯人。一說經營畜牧業致富。 [3]躡足:插足,參加。 [9]仟佰:千人百人之長。 [10]罷(pí)散:疲睏散亂。罷,通“疲”。 [11]斬木為兵:砍削樹木為兵器。 [12]揭竿為旗:高舉竹竿做旗幟。 [13]雲集響應:像風雲一樣合攏來,像回聲一樣應聲而起。 [14]贏糧景從:攜帶糧食,如影隨形跟著(陳勝起義)。 [15]山東豪俊:指崤山、函谷關以東的廣大地區的諸侯、起義軍首領。秦族:秦王室家族。 【原文】 “且天下非小弱[1]也,雍州之地,殽函之固自若[2]也。陳涉之位[3],非尊於齊、楚、燕、趙、韓、魏、宋、衛、中山之君[4]也;鋤耰棘矜[5],非銛於勾戟長鎩[6]也;適戍之眾,非儔[7]於九國之師也;深謀遠慮,行軍用兵之道,非及鄉時[8]之士也。然而成敗異變[9],功業相反也。嘗試使山東之國與陳涉度長絜大[10],比權量力,則不可同年[11]而語矣。然而秦以區區之地,致萬乘之權,抑八州[12]而朝同列,百有餘年矣。然後以六合為家,殽函為宮[13]。一夫作難而七廟墮[14],身死人手[15],為天下笑者,何也?仁義不施[16],而攻守之勢異也[17]。” 【註釋】 [1]天下非小弱:指秦朝的天下沒有縮小和變弱。 [2]固:堅固。自若:像自己原來的樣子。 [3]位:指地位和威望。 [4]非尊於……之君:沒有……國君尊貴。 [5]鋤耰(yōu):鋤頭的柄。棘矜(jīn):戟和矛的柄。棘,戟。矜,矛的柄。 [6]銛(xiān):鋒利。勾戟:有鉤的戟。長鎩:有長刃的矛。 [7]儔(chóu):同類,類別。 [8]鄉(xiànɡ)時之士:過去的謀士,如甯越、徐尚等人。鄉時,早先、從前。鄉,通“向”。 [9]異變:完全不同。 [10]度長絜(xié)大:比比長短大小。絜,度量物體長度。 [11]同年:相等。 [12]抑八州:意為控制了天下。抑,控制。 [13]六合為家:東西南北天地之間的一切都歸王朝一姓所有。殽函為宮:殽山、函谷關成為宮庭的圍牆。 [14]七廟墮(huī):帝王宗廟被毀滅。借指國家滅亡。古代天子有七廟:父廟三,子廟三,太祖廟一。 [15]身死人手:指秦二世被趙高殺死,子嬰被項羽殺死。 [16]仁義不施:指秦始皇統一中國之後,沒有順應形勢需要推行仁政,而是用暴政來統治人民。 [17]攻守之勢異也:指處於創業與守成時的形勢有所不同。 【譯文】 陳勝,陽城人,字涉。吳廣,陽夏人,字叔。陳涉年輕時,曾經和別人一起被僱傭耕作。一次,他停止耕作走到田埂上,感慨惱恨了很久,說:“如果將來富貴了,彼此不要相互忘記。”一塊受僱傭的夥伴們笑著應聲說:“你是受僱替人耕作的農夫,怎麼會富貴呢?”陳涉嘆息說:“唉!燕子、麻雀怎麼會知道大雁、天鵝的志向啊!” 秦二世元年(前209)七月,調遣居住在里巷左邊的貧民到漁陽戍邊,九百人駐紮大澤鄉。陳勝、吳廣都在這次徵發的行列中,擔任屯長。遇上天下大雨,道路不通,預計已經誤了到達的期限。過了規定的期限,根據法律都該殺頭。陳勝、吳廣商議說:“現在逃跑也是死,舉行起義也是死,同樣是死,為國事而死行嗎?”陳勝說:“天下遭受秦朝暴政統治的苦難已經很久了。我聽說二世皇帝是始皇的小兒子,不應該即位,應該即位的是公子扶蘇。扶蘇由於多次勸諫的緣故,始皇派他到外地領兵。如今,有人聽說他並沒有罪過,二世卻把他殺死了。百姓大多聽說他賢能,不知道他已經死了。項燕是楚國的將軍,多次立功,愛護士兵,楚國人都擁戴他。有的人以為他已經死了,有的人以為他躲藏起來了。如今,要是我們假冒公子扶蘇和項燕的名義,倡導天下的人起義,應該會有很多人響應。”吳廣認為很對,於是就去占卜。占卜的人知道他們的意圖,說:“你們的事都能成,能建立功業。然而,你們向鬼神請教過吉凶嗎?”陳勝、吳廣很高興,揣摩透了占卜人說的向鬼神請教吉凶的意思,說:“這是教我們借鬼神先在眾人中取得威望。”隨後,就用硃砂在帛上寫了“陳勝王”三個字,悄悄塞進他人用網捕撈的魚肚裡。戍卒買來魚煮了吃,發現魚肚裡的帛書,本來就感到奇怪了。陳勝又讓吳廣暗中到駐地樹叢的廟裡,夜間點燃篝火,模仿狐狸的聲音呼叫道:“大楚興,陳勝王。”戍卒們夜裡都驚恐不安。第二天早晨,戍卒中到處議論這件事,指指點點,把目光都投向陳勝。 吳廣一向愛護人,戍卒中多數人願意為他效力。押送戍卒的將尉喝醉了,吳廣故意多次揚言要逃跑,來激怒將尉,招惹他侮辱自己,藉以激怒眾人。將尉果然抽打吳廣。在將尉拔劍的霎時間,吳廣奮起,奪劍殺死了將尉。陳勝幫助他,合力殺死了兩個將尉。隨即召集下屬號召說:“各位遇雨,都已經延誤了期限,誤期依法律規定應當殺頭。即使不殺頭,戍邊死亡的本來就佔十分之六七。況且壯士不死便罷,死就要揚名天下,王侯將相難道是天生的貴種嗎!”下屬異口同聲地說:“堅決地聽從命令。”於是,就假冒公子扶蘇和項燕的名義舉行起義,以順應百姓的願望。大家都裸露右臂為標誌,號稱大楚。他們修築高臺盟誓,用將尉的頭作祭品。陳勝自立為將軍,吳廣為都尉。首先攻佔大澤鄉,收兵進攻蘄縣。攻下蘄縣後,就派符離人葛嬰率軍攻取蘄縣以東地區。攻打銍、酇、苦、柘、譙,都攻下了。一邊行進一邊擴充兵員,等到達陳縣時,已經擁有兵車六七百輛,騎兵千餘人,步卒數萬人。攻打陳縣時,那裡的郡守、縣令都不在,只有守丞在譙門抵抗,抵擋不住起義軍的攻勢,守丞戰死,於是起義軍攻佔陳縣。幾天後,陳勝下令召集三老和豪傑都來開會議事。三老和豪傑們都說:“將軍身披堅甲,手執銳器,討伐無道,誅滅暴秦,重新建立了楚國的政權,論功應該稱王。”陳勝於是就自立為王,國號為張楚。 在這個時候,各個郡縣受不了秦朝官吏暴政之苦的人,都逮捕並宣判他們官吏的罪狀,把他們殺死來響應陳涉。於是,就以吳廣為代理王,督率各將領向西進攻滎陽。命令陳縣人武臣、張耳、陳餘去攻佔原來趙國的轄地,命令汝陰人鄧宗攻佔九江郡。這時候,楚地幾千人聚集在一起起義的,多得不計其數。 葛嬰到達東城,立襄彊為楚王。葛嬰後來聽說陳勝已自立為王,接著就殺了襄彊,回來向陳勝報告。一到陳縣,陳勝就殺了葛嬰。陳勝命令魏人周北上攻取原屬魏國的地方。吳廣包圍了滎陽。李由任三川郡守,防守滎陽,吳廣久攻不下。陳勝召集國內的豪傑商量對策,任命上蔡人房君蔡賜做上柱國。 周文是陳縣有名的賢人,曾經是項燕軍中的占卜望日官,也在楚相春申君黃歇手下做過事,自稱熟習用兵。陳王就授給他將軍印,帶兵西去攻秦。他一路上邊走邊召集兵馬,到達函谷關的時候,有戰車千輛,士兵幾十萬人。到了戲亭時,他就駐紮了下來。秦王朝派少府章邯赦免了因犯罪而在驪山服役的人以及家奴所生的兒子,全部調集來攻打張楚的大軍,把楚軍全給打敗了。周文失敗之後,逃出了函谷關,在曹陽駐留了兩三個月。章邯又追來把他打敗了,再逃到澠池駐留了十幾天。章邯又來追擊,把他打得慘敗。周文自殺,他的軍隊也就不能作戰了。 武臣到達邯鄲,就自立為趙王,陳餘做大將軍,張耳、召騷任左、右丞相。陳王知道後非常生氣,就把武臣等人的家屬逮捕囚禁了起來,打算殺死他們。上柱國蔡賜說:“秦王朝還沒有滅亡就殺了趙王將相的家屬,這等於是又生出一個與我們為敵的秦國來。不如就此封立他好些。”陳王於是就派遣使者前往趙國去祝賀,同時把武臣等人的家屬遷移到宮中軟禁起來,又封張耳的兒子張敖做成都君,催促趙國的軍隊速進軍函谷關。趙王武臣的將相們商議說:“大王您在趙國稱王,並不是楚國的本意。等到楚滅秦以後,一定會來攻打趙國。最好的辦法莫過於不派兵向西進軍,而派人向北攻取原來燕國的轄地以擴大我們自己的土地。趙國南面據黃河天險,北面又有燕、代的廣大土地。楚國即使戰勝了秦國,也不敢來壓制趙國。如果楚國不能戰勝秦國,必定就會借重趙國。到時候,趙國趁著秦國的疲敝,就可以得志於天下了。”趙王認為說得有道理,因而不向西出兵,而派了原上谷郡卒史韓廣領兵北上去攻取燕地。 燕國原來的貴族豪傑勸告韓廣說:“楚國已經立了王,趙國也已立了王。燕國地方雖然小,過去也是個擁有萬輛兵車的國家,希望將軍您自立做燕王。”韓廣回答說:“我的母親還留在趙國,使不得。”燕人說:“趙國現在正西面擔憂秦,南面擔憂楚,它的力量不能來限制我們。況且以楚國的強大,都不敢殺害趙王將相的家屬,趙國又怎敢殺害將軍您的家屬呢?”韓廣認為他們說的有道理,於是就自立做了燕王。過了幾個月,趙國派人護送燕王的母親及其家屬來到了燕國。 在這個時候,到各地去攻城佔地的將領,數不勝數。周北上攻城略地到達了狄縣,狄縣人田儋殺死了狄縣縣令,自立為齊王,憑藉齊地的力量來反擊周。周市的軍隊潰散了,退回魏地,打算立魏王的後代寧陵君咎做魏王。其時咎在陳王那裡,不能回到魏地去。魏地平定以後,大家想共同擁立周做魏王,周不肯接受。使者先後五次往返於陳王與周之間,陳王乃答應立寧陵君咎做魏王,遣送他回到魏國去。周最後做了魏國的相。 將軍田臧等人一起謀劃說:“周文的軍隊已經潰散,秦國的軍隊早晚就要到來。我們包圍滎陽城久攻不下,如果秦國的軍隊到來,一定會被他們打得大敗。不如留下少量的部隊,足以守住滎陽就可以了,把其餘精銳的軍隊全部用來迎擊秦軍。現在,代理王吳廣驕橫,又不懂用兵權謀,這樣的人無法和他商量議事。不殺了他,我們的計劃恐怕會被搞壞。”於是,他們就假冒陳王的命令殺掉了吳廣,把吳廣的頭獻給了陳王。陳王就派使者賜給田臧楚令尹的大印,任命他做上將軍。田臧就派部將李歸等人駐守滎陽城,自己帶了精銳的部隊西進敖倉迎戰秦軍。雙方交戰時,田臧戰死,軍隊潰散。章邯領兵趁機到滎陽城下來攻打李歸這些人,打敗了他們,李歸等人戰死。 陽城人鄧說領兵駐紮郟城,被章邯部將所帶的一支部隊擊敗,鄧說率軍潰逃到陳縣。銍人伍徐率兵駐紮許縣,也被章邯的軍隊擊潰了。伍徐的軍隊都潰散逃到陳縣。陳王殺了鄧說。 陳勝剛剛自立為王時,陵地人秦嘉、銍地人董、符離人朱雞石、取慮人鄭布、徐地人丁疾等都單獨起兵反秦,他們領兵把東海郡守名叫慶的圍困在郯城。陳王聽說後,就派武平君畔做將軍,督率郯城下的各路軍隊。秦嘉拒不接受這個命令,自立為大司馬,討厭隸屬於武平君畔。他告訴他的軍吏說:“武平君年輕,不懂得軍事,不要聽他的!”接著,就假託陳王的命令殺死了武平君畔。 章邯打敗伍徐以後,接著進攻陳縣,陳王的上柱國房君蔡賜戰死了。章邯又領兵進攻駐守陳縣西面的張賀部隊。陳王親自出來督戰,結果楚軍還是戰敗,張賀陣亡。 十二月,陳王退到了汝陰。在回到下城父時,他的車伕莊賈殺了他投降秦軍。陳勝死後安葬在碭縣,諡號叫隱王。 陳王從前的侍臣呂臣將軍組織了一支青巾裹頭的“倉頭軍”,從新陽起兵攻打陳縣,攻克後,殺死了莊賈,又以陳縣為楚都。 當初,陳王剛到陳縣的時候,曾命令銍地人宋留領兵去平定南陽,再進兵武關。宋留攻佔了南陽之後,傳來了陳王被殺的消息。於是,南陽又被秦軍奪了回去。宋留不能進入武關,就往東到了新蔡,不料又遇上了秦軍,宋留帶著部隊投降了秦軍。秦軍押解宋留到了咸陽,將他五馬分屍示眾。 秦嘉等人聽說陳王的軍隊已經兵敗逃走了,就立景駒做了楚王,率兵到了方與,準備在定陶附近襲擊秦軍。於是,派公孫慶出使齊國去會見齊王田儋,想聯合他一同進兵。齊王說:“聽說陳王戰敗了,至今生死不明,楚國怎麼能不來向我請示就自立為王呢?”公孫慶說:“齊國不請示楚國而立王,楚國為什麼要向齊國請示才能立王呢?何況楚是首先起義反秦的,理當號令天下。”田儋殺死了公孫慶。 秦的左右校尉率領部隊再次進攻陳縣,並佔領了它。將軍呂臣失敗逃跑後,重新集結兵馬。他與當年在鄱陽為盜後被封為當陽君的黥布所率領的軍隊聯合起來,又攻擊秦左右校尉的軍隊,在青波把他們打敗了,再度以陳縣為楚都。這時,正好項梁立楚懷王的孫子名叫心的做了楚王。 陳勝稱王總共六個月的時間。當了王之後,以陳縣為國都。一位從前曾經與他一起僱傭給人家耕田的夥計聽說他做了王,來到了陳縣,敲著宮門說:“我要見陳涉。”守宮門的長官要把他捆綁起來。經他反覆解說,才放開他,但仍然不肯為他通報。等陳王出門時,他攔路呼喊陳涉的名字。陳王聽到了,才召見了他,與他同乘一輛車子回宮。走進宮殿,看見殿堂房屋、帷幕帳簾之後,客人說:“夥頤!陳涉大王的宮殿高大深邃啊!”楚地人把“多”叫作“夥”,所以天下流傳“夥涉為王”的俗語,就是從陳涉開始的。這客人在宮中出出進進,越來越隨便放肆,常常跟人講陳涉從前的一些舊事。有人就對陳王說:“您的客人愚昧無知,專門胡說八道,有損於您的威嚴。”陳王就把來客殺死了。從此之後,陳王的故舊知交都紛紛自動離去,沒有再親近陳王的人了。陳王任命朱房做中正,胡武做司過,專門督察群臣的過失。將領們攻佔了地方回到陳縣來,命令稍不服從,就抓起來治罪,以苛刻地尋求群臣的過失作為對陳王的忠心。凡是他倆不喜歡的人,一旦有錯,不交給負責司法的官吏去審理,就擅自予以懲治。陳王卻很信任他們。將領們因為這些緣故,就不再親近依附他了。這就是陳王之失敗的原因。 陳勝雖然已經死了,他所封立派遣的侯王將相終於滅掉了秦王朝,這是由於陳涉首先起義反秦的結果。漢高祖時,在碭縣安置了三十戶人家為陳涉看守墳墓,到現在仍按時殺牲祭祀他。 褚先生說,地形險阻,是便於用來固守的;武器裝備和法制規章,是便於統治國家的。但這些還不是最可靠的。先王以仁義道德作為治國的根本,而把鞏固邊塞、制定法律條文看成枝葉,難道不是這樣嗎?我聽賈誼說道: 秦孝公佔據崤山和函谷的險固地勢,擁有整個雍州地區,君臣牢固把守,隨時窺視著周王朝的政權,大有席捲天下、包舉宇內、囊括四海的勁頭兒,併吞八方極遠之地的心氣兒。就在這個時候,商鞅輔佐秦孝公,對內建立法令制度,致力於耕種紡織,整治攻守的武器,對外用連橫的策略使諸侯們互相爭鬥。於是,秦國像兩手相合那樣容易毫不費力地取得了黃河以西的大片土地。 秦孝公死後,秦惠文王、武王、昭襄王承續了秦孝公的治國事業,遵循著先人留下來的策略,向南面奪取了漢中,向西南奪取了巴蜀,向東面割得了肥沃的土地,向北面奪得了衝要險阻的郡邑。諸侯們因此而恐懼驚慌,相會結盟商量對策來削弱秦國。他們不吝惜珍貴的財寶和富饒的土地,用來招納天下的人才。採取合縱策略締結盟約,互相支援,合為一體。在這個時候,齊國有孟嘗君,趙國有平原君,楚國有春申君,魏國有信陵君:這四位公子,都英明智慧而忠誠信義,寬宏厚道而愛惜人才,尊重賢者而器重士人。他們互相約定實行合縱聯合抗秦,破壞秦國的連橫策略,聯合韓、魏、燕、楚、齊、趙、宋、衛、中山等國的有關人士。於是,六國的人才中,有甯越、徐尚、蘇秦、杜赫這些人替他們策劃;有齊明、周冣、陳軫、邵滑、樓緩、翟景、蘇厲、樂毅這些人溝通他們的意見;有吳起、孫臏、帶他、兒良、王廖、田忌、廉頗、趙奢這些人統率他們的軍隊。諸侯們曾經用相當於秦國十倍的土地、百萬的大軍,攻打函谷關而進擊秦國。秦國開關迎敵,九國的軍隊猶疑不定而不敢前進。秦國沒有耗費一個箭頭,而天下的諸侯卻已經疲憊不堪了。於是,合縱解散,盟約破壞,各自爭相割地賄賂秦國。秦國有充裕的力量來利用諸侯的弱點,追趕逃亡敗走的敵人,殺得他們屍橫遍野,流的血把大盾牌都漂浮起來。秦國趁著有利的形勢、方便的時機,分割土地山河,因而強國請求臣服,弱國前來朝拜稱臣。 延續到秦孝文王、莊襄王的時候,他們在位的時間短暫,國家沒有什麼大事。 等到秦始皇的時候,他發揚六世的餘威,舞動長鞭而駕馭天下,吞併東西二週,滅亡各諸侯國,登上皇帝寶座控制全國,手執刑杖以鞭打天下的百姓,聲威震懾四海。向南奪取百越地區,設為桂林和象郡。百越的君長低著頭,用繩子拴住脖子,聽命秦朝下級官吏的處置。於是,派蒙恬在北邊修築長城作為防守的屏障,驅退匈奴達七百餘里,致使胡人不敢南下牧馬,士兵也不敢舉弓報怨。而且廢棄了先王的治國道術,焚燒了諸子百家的著作,以使百姓愚昧無知。拆除六國的名城大都,誅殺豪傑英俊,收繳天下的兵器集中到咸陽,熔化刀槍劍等兵器,澆鑄成十二個銅人,以削弱天下百姓的反抗能力。然後,依憑華山作為城牆,憑藉黃河作為護城河,依據億丈高的城牆,下臨無底深的河道作為堅固的屏障。良將強弩,把守住險要的地方,忠實的臣子和精銳的士卒,裝備著鋒利的兵器,盤問過往的行人是誰。天下已經平定,始皇自以為關中堅固,金城千里,是子子孫孫萬世當皇帝的基業。 始皇死後,他的餘威仍然震懾著邊遠地區。然而,陳涉一個以破甕做窗戶,用繩子拴門軸的窮家子弟,受人奴役的人,徵發守邊的戍卒,才能不及中等人,既無仲尼、墨翟的賢明,也無陶朱、猗頓的富有。置身戍卒行列,低頭抬頭行進在阡陌中間,率領疲憊散亂的戍卒,只統率幾百名戍卒,掉轉矛頭攻打秦朝。砍削木棍做武器,高舉竹竿做旗幟,天下的百姓就像風起雲聚般地響應,挑著糧食如影隨身一樣跟他走,殽山以東的英雄豪傑就一同起兵,推翻了秦朝。 況且秦朝的天下並沒有縮小變弱,雍州的土地,殽山、函谷關的險要堅固和以前一樣。陳涉的地位,不比齊、楚、燕、趙、韓、魏、宋、衛、中山的國君尊貴;鋤頭戟柄,不比鉤戟長矛鋒利;徵發戍邊的數百人,不比九國的軍隊強大;深謀遠慮,行軍和打仗的本領,比不上從前六國的謀士和將帥。然而,成功失敗完全不同,功業完全相反。試拿殽山以東的諸侯國,和陳涉比量長短大小,比較權勢衡量實力,簡直不可同日而語。然而,秦國當年憑藉區區之地,發展成為有萬乘戰車的強國,控制了其他八州而諸侯都來朝拜,已經有一百多年了。然後以天地四方為家,以殽山、函谷關為宮牆。陳涉一人首先發難,秦朝的七廟被摧毀,它的統治者死在別人手裡,為天下人所譏笑,這是什麼原因呢?由於不施仁政,而進攻和防守的形勢不同了。 第三十一卷 外戚世家第十九 本篇記述漢高祖至武帝五代漢皇的后妃,以正後為主,兼及妃嬪,並涉及后妃的親族,所以稱為《外戚世家》。 記后妃,自然要反映宮廷內部的一些情況,這就能使讀者看到帝王生活的一個重要的側面。后妃之間為爭寵、爭權勢而進行的明爭暗鬥,構成了統治集團內部矛盾鬥爭的一部分。后妃一旦得寵,其父母兄弟立即青雲直上,這些皇親新貴往往成為影響王朝政局的重要勢力。劉邦死後,諸呂擅權,幾乎取代了劉家王朝。對這個歷史教訓,司馬遷是很重視的。在寫到竇皇后的兩位兄弟受封后,特意記述了周勃和灌嬰的一次談話,他們最擔心的就是竇氏兄弟會不會“又復效呂氏大事”,所以要為兩人選擇師傅賓客。在這裡,作者顯然是要提醒人們不要忘記這個重要的教訓,這也是作者對本篇的命意之一吧。 或許是某種巧合,篇中的幾位皇后都是出身微賤,而她們能當上皇后又都有一段不尋常的經歷,有的是陰差陽錯,有的則事出偶然。一個微賤女子,一覺醒來,變成了天下最尊貴的婦人,實在令人不可思議。司馬遷則用了一個“命”字來作答案,並且記載了一些異夢、占卜等以自圓其說。從寫作角度而論,一個“命”字貫穿全篇,使文章骨節通靈,顯出了章法的高妙。但從觀點方面來說,反映了司馬遷思想的侷限,這種侷限在開篇的序言裡表現得更為集中。序言的基本觀點是,夏、商、週三代之興在於后妃,三代之亡也在於后妃;婚姻是人道之大倫,所以必須謹慎;婚姻的後果如何,是命裡註定的。 本篇後面附有褚少孫續補的幾段文字,所記的史實與司馬遷原文的精神是一致的。其中,記武帝尋找其同母異父姐姐一段較為生動。記衛皇后弟衛青及其四子被封,貴震天下,之後引述了一首民歌,正是太史公常用的筆法。褚先生好為議論,但其見識遠遜於太史公。武帝為防止呂后專政的歷史重演,竟殺死了太子之母鉤弋夫人。而褚先生卻認為這是武帝的“昭然遠見,為後世計慮”,甚至讚揚說“豈可謂非賢聖哉”,真是荒謬至極!難怪後世學者對這種謬論異口同聲地予以指責。 【原文】 自古受命帝王及繼體守文[1]之君,非獨內德茂[2]也,蓋亦有外戚[3]之助焉。夏之興也以塗山[4],而桀之放也以末喜[5]。殷之興也以有娀[6],紂之殺也嬖[7]妲己。周之興也以姜原及大任[8],而幽王之禽[9]也淫於褒姒。故《易》基《乾》《坤》[10],《詩》始《關雎》[11],《書》美釐降[12],《春秋》譏不親迎[13]。夫婦之際,人道[14]之大倫也。禮之用,唯婚姻為兢兢[15]。夫樂調[16]而四時和,陰陽之變,萬物之統也。可不慎與?人能弘道[17],無如命何。甚哉,妃匹[18]之愛,君不能得之於臣,父不能得之於子,況卑下乎!即歡合[19]矣,或不能成子姓[20];能成子姓矣,或不能要終[21]:豈非命也哉?孔子罕稱命,蓋難言之也。非通幽明[22]之變,惡能識乎性命[23]哉? 【註釋】 [1]受命帝王:受命於天的帝王,這裡指開國創業的君主。繼體:繼位。守文:遵守成法。 [2]茂:美好。 [3]外戚:指皇帝之母及后妃的親族。 [4]塗山:古國(部落)名。這裡指塗山氏女。傳說禹娶塗山氏之女為妻,生啟,啟建立夏朝。 [5]放:放逐。夏桀暴虐,寵愛末喜,商湯滅夏,桀被流放於南方。 [6]娀(sōnɡ):遠古氏族名。這裡指有娀氏之女簡狄。神話傳說,簡狄吞燕卵有孕,生契,為商的始祖。 [7]嬖:寵愛。商紂王寵愛妲己,荒淫暴虐,周武王伐紂,商軍倒戈,紂自焚於鹿臺。 [8]姜原:周始祖后稷之母。原,通“嫄”。大任:周文王之母。大,通“太”。 [9]禽:通“擒”。西周幽王寵愛褒姒,荒淫昏亂,申侯聯合犬戎攻周,幽王逃至驪山被殺,褒姒被俘。西周亡。 [10]《易》:《易經》。《乾》《坤》:《易經》六十卦封的頭兩卦。乾為陽,坤為陰,乾坤象徵天地,又象徵君臣、父母、夫妻等。所以,《乾》《坤》兩卦是《經》諸卦的基礎。 [11]《詩》:《詩經》。《關雎》:《詩經》的第一篇詩。《毛詩序》認為,這首詩是讚美后妃之德的。 [12]《書》:《書經》,又稱《尚書》。釐降:下嫁。這句指的是,堯聽說舜有賢德,就把兩個女兒下嫁給他為妻。 [13]《春秋》譏不親迎:按古代婚禮規定,不論貴族平民,在迎親時夫婿都應親自到女家迎娶新娘。魯隱公二年(前721),紀國大夫裂到魯國為其國君迎娶魯隱公之女。《春秋》的記載是“紀裂來逆女”。《公羊傳》認為《春秋》這樣記載是“譏始不親迎也”。 [14]人道:社會的倫理等級關係。 [15]兢兢:小心謹慎的樣子。 [16]調:和諧。古人認為音樂與自然和社會現象有密切的關係,所以這裡說“樂調而四時和”。 [17]人能弘道:此語出自《論語·衛靈公》。弘,擴大。道,這裡指人倫之道。 [18]妃匹:配偶。妃,通“配”。 [19]歡合:夫婦的歡愛。 [20]成:成熟,收穫,引申為繁育。子姓:子孫。 [21]要:求,取。終:結局,歸宿。 [22]幽明:陰陽。 [23]惡:哪裡,怎麼。性命:人的性和天命。 【原文】 太史公曰:秦以前尚略矣,其詳靡[1]得而記焉。漢興,呂娥姁[2]為高祖正後,男為太子。及晚節色衰愛弛,而戚夫人有寵,其子如意幾[3]代太子者數矣。及高祖崩,呂后夷[4]戚氏,誅趙王[5],而高祖後宮唯獨無寵疏遠者得無恙。 呂后長女為宣平侯張敖妻,敖女為孝惠皇后。呂太后以重親[6]故,欲其生子萬方[7],終無子,詐取後宮人子為子。及孝惠帝崩,天下初定未久,繼嗣[8]不明。於是貴外家,王諸呂[9]以為輔,而以呂祿女為少帝后,欲連固根牢甚,然無益也。 高後崩,合葬長陵。祿、產等懼誅,謀作亂。大臣徵之,天誘其統[10],卒滅呂氏。唯獨置孝惠皇后居北宮。迎立代王,是為孝文帝,奉漢宗廟[11]。此豈非天邪?非天命孰能當之? 【註釋】 [1]靡:不,沒有。 [2]娥姁(xǔ):呂后的字。 [3]幾:幾乎。 [4]夷:削除,消滅。 [5]趙王:即如意。 [6]重親:親上加親。 [7]萬方:千方百計。 [8]繼嗣:繼承人。 [9]王:封王。諸呂:呂后母家的子弟。 [10]誘:引導。統:世代相繼的系統。這裡指劉邦所開創的漢朝皇統。 [11]奉:供奉。宗廟:古代帝王祭祀祖先的地方。 【原文】 薄太后,父吳人,姓薄氏,秦時與故魏王宗家女魏媼通[1],生薄姬,而薄父死山陰,因葬焉。 及諸侯畔[2]秦,魏豹立為魏王,而魏媼內[3]其女於魏宮。媼之許負[4]所相,相薄姬,雲當生天子。是時項羽方與漢王相距[5]滎陽,天下未有所定。豹初與漢擊楚,及聞許負言,心獨喜,因背漢而畔,中立更與楚連和。漢使曹參等擊虜魏王豹,以其國為郡,而薄姬輸織室[6]。豹已死,漢王入織室,見薄姬有色,詔內後宮,歲餘不得幸[7]。始姬少時,與管夫人、趙子兒相愛,約曰:“先貴無相忘。”已而管夫人、趙子兒先幸漢王。漢王坐河南宮成皋臺[8],此兩美人相與笑薄姬初時約。漢王聞之,問其故,兩人具[9]以實告漢王。漢王心慘然,憐薄姬,是日召而幸之。薄姬曰:“昨暮夜妾夢蒼龍據[10]吾腹。”高帝曰:“此貴徵也,吾為汝遂成之。”一幸生男,是為代王,其後薄姬希[11]見高祖。 【註釋】 [1]宗家:同宗家族。通:通姦。 [2]畔:通“叛”。 [3]內:通“納”,送入。 [4]許負:姓許的老婦。負,老婦的別稱。 [5]距:通“拒”,抵禦。 [6]輸:送。織室:漢代掌管皇室絲帛織造的官府,設在未央宮。 [7]幸:古代稱帝王親臨或受帝王寵愛為幸。這是特指與帝王同房。 [8]這句中的河南、成皋都是指建築物的專名,不是地名。 [9]具:全部。 [10]據:盤據。 [11]希:通“稀”。 【原文】 高祖崩,諸御幸姬戚夫人之屬,呂太后怒,皆幽[1]之,不得出宮。而薄姬以希見故,得出,從子之代,為代王太后。太后弟薄昭從如[2]代。 代王立十七年,高後崩。大臣議立後,疾外家呂氏強[3],皆稱薄氏仁善,故迎代王,立為孝文皇帝,而太后改號曰皇太后,弟薄昭封為軹侯。 薄太后母亦前死,葬櫟陽北。於是乃追尊薄父為靈文侯,會稽郡置園邑[4]三百家,長丞已下吏奉守冢[5],寢廟上食祠如法[6]。而櫟陽北亦置靈文侯夫人園,如靈文侯園儀[7]。薄太后以為母家魏王后,早失父母,其奉薄太后諸魏有力者,於是召復魏氏,賞賜各以親疏受[8]之。薄氏侯者凡一人。 薄太后後文帝二年,以孝景帝前二年[9]崩,葬南陵[10]。以呂后會葬長陵,故特自起陵,近孝文皇帝霸陵[11]。 【註釋】 [1]幽:囚禁。 [2]如:到……去。 [3]疾:恨。強:強暴,強橫。 [4]園邑:漢代為守護陵園設置的縣邑。 [5]冢:墳墓。 [6]寢廟:古代宗廟的正殿曰廟,後殿曰寢,合稱寢廟。上食:供奉祭品。如法:依照禮法。 [7]如……儀:依照……的禮儀制度。 [8]受:通“授”。 [9]景帝前二年:即景帝前元二年(前155)。景帝在位期間曾兩次改元,由於當時還沒有建立年號制度,所以史家記事就稱前元、中元、後元,或簡稱前、中、後。 [10]南陵:薄太后陵墓名。 [11]霸陵:漢文帝陵墓名。 【原文】 竇太后,趙之清河觀津人也。呂太后時,竇姬以良家子[1]入宮侍太后。太后出宮人以賜諸王,各五人,竇姬與在行中。竇姬家在清河,欲如趙近家,請其主遣宦者吏:“必置我籍[2]趙之伍中。”宦者忘之,誤置其籍代伍中。籍奏,詔可,當行。竇姬涕泣,怨其宦者,不欲往,相強,乃肯行。至代,代王獨幸竇姬,生女嫖,後生兩男。而代王王后生四男。先代王未入立為帝而王后卒。及代王立為帝,而王后所生四男更[3]病死。孝文帝立數月,公卿請立太子,而竇姬長男最長,立為太子,立竇姬為皇后,女嫖為長公主[4]。其明年,立少子武為代王,已而又徙梁,是為梁孝王。 竇皇后親[5]蚤卒,葬觀津。於是薄太后及詔有司[6],追尊竇後父為安成侯,母曰安成夫人。令清河置園邑二百家,長丞奉守,比靈文園法。 【註釋】 [1]子:古代“子”兼指男女。 [2]籍:名冊。 [3]更:交替,接連。 [4]長公主:漢朝制度,皇帝的姊妹為長公主。嫖這時是文帝的女兒,似不應有此稱號。 [5]親:指父母雙親。 [6]有司:主管某方面事務的官吏。 【原文】 竇皇后兄竇長君,弟曰竇廣國,字少君。少君年四五歲時,家貧,為人所略賣[1],其家不知其處。傳[2]十餘家,至宜陽,為其主入山作炭,暮臥岸[3]下百餘人,岸崩,盡壓殺臥者,少君獨得脫,不死。自卜數日當為侯,從其家之長安。聞竇皇后親立,家在觀津,姓竇氏。廣國去時雖小,識其縣名及姓,又常與其姊採桑墮,用為符信[4],上書自陳。竇皇后言之於文帝,召見,問之,具言其故,果是。又復問他[5]何以為驗?對曰:“姊去我西時,與我決於傳舍[6]中,丐沐[7]沐我,請食飯我[8],乃去。”於是竇後持之而泣,泣涕交橫下。侍御左右皆伏地泣,助皇后悲哀。乃厚賜田宅金錢,封公昆弟[9],家於長安。 【註釋】 [1]略賣:劫掠出賣。略,通“掠”。 [2]傳:通“轉”,轉移,輾轉。 [3]岸:山崖。 [4]符信:賃證。 [5]他:其他。 [6]決:別離。傳舍:驛站中的宿舍。傳,驛站。 [7]沐:洗米水。後“沐”字的意思是洗頭。 [8]請食:要來食物。飯我:給我吃。 [9]公昆弟:同祖的兄弟。 【原文】 絳侯、灌將軍[1]等曰:“吾屬不死,命乃且縣[2]此兩人。兩人所出[3]微,不可不為擇師傅[4]賓客,又復效呂氏大事[5]也。”於是乃選長者士之有節行者與居。竇長君、少君由此為退讓君子,不敢以尊貴驕人。 竇皇后病,失明。文帝幸邯鄲慎夫人、尹姬,皆毋子。孝文帝崩,孝景帝立,乃封廣國為章武侯。長君前死,封其子彭祖為南皮侯。吳楚反時,竇太后從昆弟子竇嬰,任俠[6]自喜,將兵,以軍功為魏其侯。竇氏凡三人為侯。 竇太后好黃帝、老子言[7],帝及太子諸竇不得不讀《黃帝》[8]《老子》,尊其術。 竇太后後孝景帝六歲崩,合葬霸陵。遺詔盡以東宮金錢財物賜長公主嫖。 【註釋】 [1]絳侯:周勃。灌將軍:灌嬰。 [2]縣:通“懸”。 [3]所出:出身。 [4]師傅:師與傅的合稱,都是輔佐或教導太子或皇子的官職。竇氏兄弟因是皇后至親,所以也要給他們選擇師傅。 [5]大事:這裡指奪取權位。 [6]任俠:仗義行俠。 [7]黃帝、老子言:漢初盛行黃老之學,主要是提倡道家思想中的清靜無為。 [8]《黃帝》:指假託黃帝之名的一些著作,多成書於戰國時。 【原文】 王太后,槐里人,母曰臧兒。臧兒者,故燕王臧荼孫也。臧兒嫁為槐裡王仲妻,生男曰信,與兩女。而仲死,臧兒更嫁[1]長陵田氏,生男蚡、勝。臧兒長女嫁為金王孫婦,生一女矣,而臧兒卜筮[2]之,曰兩女皆當貴。因欲奇[3]兩女,乃奪金氏。金氏怒,不肯予決,乃內之太子宮。太子幸愛之,生三女一男。男方在身時,王美人[4]夢日入其懷。以告太子,太子曰:“此貴徵也。”未生而孝文帝崩,孝景帝即位,王夫人生男。 先是臧兒又入其少女兒姁[5],兒姁生四男。 景帝為太子時,薄太后以薄氏女為妃。及景帝立,立妃曰薄皇后。皇后毋子。毋寵。薄太后崩,廢薄皇后。 【註釋】 [1]更嫁:改嫁。 [2]筮:古代占卜方法的一種,用蓍草。常與卜合稱卜筮。 [3]奇:通“倚”,倚仗。《漢書·外戚傳上》“奇”作“倚”。 [4]美人:漢代嬪妃的稱號之一。 [5]兒姁:臧兒小女兒的名字。 【原文】 景帝長男榮,其母慄姬。慄姬,齊人也。立榮為太子。長公主嫖有女,欲予為妃。慄姬妒,而景帝諸美人皆因長公主見景帝,得貴幸,皆過慄姬,慄姬日怨怒,謝[1]長公主,不許。長公主欲予王夫人,王夫人許之。長公主怒,而日讒慄姬短於景帝曰:“慄姬與諸貴人幸姬會,常使侍者祝[2]唾其背,挾邪媚道[3]。”景帝以故望[4]之。 景帝嘗體不安,心不樂,屬[5]諸子為王者於慄姬,曰:“百歲後,善視之。”慄姬怒,不肯應,言不遜。景帝恚[6],心嗛[7]之而未發也。長公主日譽王夫人男之美,景帝亦賢之,又有曩者所夢日符[8],計未有所定。王夫人知帝望慄姬,因怒未解,陰使人趣[9]大臣立慄姬為皇后。大行奏事畢,曰:“‘子以母貴,母以子貴’[10],今太子母無號,宜立為皇后。”景帝怒曰:“是而[11]所宜言邪!”遂案[12]誅大行,而廢太子為臨江王。慄姬愈恚恨,不得見,以憂死。卒立王夫人為皇后,其男為太子,封皇后兄信為蓋侯。 【註釋】 [1]謝:推辭,拒絕。 [2]祝(zhòu):詛咒。 [3]媚道:迷惑人的道術。 [4]望:怨恨。 [5]屬:託付。 [6]恚:怨恨,怒。 [7]嗛(xián):不恨。 [8]曩:從前。符:吉祥的徵兆。 [9]趣:通“促”,催促。 [10]這兩句出自《春秋公羊傳·隱公元年》。 [11]而:你。 [12]案:審判後定出結論稱為案。 【原文】 景帝崩,太子襲號為皇帝。尊皇太后母臧兒為平原君。封田蚡為武安侯,勝為周陽侯。 景帝十三男,一男為帝,十二男[1]皆為王。而兒姁早卒,其四子皆為王。王太后長女號曰平陽公主,次為南宮公主,次為林慮公主。 蓋侯信好酒。田蚡、勝貪,巧於文辭。王仲蚤死,葬槐裡,追尊為共侯,置園邑二百家。及平原君卒,從田氏葬長陵,置園比共侯園。而王太后後孝景帝十六歲,以元朔[2]四年崩,合葬陽陵[3]。王太后家凡三人為侯。 【註釋】 [1]清梁玉繩《史記志疑》認為,“十三男”應為“十四男”,“十二男”應為“十三男”。 [2]元朔:漢武帝的第三個年號,始於前128年,止於前123年。 [3]陽陵:漢景帝陵墓名。 【原文】 衛皇后字子夫,生微矣。蓋其家號曰衛氏[1],出平陽侯[2]邑。子夫為平陽主謳者[3]。武帝初即位,數歲無子。平陽主求諸良家子女十餘人,飾置家。武帝祓[4]霸上還,因過[5]平陽主。主見[6]所侍美人,上弗說[7]。既飲,謳者進,上望見,獨說衛子夫。是日,武帝起更衣,子夫侍尚衣軒[8]中,得幸。上還坐,歡甚,賜平陽主金千斤。主因奏子夫奉送入宮。子夫上車,平陽主拊[9]其背曰:“行矣,強飯,勉之!即貴,無相忘。”入宮歲餘,竟不復幸。武帝擇宮人不中用者,斥出歸之。衛子夫得見,涕泣請出。上憐之,復幸,遂有身[10],尊寵日隆。召其兄衛長君弟青為侍中。而子夫後大幸,有寵,凡生三女一男。男名據。 【註釋】 [1]據《衛將軍驃騎列傳》載,衛青之父鄭季,在平陽侯家任職,與侯妾衛媼私通,生衛青,因而冒稱衛氏。 [2]平陽侯:《集解》引徐廣曰:“平陽侯曹壽尚平陽公主。”據《曹相國世家》載,曹參封為平陽侯,其子孫五世承襲封爵,尚平陽公主的是其曾孫曹時。 [3]平陽主:即平陽公主,武帝之姐。因其夫為平陽侯,故稱平陽公主。謳者:歌姬。 [4]祓:古代除災求福的儀式。古代民俗,三月第一個巳日,人們都到水濱去洗濯汙垢,稱為祓禊。 [5]過:順路看望。 [6]見:使……拜見。 [7]說:通“悅”。 [8]尚衣軒:尚衣,主管皇帝衣服的官;軒,車。 [9]拊:撫摸。 [10]有身:懷孕。 【原文】 初,上為太子時,娶長公主女為妃。立為帝,妃立為皇后,姓陳氏[1],無子。上之得為嗣,大長公主[2]有力焉,以故陳皇后驕貴。聞衛子夫大幸,恚,幾死者數矣。上愈怒。陳皇后挾婦人媚道,其事頗覺,於是廢陳皇后[3],而立衛子夫為皇后。 陳皇后母大長公主,景帝姊也。數讓[4]武帝姊平陽公主曰:“帝非我不得立,已而棄捐吾女,壹何不自喜而倍[5]本乎!”平陽公主曰:“用無子故廢耳。”陳皇后求子,與醫錢凡九千萬,然竟無子。 衛子夫已立為皇后,先是衛長君死,乃以衛青為將軍,擊胡[6]有功,封為長平侯。青三子在襁褓中,皆封為列侯。及衛皇后所謂姊衛少兒,少兒生子霍去病,以軍功封冠軍侯,號驃騎將軍。青號大將軍[7]。立衛皇后子據為太子。衛氏枝屬[8]以軍功起家,五人為侯。 【註釋】 [1]陳皇后曾祖陳嬰,封堂邑侯。其父陳午,尚長公主嫖,生陳後。 [2]大長公主:漢制,皇帝之姑母稱大長公主。景帝時,其姐劉嫖為長公主。武帝時,劉嫖已是其姑母,故稱大長公主。 [3]廢陳皇后:《漢書·外戚傳》記載,陳皇后讓女子楚服等為其詛咒他人,被發覺後,楚服被處死,株連三百多人,陳皇后被廢居長門宮。 [4]讓:責備。 [5]壹何:為何,怎麼。表示反問,語氣較生。倍:通“背”。 [6]胡:匈奴。 [7]衛青、霍去病軍功及封侯事,詳見《衛將軍驃騎列傳》。 [8]枝屬:親族。 【原文】 及衛後色衰,趙之王夫人幸,有子,為齊王。 王夫人蚤卒。而中山李夫人有寵,有男一人,為昌邑王。 李夫人蚤卒,其兄李延年以音幸,號協律[1]。協律者,故倡也。兄弟皆坐奸[2],族[3]。是時其長兄廣利為貳師將軍,伐大宛,不及誅,還,而上既夷李氏,後憐其家,乃封為海西侯[4]。 他姬子二人為燕王、廣陵王。其母無寵,以憂死。 及李夫人卒,則有尹婕妤之屬,更[5]有寵。然皆以倡見,非王侯有土[6]之士女,不可以配人主也。 【註釋】 [1]協律:官名。 [2]坐奸:因犯奸淫罪。據《佞幸列傳》載,李延年與其弟淫亂後宮,被誅滅。又《漢書·外戚傳》《漢書·佞幸傳》只記載延年弟淫亂後宮,延年被株連。 [3]族:滅族。 [4]封為海西侯:清梁玉繩《史記志疑》認為,李廣利是因伐大宛有功而被封侯,並非漢武帝憐其家而封之。 [5]更:交替。 [6]土:封地。 【原文】 褚先生[1]曰:臣為郎[2]時,問習漢家故事[3]者鍾離生。曰:王太后在民間時所生一女者,父為金王孫。王孫已死,景帝崩後,武帝已立,王太后獨在。而韓王孫名嫣素得幸武帝,承間[4]白言太后有女在長陵也。武帝曰:“何不蚤言!”乃使使往先視之,在其家。武帝乃自往迎取之。蹕道[5],先驅旄騎出橫城門[6],乘輿[7]馳至長陵。當小市西入裡[8],里門閉,暴開門,乘輿直入此裡,通至金氏門外止,使武騎圍其宅,為其亡走,身自往取不得也。即使左右群臣入呼求之。家人驚恐,女亡匿內中床下。扶持出門,令拜謁。武帝下車泣曰:“嚄[9]!大姊,何藏之深也!”詔副車[10]載之,回車馳還,而直入長樂宮[11]。行詔門著引籍[12],通到謁太后。太后曰:“帝倦矣,何從來?”帝曰:“今者至長陵得臣姊,與俱來。”顧曰:“謁太后!”太后曰:“女某邪?”曰:“是也。”太后為下泣,女亦伏地泣。武帝奉酒前為壽,奉錢千萬,奴婢三百人,公田百頃,甲第[13],以賜姊。太后謝曰:“為帝費焉。”於是召平陽主、南宮主、林慮主三人俱來謁見姊,因號曰修成君。有子男一人,女一人。男號為修成子仲,女為諸侯王王后[14]。此二子非劉氏,以故太后憐之。修成子仲驕恣[15],陵折[16]吏民,皆患苦之。 【註釋】 [1]褚先生:名少孫。他為《史記》中的若干篇寫了續補文字,後人把這些續補附於《史記》書中,文前大都冠以“褚先生曰”。 [2]郎:官名。 [3]故事:舊事。 [4]承間:趁機。承,通“乘”。 [5]蹕道:古代帝王出行時,禁行人,清道路,稱為“蹕道”或“蹕路”。 [6]旄騎:古代皇帝儀仗中警衛先驅的騎兵。橫城門:漢代長安城北面西頭的城門。 [7]乘輿:皇帝或諸侯乘坐的車子。 [8]小市:小街市,小市場。裡:古代二十五家為一里。古代聚族而居為裡,裡有里門。 [9]嚄:表示驚愕的象聲詞。 [10]副車:皇帝的侍從車輛。 [11]長樂宮:西漢宮殿名。漢初為朝會之所,後為太后所居。 [12]行:路上。引籍:引入和門籍。漢朝制度,出入宮門要通過引入並核對門籍。引入即門使。門籍即出入宮門的人員的名冊,在竹片上寫下姓名、年齡、相貌等,懸於宮門,以備核查。 [13]甲第:最好的住宅。第,府第,宅第。 [14]《集解》引徐廣說,修成君之女嫁淮南王太子為妃,並不是王后。 [15]恣:放縱。 [16]陵折:欺凌壓迫。陵,通“凌”。 【原文】 衛子夫立為皇后,後弟衛青字仲卿,以大將軍封為長平侯。四子,長子伉為侯世子[1],侯世子常[2]侍中,貴幸。其三弟皆封為侯,各千三百戶,一曰陰安侯,二曰發乾侯,三曰宜春侯,貴震天下。天下歌之曰:“生男無喜,生女無怒,獨不見衛子夫霸天下[3]!” 是時平陽主寡居,當用列侯尚主。主與左右議長安中列侯可為夫者,皆言大將軍可。主笑曰:“此出吾家,常使令騎從我出入耳,奈何用為夫乎?”左右侍御者曰:“今大將軍姊為皇后,三子為侯,富貴振動天下,主何以易[4]之乎?”於是主乃許之。言之皇后,令白之武帝,乃詔衛將軍尚平陽公主焉。 褚先生曰:丈夫龍變。《傳》曰:“蛇化為龍,不變其文[5];家化為國,不變其姓。”丈夫當時富貴,百惡滅除,光耀榮華,貧賤之時何足累之哉! 【註釋】 [1]世子:帝王與諸侯的嫡長子。 [2]常:通“嘗”,曾經。 [3]漢代古韻,“下”與“怒”同韻。 [4]易:輕視。 [5]文:通“紋”。 【原文】 武帝時,幸夫人尹婕妤。邢夫人號娥[1],眾人謂之“何”。何秩比中二千石,容華秩比二千石,婕妤秩比列侯[2]。常從婕妤遷為皇后。 尹夫人與邢夫人同時並幸,有詔不得相見。尹夫人自請武帝,願望見邢夫人,帝許之。即令他夫人飾,從御者數十人,為[3]邢夫人來前。尹夫人前見之,曰:“此非邢夫人身也。”帝曰:“何以言之?”對曰:“視其身貌形狀,不足以當人主矣。”於是帝乃詔使邢夫人衣故衣,獨身來前。尹夫人望見之,曰:“此真是也。”於是乃低頭俛[4]而泣,自痛其不如也。諺曰:“美女入室,惡女之仇。” 褚先生曰:浴不必江海,要[5]之去垢;馬不必騏驥,要之善走;士不必賢世[6],要之知道;女不必貴種,要之貞好。《傳》曰:“女無美惡,入室見妒;士無賢不肖[7],入朝見嫉。”[8]美女者,惡女之仇。豈不然哉! 【註釋】 [1](xínɡ)娥:漢代宮中女官名。 [2]何……比列侯:這三句是說明宮中女官的品級。漢制,官吏按俸祿多少分為若干等級。秩,官吏的俸祿或品級。中二千石,月俸一百八十斛;二千石,月俸一百二十斛,漢代郡守屬這一品級,故“二千石”常作郡守的代稱。容華,女官名。 [3]為:做,裝作。 [4]俛(fǔ):通“俯”,屈身。 [5]要:主要,重要。 [6]賢世:賢於世,賢,勝過。 [7]不肖:不賢,不成材。 [8]上數語出自《扁鵲蒼公列傳》。 【原文】 鉤弋夫人[1]姓趙氏,河間人也。得幸武帝,生子一人,昭帝是也。武帝年七十,乃生昭帝[2]。昭帝立時,年五歲耳。衛太子廢[3]後,未復立太子。而燕王旦上書,願歸國入宿衛[4]。武帝怒,立斬其使者於北闕[5]。 上居甘泉宮[6],召畫工圖畫周公負成王[7]也。於是左右群臣知武帝意欲立少子也。後數日,帝譴責鉤弋夫人。夫人脫簪珥[8]叩頭。帝曰:“引持去,送掖庭[9]獄!”夫人還顧,帝曰:“趣行,女[10]不得活!”夫人死雲陽宮[11]。時暴風揚塵,百姓感傷。使者夜持棺往葬之,封識[12]其處。 其後帝閒居,問左右曰:“人言云何?”左右對曰:“人言且立其子,何去其母乎?”帝曰:“然。是非兒曹[13]愚人所知也。往古國家所以亂也,由主少母壯也。女主獨居驕蹇[14],淫亂自恣,莫能禁也。女不聞呂后邪?”故諸為武帝生子者,無男女,其母無不譴死。豈可謂非賢聖哉!昭然遠見,為後世計慮,固非淺聞愚儒之所及也。諡為“武”,豈虛哉! 【註釋】 [1]鉤弋夫人:因居鉤弋宮而得此稱號。 [2]武帝年七十,乃生昭帝:據《漢書》載,昭帝生於太始三年(前94),這一年武帝應為六十三歲。下文昭帝立時,按《漢書》所記,應為八歲。 [3]衛太子廢:衛太子即太子劉據,為衛皇后所生,故稱。 [4]國:國都。入:入宿。宿衛:值宿護衛。 [5]北闕:皇宮北面的門樓。 [6]甘泉宮:秦始皇始建,漢武帝擴建完成的一座宮殿,又名雲陽宮。故址在今陝西省淳化縣西北。 [7]周公負成王:周公名旦,周武王的弟弟。 [8]珥:耳飾。 [9]掖庭:原名永巷,是囚禁妃嬪宮女的地方。 [10]女:通“汝”。 [11]雲陽宮:即甘泉宮。 [12]封:築墳。識:通“志”,標誌,做志。 [13]兒曹:兒輩,孩子們。 [14]驕蹇(jiǎn):驕橫不順從。 【譯文】 自古以來,受天命的開國帝王和繼承正統遵守先帝法度的國君,不只是內在的品德美好,大都也由於有外戚的幫助。夏代的興起是因為有塗山氏之女,而夏桀的被放逐是由於末喜。殷代的興起是由於有娀氏的女子,商紂王的被殺是因為寵愛妲己。周代的興起是由於有姜原及太任,而幽王的被擒是因為他和褒姒的淫亂。所以,《易經》以《乾》《坤》兩卦為基本,《詩經》以《關雎》開篇,《書經》讚美堯把女兒下嫁給舜,《春秋》譏諷娶妻不親自去迎接。夫婦之間的關係,是人道之中最重大的倫常關係。禮的應用,只有婚姻最為謹慎。樂聲協調四時就和順,陰陽的變化是萬物生長變化的統領,怎能不慎重呢?人能弘揚人倫之道,可是對天命無可奈何。確實啊,配偶的親愛之情,國君不能從大臣那裡得到,父親也不能從兒子那裡得到,何況是更卑下的人呢!夫婦歡合之後,有的不能繁育子孫;能繁育子孫了,有的又不能得到好的歸宿。這難道不是天命嗎?孔子很少談天命,大概是由於很難說清吧。不能通曉陰陽的變化,怎能懂得人性和天命的道理呢? 太史公說:“秦以前的情況還很簡略,那些詳情沒能記載下來。漢朝建立,呂娥姁成為漢高祖的正宮皇后,兒子是太子。到了晚年,容顏衰老就不受寵愛了。而戚夫人得寵,她的兒子如意幾乎取代太子地位有好幾次。到高祖去世後,呂后滅了戚氏,殺死趙王如意,而高祖後宮的妃子只有不受寵愛被疏遠的人才能平安無事。” 呂后的長女是宣平侯張敖的妻子,張敖的女兒是惠帝的皇后。呂太后由於親上加親的緣故,用種種辦法想讓她生子,可是始終沒有生子,只得從後宮抱來別人的兒子謊稱是她的兒子。到孝惠帝去世以後,天下剛剛安定不久,繼承皇位的人還沒有明確。於是,就提高外家的地位,封呂氏兄弟為王以作為輔佐,並讓呂祿的女兒做少帝的皇后,想把根基聯結得更牢固,然而毫無益處。 呂后去世,與高祖合葬在長陵。呂祿、呂產等人害怕被誅殺,就陰謀作亂。大臣征討他們,上天引導著漢家的皇統,終於消滅了呂氏。只有孝惠皇后被安置住在北宮。大臣把代王迎來即位,這就是孝文帝,由他供奉漢家的宗廟。這難道不是天命嗎?不是天命,誰能擔當這樣的使命呢? 薄太后,父親是吳他人,姓薄氏,秦朝時與原魏王宗族的女子魏媼私通,生了薄姬,薄姬的父親死在山陰,於是就葬在那裡。 到諸侯反抗秦朝的時候,魏豹自立為魏王,魏媼就把她的女兒送入魏王宮中。魏媼到許姆那裡去看相,讓她給薄姬相面,許姆說她應當生天子。那時,項羽正與漢王劉邦在滎陽相持天下,天下歸誰還沒有一定。魏豹起初是與漢王一同攻打楚王,等到聽了許姆的話,心裡獨自高興,便背叛漢帝,先是中立,接著又與楚王聯合。漢王派曹參等進攻並俘虜了魏王豹,把他據有的土地改為郡,把薄姬送入織造府。魏王豹死後,有一次漢王進入織造府,看到薄姬美貌,下詔把她收進後宮,一年多也沒有得到寵幸。當初薄姬年少時,與管夫人、趙子兒很親密,三人立下誓約說:“誰先富貴,不要把別人忘了。”後來,管夫人、趙子兒都先後得到漢王寵幸。有一次,漢王坐在河南宮的成皋臺上,這兩位美人談起當初與薄姬的誓約而相互戲笑。漢王聽到後,問她們緣故,兩人把實情都告訴了漢王。漢王心中有些傷感,可憐薄姬,這天就召見她並與她同宿。薄姬說:“昨天夜裡,妾夢見蒼龍盤踞我的腹上。”高祖說:“這是顯貴的徵兆,我來為你成全了吧。”一次同宿就生了男孩,這就是代王。此後,薄姬就很少見到高祖了。 高祖去世後,對那些為高祖侍寢而得寵幸的妃子如戚夫人等人,呂太后非常氣憤,就把她們都囚禁起來,不準出宮。而薄姬由於極少見高祖的緣故,得以出宮,跟隨兒子到代國,成為代王太后。太后的弟弟薄昭也跟隨到代國。 代王在位十七年,呂后去世。大臣商議立新君,都痛恨外戚呂氏勢力強盛,都稱讚薄氏仁德善良,所以迎回代王,立為孝文皇帝,薄太后改稱號為皇太后,她的弟弟薄昭被封為軹侯。 薄太后的母親已在這以前死去,葬在櫟陽北邊。這時,才追尊薄太后的父親為靈文侯,在會稽郡設置在三百戶的園邑,長丞以下的人被派去侍奉看守陵墓,宗廟供奉祭品及祀典都依照規定的禮制進行。在櫟陽北邊也設置了靈文侯夫人陵園,所有禮儀都和靈文侯陵園一樣。薄太后認為母家是魏王的後代,她的父母早逝,魏氏家族中有人侍奉薄太后很盡力,於是下令恢復魏氏家族地位,分別按照親疏程度接受賞賜。薄氏家族中有一人被封侯。 薄太后比文帝去世晚兩年,在景帝前元二年(前155)去世,葬在南陵。由於呂后在長陵與高祖合葬,所以她特別為自己單獨起建陵墓,靠近孝文帝的霸陵。 竇太后,趙國清河觀津人。呂太后的時候,竇姬由良家女子選入宮中服侍太后。後來,太后把一些宮女遣送出宮賜給各諸侯王,每王五人,竇姬就在這批宮女之中。竇姬家在清河,想到趙國離家較近,就請求主管遣送的宦官:“一定把我的名冊放在去趙國的隊伍裡。”宦官把這件事忘了,錯把她的名冊放到去代國的隊伍中了。名冊上奏,詔令說可以,應該啟程了。竇姬痛哭流涕,埋怨那個宦官,不想去。強制她走,她才肯動身。到了代國,代王偏偏只寵愛竇姬,生下女兒叫嫖,後來又生了兩個男孩。 代王王后生了四個男孩子。在代王尚未入朝立為皇帝之前王后就死了,等到代王立為皇帝,王后所生的四個男孩子也接連病死。孝文帝即位幾個月之後,公卿大臣請求立太子,竇姬的長子年齡最大,被立為太子。竇姬也被立為皇后,女兒劉嫖為長公主。第二年,立小兒子劉武為代王,不久又遷徙到梁國,這就是梁孝王。 竇皇后的雙親早已去世,葬在觀津。這時,薄太后就下詔有關官員,追尊竇皇后父親為安成侯,母親為安成夫人。下令清河設置二百戶的園邑,由長丞侍奉看守,一切都按靈文園的做法。 竇皇后的哥哥竇長君,弟弟叫竇廣國,字少君。少君四五歲的時候,家境貧窮,被人掠去後出賣,他家中不知他被賣在何處。又轉賣了十幾家,賣到宜陽。他為主人進山燒炭,晚上一百多人躺在山崖下睡覺,山崖崩塌,把睡在下邊的人全都壓死了,只有少君脫險,沒有被壓死。他自己算了一卦,斷定他幾天之內要被封侯,於是就從主人家去了長安。聽說竇皇后是剛被封立的,她的家鄉在觀津,姓竇氏。廣國離家時年齡雖小,也還知道縣名和自家的姓,又曾和姐姐一起採桑,從樹上掉下來,把這些事作為證據,上書陳述自己的經歷。竇皇后把這件事告訴文帝,廣國即被召見,問他,他詳細說明了情況,果然不錯。又問他還能用什麼來驗證,他回答說:“姐姐離開我西去的時候,和我在驛站宿舍裡訣別,姐姐討來米湯給我洗頭,又要來食物給我吃,然後才離去。”於是,竇後就拉住弟弟痛哭起來,涕淚縱橫流下。左右侍從也都趴伏地上哭泣,一起為皇后助哀。於是,賞賜他很多田地、房屋和金錢,又分封與皇后同祖的竇氏兄弟,讓他們遷居長安。 絳侯周勃、將軍灌嬰等人說:“我們這些人不死,可是命都懸在竇氏兄弟二人的手裡。這兩個人出身低微,不能不給他們挑選師傅和賓客,否則,會再次效法呂氏陰謀叛亂。”於是,就挑選年長有德、品行端正的士人和他倆在一起。竇長君、少君從此成為謙遜禮讓的君子,不敢倚仗他們的尊貴對人驕橫傲慢。 竇皇后生病,雙目失明。文帝寵幸邯鄲慎夫人、尹姬,都沒有生子。孝文帝去世,孝景帝即位,封廣國為章武侯。長君已先去世,就封他的兒子彭祖為南皮侯。吳、楚七國叛亂時,竇太后堂兄弟的兒子竇嬰,喜歡仗義行俠,就由他領兵平叛,因有戰功被封為魏其侯。竇氏共有三人被封侯。 竇太后愛好黃帝、老子的學說,皇帝、太子以及所有竇氏子弟都不得不讀《黃帝》《老子》,尊奉黃老的學術。 竇太后比景帝晚六年去世,她與文帝合葬在霸陵。遺下詔書,把東宮的金錢財物全部賜給長公主劉嫖。 王太后,槐里人,母親叫臧兒。臧兒是原來的燕王臧荼的孫女。臧兒先嫁給槐裡王仲為妻,生個兒子名叫信,還有兩個女兒。後來,王仲死了,臧兒又改嫁給長陵田氏,生了兒子田蚡、田勝。臧兒的長女嫁給金王孫為妻,生了一個女兒。臧兒為子女算卦,結果說她的兩個女兒都該是貴人。因為她想要倚仗兩個女兒,就把女兒從金氏家中強行接回。金氏很憤怒,不肯和妻子斷絕,臧兒就把女兒送進太子宮中。太子很寵愛她,生了三女一男。當男孩還在胎孕的時候,王美人夢見太陽投入她的懷中。她把這個夢告訴太子,太子說:“這是大貴的徵兆。”還沒降生時,孝文帝就去世了。孝景帝即位後,王夫人生下這個男孩。 先前,臧兒又把她的小女兒兒姁送進宮中,兒姁生了四個男孩。 景帝做太子的時候,薄太后選了一個薄氏的女兒做他的妃子。到景帝即位,這個妃子就被立為薄皇后。皇后沒有生子,不受寵愛。薄太后一去世,薄皇后就被廢了。 景帝的長子劉榮,他的母親是慄姬。慄姬是齊人。劉榮被立為太子。長公主劉嫖有個女兒,想給太子做妃子。慄姬好嫉妒,景帝的幾位美人都是靠長公主而見到景帝的,她們得到的尊貴和寵愛都超過了慄姬,慄姬天天怨怒,為此就謝絕了長公主的要求,不應允親事。長公主想把女兒給王夫人的兒子,王夫人就答應了。長公主為這件事生氣,就常常在景帝面前講慄姬的壞話:“慄姬和各位貴夫人及寵姬聚會,常常讓侍從在她們背後吐口水詛咒,施用妖邪惑人的道術。”景帝因此惱恨慄姬。 景帝曾有一次身體不好,心中不樂,就把被封王的兒子們都託付給慄姬,對他說:“我死了以後,你要好好照顧他們。”慄姬生氣,不肯答應,並且出言不遜。景帝很氣憤,懷恨在心而沒有發作。 長公主天天稱讚王夫人兒子的優點,景帝也認為他德才兼備,又有從前他母親夢日入懷的祥兆,主意還沒定下來。王夫人知道景帝怨恨慄姬,趁他怒氣未消,暗中派人催促大臣奏請立慄姬為皇后。一次,朝會大行官奏事完了,又說:“‘兒子因母親而尊貴,母親因兒子而尊貴’,如今太子的母親還沒有封號,應當立為皇后。”景帝發怒說:“這是你應該講的話嗎!”結果,竟論罪處死了大行官,並廢了太子,改封他為臨江王。慄姬更加怨恨,不能再見到景帝,不久,因憂傷而死。王夫人終於被立為皇后,他的兒子立為太子,皇后的哥哥王信被封為蓋侯。 景帝去世,太子繼位為皇帝。尊皇太后的母親臧兒為平原君。封田蚡為武安侯,田勝為周陽侯。 景帝有十三個兒子,一個兒子做了皇帝,十二個兒子都封為王。兒姁早逝,她的四個兒子也都封為王。王太后的長女封號是平陽公主,次女是南宮公主,三女是林慮公主。 蓋侯王信好飲酒。田蚡、田勝貪婪,善用文辭巧辯。王仲早死,葬在槐裡,追尊為共侯,設置了二百戶的園邑。等到平原君去世,跟田氏一起葬在長陵,設置的陵園同共侯陵園一樣。王太后比孝景帝晚死年十六年,在元朔四年(前125)去世,與景帝合葬在陽陵。王太后家共有三人被封侯。 衛皇后字子夫,生在微賤之家。大概她家號稱衛氏,在平陽侯封地以內。子夫是平陽公主的歌姬。武帝新即位,幾年沒有兒子。平陽公主挑選了十幾個良家女子,裝扮起來留在家裡。武帝在霸上參加除災求福的禮儀回來,順便到平陽公主家。公主讓侍奉的美人都出來見武帝,武帝都不喜歡。飲酒之後,歌姬進來,武帝看見後,唯獨喜歡衛子夫。這天,武帝起身換衣服,子夫在皇帝的衣車中侍奉,得到寵幸。武帝回到座位上,特別高興,賜給平陽公主黃金千斤。公主趁機奏請把衛子夫奉送入宮。子夫上車後,平陽公主撫著她的背說:“走吧,好好吃飯,努力吧!如果尊貴了,別把我忘了。”子夫入宮一年多,竟然沒有再得親倖。武帝把不中用的宮人挑出來,讓她們出宮回家。衛子夫因而得見武帝,她哭泣著請求出宮。皇上憐愛她,再次親倖,於是有了身孕,一天比一天更受尊寵。武帝召見她的哥哥衛長君和弟弟衛青任侍中。子夫後來大得親倖,倍受寵愛,共生了三個女兒一個兒子,兒子名叫據。 當初,皇上做太子的時候,娶了長公主的女兒做妃子。他即位為皇帝,妃子就立為皇后,姓陳氏,沒有生子。皇上能夠繼承帝位,大長公主出力不小。因此,陳皇后驕橫高傲。聽說衛子夫大受親倖,非常氣憤,好幾次幾乎要死。皇上也更加生氣。陳皇后施用婦人惑人的邪術,武帝對此事頗有覺察,於是就廢了陳皇后,立衛子夫為皇后。 陳皇后的母親大長公主是景帝的姐姐,多次責備武帝的姐姐平陽公主說:“皇帝沒有我就不能即位,過後竟拋棄了我的女兒,怎麼這樣不自愛而忘了呢!”平陽公主說道:“是沒有兒子的緣故才廢的。”陳皇后渴求得子,求醫生花費的錢有九千萬之多,然而終於未能生子。 衛子夫立為皇后的時候,衛長君已先死了,就讓衛青為將軍,因抗擊胡人有功,封他為長平侯。他的三個兒子還在襁褓之中,也都被封為列侯。至於衛皇后所說的姐姐衛少兒,她生的兒子霍去病,因有戰功被封為冠軍侯,號稱驃騎將軍。衛青號稱大將軍。衛皇后的兒子劉據被立為太子。衛氏的親族以軍功起家,有五人被封侯。 到衛皇后姿色衰老了,趙國的王夫人受寵幸,有兒子,被封為齊王。 王夫人早逝。中山李夫人受寵,生了一個兒子,被封為昌邑王。 李夫人早逝,她的哥哥李延年因精於音律而得寵,封為協律官。所謂協律,就是從前的歌舞藝人。他們兄弟都因犯淫亂後宮罪而被滅族。當時,她的長兄李廣利為貳師將軍,正在征討大宛,沒有被殺,回到長安,皇上已經誅滅了李氏。後來,又憐憫他這一家,才把他封為海西侯。 別的皇妃還有兩個兒子是燕王、廣陵王。他們的母親不受寵愛,因憂傷而死。 到李夫人去世後,又有尹婕妤之流交替受寵,然而她們都是以歌女的身份得見武帝,不是有封地的王侯之家的女子,不應該和皇帝匹配。 褚先生說:我任郎官的時候,問過熟習漢家舊事的鐘離生。據他說,王太后在民間時所生的一個女兒,父親是金王孫。王孫已經死了,景帝去世後,武帝即位,只有王太后還在。韓王孫名叫嫣的人平時受到武帝的寵愛,她趁機會談起太后有個女兒在長陵。武帝說:“怎麼不早說!”於是,派人先去看一看,正好在家。武帝就親自前去迎接她。路上清道禁行,先驅警衛的騎兵出橫城門,武帝乘坐的車飛馳到長陵。在小市的西邊進入里巷,里門關閉著,用力打開門,武帝乘的車一直進入裡中,到達金氏門外才停下來,馬上派武裝騎兵包圍這座宅院,為的是她如果逃跑,親自來接也接不著了。隨即派左右群臣進去呼喊尋找。 金氏家裡人人驚恐,金女躲藏在內室的床下。找到後扶著她出門,讓她拜見皇上。武帝下車哭著說:“哎呀!大姐,怎麼藏得這麼深哪!”下令副車載上她,掉轉車子飛馳回城,直入長樂宮。武帝在行車途中就詔令看守宮門的人把自己的名帖向太后通報,車一到就去拜見太后。太后說:“皇上疲倦了,從哪裡來呀?”武帝說:“今天到長陵找到了我的姐姐,和她一起來了。”回過頭來對姐姐說:“拜見太后!”太后說:“你是我那個女兒嗎?”回答說:“是呀。”太后落淚哭泣,女兒也伏在地上哭泣。武帝捧著酒到跟前來為太后和姐姐祝賀,拿出一千萬錢,三百名奴婢,一百頃公田,上等宅第,賜給姐姐。太后道謝說:“讓皇上破費了。”於是,又召來平陽公主、南宮公主和林慮公主三人都來拜見姐姐,給她的封號是修成君。她有一個兒子、一個女兒。兒子號為修成子仲,女兒做了諸侯王的王后。這兩個孩子不出於劉氏,因此太后憐愛他們。修成子仲驕橫放縱,常常欺凌壓迫官吏和百姓,人們都為此而憂慮苦惱。 衛子夫立為皇后之後,她的弟弟衛青字仲卿,以大將軍的職位被封為長平侯。他有四個兒子,長子衛伉是準備繼承爵位的世子,他曾任皇帝侍從官侍中,尊貴受寵。衛伉的三個弟弟都被封侯,各給封地一千三百戶,一個叫陰安侯,一個叫發乾侯,一個叫宜春侯,他們的富貴震動天下。天下流傳這樣一首歌謠:“生兒不必太高興,生女莫把怒氣發,難道沒有看到衛子夫霸天下!” 當時平陽公主守寡,應該選一位列侯做她的丈夫。公主和左右侍從議論長安城裡的列侯誰可以做她的丈夫,都說大將軍衛青可以。公主笑著說:“這是從我們家出去的人,我常常讓他騎馬跟隨我出入,怎能讓他做我的丈夫呢?”左右侍從們說:“如今大將軍的姐姐是皇后,她的三個兒子都封侯了,富貴震動天下,公主怎麼倒把他看輕了呢?”於是,公主才同意了。把此事告訴皇后,皇后讓稟告武帝,武帝就詔令衛將軍做平陽公主的丈夫。 褚先生說:丈夫可以像龍那樣變化。書傳上面說:“蛇變成龍,不會改變它的花紋;家變成了國,不會改變它的姓氏。”丈夫在富貴的時候,有多少汙點都可以被掩蓋消除,變得光彩榮耀,貧賤時候的事情怎麼能夠牽累他呢! 武帝時,寵愛過夫人尹婕妤。邢夫人官號娥,人們都叫她“何”。何的品級相當於俸祿中二千石的官,容華的品級相當於列侯。曾有人從婕妤升為皇后。 尹夫人與邢夫人同時被親倖,武帝有詔令兩人不能相見。有一次,尹夫人親自請求武帝,希望能看見邢夫人,武帝答應了。就讓另一位夫人修飾起來,跟隨的侍從有幾十人,假冒邢夫人來到面前。尹夫人走上前去見她,說:“這不是邢夫人本人。”武帝說:“為什麼這樣講呢?”尹夫人回答說:“看她的身段相貌姿態,不足以匹配皇上。”於是,武帝就下令讓邢夫人穿上舊衣服,單獨前來。尹夫人遠遠看見她就說:“這才是真的。”於是,就低頭哭泣,自己傷心不如邢夫人。諺語說:“美女進屋,就是醜女的仇人。” 褚先生說:洗澡不必非到江海去,主要是能除去汙垢;騎馬不必是有名的駿馬,主要是善於奔跑;士人不必都要超出世上一般人,主要是應懂得道理;女子不必是出身高貴,主要是應貞潔美好。書傳上面說:“女子不論美醜,一進家室就會被人嫉妒;士人不論賢與不賢,一入朝廷就會被人嫉妒。”美女是醜女的仇人,難道不對嗎! 鉤弋夫人,姓趙氏,河間人。得到武帝寵幸,生了一個兒子,就是昭帝。武帝七十歲的時候才生昭帝。昭帝即位時剛剛五歲。 衛太子被廢以後,沒有重新立太子。而燕王劉旦上書,願意回到京城入宮任警衛之職。武帝生氣,立刻在北闕把燕王使者問斬。 皇上住在甘泉宮,召畫工畫了一幅周公揹負成王的畫圖。於是,左右群臣知道武帝想要立小兒子為太子。過了幾天,武帝譴責鉤弋夫人。夫人摘下發簪耳飾等叩頭請罪。武帝說:“把她拉走,送到掖庭獄!”夫人回過頭來看著,武帝說:“快走,你活不成了!”夫人死在雲陽宮。死的時候,暴風颳得塵土飛揚,百姓也都很悲傷。使者夜裡拉著棺材去埋葬,在埋葬的地方做了標誌。 事後,武帝閒時問左右說:“人們都說些什麼?”左右回答說:“人們說就要立她的兒子了,為什麼要除掉他的母親呢?”武帝說:“是的。這不是小孩子們和愚人所能理解的。古時候,國家之所以出亂子,就是君主年少,而他的母親正在壯年。女子獨居,驕橫傲慢,淫亂放縱,沒有人能禁止。你們沒有聽說過呂后的事嗎?”因此,所有為武帝生過孩子的,無論是男是女,他們的母親沒有不被譴責處死的,難道能說這就不是聖賢了嗎?這樣明確的遠見,為後世深思熟慮,本來就不是那些見聞淺陋的愚儒所能達到的。諡號為“武”,難道是虛名嗎! 第三十二卷 楚元王世家第二十 本篇雖名為《楚元王世家》,但實際上記述了西漢初年劉姓楚國和趙國的興衰歷史。楚國的始封國君是漢高祖劉邦的四弟楚元王劉交;趙國的始封國君是高祖的親家張耳,後傳子張敖。後高祖封三子劉如意為趙王,呂后專制時先後封劉友、劉恢、呂祿為趙王。文帝時封劉友子劉遂為趙王。 【原文】 楚元王劉交者,高祖之同母[1]少弟也,字遊。 高祖兄弟四人,長兄伯,伯蚤[2]卒。始高祖微[3]時,嘗闢[4]事,時時與賓客過巨嫂[5]食。嫂厭叔,叔與客來,嫂詳[6]為羹盡,櫟釜[7],賓客以故去。已而視釜中尚有羹,高祖由此怨其嫂。及高祖為帝,封昆弟[8],而伯子獨不封。太上皇[9]以為言,高祖曰:“某[10]非忘封之地,為其母不長者[11]耳。”於是乃封其子信為羹頡侯[12]。而王次兄仲於代[13]。 【註釋】 [1]同母:《漢書》作同父,言同父,即言異母。 [2]蚤:通“早”。 [3]微:卑微,低下。 [4]闢:通“避”,逃避。 [5]巨嫂:長嫂,大嫂。巨,大。 [6]詳:通“佯”,假裝。 [7]櫟釜:刮鍋邊出聲。釜,鍋。 [8]昆弟:兄弟。 [9]太上皇:皇帝的父親稱太上皇,這裡指劉邦的父親。 [10]某:謙稱。 [11]不長者:不像長輩的樣子。 [12]羹頡侯:漢高祖七年封。羹頡,羹盡之意。 [13]次兄:二哥,名喜,字仲。其子劉濞,後改封吳王。代:漢封國,在今河北省境,轄雲中、雁門、代三郡五十三縣,其都在今河北省蔚縣東北。漢高祖十一年(前196),平定陳豨叛亂,立子恆(即後來的文帝)為代王,都中都(今山西省平遙縣西北)。 【原文】 高祖六年[1],已禽楚王韓信[2]於陳,乃以弟交為楚王,都彭城[3]。即位二十三年卒,子夷王郢[4]立。夷王四年卒,子王戊立。 【註釋】 [1]高祖六年:前201年。 [2]禽:通“擒”。楚王韓信:即後來淮陰侯韓信。 [3]彭城:縣名。故城在今江蘇省徐州市。 [4]郢:《漢書》作郢客。 【原文】 王戊立二十年,冬,坐為薄太后服[1]私奸,削東海郡[2]。春,戊與吳王[3]合謀反,其相張尚、太傅趙夷吾諫,不聽。戊殺尚、夷吾,起兵與吳西攻梁[4],破棘壁[5]。至昌邑[6]南,與漢將周亞夫[7]戰。漢絕吳、楚糧道,士卒飢,吳王走,楚王戊自殺,軍遂降漢。 【註釋】 [1]坐:因犯……罪。薄太后:漢高祖之姬,漢文帝之母。服:服喪。 [2]東海郡:治所在今山東省郯城縣北。轄境相當今山東費縣、臨沂、江蘇省連雲港市贛榆區以南,山東棗莊市、江蘇邳州市以東和江蘇宿遷市宿城區、灌南以北地區。 [3]吳王:劉濞,劉邦次兄劉喜之子。 [4]梁:漢封國。都城在睢陽,今河南省商丘市南。 [5]棘壁:地名。故城在今河南省永城市西北。 [6]昌邑:縣名,故城在今山東省金鄉縣西北。 [7]周亞夫:(?—前143)西漢名將。沛縣人。周勃之子。初封條侯。文帝時為河內太守,景帝時任太尉,平定吳楚七國之亂有功,遷為丞相。 【原文】 漢已平吳、楚,孝景帝欲以德侯[1]子續吳,以元王子禮續楚。竇太后[2]曰:“吳王,老人也,宜為宗室順善[3]。今乃首率七國,紛亂天下,奈何續其後!”不許吳,許立楚後。是時禮為漢宗正[4]。乃拜禮為楚王,奉元王宗廟[5],是為楚文王。 【註釋】 [1]德侯:名廣,代王劉仲之子、吳王濞之弟。 [2]竇太后:漢文帝的皇后,漢景帝之母。 [3]順善:遵守法度的表率。順,順從,引申為“效忠”。善,慈善。引申為“行善”。 [4]宗正:官名。 [5]奉:供奉,即祭祀之意。宗廟:帝王、諸侯祭祀祖先的處所。亦作王室的代稱。 【原文】 文王立三年卒,子安王道立。安王二十二年卒,子襄王注立。襄王立十四年卒,子王純代立。王純立,地節二年[1],中人[2]上書告楚王謀反,王自殺,國除,入漢為彭城郡。 【註釋】 [1]地節二年:為前68年。地節為漢宣帝年號。 [2]中人:即宮人。 【原文】 趙王劉遂者,其父高祖中子,名友。諡曰“幽”。幽王以憂死,故為“幽”。高后王[1]呂祿於趙,一歲而高後崩。大臣誅諸呂[2]呂祿等,乃立幽王子遂為趙王。 【註釋】 [1]高後:即呂后,漢高祖劉邦的正後,漢惠帝之母。王:封王,使王。 [2]諸呂:呂后諸兄弟幾家族子弟稱諸呂。 【原文】 孝文帝[1]即位二年,立遂弟闢彊,取趙之河間郡[2]為河間王,是為文王。立十三年卒,子哀王福立。一年卒,無子,絕後,國除,入於漢。 【註釋】 [1]孝文帝:即漢文帝劉恆,漢王期自稱“以孝治天下”,所以自惠帝以後,都在諡號上加個“孝”字。 [2]河間郡:治所在樂成(今河北省獻縣東南)。 【原文】 遂既王趙二十六年,孝景帝時坐晁錯[1]以適削趙王常山之郡。吳、楚反,趙王遂與合謀起兵。其相建德、內史王悍諫。不聽。遂燒殺建德、王悍,發兵屯其西界,欲待吳與俱西。北使匈奴[2],與連和攻漢。漢使曲周[3]侯酈寄擊之。趙王遂還,城守邯鄲[4],相距七月。吳楚敗於梁,不能西。匈奴聞之,亦止,不肯入漢邊。欒布[5]自破齊還,乃並兵引水灌趙城。趙城壞,趙王自殺,邯鄲遂降。趙幽王絕後。 【註釋】 [1]晁錯(前200—前154):西漢政論家。 [2]匈奴:中國古代北方民族之一。 [3]曲周:縣名。故城在今河北省曲周縣東北。 [4]邯鄲:趙都。故城在今河北省邯鄲市。 [5]欒布:西漢梁人。文帝時為燕相。 【原文】 太史公曰:國之將興,必有禎祥,君子用而小人退。國之將亡,賢人隱,亂臣貴。使[1]楚王戊毋刑申公,遵其言,趙任防與先生[2],豈有篡殺之謀,為天下僇[3]哉?賢人乎,賢人乎!非質有其內,惡能用之哉?甚矣,“安危在出令,存亡在所任”,誠哉是言也! 【註釋】 [1]使:假如。 [2]防與先生:人名。 [3]僇:通“戮”,殺戮,侮辱。此處指罪人。 【譯文】 楚元王劉交,是高祖的同母小弟,字遊。 高祖兄弟四人,大哥名伯,伯早就死了。當初高祖微賤的時候,曾經為了躲避難事,常常和賓客路過大嫂家去吃飯。大嫂討厭小叔,小叔和賓客來家時,大嫂假裝羹湯已吃完,用勺子刮鍋,賓客因此離去。過後看鍋裡還有羹湯,高祖從此怨恨大嫂。等到高祖當了皇帝,分封兄弟,唯獨不封大哥的兒子。太上皇為孫子說情,高祖說:“我不是忘記封他,因為他的母親太不像長輩了。”於是,才封她的兒子信為羹頡侯。封二哥仲為代王。 高祖六年,在陳縣逮捕楚王韓信以後,就封小弟交為楚王,定都彭城。交在位二十三年去世,兒子夷王郢繼位。夷王在位四年去世,兒子王戊繼位。 王戊即位二十年,冬天,因在為薄太后服喪期間犯了私奸罪,削去東海郡封地。第二年春天,戊和吳王合謀反叛,他的相國張尚、太傅趙夷吾諫阻,不聽從。戊殺了張尚、趙夷吾,起兵和吳王向西攻打梁國,攻佔了棘壁。行至昌邑南邊,和漢將周亞夫接戰。漢軍截斷了吳、楚軍的糧道,士兵飢餓,吳王敗走,楚王戊自殺,吳、楚軍就投降了漢軍。 漢軍已經平定吳、楚叛亂,孝景帝想讓德侯廣的兒子繼承吳國的王位,讓元王的兒子禮繼承楚國的王位。竇太后說:“吳王是老一輩人,理應為宗室效忠從善。如今,卻帶頭率領七國叛亂,擾亂天下,為什麼還要接續他的後代!”不允許立吳王的後代,只准許立楚王的後代。當時,禮是漢朝的宗正,於是封禮為楚王,供奉元王的宗廟,這就是楚文王。 文王即位三年去世,兒子安王道繼位。安王在位二十二年去世,兒子襄王注繼位。襄王在位十四年去世,兒子王純繼位。王純繼位後,地節二年,宦官上書告楚王謀反,楚王自殺,國號被廢除,封地收歸漢朝改為彭城郡。 趙王劉遂,他父親在高祖的兒子中排行居中,名友,諡號為“幽”。幽王因為憂傷而死,所以諡號為“幽”。高後把呂祿封在趙地為王,一年後高後去世。大臣誅殺呂祿等呂氏家族,於是立幽王的兒子遂為趙王。 孝文帝即位二年,立遂的弟弟闢彊,割去趙國的河間郡為河間王,這就是文王。在位十三年去世,兒子哀王福繼位。福一年去世,無子,絕後,國號被廢除,封地收歸漢朝。 遂已經為趙王二十六年,孝景帝的時候,因為犯有過失被晁錯削去他的常山郡。吳、楚叛亂,趙王就和他們合謀起兵。他的相國建德、內史王悍諫阻,不聽從。就燒死建德、王悍,發兵駐屯趙國的西部邊界,想等待吳軍一起西進。並派人到北邊的匈奴,想聯合匈奴進攻漢朝。漢朝派曲周侯酈寄攻擊趙國。趙王遂退回來,據守邯鄲,對峙七個月,吳、楚軍在梁國被打敗,不能西進。匈奴聽到這個消息,也停止發兵,不肯進入漢朝邊界。欒布從打敗齊國的前線返回來,就和酈寄合兵引水灌趙國的都城。趙的都城被水泡壞,趙王自殺,邯鄲於是投降。趙幽王斷絕了後代。 太史公說:“國家將要興起的時候,一定有吉祥的預兆,君子被重用,小人被斥退。國家將要滅亡的時候,賢人隱退,亂臣顯貴。如果楚王戊不刑罰申公,聽了他的話,趙王任用防與先生,哪會有篡殺的陰謀,遭天下人殺戮呢?賢人啊!賢人啊!不是本質賢能的君王,怎能任用你們呢?太重要啦!‘國家的安危在於發出的政令,國家的存亡在於任用的大臣。’這話實在太對了。” 第三十三卷 荊燕世家第二十一 荊王劉賈、燕王劉澤,同是劉邦的遠房兄弟,並且都因在劉邦統一天下中立有戰功而被封為王侯,所以司馬遷把他們列在同一篇中記述。 劉賈的戰功主要是在楚漢相爭中建立的,特別是在垓下之圍中起了一定的作用,因而高祖的群臣對劉賈封王都表示支持。司馬遷在論贊中說:“劉賈雖屬疏,然以策為王,填江淮之間。”他的態度是很明確的。 劉澤只是在擊敗叛軍陳豨中略有戰功,劉邦封他為侯。呂后專政時,他施用權謀而被呂后封為琅邪王。其代價則是暗示大臣建議封諸呂為王,以迎合呂后的野心。這種只顧私利而不惜害國的政治權術,司馬遷自然是不贊成的,所以在論贊中說:“劉澤之王,權激呂氏,然劉澤卒南面稱孤者三世。”語含譏諷,顯而易見。 劉澤還是一個善於投機的人。呂后一死,他立即要起兵誅呂,而一聽說漢軍屯兵滎陽,他又退兵自保,之後又趕到長安擁立代王為天子。其投機面目暴露無遺。《齊悼惠王世家》中對他的投機權詐還有更具體的記述。 田生是為劉澤出謀劃策的人,劉澤能被封王,就是他精心策劃的結果。此人行動似乎詭秘,實際就是戰國時期的策士之流。 本篇最後記述了劉澤之孫劉定國亂倫事發而自殺的情況。劉定國的禽獸之行為人所不齒,司馬遷疾惡如仇,他對這種醜行的揭露是毫不留情的。 【原文】 荊[1]王劉賈者,諸劉,不知其何屬[2]。初起時,漢王元年[3],還定三秦[4],劉賈為將軍,定塞地[5],從東[6]擊項籍。 【註釋】 [1]荊:春秋時楚國的古稱。 [2]不知其何屬:不知是劉氏家族的那一支。實際上劉賈是劉邦的堂兄。 [3]漢王元年:前206年。 [4]還定三秦:三秦指秦朝的故地關中地區,項羽以霸王號令天下,把劉邦封於漢中,為漢王。又三分關中,分別封予章邯,領咸陽以西、甘肅省東部地區,為雍王;司馬欣領有咸陽以東地區,為塞王;董翳領有今陝西省北部地區,為翟王。三王領地即為三秦。置三秦的用意在於阻止劉邦東進。劉邦為了東進,首先從漢中還回攻襲三王,奪取三秦,以作對抗項羽的基地,故稱還定三秦。 [5]塞地:即塞王司馬欣的領地,在今河南省靈寶市西至陝西潼關一帶。 [6]從東:跟從向東。 【原文】 漢四年,漢王之敗成皋[1],北渡河[2],得張耳、韓信[3]軍,軍修武[4],深溝高壘[5],使劉賈將二萬人,騎數百,渡白馬津[6]入楚地,燒其積聚[7],以破其業,無以給項王軍食。已而楚兵擊劉賈,賈輒壁[8]不肯與戰,而與彭越[9]相保。 【註釋】 [1]成皋:古邑名。春秋時即鄭國虎牢,後改為成皋。 [2]河:指黃河。 [3]張耳(?—前202):大梁(今河南省開封市)人。秦末參加農民起義,漢初封為趙王。事見《張耳陳餘列傳》。韓信(?—前196):淮陰(今江蘇省淮陰市西南)人,由楚歸漢,拜為大將。 [4]修武:縣名。故城在今河南省獲嘉縣境內。軍:駐紮。 [5]深溝高壘:軍事上的一種防禦戰術。 [6]白馬津:古黃河渡口名。在今河南省滑縣東北。秦漢時在白馬縣西北古黃河南岸,與北岸黎陽津相對。黃河南遷以前,為歷代兵家必爭之地。津,渡口。 [7]積聚:儲存的糧草軍需等物。 [8]壁:堅壁,關緊軍營大門,堅守不出戰。 [9]彭越(?—前196):昌邑(今山東省金鄉縣西北)人。常漁鉅野澤中,秦末起兵反秦,後歸漢,破項羽有戰功,漢初封為梁王,因有人告謀反,被殺。 【原文】 漢五年,漢王追項籍至固陵[1],使劉賈南渡淮圍壽春[2]。還[3]至,使人間[4]招楚大司馬周殷。周殷反楚,佐劉賈舉九江[5],迎武王黥布[6]兵,皆會垓下[7],共擊項籍。漢王因使[8]劉賈將九江兵,與太尉盧綰[9]西南擊臨江王共尉。共尉已死,以臨江為南郡[10]。 【註釋】 [1]固陵:古村落名。在今河南省太康縣西南。 [2]壽春:古邑名。楚地,在今安徽省壽縣西南。秦置縣,治所在今安徽省壽縣。又為九江郡治所。 [3]還(xuán):通“旋”,很快地。 [4]間:私下,暗地。 [5]舉:攻拔。九江:郡名。秦置,治所在壽春(今安徽省壽縣)。轄境約當今安徽、河南、淮河以南,湖北省黃岡以東、江西全省。以江分九派匯合於潯陽(今江西省九江市)境內得名。 [6]黥布(?—前195):當陽(今湖北省當陽市)人,本名英布,因罪黥面,為驪山刑徒,故名。 [7]垓下:古地名。在今安徽省靈璧縣東南沱河北岸。 [8]因使:於是便派遣。 [9]太尉:官名。秦漢時為全國最高武官,統領軍政大權,與丞相、御史大夫並稱三公。後世漸漸變為加官,無實權。盧綰(前247或256—前193):豐(今屬江蘇省豐縣)人,隨劉邦起義於沛,入漢中為將軍。 [10]南郡:郡名。戰國時秦置。治所在郢(今湖北省江陵縣西北),後遷江陵(今縣)。漢時轄境相當今湖北粉青河及襄陽市以南,荊門、洪湖以西,長江和清江流域以北,西至巫山。其後漸小。 【原文】 漢六年春,會諸侯於陳[1],廢楚王信,囚之,分其地為二國。當是時也,高祖子幼,昆弟[2]少,又不賢,欲王同姓以鎮[3]天下,乃詔[4]曰:“將軍劉賈有功,及[5]擇子弟可以為王者。”群臣皆曰:“立劉賈為荊王,王淮東[6]五十二城;高祖弟交為楚王,王淮西[7]三十六城。”因立子肥[8]為齊王。始王昆弟劉氏也。 【註釋】 [1]陳:縣名,在今河南省周口市淮陽區。 [2]昆弟:兄弟。 [3]鎮:鎮撫。 [4]詔:皇帝的命令或文告。 [5]及:宜。 [6]王(wànɡ):稱王於某地,即統治某地。名詞用作動詞。淮東:地區名。淮水有一段是自南而北流向,向北的轉折點正是壽縣,因此習慣上把淮水東岸和淮水南岸的壽縣一帶稱為淮東。 [7]淮西:地區名。淮水北岸一帶,相當今皖北、豫東地區。 [8]肥:劉邦有八男,劉肥為長庶男。其母為曹氏,劉邦之外婦。高祖六年立肥為齊王。 【原文】 高祖十一年[1]秋,淮南王黥布反,東擊荊。荊王賈與戰,不勝,走富陵[2],為布軍所殺。高祖自擊破布。十二年,立沛侯劉濞[3]為吳王,王故荊地。 【註釋】 [1]高祖十一年:前196年。 [2]富陵:古縣名。在今江蘇省淮安市洪澤區西北洪澤湖裡(已被淹)。 [3]沛:古縣、郡、國名。秦置縣,屬泗水郡。漢改為沛郡,治所在相縣(今安徽省淮北市西北)。轄境相當今安徽省淮河以北、西肥河以東,河南省夏邑、永城及江蘇省沛、豐等地。劉濞(前215—前154):劉邦侄,封吳王。 【原文】 燕王劉澤[1]者,諸劉遠屬[2]也。高帝三年,澤為郎中[3]。高帝十一年,澤以將軍擊陳豨[4],得王黃[5],為營陵[6]侯。 【註釋】 [1]劉澤:劉邦遠房兄弟。 [2]遠屬:同宗族中的遠房。 [3]郎中:官名。戰國時始置。漢代沿置,其長官為郎中令,掌車、騎、門戶,內充侍衛,外從作戰。 [4]陳豨:漢初封為列侯。 [5]王黃:陳豨將。 [6]營陵:縣名。漢代為北海郡治所,在今山東省昌樂縣東南。 【原文】 高後[1]時,齊人田生[2]遊乏資,以畫幹[3]營陵侯澤,澤大說之,用金二百斤為田生壽。田生已得金,即歸齊。二年,澤使人謂田生曰:“弗與[4]矣。”田生如[5]長安,不見澤,而假大宅,令其子求事呂后所幸[6]大謁者張子卿。居數月,田生子請張卿臨[7],親修具[8]。張卿許往。田生盛帷帳共具[9],譬如[10]列侯。張卿驚。酒酣[11],乃屏[12]人說張卿曰:“臣觀諸侯王邸[13]弟百餘,皆高祖一切[14]功臣。今呂氏雅故本推轂[15]高帝就天下,功至大,又親戚太后之重[16]。太后春秋長[17],諸呂弱,太后欲立呂產[18]為王,王代[19]。太后又重發[20]之,恐大臣不聽。今卿最幸,大臣所敬,何不風[21]大臣以聞太后,太后必喜。諸呂已王,萬戶侯[22]亦卿之有。太后心欲之,而卿為內臣,不急發[23],恐禍及身矣。”張卿大然之,乃風大臣語太后[24]。太后朝,因問大臣。大臣請立呂產為呂王[25]。太后賜張卿千斤金,張卿以其半與田生。田生弗受,因說之曰:“呂產王也,諸大臣未大服。今營陵侯澤,諸劉,為大將軍[26],獨此尚觖望[27]。今卿言太后,列十餘縣王之,彼得王,喜去,諸呂王益固矣。”張卿入言,太后然之。乃以營陵侯劉澤為琅邪[28]王。琅邪王乃與田生之國。田生勸澤急行,毋留。出關[29],太后果使人追止之,已出,即還。 【註釋】 [1]高後:即呂后。 [2]田生:名田子春。 [3]畫:謀劃、策劃。一說指圖畫。幹:求取。 [4]弗與:不合作。弗,不。與,黨與,親近跟從。 [5]如:去。 [6]幸:得寵。 [7]臨:光臨。 [8]親修具:不假手僕役,親自整理傢俱,招待客人。 [9]帷帳:圍在四周的幕布為帷,有頂布的為帳子。共:通“供”。具:所陳設的傢俱。 [10]譬如:好像。 [11]酣(hān):酒喝得暢快。 [12]屏:斥退,讓左右從人退下。 [13]邸(dǐ):王侯或官員朝見皇帝時,在京設置的住所為邸。 [14]一切:一例,同時。 [15]雅故:平常,向來。推轂(ɡǔ):有推車前進、推薦人才、擁戴助人舉事三解,這裡指佐助奉推高祖起事,成帝業。轂,車輪中心的圓木,即車軸。 [16]又親戚太后之重:又有身居要位的太后這門親戚。 [17]春秋長(zhǎnɡ):年紀大了。春秋,指年齡。 [18]呂產:呂后弟。漢初封交侯,呂后專制,封為呂王,後徙為梁王,不就國,為上將軍,統領南軍。呂后死,為相國,陰謀為亂,被殺。 [19]代:古國名。在今河北省蔚縣。漢初為同姓王國,都代(今河北省蔚縣東北),轄境約當今山西省呂梁離石區及晉中市靈石、昔陽以北和河北省蔚縣、陽原、懷安等地。 [20]重發:難以發言、開口。重,難。 [21]風(fěnɡ):通“諷”。用含蓄的話暗示或勸告。 [22]萬戶侯:漢代封侯制度,列侯食邑最大的萬戶,小的五百戶。 [23]不急發:不趕快去說、去辦。 [24]風大臣語太后:勸說大臣同意封諸呂為王,然後稟告太后。 [25]呂產為呂王在呂后六年,此時當為梁王。 [26]大將軍:武官名。始於戰國,漢代沿置,為將軍的最高稱號。 [27]觖望:怨望、失望。 [28]琅邪:古邑名、郡名、國名。戰國時齊地。在今山東半島東南部。劉澤為琅邪王后,郡即改為國,治東武(今山東省諸城市)。 [29]關:指函谷關。 【原文】 及太后崩,琅邪王澤乃曰:“帝少,諸呂用事[1],劉氏孤弱。”乃引兵與齊王[2]合謀西,欲誅諸呂。至梁[3],聞漢遣灌將軍屯滎陽[4],澤還兵備西界,遂跳驅[5]至長安。代王亦從代至。諸將相與琅邪王共立代王為天子。天子乃徙[6]澤為燕王,乃復以琅邪予齊,復故地。 【註釋】 [1]用事:執政、當權。 [2]齊王:指齊悼惠王劉肥之子劉襄,劉邦之孫。 [3]梁:古郡名、國名。 [4]灌將軍:即灌嬰(?—前176)。睢陽(今河南商丘市南)人。販賣絲綢為業,破項羽有戰功,封潁陰侯。後平定呂氏叛亂、迎立漢文帝有功,任太尉,後為丞相。滎(xínɡ)陽:郡、縣名。秦置縣,治所在今河南滎陽市東北。 [5]跳驅:奔馳。 [6]徙:遷、移。這裡指改封。 【原文】 澤王燕二年,薨,諡為敬王。傳子嘉,為康王。 至孫定國,與父康王姬奸,生子男一人。奪弟妻為姬。與子女三人奸。定國有所欲誅殺臣肥如[1]令郢人,郢人等告定國,定國使謁者以他法[2]劾捕格殺郢人以滅口。至元朔元年[3],郢人昆弟覆上書具言定國陰事,以此發覺。詔下公卿,皆議曰:“定國禽獸行,亂人倫,逆天,當誅。”上許之。定國自殺,國除為郡。 【註釋】 [1]肥如:古縣名。西漢置,治所在今河北盧龍縣北。 [2]他法:另外的法律條文。 [3]元朔元年:漢武帝年號。公元前128年。 【原文】 太史公曰:荊王王也,由漢初定,天下未集[1],故劉賈雖屬疏,然以策為王[2],填[3]江淮之間。劉澤之王,權激呂氏[4],然劉澤卒南面稱孤[5]者三世。事發相重[6],豈不為偉[7]乎! 【註釋】 [1]未集:尚未安定。集,安定。 [2]以策為王:憑帝王策封為王。策,策命,帝王賜封之憑證。 [3]填(zhèn):通“鎮”,鎮撫、鎮守。 [4]權激呂氏:指劉澤以權謀取得了王位,先激發呂氏為王,然後為自己爭得王號。 [5]卒:終於。南面:面向南方。孤:古代帝王或王侯對自己的謙稱。 [6]事發相重:指劉澤用田生計使呂后封諸呂為王之事發生後,為各方倚重。 [7]偉:盛大;超乎平常。 【譯文】 荊王劉賈,是劉氏宗族的人,但不知道他屬於哪一支。 最初起家時,漢王元年,回師平定三秦,任命劉賈為將軍,平定塞地後,跟隨漢王東擊項羽。 漢四年,漢王在成皋戰敗,北渡黃河,奪得張耳、韓信的軍隊,駐紮修武,深挖溝壕,高築堡壘,派劉賈率領步兵兩萬人,騎兵數百,渡過白馬津深入楚地,燒燬當地囤積的糧草,來破壞項羽的戰爭大業,使他們無力供給項羽軍糧。不久,楚軍反擊劉賈,劉賈總是採取堅壁不戰的策略,而和彭越形成互保的態勢。 漢五年,漢王追擊項羽到固陵,派劉賈南渡淮河圍攻壽春。劉賈到達,派人招降楚大司馬周殷。周殷背叛楚王,援助劉賈攻佔九江,迎接武王黥布的軍隊,一起到垓下會戰,一起圍攻項羽。漢王於是派劉賈率領九江的軍隊,和太尉盧綰一起向西南攻擊臨江王共尉。共尉死後,把臨江改為南郡。 漢六年春天,在陳縣會見諸侯王,廢黜楚王韓信,拘禁了他,把他的封地分成兩個國家。在這時,高祖的兒子年幼,兄弟不多,又不賢能,想封同姓為王鎮撫天下,就下詔說:“將軍劉賈有戰功,應及早挑選劉氏子弟可以做封王的人。”群臣都說:“立劉賈為荊王,封他淮東五十二城;高祖的弟弟交為楚王,封他淮西三十六城。”因此,高祖封兒子肥為齊王。從此,開始封劉氏兄弟為王。 高祖十一年秋天,淮南王黥布反叛,向東進攻荊王。荊王劉賈和他交戰,不能取勝,敗退到富陵,被黥布軍殺死。高祖親自率軍,打敗了黥布。十二年,立沛侯劉濞為吳王,統領原來屬於荊王的封地。 燕王劉澤,是劉氏宗族的遠房子孫。 高帝三年,劉澤為郎中。高帝十一年,劉澤以將軍身份攻打陳豨,俘虜了王黃,被封為營陵侯。 高後當政時,齊人田生出遊在外缺少旅費,就通過獻計來向營陵侯劉澤求助。劉澤非常高興,用二百斤黃金為田生祝壽。田生得到錢以後,立即迴歸齊國。第二年,劉澤派人去對田生說:“不再和我來往了?”田生來到長安,不去見劉澤,而是借了一座大宅院,讓他的兒子求見並侍奉被呂后寵幸的大謁者張子卿。過了幾個月,田生的兒子請張卿到家裡做客,他親自準備酒宴。張卿答應前往。田生張掛起豪華的帷帳,擺設出精美的用具,好像諸侯一般。張卿一見,非常驚訝。趁酒興正濃的時候,田生就讓左右退下,向張卿勸說道:“臣觀看了諸侯王的住宅一百多座,都是高祖時候的功臣。如今,呂氏平素就扶助高祖完成了統一天下的大業,功勞非常大,又有親戚太后的尊貴。太后年事已高,呂氏族人力量弱,太后想立呂產為王,做代地的諸侯王。太后要鄭重提出此事,又恐怕大臣們不同意。如今,您最受太后寵幸,並受大臣們尊敬,何不婉言勸說大臣向太后稟告此事,太后一定高興。諸呂被封王之後,萬戶侯也會為您所有了。太后心裡是想這樣做的,而您是內臣,不趕快提出,恐怕災禍要落到您的身上了。”張卿對此非常同意,於是就婉言勸說大臣把此事稟告太后。太后上朝時,就此事詢問大臣。大臣奏請立呂產為呂王。太后賜給張卿黃金千斤,張卿把其中的一半送給田生。田生沒有接受贈金,並趁機又向張卿勸說道:“呂產被封王,大臣們並沒有完全心服。如今,營陵侯劉澤是劉氏宗族,任大將軍,只有他現在還很不滿。現在,您稟告太后,劃出十幾個縣封他為王了,他得到王位,高高興興地離去,呂氏宗族的王位就更加鞏固了。”張卿進宮稟告,太后認為很對。於是,把營陵侯劉澤封為琅邪王。琅邪王就與田生前往封地。田生勸劉澤快走,不要停留。剛出函谷關,太后果然派人追趕阻攔他們。可是,劉澤已經出關,追趕的人只好回去了。 到太后去世以後,琅邪王劉澤說:“皇帝年少,諸呂把持朝政,劉氏孤單勢弱。”於是,帶領軍隊與齊王劉襄合謀西進,打算誅殺諸呂。到達梁地,聽說朝廷派將軍灌嬰屯兵滎陽,劉澤就回師加強自己西部邊界的守備,然後迅速趕到長安。代王也正好從代地趕到。將相大臣與琅邪王共同擁立代王為天子。天子於是徙封劉澤為燕王,重把琅邪還給齊王,恢復齊王原有的領地。 劉澤做燕王第二年去世,諡號是敬王。王位傳給兒子劉嘉,這就是康王。 王位傳到劉澤的孫子劉定國,他與父親康王的姬妾通姦,生下一個男孩。又霸佔弟弟的妻子為姬妾。還與自己的三個女兒通姦。定國打算殺死肥如縣令郢人,郢人等就把定國的罪行上告,定國派謁者假借其他法令告發、逮捕並殺死郢人以滅口。到元朔元年(前128),郢人的兄弟再次上書全部告發定國不可告人的醜事,定國的罪惡因此暴露。皇帝詔令公卿論處,公卿都議論說:“定國是禽獸之行,敗壞人倫,違背天理,應當處死。”皇帝准許。定國自殺,封國廢除,改設為郡。 太史公說:“荊王能被封王,是由於漢朝剛建立,天下尚未完全統一,所以劉賈雖是劉氏的遠房,但以戰功被封為王,鎮撫江淮之間。劉澤被封王,是用權謀激起了呂氏的結果,劉澤也終於有三代南面稱王。他能第一個發兵舉事,聲討諸呂,為各方倚重,難道不是很奇妙偉大嗎!” 第三十四卷 齊悼惠王世家第二十二 劉邦分封的同姓諸王中,齊國是封地最大的一個。呂后專權時,把它分割為四。呂后去世,文帝即位,為了安撫齊王劉襄,又把被呂后分割的土地復歸於齊。齊文王時,齊國再被分割。文王死後無子,文帝又把齊悼惠王的幾個兒子分封在齊地為王。這樣,齊國終被分成了七個諸侯國。本篇所記就是從高祖到武帝時期齊國的分合興衰史。齊雖分割為七,但國王都是第一任齊王悼惠王劉肥的後代,因而名為《齊悼惠王世家》。 齊國的興衰與漢初百年的歷史息息相關。本篇記事雖較紛雜,但突出了兩個重點。一是呂后專權及諸呂被誅,其中一些史實可與他篇互相印證,有些史實則為他篇所無。如朱虛侯劉章以軍法行酒令一段,就是後世頗為流傳的歷史故事。另一個重點是七國之亂,齊地七王中有濟南、菑川、膠西、膠東四王直接參加了這次叛亂,結果都是兵敗被殺。抓住了這兩個重點,齊國的分合興衰就盡在其中了。由此看來,本篇事雖雜亂,並非無章;頭緒紛繁,卻能有序。司馬遷駕馭史料的能力令人歎服。 本篇涉及的人物很多,讀來有應接不暇之感,主要人物都給讀者留下了較深的印象。劉澤的善於權謀在這裡又有更具體的記載,可補《荊燕世家》之不足。劉章的勇武、無畏,特別是在誅除諸呂中的重要作用,本篇記述較為集中。至於齊厲王的荒淫,其母紀太后的自私、專斷,宦官徐甲的小人得志,武帝近臣主父偃的公報私仇等,記述都較為生動。 【原文】 齊悼惠王劉肥者,高祖長庶[1]男也。其母外婦[2]也,曰曹氏。高祖六年,立肥為齊王,食[3]七十城,諸民能齊言者皆予齊王[4]。 【註釋】 [1]庶:古代正妻生子為嫡子,妾、妃所生為庶子,為家庭的旁支。 [2]外婦:姘頭,非正式夫妻關係。 [3]食:供養;接受封地。 [4]這句話的意思是說凡,講齊國語言的地區,土地、百姓都劃歸齊王管轄。 【原文】 齊王,孝惠帝兄也。孝惠帝二年,齊王入朝。惠帝與齊王燕飲[1],亢禮[2]如家人。呂太后怒,且[3]誅齊王。齊王懼不得脫,乃用其內史[4]勳計,獻城陽郡[5],以為魯元公主[6]湯沐邑。呂太后喜,乃得辭就國。 【註釋】 [1]燕飲:用酒和飯菜招待客人。燕,通“宴”。 [2]亢(kànɡ)禮:以平等禮節相待。 [3]且:將要。 [4]內史:官名。 [5]城陽郡:西漢初置,文帝二年改為國。治所在莒縣(今屬山東)。西漢末轄境相當今山東省莒縣、沂南和蒙陰縣東部地區。 [6]魯元公主:劉邦長女,呂后所生。食邑在魯,諡號元。後許配給張耳之子張敖為妻。生女為孝惠帝皇后。湯沐邑:周制。諸侯朝見天子,天子賜以王畿以內的、供住宿和齋戒沐浴的封邑。 【原文】 悼惠王即位十三年,以惠帝六年卒。子襄立,是為哀王。 哀王元年,孝惠帝崩,呂太后稱制[1],天下事皆決於高後。二年,高後立其兄子酈[2]侯呂臺為呂王,割齊之濟南[3]郡為呂王奉邑。 【註釋】 [1]制:天子之命令曰制。稱制,指代行天子的職權。 [2]酈:古縣名。秦置。在今河南省內鄉縣東北。 [3]濟南:郡、國名。西漢初置郡,漢文帝改為國。景帝時為叛亂的七國之一。治所在今東平陵(今山東省濟南市章丘區西)。 【原文】 哀王三年,其弟章入宿衛[1]於漢,呂太后封為朱虛[2]侯,以呂祿[3]女妻之。後四年,封章弟興居為東牟[4]侯,皆宿衛長安中。 【註釋】 [1]宿衛:在宮禁中值宿警衛。 [2]朱虛:古縣名。治所在今山東省臨朐縣東南。 [3]呂祿:呂后兄子。先封胡陵侯,後封為趙王。惠帝死後,為將居北軍。 [4]東牟:古縣名。西漢置。治所在今山東省煙臺市牟平區。 【原文】 哀王八年,高後割齊琅邪郡立營陵侯劉澤為琅邪[1]王。 【註釋】 [1]琅邪(yá):古邑名、郡名、國名。春秋齊地。秦置郡,治所在琅邪(琅邪臺西北)。西漢移治東武(今諸城市),轄境相當今山東半島東南部。營陵:古縣名。在今山東省昌樂縣東南,為北海郡治所。 【原文】 其明年,趙王友入朝,幽死於邸。三趙王[1]皆廢。高後立諸呂為三王[2],擅權[3]用事。 【註釋】 [1]三趙王:指趙王如意、趙王劉友、趙王劉恢。 [2]三王:燕王、趙王、梁王。 [3]擅權:專權。擅,專。 【原文】 朱虛侯年二十,有氣力,忿劉氏不得職。嘗入侍高後燕飲,高後令朱虛侯劉章為酒吏[1]。章自請曰:“臣,將種也,請得以軍法行酒[2]。”高後曰:“可。”酒酣,章進飲歌舞。已而曰:“請為太后言耕田歌。”高後兒子畜之[3],笑曰:“顧而[4]父知田耳。若[5]生而為王子,安知田乎?”章曰:“臣知之。”太后曰:“試為我言田。”章曰:“深耕穊種[6],立苗欲疏[7],非其種者,鋤而去之。”呂后默然。頃之,諸呂有一人醉,亡酒,章追,拔劍斬之而還,報曰:“有亡酒一人,臣謹行法斬之。”太后左右皆大驚。業已許其軍法,無以罪也。因罷。自是之後,諸呂憚[8]朱虛侯,雖大臣皆依朱虛侯,劉氏為益強。 【註釋】 [1]酒吏:為飲酒助興取樂遊戲而設立的酒令官,其他人聽令輪流說詩詞,或做其他遊戲、歌舞,違令者罰酒。 [2]行酒:巡行監酒,席間主持罰酒、歡飲。 [3]兒子畜之:當成小孩子對待他。兒子,孺子、小孩子。 [4]顧:倒是。而:若,乃,你。 [5]若:你。 [6]穊:播種稠密。穊,稠密。 [7]立苗欲疏:留苗要疏散。 [8]憚(dàn):畏懼、害怕。 【原文】 其明年,高後崩。趙王呂祿為上將軍,呂王產為相國[1],皆居長安[2]中,聚兵以威大臣,欲為亂。朱虛侯章以呂祿女為婦,知其謀,乃使人陰出告其兄齊王,欲令發兵西,朱虛侯、東牟侯為內應;以誅諸呂,因[3]立齊王為帝。 【註釋】 [1]相國:官名。春秋時齊國始設左右相。戰國時又稱相國、相邦、丞相,為百官之長。秦以後成為輔佐皇帝的最高官職。 [2]長安:我國古都之一。漢高祖五年置縣,七年定都於此。 [3]因:於是,就。 【原文】 齊王既聞此計,乃與其舅父駟鈞、郎中令祝午、中尉[1]魏勃陰謀發兵。齊相召平[2]聞之,乃發卒衛王宮。魏勃紿[3]召平曰:“王欲發兵,非有漢虎符[4]驗也。而相君圍王,固善。勃請為君將兵衛衛王[5]。”召平信之,乃使魏勃將兵圍王宮。勃既將兵,使圍相府。召平曰:“嗟乎!道家之言‘當斷不斷,反受其亂’[6],乃是也。”遂自殺。於是齊王以駟鈞為相,魏勃為將軍,祝午為內史,悉發國中兵。使祝午東詐琅邪王曰:“呂氏作亂,齊王發兵欲西誅之。齊王自以兒子,年少,不習兵革之事,願舉國委大王。大王自高帝將也,習戰事。齊王不敢離兵,使臣請大王幸之臨菑[7]見齊王計事,並將齊兵以西平關中[8]之亂。”琅邪王信之,以為然,逎[9]馳見齊王。齊王與魏勃等因留琅邪王,而使祝午盡發琅邪國而並將其兵。 【註釋】 [1]郎中令:官名。秦漢時置,為皇帝、諸侯王左右親近的高級官職,屬官有大夫、郎、謁者及期門、羽林宿衛官。掌守衛宮殿門戶。中尉:官名。戰國時趙國曾設,職掌選練舉賢,任官使能。秦漢為武職,掌京師治安,漢代則兼主北軍。 [2]召(shào)平:《索隱》按廣陵人召平與東陵侯召平及此召平皆似別一人。即是說不似一人。 [3]紿(dài):哄騙、欺騙。按漢制,諸侯王無兵權,只有中央朝廷派駐之相國有軍隊指揮權,故魏勃騙召平以攫取兵權。 [4]虎符:古代帝王授予臣屬兵權和調撥軍隊的憑證。用銅鑄成虎形,背有銘文,分為兩半,右半留存中央,左半發給地方官吏或統兵的將帥。調撥軍隊時,須由使臣持此信物驗合,方能生效。 [5]將兵衛衛王:帶兵守護王宮。 [6]道家:先秦諸子百家之一。主要代表人物為老子。當斷不斷、反受其亂:這是當時流行的一種習慣用語,《後漢書·儒林傳》雲引自黃石公《三略》。此話指辦事須當機立斷。 [7]臨菑:古邑名。亦作臨淄、臨甾,因城臨淄水故名。故此在今山東省淄博市臨淄區。 [8]關中:古地區名。所指大小不一,一說函谷關以西為關中。一說秦嶺以北範圍,包括隴西、陝北。 [9]逎:於是,就。 【原文】 琅邪王劉澤既見欺,不得反[1]國,乃說[2]齊王曰:“齊悼惠王高皇帝長子,推本言之,而大王高皇帝適[3]長孫也,當立。今諸大臣狐疑未有所定,而澤於劉氏最為長年,大臣固待澤決計。今大王留臣無為也,不如使我入關計事。”齊王以為然,乃益具車送琅邪王。 【註釋】 [1]反:通“返”。 [2]說(shuì):勸說。 [3]適:通“嫡”。 【原文】 琅邪王既行,齊遂舉兵西攻呂國之濟南[1]。於是齊哀王遺諸侯王書曰:“高帝平定天下,王諸子弟,悼惠王於齊。悼惠王薨,惠帝使留侯張良[2]立臣為齊王。惠帝崩,高後用事[3],春秋高[4],聽[5]諸呂擅廢高帝所立,又殺三趙王,滅梁、燕、趙[6]以王諸呂,分齊國為四[7]。忠臣進諫,上[8]惑亂不聽。今高後崩,皇帝春秋富[9],未能治天下,固恃[10]大臣諸侯。今諸呂又擅自尊官,聚兵嚴威,劫[11]列侯忠臣,矯制[12]以令天下,宗廟所以危。今寡人率兵入誅不當為王者。” 【註釋】 [1]呂國之濟南:呂后稱制二年,立呂臺為呂王,割齊之濟南郡為呂王俸邑。 [2]留:古縣名。秦置,治所在今江蘇省沛縣東南。西漢張良即封於此。張良(?—前186):漢初功臣。字子房,相傳為城父(今河南省郟縣東)人,其祖與父為韓國五世之相。 [3]用事:執政。 [4]春秋高:年紀大。 [5]聽:任憑、聽憑。 [6]梁、燕、趙:漢初為三個異姓諸侯王,彭越為梁王,盧綰為燕王,張耳、張敖先後為趙王。 [7]分齊國為四:分割齊國為濟南、琅邪、城陽、齊國四國。 [8]上:指呂后。 [9]春秋富:年紀小。富,尚未匱竭,謂之富。 [10]固恃(shì):必須依靠。 [11]劫:威逼、威脅。 [12]矯制:假傳皇帝命令。 【原文】 漢聞齊發兵而西,相國呂產乃遣大將軍灌嬰[1]東擊之。灌嬰至滎陽[2],乃謀曰:“諸呂將兵居關中,欲危劉氏而自立。我今破齊還報,是益呂氏資[3]也。”乃留兵屯滎陽,使使喻[4]齊王及諸侯,與連和,以待呂氏之變而共誅之。齊王聞之,乃西取其故濟南郡,亦屯兵於齊西界以待約。 【註釋】 [1]灌嬰(?—前176):漢初功臣。睢陽(今河南省商丘市南)人,販賣絲綢為業。 [2]滎陽:郡名、縣名。戰國時為韓邑,秦漢置縣,治所在今河南省滎陽市東北。 [3]資:資助、本錢。 [4]使使(shì shǐ):派使者。喻:告訴。 【原文】 呂祿、呂產欲作亂關中,朱虛侯與太尉勃、丞相平[1]等誅之。朱虛侯首先斬呂產,於是太尉勃等乃得盡誅諸呂。而琅邪王亦從齊至長安。 【註釋】 [1]太尉:秦漢時官名。為全國軍事首腦,與丞相、御史大夫並稱三公。漢武帝時改稱大司馬。勃:周勃(?—前169),漢初功臣。沛縣人,少時織薄曲(蠶薄,供養蠶用)為業,當過辦喪事的吹鼓手。平:陳平(?—前178),漢初大臣。 【原文】 大臣議欲立齊王,而琅邪王及大臣曰:“齊王母家駟鈞,惡戾[1],虎而冠[2]者也。方以呂氏故幾[3]亂天下,今又立齊王,是欲復為呂氏也。代王母家薄氏[4],君子長者;且代王又親高帝子,於今見在,且最為長。以子則順,以善人則大臣安。”於是大臣乃謀迎立代王,而遣朱虛侯以誅呂氏事告齊王,令罷兵。 【註釋】 [1]惡戾(lì):兇暴、不講情理。戾,乖張。 [2]虎而冠:戴著帽子的老虎。 [3]幾(jī):差一點、幾乎。 [4]代王:劉邦之子劉恆。後來的文帝。薄氏:即劉邦之姬薄夫人。 【原文】 灌嬰在滎陽,聞魏勃本教齊王反,既誅呂氏,罷齊兵,使使召責問魏勃。勃曰:“失火之家,豈暇[1]先言大人而後救火乎!”因退立,股戰而慄[2],恐不能言者,終無他語。灌將軍熟視[3]笑曰:“人謂魏勃勇,妄庸[4]人耳,何能為乎!”乃罷[5]魏勃。魏勃父以善鼓琴見秦皇帝。及魏勃少時,欲求見齊相曹參[6],家貧無以自通,乃常獨早夜埽齊相舍人[7]門外,相舍人怪之,以為物[8],而伺[9]之,得勃。勃曰:“願見相君,無因[10],故為子埽,欲以求見。”於是舍人見勃曹參[11],因以為舍人。一為參御[12],言事,參以為賢,言之齊悼惠王。悼惠王召見,則拜為內史。始,悼惠王得自置二千石。及悼惠王卒而哀王立,勃用事,重於齊相。 罷兵歸,而代王來立,是為孝文帝。 【註釋】 [1]暇:空閒。這句話的意思是救火不能先請示家長,救國難不能等待國君命令。 [2]股:大腿。戰:通“顫”。 [3]熟視:仔細看著。 [4]妄庸:胡亂庸劣。 [5]罷:罷官,不治罪而解除官職。 [6]曹參(?—前190):漢初大臣。沛縣人,隨劉邦起義,屢立戰功,封平陽(今山西省臨汾市西南)侯,任齊相九年。 [7]埽:通“掃”。舍人:官名。 [8]以為物:以為怪物。物,鬼怪。 [9]伺:暗中窺察。 [10]無因:沒有機會。因,因緣、機會。 [11]舍人見勃曹參:舍人引見魏勃於曹參。見,通“現”,顯露,使……顯露。 [12]為參御:為曹參駕馭車馬。 【原文】 孝文帝元年,盡以高後時所割齊之城陽[1]、琅邪、濟南郡復與齊,而徙琅邪王王燕,益封朱虛侯、東牟侯各二千戶。 是歲,齊哀王卒,太子則立,是為文王。 【註釋】 [1]城陽:郡名、國名。 【原文】 齊文王元年,漢以齊之城陽郡立朱虛侯為城陽王,以齊濟北郡[1]立東牟侯為濟北王。 二年,濟北王反,漢誅殺之,地入於漢。 後二年,孝文帝盡封齊悼惠王子罷軍等七人皆為列侯[2]。 齊文王立十四年卒,無子,國除,地入於漢。 後一歲,孝文帝以所封悼惠王子分齊為王,齊孝王將閭以悼惠王子楊虛侯為齊王。故齊別郡盡以王悼惠王子:子志為濟北王,子闢光為濟南王,子賢為菑川[3]王,子卬為膠西[4]王,子雄渠為膠東[5]王,與城陽、齊凡七王。 【註釋】 [1]濟北郡:秦置。在今泰安市東南。 [2]列侯:爵位名。為二十等爵中的最高一級。 [3]菑川:古縣名、國名。為今淄博市西南部。淄博即由淄川、博山兩個礦區合併而成。 [4]膠西:郡名、國名。 [5]膠東:郡名、國名。漢初為郡,文帝時改為國。治所在即墨(今山東省平度市東南),轄境相當今山東省平度、萊陽、萊西等市及迤南一帶。 【原文】 齊孝王十一年,吳王濞、楚王戊[1]反,興兵西,告諸侯曰:“將誅漢賊臣晁錯[2]以安宗廟。”膠西、膠東、菑川、濟南皆擅發兵應吳、楚。欲與[3]齊,齊孝王狐疑,城守不聽,三國[4]兵共圍齊。齊王使路中大夫[5]告於天子。天子復令路中大夫還告齊王:“善堅守,吾兵今破吳楚矣。”路中大夫至,三國兵圍臨菑數重,無從入。三國將劫與路中大夫盟,曰:“若[6]反言漢已破矣,齊趣[7]下三國,不且見屠。”路中大夫既許之,至城下,望見齊王,曰:“漢已發兵百萬,使太尉周亞夫[8]擊破吳楚,方引兵救齊,齊必堅守無下!”三國將誅路中大夫。 【註釋】 [1]吳王濞(前215—前154):劉邦侄、其兄劉仲之子,封為吳王,領有會稽郡、豫章郡、沛郡三郡五十三城。楚王戊:劉邦弟劉交之孫,劉交封為楚王,都彭城,戊為第三代楚王,因犯罪被削東海郡,便與吳王合謀反叛,後兵敗自殺。 [2]晁錯(前200—前154):西漢初政論家。潁川(今河南省禹州市)人,好申不害、商鞅學說,又向伏生學《尚書》。文帝時任太子家令、景帝時任御史大夫。 [3]與:結交。 [4]三國:指膠西、菑川、濟南。 [5]路中大夫:姓路,官中大夫。中大夫為郎中令屬官,與諫議大夫、光祿大夫等備顧問。 [6]若:你。 [7]趣:趨向、奔赴。 [8]周亞夫(?—前143):西漢名將。沛縣人,周勃之子。初封條侯。景帝時任太尉,平定七國之亂,遷為丞相。 【原文】 齊初圍急,陰與三國通謀,約未定,會聞路中大夫從漢來,喜,及其大臣乃復勸王毋下三國[1]。居無何[2],漢將欒布[3]、平陽侯等兵至齊,擊破三國兵,解齊圍。已而[4]復聞齊初與三國有謀,將欲移兵伐齊。齊孝王懼,乃飲藥自殺。景帝聞之,以為齊首善,以迫劫有謀,非其罪也,乃立孝王太子壽為齊王,是為懿王,續齊後。而膠西、膠東、濟南、菑川王鹹誅滅,地入於漢。徙濟北王王[5]菑川。齊懿王立二十二年卒,子次景立,是為厲王。 【註釋】 [1]毋下三國:不要屈服於三國。 [2]居無何:待不多久。 [3]欒布(?—前145):西漢梁(治今河南省商丘市南)人。 [4]已而:過不久。 [5]王(wànɡ):第二個“王”字讀去聲,作動詞用,統理、君臨之意。 【原文】 齊厲王,其母曰紀太后。太后取其弟紀氏女為厲王后。王不愛紀氏女。太后欲其家重寵[1],令其長女紀翁主[2]入王宮,正[3]其後宮,毋令得近王,欲令愛紀氏女。王因與其姊翁主奸。 【註釋】 [1]重寵:世世寵貴於王宮。 [2]翁主:諸侯王之女為翁主。 [3]正:糾正,管束。 【原文】 齊有宦者徐甲,入事漢皇太后[1]。皇太后有愛女曰修成君,修成君[2]非劉氏,太后憐之。修成君有女名娥,太后欲嫁之於諸侯,宦者甲乃請使齊,必令王上書請娥。皇太后喜,使甲之齊。是時齊人主父偃[3]知甲之使齊以取後事,亦因謂甲:“即事成,幸言偃女願得充王后官。”甲既至齊,風[4]以此事。紀太后大怒,曰:“王有後,後宮具備。且甲,齊貧人,急乃為宦者,入事漢,無補益,乃欲亂吾王家!且主父偃何為者?乃欲以女充後官!”徐甲大窮[5],還報皇太后曰:“王已願尚[6]娥,然有一害,恐如燕王[7]。”燕王者,與其子昆弟奸,新坐[8]以死,亡國,故以燕感太后。太后曰:“無復言嫁女齊事。”事浸潯[9]聞於天子。主父偃由此亦與齊有郤[10]。 【註釋】 [1]皇太后:指漢武帝生母王太后。 [2]修成君:王太后前嫁金氏所生女。 [3]主父偃(?—前126):西漢臨淄(今山東省淄博市臨淄區)人,主父為複姓。 [4]風:通“諷”,誘導,暗示,勸說。 [5]大窮:尷尬、難堪、窘迫。 [6]尚:仰攀婚姻,娶公主為妻。 [7]恐如燕王:恐怕重蹈燕王覆轍。燕王指劉澤孫劉定國,因亂人倫,罪死,國除。 [8]坐:入罪、定罪。又作“犯……罪”。 [9]浸潯(qìn xún):逐漸達到、漸進。 [10]郤(xì):通“隙”,空隙。引申為嫌隙。 【原文】 主父偃方幸於天子,用事,因言:“齊臨菑十萬戶,市租千金[1],人眾殷富[2],巨[3]於長安,此非天子親弟愛子不得王此。今齊王於親屬益疏。”乃從容[4]言:“呂太后時齊欲反,吳楚時孝王幾為亂。今聞齊王與其姊亂。”於是天子乃拜主父偃為齊相,且正[5]其事。主父偃既至齊,乃急治王后宮宦者為王通於姊翁主所者,令其辭證皆引[6]王。王年少,懼大罪為吏所執誅,乃飲藥自殺。絕無後。 【註釋】 [1]市租千金:城市商業稅為市租。千金,指日得千金,言商業繁華。 [2]殷富:富足、富裕。 [3]巨:大。 [4]從容:同慫恿,煽惑。 [5]正:治罪。矯正。 [6]引:牽引。 【原文】 是時趙王懼主父偃一出廢齊,恐其漸疏骨肉,乃上書言偃受金及輕重[1]之短。天子亦既[2]囚偃。公孫弘[3]言:“齊王以憂死毋後[4],國入漢,非誅偃無以塞天下之望[5]。”遂誅偃。 【註釋】 [1]輕重:用心不平。 [2]既:已。 [3]公孫弘(前200—前121):漢武帝時大臣。菑川人,以熟習文法吏治,又緣飾以儒術,武帝時為御史大夫,後為丞相,封平津侯。 [4]毋後:絕後。毋,通“無”。 [5]塞:滿足。望:願望。 【原文】 齊厲王立五年死,毋後,國入於漢。 齊悼惠王后尚有二國,城陽及菑川。菑川地比齊。天子憐齊,為悼惠王冢園在郡,割臨菑東環悼惠王冢園邑盡以予菑川,以奉悼惠王祭祀。 城陽景王章,齊悼惠王子,以朱虛侯與大臣共誅諸呂,而章身首先斬相國呂王產於未央宮[1]。孝文帝既立,益封章二千戶,賜金千斤。孝文二年,以齊之城陽郡立章為城陽王。立二年卒,子喜立,是為共[2]王。 【註釋】 [1]未央宮:漢高祖朝見大臣的皇宮之一。 [2]共:通“恭”,諡號用字。 【原文】 共王八年,徙王淮南[1]。四年,復還王城陽。凡三十三年卒,子延立,是為頃王。 【註釋】 [1]王(wànɡ):稱王,統理,君臨。下句“復還王城陽”之“王”同。淮南:郡名、國名。 【原文】 頃王二十六年卒,子義立,是為敬王。敬王九年卒,子武立,是為惠王。惠王十一年卒,子順立,是為荒王。荒王四十六年卒,子恢立,是為戴王。戴王八年卒,子景立,至建始三年[1],十五歲,卒。 【註釋】 [1]建始三年:前30年,建始為漢成帝年號。這是後人續補,司馬遷未生活至此時。 【原文】 濟北王興居,齊悼惠王子,以東牟侯助大臣誅諸呂,功少。及文帝從代來,興居曰:“請與太僕嬰[1]入清官。”廢少帝[2],共與大臣尊立孝文帝。 【註釋】 [1]太僕:官名。始置於春秋。秦漢沿置,為九卿之一,掌皇帝的輿馬和馬政。嬰:夏侯嬰。滕公夏侯嬰曾為漢高祖太僕。清官:古代帝王行幸所至,或迎立新帝,照例須先由人清查所居宮室,以防意外。 [2]廢少帝:少帝即呂后所立常山王義,立後更名弘。 【原文】 孝文帝二年,以齊之濟北郡立興居為濟北王,與城陽王俱立。立二年,反。始大臣誅呂氏時,朱虛侯功尤大,許盡以趙地王朱虛侯,盡以梁地王東牟侯。及孝文帝立,聞朱虛、東牟之初欲立齊王,故絀[1]其功。及二年,王諸子,乃割齊二郡以王章、興居。章、興居自以失職奪功。章死,而興居聞匈奴大入漢,漢多發兵,使丞相灌嬰擊之,文帝親倖[2]太原,以為天子自擊胡,遂發兵反於濟北。天子聞之,罷丞相及行兵,皆歸長安。使棘蒲侯柴將軍[3]擊破虜濟北王,王自殺,地入於漢,為郡。 【註釋】 [1]絀(chù):通“黜”,廢退、消除。 [2]幸:皇帝巡行到某處為幸。 [3]棘蒲侯柴將軍:《集解》云為柴武。 【原文】 後十三年,文帝十六年,復以齊悼惠王子安都[1]侯志為濟北王。十一年,吳、楚反時,志堅守,不與諸侯合謀。吳、楚已平,徙志王蕾川。 【註釋】 [1]安都:安都城在今河北高陽縣西南。 【原文】 濟南王闢光,齊悼惠王子,以勒[1]侯孝文十六年為濟南王。十一年,與吳、楚反。漢擊破,殺闢光,以濟南為郡,地入於漢。 【註釋】 [1]勒:《漢書》作朸(lì)縣。西漢置,治所在今山東商河縣東北。 【原文】 菑川王賢,齊悼惠王子,以武城[1]侯文帝十六年為茁川王。十一年,與吳、楚反,漢擊破,殺賢。 【註釋】 [1]武城:古邑名、縣名。 【原文】 天子因徙濟北王志王菑川。志亦齊悼惠王子,以安都侯王濟北。菑川王反,毋後,乃徙濟北王王菑川。凡立三十五年卒,諡為懿王。子建代立,是為靖王,二十年卒。子遺代立,是為頃王,三十六年卒。子終古立,是為思王。二十八年卒,子尚立,是為孝王,五年卒。子橫立,至建始三年[1],十一歲,卒。 【註釋】 [1]建始三年等語等亦為褚少孫所補,非司馬遷文。 【原文】 膠西王卬[1],齊悼惠王子,以昌平[2]侯文帝十六年為膠西王。十一年,與吳楚反。漢擊破,殺卬,地入於漢,為膠西郡。 【註釋】 [1]卬:通“昂”。 [2]昌平:古鄉名。 【原文】 膠東王雄渠,齊悼惠王子,以白石[1]侯文帝十六年為膠東王。十一年,與吳、楚反,漢擊破,殺雄渠,地入於漢,為膠東郡。 【註釋】 [1]白石:白石城在今山東省德州市陵城區北。 【原文】 太史公曰:諸侯大國無過齊悼惠王。以海內初定,子弟少,激秦之無尺土封,故大封同姓,以填[1]萬民之心。及後分裂,固其理也。 【註釋】 [1]填(zhèn):通“鎮”,安定,安撫。 【譯文】 齊悼惠王劉肥,是高祖的長庶子。他母親是高祖的情婦,姓曹。高祖六年,立劉肥為齊王,封地七十座城,百姓凡是能說齊語的都劃歸齊王。 齊王,是孝惠帝的哥哥。孝惠帝二年,齊王到京城朝見。惠帝和齊王宴飲,彼此以平等的禮節像家人一樣和諧。呂太后得知後發怒,將要誅殺齊王。齊王害怕不能脫身,就採用他內史勳的計策,獻出城陽郡,以城陽郡作為魯元公主的封邑。呂太后歡喜,齊王才得告辭歸國。 悼惠王在位十三年,在惠帝六年去世。兒子襄繼位,這就是哀王。 哀王元年,孝惠帝逝世,呂太后執掌朝政,國家大事都由高後決定。二年,高後立她哥哥的兒子酈侯呂臺為呂王,割出齊國的濟南郡為呂王的封地。 哀王三年,他的弟弟章進入漢朝宮廷值宿護衛,呂太后封他為朱虛侯,並把呂祿的女兒嫁給他。四年後,封章的弟弟興居為東牟侯,都在長安宮廷值宿護衛。 哀王八年,高後割出齊國的琅邪郡,立營陵侯劉澤為琅邪王。 第二年,趙王友到京師朝見,被幽死在府邸。三個趙王都被廢黜。高後立呂氏子弟為燕王、趙王、梁王,專權當政。 朱虛侯二十歲,有力氣,由於劉氏得不到職權而憤怒。曾入席侍奉高後宴飲,高後讓朱虛侯劉章為酒吏。劉章自請說:“臣,是將門的兒子,請允許按軍法行酒令。”高後說:“可以。”酒興正濃時,劉章進獻飲酒的歌舞。過了一會兒又說:“請讓我為太后唱耕田歌。”高後把他當孩子看待,笑著說:“倒是你的父親知道種田的事。你生下來就是王子,怎麼曉得種田的事呢?”劉章說:“臣知曉。”太后說:“試著給我說唱種田歌。”劉章說:“深耕密植,留苗要稀疏,不是同種的雜草,剷除而勿留。”呂后默然不語。過了一會,呂氏家族有一人喝醉,逃離酒席。劉章追上去,拔劍殺了他,而後回來報告說:“有一個人逃離酒席,臣謹執行軍法把他殺了。”太后和左右的人都大為吃驚。既然已經准許他按軍法行事,沒有加罪於他的理由。酒宴因而結束。自此之後,呂氏家族的人都害怕朱虛侯,即使是大臣也都依從朱虛侯,劉氏為此日漸強盛。 第二年,高後去世。趙王呂祿任上將軍,呂王呂產任相國,都住在長安城裡,聚集軍隊威脅大臣,想發動叛亂。朱虛侯劉章由於妻子是呂祿的女兒,所以知道了他們的陰謀。於是,派人偷出長安報告他的哥哥齊王,想讓他發兵西征,朱虛侯、東牟侯做內應,以便誅殺呂氏族人,趁機立齊王為皇帝。 齊王聽到這個計策之後,就和他的舅父駟鈞、郎中令祝午、中尉魏勃暗中謀劃出兵。齊國相召平聽到了這件事,就發兵護衛王宮。魏勃騙召平說:“大王想發兵,可是並沒有朝廷的虎符驗證。相君您圍住了王宮,這本來就是好事。我請求替您領兵護衛齊王。”召平相信了他的話,就讓魏勃領兵圍住王宮。魏勃領兵以後,竟派兵包圍了相府。召平說:“唉!道家的話‘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正是如此呀。”終於自殺而死。當時齊王讓駟鈞做國相,魏勃任將軍,祝午任內史,把國中的兵力全部發出。派祝午到東邊去詐騙琅邪王說:“呂氏族人叛亂,齊王發兵想西進誅殺他們。齊王把自己當作小孩子,年紀也小,不熟悉征戰之事,願把整個封國託付給大王。大王從高帝那時起就是將軍,熟悉戰事。齊王不敢離開軍隊,就派臣請大王到臨淄去會見齊王商議大事,一起領兵西進平定關中之亂。”琅邪王相信了,認為不錯,就飛馳去見齊王。齊王與魏勃等趁機扣留了琅邪王。派祝午把琅邪國的軍隊全部發出並且統領這些軍隊。 琅邪王劉澤被騙之後,不能返回封國,於是就哄勸齊王說:“齊悼惠王是高皇帝的長子,推求本源來說,大王正是高皇帝的嫡長孫,繼承皇位。如今,大臣們還在猶豫不定,而我在劉氏中是最年長的,大臣們本來是等待我去決定大計的。如今,大王把我扣留在這裡,我也就不能有什麼作為了,不如讓我入關計議大事。”齊王認為很對,就準備了許多車送琅邪王入朝。 琅邪王走了以後,齊王就起兵向西進攻呂國的濟南。這時,齊哀王給諸侯王發出書信說:“高祖平定天下之後,封子弟們為王,悼惠王封在齊國。悼惠王去世後,惠帝派留侯張良來立臣為齊王。惠帝去世,高後專政,她年紀已老,聽任諸呂擅自廢黜高帝所封諸王,又殺害了三位趙王,滅了梁、燕、趙三國,讓呂氏族人去為王,還把齊國分為四國。忠臣們進諫,主上昏亂不聽。如今,高後去世,皇帝年少,還不能治理天下,當然要倚仗大臣和諸侯。現在,諸呂又擅自尊為高官,聚集軍隊耀武揚威,脅迫諸侯和忠臣,假傳聖旨來號令天下,漢家朝廷因而十分危急。如今,寡人率領軍隊入關就是要誅殺那些不應為王的人。” 朝廷聽說齊王發兵西進,相國呂產就派大將軍灌嬰帶兵東進攔擊齊兵。灌嬰到了滎陽,心中考慮道:“諸呂領兵聚集關中,想要危害劉氏而自立為皇帝。我現在如果打敗了齊國回朝報捷,這就等於為呂氏增加本錢了。”於是,就讓軍隊停下來駐紮滎陽,派出使者通告齊王和諸侯,願互相聯合,等待呂氏一叛亂就共同誅殺他們。齊王聽說此事後,就向西進兵奪回他們的故地濟南郡,並在齊國西界駐軍來等待履行盟約。 呂祿、呂產要在關中叛亂,朱虛侯劉章與太尉周勃、丞相陳平等誅殺了他們。朱虛侯首先斬殺了呂產,於是太尉周勃等才能全部誅殺呂氏族人。琅邪王也恰好從齊國來到長安。 大臣商議要讓齊王繼皇帝位,可是琅邪王和一些大臣說:“齊王的母舅駟鈞,兇惡殘暴,像一隻戴上帽子的老虎。剛剛由於呂氏的緣故幾乎使天下大亂,現在又要立齊王,是想要再出現一呂氏呀。代王的母家薄氏,是忠厚君子,況且王又是高帝的親生兒子,如今還在,並且最年長。以親子來說,名正言順;以善良人家來說,大臣們都會放心。”於是,大臣們就計劃迎立代王為帝,並派朱虛侯把已經誅殺諸呂的事告訴齊王,讓他收兵。 灌嬰在滎陽,聽說魏勃本來是教唆齊王反叛的,誅滅呂氏之後,齊國也收了兵,灌嬰派人召來魏勃責問他。魏勃說:“失火的人家,哪裡有空先告訴家長然後才去救火呢?”說完,就退立一旁,兩腿發抖,像是嚇得說不出話的樣子,終於沒再說什麼。灌將軍看了他半天,笑著說:“人們都說魏勃很勇敢,其實是個平庸無能的人罷了,哪會有什麼作為呢!”於是,免了他的職而不治罪。 魏勃的父親因善於彈琴而見過秦皇帝。魏勃在年少時,想求見齊相曹參,由於家貧沒有財力親自去疏通關係,就常常一個人半夜裡到齊相的隨身侍從門外去打掃。這位侍從很奇怪,以為是什麼怪物,就暗中等待,結果捉到了魏勃。魏勃說:“我想拜見相君,沒有門路,所以來給您打掃,想借此來求見。”於是,這位侍從就帶領魏勃去拜見曹參,曹參因而讓他也做侍從。一次,他給曹參駕車,說到對一些事情的意見,曹參認為他有才幹,就向齊悼惠王推薦他。悼惠王召見魏勃,任命他為內史。起初,悼惠王有權自己任命二千石俸祿的官吏。到悼惠王去世,哀王即位以後,魏勃專斷政事,權力比齊相還大。 齊王收兵回國之後,代王來到長安即皇帝位,這就是孝文帝。 孝文帝元年(前179),把高後時從齊國分割出去的城陽、琅邪和濟南郡全部歸還齊國,琅邪王改封為燕王,朱虛侯、東牟侯加封領地各二千戶。 這一年,齊哀王去世,太子劉則即位,這就是齊文王。 齊文王元年,漢朝廷把齊國的城陽郡封給朱虛侯劉章,立他為城陽王;把齊國的濟北郡封給東牟劉興居,立他為濟北王。 二年,濟北王反叛,朝廷派兵把他誅殺了,他的封地歸入朝廷。 又過兩年,孝文帝把齊悼惠王的兒子罷軍等七人全部封為列侯。 齊文王即位十四年去世,沒有兒子,國號廢除,封地歸入朝廷。 一年以後,孝文帝分割齊國土地使原來所封的悼惠王的幾個兒子為王。悼惠王的兒子齊孝王將閭是由楊虛侯改封為齊王的。原來齊國的其他郡縣全部分封給悼惠王的兒子為王:劉志為濟北王,劉闢光為濟南王,劉賢為菑川王,劉卬為膠西王,劉雄渠為膠東王,與城陽王、齊王共為七王。 齊孝王十一年(前154),吳王劉濞、楚王劉戊謀反,起兵西進,遍告諸侯說:“將去誅殺漢朝的賊臣晁錯以使國家安定。”膠西王、膠東王、菑川王、濟南王都擅自發兵響應吳王和楚王的舉動。還想聯合齊國,齊孝王猶豫不定,就堅守城池沒有聽從。三國軍隊共同包圍齊國。齊王派路中大夫去向天子報告,天子又讓路中大夫回去告知齊王:“好好堅守,我派的軍隊現在已經打敗吳、楚了。”路中大夫回到齊國。三國軍隊把臨淄重重包圍,沒有辦法入城。三國的將領劫持路中大夫並與他訂立盟約,說:“你反過來說漢朝廷已被攻破,齊國應趕快向三國投降,否則將被屠城。”路中大夫只好答應他們,來到城下,遠遠看見齊王,說:“朝廷已經發兵百萬,派太尉周亞夫把吳楚叛軍打敗了,正領兵來救援齊國,齊國一定要堅守,不要投降!”三國將領殺死了路中大夫。 齊國起初被圍困到危急之時,曾暗中與三國談判,盟約還沒有議定,正好聽說路中大夫從朝廷回來,非常高興,大臣們就再次勸諫齊王不要投降三國。過了不久,漢將欒市、平陽侯曹奇等率領的軍隊來到齊國,打敗了三國軍隊,解除了齊國的包圍。不久又聽說齊國起初曾與三國有過共謀,又要移兵攻打齊國。齊孝王懼怕,就飲毒藥自殺了。景帝聽說後,認為齊國是最好的,由於受到逼迫威脅才與三國有共謀,這不是他們的罪。於是,立孝王的太子劉壽為齊王,這就是懿王,延續了齊王的後代。而膠西王、膠東王、濟南王和菑川王都被誅滅了,他們的領地都歸入漢朝廷。把濟北王遷到菑川為王。齊懿王在位二十二年去世,他的兒子次景即位,這就是厲王。 齊厲王,他的母親是紀太后。太后把她弟弟紀氏的女兒嫁給厲王為後,厲王不喜歡紀氏的女兒。太后想讓紀氏家族世世受寵,就讓她的長女紀翁主進入王宮,整頓後宮的秩序,不準宮女接近齊王,想讓厲王寵愛紀氏的女兒。厲王卻趁機和他的姐姐翁主通姦。 齊國有個宦官徐甲,入朝侍奉漢皇太后。皇太后有愛女是修成君,修成君不是出於劉氏,太后憐愛她。修成君有個女兒名叫娥,太后想把她嫁給諸侯,宦官徐甲就請求出使齊國,定讓齊王上書求娥。皇太后很高興,就派徐甲前往齊國。當時,齊國人主父偃知道徐甲出使齊國是為了娶王后的事,也趁機對徐甲說:“如果事情成功了,希望說一說我的女兒願在齊王后宮服侍。”徐甲到齊國之後,先把此事暗中傳出。紀太后聽到後大怒,說:“齊王已有王后,後宮嬪妃俱全。況且徐甲原是齊國的貧民,窮困已極才去做宦官,入朝侍奉漢宮,沒得到什麼便宜,又想來擾亂我們齊王之家!至於主父偃算什麼人?竟然也想讓女兒進入後宮!”徐甲非常尷尬,回朝稟報皇太后說:“齊王已經願意娶娥為後,但是有一種後患,恐怕像燕王一樣。”燕王就是由於和他的女兒姐妹們通姦,剛剛論罪處死,封國滅亡,所以徐甲故意用燕王的事觸動太后。太后說:“不準再說嫁孫女到齊國的事了。”事情漸漸傳到天子耳中。主父偃從此也與齊國有了仇怨。 主父偃正受到天子的寵信,專斷政事,趁機對天子說:“齊國的臨淄有十萬戶,貿易租稅每天達千金,人口多而且富足,超過了長安。這種地方如果不是天子的親兄弟或愛子,不應在此為王。如今,齊王和皇室親屬的關係日益疏遠了。”接著,又不慌不忙地說:“呂太后的時候,齊國就想反叛。吳楚七國之亂的時候,孝王幾乎參與叛亂。現在,又聽說齊王和他的姐姐有亂倫的事。”於是,天子就任命主父偃為齊丞相,並且要查辦這件事。主父偃來到齊國之後,就加緊審問齊王后宮的宦官中幫助齊王到達他姐姐翁主住所的人,命令他們在供詞和旁證中都牽涉到齊王。齊王年少,害怕因大罪被官吏拘捕誅殺,就飲毒藥自殺了。他子嗣斷絕沒有後代。 當時,趙王害怕主父偃一出任齊相就廢除了齊國,恐怕他要離間漢家骨肉,於是就給天子上書告發主父偃受賄以及因挾怨而對齊國說長道短。天子也就藉此囚禁了主父偃。公孫弘說:“齊王因憂鬱而死,沒有後代,國土已歸入朝廷。不誅殺主父偃,無法杜絕天下人的怨恨。”終於誅殺了主父偃。 齊厲王在位五年去世,沒有後代,封地歸入漢朝廷。 齊悼惠王的後代還領有兩國,即城陽和菑川。菑川土地緊靠齊國。天子憐憫齊國,因為悼惠王的墓園在郡城,就把臨淄以東環繞悼惠王墓園的城邑全部劃給菑川國,以便供奉悼惠王的祭祀。 城陽景王劉章,悼惠王的兒子,他以朱虛侯的身份與大臣共同誅滅諸呂,而劉章親身在未央宮首先斬了相國呂王產。孝文帝即位後,加封劉章領地二千戶,賞賜黃金千斤。文帝二年,以齊國的城陽郡封立劉章為城陽王。劉章在位二年去世,他的兒子劉喜即位,這就是共王。 共王八年(前168),改封為淮南王。四年以後,又回來做城陽王。在位共三十三年去世,他的兒子劉延即位,這就是頃王。 頃王在位二十六年去世,兒子劉義即位,這就是敬王。敬王在位九年去世,兒子劉武即位,這就是惠王。惠王在位十一年去世,兒子劉順即位,這就是荒王。荒王在位四十六年去世,兒子劉恢即位,這就是戴王。戴王在位八年去世,兒子劉景即位,到建始三年(前30),十五歲去世。 濟北王劉興居是齊悼惠王的兒子,他以東牟侯的身份協助大臣誅滅諸呂,功勞不大。等文帝從代國來到長安,興居說:“請讓我和太僕夏侯嬰入宮清除餘患。”接著,廢黜少帝劉弘,與大臣共同尊立孝文帝。 孝文帝二年(前178),以齊國的濟北郡封立興居為濟北王,與城陽王一同即王位。即位兩年,興居反叛。起初大臣誅滅呂氏的時候,朱虛侯的功勞特別大,曾答應把趙地全部封給朱虛侯為王,把梁地全部封給東牟侯為王。到孝文帝即位後,聽說朱虛侯、東牟侯起初想立齊王為帝,所以削減了他們的功勞。到文帝二年,封諸子為王,才劃出齊國的兩個郡封劉章、劉興居為王。劉章、劉興居自此失去了應得的趙王、梁王之位,剝奪了他們的功勞。劉章死後,興居聽說匈奴大舉侵漢,漢朝大量發兵,派丞相灌嬰領兵反擊,文帝親自到太原。興居以為天子親自領兵反擊匈奴,於是就起兵在濟北反叛。天子聽說後,止住了丞相和派出的軍隊,讓他們都回長安。派棘蒲侯柴將軍打敗並俘虜了濟北王,濟北王自殺,封地歸入朝廷,改為郡。 十三年後,文帝十六年,又封齊悼惠王的兒子安都侯劉志為濟北王。十一年後,吳、楚七國叛亂時,劉志堅守城池,不與諸侯合謀。吳、楚叛亂被平後,改封劉志為菑川王。 濟南王劉闢光是齊悼惠王的兒子,孝文帝十六年,以勒侯的身份晉封為濟南王。十一年後,和吳、楚一起反叛。漢軍打敗叛軍,殺了劉闢光,把濟南改為郡,封地歸於漢室。 菑川王劉賢是齊悼惠王的兒子,文帝十六年,以武城侯的身份晉封為菑川王。十一年後,和吳、楚一起叛變,漢軍打敗叛軍,殺死了劉賢。 天子因而改封濟北王劉志為菑川王。劉志也是齊悼惠王的兒子,由安都侯晉封為濟北王。菑川王劉賢反叛,沒有後代,就改封濟北王為菑川王。共在位三十五年去世,諡號為懿王。兒子劉建繼位,這就是靖王。靖王在位二十年去世,兒子劉遺繼位,這就是頃王。頃王在位三十六年去世,兒子劉終古繼位,這就是思王。思王在位二十八年去世,兒子劉尚繼位,這就是孝王。孝王在位五年去世,兒子劉橫繼位,到建始三年,在位十一年去世。 膠西王卬是齊悼惠王的兒子,文帝十六年,以昌平侯的身份晉封為膠西王。十一年後,和吳、楚一起叛亂。漢軍打敗叛軍,殺了劉卬,封地歸於漢室,改為膠西郡。 膠東王劉雄渠是齊悼惠王的兒子,文帝十六年,以白石侯的身份晉封為膠東王。十一年後,和吳、楚一起叛亂。漢軍打敗叛軍,殺了劉雄渠,封地歸於漢室,改為膠東郡。 太史公說:“諸侯大國沒有超過齊悼惠王的。由於海內剛平定,劉氏子弟少,高祖有感於秦朝沒有用尺寸土地分封宗室,所以大封同姓,用來鎮撫萬民之心。等到後來被分裂,本來是理所當然的。” 第三十五卷 蕭相國世家第二十三 蕭何作為劉邦的重要謀臣,為西漢王朝的建立和政權的鞏固作出了重大的貢獻。本篇緊緊圍繞這一方面,塑造了蕭何這一歷史人物,描述了他的卓越功勳。 蕭何眼光遠大,深謀遠慮。作為劉邦的助手,他不僅做了大量的具體工作,而且很多地方都能從宏觀的戰略著眼,為建立政權打下堅實的基礎。司馬遷運用對比的手法,寫劉邦率軍進入咸陽後,將領們忙於爭分金帛財物,而蕭何卻首先收取秦王朝文獻檔案,將其珍藏,劉邦由此詳盡地掌握了全國地理、戶籍等方面的情況,為統一天下創造了條件。在楚漢相爭期間,蕭何雖然沒有像韓信、曹參等人那樣在前線衝鋒陷陣,但他留守關中,制定法令,安撫民眾,建設後方根據地,不斷地將糧草、兵員補充前線,使劉邦多次轉危為安。在論功行賞、評定位次的過程中,司馬遷藉助劉邦和關內侯鄂君的話,充分肯定了蕭何的功績。但司馬遷對蕭何的描寫是多側面的,文中在寫蕭何實績的同時,又刻畫了他的自私。蕭何很會識別人才,曾極力保薦過韓信。但後來蕭何為了保全個人,又與呂后定計殺害了韓信。“蕭何追韓信”的歷史佳話使蕭何堪稱識才惜才的典型,“成也蕭何,敗也蕭何”的史實又使蕭何成為反覆無常的敗事典型。司馬遷筆下的蕭何就是這樣立體地呈現我們面前。 另外,對劉邦和蕭何之間微妙的君臣關係,司馬遷也做了充分的描寫。劉邦認為蕭何功勞卓著,但又時刻提防蕭何反叛。漢三年、十一年、十二年,鮑生、召平以及那個不知名的說客先後為蕭何敲了警鐘,提出了具體的防範措施。蕭何為了保全自己,採納了鮑生等人的建議,博得了劉邦的歡心;但因為民請命,又遭牢獄之災;最後,“素恭謹”的蕭何又得到了劉邦的赦免。司馬遷這些一波三折的描寫,生動地刻畫了蕭何的性格特點。 【原文】 蕭相國何者,沛豐人也。以文無害[1]為沛主吏。 高祖為布衣時,何數以吏事護高祖。高祖為亭長,常左右[2]之。高祖以吏繇[3]咸陽,吏皆送奉錢三,何獨以五。 秦御史監郡[4]者與從事,常辨[5]之。何乃給泗水卒史事,第一。秦御史欲入言徵[6]何,何固請[7],得毋行。 【註釋】 [1]無害:無比,無人能勝。 [2]左右:幫助。 [3]繇:通“徭”,勞役。這裡指服勞役。 [4]監郡:監督、檢查郡的工作。 [5]辨:辨別。這裡指辦事有條理,對各種事項分辨得清楚。 [6]徵:徵召。 [7]請:這裡是辭謝的意思。 【原文】 及高祖起為沛公,何常為丞督事。沛公至咸陽,諸將皆爭走金帛財物之府分之,何獨先入收秦丞相御史律令圖書藏之。沛公為漢王,以何為丞相。項王與諸侯屠燒咸陽而去。漢王所以具知天下厄塞[1],戶口多少,強弱之處,民所疾苦者,以何具得秦圖書也。何進言韓信,漢王以信為大將軍。語在《淮陰侯》事中。 【註釋】 [1]厄塞:險要之地。 【原文】 漢王引兵東定三秦,何以丞相留收巴蜀,填撫諭告[1],使給軍食。漢二年,漢王與諸侯擊楚,何守關中,侍太子,治櫟陽。為法令約束[2],立宗廟社稷宮室縣邑,輒奏上,可,許以從事;即不及奏上,輒以便宜[3]施行,上來以聞。關中事計戶口轉漕[4]給軍,漢王數失軍遁去,何常興關中卒,輒補缺。上以此專屬[5]任何關中事。 【註釋】 [1]填(zhèn)撫諭告:安撫民眾,發佈政令。填,通“鎮”,安定。諭告,發佈政令,告知百姓。 [2]約束:規章,法度。 [3]便(biàn)宜:酌情處理。 [4]轉漕:運送糧食。古時車運為“轉”,水運為“漕”。 [5]屬(zhǔ):委託。 【原文】 漢三年,漢王與項羽相距京索之間,上數使使勞苦[1]丞相。鮑生謂丞相曰:“王暴衣露蓋,數使使勞苦君者,有疑君心也。為君計,莫若遣君子孫昆弟能勝兵[2]者悉詣軍所,上必益信君。”於是何從其計,漢王大說[3]。 【註釋】 [1]勞苦:慰勞。 [2]勝兵:勝任軍事,能夠打仗。 [3]說:通“悅”。 【原文】 漢五年,既殺項羽,定天下,論功行封。群臣爭功,歲餘功不決。高祖以蕭何功最盛,封為酇侯,所食邑多。功臣皆曰:“臣等身被[1]堅執銳,多者百餘戰,少者數十合,攻城略[2]地,大小各有差。今蕭何未嘗有汗馬之勞,徒持文墨議論,不戰,顧反居臣等上,何也?”高帝曰:“諸君知獵乎?”曰:“知之。”“知獵狗乎?”曰:“知之。”高帝曰:“夫獵,追殺獸兔者狗也,而發蹤指示獸處者人也。今諸君徒能得走獸耳,功狗也。至如蕭何,發蹤指示,功人也。且諸君獨以身隨我,多者兩三人。今蕭何舉宗[3]數十人皆隨我,功不可忘也。”群臣皆莫敢言。 【註釋】 [1]被:通“披”。 [2]略:奪取。 [3]宗:宗族。 【原文】 列侯畢已受封,及奏位次,皆曰:“平陽侯曹參身被七十創,攻城略地,功最多,宜第一。”上已橈[1]功臣,多封蕭何,至位次未有以復難之,然心欲何第一。關內侯鄂君進曰:“群臣議皆誤。夫曹參雖有野戰略地之功,此特一時之事。夫上與楚相距五歲,常失軍亡眾,逃身遁者數矣。然蕭何常從關中遣軍補其處,非上所詔令召,而數萬眾會上之乏絕者數矣。夫漢與楚相守滎陽數年,軍無見[2]糧,蕭何轉漕關中,給食不乏。陛下雖數亡[3]山東,蕭何常全關中以待陛下,此萬世之功也。今雖亡曹參等百數,何缺於漢?漢得之不必待以全。奈何欲以一旦之功而加萬世之功哉!蕭何第一,曹參次之。”高祖曰:“善。”於是乃令蕭何第一,賜帶劍履上殿,入朝不趨[4]。 【註釋】 [1]橈:彎曲,這時指委屈。 [2]見(xiàn):通“現”。 [3]亡:失去。 [4]趨:小步快走,表示恭敬。 【原文】 上曰:“吾聞進賢受上賞。蕭何功雖高,得鄂君乃益明。”於是因鄂君故所食關內侯邑封為安平侯。是日,悉封何父子兄弟十餘人,皆有食邑。乃益封何二千戶,以帝嘗繇咸陽時何送我獨贏[1]奉錢二也。 【註釋】 [1]贏:這裡指多。 【原文】 漢十一年,陳豨反,高祖自將,至邯鄲。未罷,淮陰侯謀反關中,呂后用蕭何計,誅淮陰侯,語在《淮陰》事中。上已聞淮陰侯誅,使使拜丞相何為相國,益封五千戶,令卒五百人一都尉為相國尉。諸君皆賀,召平獨吊。召平者,故秦東陵侯。秦破,為布衣,貧,種瓜於長安城東,瓜美,故世俗謂之“東陵瓜”,從召平以為名也。召平謂相國曰:“禍自此始矣。上暴露於外而君守於中,非被矢石之事而益君封置衛者,以今者淮陰侯新反於中,疑君心矣。夫置衛衛君,非以寵君也。願君讓[1]封勿受,悉以傢俬財佐軍,則上心說。”相國從其計,高帝乃大喜。 【註釋】 [1]讓:辭讓。 【原文】 漢十二年秋,黥布反,上自將擊之,數使使問相國何為。相國為上在軍,乃拊循勉力[1]百姓,悉以所有佐軍,如陳豨時。客有說相國曰:“君滅族不久矣。夫君位為相國,功第一,可復加哉?然君初入關中,得百姓心,十餘年矣,皆附君,常復孳孳[2]得民和。上所為數問君者,畏君傾動關中。今君胡不多買田地,賤貰貸[3]以自汙?上心乃安。”於是相國從其計,上乃大說。 【註釋】 [1]拊(fǔ)循勉力:安撫勉勵。 [2]孳孳:勤勉,努力不懈的樣子。 [3]貰(shì)貸:賒借。 【原文】 上罷布軍歸,民道遮[1]行上書,言相國賤強買民田宅數千萬。上至,相國謁。上笑曰:“夫相國乃利民[2]!”民所上書皆以與相國,曰:“君自謝[3]民。”相國因為民請曰:“長安地狹,上林中多空地,棄,願令民得入田,毋收稿[4]為禽獸食。”上大怒曰:“相國多受賈人財物,乃為請吾苑!”乃下相國廷尉,械繫[5]之。數日,王衛尉侍,前問曰:“相國何大罪,陛下系之暴也?”上曰:“吾聞李斯相[6]秦皇帝,有善歸主,有惡自與。今相國多受賈豎[7]金而為民請吾苑,以自媚於民,故系治之。”王衛尉曰:“夫職事苟有便於民而請之,真宰相事,陛下奈何乃疑相國受賈人錢乎!且陛下距楚數歲,陳豨、黥布反,陛下自將而往,當是時,相國守關中,搖足則關以西非陛下有也。相國不以此時為利,今乃利賈人之金乎?且秦以不聞其過亡天下,李斯之分過,又何足法哉。陛下何疑宰相之淺也。”高帝不懌[8]。是日,使使持節[9]赦出相國。相國年老,素恭謹,入,徒跣[10]謝。高帝曰:“相國休矣!相國為民請苑,吾不許,我不過為桀紂主,而相國為賢相。吾故系相國,欲令百姓聞吾過也。” 【註釋】 [1]遮:阻攔。 [2]相國乃利民:身為相國竟然如此“利民”。這是高祖說的反語。乃,竟然。 [3]謝:謝罪。 [4]稿:禾稈。 [5]械繫:用鐐銬等刑具拘禁。 [6]相:輔佐。 [7]賈豎:對商人的鄙稱。 [8]懌:喜悅。 [9]節:使者所持的一種憑證。 [10]徒跣(xiǎn):赤腳步行,是一種請罪的表示。 【原文】 何素不與曹參相能[1],及何病,孝惠自臨視相國病,因問曰:“君即百歲後,誰可代君者?”對曰:“知臣莫如主。”孝惠曰:“曹參何如?”何頓首曰:“帝得之矣!臣死不恨[2]矣!” 何置田宅必居窮處,為家不治垣屋[3]。曰:“後世賢,師吾儉;不賢,毋為勢家所奪。” 孝惠二年,相國何卒,諡為文終侯。 後嗣以罪失侯者四世,絕,天子輒復求何後,封續酇侯,功臣莫得比焉。 【註釋】 [1]能:和睦。 [2]恨:遺憾。 [3]垣屋:有矮牆的房舍。 【原文】 太史公曰:蕭相國何於秦時為刀筆吏,彔彔未奇節。及漢興,依日月[1]之末光,何謹守管籥[2],因民之疾秦法,順流與之更始。淮陰、黥布等皆以誅滅,而何之勳爛焉。位冠群臣,聲施後世[3],與閎夭、散宜生等爭烈[4]矣。 【註釋】 [1]日月:喻指帝王。 [2]管籥(yuè):鑰匙,這裡喻指職責。 [3]施(yì):延續。 [4]烈:光明,顯赫。 【譯文】 蕭相國蕭何,沛縣豐邑人。他通曉法律,無人能比,是沛縣縣令手下的官吏。 漢高祖劉邦還是平民時,蕭何多次憑著官吏的職權保護他。劉邦當了亭長,蕭何常常幫助他。劉邦以官吏的身份到咸陽服役,官員們都奉送他三百錢,唯獨蕭何送他五百錢。 秦朝的御史到泗水郡督察郡的工作時,蕭何跟著他的屬官辦事,經常把事情辦得有條有理、清清楚楚。蕭何於是擔任了泗水郡卒史的工作,公務考核中名列第一。秦朝的御史打算入朝進言徵調蕭何,蕭何一再辭謝,才沒有被調走。 等到劉邦起事做了沛公,蕭何常常作為他的助手督辦公務。沛公進了咸陽,將領們都爭先奔向府庫,分取金帛財物。唯獨蕭何首先進入宮室收取秦朝丞相及御史掌管的法律條文、地理圖冊、戶籍檔案等文獻資料,並將它們珍藏起來。沛公做了漢王,任命蕭何為丞相。項羽和諸侯軍隊進入咸陽,屠殺焚燒了一番就離去了。漢王之所以能夠詳盡地瞭解天下的險關要塞,家庭、人口的多少,各地諸方面的強弱,民眾的疾苦等,就是蕭何完好地得到了秦朝的文獻檔案的緣故。蕭何向漢王推薦韓信,漢王任命韓信為大將軍。此事記載在《淮陰侯列傳》中。 漢王領兵東進,平定三秦,蕭何以丞相的身份留守治理巴蜀,安撫民眾,發佈政令,供給軍隊糧草。漢二年(前205),漢王與各路諸侯攻打楚軍。蕭何守衛關中,侍奉太子,治理櫟陽。制定法令、規章,建立宗廟、社稷、宮室、縣邑,蕭何總是稟報漢王,得到漢王同意,准許施行這些政事。如果來不及稟報漢王,有些事就酌情處理,等漢王回來再向他彙報。蕭何在關中管理戶籍人口,徵集糧草運送給前方軍隊。漢王多次棄軍敗逃而去,蕭何常常徵發關中士卒,補充軍隊的缺額。漢王因此專門委任蕭何處理關中政事。 漢三年(前204),漢王與項羽對峙於京縣、索城之間,漢王多次派遣使者慰勞丞相蕭何。有個叫鮑生的人對丞相說:“漢王在前線風餐露宿,卻多次派使者來慰勞您,這是有懷疑您的心意。為您著想,不如派遣您的子孫兄弟中能打仗的人都到軍營中效力,漢王必定更加信任您。”於是,蕭何聽從了他的謀劃,漢王非常高興。 漢五年(前202),已經消滅了項羽,平定了天下,於是論功行賞。由於群臣爭功,一年多了,功勞的大小也沒能決定下來。高祖認為蕭何的功勞最顯赫,封他為酇侯,給予的食邑最多。功臣們都說:“我們身披戰甲,手執兵器,親身參加戰鬥,多的身經百戰,少的交鋒數十回合,攻佔城池,奪取地盤,都立了大小不等的戰功。如今蕭何沒有這樣的汗馬功勞,只是舞文弄墨,發發議論,不參加戰鬥,封賞反倒在我們之上,這是為什麼呢?”高帝說:“諸位懂得打獵嗎?”群臣回答說:“懂得打獵。”高帝又問:“知道獵狗嗎?”群臣說:“知道。”高帝說:“打獵時,追咬野獸的是獵狗,但發現野獸蹤跡,指出野獸所在的是獵人。而今大家僅能捉到野獸而已,功勞不過像獵狗。至於像蕭何,發現野獸蹤跡,指明獵取目標,功勞如同獵人。再說諸位只是個人追隨我,多的不過一家兩三個人。而蕭何讓自己本族裡的幾十人都來隨我打天下,功勞是不能忘懷的。”群臣都不敢再言語了。 列侯均已受到封賞,待到向高祖進言評定位次時,群臣都說:“平陽侯曹參身受七十處創傷,攻城奪地,功勞最多,應該排在第一位。”高祖已經委屈了功臣們,較多地賞封了蕭何,到評定位次時就沒有再反駁大家,但心裡還是想把蕭何排在第一位。關內侯鄂千秋進言說:“各位大臣的主張是不對的。曹參雖然有轉戰各處、奪取地盤的功勞,但這不過是一時的事情。大王與楚軍相持五年,常常失掉軍隊,士卒逃散,隻身逃走有好幾次了。然而,蕭何常從關中派遣軍隊補充前線,這些都不是大王下令讓他做的。數萬士卒開赴前線時正值大王最危急的時刻,這種情況已有多次了。漢軍與楚軍在滎陽對壘數年,軍中沒有現存的口糧,蕭何從關中用車船運來糧食,軍糧供應從不匱乏。陛下雖然多次失掉殽山以東的地區,但蕭何一直保全關中等待著陛下,這是萬世不朽的功勳啊。如今,即使沒有上百個曹參這樣的人,對漢室又有什麼損失?漢室得到了這些人,也不一定得以保全。怎麼能讓一時的功勞凌駕萬世功勳之上呢!應該是蕭何排第一位,曹參居次。”高祖說:“好。”於是,便確定蕭何為第一位,特恩許他帶劍穿鞋上殿,上朝時可以不按禮儀那樣小步快走。 高祖說:“我聽說推薦賢才要受上等的獎賞。蕭何的功勞雖然很高,經過鄂君的表彰就更加顯赫了。”於是,根據鄂君原來受封的關內侯食邑,加封為安平侯。當天,蕭何父子兄弟十多人都封有食邑。後又加封蕭何兩千戶,這是高祖過去到咸陽服役時,蕭何多送給自己二百錢的緣故。 漢十一年(前196),陳豨反叛,高祖親自率軍到了邯鄲。平叛尚未結束,淮陰侯韓信又在關中謀反。呂后採用蕭何的計策,殺了淮陰侯,此事記載在《淮陰侯列傳》中。高祖已經聽說淮陰侯被殺,派遣使者拜丞相蕭何為相國,加封五千戶,並令五百名士卒、一名都尉做相國的衛隊。為此,許多人都來祝賀,唯獨召平表示哀悼。召平原是秦朝的東陵侯。秦朝滅亡後,他淪為平民,家中貧窮,在長安城東種瓜。他種的瓜味道甜美,所以社會上的人稱為“東陵瓜”,這是根據召平的封號來命名的。召平對相國蕭何說:“禍患從此開始了。皇上風吹日曬地統軍在外,而您留守朝中,未遭戰事之險,反而增加您的封邑並設置衛隊,這是因為目前淮陰侯剛剛在京城謀反,皇上也就對您的內心有所懷疑。設置衛隊保護您,並非以此寵信您,希望您辭讓封賞不受,把家產、資財全都捐助軍隊,那麼皇上心裡就會高興。”蕭相國聽從了他的計謀。高帝果然非常歡喜。 漢十二年(前195)的秋天,黥布反叛,高祖親自率軍征討他,多次派人來詢問蕭相國在做什麼。蕭相國因為皇上在軍中,就在後方安撫勉勵百姓,把自己的家財全都捐助軍隊,和討伐陳豨時一樣。有一個門客勸告蕭相國說:“您滅族的日子不遠了。您位居相國,功勞數第一,還能夠再加功嗎?您當初進入關中就深得民心,至今十多年了,民眾都親附您,您還是那麼勤勉地做事,與百姓關係和諧,受到愛戴。皇上之所以屢次詢問您的情況,是害怕您震撼關中。如今,您何不多買田地,採取低價、賒借等手段來敗壞自己的聲譽?這樣,皇上的心才會安定。”於是,蕭相國聽從了他的計謀,高祖才非常高興。 高祖徵罷黥布軍隊回來,民眾攔路上書,說相國低價強買百姓田地房屋數量極多。高祖回到京城,相國進見。高祖笑著說:“你這個相國竟是這樣‘利民’!”高祖把民眾的上書都交給相國,說:“你自己向百姓們謝罪吧。”相國趁這個機會,為民眾請求說:“長安一帶土地狹窄,上林苑中有很多空地,已經廢棄荒蕪,希望讓百姓們進去耕種打糧,留下禾稈作為禽獸的飼料。”高祖大怒說:“相國你大量地接受了商人的財物,然後就為他們請求佔用我的上林苑!”於是,就把相國交給廷尉,用鐐銬拘禁了他。幾天以後,一個姓王的衛尉侍奉高祖時,上前問道:“相國犯了什麼彌天大罪,陛下把他拘禁得如此嚴酷?”高祖說:“我聽說李斯輔佐秦始皇時,有了成績歸於主上,出了差錯自己承擔。如今,相國大量地收受奸商錢財而為他們請求佔用我的苑林,以此向民眾討好,所以把他銬起來治罪。”王衛尉說:“在自己職責範圍,如果有利於百姓而為他們請求,這確是宰相分內的事,陛下怎麼懷疑相國收受商人錢財呢!況且,陛下抗拒楚軍數年,陳豨、黥布反叛時,陛下又親自帶兵前往平叛,當時相國留守關中,他只動一動腳,那麼函谷關以西的地盤就不歸陛下所有了。相國不趁著那個時機為己謀利,現在卻貪圖商人的錢財嗎?再說,秦始皇正因為聽不到自己的過錯而失去天下,李斯分擔過錯,又哪裡值得效法呢?陛下為什麼懷疑宰相到如此淺薄的地步!”高祖聽後,不太高興。當天,高祖派人持節赦免釋放了相國。相國上了年紀,一向謙恭謹慎,入見高祖,赤腳步行謝罪。高祖說:“相國算了吧!相國為民眾請求苑林,我不答應,我不過是桀、紂那樣的君主,而你則是個賢相。我之所以把你用鐐銬拘禁起來,是想讓百姓知道我的過錯。” 蕭何一向不跟曹參和睦,到蕭何病重時,孝惠皇帝親自去探視相國病情,趁便問道:“您如果故去了,誰可以接替您呢?”蕭何回答說:“瞭解臣下的莫過於君主了。”孝惠帝說:“曹參怎麼樣?”蕭何叩頭說:“陛下得到合適的人選了!我死也不遺憾了!” 蕭何購置田地住宅必定處在貧苦偏僻的地方,建造家園不修築有矮牆的房舍。他說:“我的後代若賢能,就學習我的儉樸;後代若不賢能,可以不為有權勢的人家所奪取。” 孝惠二年(前193),相國蕭何去世,諡號為文終侯。 蕭何的後代因為犯罪而失去侯爵封號的有四世,每次斷絕了繼承人時,天子總是再尋求蕭何的後代,續封為酇侯,功臣中沒有誰能夠跟蕭何這種情況相比。 太史公說:“相國蕭何在秦朝時僅是個文職小官吏,平平常常,沒有什麼驚人的作為。等到漢室興盛,仰仗帝王的餘光,蕭何謹守自己的職責,根據民眾痛恨秦朝苛法這一情況,順應歷史潮流,給他們除舊更新。韓信、黥布等都已被誅滅,而蕭何的功勳更顯得燦爛。他的地位為群臣之冠,聲望延及後世,能夠跟閎夭、散宜生等人爭輝媲美了。” 第三十六卷 曹相國世家第二十四 這是一篇關於曹參的傳記。文中主要記述了曹參攻城野戰之功和他的“清靜無為”的治國思想及舉動。司馬遷對他的英勇善戰和治國方略基本上是肯定的,認為曹參施行的政策使人民得以休養生息,也使他受到了天下人的稱頌。 曹參跟隨劉邦起兵以來,參加了對秦軍、項羽及叛軍的無數次戰鬥,立下了“凡下二國,縣一百二十二;得王二人,相三人,將軍六人……”的顯赫戰功,為西漢政權的建立作出了重大貢獻。曹參任相國後,主張一切順應自然,採取“無為而治”的做法。他“日夜飲醇酒”;他的下屬及賓客想規勸他,他反倒一再地向他們勸酒;他甚至對周圍的官員房舍中醉酒呼叫的吵鬧聲,不但不感到厭煩,反而“取酒張坐飲,亦歌呼與相應和”。司馬遷寫了他受黃老學說影響的一面,但更寫了他積極的一面。他的“醉”不同於貪官汙吏的醉生夢死,他的“無為”也不是真的什麼事也不做(否則,善於識別人才的蕭何決不會推薦曹參做自己的繼承人),他只是堅定地按照劉邦、蕭何制定的方針政策辦事。他重視官員的素質,提拔那些質樸忠厚之人,摒棄那些華而不實、沽名釣譽之徒。生活上的醉酒並沒有掩蓋他政治上的清醒。蕭何制定的法令對西漢初年政權的鞏固和發展起了重要作用,曹參清楚地認識到了這一點。所以,他接替蕭何為相後,“舉事無所變更,一遵蕭何約束”,不輕易改變那些行之有效的法令政策(“蕭規曹隨”的成語一直流傳至今)。他的政治頭腦和治國方針,在他與孝惠皇帝的一番對話中更加明顯地表露出來。司馬遷交替地寫他的“醉”與“醒”,生動地刻畫了曹參的形象。當然,曹參戰功的獲得多借助了韓信的才幹和力量,而他的治國方針又過多地依從蕭何,這些從文中所述事實及司馬遷對曹參的評價中是可以看得出來的。 【原文】 平陽侯曹參者,沛人也。秦時為沛獄掾,而蕭何為主吏,居縣為豪吏矣。 高祖為沛公而初起也,參以中涓從。將擊胡陵、方與,攻秦監公軍,大破之。東下薛,擊泗水守軍薛郭[1]西。復攻胡陵,取之。徙守方與。方與反為魏[2],擊之。豐反為魏,攻之。賜爵七大夫。擊秦司馬軍碭東,破之,取碭、狐父、祁善置。又攻下邑以西,至虞,擊章邯車騎。攻爰戚及亢父,先登。遷[3]為五大夫。北救阿,擊章邯軍,陷陳,追至濮陽。攻定陶,取臨濟。南救雍丘,擊李由軍,破之,殺李由,虜秦候一人。秦將章邯破殺項梁也,沛公與項羽引而東。楚懷王以沛公為碭郡長,將碭郡兵。於是乃封參為執帛,號曰建成君。遷為戚公,屬碭郡。 【註釋】 [1]郭:外城。 [2]魏:指魏王魏咎,戰國時魏國貴族的後裔。 [3]遷:升遷。 【原文】 其後從攻東郡尉軍,破之成武南。擊王離軍成陽南,復攻之槓裡,大破之。追北[1],西至開封,擊趙賁軍,破之,圍趙賁開封城中。西擊秦將楊熊軍於曲遇,破之,虜秦司馬及御史各一人。遷為執珪。從攻陽武,下轅、緱氏,絕河津,還擊趙賁軍屍北,破之。從南攻犨,與南陽守戰陽城郭東,陷陳[2],取宛,虜,盡定南陽郡。從西攻武關、嶢關,取之。前攻秦軍藍田南,又夜擊其北,秦軍大破,遂至咸陽,滅秦。 【註釋】 [1]追北:追擊敗逃的敵軍。北,敗逃。 [2]陳:通“陣”,交戰時的戰鬥隊列。 【原文】 項羽至,以沛公為漢王。漢王封參為建成侯。從至漢中,遷為將軍。從還定三秦,初攻下辯、故道、雍、斄。擊章平軍於好畤南,破之,圍好畤,取壤鄉。擊三秦軍壤東及高櫟,破之。復圍章平,章平出好畤走。因擊趙賁、內史保軍、破之。東取咸陽,更名曰新城。參將兵守景陵二十日,三秦使章平等攻參,參出擊,大破之。賜食邑[1]於寧秦。參以將軍引兵圍章邯於廢丘。以中尉從漢王出臨晉關。至河內,下修武,渡圍津,東擊龍且、項他定陶,破之。東取碭、蕭、彭城。擊項籍軍,漢軍大敗走。參以中尉圍取雍丘。王武反於外黃,程處反於燕,往擊,盡破之。柱天侯反於衍氏。又進破取衍氏。擊羽嬰於昆陽,追至葉。還攻武強,因至滎陽。參自漢中為將軍中尉,從擊諸侯,及項羽敗,還至滎陽,凡二歲。 【註釋】 [1]食邑:帝王、諸侯賜給臣下的世襲封地,也叫“采邑”。 【原文】 高祖二年,拜為假[1]左丞相,入屯兵關中。月餘,魏王豹反,以假左丞相別與韓信東攻魏將軍孫遫軍東張,大破之。因攻安邑,得魏將王襄。擊魏王於曲陽,追至武垣,生得魏王豹。取平陽,得魏王母妻子,盡定魏地,凡五十二城。賜食邑平陽。因從韓信擊趙相國夏說軍於鄔東,大破之,斬夏說。韓信與故常山王張耳引兵下井陘,擊成安君,而令參還圍趙別將[2]戚將軍於鄔城中。戚將軍出走,追斬之。乃引兵詣敖倉漢王之所。韓信已破趙,為相國,東擊齊。參以右丞相屬韓信,攻破齊歷下軍,遂取臨菑。還定濟北郡,攻著、漯陰、平原、鬲、盧。已而從韓信擊龍且軍於上假密,大破之,斬龍且,虜其將軍周蘭。定齊,凡得七十餘縣。得故齊王田廣相田光,其守相許章,及故齊膠東將軍田既。韓信為齊王,引兵詣陳,與漢王共破項羽,而參留平齊未服者。 【註釋】 [1]假:非正式的,暫時代理的。 [2]別將:配合主力軍作戰的將領。 【原文】 項籍已死,天下定,漢王為皇帝,韓信徙[1]為楚王,齊為郡。參歸漢相印。高帝以長子肥為齊王,而以參為齊相國。以高祖六年賜爵列侯,與諸侯剖符[2],世世勿絕。食邑平陽萬六百三十戶,號曰平陽侯,除前所食邑。 以齊相國擊陳豨將張春軍,破之。黥布反,參以齊相國從悼惠王將兵車騎十二萬人,與高祖會擊黥布軍,大破之。南至蘄,還定竹邑、相、蕭、留。 參功:凡下二國,縣一百二十二;得王二人,相三人,將軍六人,大莫敖、郡守、司馬、候、御史各一人。 【註釋】 [1]徙:調職。 [2]剖符:帝王分封諸侯或功臣時,把一種竹製的憑證剖成兩半,帝王與諸侯各執一半,以示信用。 【原文】 孝惠帝元年,除諸侯相國法,更以參為齊丞相。參之相齊,齊七十城。天下初定,悼惠王富於春秋[1],參盡召長老諸生,問所以安集百姓,如[2]齊故諸儒以百數,言人人殊[3],參未知所定。聞膠西有蓋公,善治黃老言[4],使人厚幣請之。既見蓋公,蓋公為言治道貴清靜而民自定,推此類具言之。參於是避正堂,舍[5]蓋公焉。其治要用黃老術,故相齊九年,齊國安集,大稱賢相。 【註釋】 [1]富於春秋:指年紀輕。 [2]如:而。 [3]殊:不同。 [4]黃老言:指道家學說(“黃”指黃帝,“老”指老子)。 [5]舍:住宿。 【原文】 惠帝二年,蕭何卒。參聞之,告舍人趣[1]治行,“吾將入相”。居無何,使者果召參。參去,屬[2]其後相曰:“以齊獄市[3]為寄,慎勿擾也。”後相曰:“治無大於此者乎?”參曰:“不然。夫獄市者,所以並容也,今君擾之,奸人安所容也?吾是以先之。” 【註釋】 [1]趣:通“促”,趕快。 [2]屬:通“囑”,囑託。 [3]獄市:指包攬訴訟、交易買賣等行為。 【原文】 參始微時,與蕭何善;及為將相,有郤[1]。至何且死,所推賢唯參。參代何為漢相國,舉事無所變更,一遵蕭何約束[2]。 擇郡國吏木詘[3]於文辭,重厚長者,即召除[4]為丞相史。吏之言文刻深[5],欲務聲名者,輒斥去之。日夜飲醇酒。卿大夫已下吏及賓客見參不事事,來者皆欲有言。至者,參輒飲以醇酒,間之,欲有所言,復飲之,醉而後去,終莫得開說,以為常。 【註釋】 [1]郤:感情上的裂痕。 [2]約束:規章,法度。 [3]木詘:質樸而不善於言辭。 [4]除:任命。 [5]言文刻深:言語文字苛求細枝末節。 【原文】 相舍後園近吏舍,吏舍日飲歌呼。從吏惡之,無如之何,乃請參遊園中,聞吏醉歌呼,從吏幸相國召按[1]之。乃反取酒張坐[2]飲,亦歌呼與相應和。 參見人之有細過,專掩匿蓋之,府中無事。 【註釋】 [1]幸:希望。按:制止。 [2]張坐:陳設座席。坐,通“座”。 【原文】 參子窋為中大夫。惠帝怪相國不治事,以為“豈少朕與”?乃謂窋曰:“若歸,試私從容問而父曰:‘高帝新棄群臣,帝富於春秋,君為相,日飲,無所請事,何以憂天下乎?’然無言吾告若也。”窋既洗沐[1]歸,閒侍,自從其所諫參。參怒,而笞窋二百,曰:“趣入侍,天下事非若所當言也。”至朝時,惠帝讓參曰:“與[2]窋胡治乎?乃者[3]我使諫君也。”參免冠[4]謝曰:“陛下自察聖武孰與高帝?”上曰:“聯乃安敢望先帝乎!”曰:“陛下觀臣能孰與蕭何賢?”上曰:“君似不及也。”參曰:“陛下言之是也。且高帝與蕭何定天下,法令既明,今陛下垂拱[5],參等守職,遵而勿失,不亦可乎?”惠帝曰:“善。君休矣!” 【註釋】 [1]洗沐:沐浴,借指假日,又叫“休沐”。漢時規定,官員每五日一休息,用於沐浴等事。 [2]與:對於。 [3]乃者:往日。 [4]免冠:脫帽,古人謝罪的一種方式。 [5]垂拱:垂衣拱手,形容無所事事,不費力氣,常用來稱頌帝王無為而治。 【原文】 參為漢相國,出入三年。卒,諡懿侯。子窋代侯。百姓歌之曰:“蕭何為法,[1]若畫一;曹參代之,守而勿失。載[2]其清淨,民以寧一。” 【註釋】 [1](jiǎnɡ):明確。 [2]載:乘,行。 【原文】 平陽侯窋,高後時為御史大夫。孝文帝立,免為侯。立二十九年卒,諡為靜侯。子奇代侯,立七年卒,諡為簡侯。子時代侯。時尚[1]平陽公主,生子襄。時病癘[2],歸國。立二十三年卒,諡夷侯。子襄代侯。襄尚衛長公主,生子宗。立十六年卒,諡為共侯。子宗代侯。徵和[3]二年中,宗坐太子死,國除。 【註釋】 [1]尚:娶帝王的女兒。 [2]癘:疫病。 [3]徵和:漢武帝的第十個年號(前92—前89)。“徵和二年中,宗坐太子死,國除”幾句,可能是後人加的。 【原文】 太史公曰:曹相國參攻城野戰之所以能多若此者,以與淮陰侯俱。及信已滅,而列侯成功,唯獨參擅其名。參為漢相國,清靜極言合道。然百姓離[1]秦之酷後,參與休息無為,故天下俱稱其美矣。 【註釋】 [1]離:通“罹”,遭受。 【譯文】 平陽侯曹參,沛縣人。秦朝時,曹參做沛縣的獄掾,蕭何做主吏,他們在縣裡已是有名望的官吏了。 漢高祖做沛公開始起事時,曹參以中涓的身份跟隨高祖。曹參率軍進擊胡陵、方與,攻打秦朝郡監的軍隊,大破敵兵。他向東拿下薛縣,在薛縣外城的西面進擊泗水郡郡守的軍隊。然後,又攻打胡陵,奪取了它。曹參率軍轉移去守衛方與。方與已經反叛,投降了魏王,曹參就進擊方與。豐邑也反叛投降魏王,曹參又去攻打豐邑。沛公賜給曹參七大夫的爵位。曹參在碭縣東面進擊秦朝司馬的軍隊,打敗了它,奪取了碭縣、狐父和祁縣的善置驛。曹參又攻打下邑以西的地方,一直到虞縣,進擊章邯的軍隊。攻打爰戚和亢父時,曹參最先登上城樓。曹參官職升為五大夫。他向北救援東阿,進擊章邯的軍隊,攻陷陳縣,追擊到濮陽。他攻打定陶,奪取臨濟。他往南救援雍丘,進擊李由的軍隊,打敗了它,殺掉李由,俘虜秦朝軍候一人。這時,秦將章邯打敗項梁的軍隊,殺死項梁,沛公與項羽率軍東歸。楚懷王任命沛公為碭郡長,統領碭郡的軍隊。沛公封曹參為執帛,號為建成君。後曹參升為爰戚縣縣令,隸屬碭郡。 從那以後,曹參跟隨沛公攻打東郡郡尉的軍隊,在成武南面打敗了敵軍。在成陽南面進擊王離的軍隊,在槓裡又跟王離軍隊交鋒,把它打得大敗。追擊敗逃的敵軍,向西到了開封。進擊趙賁的軍隊,打敗了它,把趙賁圍在開封城中。向西在曲遇進擊秦朝將領楊熊的軍隊,打敗了它,俘虜了秦朝的司馬及御史各一人。曹參升為執珪,跟隨沛公攻打陽武,拿下轅、緱氏,封鎖黃河渡口,回軍進擊趙賁的軍隊,在屍鄉的北面打敗了它。跟隨沛公向南攻打犨邑,在陽城外城以東與南陽郡郡守呂交戰,攻破了呂軍隊的陣列,奪取了宛縣,俘虜了呂,完全平定了南陽郡。跟隨沛公向西攻打武關、嶢關,奪取了這兩個關口。先在藍田的南面攻打秦朝的軍隊,又在夜間攻打藍田的北面,大敗秦軍,隨即到達咸陽,滅亡了秦朝。 項羽到了關中,封劉邦為漢王。漢王封曹參為建成侯。曹參跟隨漢王到了關中,升為將軍。又跟隨漢王回軍平定三秦,起初攻打下辯、故道、雍縣、斄縣。在好畤的南面進擊章平的軍隊,打敗了它,包圍好畤,奪取了壤鄉。在壤鄉東面和高櫟一帶進擊三秦的軍隊,打敗了它。又包圍了章平的軍隊,章平從好畤突圍逃跑。於是,進擊趙賁和內史保的軍隊,打敗了它。向東奪取了咸陽,把咸陽改名叫新城。曹參率兵守衛景陵二十天,三秦派章平等人進攻曹參,曹參出兵迎擊,大敗敵軍。漢王把寧秦賜給曹參作食邑。曹參以將軍的身份領兵在廢丘包圍了章邯,以中尉的身份跟隨漢王出臨晉關。到了河內,拿下脩武,從圍津渡過黃河,向東在定陶進擊龍且、項他的軍隊,打敗了它。向東攻取了碭縣、蕭縣、彭城。進擊項籍的軍隊,漢軍大敗逃跑。曹參以中尉的身份包圍奪取了雍丘。漢將王武在外黃反叛,程處在燕縣反叛,曹參率軍前往進擊,都打敗了他們。柱天侯在衍氏反叛,曹參又擊敗叛軍,奪回了衍氏。在昆陽攻打羽嬰,追擊到葉邑。回軍攻打武強,隨即又打到滎陽。曹參從漢中做將軍、中尉,跟隨漢王掃蕩諸侯,到項羽戰敗,回到滎陽,前後總共兩年時間。 高祖二年(前205),任命曹參代理左丞相,領兵進駐關中。過了一個多月,魏王豹反叛,曹參以代理左丞相的身份分別與韓信率軍向東在東張攻打魏將軍孫遫的軍隊,大敗孫遫的軍隊。乘勢進攻安邑,捕獲魏將王襄。在曲陽進擊魏王,追到武垣,活捉了魏王豹。奪取了平陽,捕得魏王的母親、妻子、兒女,全部平定魏地,共得五十二座城邑。漢王把平陽賜給曹參作食邑。曹參後來又跟隨韓信在鄔縣東面進擊趙國相國夏說的軍隊,大敗夏說的軍隊,斬殺了夏說。韓信與原常山王張耳率兵至井陘,攻打成安君陳餘,同時命令曹參回軍把趙國的別將戚將軍圍困在鄔縣城中。戚將軍突圍逃跑,曹參追擊並斬殺了他。於是,曹參率兵到敖倉漢王的營地。這時韓信已經打垮了趙國,做了相國,向東攻打齊國。曹參以右丞相的身份隸屬韓信,擊潰了齊國曆下的軍隊,於是奪取了臨菑。回軍平定濟北郡,攻打著縣、漯陰、平原、鬲縣、盧縣。不久跟隨韓信在上假密進擊龍且的軍隊,大敗敵軍,斬了龍且,俘虜了他的部將周蘭。平定了齊國,總共得到七十餘縣。捕獲了原齊王田廣的丞相田光、代替丞相留守的許章和原齊國的膠東將軍田既。韓信做了齊王,領兵到了陳縣,與漢王會合,共同打敗了項羽,而曹參留下來平定齊國尚未降服的地方。 項羽已死,天下平定,漢王做了皇帝,韓信被調封為楚王,齊國劃為郡。曹參歸還了漢丞相印。高帝把長子劉肥封為齊王,任命曹參為齊國相國。高祖六年(前201)時,分封列侯的爵位,朝廷與諸侯剖符為憑,使被分封者的爵位世代相傳而不斷絕。把平陽的一萬零六百三十戶封給曹參作為食邑,封號叫平陽侯,收回以前所封的食邑。 曹參以齊國相國的身份領兵攻打陳豨的部將張春的軍隊,打敗了敵軍。黥布反叛,曹參以齊國相國的身份跟從齊悼惠王劉肥率領十二萬人馬,與高祖合攻黥布的軍隊,大敗敵軍。向南打到蘄縣,又回軍平定了竹邑、相縣、蕭縣、留縣。 曹參的功績:總共打下了兩個諸侯國,一百二十二個縣;俘獲諸侯王二人,諸侯國丞相三人,將軍六人,郡守、司馬、軍候、御史各一人。 孝惠帝元年(前194),廢除了諸侯國設相國的法令,改命曹參為齊國丞相。曹參做齊國丞相時,齊國有七十座城邑。當時,天下剛剛平定,悼惠王年紀很輕。曹參把老年人、讀書人都召來,詢問安撫百姓的辦法。但齊國原有的那些讀書人數以百計,眾說紛紜,曹參不知如何決定。他聽說膠西有位蓋公,精研黃老學說,就派人帶著厚禮把他請來。見到蓋公後,蓋公對曹參說,治理國家的辦法貴在清靜無為,讓百姓自行安定。以此類推,把這方面的道理都講了。曹參於是讓出自己辦公的正廳,讓蓋公住在裡面。此後,曹參治理國家的要領就是採用黃老的學說,所以他當齊國丞相九年,齊國安定,人們大大地稱讚他是賢明的丞相。 惠帝二年(前193),蕭何去世。曹參聽到這個消息,就告訴他的門客趕快整理行裝,說:“我將要入朝當相國去了。”過了不久,朝廷派來的人果然來召曹參。曹參離開時,囑咐後任齊國丞相說:“要把齊國的獄市作為某些人行為的寄託,要慎重對待這些行為,不要輕易干涉。”後任丞相說:“治理國家沒有比這件事更重要的嗎?”曹參說:“不是這樣。獄市這些行為,是善惡並容的。如果您嚴加干涉,壞人在哪裡容身呢?我因此把這件事擺在前面。” 曹參起初卑賤的時候,跟蕭何關係很好;等到各自做了將軍、相國,便有了隔閡。到蕭何臨終時,蕭何向孝惠皇帝劉盈推薦的賢臣只有曹參。曹參接替蕭何做了漢朝的相國,做事情沒有任何變更,一概遵循蕭何制定的法度。 曹參從各郡和諸侯國中挑選一些質樸而不善文辭的厚道人,立即召來任命為丞相的屬官。對官吏中那些言語文字苛求細枝末節,想一味追求聲譽的人,就斥退攆走他們。曹參自己整天痛飲美酒。卿大夫以下的官吏和賓客們見曹參不理政事,上門來的人都想有言相勸。可是,這些人一到,曹參就立即拿美酒給他們喝。過了一會兒,有的人想說些什麼,曹參又讓他們喝酒,直到喝醉後離去,始終沒能夠開口勸諫,如此習以為常。 相國住宅的後園靠近官吏的房舍,官吏的房舍裡整天飲酒歌唱,大呼小叫。曹參的隨從官員們很厭惡這件事,但對此也無可奈何。於是,就請曹參到後園中游玩,一起聽到了那些官吏們醉酒高歌、狂呼亂叫的聲音,隨從官員們希望相國把他們召來加以制止。曹參反而叫人取酒陳設座席痛飲起來,並且也高歌呼叫,與那些官吏們相應和。 曹參見別人有細小的過失,總是隱瞞遮蓋,因此相府中平安無事。 曹參的兒子曹窋做中大夫。漢惠帝埋怨曹相國不理政事,覺得相國是否看不起自己,於是對曹窋說:“你回家後,試著私下隨便問問你父親說:‘高帝剛剛永別了群臣,皇上又很年輕,您身為相國,整天喝酒,遇事也不向皇上請示報告,根據什麼考慮國家大事呢?’但這些話不要說是我告訴你的。”曹窋假日休息時回家,閒暇時陪著父親,把惠帝的意思變成自己的話規勸曹參。曹參聽了大怒,打了曹窋二百板子,說:“快點兒進宮侍奉皇上去,國家大事不是你應該說的。”到上朝的時候,惠帝責備曹參說:“為什麼要懲治曹窋?上次是我讓他規勸你的。”曹參脫帽謝罪說:“請陛下自己仔細考慮一下,在聖明英武上,您和高帝誰強?”惠帝說:“我怎麼敢跟先帝相比呢!”曹參說:“陛下看我和蕭何誰更賢能?”惠帝說:“你好像不如蕭何。”曹參說:“陛下說的這番話很對。高帝與蕭何平定了天下,法令已經明確。如今,陛下垂衣拱手,我等謹守各自的職責,遵循原有的法度而不隨意更改,不就行了嗎?”惠帝說:“好。你休息休息吧!” 曹參做漢朝相國,前後有三年時間。他死了以後,被諡為懿侯。曹參之子曹窋接替了他父親的侯位。百姓歌頌曹參的事蹟說:“蕭何制定法令,明確劃一;曹參接替蕭何為相,遵守蕭何制定的法度而不改變。曹參施行他那清淨無為的做法,百姓因而安寧不亂。” 平陽侯曹窋,高後時任御史大夫。孝文帝即位,免職為侯。曹窋為侯二十九年後去世,諡號為靜侯。曹窋的兒子曹奇接替侯位,為侯七年去世,諡號為簡侯。曹奇的兒子曹時接替侯位。曹時娶了平陽公主,生兒子曹襄。曹時得了疫病,回到封國。曹時為侯二十三年去世,諡號為夷侯。曹時的兒子曹襄接替侯位。曹襄娶了衛長公主,生兒子曹宗。曹襄為侯十六年去世,諡號為共侯。曹襄的兒子曹宗接替侯位。徵和二年(前91)時,曹宗因受武帝太子發動兵變一事的牽連,獲罪被處死,封國被廢除。 太史公說:“曹相國曹參的戰功如此之多,是他跟淮陰侯韓信共事的緣故。等到韓信被消滅,列侯成就的戰功,唯獨曹參據有其名。曹參作為漢朝相國,極力主張清靜無為,這完全合於道家的學說。百姓遭受秦朝的酷政統治以後,曹參給予他們休養生息的時機。所以,天下的人都稱頌他的美德。” 第三十七卷 留侯世家第二十五 這是一篇關於張良的傳記。文中圍繞張良一生的經歷,描述了他在複雜的政治鬥爭和尖銳的軍事鬥爭中的超群才幹,以及他在功成名就之後不爭權求利的出世思想和行為,生動地刻畫了張良的為人及其性格特徵,使這一歷史人物活生生地展現我們面前。 青年時代的張良是一個血氣方剛的豪俠人物,他不惜家財為韓報仇,行刺秦始皇。但司馬遷又通過張良遇見圯上老人的情節,刻畫了張良的隱忍。這是早年張良性格的又一個側面。張良追隨劉邦以後,處處表現了他的政治遠見和高超謀略,如設計擊敗秦軍,勸諫劉邦撤出秦宮,爭取黥布、彭越,籠絡韓信,進而滅楚等。劉邦稱帝后,他建議封賞與劉邦有宿怨的雍齒,從而安定了人心,加強了內部團結。他是劉邦智囊團的核心人物,為劉邦出了很多主意,劉邦對他則言聽計從。劉邦對張良的評價“運籌策帷帳中,決勝千里外”,成了對古今高明軍師的共同讚語。 明哲保身是張良後半生性格的重要組成部分。張良深知“狡兔死,良狗烹;高鳥盡,良弓藏;敵國破,謀臣亡”的道理,在群臣爭功的情況下,他“不敢當三萬戶”;劉邦對他的封賞,他極為知足;他稱病杜門不出,行“道引”“辟穀”之術;他揚言“願棄人間事,欲從赤松子遊”,處處表現得急流勇退。因此,在漢初“三傑”中,韓信被殺,蕭何被囚,張良卻始終未傷毫毛。司馬遷通過上述情節,把張良刻畫成了一個城府極深、明哲保身的典型。 【原文】 留侯張良者,其先韓人也。大父開地,相韓昭侯、宣惠王、襄哀王。父平,相釐王、悼惠王。悼惠王二十三年,平卒。卒二十歲,秦滅韓。良年少,未宦事韓。韓破,良家僮三百人,弟死不葬,悉以家財求客刺秦王,為韓報仇,以大父、父五世相韓故。 良嘗學禮淮陽。東見倉海君。得力士,為鐵椎重百二十斤。秦皇帝東遊,良與客狙擊秦始皇博浪沙中,誤中副車[1]。秦皇帝大怒,大索天下,求賊甚急,為張良故也。良乃更名姓,亡匿下邳。 【註釋】 [1]副車:皇帝的侍從車輛。 【原文】 良嘗閒從容步游下邳圯[1]上,有一老父,衣褐,至良所,直墮其履圯下,顧謂良曰:“孺子,下取履!”良鄂[2]然,欲毆之。為其老,強忍,下取履。父曰:“履我!”良業為取履,因長跪履之。父以足受,笑而去。良殊大驚,隨目之。父去裡所,復還,曰:“孺子可教矣。後五日平明,與我會此。”良因怪之,跪曰:“諾。”五日平明,良往。父已先在,怒曰:“與老人期,後,何也?”去,曰:“後五日早會。”五日雞鳴,良往,父又先在,復怒曰:“後,何也?”去,曰:“後五日復早來。”五日,良夜未半往。有頃,父亦來,喜曰:“當如是。”出一編書,曰:“讀此則為王者師矣。後十年興。十三年孺子見我濟北,谷城山下黃石即我矣。”遂去,無他言,不復見。旦日視其書,乃《太公兵法》[3]也。良因異之,常習誦讀之。 居下邳,為任俠。項伯常[4]殺人,從良匿。 【註釋】 [1]圯(yí):橋。 [2]鄂:通“愕”。 [3]《太公兵法》:相傳為姜太公作的一部兵書。 [4]常:通“嘗”,曾經。 【原文】 後十年,陳涉等起兵,良亦聚少年百餘人。景駒自立為楚假王,在留。良欲往從之,道遇沛公。沛公將數千人,略地下邳西,遂屬焉。沛公拜良為廄將。良數以《太公兵法》說沛公,沛公善之,常用其策。良為他人言,皆不省。良曰:“沛公殆天授。”故遂從之,不去見景駒。 及沛公之薛,見項梁。項梁立楚懷王。良乃說項梁曰:“君已立楚後,而韓諸公子橫陽君成賢,可立為王,益樹黨。”項梁使良求韓成,立以為韓王。以良為韓申徒,與韓王將千餘人西略韓地,得數城,秦輒復取之,往來為遊兵[1]潁川。 【註釋】 [1]遊兵:流動不定的部隊。 【原文】 沛公之從雒陽南出轅,良引兵從沛公,下韓十餘城,擊破楊熊軍。沛公乃令韓王成留守陽翟,與良俱南,攻下宛,西入武關。沛公欲以兵二萬人擊秦嶢下軍,良說曰:“秦兵尚強,未可輕。臣聞其將屠者子,賈豎[1]易動以利。願沛公且留壁[2],使人先行,為五萬人具食,益為張旗幟諸山上,為疑兵,令酈食其持重寶啖[3]秦將。”秦將果畔[4],欲連和俱西襲咸陽,沛公欲聽之。良曰:“此獨其將欲叛耳,恐士卒不從。不從必危,不如因其解[5]擊之。”沛公乃引兵擊秦軍,大破之。遂北至藍田,再戰,秦兵竟敗。遂至咸陽,秦王子嬰降沛公。 沛公入秦宮,宮室帷帳狗馬重寶婦女以千數,意欲留居之。樊噲諫沛公出舍,沛公不聽。良曰:“夫秦為無道,故沛公得至此。夫為天下除殘賊,宜縞素為資[6]。今始入秦,即安其樂,此所謂‘助桀為虐’。且‘忠言逆耳利於行,毒藥[7]苦口利於病’,願沛公聽樊噲言。”沛公乃還軍霸上。 【註釋】 [1]賈豎:對商人的鄙稱。 [2]壁:軍營。 [3]啖:利誘,引誘。 [4]畔:通“叛”。 [5]解:通“懈”,懈怠。 [6]縞素:“縞”和“素”都是白絹,這裡比喻清白儉樸。資:憑藉。 [7]毒藥:藥物的一種,常指藥性猛烈的藥。 【原文】 項羽至鴻門下,欲擊沛公,項伯乃夜馳入沛公軍,私見張良,欲與俱去。良曰:“臣為韓王送沛公,今事有急,亡去不義。”乃具以語沛公。沛公大驚,曰:“為將奈何?”良曰:“沛公誠欲倍項羽邪[1]?”沛公曰:“鯫生教我距關無內[2]諸侯,秦地可盡王,故聽之。”良曰:“沛公自度能卻項羽乎?”沛公默然良久,曰:“固不能也。今為奈何?”良乃固要[3]項伯。項伯見沛公。沛公與飲為壽,結賓婚。令項伯具言沛公不敢倍項羽,所以距關者,備他盜也。及見項羽後解,語在《項羽》事中。 【註釋】 [1]倍:通“背”。邪:通“耶”。 [2]鯫生:淺薄無知的人。距:通“拒”,抵禦。這裡指把守、封鎖。內:通“納”,接收。 [3]要:通“邀”。 【原文】 漢元年正月,沛公為漢王,王巴蜀。漢王賜良金百溢[1],珠二斗,良具以獻項伯。漢王亦因令良厚遺項伯,使請漢中地。項王乃許之,遂得漢中地。漢王之國,良送至褒中,遣良歸韓。良因說漢王曰:“王何不燒絕所過棧道[2],示天下無還心,以固項王意。”乃使良還。行,燒絕棧道。 良至韓,韓王成以良從漢王故,項王不遣成之國,從與俱東。良說項王曰:“漢王燒絕棧道,無還心矣。”乃以齊王田榮反書告項王。項王以此無西憂漢心,而發兵北擊齊。 項王竟不肯遣韓王,乃以為侯,又殺之彭城。良亡,間行歸漢王,漢王亦已還定三秦矣。復以良為成信侯,從東擊楚。至彭城,漢敗而還。至下邑,漢王下馬踞鞍而問曰:“吾欲捐關以東等棄之,誰可與共功者?”良進曰:“九江王黥布,楚梟將,與項王有郄[3];彭越與齊王田榮反梁地:此兩人可急使。而漢王之將獨韓信可屬大事,當一面。即欲捐之,捐之此三人,則楚可破也。”漢王乃遣隨何說九江王布,而使人連彭越。及魏王豹反,使韓信將兵擊之,因舉燕、代、齊、趙。然卒破楚者,此三人力也。 張良多病,未嘗特將也,常為畫策臣,時時從漢王。 【註釋】 [1]溢:通“鎰”,古代的重量單位,二十兩為一鎰(一說二十四兩為一鎰)。 [2]棧道:在險絕的地方傍山架木而成的道路。 [3]郄(xì):通:“隙”,隔閡,裂痕。 【原文】 漢三年,項羽急圍漢王滎陽,漢王恐憂,與酈食其謀橈楚權[1]。食其曰:“昔湯伐桀,封其後於杞。武王伐紂,封其後於宋。今秦失德棄義,侵伐諸侯社稷,滅六國之後,使無立錐之地。陛下誠能復立六國後世,畢已受印,此其君臣百姓必皆戴陛下之德,莫不鄉風[2]慕義,願為臣妾[3]。德義已行,陛下南鄉稱霸,楚必斂衽[4]而朝。”漢王曰:“善。趣[5]刻印,先生因行佩之矣。” 食其未行,張良從外來謁。漢王方食,曰:“子房前!客有為我計橈楚權者。”具以酈生語告,曰:“於子房何如?”良曰:“誰為陛下畫此計者?陛下事去矣。”漢王曰:“何哉?”張良對曰:“臣請借前箸為大王籌之。”曰:“昔者湯伐桀而封其後於杞者[6],度能制桀之死命也。今陛下能制項籍之死命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一也。武王伐紂封其後於宋者,度能得紂之頭也[7]。今陛下能得項籍之頭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二也。武王入殷,表商容之閭,釋箕子之拘,封比干之墓[8]。今陛下能封聖人之墓,表賢者之閭,式[9]智者之門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三也。發鉅橋之粟,散鹿臺之錢,以賜貧窮[10]。今陛下能散府庫以賜貧窮乎?”曰:“未能也。”“其不可四矣。殷事已畢,偃革為軒[11],倒置干戈,覆以虎皮,以示天下不復用兵。今陛下能偃武行文,不復用兵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五矣。休馬華山之陽,示以無所為。今陛下能休馬無所用乎?”曰:“未能也。”“其不可六矣。放牛桃林之陰,以示不復輸積。今陛下能放牛不復輸積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七矣。且天下游士離其親戚,棄墳墓,去故舊,從陛下游者,徒欲日夜望咫尺之地。今復六國,立韓、魏、燕、趙、齊、楚之後,天下游士各歸事其主,從其親戚,反其故舊墳墓,陛下與誰取天下乎?其不可八矣。且夫楚唯無強,六國立者復橈[12]而從之,陛下焉得而臣之?誠用客之謀,陛下事去矣。”漢王輟食吐哺[13],罵曰:“豎儒[14],幾敗而公事!”令趣銷印。 【註釋】 [1]橈:削弱。 [2]鄉風:歸順,服從。鄉,通“向”。 [3]臣妾:奴隸(男奴為“臣”,女奴為“妾”),這裡指臣民。 [4]斂衽:提起衣襟夾在帶間,以示敬意。 [5]趣:通“促”,趕快。 [6]此處所云與《夏本紀》所記略有不同,《夏本紀》雲:“湯封夏之後,至周封於杞”。 [7]“武王伐紂”兩句所指之事,見《殷本紀》《周本紀》。 [8]“武王入殷”四句所指之事,見《殷本紀》、《周本紀》。閭:里巷的大門。 [9]式:通“軾”。古代車廂前用作扶手的橫木。這裡指乘車時扶著軾敬禮。 [10]“發鉅橋之粟”三句所指之事,見《尚書·武成》,又見《周本紀》。鉅橋,紂的糧倉所在地。鹿臺,為紂所築。 [11]偃:停止,廢止。革:革車,即兵車。軒:大夫以上的貴族乘坐的車子。 [12]橈:屈服。 [13]輟:中止。哺:咀嚼著的食物。 [14]豎儒:對讀書人的鄙稱。 【原文】 漢四年,韓信破齊而欲自立為齊王,漢王怒。張良說漢王,漢王使良授齊王信印,語在《淮陰》事中[1]。 其秋,漢王追楚至陽夏南,戰不利而壁[2]固陵,諸侯期[3]不至。良說漢王,漢王用其計,諸侯皆至。語在《項籍》事中。 【註釋】 [1]《淮陰》:指《淮陰侯列傳》。 [2]壁:營壘,這裡指堅守營壘。 [3]期:約會。 【原文】 漢六年正月,封功臣。良未嘗有戰鬥功,高帝曰:“運籌策帷帳中,決勝千里外,子房功也。自擇齊三萬戶。”良曰:“始臣起下邳,與上會留,此天以臣授陛下。陛下用臣計,幸而時中,臣願封留足矣,不敢當三萬戶。”乃封張良為留侯,與蕭何等俱封。 上已封大功臣二十餘人,其餘日夜爭功不決,未得行封。上在雒陽南宮,從複道[1]望見諸將往往相與坐沙中語,上曰:“此何語?”留侯曰:“陛下不知乎?此謀反耳。”上曰:“天下屬[2]安定,何故反乎?”留侯曰:“陛下起布衣,以此屬[3]取天下,今陛下為天子,而所封皆蕭、曹故人所親愛,而所誅者皆生平所仇怨。今軍吏計功,以天下不足遍封,此屬畏陛下不能盡封,恐又見疑平生過失及誅,故即相聚謀反耳。”上乃憂曰:“為之奈何?”留侯曰:“上平生所憎,群臣所共知,誰最甚者?”上曰:“雍齒與我故[4],數嘗窘辱我。我欲殺之,為其功多,故不忍。”留侯曰:“今急先封雍齒以示群臣,群臣見雍齒封,則人人自堅矣。”於是上乃置酒,封雍齒為什方侯,而急趣丞相、御史定功行封。群臣罷酒,皆喜曰:“雍齒尚為侯,我屬無患矣。” 【註釋】 [1]複道:樓閣間上下兩層架空的通道,即“天橋”。 [2]屬:即將。 [3]屬:類,輩。下文“我屬”之“屬”同此。 [4]故:指有故怨。 【原文】 劉敬說高帝曰:“都關中。”上疑之。左右大臣皆山東人,多勸上都雒陽:“雒陽東有成皋,西有崤黽,倍河,向伊雒,其固亦足恃。”留侯曰:“雒陽雖有此固,其中小,不過數百里,田地薄,四面受敵,此非用武之國也。夫關中左崤函,右隴蜀,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饒,北有胡苑[1]之利,阻三面而守,獨以一面東制諸侯,諸侯安定,河渭漕輓[2]天下,西給京師;諸侯有變,順流而下,足以委輸[3]。此所謂金城[4]千里,天府之國也,劉敬說是也。”於是高帝即日駕,西都關中。 留侯從入關。留侯性多病,即道引[5]不食谷,杜門不出歲餘。 【註釋】 [1]苑:養禽獸植樹木的地方,這裡指放牧之處。 [2]漕輓:運輸糧餉(水運為“漕”,陸運為“挽”)。 [3]委輸:運送(把東西放在車船上叫“委”,轉運到他處交卸叫“輸”)。 [4]金城:堅固的城池。 [5]道引:亦作“導引”,一種活動肢體的養生術(行道引之術時,不食五穀)。 【原文】 上欲廢太子,立戚夫人子趙王如意。大臣多諫爭[1],未能得堅決者也。呂后恐,不知所為。人或謂呂后曰:“留侯善畫計策,上信用之。”呂后乃使建成侯呂澤劫留侯,曰:“君常為上謀臣,今上欲易太子,君安得高枕而臥乎?”留侯曰:“始上數在困急之中,幸用臣策。今天下安定,以愛慾易太子,骨肉之間,雖臣等百餘人何益。”呂澤強要曰:“為我畫計。”留侯曰:“此難以口舌爭也。顧上有不能致者,天下有四人。四人者年老矣,皆以為上慢[2]侮人,故逃匿山中,義不為漢臣。然上高此四人。今公誠能無愛金玉璧帛,令太子為書,卑辭安車[3],因使辯士固請,宜來。來,以為客,時時從入朝,令上見之,則必異而問之。問之,上知此四人賢,則一助也。”於是呂后令呂澤使人奉太子書,卑辭厚禮,迎此四人。四人至,客建成侯所。 【註釋】 [1]爭:通“諍”,規勸。 [2]侮:輕慢。 [3]安車:用一匹馬拉的乘車。高官告老或徵召有德望的人,常賜乘安車。 【原文】 漢十一年,黥布反,上病,欲使太子將,往擊之。四人相謂曰:“凡來者,將以存太子。太子將兵,事危矣。”乃說建成侯曰:“太子將兵,有功則位不益太子;無功還,則從此受禍矣。且太子所與俱諸將,皆嘗與上定天下梟將也,今使太子將之,此無異使羊將狼也,皆不肯為盡力,無功必矣。臣聞‘母愛者子抱’[1],今戚夫人日夜侍御,趙王如意常抱居前,上曰‘終不使不肖子居愛子之上’,明乎其太子位必矣。君何不急請呂后承間為上泣言:‘黥布,天下猛將也,善用兵,今諸將皆陛下故等夷[2],乃令太子將此屬,無異使羊將狼,莫肯為用,且使布聞之,則鼓行而西耳。上雖病,強載輜車[3],臥而護[4]之,諸將不敢不盡力。上雖苦,為妻子自強。’”於是呂澤立夜見呂后,呂后承間為上泣涕而言,如四人意。上曰:“吾惟[5]豎子固不足遣,而公自行耳。”於是上自將兵而東,群臣居守,皆送至灞上。留侯病,自強起,至曲郵,見上曰:“臣宜從,病甚。楚人剽疾,願上無與楚人爭鋒。”因說上曰:“令太子為將軍,監關中兵。”上曰:“子房雖病,強臥而傅太子。”是時叔孫通為太傅,留侯行少傅事。 【註釋】 [1]意思是說母親被寵愛,孩子就常常被抱。此句或為當時的俗諺。《韓非子·備內》引彼時俗語云:“其母好者其子抱。”語意略同。 [2]等夷:同輩。 [3]輜車:一種有帷蓋車。 [4]護:統轄。 [5]惟:考慮。 【原文】 漢十二年,上從擊破布軍歸,疾益甚,愈欲易太子。留侯諫,不聽,因疾不視事。叔孫太傅稱說引古今,以死爭太子。上詳[1]許之,猶欲易之。及燕[2],置酒,太子侍。四人從太子,年皆八十有餘,鬚眉皓曰,衣冠甚偉。上怪之,問曰:“彼何為者?”四人前對,各言名姓,曰東園公,角里先生,綺裡季,夏黃公。上乃大驚,曰:“吾求公數歲,公闢[3]逃我,今公何自從吾兒遊乎?”四人皆曰:“陛下輕士善罵,臣等義不受辱,故恐而亡匿。竅聞太子為人仁孝,恭敬愛士,天下莫不延頸欲為太子死者,故臣等來耳。”上曰:“煩公幸卒調護太子。” 四人為壽已畢,趨去。上目送之,召戚夫人指示四人者曰:“我欲易之,彼四人輔之,羽翼已成,難動矣。呂后真而主矣。”戚夫人泣,上曰:“為我楚舞,吾為若楚歌。”歌曰:“鴻鵠高飛,一舉千里。羽翮已就[4],橫絕四海。橫絕四海,當可奈何!雖有矰繳[5],尚安所施!”歌數闋[6],戚夫人噓唏流涕,上起之,罷酒。竟不易太子者,留侯本招此四人之力也。 【註釋】 [1]詳:通“佯”,假裝。 [2]燕:通“宴”,安閒。 [3]闢:通“避”,躲避。 [4]翮(hé):鳥翅。 [5]矰繳:繫有絲繩用以射鳥的短箭。 [6]闋:樂曲每次終止為一闋。 【原文】 留侯從上擊代,出奇計馬邑下,及立蕭何相國,所與上從容言天下事甚眾,非天下所以存亡,故不著。留侯乃稱曰:“家世相韓,及韓滅,不愛萬金之資,為韓報仇強秦,天下振動。今以三寸舌為帝者師,封萬戶,位列侯,此布衣之極,於良足矣。願棄人間事,欲從赤松子遊耳[1]。”乃學辟穀[2],道引輕身[3]。會高帝崩,呂后德留侯,乃強食之,曰:“人生一世間,如白駒過隙[4],何至自苦如此乎!”留侯不得已,強聽而食。 後八年卒,諡為文成侯。子不疑代侯。 子房始所見下邳圯上老父與《太公書》者,後十三年從高帝過濟北,果見谷城山下黃石,取而葆祠[5]之。留侯死,並葬黃石。每上冢伏臘[6],祠黃石。 留侯不疑,孝文帝五年坐不敬[7],國除。 【註釋】 [1]“欲從”句:意謂想成仙。赤松子是傳說中的仙人,其事見《列仙傳》。 [2]辟穀:施行“道引”這一養生術時,不食五穀,可以長生。 [3]輕身:使身體輕輕飛昇。道家認為不食五穀,服藥行氣,可以飄然成仙。 [4]白駒過隙:形容時光過得快,像小白馬在細小的縫隙前跑過一樣。或謂“白駒”指日影,意謂時光就像陽光穿過牆壁上的細縫那樣迅疾。《魏豹彭越列傳》亦有是語,均語出《莊子·知北遊》。 [5]葆:通“寶”。祠:祭祀。 [6]伏臘:秦漢時,夏天的伏日,冬天的臘日,都是節日,合稱“伏臘”。 [7]不敬:也叫“大不敬”,指不敬皇帝,罪名很大。 【原文】 太史公曰:“學者多言無鬼神,然言有物。至如留侯所見老父予書,亦可怪矣。高祖離[1]困者數矣,而留侯常有功力焉,豈可謂非天乎?上曰:“夫運籌帷帳之中,決勝千里外,吾不如子房。”餘以為其人計魁梧奇偉,至見其圖,狀貌如婦人好[2]女。蓋孔子曰:“以貌取人[3],失之子羽。”留侯亦云。 【註釋】 [1]離:通“罹”,遭遇。 [2]好:容貌美。 [3]以貌取人:以外貌作為品評人才的標準。春秋時期魯國人澹臺滅明,字子羽,“狀貌甚惡。欲事孔子,孔子以為材薄”,不願收他為弟子,“既已受業”,發現他表現還挺不錯,於是說了這話。見《大戴禮·五帝德》,又見《仲尼弟子列傳》。 【譯文】 留侯張良,他的先人是韓國人。祖父開地,做過韓昭侯、宣惠王、襄哀王的相。父親平,做過釐王、悼惠王的相。悼惠王二十三年(前250),父親平去世。張良的父親死後二十年,秦國滅亡了韓國。張良當時年紀輕,沒有在韓國做官。韓國滅亡後,張良家有奴僕三百人,弟弟死了不厚葬,用全部財產尋求勇士謀刺秦王,為韓國報仇,這是他的祖父、父親任過五代韓王之相的緣故。 張良曾經在淮陽學習禮法,到東方見到了倉海君。他找得一個大力士,造了一個120斤重的鐵錘。秦始皇到東方巡遊,張良與大力士在博浪沙這個地方襲擊秦始皇,誤中了副車。秦始皇大怒,在全國大肆搜捕,尋拿刺客非常急迫,這是為了張良的緣故。張良於是改名換姓,逃到下邳躲藏起來。 張良閒暇時徜徉於下邳橋上,有一個老人,穿著粗布衣裳,走到張良跟前,故意把他的鞋甩到橋下,看著張良對他說:“小子,下去把鞋撿上來!”張良有些驚訝,想打他,因為見他年老,勉強地忍了下來,下去撿來了鞋。老人說:“給我把鞋穿上!”張良想著既然已經替他把鞋撿了上來,就跪著替他穿上。老人把腳伸出來穿上鞋,笑著離去了。張良十分驚訝,隨著老人的身影注視著他。老人離開了約有一里路,又返回來,說:“你這個孩子可以教導教導。五天以後天剛亮時,跟我在這裡相會。”張良覺得這件事很奇怪,跪下來說:“嗯。”五天後的拂曉,張良去到那裡。老人已先在那裡,生氣地說:“跟老年人約會,反而後到,為什麼呢?”老人離去,並說:“五天以後早早來會面。”五天後雞一叫,張良就去了。老人又先在那裡,又生氣地說:“又來晚了,這是為什麼?”老人離開說:“五天後再早點兒來。”五天後,張良不到半夜就去了。過了一會兒,老人也來了,高興地說:“應當像這樣才好。”老人拿出一部書,說:“讀了這部書,就可以做帝王的老師了。十年以後,就會發跡。十三年後,小夥子你到濟北見我,谷城山下的黃石就是我。”說完便走了,沒有別的話留下,從此再沒有見到這位老人。天明時一看老人送的書,原來是《太公兵法》。張良因而覺得這部書非同尋常,經常學習、誦讀它。 張良住在下邳時,行俠仗義。項伯曾經殺了人,跟隨張良躲藏起來。 過了十年,陳涉等人起兵反秦,張良也聚集了一百多個青年。景駒自立為代理楚王,駐在留縣。張良打算前去跟隨他,半道上遇見了沛公。沛公率領幾千人,奪取下邳以西的地方,張良便歸附了他。沛公任命張良做廄將。張良多次根據《太公兵法》向沛公獻策,沛公很賞識他,經常採用他的計謀。張良對別人講這些,別人都不能領悟。張良說:“沛公大概是天授予人間的。”所以,張良就跟隨了沛公,沒有離開他去見景駒。 等到沛公到了薛地,會見項梁。項梁擁立了楚懷王。張良於是勸說項梁道:“您已經擁立了楚王的後人,而韓國各位公子中橫陽君韓成賢能,可以立為王,增加同盟者的力量。”項梁派張良尋找到韓成,把他立為韓王。任命張良為韓國司徒,隨韓王率領一千多人向西攻取韓國原來的領地,奪得幾座城邑,秦軍隨即又奪了回去,韓軍只在潁川一帶往來遊擊作戰。 沛公從洛陽向南穿過轅山時,張良率兵跟從沛公,攻下韓地十餘座城邑,擊敗了楊熊的軍隊。沛公於是讓韓王成在陽翟留守,自己和張良一起南下,攻打宛縣,向西進入武關。沛公想用兩萬人的兵力攻打秦朝嶢關的軍隊,張良勸告說:“秦軍還很強大,不可輕視。我聽說嶢關的守將是屠戶的兒子,市儈容易以利相誘。希望沛公暫且留守軍營,派人先去,給五萬人預備吃的東西,在各個山頭多增掛旗幟,作為疑兵,叫酈食其帶著貴重的寶物利誘秦軍的將領。”秦軍的將領果然背叛秦朝,打算跟沛公聯合向西襲擊咸陽,沛公想聽從秦將的計劃。張良說:“這只是嶢關的守將想反叛罷了,恐怕部下的士兵們不聽從。士兵不從必定帶來危害,不如趁著他們懈怠時攻打他們。”沛公於是率兵攻打秦軍,大敗敵兵。然後追擊敗軍到藍田,第二次交戰,秦兵終於崩潰。沛公於是到了咸陽,秦王子嬰投降了沛公。 沛公進入秦宮,那裡的宮室、帳幕、狗馬、貴重的寶物、美女數以千計,沛公的意圖是留下住在宮裡。樊噲勸諫沛公出去居住,沛公不聽。張良說:“秦朝正因暴虐無道,所以沛公才能夠來到這裡。替天下剷除兇殘的暴政,應該以清廉樸素為本。現在剛剛攻入秦都,就要安享其樂,這正是人們說的‘助桀為虐’。況且‘忠言逆耳利於行,良藥苦口利於病’,希望沛公能夠聽進樊噲的意見。”沛公這才回軍駐在霸上。 項羽來到鴻門下,想要攻打沛公,項伯於是連夜乘馬急馳到沛公的軍營,私下裡會見張良,想讓張良跟他一起離開。張良說:“我是替韓王伴送沛公的,如今情況緊急,逃離而去是不合道義的。”於是,張良就將情況全都告訴了沛公。沛公非常吃驚,說:“對此將怎麼辦呢?”張良說:“沛公果真想背叛項羽嗎?”沛公說:“淺薄無知的小人教我封鎖函谷關不要讓諸侯們進來,說這樣秦朝的土地就可以全部主宰了,所以就聽從了這種意見。”張良說:“沛公自己揣度一下能夠打退項羽嗎?”沛公沉默了好一會兒,說:“本來是不能夠的。現在該怎麼辦呢?”張良於是堅決邀請項伯見沛公。項伯會見了沛公。沛公與項伯同飲,為他敬酒祝福,並結為親家。沛公請項伯向項羽詳細說明沛公不敢背叛項羽,沛公之所以封鎖函谷關,是為了防備其他的強盜。等到沛公會見項羽以後,取得了和解,這些情況記載在《項羽本紀》中。 漢元年(前206)正月,沛公做了漢王,統治巴蜀地區。漢王賞賜張良黃金百鎰,珍珠二斗,張良把它們都贈送給了項伯。漢王也因此讓張良厚贈項伯,使項伯代他請求漢中地區。項王應允了漢王的請求,漢王於是得到了漢中地區。漢王到封國去,張良送到褒中,漢王讓張良返回韓國。張良便勸告漢王說:“大王為何不燒斷所經過的棧道,向天下表示不再回來的決心,以此穩住項王的內心。”漢王便讓張良返回韓國。漢王行進中,燒斷了所經過的棧道。 張良到了韓國,韓王成因為張良跟隨漢王的緣故,項王不派韓王成到封國去,讓他跟隨自己一起東去。張良向項王解說道:“漢王燒斷了棧道,已經沒有返回的意思了。”張良便把齊王田榮反叛之事上書報告項王。項王由此不再擔憂西邊的漢王,因而起兵北上攻打齊國。 項王終於不肯派韓王回韓國,於是把他貶為侯,又在彭城殺了他。張良逃跑,抄小路隱秘地回到漢王那裡,漢王這時也已回軍平定三秦了。漢王又封張良為成信侯,跟著東征楚國。到了彭城,漢軍戰敗而歸。行至下邑,漢王下馬倚著馬鞍問道:“我打算捨棄函谷關以東等一些地方作為封賞,誰能夠同我一起建功立業呢?”張良進言說:“九江王黥布是楚國的猛將,同項王有隔閡;彭越與齊王田榮在梁地反楚。這兩個人可立即利用。漢王的將領中唯有韓信可以託付大事,獨當一面。如果要捨棄這些地方,就把它們送給這三個人,那麼楚國就可以打敗了。”漢王於是派隨何去遊說九江王黥布,又派人去聯絡彭越。等到魏王豹反漢,漢王派韓信率兵攻打他,乘勢攻佔了燕、代、齊、趙等國的領地。而最終擊潰楚國的,是這三個人的力量。 張良多病,不曾獨立帶兵作戰,一直作為出謀劃策的臣子,時時跟從漢王。 漢三年(前204),項羽把漢王緊急地圍困在滎陽,漢王驚恐憂愁,與酈食其商議削弱楚國的勢力。酈食其說:“昔日商湯討伐夏桀,封夏朝後人於杞國。周武王討伐商紂,封商朝後人於宋國。如今,秦朝喪失德政、拋棄道義,侵伐諸侯各國,消滅了六國的後代,使他們沒有一點立足的地方。陛下果真能夠重新封立六國的後裔,使他們都接受陛下的印信,這樣六國的君臣百姓一定都感戴陛下的恩德,無不歸順服從,仰慕陛下道義,甘願做陛下的臣民。隨著恩德道義的施行,陛下就可以面南稱霸,楚王一定整好衣冠恭恭敬敬地前來朝拜了。”漢王說:“好。趕快刻制印信,先生就可以帶著這些印出發了。” 酈食其還沒有動身,張良從外面回來謁見漢王。漢王正在吃飯,說:“子房過來!有一個客人為我設計削弱楚國的勢力。”接著,把酈食其的話都告訴了張良,然後問道:“在你看來,這事怎樣?”張良說:“是誰替陛下出的這個主意?陛下的大事要完了。”漢王說:“為什麼呢?”張良回答說:“我請求您允許我借用您面前的筷子為大王籌劃一下形勢。”接著說:“昔日商湯討伐夏桀而封夏朝的後代於杞國,那是估計到能制桀於死命。當前陛下能制項籍於死命嗎?”漢王說:“不能。”張良說:“這是不能那樣做的第一個原因。周武王討伐商紂而封商朝的後代於宋國,那是估計到能得到紂王的腦袋。現在陛下能得到項籍的腦袋嗎?”漢王說:“不能。”張良說:“這是不能那樣做的第二個原因。武王攻入殷商的都城後,在商容所居里巷的大門上表彰他,釋放囚禁的箕子,重新修築比干的墳墓。如今陛下能重新修築聖人的墳墓,在賢人里巷的大門表彰他,在有才智的人面前向他致敬嗎?”漢王說:“不能。”張良說:“這是不能那樣做的第三個原因。周武王曾發放鉅橋糧倉的存糧,散發鹿臺府庫的錢財,以此賞賜貧苦的民眾。目前陛下能散發倉庫的財物來賞賜窮人嗎?”漢王說:“不能。”張良說:“這是不能那樣做的第四個原因。周武王滅亡商朝以後,廢止兵車,改為乘車,把兵器倒置存放,蓋上虎皮,用以向天下表明不再動用武力。現在陛下能停止戰事,推行文治,不再打仗了嗎?”漢王說:“不能。”張良說:“這是不能那樣做的第五個原因。周武王將戰馬放牧在華山的南面,以此表明沒有用它們的地方了。眼下陛下能讓戰馬休息不再使用它們嗎?”漢王說:“不能。”張良說:“這是不能那樣做的第六個原因。周武王把牛放牧在桃林的北面,以此表明不再運輸和積聚作戰用的糧草。而今陛下能放牧牛群不再運輸、積聚糧草了嗎?”漢王說:“不能。”張良說:“這是不能那樣做的第七個原因。再說天下從事遊說活動的人離開他們的親人,捨棄了祖墳,告別了老友,跟隨陛下各處奔走,只是日夜盼望著想得到一塊小小的封地。假如恢復六國,擁立韓、魏、燕、趙、齊、楚的後代,天下從事遊說活動的人各自回去侍奉他們的主上,伴隨他們的親人,返回他們的舊友和祖墳所在之地,陛下同誰一起奪取天下呢?這是不能那樣做的第八個原因。當前只有使楚國不再強大,否則六國被封立的後代重新屈服並跟隨楚國,陛下怎麼能夠使他們臣服?如果真的要採用這位客人的計策,陛下的大事就完了。”漢王飯也不吃了,吐出口中的食物,罵道:“這個笨書呆子,幾乎敗壞了你老子的大事!”於是,下令趕快銷燬那些印信。 漢四年(前203),韓信攻下齊國而想自立為齊王,漢王大怒。張良勸告漢王,漢王才派張良授予韓信“齊王信”的印信,此事記載在《淮陰侯列傳》中。 這年秋天,漢王追擊楚軍到陽夏南面,戰事失利而堅守固陵營壘,諸侯原已約好前來,但沒有到。張良向漢王進計,漢王採用了他的計策,諸侯才都來到。此事記載在《項羽本紀》中。 漢六年(前201)正月,封賞功臣。張良不曾有戰功,高帝說:“出謀劃策於營帳之中,決定勝負在千里之外,這就是子房的功勞。讓張良自己從齊國選擇三萬戶作為封邑。”張良說:“當初我在下邳起事,與主上會合在留縣,這是上天把我交給陛下。陛下采用我的計謀,幸而經常生效,我只願受封留縣就足夠了,不敢承受三萬戶。”於是,封張良為留侯,同蕭何等人一起受封。 皇上已經封賞大功臣二十多人,其餘的人日夜爭功,不能決定高下,未能進行封賞。皇上在洛陽南宮,從橋上望見一些將領常常坐在沙地上彼此議論。皇上說:“這些人在說什麼?”留侯說:“陛下不知道嗎?這是在商議反叛呀。”皇上說:“天下已接近安定,為什麼還要謀反呢?”留侯說:“陛下以平民身份起事,靠著這些人取得了天下。現在,陛下做了天子,而所封賞的都是蕭何、曹參這些陛下所親近寵幸的老友,所誅殺的都是一生中仇恨的人。如今,軍官們計算功勞,認為天下的土地不夠一一封賞的,這些人怕陛下不能全部封到,恐怕又被懷疑到平生的過失而至於遭受誅殺,所以就聚在一起圖謀造反了。”皇上於是憂心忡忡地說:“這件事該怎麼辦呢?”留侯說:“皇上平生憎恨,又是群臣都知道的,誰最突出?”皇上說:“雍齒與我有宿怨,曾多次使我受窘受辱。我原想殺掉他,因為他的功勞多,所以不忍心。”留侯說:“現在趕緊先封賞雍齒來給群臣看,群臣見雍齒都被封賞,那麼每人對自己能受封就堅信不疑了。”於是,皇上便擺設酒宴,封雍齒為什方侯,並緊迫地催促丞相、御史評定功勞,施行封賞。群臣吃過酒後,都高興地說:“雍齒尚且被封為侯,我們這些人就不擔憂了。” 劉敬勸告高帝說:“要以關中為都城。”皇上對此心有疑慮。左右的大臣都是關東地區的人,多數勸皇上定都洛陽,他們說:“洛陽東面有成皋,西面有崤山、澠池,背靠黃河,面向伊水、洛水,它地形的險要和城郭的堅固也足可以依靠。”留侯說:“洛陽雖然有這樣險固,但它中間的境域狹小,不過幾百里方圓,土地貧瘠,四面受敵,這裡不是用武之地。關中左邊有崤山、函谷關,右邊有隴山、岷山,肥沃的土地綿延千里,南面有富饒的巴、蜀兩郡,北面有利於放牧的胡苑,依靠三面的險阻來固守,只用東方一面控制諸侯。如果諸侯安定,可由黃河、渭河運輸天下糧食,往西供給京都;如果諸侯發生變故,可順流而下,足以運送物資。這正是所謂‘金城千里,天府之國’,劉敬的建議是對的。”於是高帝當即決定起駕,往西行定都關中。 留侯跟隨高帝入關。他體弱多病,便施行道引之術,不食五穀,閉門不出有一年多。 皇上想廢掉太子,立戚夫人生的兒子趙王如意。很多大臣進諫勸阻,都沒能改變高帝確定不移的想法。呂后很驚恐,不知該怎麼辦。有人對呂后說:“留侯善於出謀劃策,皇上信任他。”呂后就派建成侯呂澤脅迫留侯說:“您一直是皇上的謀臣,現在皇上打算更換太子,您怎麼能墊高枕頭睡大覺呢?”留侯說:“當初皇上多次處在危急之中,採用了我的計謀。如今天下安定,由於偏愛的原因想更換太子,這些至親骨肉之間的事,即使同我一樣的有一百多人進諫又有什麼益處。”呂澤竭力要挾說:“一定得給我出個主意。”留侯說:“這件事是很難用口舌來爭辯的。皇上不能招致而來的,天下有四個人。這四個人已經年老了,都認為皇上對人傲慢,所以逃避躲藏在山中,他們按照道義不肯做漢朝的臣子。但是,皇上很敬重這四個人。現在,您果真能不惜金玉璧帛,讓太子寫一封信,言辭要謙恭,並預備安車,再派有口才的人懇切地聘請,他們應當會來。來了以後,把他們當作貴賓,讓他們時常跟著入朝,叫皇上見到他們,那麼皇上一定會感到驚異並詢問他們。一問他們,皇上知道這四個人賢能,那麼這對太子是一種幫助。”於是,呂后讓呂澤派人攜帶太子的書信,用謙恭的言辭和豐厚的禮品,迎請這四個人。四個人來了,就住在建成侯的府第中為客。 漢十一年(前196),黥布反叛,皇上患重病,打算派太子率兵前往討伐叛軍。這四個人互相商議說:“我們之所以來,是要保全太子。太子如若率兵平叛,事情就危險了。”於是,勸告建成侯說:“太子率兵出戰,如立了功,那麼權位也不會高過太子;如無功而返,那麼從這以後就是遭受禍患了。再說跟太子一起出徵的各位將領,都是曾經同皇上平定天下的猛將,如今讓太子統率這些人,這和讓羊指揮狼有什麼兩樣,他們決不肯為太子賣力,太子不能建功是必定的了。我們聽說‘愛其母必抱其子’,現在戚夫人日夜侍奉皇上,趙王如意常被抱在皇上面前,皇上說‘終歸不能讓不成器的兒子居於我的愛子之上’,顯然,趙王如意取代太子的寶位是必定的了。您何不趕緊請呂后找機會向皇上哭訴:‘黥布是天下的猛將,很會用兵。現今的各位將領都是陛下過去的同輩,您卻讓太子統率這些人,這和讓羊指揮狼沒有兩樣,沒有人肯為太子效力,而且如讓黥布聽說這個情況,就會大張旗鼓地向西進犯。皇上雖然患病,還可以勉強地乘坐輜車,躺著統轄軍隊,眾將不敢不盡力。皇上雖然受些辛苦,為了妻兒還是要自己奮發圖強一下。’”於是,呂澤立即在當夜晉見呂后,呂后找機會向皇上哭訴,說了四個人授意的那番話。皇上說:“我就想到這小子本來不能派遣他,老子自己去吧。”於是,皇上親自帶兵東征,群臣留守,都送到灞上。留侯患病,自己勉強支撐起來,送到曲郵,謁見皇上說:“我本應跟從前往,但病勢沉重。楚國人馬迅猛敏捷,希望皇上不要跟楚國人鬥個高低。”留侯又趁機規勸皇上說:“讓太子做將軍,監守關中的軍隊吧。”皇上說:“子房雖然患病,也要勉強在臥床養病時輔佐太子。”這時,叔孫通做太傅,留侯任少傅之職。 漢十二年(前195),皇上隨著擊敗黥布的軍隊回來,病勢更加沉重,愈想更換太子。留侯勸諫,皇上不聽,留侯就託病不再理事。叔孫太傅引證古今事例進行勸說,死命爭保太子。皇上假裝答應了他,但還是想更換太子。等到安閒的時候,設置酒席,太子在旁侍候。那四人跟著太子,他們的年齡都已八十多歲,鬚眉潔白,衣冠非常壯美奇特。皇上感到奇怪,問道:“他們是幹什麼的?”四個人向前對答,各自說出姓名,叫東園公、角里先生、綺裡季、夏黃公。皇上於是大驚說:“我訪求各位好幾年了,各位都逃避著我,現在你們為何自願跟隨我兒交遊呢?”四人都說:“陛下輕慢士人,喜歡罵人,我們講求義理,不願受辱,所以惶恐地逃躲。我們私下聞知太子為人仁義孝順,謙恭有禮,喜愛士人,天下人沒有誰不伸長脖子想為太子拼死效力的。因此,我們就來了。”皇上說:“煩勞諸位始終如一地好好調理保護太子吧。” 四個人敬酒祝福已畢,小步快走離去。皇上目送他們,召喚戚夫人過來,指著那四個人給她看,說道:“我想更換太子,他們四個人輔佐他,太子的羽翼已經形成,難以更動了。呂后真是你的主人了。”戚夫了哭泣起來,皇上說:“你為我跳楚舞,我為你唱楚歌。”皇上唱道:“天鵝高飛,振翅千里。羽翼已成,翱翔四海。翱翔四海,當可奈何!雖有短箭,何處施用!”皇上唱了幾遍,戚夫人抽泣流淚,皇上起身離去,酒宴結束。皇上最終沒更換太子,原本是留侯招致這四個人發生了效力。 留侯跟隨皇上進攻代國,在馬邑城下出妙計,以及勸皇上立蕭何為相國,他跟皇上平常隨便談論天下的事情很多,但由於不是關於國家存亡的大事,所以未予記載。留侯宣稱道:“我家世代為韓相,到韓國滅亡,不惜萬金家財,替韓國向強秦報仇,天下為此震動。如今,憑藉三寸之舌為帝王統師,封邑萬戶,位居列侯,這對一個平民是至高無上的,我張良已經非常滿足了。我願丟卻人世間的事情,打算隨赤松子去遨遊。”張良於是學辟穀學術,行道引輕身之道。正值高帝駕崩,呂后感激留侯,便竭力讓他進食,說:“人生一世,時光有如白駒過隙一樣迅速,何必自己苦行到這種地步啊!”留侯不得已,勉強聽命進食。 過後八年,留侯去世,定諡號叫文成侯。他兒子張不疑襲封為侯。 張子房當初在下邳橋上遇見那個給他《太公兵法》的老丈。在別後十三年,他隨高帝經過濟北,果然見到谷城山下的黃石,便把它取回,奉若至寶地祭祀它。留侯去世,一起安葬了黃石。以後,每逢掃墓以及冬夏節日蔡祀張良的時候,也同時蔡祀黃石。 留侯張不疑,在孝文帝五年(前175)因犯了不敬之罪,封國被廢除。 太史公說:“學者大多說沒有鬼神,然而又說有精怪。至於像留侯遇見老丈贈書的事,也夠神奇的了。高祖遭遇困厄的情況有多次了,而留侯常在這種危急時刻建功效力,難道可以說不是天意嗎?皇上說:‘出謀劃策於營帳之中,決定勝負在千里之外,我比不了子房。’我原以為此人大概是高大威武的樣子,等到看見他的畫像,相貌卻像個美麗的女子。孔子說過:‘按照相貌來評判人,在對待子羽上就有所失。’對於留侯,也可以這樣說。” 第三十八卷 陳丞相世家第二十六 這是一篇關於陳平的傳記。陳平是劉邦的重要謀臣之一,多次替劉邦出謀劃策,為劉邦立漢作出了不小的貢獻。本文寫了陳平的一生,但突出刻畫的是他的謀略。司馬遷將最能體現陳平智謀的言行重點地加以描繪,顯示本文結構嚴謹,剪裁得當。 司馬遷寫陳平的智謀主要從兩個方面用筆。一是陳平為劉邦服務,維護劉氏政權。在楚漢對峙時期,他根據項羽為人猜忌的弱點,施用反間計,離間了項王君臣,削弱了楚軍的力量,解了滎陽之圍;韓信自立為齊王后,劉邦怒不可遏,陳平從劉邦的根本利益出發,暗示劉邦封立韓信;在有人上告韓信謀反時,陳平為劉邦設偽遊雲夢之計,使韓信束手就擒;劉邦被匈奴圍困於平城的危急時刻,陳平設計使劉邦安然脫險;在平定陳豨和黥布叛亂的過程中,陳平六出奇計,每次都因此增加封邑;呂后去世後,他與絳侯周勃合謀,計誅呂氏宗族,擁立孝文皇帝,避免了分裂。陳平智謀的另一方面體現在他的明哲保身上。當劉邦因一時憤怒,命令陳平斬殺樊噲時,陳平為不給自己添惹麻煩,僅囚禁了樊噲;陳平通過種種手段,使呂的讒言不起任何作用;呂后欲立諸呂為王時,陳平沒有像王陵那樣說出自己的真實想法,而是表示贊同;陳平在回答孝文皇帝的詢問時是那樣左右逢源,善於應對。當然,在陳平的“謀”中是不乏陰謀詭計的,司馬遷屢寫劉邦“用其奇計策”“用陳平奇計”,陳平“計秘,世莫得聞”,“奇計或頗秘,世莫能聞”(陳平自己也承認自己“多陰謀”)。正是由於陳平的“謀”,才使得他在複雜多變的政治環境自免於禍,善始善終。司馬遷肯定了陳平的智謀能夠“救紛糾之難,振國家之患”,同時對陳平使用陰謀詭計坑害他人、保全自身持一定的批判態度。 【原文】 陳丞相平者,陽武戶牖鄉人也。少時家貧,好讀書,有田三十畝,獨與兄伯居。伯常耕田,縱平使遊學。平為人長美色。人或謂陳平曰:“貧何食而肥若是?”其嫂嫉平之不視家生產,曰:“亦食糠核耳[1]。有叔如此,不如無有。”伯聞之,逐其婦而棄之。 及平長,可娶妻,富人莫肯與者,貧者平亦恥之。久之,戶牖富人有張負,張負女孫五嫁而夫輒死,人莫敢娶。平欲得之。邑中有喪,平貧,侍喪,以先往後罷為助。張負既見之喪所,獨視偉平,平亦以故後去。負隨平至其家,家乃負郭窮巷[2],以弊[3]席為門,然門外多有長者[4]車轍。張負歸,謂其子仲曰:“吾欲以女孫予陳平。”張仲曰:“平貧不事事,一縣中盡笑其所為,獨柰[5]何予女乎?”負曰:“人固有好美如陳平而長貧賤者乎?”卒與女。為平貧,乃假貸[6]幣以聘,予酒肉之資以內婦[7]。負誡其孫曰:“毋以貧故,事人不謹。事兄伯如事父,事嫂如母。”平既娶張氏女,齎[8]用益饒,遊道日廣。 裡中社[9],平為宰[10],分肉食甚均。父老曰:“善,陳孺子之為宰!”平曰:“嗟乎,使平得宰天下,亦如是肉矣!” 【註釋】 [1]糠核:指粗劣的飲食。 [2]負:背靠著。郭:城外加築的一道城牆。窮巷:陋巷。 [3]弊:破舊。 [4]長者:顯貴者的稱呼。 [5]柰:通“奈”。 [6]假貸:借給。 [7]內婦:娶妻。內,通“納”。 [8]齎(zī)用:資財。齎,通“資”。 [9]裡:古時一種居民組織,先秦以二十五家為“裡”。陳平所在的裡叫庫上裡。社:祭祀土地神。 [10]宰:主持割肉的人。 【原文】 陳涉起而王陳,使周略定魏地,立魏咎為魏王,與秦軍相攻於臨濟。陳平固已前謝[1]其兄伯,從少年往事魏王咎於臨濟。魏王以為太僕。說魏王不聽,人惑讒之,陳平亡去。 久之,項羽略地至河上,陳平往歸之,從入破秦,賜平爵卿。項羽之東王彭城也,漢王還定三秦而東,殷王反楚。項羽乃以平為信武君,將魏王咎客在楚者以往,擊降殷王而還。項王使項悍拜平為都尉,賜金二十鎰[2]。居無何,漢王攻下殷。項王怒,將誅定殷者將吏。陳平懼誅,乃封其金與印,使使歸項王,而平身間行杖[3]劍亡。渡河,船人見其美丈夫獨行,疑其亡將,要[4]中當有金玉寶器,目之,欲殺平。平恐,乃解衣裸而佐刺[5]船。船人知其無有,乃止。 【註釋】 [1]謝:辭別。 [2]溢:古代的重量單位,二十兩為一鎰(一說二十四兩為一鎰)。 [3]杖:通“仗”,拿著。 [4]要:通“腰”。 [5]刺:撐。 【原文】 平遂至修武降漢,因魏無知求見漢王,漢王召入。是時萬石君奮為漢王中涓,受平謁[1],入見平。平等七人俱進,賜食。王曰:“罷,就舍矣。”平曰:“臣為事來,所言不可以過今日。”於是漢王與語而說[2]之,問曰:“子之居楚何官?”曰:“為都尉。”是日乃拜平為都尉,使為參乘[3],典[4]護軍。諸將盡[5],曰:“大王一日得楚之亡卒,未知其高下,而即與同載,反使監護軍長者[6]!”漢王聞之,愈益幸平。遂與東伐項王。至彭城,為楚所敗。引而還,收散兵至滎陽,以平為亞將,屬於韓王信,軍廣武。 【註釋】 [1]謁:名帖。名帖上有姓名、籍貫、官爵及要敘述的事項等,進見時使用。 [2]說:通“悅”。 [3]參乘:車右邊陪乘的人。 [4]典:主管。 [5](huān):喧譁。 [6]監護軍長者:監督我們這些長者。此處“軍”疑為衍文(《漢書》《後漢書》《漢紀》此句均為“監護長者”)。 【原文】 絳侯、灌嬰等鹹讒陳平曰:“平雖美丈夫,如冠玉耳,其中未必有也。臣聞平居家時,盜其嫂;事魏不容,亡歸楚;歸楚不中,又亡歸漢。今日大王尊官之,令護軍。臣聞平受諸將金,金多者得善處,金少者得惡處。平,反覆亂臣也,願王察之。”漢王疑之,召讓[1]魏無知。無知曰:“臣所言者,能也;陛下所問者,行也。今有尾生、孝己之行而無益處於勝負之數[2],陛下何暇用之乎?楚漢相距,臣進奇謀之士,顧其計誠足以利國家不耳[3]。且盜嫂受金何足疑乎?”漢王召讓平曰:“先生事魏不中,遂事楚而去,今又從吾遊,信者固多心乎?”平曰:“臣事魏王,魏王不能用臣說,故去事項王。項王不能信人,其所任愛,非諸項即妻之昆弟,雖有奇士不能用,平乃去楚。聞漢王之能用人,故歸大王。臣裸身來,不受金無以為資。誠臣計畫有可採者,願大王用之;使無可用者,金具在,請封輸官,得請骸骨[4]。”漢王乃謝,厚賜,拜為護軍中尉,盡護諸將。諸將乃不敢復言。 【註釋】 [1]讓:責備。 [2]數:命運。 [3]不(fǒu):通“否”。 [4]請骸骨:請求辭職。骸骨,身體。 【原文】 其後,楚急攻,絕漢甬道[1],圍漢王於滎陽城。久之,漢王患之,請割滎陽以西以和。項王不聽。漢王謂陳平曰:“天下紛紛,何時定乎?”陳平曰:“項王為人,恭敬愛人,士之廉節好禮者多歸之。至於行功爵邑,重[2]之,士亦以此不附。今大王慢而少禮,士廉節者不來;然大王能饒[3]人以爵邑,士之頑鈍[4]嗜利無恥者亦多歸漢。誠各去其兩短,襲其兩長,天下指麾[5]則定矣。然大王恣侮人,不能得廉節之士。顧楚有可亂者,彼項王骨鯁[6]之臣亞父、鍾離眛、龍且、周殷之屬,不過數人耳。大王誠能出捐數萬斤金,行反間[7],間其君臣,以疑其心,項王為人意忌[8]信讒,必內相誅。漢因舉兵而攻之,破楚必矣。”漢王以為然,乃出黃金四萬斤,與陳平,恣所為,不問其出入。 【註釋】 [1]甬道:兩側築牆的通道。 [2]重:看重,愛惜。這裡指吝嗇。 [3]饒:另外增添。這裡指捨得。 [4]頑鈍:圓滑沒有骨氣。 [5]指麾:指點、揮手,形容事情容易辦到。麾,通“揮”,招手。 [6]骨鯁:比喻剛直。鯁:直爽。 [7]反間:離間敵人內部,使敵方發生內訌。 [8]意忌:猜忌。意,懷疑。 【原文】 陳平既多以金縱反間於楚軍,宣言[1]諸將鍾離眛等為項王將,功多矣,然而終不得裂地[2]而王,欲與漢為一,以滅項氏而分王其地。項羽果意不信鍾離眛等。項王既疑之,使使至漢。漢王為太牢具[3],舉進。見楚使,即詳驚曰:“吾以為亞父使,乃項王使!”復持去,更以惡草具[4]進楚使。楚使歸,具以報項王。項王果大疑亞父。亞父欲急攻下滎陽城,項王不信,不肯聽。亞父聞項王疑之,乃怒:“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為之!願請骸骨歸!”歸未至彭城,疽[5]發背而死。陳平乃夜出女子二千入滎陽城東門,楚因擊之,陳平乃與漢王從城西門夜出去。遂入關,收散兵復東。 【註釋】 [1]宣言:宣揚,揚言。 [2]裂地:劃割土地。 [3]太牢具:指規格很高的豐盛酒宴。太牢,古代帝王、諸侯祭祀社稷時,牛、羊、豕三牲全備為“太牢”。具,飲食,酒餚。 [4]草具:粗劣的飲食。 [5]疽:毒瘡。 【原文】 其明年,淮陰侯破齊,自立為齊王,使使言之漢王。漢王大怒而罵,陳平躡[1]漢王。漢王亦悟,乃厚遇齊使,使張子房卒立信為齊王。封平以戶牖鄉。用其奇計策,卒滅楚。常以護軍中尉從定燕王臧荼。 漢六年,人有上書告楚王[2]韓信反。高帝問諸將,諸將曰:“亟發兵坑豎子耳。”高帝默然。問陳平,平固辭謝,曰:“諸將云何?”上具告之。陳平曰:“人之上書言信反,有知之者乎?”曰:“未有。”曰:“信知之乎?”曰:“不知。”陳平曰:“陛下精兵孰與楚?”上曰:“不能過。”平曰:“陛下將用兵有能過韓信者乎?”上曰:“莫及也。”平曰:“今兵不如楚精,而將不能及,而舉兵攻之,是趣[3]之戰也,竊為陛下危之。”上曰:“為之奈何?”平曰:“古者天子巡狩[4],會諸侯。南方有云夢,陛下弟[5]出偽遊雲夢,會諸侯於陳。陳,楚之西界,信聞天子以好出遊,其勢必無事而郊迎謁。謁,而陛下因禽[6]之,此特一力士之事耳。”高帝以為然,乃發使者告諸侯會陳,“吾將南遊雲夢”。上因隨以行。行未至陳,楚王信果郊迎道中。高帝豫[7]具武士,見信至,即執縛之,載後車[8]。信呼曰:“天下已定,我固當烹!”高帝顧謂信曰:“若毋聲!而反,明矣!”武士反接之。遂會諸侯於陳,盡定楚地。還至雒陽,赦信以為淮陰侯,而與功臣剖符[9]定封。 於是與平剖符,世世勿絕,為戶牖侯。平辭曰:“此非臣之功也。”上曰:“吾用先生謀計,戰勝克敵,非功而何?”平曰:“非魏無知臣安得進?”上曰:“若子可謂不背本[10]矣。”乃復賞魏無知。其明年,以護軍中尉從攻反者韓王信於代。卒[11]至平城,為匈奴所圍,七日不得食。高帝用陳平奇計,使單于閼氏[12],圍以退開。高帝既出,其計秘,世莫得聞。 高帝南過曲逆,上其城,望見其屋室甚大,曰:“壯哉縣!吾行天下,獨見洛陽與是耳。”顧問御史曰:“曲逆戶口幾何?”對曰:“始秦時三萬餘戶,間者兵數起,多亡匿,今見[13]五千戶。”於是乃詔[14]御史,更以陳平為曲逆侯,盡食之,除前所食戶牖。 其後常以護軍中尉從攻陳豨及黥布。凡六出奇計,輒益邑,凡六益封。奇計或頗秘,世莫能聞也。 【註釋】 [1]躡:踩。 [2]楚王:漢滅楚後,改封韓信為楚王。 [3]趣:通“促”,催促,促使。 [4]巡狩:帝王離開國都巡察各地。 [5]弟:通“第”,但,只。 [6]禽:通“擒”。 [7]豫:通“預”。 [8]後車:副車,侍從之車。 [9]剖符:帝王分封諸侯或功臣時,把一種竹製的憑證剖成兩半,帝王與諸侯各執一半,以示信用。 [10]背本:背棄根本,忘本。 [11]卒:通“猝”,倉促。 [12]閼氏:匈奴王后的稱號。 [13]見:通“現”。 [14]詔:皇帝下命令。 【原文】 高帝從破布軍還,病創,徐行至長安。燕王盧綰反,上使樊噲以相國將兵攻之。既行,人有短惡噲者。高帝怒曰:“噲見吾病,乃冀我死也。”用陳平謀而召絳侯周勃受詔床下,曰:“陳平亟馳傳[1]載勃代噲將,平至軍中即斬噲頭!”二人既受詔,馳傳未至軍,行計之曰:“樊噲,帝之故人也,功多,且又乃呂后弟[2]呂之夫,有親且貴,帝以忿怒故,欲斬之,則恐後悔。寧囚而致上,上自誅之。”未至軍,為壇,以節[3]召樊噲。噲受詔,即反接載檻車,傳詣長安,而令絳侯勃代將,將兵定燕反縣。 平行聞高帝崩,平恐呂太后及呂讒怒,乃馳傳先去。逢使者詔平與灌嬰屯於滎陽。平受詔,立復馳至宮,哭甚哀,因奏事喪前。呂太后哀之,曰:“君勞,出休矣。”平畏讒之就[4],因固請得宿衛[5]中。太后乃以為郎中令,曰:“傅[6]教孝惠。”是後呂讒乃不得行。樊噲至,則赦復爵邑。 【註釋】 [1]馳傳:駕驛站車馬急行。傳,傳車,驛站的專用車輛。 [2]弟:女弟,即妹妹。 [3]節:符節,朝廷用以傳達命令的憑證。 [4]就:歸於,加於。 [5]宿衛:在宮中值宿警衛。 [6]傅:教導,輔佐帝王或王子。 【原文】 孝惠帝六年,相國曹參卒,以安國侯王陵為右丞相,陳平為左丞相。 王陵者,故沛人,始為縣豪,高祖微時,兄事陵。陵少文,任氣,好直言。及高祖起沛,入至咸陽,陵亦自聚黨數千人,居南陽,不肯從沛公。及漢王之還攻項籍,陵乃以兵屬漢。項羽取陵母置軍中,陵使至,則東鄉[1]坐陵母,欲以招陵。陵母既私送使者,泣曰:“為老妾語陵,謹事漢王。漢王,長者也,無以老妾故,持二心。妾以死送使者。”遂伏劍[2]而死。項王怒,烹陵母。陵卒從漢王定天下。以善雍齒,雍齒,高帝之仇,而陵本無意從高帝,以故晚封,為安國侯。 安國侯既為右丞相,二歲,孝惠帝崩。高後欲立諸呂為王,問王陵,王陵曰:“不可。”問陳平,陳平曰:“可。”呂太后大怒,乃詳[3]遷陵為帝太傅,實不用陵。陵怒,謝疾免,杜門竟不朝請[4],七年而卒。 【註釋】 [1]東鄉:向東。鄉,通“向”。古時以朝東方向的位置為尊。 [2]伏劍:以劍自殺。 [3]詳:通“佯”,假裝。 [4]朝請:朝見皇帝。漢律,春季朝見皇帝為“朝”,秋季朝見皇帝為“請”。 【原文】 陵之免丞相,呂太后乃徙[1]平為右丞相,以闢陽侯審食其為左丞相。左丞相不治,常給事[2]於中。 食其亦沛人。漢王之敗彭城西,楚取太上皇、呂后為質,食其以舍人侍呂后。其後從破項籍為侯,幸於呂太后。及為相,居中,百官皆因決事。 呂常以前陳平為高帝謀執樊噲,數讒曰:“陳平為相非治事,日飲醇酒,戲婦女。”陳平聞,日益甚。呂太后聞之,私獨喜。面質呂於陳平曰:“鄙語曰‘兒婦人口不可用’,顧君與我何如耳。無畏呂之讒也。” 呂太后立諸呂為王,陳平偽聽之。及呂太后崩,平與太尉勃合謀,卒誅諸呂,立孝文皇帝,陳平本謀也。審食其免相。 【註釋】 [1]徙:調職。 [2]給事:辦公,處理事情。 【原文】 孝文帝立,以為太尉勃親以兵誅呂氏,功多;陳平欲讓勃尊位,乃謝病。孝文帝初立,怪平病,問之。平曰:“高祖時,勃功不如臣平。及誅諸呂,臣功亦不如勃。願以右丞相讓勃。”於是孝文帝乃以絳侯勃為右丞相,位次第一;平徙為左丞相,位次第二。賜平金千斤,益封三千戶。 居頃之,孝文皇帝既益[1]明習國家事,朝而問右丞相勃曰:“天下一歲決獄[2]幾何?”勃謝曰:“不知。”問:“天下一歲錢穀出入幾何?”勃又謝不知,汗出沾背,愧不能對。於是上亦問左丞相平。平曰:“有主者。”上曰:“主者謂誰?”平曰:“陛下即問決獄,責[3]廷尉;問錢穀,責治粟內史。”上曰:“苟各有主者,而君所主者何事也?”平謝曰:“主臣[4]!陛下不知其駑下[5],使待罪[6]宰相。宰相者,上佐天子理陰陽,順四時,下育萬物之宜,外鎮撫四夷諸侯,內親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職焉。”孝文帝乃稱善。右丞相大慚,出而讓陳平曰:“君獨不素教我對!”陳平笑曰:“君居其位,不知其任邪?且陛下即問長安中盜賊數,君欲強對邪?”於是絳侯自知其能不如平遠矣。居頃之,絳侯謝病請免相,陳平專為一丞相。 孝文帝二年,丞相陳平卒,諡為獻侯。子共[7]侯買代侯。二年卒,子簡侯恢代侯。二十三年卒,子何代侯。二十三年,何坐略人妻,棄市,國除。 始陳平曰:“我多陰謀,是道家之所禁。吾世即廢,亦已矣,終不能復起,以吾多陰禍[8]也。”然其後曾孫陳掌以衛氏親貴戚,願得續封陳氏,然終不得。 【註釋】 [1]益:漸漸地。 [2]決獄:判決案件。 [3]責:詢問。 [4]主臣:表示惶恐的詞語。 [5]駑下:形容才能低下的謙語。駑,劣馬。 [6]待罪:臣子對帝王稟奏時的謙詞,意思是說不能勝任自己的職位,必將獲罪。 [7]共:通“恭”,諡號用字。 [8]陰禍:暗中積下的禍因。 【原文】 太史公曰:陳丞相平少時,本好黃帝、老子之術。方其割肉俎[1]上之時,其意固已遠矣。傾側擾攘[2]楚魏之間,卒歸高帝。常出奇計,救紛糾之難,振[3]國家之患。及呂后時,事多故矣,然平竟自脫,定宗廟,以榮名終,稱賢相,豈不善始善終哉!非知謀孰能當此者乎? 【註釋】 [1]俎:割肉用的砧板。 [2]傾側擾攘:彷徨不定的樣子。 [3]振:挽救,消除。 【譯文】 陳丞相陳平,陽武縣戶牖鄉人。年輕時家中貧窮,喜歡讀書,有田地三十畝,僅同哥哥陳伯住在一起。陳伯平常在家種地,聽任陳平出外求學。陳平長得身材高大,相貌堂堂。有人對陳平說:“你家裡那麼窮,吃了什麼長得這麼魁梧?”陳平的嫂子惱恨陳平不看顧家庭,不從事勞動生產,說:“也不過吃糠咽菜罷了,有這樣的小叔子,還不如沒有。”陳伯聽到這些話,趕走了他的妻子並休棄了她。 等到陳平長大成人該娶媳婦了,富有的人家沒有誰肯把女兒嫁給他,娶窮人家的媳婦陳平又感到羞恥。過了好長時間,戶牖有個叫張負的富人,他的孫女嫁了五次人,丈夫都死了,沒有人再敢娶她。陳平卻想娶她。鄉鎮中有人辦喪事,陳平因為家貧,就去幫忙料理喪事,靠著早去晚歸多得些報酬以貼補家用。張負在喪家見到他,相中了這個高大魁梧的陳平;陳平也因為這個緣故,很晚才離開喪家。一次,張負跟著陳平到了陳家,陳家意在靠近外城城牆的偏僻小巷子裡,拿一領破席就當門了,門外卻有很多貴人留下的車輪印跡。張負回家後,對他的兒子張仲說:“我打算把孫女嫁給陳平。”張仲說:“陳平又窮又不從事生產勞動,全縣的人都恥笑他的所作所為,為什麼偏把女兒嫁給他?”張負說:“哪有儀表堂堂像陳平這樣的人會長久貧寒卑賤呢?”終於將孫女嫁給了陳平。因為陳平窮,張家就借錢給他行聘,還給他置辦酒宴的錢來娶親。張負告誡他的孫女說:“不要因為陳家窮的緣故,侍奉人家就不小心。侍奉兄長陳伯要像侍奉父親一樣,侍奉嫂嫂要像侍奉母親一樣。”陳平娶了張家女子以後,資財日益寬裕,交遊也越來越廣。 陳平所居的庫上裡祭祀土地神,陳平做主持割肉的人,他把祭肉分配得很均勻。父老鄉親們說:“好,陳家孩子真會做分割祭肉的人!”陳平說:“唉,假使讓我陳平主宰天下,也會像這次分肉一樣呢!” 陳勝起兵後在陳縣稱王,派周平定了魏國地區,立魏咎為魏王,與秦軍在臨濟交戰。在這以前,陳平本已辭別他的哥哥陳伯,隨一些年輕人去臨濟到魏王咎手下做事。魏王任命他為太僕。陳平向魏王進言,魏王不聽,有的人又說他的壞話,陳平只好逃離而去。 過了多時,項羽攻佔土地到黃河邊上。陳平前往投奔項羽,跟隨項羽入關攻破秦國,項羽賜給他卿一級的爵位。項羽東歸,在彭城稱王,漢王回軍平定三秦向東進軍,殷王司馬卬反叛楚國。項羽於是封陳平為信武君,讓他率領魏王咎留在楚國的部下前往,擊敗並降服了殷王而凱旋。項王派項悍任命陳平為尉,賞給他黃金二十鎰。過了不久,漢王又攻下殷地。項王大怒,準備殺掉前次平定殷地的將吏。陳平害怕被殺,便封好項王賞給他的黃金和官印,派人送還項王,自己單身拿著寶劍抄小路逃走。陳平橫渡黃河,船伕見他一個美男子單身獨行,懷疑他是逃亡的將領,腰中定當藏有金玉寶器,就盯著陳平,打算殺掉他。陳平很害怕,就解開衣服赤身露體地幫助船伕撐船。船伕知道他身上一無所有,才沒有下手。 陳平於是到修武投降漢軍,通過魏無知求見漢王,漢王召他進去。此時,萬石君石奮做漢王的中涓,接過陳平的名帖,引陳平進見漢王。陳平等七個人都進去了,漢王賜給他們飲食。漢王說:“吃完後,到客舍去休息吧。”陳平說:“我有要事前來,所說的話不能拖過今日。”於是,漢王就跟他交談並喜歡他。漢王問:“你在楚軍時擔任什麼官職?”陳平說:“做都尉。”漢王當天就任命陳平為都尉,讓他做參乘,主管護軍一職的工作。眾將都喧譁起來,說:“大王日前剛得到楚國的一個逃兵,還不知道他本領的高低,就跟他同乘一輛車子,並且反讓他監督我們這些老將!”漢王聽到這些議論,更加寵信陳平。漢王於是帶著陳平往東討伐項王。到了彭城,被楚軍打敗。漢王領兵返回,一路上收集散兵到達滎陽,任命陳平為副將,隸屬於韓王信,駐紮廣武。 周勃、灌嬰等都詆譭陳平說:“陳平雖然是個美男子,只不過像帽子上的美玉罷了,他的內裡未必有真東西。我們聽說陳平在家時,曾和嫂嫂私通;在魏王那裡做事不能容身,逃亡出來歸附楚王;歸附楚王不相合,又逃來歸降漢王。現在大王如此器重,使他做高官,任命他為護軍。我們聽說陳平接受了將領們的錢財,錢給得多的就得到好處,錢給得少的就遭遇壞的處境。陳平是一個反覆無常的作亂奸臣,希望大王明察。”漢王懷疑起陳平來,召來魏無知責問他。魏無知說:“我所說的是才能,陛下所問的是品行。現在,如果有人有尾生、孝已那樣的品行,但對勝負的命運沒有好處,陛下哪有閒暇使用這樣的人呢?楚漢對峙,我推薦善出奇謀的人,只關心他的計謀是否確實能夠有利國家罷了。至於私通嫂嫂、接受錢財,又有什麼值得懷疑的呢?”漢王召來陳平責問道:“先生在魏王那裡做事不相合,便去楚王那裡做事而又半道離開。如今又來跟從我,講信用的人原來是這樣三心二意嗎?”陳平說:“我在魏王那裡做事,魏王不能採用我的建議,所以我離開他到項王那裡做事。項王不能夠信任人,他所信任、寵愛的不是那些項氏宗族就是妻家的兄弟,即使有奇才也不能重用,我這才離開楚王。聽說漢王能夠用人,所以來歸附大王。我空身而來,不接受錢財便沒有辦事的費用。如果我的計謀確有值得采納的,希望大王採用;假若沒有值得采用的,錢財都還在,請允許我封好送回官府,並請求辭職回家。”漢王於是向陳平道歉,豐厚地賞賜了他,任命他為護軍中尉,監督全體將領。將領們才不再說什麼了。 後來,楚軍加緊進攻,切斷了漢軍的甬道,把漢王圍困在滎陽城。過了好一段時間,漢王為這種困境而憂慮,請求割讓滎陽以西的地區來講和。項王不同意。漢王對陳平說:“天下如此紛亂,什麼時候才能安定呢?”陳平說:“項王為人謙恭有禮,對人愛護,具有清廉節操、喜歡禮儀的士人多歸附他。到了論功行賞、授爵封邑時,卻又吝嗇這些爵邑,士人因此又不願歸附他。如今,大王傲慢又缺乏禮儀,具有清廉節操的士人不來歸附。但是,大王能夠捨得給人爵位、食邑,那些圓滑沒有骨氣、好利無恥之徒又多歸附漢王。如果你們各方誰能去掉雙方的短處,採取你們雙方的長處,那麼只要招一招手,天下就能安定了。但是,大王愛隨意侮辱人,不能羅致到具有清廉節操的士人。不過,楚軍方面有著可以擾亂的地方,項王那裡剛直的臣子像亞父范增、鍾離眛、龍且、周殷之輩,不過幾個人罷了。大王如果能捨得拿出幾萬斤黃金,施行反間的計謀,離間楚國的君臣,讓他們互生懷疑之心,項王為人猜忌多疑,聽信讒言,他們內部定會互相殘殺。漢軍可趁機發兵攻打他們,擊敗楚軍是一定的了。”漢王認為陳平說得對,於是拿出黃金四萬斤給陳平,聽憑他使用,不過問他的支出情況。 陳平用了很多黃金在楚軍中進行離間活動,在眾將中揚言鍾離眛等人作為項王的將領,功勞很多,但始終不能劃地封王,他們打算跟漢王聯合,消滅項王,瓜分楚國的土地,各自為王。項羽果然猜疑起來,不再信任鍾離眛等人。項王已經懷疑上鍾離眛等人以後,派遣使者到漢軍那裡打探。漢王備下豐盛的酒宴,命人端進。見到楚王的使者,漢王就佯裝吃驚地說:“我還以為是亞父的使者,原來竟是楚王的使者!”又讓人把酒餚端走,換上粗劣的飯菜端給楚王的使者。楚王使者回去以後,把這些情況稟告項王。項王果然大大地懷疑起亞父來。范增想急速攻下滎陽城,項王不信任他,不肯聽從。范增聞知項王在懷疑自己,就生氣地說:“天下的大事基本定局了,君王自己幹吧!我請求辭職告老還鄉!”他回鄉還沒有到達彭城,就因背上毒瘡發作而死。陳平於是夜裡讓兩千名婦女出滎陽城東門,楚軍便發動攻擊,陳平就與漢王從滎陽西門出城逃離。漢王隨即進入關中,收集敗散的士兵再次東進。 第二年,淮陰侯韓信打敗了齊國,自立為齊王,派使者把這件事稟報給漢王。漢王大怒,斥罵韓信。陳平暗暗地踩漢王的腳,漢王也有所悟,於是優厚地款待齊王使者,並派張子房立即封韓信為齊王。漢王把戶牖鄉封給陳平。漢王採用陳平的奇計妙策,最終滅掉楚國。陳平曾經以護軍中尉的身份跟隨漢王平定了燕王臧荼。 漢六年(前201),有人上書告發楚王韓信謀反。高帝問詢將領們,將領們說:“趕緊發兵活埋這小子。”高帝默默不語。高帝問陳平,陳平一再推辭,反問道:“各位將領說些什麼?”皇上把各位將領的話都告訴了陳平。陳平問:“有人上書說韓信謀反,有知道這件事的外人嗎?”皇上說:“沒有。”陳平問:“韓信本人知道這情況嗎?”皇上說:“不知道。”陳平說:“陛下的精銳部隊跟楚國比哪個強?”皇上說:“不能超過它。”陳平問:“陛下的將領中用兵有能超過韓信的嗎?”皇上說:“沒有誰趕得上他。”陳平說:“如今陛下的軍隊不如楚國精銳,將領的才幹又趕不上韓信,卻要發兵攻打他,這是促使他同我們作戰,我私下裡為陛下的安危而擔憂。”皇上說:“那該怎麼辦呢?”陳平說:“古時天子巡察各地,會見諸侯。南方有個雲夢澤,陛下只是假裝出遊雲夢,在陳縣會見諸侯。陳縣在楚國的西部邊界,韓信聽到天子懷著善意出遊,看那情勢定然無事,因而到郊外迎接拜見陛下。拜見時,陛下趁機將他拿下,這只不過是一個力士就能辦到的事。”高帝覺得他的主意不錯,於是派出使者告知各諸侯到陳縣會面,說“我即將南遊雲夢”。皇上便隨即出發。此行尚未到達陳縣,楚王韓信果然在郊外的路上迎接。高帝預先準備好武士,見韓信來了,立即將他拿下捆綁起來,裝在副車中。韓信喊道:“天下已經平定了,我本來該當烹殺了!”高帝回過頭對韓信說:“你別出聲喊叫了!你謀反,已經很明顯了!”武士把韓信兩手反綁在後。高帝於是在陳縣會見了諸侯,全部平定了楚地。高帝回到洛陽,赦免了韓信,降封他為淮陰侯,又與有功之臣剖符確定封賞。 當時與陳平剖符,世代相傳而不斷絕,封為戶牖侯。陳平辭謝說:“這不是我的功勞。”皇上說:“我採用了先生的計謀,克敵制勝,這不是功勞是什麼呢?”陳平說:“若不是魏無知,我怎麼能入朝為官呢?”皇上說:“像先生您這樣可以說是不忘本了。”於是,又賞賜了魏無知。第二年,陳平以護軍中尉的身份跟從高帝在代地攻打謀反的韓王信。匆忙行軍到了平城,被匈奴圍困,七天吃不上飯。高帝採用了陳平的妙計,派人到單于的閼氏那裡去疏通,才得以解圍。高帝脫身以後,陳平的計策始終秘而不宣,世間沒有人得知內情。 高帝南歸經過曲逆,登上城樓,望見縣城的房屋很大,說道:“這個縣好壯觀!我行遍天下,只見到洛陽和這個縣是這樣。”回頭問御史說:“曲逆的戶口有多少?”御史回答說:“當初秦朝時有三萬多,中間連年戰亂,很多人逃亡藏匿,如今現存五千。”當時高帝便命令御史,改封陳平為曲逆侯,盡享全縣各戶的賦稅收入,取消以前所封的戶牖鄉。 此後,陳平曾以護軍中尉的身份跟從高帝征討陳豨和黥布。他一共出過六次奇計,每次為此都增加了封邑,一共增封了六次。奇計有的頗為隱秘,世間無人得知。 高帝隨擊敗黥布的軍隊回來,因受創傷而患病,緩緩地行至長安。燕王盧綰反叛,皇上派樊噲以相國的身份率兵征討他。啟程後,有人說樊噲的壞話。高帝發怒說:“樊噲見我病了,便盼望我死。”便採用陳平的計謀,召絳侯周勃在病榻前受命,說道:“陳平速駕車馬載著周勃代替樊噲領兵,陳平到了軍中立即斬下樊噲的頭!”二人接受了詔命,駕驛站車馬急行,還沒有到達軍中,邊走邊商議說:“樊噲是高帝的老朋友了,功勞很多,而且又是呂后妹妹呂的丈夫,與高帝有親戚關係並且顯貴,高帝因為一時憤怒的緣故想殺他,只怕將來要後悔。我們寧可把他囚禁起來交予皇上,由皇上自己處決他。”他們沒有到軍營中,便堆土築壇,用符節召來樊噲。樊噲接受詔令,立即被反綁起來裝上囚車,由驛站送往長安,使命絳侯勃替樊噲為將,率兵平定燕地反叛的各縣。 陳平在返回時聽說高帝去世,他恐怕呂進讒言、呂后聽信讒言發怒,便急駕驛站車馬先行。路上遇到使者詔令陳平和灌嬰駐守滎陽。陳平接受詔命,馬上又驅車趕到宮廷,哭得非常哀痛,趁機在高帝靈堂內向呂后稟奏處理樊噲一事的經過。呂太后哀憐陳平,說道:“您辛苦了,出去好好休息吧。”陳平害怕讒言加於自身,於是堅決請求留宿宮中,擔任警衛。呂太后於是任命他做郎中令,說道:“請好好輔佐教導孝惠皇帝。”此後,呂的讒言才不起作用。樊噲被押到長安,便被赦免並恢復了原來的爵位和封邑。 孝惠帝六年(前189),相國曹參去世,任命安國侯王陵為右丞相,陳平為左丞相。 王陵,原為沛縣人,當初是縣裡的豪紳,高祖在卑微時,像對待兄長那樣侍奉王陵。王陵缺乏文化素養,愛意氣用事,喜歡直言。到了高祖在沛縣起兵,進入關中抵達咸陽時,王陵自己也聚集黨羽幾千人,駐在南陽,不肯跟從沛公。等到漢王回軍進攻項籍時,王陵才率兵歸屬漢王。項羽找到王陵的母親安置在軍營中,王陵的使者到來時,項羽就讓王陵的母親朝東坐著,想以此招降王陵。王陵的母親私下送走使者時說哭著說:“請替我告訴王陵,要小心地侍奉漢王。漢王是個寬厚的長者,不要因為我的緣故而有三心二意。我以一死來給你送行吧。”說罷,即拔劍自刎而死。項王發怒,烹煮了王陵的母親。王陵終於跟從漢王平定天下。王陵跟雍齒關係不錯,雍齒是高帝的仇人,王陵又原本無意跟從高帝,由於這些緣故受封較晚,被封為安國侯。 安國侯做了右丞相,兩年後,孝惠帝去世。呂太后想立呂氏宗族的人為王,詢問王陵,王陵說:“不行。”又問陳平,陳平說:“可以。”呂太后發怒,於是假意提升王陵為皇帝的太傅,實際上不重用王陵。王陵發怒,稱病辭職。閉門不出,始終不參加朝見,七年後去世。 王陵被免除丞相職務後,呂太后就調任陳平為右丞相,任命闢陽侯審食其為左丞相。左丞相不設辦公的處所,常在宮中處理政務。 審食其也是沛縣人。漢王在彭城以西被擊敗時,楚軍抓走漢王的父親和呂后作為人質,審食其以家臣的身份侍奉呂后。他後來跟隨漢軍打敗項羽被封為侯,受到呂太后的寵幸。等到他做了左丞相,住在宮中,百官都得通過他才能決斷事情。 呂常因從前陳平為高帝出謀劃策捉拿樊噲,多次進讒言說:“陳平當丞相不理政務,每天飲美酒,玩弄婦女。”陳平聽到後,飲酒作樂日益加劇。呂太后聞知此事,暗自高興。她當著呂的面對陳平說:“俗語說‘小孩和婦女的話不可信’,就看你對我怎麼樣了。不要怕呂說你的壞話。” 呂太后立呂氏宗族的人為王,陳平假裝順從這件事。等到呂太后去世,陳平跟太尉周勃合謀,終於誅滅了呂氏宗族,擁立孝文皇帝即位,此事陳平是主要策劃者。審食其被免去左丞相一職。 孝文帝即位後,認為太尉周勃親自率兵誅滅呂氏宗族,功勞多;陳平想把右丞相的尊位讓給周勃,於是託病引退。孝文帝剛剛即位,覺得陳平病得奇怪,就去探問他。陳平說:“高祖時期,周勃的功勞不如我陳平。到誅滅呂氏宗族時,我的功勞也就不如周勃了。我願把右丞相的職位讓給周勃。”於是,孝文帝就任命絳侯周勃為右丞相,位次名列第一;陳平調職為左丞相,位次名列第二。賞賜陳平黃金千金,加封食邑三千戶。 過了一段時間,孝文皇帝已經漸漸明瞭熟悉國家大事,在一次接受群臣朝見時問右丞相周勃說:“全國一年中判決的案件有多少?”周勃謝罪說:“不知道。”孝文皇帝又問:“全國一年中錢糧的開支收入有多少?”周勃又謝罪說不知道,急得汗流浹背,慚愧自己不能回答。於是,皇上又問左丞相陳平。陳平說:“有主管的人。”皇上說:“主管的人又是誰?”陳平說:“陛下若問判決案件的情況,可詢問廷尉;問錢糧收支的情況,可詢問治粟內史。”皇上說:“如果各自有主管的人,那麼你所主管的是些什麼事呢?”陳平謝罪說:“為臣誠惶誠恐!陛下不知我才智低劣,使我勉強擔任宰相的職位。宰相一職,對上輔佐天子調理陰陽,順應四時,對下養育萬物適時生長,對外鎮撫四夷和諸侯,對內愛護團結百姓,使公卿大夫各自能夠勝任他們的職責。”孝文帝於是稱讚他回答得好。右丞相周勃大為慚愧,退朝後埋怨陳平說:“您怎麼不在平時教我對答這些話!”陳平笑著說:“您身居相位,不知道丞相的職責嗎?陛下如若問起長安城中盜賊的數目,您也要勉強湊數來對答嗎?”這時,絳侯周勃自知才能比陳平差遠了。過了一段時間,絳侯周勃託病請求免去右丞相的職務,陳平獨自擔任整個丞相的職務。 孝文帝二年(前178),丞相陳平去世,諡號為獻侯。他的兒子共侯陳買接替侯位。陳買為侯二年去世,他的兒子簡侯陳恢接替侯位。陳恢為侯二十三年去世,他的兒子陳何接替侯位。陳何為侯二十三年時,犯了搶佔他人妻子的罪,處以死刑,封國被廢除。 當初,陳平曾經說過:“我經常使用詭秘的計謀,這是道家所禁忌的。我的後代如果被廢黜,也就止住了,終歸不能再興起,因為我暗中積下了很多禍因。”此後,陳平的曾孫陳掌靠著是衛家親戚的關係,希望能夠接續陳家原來的封號,但終究未能實現。 太史公說:“陳丞相陳平年輕的時候,原本喜歡黃帝、老子的學說。當他在砧板上分割祭肉的時候,他的志向本來已經很遠大了。他彷徨於楚魏之間,最終歸附高帝。他常常想出妙計,解救紛繁的危難,消除國家的禍患。到了呂后執政時期,諸事多有變故,但陳平竟能自免於禍,安定漢室,保持榮耀的名望終身,被稱為賢相,難道不是善始善終嗎!假若沒有才智和謀略,誰能做到這一步呢?” 第三十九卷 絳侯周勃世家第二十七 本篇是漢初名將周勃和周亞夫父子二人的合傳。周勃父子都是漢朝初期的有功之臣。周勃是誅呂安劉的主要決策者和組織者,為挽救劉氏政權立了大功,所以司馬遷把他作為漢初的主要功臣之一列入世家。周亞夫是平定“七國之亂”的漢軍統帥,為削弱諸侯王的割據勢力和鞏固漢王朝的中央政權立了大功。父子二人都是在最關鍵的時刻有功於漢室,這樣的功臣理應受到恩寵與殊榮,但他們都只做了兩三年的丞相就被免職了。尤其令人不平的是,父子二人晚年都因被誣告謀反而被捕入獄。周勃雖由於薄太后的干預被無罪釋放,但已在獄中受盡了獄吏的凌辱。周亞夫則是入獄後五日不食,嘔血而死。周亞夫之死顯然是對漢朝統治者迫害功臣的無聲抗議。漢朝從高祖到武帝,對待許多功臣都心懷疑忌,刻薄寡恩。蕭何入過獄,韓信最終被殺,樊噲也曾被捕,周勃父子的遭遇更具有典型性。所以,有人認為這是一篇專寫功臣受辱的傳記。漢朝皇帝的刻薄寡恩,司馬遷是有親身感受的,所以在這篇傳記中有一股憤憤不平之情不斷流注於筆端。 周勃父子的一生有許多相似之處,但作者對兩個人物的寫法不盡相同,這是本篇的一大特色。如寫周勃之功,詳細羅列他隨從高祖東征西討所立的大小戰功幾十次,而對他的主要功績誅呂安劉只是幾筆帶過,以“互見法”詳記在其他篇中。初看似乎不甚合理,細想就會理解,作者正是要有意突出周勃的戰功之多。這一方面可以為高祖臨終遺言“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劉氏者必勃也”提供可信的依據(《高祖本紀》中極少提到周勃),另一方面又與後來周勃的被捕入獄形成強烈的對比。寫周亞夫則換了另一副筆墨。先是通過對細柳軍營的精彩描述突出了周亞夫治軍的嚴謹、嚴肅與嚴格,大臣都被驚呆,皇帝也不能不為之讚歎。接著寫他在平定七國之亂時的胸有成竹,從容不迫,任何干擾也不能動搖他的既定策略,皇帝的詔令也不例外。這兩個片斷,作者都是運用特寫的手法生動地描繪了周亞夫的大將風度。 兩個人物同中有異、異中見同,由此我們可以看到太史公筆法的靈活與巧妙。 【原文】 絳侯周勃者,沛人也。其先[1]卷人,徙沛。勃以織薄曲[2]為生,常為人吹蕭給喪事[3],材官引強[4]。 高祖之為沛公初起,勃以中涓從攻胡陵,下方與。方與反,與戰,卻適[5]。攻豐,擊秦軍碭東。還軍留及蕭。復攻碭,破之。下下邑,先登[6]。賜爵五大夫。攻蒙、虞,取之。擊章邯車騎,殿[7]。定魏地。攻爰戚、東緡,以往至慄,取之。攻齧桑,先登。擊秦軍阿下,破之。追至濮陽,下甄城。攻都關、定陶,襲取宛朐,得單父令[8]。夜襲取臨濟,攻張,以前至卷,破之。擊李由軍雍丘下。攻開封,先至城下為多[9]。後章邯破殺項梁,沛公與項羽引兵東如碭。自初起沛還至碭,一歲二月。楚懷王封沛公號安武侯,為碭郡長。沛公拜勃為虎賁令,以令從沛公定魏地。攻東郡尉於城武,破之。擊王離軍,破之。攻長社,先登。攻潁陽、緱氏,絕河津。擊趙賁軍屍北。南攻南陽守[10],破武關、嶢關。破秦軍於藍田。至咸陽,滅秦。 【註釋】 [1]先:祖先。 [2]薄曲:養蠶器具,用竹子或蘆葦編織,今稱“蠶箔”。薄,通“箔”。 [3]吹蕭給喪事:意思是為辦喪事的人家吹簫奏哀樂或為唱輓歌伴奏。給,供給,這裡是服事的意思。按:當時的簫又稱排簫,由長短不同的竹管若干根並列製成。 [4]材官:勇武的士卒。引強:拉強弓。 [5]卻:打退。適:通“敵”。 [6]登:指登上城牆。 [7]殿:下等功。也可解釋為殿後,即後衛部隊。 [8]令:縣令。 [9]多:功勳的一種,力戰有功為多。 [10](yǐ):南陽郡守的名字。 【原文】 項羽至,以沛公為漢王。漢王賜勃爵為威武侯。從入漢中,拜為將軍。還定三秦,至秦,賜食邑懷德[1]。攻槐裡、好畤,最[2]。擊趙賁、內史保[3]於咸陽,最。北攻漆。擊章平姚卬軍。西定汧。還下郿、頻陽。圍章邯廢丘。破西丞[4]。擊盜巴軍,破之。攻上邽。東守嶢關。轉擊項籍。攻曲逆[5],最。還守敖倉,追項籍。籍已死,因東定楚地泗、東海郡,凡得二十二縣。還守洛陽、櫟陽,賜與潁陰侯[6]共食鍾離。以將軍從高帝擊反者燕王臧荼,破之易下。所將卒當馳道[7]為多。賜爵列侯[8],剖符[9]世世勿絕。食絳[10]八千一百八十戶,號絳侯。 以將軍從高帝擊反韓王信[11]於代,降下霍人。以前至武泉,擊胡騎,破之武泉北。轉攻韓信軍銅鞮,破之。還降太原六城。擊韓信胡騎晉陽下,破之,下晉陽。後擊韓信軍於硰石,破之,追北[12]八十里。還攻樓煩三城,因擊胡騎平城下,所將卒當馳道為多。勃遷[13]為太尉。 【註釋】 [1]食邑:即封地。受封者在此徵收稅以應生活之需,所以又稱為“食邑”。 [2]最:上等功。 [3]保:人名。 [4]西:地名。丞:縣丞。 [5]曲逆:地名。清梁玉繩《史記志疑》認為文字有誤,《漢書》作“曲遇”是對的。 [6]潁陰侯:即灌嬰。 [7]當:抵禦敵人。馳道:古代供皇帝車馬行駛的大道。 [8]列侯:秦漢時設置的二十等爵位中最高的就是列侯。 [9]符:古代朝廷傳達命令或調兵遣將的憑證,剖分為二,朝廷與大臣或將官各執其一。這裡是說劉邦許諾周勃的爵位可以世代相傳,雙方剖分一符作為永久的憑證。 [10]食絳:以絳縣為食邑。 [11]韓王信:戰國韓國國王的後代,有時也簡稱韓信,與漢將韓信是兩個人。關於他的事蹟可參閱《韓信盧綰列傳》。 [12]追北:追擊敗逃的敵軍。北:敗逃。 [13]遷:調動官職,多指升官。 【原文】 擊陳豨[1],屠[2]馬邑。所將卒斬豨將軍乘馬[3]。擊韓信、陳豨、趙利軍於樓煩,破之。得豨將宋最、雁門守圂[4]。因轉攻得雲中守遫[5]、丞相箕肆、將勳[6]。定雁門郡十七縣,雲中郡十二縣。因復擊豨靈丘,破之,斬豨,得豨丞相程縱、將軍陳武、都尉高肆。定代郡九縣。 燕王盧綰反[7],勃以相國代樊噲將[8],擊下薊,得綰大將抵、丞相偃、守陘、太尉弱、御史大無施[9],屠渾都。破綰軍上蘭,復擊破綰軍沮陽。追至長城,定上谷十二縣,右北平十六縣,遼西、遼東二十九縣,漁陽二十二縣。最[10]從高帝得相國一人,丞相二人,將軍、二千石[11]各三人;別破軍二,下城三,定郡五,縣七十九,得丞相、大將各一人。 【註釋】 [1]關於陳豨的詳情,可參閱《韓信盧綰列傳》。 [2]屠:屠城。攻破敵城後,燒燬建築,屠殺軍民。 [3]乘馬:人名。乘馬,複姓。 [4]圂:雁門郡守的名字。 [5]遫:雲中郡守的名字。 [6]勳:將軍的名字。 [7]燕王盧綰反叛的詳情,參閱《韓信盧綰列傳》。 [8]這句文字可能有誤。按本篇所述及《陳丞相世家》《樊酈滕灌列傳》所記,周勃這時是太尉不是相國。這時的相國是樊噲。 [9]從“得綰大將抵”至此處,其中的抵、偃、陘、弱、施五個字都是人名。 [10]最:總計。 [11]二千石:指年俸是二千石這一等級的官吏。漢代以年俸粟米的數額分別官吏的等級,郡守、郡尉都屬二千石這一等級。 【原文】 勃為人木強[1]敦厚,高帝以為可屬[2]大事。勃不好文學[3],每召諸生說士[4],東鄉[5]坐而責之:“趣[6]為我語。”其椎少文[7]如此。 勃既定燕而歸,高祖已崩矣,以列侯事孝惠帝。孝惠帝六年,置太尉官,以勃為太尉。十歲,高後崩。呂祿以趙王為漢上將軍,呂產以呂王為漢相國,秉[8]漢權,欲危劉氏。勃為太尉,不得入軍門。陳平為丞相,不得任事[9]。於是勃與平謀,卒誅諸呂而立孝文皇帝。其語在《呂后》《孝文》[10]事中。 文帝既立,以勃為右丞相,賜金五千斤,食邑萬戶。居月餘,人或說勃曰:“君既誅諸呂,立代王[11],威震天下,而君受厚賞,處尊位,以[12]寵,久之即禍及身矣。”勃懼,亦自危,乃謝[13]請歸相印。上許之。歲餘,丞相平卒,上覆以勃為丞相。十餘月,上曰:“前日吾詔列侯就國[14],或未能行,丞相吾所重,其率先之。”乃免相就國。 【註釋】 [1]木強:質樸剛強。 [2]屬:委託,託付。 [3]文學:文,文辭、文章;學,學問。 [4]說士:遊說之士。 [5]鄉:通“向”,面向。 [6]趣:通“促”,趕快。 [7]椎:樸實。少文:缺少文采。 [8]秉:掌握,把持。 [9]任事:指處理政事。 [10]《呂后》:指《呂太后本紀》。《孝文》:指《孝文本紀》。 [11]立代王:擁立代王劉恆為皇帝。 [12]以:這樣。 [13]謝:辭卻。這裡指辭職。 [14]就國:前往封地。國,指封地。 【原文】 歲餘,每河東守尉行縣[1]至絳,絳侯勃自畏恐誅,常被[2]甲,令家人持兵以見之。其後人有上書告勃欲反,下[3]廷尉。廷尉下其事長安[4],逮捕勃治[5]之。勃恐,不知置辭,吏稍[6]侵辱之。勃以千金與獄吏,獄吏乃書牘[7]背示之。曰“以公主為證”。公主者,孝文帝女也,勃太子勝之尚[8]之,故獄吏教引為證。勃之益封受賜,盡以予薄昭。及系[9]急,薄昭為言薄太后,太后亦以為無反事。文帝朝,太后以冒絮提[10]文帝,曰:“絳侯綰皇帝璽[11],將兵於北軍,不以此時反,今居一小縣,顧[12]欲反邪!”文帝既見絳侯獄辭,乃謝曰:“吏方驗[13]而出之。”於是使使持節[14]赦絳侯,復爵邑。絳侯既出,曰:“吾嘗將百萬軍,然安知獄吏之貴乎!” 絳侯復就國。孝文帝十一年卒,諡為武侯。子勝之代侯。六歲,尚公主,不相中[15],坐[16]殺人,國除。絕[17]一歲,文帝乃擇絳侯勃子賢者河內守亞夫,封為條侯,續絳侯後。 【註釋】 [1]行縣:郡守郡尉到各縣巡視。行,巡行、巡視。 [2]被:通“披”。 [3]下:交給,交付。 [4]長安:指長安負責刑獄的官員。 [5]治:懲處,審理。 [6]稍:逐漸地。 [7]牘:木簡。 [8]尚:古代娶公主為妻稱為尚,不能說娶。 [9]系:拘囚,關押。 [10]冒絮:頭巾之類。提:投擲。 [11]綰:掛。璽:皇帝的印章。 [12]顧:反而。 [13]驗:查證。 [14]節:證明代表皇帝的信物,又稱“符節”。 [15]相中:相合。 [16]坐:因犯……罪。 [17]絕:這裡指爵位中斷。 【原文】 條侯亞夫自未侯為河內守時,許負相之,曰:“君後三歲而侯。侯八歲為將相。持國秉[1],貴重矣,於人臣無兩。其後九歲而君餓死。”亞夫笑曰:“臣之兄已代父侯矣,有如[2]卒,子當代,亞夫何說侯乎?然既已貴如負言,又何說餓死?指示我。”許負指其口曰:“有從理[3]入口,此餓死法[4]也。”居三歲,其兄絳侯勝之有罪,孝文帝擇絳侯子賢者,皆推亞夫,乃封亞夫為條侯,續絳侯後。 【註釋】 [1]秉:通“柄”,權力,權柄。 [2]有如:如果。 [3]從理:縱紋。從,通“縱”。 [4]法:古代相術家稱人的面相或骨相為法。 【原文】 文帝之後六年[1],匈奴大入邊。乃以宗正劉禮為將軍,軍霸上;祝茲侯徐厲[2]為將軍,軍棘門;以河內守亞夫為將軍,軍細柳:以備胡。上自勞軍。至霸上及棘門軍,直馳入,將以下騎送迎。已而之細柳軍,軍士吏被甲,銳兵刃,彀[3]弓弩,持滿[4]。天子先驅至,不得入。先驅曰:“天子且至!”軍門都尉曰:“將軍令曰‘軍中聞將軍令,不聞天子之詔’。”居無何,上至,又不得入。於是上乃使使持節詔將軍:“吾欲入勞軍。”亞夫乃傳言開壁[5]門。壁門士吏謂從屬車騎曰:“將軍約[6],軍中不得驅馳。”於是天子乃按轡[7]徐行。至營,將軍亞夫持兵揖曰:“介冑[8]之士不拜,請以軍禮見。”天子為動,改容式[9]車。使人稱謝:“皇帝敬勞將軍。”成禮而去,既出軍門,群臣皆驚。文帝曰:“嗟乎,此真將軍矣!曩[10]者霸上、棘門軍,若兒戲耳,其將固可襲而虜也。至於亞夫,可得而犯邪!”稱善者久之。月餘,三軍皆罷,乃拜亞夫為中尉。 孝文且崩時,誡太子曰:“即[11]有緩急,周亞夫真可任將兵。”文帝崩,拜亞夫為車騎將軍。 【註釋】 [1]後六年:指文帝后元六年(前158)。 [2]祝茲侯徐厲:清梁玉繩《史記志疑》認為應作“松茲侯徐悼”。 [3]彀:把弓弩張開、張滿。 [4]持滿:把弓弦拉滿。 [5]壁:營壘。 [6]約:規約,規定。 [7]按轡:控緊馬韁繩。 [8]介:甲。胄:頭盔。 [9]式:手扶車前橫木表示敬意。式,通“軾”。 [10]曩:以往,從前。 [11]即:如果。緩急:危急。這裡是偏義複合詞。 【原文】 孝景三年,吳楚反[1]。亞夫以中尉為太尉,東擊吳楚。因自請上曰:“楚兵剽輕[2],難與爭鋒,願以梁委[3]之,絕其糧道,乃可制。”上許之。 太尉既會滎陽,吳方攻梁,梁急,請救。太尉引兵東北走昌邑,深壁[4]而守。梁日使使請太尉,太尉守便宜[5],不肯往。樑上書言景帝,景帝使使詔救梁。太尉不奉詔,堅壁不出,而使輕騎兵弓高侯等絕吳楚兵後食道[6]。吳兵乏糧,飢,數欲挑戰,終不出。夜,軍中驚,內相攻擊擾亂,至於太尉帳下。太尉終臥不起。頃之,復定。後吳奔壁東南陬[7],太尉使備西北。已而其精兵果奔西北,不得入。吳兵既餓,乃引[8]而去。太尉出精兵追擊,大破之。吳王濞棄其軍,而與壯士數千人亡走,保於江南丹徒。漢兵因乘勝,遂盡虜之,降其後,購吳王[9]千金。月餘,越人斬吳王頭以告。凡相攻守三月,而吳楚破平。於是諸將乃以太尉計謀為是。由此梁孝王與太尉有郤[10]。 【註釋】 [1]吳楚反:以吳王濞為首的吳楚七國發動叛亂,後稱“七國之亂”。這是漢初有名的政治事件,詳情參見《吳王濞列傳》。 [2]剽:強悍,勇猛。輕:輕捷。 [3]委:拋棄。 [4]深壁:加高營壘。 [5]便宜:有利,適宜。 [6]弓高侯:名韓頹當。食道:即糧道。 [7]陬:角落。 [8]引:退。 [9]購吳王:懸賞捉拿吳王。 [10]郤:裂痕,仇怨。 【原文】 歸,復置太尉官。五歲,遷為丞相,景帝甚重之。景帝廢慄太子[1],丞相固爭之,不得。景帝由此疏之。而梁孝王每朝,常與太后言條侯之短。 竇太后曰:“皇后兄王信可侯也。”景帝讓曰:“始南皮、章武侯[2]先帝不侯,及臣即位乃侯之。信未得封也。”竇太后曰:“人主各以時行耳。自竇長君在時,竟不得侯,死後乃其子彭祖顧得侯。吾甚恨之。帝趣侯信也!”景帝曰:“請得與丞相議之。”丞相議之,亞夫曰:“高皇帝約:‘非劉氏不得王,非有功不得侯。不如約,天下共擊之。’今信雖皇后兄,無功,侯之,非約也。”景帝默然而止。 其後匈奴王唯徐盧[3]等五人降,景帝欲侯之以勸[4]後。丞相亞夫曰:“彼背其主降陛下,陛下侯之,則何以責人臣不守節者乎?”景帝曰:“丞相議不可用。”乃悉封唯徐盧等為列侯。亞夫因謝病。景帝中三年[5],以病免相。 【註釋】 [1]景帝廢慄太子事,見《孝景本紀》《外戚世家》。 [2]南皮:竇太后之兄竇長君死後,景帝封其子竇彭祖為南皮侯。章武侯:竇太后之弟竇廣國被景帝封為章武侯。 [3]唯徐盧:人名。五人:據《惠景間侯者年表》所記,景帝中元三年來降的匈奴為七人。 [4]勸:勉勵,鼓勵。 [5]中三年:即中元三年。 【原文】 頃之,景帝居禁中[1],召條侯,賜食。獨置大胾[2],無切肉,又不置櫡。條侯心不平,顧謂尚席取櫡。景帝視而笑曰:“此不足君所乎[3]?”條侯免冠謝。上起,條侯因趨出。景帝以目送之,曰:“此怏怏者非少主[4]臣也!” 居無何,條侯子為父買工官尚方甲楯五百被[5]可以葬者。取庸[6]苦之,不予錢。庸知其盜買縣官[7]器,怒而上變告子,事連汙條侯。書既聞上,上下吏。吏簿[8]責條侯,條侯不對。景帝罵之曰:“吾不用也[9]。”召詣[10]廷尉。廷尉責曰:“君侯欲反邪?”亞夫曰:“臣所買器,乃葬器也,何謂反邪?”吏曰:“君侯縱不反地上,即欲反地下耳。”吏侵之益急。初,吏捕條侯,條侯欲自殺,夫人止之,以故不得死,遂入廷尉。因不食五日,嘔血而死。國除。 絕一歲,景帝乃更封絳侯勃他子堅為平曲侯,續絳侯後。十九年卒,諡為共侯。子建德代侯,十三年,為太子太傅。坐酎金[11]不善,元鼎[12]五年,有罪,國除。[13] 條侯果餓死。死後,景帝乃封王信為蓋侯。 【註釋】 [1]禁中:宮中。 [2]胾(zì):大塊的肉。 [3]關於這句的含意,各家解說不同。一種意見認為是景帝對周亞夫的態度表示不滿,另一種意見認為是景帝向周亞夫表示歉意。據上下文推敲,似以前一種意見較妥。 [4]怏怏:不高興的樣子。少主:指新立的太子劉徹,即後來的漢武帝。 [5]尚方:掌管制造和供應皇家用品的官署。被(pī):數量詞。具,件。 [6]取庸:搬運的僱工。庸,通“傭”。 [7]縣官:指天子。《索隱》解釋說:“所以謂國家為縣官者,《夏官》(《周禮》中的一篇)王畿內(天子領地之內)縣即國都也。王者官天下,故曰縣官也。” [8]簿:文書。 [9]這句的含意各家理解不同。一種理解是不再用普通獄吏審理此案;另一種理解是明確宣佈不再任用周亞夫為官以解除審案者的顧慮;還有一種理解是因周亞夫不回答審問,景帝怒而宣稱:“用不著你再回答了。”三解都可通。 [10]詣:到……去。 [11]酎金:漢朝規定,諸侯每年應向朝廷進獻助祭的黃金,即酎金。 [12]元鼎:漢武帝的第五個年號,共六年(前116—前111)。 [13]“坐酎金不善”至此數句可能文字有錯亂。《漢書·周勃傳》作:“坐酎金免官,後有罪,國除。”顧炎武在《日知錄》卷二十七中認為:“當雲‘元鼎五年,坐酎金不善,國除。’衍‘有罪’二字。” 【原文】 太史公曰:絳侯周勃始為布衣時,鄙樸人也,才能不過凡庸。及從高祖定天下,在將相位,諸呂欲作亂,勃匡[1]國家難,復之乎正。雖伊尹、周公[2],何以加哉!亞夫之用兵,持威重,執堅刃[3],穰苴曷[4]有加焉!足已而不學,守節不遜[5],終以窮困。悲夫! 【註釋】 [1]匡:挽救。 [2]伊尹:其事蹟參見《殷本紀》。周公:其事蹟詳見《魯周公世家》。 [3]堅刃:堅韌。 [4]穰苴:其事蹟詳見《司馬穰苴列傳》。曷:何,豈。 [5]守節:謹守臣節。指反對廢慄太子,反對封王信、唯徐盧等事。不遜:不恭順,傲慢無禮。指讓宴席官取櫡、不回答審問等事。 【譯文】 絳侯周勃,沛縣人。他的祖先是卷縣人,後來遷到沛縣。周勃靠編蠶箔維持生活,還常在人家辦喪時事吹簫奏輓歌,後來又成為能拉硬弓的勇士。 高祖當初稱為沛公剛剛起兵的時候,周勃以侍從官的身份隨從高祖進攻胡陵,攻下方與。方與反叛,周勃跟他們交戰,打退了敵軍。之後進攻豐邑,在碭郡東邊攻打秦軍,軍隊回到留縣和蕭縣。再次進攻碭郡,把它攻破了,打下了下邑,周勃最先登上城牆。高祖賜給他五大夫的爵位。進攻蒙、虞二城,都攻下了。襲擊章邯車騎部隊的時候,周勃立下等功。平定魏地後,進攻爰戚、東緡,一直打到慄縣,都攻佔了。攻齧桑時,周勃又最先登城。在東阿城下攻擊秦軍,把他們打敗了。追擊到濮陽,攻下甄城。進攻都關、定陶,襲擊並攻佔了宛朐,俘獲了單父的縣令。夜襲攻佔了臨濟,進攻壽張,又往前打到卷縣,把它攻破了。在雍丘城下攻擊秦軍將李由的軍隊。進攻開封時,周勃先到城下,立了戰功。後來,章邯打敗了項梁的軍隊並殺死了項梁。沛公劉邦和項羽領兵向東回到碭郡。從在沛縣開始起兵到回至碭郡,共一年零兩個月。楚懷王給沛公的封號是安武侯,並任他做碭郡郡長。沛公任命周勃以虎賁令的職位,他跟隨沛公平定魏地。在城武進攻東郡郡尉的軍隊,打敗了他們。攻打秦將王離的軍隊,把他們打敗了。進攻長社,周勃又是最先登城。進攻潁陽、緱氏,切斷了黃河的渡口。在屍鄉北面攻打趙賁的軍隊。又南下攻打南陽郡呂攻破武關、嶢關。在藍田大敗秦軍,打到咸陽,滅了秦朝。 項羽到了咸陽,把沛公封為漢王。漢王賜給周勃的爵位是威武侯。周勃跟隨漢王進入漢中,被任命為將軍。回師平定三秦,到秦地後,漢王把懷德賜給周勃作食邑。進攻槐裡、好畤,立了上等功。在咸陽攻擊趙賁和內史保,又立上等功。向北進攻漆縣。攻打章平、姚卬的軍隊。向西平定汧縣。又回軍打下了湄縣、頻陽。在廢丘包圍了章邯軍隊。打敗了西縣縣丞的軍隊。攻打盜巴的軍隊,打敗了他。進攻上邽。在東邊鎮守嶢關。轉而攻打項羽。進攻曲逆,立上等功。回師鎮守敖倉,追擊項羽。項羽死後,趁機向東平定楚泗水和東海兩郡,共佔領二十二縣。又回師守衛洛陽、櫟陽,漢王把鍾離賜給周勃與灌嬰作為二人共有的食邑。周勃以將軍的身份隨從高祖征討反叛漢朝的燕王臧荼,在易縣城下把他打敗。周勃率領的士兵在車馬大道上抵禦敵軍,戰功多。周勃被封賜列侯的爵位,高祖分剖符信保證周勃的爵位代代相傳,永不斷絕。賜絳縣八千一百八十戶作為食邑,號稱絳侯。 周勃以將軍身份隨從高祖在代地征討反叛漢朝的韓王信,降服了霍人縣。再向前到達武泉,攻擊胡人的騎兵,在武泉北邊把他們打敗。又轉移到銅鞮進攻韓王信的軍隊,打敗了他們。回師降服了太原郡的六座城。在晉陽城下,攻擊韓王信的胡人騎兵,擊敗了他們,攻下了晉陽。隨後,又在硰石攻擊韓王信的軍隊,把他們擊敗,追擊敗兵八十里。回師進攻樓煩的三座城,趁勢在平城之下攻擊胡人騎兵,周勃所率領的士兵在車馬大道上抵禦敵兵,戰功最多。周勃晉升為太尉。 周勃攻打叛將陳豨,在馬邑縣屠城。他率領的士卒斬殺了陳豨的將軍乘馬。在樓煩攻打韓王信、陳豨、趙利的軍隊,把他們打敗了,俘獲了陳豨的部將宋最和雁門郡守圂。趁勢轉攻雲中郡,俘獲了郡守遫、丞相箕肆和將軍勳。平定雁門郡十七個縣,雲中郡十二個縣。趁勢又在靈丘攻打陳豨,把他的軍隊打垮,斬殺了陳豨,俘獲了陳豨的丞相程縱、將軍陳武、都尉高肆。平定代郡九個縣。 燕王盧綰反叛,周勃以相國的職位代樊噲領兵,攻下薊縣,俘獲了盧綰的大將抵、丞相偃、郡守陘、太尉弱以及御史大夫施等人,屠滅渾都城。在上蘭打敗了盧綰的叛軍,又在沮陽擊敗盧綰的叛軍。追擊到長城,平定上谷郡十二縣,右北平郡十六縣,遼西、遼東二十九縣,漁陽郡二十二縣。隨從高祖出征,共俘獲相國一人,丞相二人,將軍和年俸二千石的官各三人,另外還打敗了兩支軍隊,攻下了三座城,平定五個郡、七十九個縣,俘虜丞相、大將各一人。 周勃為人質樸剛強,老實忠厚,高祖認為可以囑託大事。周勃不喜愛文辭學問,每次召見儒生和遊說之士,他面向東坐著,要求他們:“趕快對我說吧!”他的質樸少文才就像這個樣子。 周勃平定燕地之後回朝,高祖已經去世,他以列侯的身份侍奉惠帝。惠帝六年(前189)設太尉官職,任命周勃為太尉。十年以後,呂后去世。呂祿以趙王身份任漢朝上將軍,呂產以呂王身份任漢朝相國,他們把持漢朝政權,想要推翻劉氏。周勃身為太尉,卻不能進入軍營之門;陳平身為丞相,卻不能處理政務。於是,周勃與陳平謀劃,終於誅滅了呂氏家族,擁立孝文皇帝。此事的詳情都記載在《呂太后本紀》和《孝文本紀》中。 文帝即位之後,任周勃為右丞相,賜給黃金五千斤,食邑一萬戶,過了一個多月,有人勸說周勃:“您已誅滅了呂氏家庭,擁立代王為天子,威震天下。您受到豐厚的賞賜,處在尊貴的地位,這樣受寵,時間長了將會有災禍降到您的身上。”周勃害怕了,自己也感到危險,於是就辭職,請求歸還相印。皇帝答應他的請求。過了一年多,丞相陳平去世。皇帝又讓周勃任丞相。過了十幾個月,皇帝說:“前些天我下令讓列侯都到自己的封地去,有些人還沒有走,丞相您是我很器重的人,希望您帶頭先去吧!”於是,免去丞相職位回到封地。 回到封地一年多,每當河東郡守和郡尉巡視各縣到達絳縣的時候,絳侯周勃自己害怕被殺害,經常披掛鎧甲,命令家人手持武器來會見郡守和郡尉。後來,有人上書告發周勃要反叛,皇帝把此事交給負責刑獄的長官廷尉處理,廷尉又把此事交付長安負責,長安的刑獄官逮捕周勃進行審問。周勃恐懼,不知道怎麼回答。獄吏漸漸欺凌侮辱他。周勃拿千金送給獄吏,獄吏才寫在木簡背後提示他:“讓公主為你作證。”公主就是文帝的女兒,周勃的長子勝之娶她為妻。所以,獄吏教周勃讓她出來作證。周勃把加封所受的賞賜都送給了薄太后之弟薄昭。等案子到了緊要關頭,薄昭為周勃向薄太后說情,太后也認為不會有謀反的事。文帝朝見太后,太后順手抓起頭巾向文帝扔去,說:“原來降侯身上帶著皇帝的印璽,在北軍領兵,他不在那時反叛,如今他住在一個小小的縣裡,反倒要叛亂嗎?”文帝已經看到絳侯的供詞,便向太后謝罪說:“獄吏剛好查證清楚,要放他出去了。”於是,派使者帶著符節赦免絳侯,恢復他的爵位和食邑。絳侯出獄以後說:“我曾經率領百萬大軍,可是怎麼知道獄吏的尊貴呀!” 絳侯重新回到封地。在文帝十一年(前169)去世,諡號是武侯。他的兒子勝之繼承爵位。過了六年,他所娶的公主與他感情不和,又因他犯了殺人罪,封地被廢除。爵位中斷了一年,文帝才從絳侯周勃的兒子中挑選出賢能的河內郡守周亞夫,封他為條侯,接續絳侯的爵位。 條侯周亞夫在沒有封侯還做河內郡守的時候,許負為他看相,說:“您三年以後被封侯,封侯八年以後任將軍和丞相,掌握國家大權,位尊而權重,在大臣中沒有第二個能和您比。此後再過九年,您將會餓死。”周亞夫笑著說:“我的哥哥已經繼承父親的侯爵了,如果他死了,他的兒子應當接替,我周亞夫怎麼談得上封侯呢?既然我已像你說的那樣富貴,又怎麼說會餓死呢?請你指教我。”許負指著周亞夫的嘴說:“您臉上有縱紋入口,這是餓死的面相。”過了三年,他的哥哥絳侯周勝之有罪,文帝從周勃的兒子中挑選賢能的人,大家都推舉亞夫,於是封亞夫為條侯,接續絳侯的爵位。 文帝后元六年(前158),匈奴大舉入侵邊境。文帝便任命宗正劉禮為將軍,駐軍霸上;任命祝茲侯徐厲為將軍,駐軍棘門;任命河內郡守周亞夫為將軍,駐軍細柳:以防備匈奴。皇帝親自去慰勞軍隊。到了霸上和棘門的軍營,一直奔馳進入,從將軍到下屬官兵都騎馬迎送。之後到達細柳軍營,軍中官兵都披掛鎧甲,兵刃銳利,弓弩張開,弓弦拉滿。天子的前導來到軍營,不能進入。前導說:“天子就要到了!”軍門都尉說:“我們將軍命令說:‘在軍中只能聽將軍的命令,不聽天子的詔令。’”過了不久,皇帝到了,又不能進入。於是,皇帝便派使者手持符節給將軍下詔令:“我要進去慰勞軍隊。”亞夫這才傳話打開軍營大門。營門的守衛士官對皇帝的車馬隨從說:“將軍有規定,軍營裡不準驅馬奔馳。”於是,天子就拉緊韁繩慢慢行進。到了營中,將軍周亞夫手拿武器拱手行禮說:“穿戴盔甲的將士不能跪拜,請允許我以軍禮參見皇上。”天子被他感動了,馬上變得面容莊重,靠在車著橫木上向官兵致意。派人向周亞夫致謝說:“皇帝特來慰勞將軍。”完成勞軍的禮儀後離去。一出營門,群臣都露出驚怪之色。文帝說:“啊,這才是真正的將軍呀!從前在霸上和棘門軍營看到的,簡直是兒戲,他們的將軍本來就可能受襲擊被俘虜。至於亞夫,怎麼可能去侵犯他呢!”稱讚他很久。過了一個多月,三支軍隊都撤除了。文帝便授予周亞夫中尉的官職。 文帝將要去世的時候,告誡太子說:“如果發生危急情況,周亞夫是真正擔當領兵重任的。”文帝去世後,景帝授予周亞夫車騎將軍的職位。 景帝三年(前154),吳、楚等七國叛亂。周亞夫由中尉升任太尉,領兵進攻打吳、楚叛軍。於是,周亞夫親自請示皇帝說:“楚兵勇猛輕捷,很難與他們交戰取勝。我希望先把梁國放棄,讓他們進攻,我們去斷絕他們的糧道,這樣才能把他們制服。”景帝同意這個意見。 太尉周亞夫把各路軍隊會合到滎陽之後,吳國叛軍正在進攻梁國,梁國形勢危急,請求援救。而太尉卻領兵向東北跑到昌邑,深溝高壘堅守不出。梁國天天派使者向太尉求救,太尉認為堅守有利,不肯去救。梁國上書報告景帝,景帝隨即派使者詔令太尉救梁。太尉不遵從皇帝的詔令,堅守營壘仍不出兵,而是派遣輕騎兵由弓高侯等人率領去斷絕吳、楚叛軍後方的糧道。吳國軍隊缺乏糧食,士兵飢餓,屢次挑戰。可是,漢軍始終也不出來。夜裡,漢軍營中受驚,軍內互相攻擊擾亂,甚至鬧到了太尉的營帳之下。太尉卻始終靜臥不起。時間不久,就恢復了安定。後來,吳軍朝漢軍軍營東南角奔來,太尉讓人們注意防備西北。接著,吳國精兵果然奔到了西北,但不能攻入。吳兵已經餓了,於是就撤退離去。太尉派精兵去追擊,大敗吳軍。吳王濞拋棄了他的大軍,與幾千名精壯士卒逃跑,逃到江南丹徒自保。漢兵於是乘勝追擊,完全俘虜了叛軍,並使他們投降,又懸賞千金買吳王之頭。過了一個多月,就有越人斬了吳王的頭來報告。雙方攻守一共只有三個月,吳、楚叛亂就被平定了。於是,將領們才認識到太尉的計謀是正確的。可是,由於這次平叛,梁孝王和太尉有了仇怨。 周亞夫回朝後,朝廷重新設置了太尉官,五年後、周亞夫升任丞相,景帝非常器重他。後來,景帝廢了慄太子,丞相周亞夫極力爭辯,也未能成功勸阻。景帝從此就疏遠了他。而梁孝王每次進京朝見,常常跟太后講條侯周亞夫的短處。 有一天,竇太后說:“皇后的哥哥王信可以封侯了。”景帝推辭說:“起初,南皮侯(竇彭祖)、章武侯(竇廣國)先帝都沒封他們為侯,等到我即位之後才封他們。王信現在還不能封啊。”竇太后說:“君主們都是各自按照當時的情況行事。我哥哥竇長君在世的時候,竟不能被封侯,死後他的兒子彭祖反倒封侯了,這件事我非常悔恨,皇上趕快封王信為侯吧!”景帝說:“這件事需要和丞相商議一下。”景帝就與丞相商議,周亞夫說:“當初高皇帝規定:‘不是劉氏家族的人不能封王,不是有功的人不能封侯,誰不遵守這個規定,天下人共同攻擊他。’如今,王信雖然是皇后的哥哥,但沒有立功,封他為侯是違背規約的。”景帝聽了,默默無言,只好作罷。 後來,匈奴王唯徐盧等五人投降漢朝。景帝想要封他們為侯,以鼓勵後來的人。丞相周亞夫說:“那幾個人背叛他們的君主投降陛下,陛下如果封他們為侯,那還怎麼去責備不守節操的臣子呢?”景帝說:“丞相的意見不能採用。”於是,把唯徐盧等人全都封為列侯。周亞夫因而稱病退居家中。景帝中元三年(前147),周亞夫因病被免去丞相職務。 不久,景帝在皇宮中召見條侯,賞賜酒食。席上只放了一大塊肉,沒有切碎的肉,也不放筷子。條侯心中不滿,扭頭就叫管宴席的官拿筷子來。景帝看到後,笑著說:“這些不能滿足你的需要嗎?”條侯脫下帽子謝罪。皇帝起身,條侯趁機快步走出。景帝目送他出去後,說:“這個遇事就不滿意的人不能任少主的大臣啊!” 過了不久,條侯的兒子從專做皇家用品的工官那裡給父親買了五百件殉葬用的盔甲盾牌。搬運的僱工很受累,可是不給錢。僱工們知道他偷買天子用的器物,一怒就上告周亞夫的兒子要反叛,事情自然牽連到條侯。僱工的上書呈報景帝,景帝交給官吏查辦。官吏按文書上內容一一責問條侯,條侯拒不回答。景帝責罵他說:“我不任用你了。”景帝下令把周亞夫交到廷尉那裡去。廷尉責問說:“你是想造反嗎?”周亞夫說:“我所買的器物都是殉葬用的,怎麼說是要造反呢?”獄吏說:“你縱使不在地上造反,也要到地下去造反吧!”獄吏逼迫越來越加緊。起初,獄吏逮捕條侯的時候,條侯想自殺,夫人制止了他。因此沒能死,接著就進了廷尉的監獄。周亞夫於是五天不吃飯,吐血而死。他的封地被削除。 周亞夫的爵位中斷了一年,景帝便改封絳侯周勃的另一個兒子周堅為平曲侯,接續絳侯的爵位。周堅封侯十九年後去世,諡號是共侯。他的兒子建德繼承侯爵。十三年後,周建德任太子太傅。由於所獻的助祭黃金品質不佳,元鼎五年(前112),被判有罪,封地被廢除。 條侯周亞夫果然是餓死的。他死後,景帝便封王信為蓋侯。 太史公說:“絳侯周勃原來做平民的時候,是個粗陋樸實的人,才能不過平庸之輩。等到隨從高祖平定天下,就身居將相之位。呂氏家族想謀反作亂,周勃挽救國家危難,使朝廷恢復正常。即使伊尹、周公這樣的賢人,怎超過他呢!周亞夫的用兵,一直保持威嚴莊重,堅韌不拔,即使是司馬穰苴這樣的名將,又怎能超過他呢?可惜他自滿自足而不虛心學習,能謹守節操但不知恭順,最後以窮途困窘而告終,真令人悲傷啊!” 第四十卷 梁孝王世家第二十八 本篇雖以“梁孝王世家”名篇,實際載述孝文三王劉武、劉參、劉勝的行事。善舉著以包之,是《史記》多見的一種寫法。 漢王朝統治地位得以穩定之後,為進一步加強中央集權,必然要逐步消減同姓王的權勢,這就決定了劉武家族衰敗命運的必然性。但驕橫也是其衰亡的重要原因。劉武依仗其母竇太后對他的溺愛、孝景帝對他的放縱,驕橫恣睢。“出言,入言警”,因為未能繼承帝位,怨恨並暗殺議臣十餘人,以致險遭殺身之禍,最終憂鬱而死。其子又依仗他受寵,或恣行忘禮,或濫殺無辜。五人中四人的封國被廢除,甚至有的被貶為庶人。湯諧《史記半解》雲:“一篇寫太后之溺愛梁王,正所以幾危梁王,為千秋炯戒。後寫罍樽事,則又見梁王這急於貨寶,正所以危其後人也。然財物多太后所賜,則禍胎仍太后所貽,而溺愛這失益見矣。至其文境沉雄於淡泊深志之中,具生龍活虎之勢,哪得不令人歎絕!” 【原文】 梁孝王武者,孝文皇帝子也,而與孝景帝同母。母,竇太后也。 孝文帝凡四男:長子曰太子,是為孝景帝;次子武;次子參;次子勝[1]。孝文帝即位二年[2],以武為代王,以參為太原王,以勝為梁王。二歲,徙代王為淮陽王。以代盡與太原王[3],號曰代王。參立十七年,孝文後二年[4]卒,諡為孝王。子登嗣立,是為代共王,立二十九年,元光二年[5]卒,子義立,是為代王。十九年,漢廣關[6],以常山為限[7],而徙代王王清河。清河王徙以元鼎三年[8]也。 初,武為淮陽王十年,而梁王勝卒,諡為梁懷王。懷王最少子,愛幸異於他子。其明年,徙淮陽王武為梁王。梁王之初王梁,孝文帝之十二年也。梁王自初王通曆[9]已十一年矣。 【註釋】 [1]勝:《漢興以來諸侯王年表》也作“勝”,《孝文本紀》以及《漢書·文帝紀》《漢書·諸侯王表》《漢書·文三王傳》等則作“揖”。 [2]孝文帝即位二年:即前178年。 [3]這一句的意思是說,把代國的封地全部劃歸太原王。與:給予。 [4]孝文後二年:漢文帝后元二年,即前162年。 [5]元光二年:前133年。元光,漢武帝的第二個年號(前134—前129)。 [6]廣關:擴展關塞。 [7]限:界限。 [8]元鼎三年:前114年。元鼎,漢武帝的第五個年號(前116—前111)。 [9]通曆:共經歷。 【原文】 梁王十四年,入朝。十七年,十八年,比年[1]入朝,留[2],其明年,乃之國。二十一年,入朝。二十二年,孝文帝崩。二十四年,入朝。二十五年,復入朝。是時上未置太子也。上與梁王燕飲[3],嘗從容言曰:“千秋萬歲[4]後傳於王。”王辭謝。雖知非至言[5],然心內喜。太后亦然。 【註釋】 [1]比年:連年。按:《漢興以來諸侯王年表》未載十七年來朝。 [2]留:指留在京師。 [3]燕飲:指較隨便的家宴。燕,通“宴”,安閒。 [4]千秋萬歲:君王死的諱詞。 [5]至言:深切中肯的話,真心話。 【原文】 其春,吳、楚、齊、趙七國反[1]。吳、楚先擊梁棘壁,殺數萬人。梁孝王城守[2]睢陽,而使韓安國、張羽等為大將軍,以距[3]吳、楚。吳、楚以梁為限[4],不敢過而西,與太尉亞夫等相距[5]三月。吳、楚破,而梁所破殺虜略與漢中分[6]。明年,漢立太子。其後梁最親,有功,又為大國,居天下膏腴地。地北界[7]泰山,西至高陽,四十餘城,皆多大縣。 【註釋】 [1]吳、楚、齊、趙七國反:漢景帝三年(前154),吳王劉濞聯合楚王劉戊、趙王劉遂、膠西王劉卬、膠東王劉雄渠、濟南王劉闢光、菑川王劉賢,為了反對朝廷的削藩政策,發動大規模叛亂。其中的膠西、膠東、濟南、菑川四國都是由齊國分出來的。這裡用“齊”概指這四個諸侯國。詳見《吳王濞列傳》。 [2]城守:據城守禦。 [3]距:通“拒”,抵禦。 [4]限:阻隔。 [5]相距:相持。 [6]略:大約。中分:對半分,相等。 [7]界:以……為界。 【原文】 孝王,竇太后少子也,愛之,賞賜不可勝道。於是孝王築東苑,方三百餘里。廣睢陽城七十里。大治宮室,為複道[1],自宮連屬[2]於平臺三十餘里。得賜天子旌旗,出從千乘萬騎[3]。東西馳獵,擬[4]於天子。出言[5],入言警[6]。招延四方豪桀[7],自山[8]以東遊說之士,莫不畢至,齊人羊勝、公孫詭、鄒陽之屬[9]。公孫詭多奇邪計,初見王,賜千金,官至中尉,梁號之曰公孫將軍。梁多作兵器弩弓矛數十萬,而府庫金錢且百鉅萬[10],珠玉寶器多於京師。 【註釋】 [1]複道:樓閣間有上下兩重通道,其架空者稱複道。又名閣道,俗稱天橋。 [2]連屬:連接,連續。 [3]千乘萬騎:古時一車四馬謂之“乘”,一人一馬謂之“騎”。這裡極言出從車輛、人馬之多。《索隱》引《引宮儀》雲:“天子法駕三十六乘,大駕八十一乘,皆備千乘萬騎而出也。” [4]擬:比擬,類似。 [5]:亦作“蹕”。古代帝王出行時止人清道謂之“蹕”。 [6]警:警戒。以上兩句相互為文,即出入皆警蹕。 [7]桀:通“傑”。 [8]山:指崤山。 [9]屬:類。 [10]百鉅萬:億萬。鉅萬,一億。 【原文】 二十九年十月,梁孝王入朝。景帝使使持節乘輿駟馬[1],迎梁王於關下。既朝,上疏因留,以太后親故。王入則侍景帝同輦[2],出則同車遊獵,射禽獸上林[3]中。梁之侍中、郎、謁者著籍引[4]出入天子殿門,與漢宦無異。 【註釋】 [1]節:符節,使者所持的信物。乘輿:皇帝和諸侯乘坐的車子。駟馬:古時一車套四馬,因稱四馬之車或車之四馬為“駟”。 [2]輦:這裡指輦車,即在宮中乘坐的人拉車,後世稱為步輦。 [3]上林:苑名。苑內放養禽獸,供帝王射獵。故址在今陝西西安西南。 [4]著籍:在名簿上登記。引:導引。 【原文】 十一月,上廢慄太子[1],竇太后心欲以孝王為所嗣。大臣及袁盎等有所關說[2]於景帝,竇太后義格[3],亦遂不復言以梁王為嗣事由此。以事秘,世莫知。乃辭歸國。 【註釋】 [1]慄太子:劉榮,慄姬所生。 [2]關說:諫阻。 [3]義格:動議受阻。義,通“議”。格,受阻礙。 【原文】 其夏四月,上立膠東王[1]為太子。梁王怨袁盎及議臣,乃與羊勝、公孫詭之屬,陰[2]使人刺殺袁盎及他議臣十餘人。逐其賊,未得也。於是天子意[3]梁王,逐賊,果梁使之。乃遣使冠蓋相望於道,覆按[4]梁,捕公孫詭、羊勝。公孫詭、羊勝匿王后宮。使者責二千石[5]急。梁相軒丘豹及內史韓安國進諫王,王乃令勝、詭皆自殺,出之。上由此怨望[6]於梁王。梁王恐,乃使韓安國因長公主[7]謝罪太后。然後得釋。 【註釋】 [1]膠東王:劉徹,即後來的漢武帝。 [2]陰:暗中,暗地裡。 [3]意:懷疑。 [4]覆按:反覆檢驗審查。覆,通“復”。按,查驗,審查。 [5]二千石:漢代官吏俸祿等級,這裡用以指代這個等級的官吏。 [6]怨望:怨恨,責怪。望,埋怨。 [7]長公主:皇帝的姊妹,此指文帝長女館陶公主劉嫖。 【原文】 上怒稍解,因上書請朝。既至關,茅蘭說[1]王,使乘布車,從兩騎入,匿於長公主園。漢使使迎王,王已入關,車騎盡居外,不知王處。太后泣曰:“帝殺吾子!”景帝憂恐。於是梁王伏斧質於闕[2]下,謝罪,然後太后、景帝大喜,相泣,復如故。悉召王從官入關。然景帝益[3]疏王,不同車輦矣。 三十五年冬,復朝。上疏欲留,上弗許。歸國,意忽忽[4]不樂。北獵良山,有獻牛,足出背上,孝王惡之。六月中,病熱,六日卒,諡曰孝王。 【註釋】 [1]說:勸說。 [2]斧質:古代殺人刑具。質,通“鑕”,殺人時作墊用的砧板。闕:宮闕,帝王居住的地方。此指宮門。 [3]益:逐漸。 [4]忽忽:恍惚不安的樣子。 【原文】 孝王慈[1]孝,每聞太后病,口不能食,居不安寢,常欲留長安侍太后。太后亦愛之。及聞梁王薨,竇太后哭極哀,不食,曰:“帝果殺吾子!”景帝哀懼,不知所為。與長公主計之,乃分梁為五國,盡立孝王男五人為王,女五人皆食湯沐邑[2]。於是奏之太后,太后乃說,為帝加一餐。 梁孝王長子買為梁王,是為共[3]子;子明為濟川王;子彭離為濟東王;子定為山陽王;子不識為濟陰王。 孝王未死時,財以鉅萬計,不可勝數。及死,藏府[4]餘黃金尚四十餘萬斤,他財物稱[5]是。 梁共王三年,景帝崩。共王立七年卒,子襄立,是為平王。 【註釋】 [1]慈:孝敬奉養父母。 [2]湯沐邑:漢代稱皇帝、皇后、公主等收取賦稅的私邑。 [3]共:通“恭”,諡號用字。《漢興以來諸侯王年表》作“恭”。 [4]藏府:府庫。藏存東西的地方。 [5]稱:相副,相當。 【原文】 梁平王襄十四年,母曰陳太后。共王母曰李太后。李太后,親平王之大母[1]也。而平王之後姓任,曰任王后。任王后甚有寵於平王襄。初,孝王在時,有罍樽[2],直[3]千金。孝王誡後世,善保罍樽,無得以與人。任王后聞而欲得罍樽。平王大母李太后曰:“先王有命,無得以罍樽與人。他物雖百鉅萬,猶自恣[4]也。”任王后絕[5]欲得之。平王襄直[6]使人開府取罍樽,賜任王后。李太后大怒,漢使者來,欲自言,平王襄及任王后遮止,閉門,李太后與爭門,措[7]指,遂不得見漢使者。李太后亦私與食官長及郎中尹霸等士通亂,而王與任王后以此使人風[8]止李太后,李太后內有淫行,亦已。後病薨。病時,任後未嘗請病[9];薨,又不持喪[10]。 【註釋】 [1]大母:祖母。 [2]罍樽:罍形酒器。罍:器名,青銅製或陶製,形圓或方,用以盛酒或水。 [3]直:通“值”。 [4]自恣:放任,自便。 [5]絕:極,非常。 [6]直:徑自,徑直。 [7]措:軋,夾住。 [8]風:通“諷”,用含蓄的話暗示或勸告。 [9]請病:請安問病。 [10]持喪:居喪守孝。 【原文】 元朔中[1],睢陽人類犴反者,人有辱其父,而與睢陽太守客出同車。太守客出下車,類犴反殺其仇於車上而去。睢陽太守怒,以讓[2]梁二千石。二千石以下求反甚急,執[3]反親戚。反知國陰事[4],乃上變事[5],具告知王與大母爭樽狀,時丞相以下見知之,欲以傷梁長吏,其書聞天子。天子下吏驗問,有之。公卿請廢襄為庶人。天子曰:“李太后有淫行,而梁王襄無良師傅,故陷不義。”乃削梁八城,梟任王后首於市。梁餘尚有十城。襄立三十九年卒,諡為平王。子無傷立為梁王也。 【註釋】 [1]元朔:漢武帝第三個年號(前128—前123)。 [2]讓:責備。 [3]執:捉拿。 [4]陰事:秘密不可告人的事。此指上文任王后與李太后爭罍樽事。 [5]上變事:向朝廷報告突然發生的非常事件。 【原文】 濟川王明者,梁孝王子,以桓邑侯孝景中六年[1]為濟川王。七歲,坐[2]射殺其中尉,漢有司[3]請誅,天子弗忍誅,廢明為庶人,遷房陵,地入於漢為郡。 濟東王彭離者,梁孝王子,以孝景中六年為濟東王。二十九年,彭離驕悍,無人君禮[4],昏暮私與其奴、亡命少年數十人行剽[5]殺人,取財物以為好。所殺發覺者百餘人,國皆知之,莫敢夜行。所殺者子上書言。漢有司請誅,上不忍,廢以為庶人,遷上庸,地入於漢,為大河郡。 山陽哀王定者,梁孝王子,以孝景中六年為山陽王。九年卒,無子,國除,地入於漢,為山陽郡。 濟陰哀王不識者,梁孝王子,以孝景中六年為濟陰王。一歲卒,無子,國除,地入於漢,為濟陰郡。 【註釋】 [1]孝景中六年:漢景帝曾兩次改元,第一次改元史稱中元,第二次改元史稱後元。“孝景中六年”即前144年。 [2]坐:因犯……罪。 [3]有司:古代設官分職,各有專司,因稱官吏為有司。這裡指有關官員。 [4]禮:禮儀,風範。 [5]行剽:從事搶劫。 【原文】 太史公曰:梁孝王雖以親愛之故,王膏腴之地,然會[1]漢家隆盛,百姓殷富,故能植[2]其財貨,廣宮室,車服[3]擬於天子。然亦僭[4]矣。 【註釋】 [1]會:適逢,遇上。 [2]植:增加,積累。 [3]車服:車馬服飾。 [4]僭:超越本分。 【原文】 褚先生曰:臣為郎時,聞之於宮殿中老郎吏好事者稱道之也。竊以為令梁孝王怨望,欲為不善[1]者,事從中[2]生。今太后,女主也,以愛少子故,欲令梁王為太子。大臣不時[3]正言其不可狀,阿意治小[4],私說意[5]以受賞賜,非忠臣也。齊如魏其侯竇嬰之正言[6]也,何以有後禍?景帝與王燕見[7],侍太后飲,景帝曰:“千秋萬歲之後傳王。”太后喜悅。竇嬰在前,據地[8]言曰:“漢法之約,傳子適孫[9],今帝何以得傳弟,擅亂高帝約乎!”於是景帝默然無聲。太后意不說。 【註釋】 [1]欲為不善:指企圖繼承帝位事。 [2]中:指宮中。 [3]時:及時。 [4]阿意:曲從人意。治小:指管一些無足輕重的小事。 [5]私說意:指暗地裡辦些使太后感到滿意的事。說,通“悅”。 [6]齊:皆,全。正言:指下文應“傳子適孫”而不應“傳弟”的話。 [7]燕見:通“宴見”,謂帝王閒暇時召見臣下。燕,通“宴”。 [8]據地:指稽首至地。 [9]適孫:嫡長孫。適,通“嫡”,封建宗法制度下稱正妻為“適”。有時指正妻所生的兒子,有時也專指正妻所生的長子。 【原文】 故成王與小弱[1]弟立樹下,取一桐葉以與之,曰:“吾用封汝。”周公聞之,進見曰:“天王封弟,甚善。”成王曰:“吾直[2]與戲耳。”周公曰:“人主無過舉[3],不當有戲言,言之必行之。”於是乃封小弟以應縣。是後成王沒齒[4]不敢有戲言,言必行之。《孝經》曰:“非法不言,非道不行。”此聖人之法言[5]也。今主上不宜出好言於梁王。梁王上有太后之重,驕蹇[6]日久,數[7]聞景帝好言,千秋萬世之後傳王,而實不行。 【註釋】 [1]弱:年少。 [2]直:只,但。 [3]過舉:錯誤的、不恰當的舉動。 [4]沒齒:沒世,一輩子。 [5]法言:格言。 [6]驕蹇:不順從,傲慢。 [7]數:多次。 【原文】 又諸侯王朝見天子,漢法凡當四見耳。始到,入小見[1];到正月朔旦[2],奉皮薦[3]璧玉賀正月,法見[4];後三日,為王置酒,賜金錢財物;後二日,復入小見,辭去。凡留長安不過二十日。小見者,燕見於禁門[5]內,飲於省[6]中,非士[7]人所得入也。今梁王西朝,因留,且半歲。入與人主同輦,出與同車。示風以大言[8]而實不與,令出怨言,謀畔[9]逆,乃隨而憂之,不亦遠[10]乎!非大賢人,不知退認。今漢之儀法,朝見賀正月者,常一王與四侯俱朝見,十餘歲一至。今梁王常比年[11]入朝見,久留。鄙語[12]曰“驕子不孝”,非惡言也。故諸侯王當為置良師傅,相忠言之士[13],如汲黯、韓長孺等,敢直言極諫,安得有患害! 【註釋】 [1]小見:即“燕見”。 [2]朔旦:夏曆初一早晨。 [3]皮薦:皮墊。 [4]法見:按照禮儀制度所進行的正式朝見。 [5]禁門:皇宮門。禁,皇帝居住的地方。 [6]省:王宮禁地。 [7]士:一般官吏或書生。 [8]大言:指繼承帝位的話。 [9]畔:通“叛”。 [10]遠:指遠離事理。 [11]比年:連年。比,接連。 [12]鄙語:俗語。 [13]相忠言之士:即以忠言之士為相。 【原文】 蓋聞梁王西入朝,謁竇太后,燕見,與景帝俱侍坐於太后前,語言私說[1]。太后謂語曰:“吾聞殷道親親[2],周道尊尊[3],其義一也。安車大駕[4],用梁孝王為寄。”景帝跪席舉身曰:“諾。”罷酒出,帝召袁盎諸大臣通經術[5]者曰:“太后言如是,何謂也?”皆對曰:“太后意欲立梁王為帝太子。”帝問其狀,袁盎等曰:“殷道親親者,立弟。周道尊尊者,立子。殷道質[6],質者法[7]天,親其所親,故立弟。周道文,文者法地,尊者敬也,敬其本始[8]。故立長子。周道,太子死,立適孫。殷道,太子死,立其弟。”帝曰:“於公何如?”皆對曰:“方今漢家法周,周道不得立弟,當立子。故《春秋》所以非[9]宋宣公。宋宣公死,不立子而與弟。弟受國死,復反[10]之與兄之子。弟之子爭之,以為我當代父後,即刺殺兄子。以故國亂,禍不絕。故《春秋》曰:‘君子大居正,宋之禍宣公為之’[11]。臣請見太后白之。”袁盎等入見太后:“太后言欲立梁王,梁王即[12]終,欲誰立?”太后曰:“吾復立帝子。”袁盎等以宋宣公不立正[13],生禍,禍亂後五世不絕,小不忍[14]害大義狀報太后。太后乃解說,即使梁王歸就國。而梁王聞其義[15]出於袁盎諸大臣所,怨望,使人來殺袁盎。袁盎顧之曰:“我所謂袁將軍者也,公得毋[16]誤乎?”刺者曰:“是矣!”刺之,置[17]其劍,劍著[18]身。視其劍,新治。問長安中削厲工[19],工曰:“梁郎某子來治此劍。”以此知而發覺之,發使者捕逐之。獨梁王所欲殺大臣十餘人,文吏窮本[20]之,謀反端頗見[21]。太后不食,日夜泣不止。景帝甚憂之,問公卿大臣,大臣以為遣經術吏往治之,乃可解。於是遣田叔、呂季主往治之。此二人皆通經術,知大禮。來還,至霸昌廄,取火悉燒梁之反辭,但空手來對景帝。景帝曰:“何如?”對曰:“言[22]梁王不知也。造為之者,獨其倖臣羊勝、公孫詭之屬為之耳。謹以伏誅死,梁王無恙也。”景帝喜說,曰:“急趨謁太后。”太后聞之,立起坐餐,氣平復。故曰,不通經術知古今之大禮,不可以為三公及左右近臣。少見之人,如從管中窺天也。 【註釋】 [1]語言私說:指他們母子、兄弟之間高興地說貼幾話。說,通“悅”。 [2]親親:愛其親屬。 [3]尊尊:尊敬其長輩。 [4]安車大駕:安車,古代一種小車,以其可以坐乘,故名“安車”。又以凡婦人均坐乘,所以太后用以自指。大駕:本指帝王出行的車駕,這裡用為死亡的諱稱。 [5]經術:經學、儒術。 [6]質:質樸。 [7]法:取法,效法。 [8]本始:本原。 [9]非:責備。 [10]反:通“返”。 [11]引語出自《公羊傳·隱公三年》。大,尊崇。居正,遵循正道。 [12]即:如果。 [13]不立正:指不立嫡長子。 [14]小不忍:在小的方面不剋制。此句指竇太后如果一味疼愛梁孝王,不剋制自己的偏心,就將會造成皇族內部爭奪繼承權的禍亂。 [15]義:通“議”,主意,建議。 [16]得毋:莫不是,該不會。 [17]置:放棄,丟棄。 [18]著:附著,加……於上。 [19]削厲工:製作或磨礪刀劍的工匠。厲:通“礪”。 [20]窮本:窮盡本源。 [21]見:通“現”。 [22]言:衍文。 【譯文】 梁孝王劉武,是孝文帝的兒子,與孝景帝為同母兄弟。他的母親是竇太后。 孝文帝共有四個兒子:長子為太子,就是孝景帝;次子名武;三子名參;四子名勝。孝文帝即位第二年(前178),封劉武為代王,封劉參為太原王,封劉勝為梁王。過了兩年,遷代王為淮陽王。把代國的封地全部劃歸太原王,號為代王。劉參在位十七年,於孝文帝后元二年(前162)去世,諡為孝王。孝王的兒子劉登繼位,這就是代共王。代共王在位二十九年,於武帝元光二年(前133)去世。共王的兒子劉義繼位,這就是代王。過了十九年,漢朝擴充關塞,以常山為界,遷代王為清河王。改遷時在武帝元鼎三年(前114)。 起初,劉武封為淮陽王的第十年,梁王劉勝去世,諡為梁懷王。懷王是孝文帝最小的兒子,比其他的兒子更受到寵愛。第二年,遷淮陽王劉武為梁王。劉武初受封為梁王,是孝文帝十二年(前168)。梁王自起初受封為代王到改封為梁王,前後為王已十一年了。 梁王十四年(前165),入朝。十七年,十八年,連年入朝,並留在京師,到第二年才回到自己的封國。二十一年又入朝。二十二年,孝文帝去世。二十四年入朝,二十五年又入朝。那時,皇上尚未立太子。皇上與梁王宴飲,曾經在閒談時說:“千秋萬歲之後,傳位於梁王你。”梁王謙虛地推辭。他雖然明知這不是真心話,但心中暗喜。太后也同樣高興。 那年春天,吳、楚、齊、趙等七國反叛。吳、楚先攻擊梁國的棘壁,殺死數萬人。梁孝王據守睢陽城,命韓安國、張羽等人為大將軍,抵抗吳、楚之兵。吳、楚受阻於梁,不敢越過樑國向西進兵,和太尉周亞夫等人相持了三個月。吳、楚破滅,計算功勞,梁國所斬殺俘獲的吳、楚軍隊的數目和朝廷所斬、俘大略一樣多。次年,朝廷立太子。後來,梁王因是皇上的親兄弟,立有大功,又受封於大國,據有天下肥沃的土地。其封地北以泰山為界,西達高陽,共有四十餘城,多數是大縣。 梁孝王是竇太后的小兒子,很受寵愛,所得到的賞賜不計其數。於是,梁孝王建造東苑,方圓三百多里,擴展睢陽城至七十里。大興土木,建造宮殿,修築架空通道,從宮殿連接到平臺長達三十多里。有天子賞賜的旌旗,外出隨從千乘萬騎。到處馳馬狩獵,排場之壯盛擬似天子。出入宮殿,清道禁絕行人,言“警”稱“”。攬四方豪傑,自殽山以東的遊說之士,像齊人羊勝、公孫詭、鄒陽等人,莫不盡歸梁國。公孫詭多有奇特怪誕之計,初次拜見梁王,梁王賜他千金,官職做到中尉,梁國稱他“公孫將軍”。梁國鑄造了許多兵器,弓箭、戈矛之類就有數十萬件,府庫的金錢近萬億,珠玉、寶器等比京師的還多。 二十九年(前150)十月,梁孝王入京晉見景帝。景帝派使者拿著符節,駕著皇帝乘坐的駟馬車,到關前迎候梁王。朝見景帝后,呈上奏摺請求留在京師,因為太后很寵愛孝王的緣故得以獲准。孝王入宮則陪侍景帝同乘步輦,出宮則同車遊獵,到上林苑去射鳥獸。梁國的侍中、郎官、謁者只須在名簿上登記上姓名,便可以出入天子殿門,和朝廷的官員沒有區別。 十一月,皇上廢黜慄太子,竇太后想要讓孝王作繼承人。大臣和袁盎等人勸阻景帝,竇太后的動議受阻,從此也就不再提讓梁王作繼承人這件事。因為這件事很秘密,世人沒有誰知道。梁王於是辭別朝廷迴歸封國。 這年夏天四月,皇上立膠東王為太子。梁王怨恨袁盎和參與議嗣的大臣,就和羊勝、公孫詭等人謀劃,暗中派人刺殺袁盎和其他參與議嗣的十多位大臣。朝廷緝捕兇手,未獲。於是,天子懷疑梁王,捕獲到兇手,果然是梁王所主使。於是,景帝派遣使者不斷往來於至梁國的路上,到梁國去反覆按驗,逮捕公孫詭、羊勝。公孫詭、羊勝藏匿在梁王的後宮。使者責問二千石官員很急迫,梁相軒丘豹和內史韓安國進諫梁王,梁王才命令羊勝、公孫詭都自殺,之後把他們交出來。皇上因此怨恨梁王。梁王恐懼,於是派韓安國通過長公主向太后認罪,請求寬宥,這才得到寬恕。 皇上的怒氣逐漸消釋,梁王便上書請求朝見。到達函谷關後,茅蘭勸梁王乘坐布車,只帶兩個騎兵入京,躲藏在長公主的園囿之中。朝廷派使者迎接梁王,而梁王已經入關,隨從車馬都在關外,不知梁王所在。太后哭泣道:“皇上殺了我的兒子!”景帝為此憂恐。於是,梁王揹著刑具俯伏宮廷門下,認罪自請處罰,太后、景帝非常高興,相對哭泣,兄弟之情又如以前。然後,把梁王隨從官員悉召入關。然而,景帝漸漸疏遠梁王,不再和他同乘車輦了。 三十五年(前144)的冬天,梁王又入京朝見。呈上奏摺請求留居京師,皇上沒有答應。梁王回到封國後,心神恍惚不樂。到北方的良山打獵,有人獻上一頭牛,牛足長在背上,孝王對它感到厭惡。六月中旬,得了熱病,過了六天就病死了。諡為孝王。 孝王孝敬母親,每次聽說太后生病,他就吃不下東西,睡不好覺,常想留在長安侍候太后。太后也疼愛他。得知梁王病故,竇太后哭得很悲痛,不進飲食,說:“皇上果然殺了我的兒子!”景帝為之悲哀,憂懼,不知所措。和長公主商量,於是分梁國為五國,把孝王的五個兒子全封為王,五個女兒也都封給她們湯沐邑。把這些措施上奏給太后,太后才變得高興起來,特地因景帝的這種處置加了一次餐。 梁孝王長子劉買繼承王位,被封為共王;次子劉明被封為濟川王;三子劉彭離被封為濟東王;四子劉定被封為山陽王;少子劉不識被封為濟陰王。 梁孝王未死時,財產多得以億萬計算,無法計數。死後,他府庫所餘的黃金尚有四十多萬斤,其他財物也相當於此。 梁共王三年(前141),景帝去世。共王在位七年而死,他的兒子劉襄繼位,這就是平王。 梁平王劉襄十四年(前123)。梁平王的母親是陳太后。共王的母親是李太后。李太后是平王的親祖母。平王的王后姓任,叫任王后。任王后很受平王劉襄的寵愛。當初,孝王在世時,有一個罍樽,價值千金。孝王告誡後人,要好好保管罍樽,不得送給別人。任王后聽說,卻想得到罍樽。平王祖母李太后說:“先王有遺命,不得把罍樽送給別人。其他的東西即使價值億萬,任你自取。”任王后執意得到這個罍樽。平王劉襄徑直使人開啟府庫取來罍樽,賜給任王后。李太后大怒,朝廷的使者來梁國,李太后要親自向使者訴說此事。平王劉襄和任王后攔阻她,關上門。李太后和他們爭門奪路,手指被門縫夾住,終於未能見到朝廷的使者。李太后私下和食官長以及郎中尹霸等人通姦,於是平王和任王后派人以此暗示勸阻李太后。李太后因為內有淫亂的行為,也就作罷了。後來,李太后病故。她生病的時候,任王后未曾請安問病;死了,又不居喪守孝。 元朔年間,睢陽人有名叫類犴反的,有人侮辱了他的父親,那個人和淮陽太守的門客同車外出,太守門客下車離去,類犴反在車上殺死他的仇人便逃走了。淮陽太守很生氣,以此責備梁國二千石官員。二千石以下的官員緝捕類犴反非常緊急,就逮捕了類犴反的親屬。類犴反知道梁國宮中的隱秘事,於是向朝廷上書報告,詳細說出平王和祖母為罍樽而爭執的前後情況。當時,丞相以下的官員知道了這件事,想借此打擊梁國的高級官吏,奏文終於讓天子知道了。天子交給官吏調查審問,果然有這件事。公卿奏請皇上廢黜平王劉襄為平民。天子說:“李太后有淫亂的行為,梁王劉襄又沒有良好的太師太傅,所以陷於不義。”於是,削減梁國八城封地,把任王后斬首於市。梁國還剩下十城。劉襄在位三十九年去世,諡為平王。他的兒子劉無傷立為梁王。 濟川王劉明是梁孝王的兒子,孝景帝中元六年(前144)由桓邑侯晉封為濟川王。七年後,因射殺中尉犯罪,朝廷中的有關主事官員奏請誅殺濟川王。天子不忍心殺他,廢黜劉明為平民,貶遷到房陵,封地歸屬朝廷,變為郡縣。 濟東王劉彭離是梁孝王的兒子,在孝景帝中元六年受封為濟東王。二十九年後,劉彭離驕縱兇悍,沒有人君的風範,夜晚私下和他的奴僕、亡命少年幾十人去打劫殺人,掠取別人的財物以為樂事。他所殺的人被發覺的就有一百多,全國都知道,沒有人敢夜間外出。被他殺的人的兒子上書告發。朝廷中有關主事官員奏請誅殺他。皇上不忍心,把他廢黜為平民,貶遷到上庸,封地歸屬朝廷,變為大河郡。 山陽哀王劉定是梁孝子的兒子,在孝景帝中元六年受封為山陽王。在位九年而死,沒有兒子,封國被廢除,封地歸屬朝廷,變為山陽郡。 濟陰哀王劉不識是梁孝王的兒子,在孝景帝中元六年受封為濟陰王。在位一年而死,沒有兒子,封國被廢除,封地歸屬朝廷,變為濟陰郡。 太史公說:“梁孝王雖然因為是天子親兄弟、太后愛子的緣故,受封於肥沃之地為王,也正趕上國運隆盛,百姓富足,所以能夠增殖其財貨,擴建宮室,車馬服飾和天子相似。然而,這樣做也屬於僭越行為了。” 褚少孫先生說:我做郎官時,從宮殿中喜好說長論短的老郎官那裡聽說過樑孝王的事蹟。我私下認為使梁孝王怨恨不滿,圖謀不軌,想做皇帝,是從朝廷中惹出來的。當時的太后是國家的女主,因為疼愛小兒子的緣故,想讓梁王為太子。朝中大臣不及時直說這樣做不可以的情由,而一味阿諛奉承,淨管些無足輕重的小事情,私下討好太后以求得到賞賜,這不是忠臣啊!假如大臣們都能說出像魏其侯竇嬰說出的那番堂堂正正的話,怎麼會有後來的禍患?景帝與梁孝王家宴,侍候太后飲酒,景帝說:“在我千秋萬歲之後,把帝位傳給你梁王。”太后為此很高興。竇嬰在宴席前,伏地諫道:“漢朝的法制規定,帝位傳給長子、長孫,現在皇上怎可傳給弟弟,擅自搞亂高皇帝的規定呢!”當時,景帝沉默不語。太后心裡也很不愉快。 從前,周成王和年幼的小弟弟站在樹下,他拿起一片桐葉對弟弟說:“我以此封你。”周公聽見了,向前拜見道:“天王分封弟弟,很好。”成王說:“我只不過和他開玩笑罷了。”周公說:“作為君主,沒有不當的舉動,不應該有開玩笑的話,說了就一定要做到。”於是,就把應縣封給小弟。從此以後,成王終生不敢有戲言,說的話一定做到。《孝經》上說:“不合法度的話不說,不合道理的事不做。”這是聖人的明訓啊。當時,皇上不應該用那種好聽的話對梁王許願。梁王上有太后可以倚重,驕傲縱恣已經很久,多次聽景帝許願之言,要千秋萬歲後把帝位傳給梁王,可是實際上不這樣做。 另外,諸侯王朝見天子,根據漢朝的制度,應當一共只見四次。剛到京城時,入宮晉見,謂之“小見”;到了正月初一的清晨,捧著皮墊擺上璧玉向皇帝道賀正月,謂之“法見”;再過三天,皇帝為侯王設下酒宴,賜給他們金錢財物;再過兩天,諸侯王又入宮“小見”,然後辭別歸國。一共留居長安不過二十天。所謂“小見”,即在宮內不拘大禮相見,飲宴於王宮禁地,這不是一般士人所能進入的。現在,梁王西入長安朝見皇上,趁此留居宮中,將近半年。他入宮和皇上同輦而坐,出宮與皇上同車而乘。皇上以誇大的言辭諷示他將來要做皇帝而實際上又不能兌現,以致使梁王口出怨言,圖謀叛逆,於是又跟著為他擔憂,這不是背離事理太遠了嗎?除了大賢大德之人,不懂得謙恭退讓。按漢朝的禮儀制度,朝見皇上慶賀正月,通常是一王和四侯一起朝見,十多年才進京一次。而今梁王卻常連年入京朝見,並久留於京。俗語說:“驕縱的孩子不懂得孝順。”這話說得不錯啊。所以,對諸侯王應當替他們設置好的太師太傅,讓忠正敢言之士為相輔佐他,就如汲黯、韓長孺等人那樣,敢於直言極諫,這怎麼還會有禍患發生呢! 聽說梁王西入京師朝見,謁見竇太后,家人相見,和景帝一起陪坐在太后面前,他們母子、兄弟之間高興地說貼心話。太后對景帝說:“我聽說殷商的制度親其兄弟,周朝的制度尊其祖先,其道理是一樣的。百年之後,我把梁孝王託付給你。”景帝跪在座席上抬起身子說:“是。”宴罷出宮,景帝召集袁盎等精通經術的大臣說:“太后說了這樣的話,是什麼意思?”袁盎等人一齊回答說:“太后的意思要立梁王為皇帝的太子。”景帝問其中的道理,袁盎等人說:“殷商的傳統親其兄弟,所以傳位於其弟。周朝的傳統尊其祖先,所以傳位於其子。殷商的傳統崇尚質樸,質樸就效法上天,親其親人,所以傳位於弟。周朝的傳統崇尚華美,華美就效法大地,尊是敬的意思,敬其本原,所以傳位於長子。周朝的制度,太子死了,立嫡孫。殷朝的制度,太子死了,立其弟。”景帝說:“你們的看法如何?”大家一齊回答說:“現在漢朝的制度是效法周朝,周朝的制度不能立兄弟,應當立兒子。正因為這樣,所以《春秋》以此指責宋宣公。宋宣公死後,不立兒子而傳位給弟弟。其弟繼位為國君死後,又把君位歸給他的哥哥的兒子。其弟的兒子爭奪君位,認為自己應當接替父親身後之位,於是殺了宣公的兒子。因此,國家大亂,禍患不斷。所以,《春秋》說:‘君子尊崇遵循正道,宋國的禍亂是宣公造成的。’臣等請求謁見太后說明這個道理。”袁盎等人入宮謁見太后說:“太后說要立梁王,那麼,梁王死後要立誰?”太后說:“我再立皇帝的兒子。”袁盎等人向太后陳述了這樣一些史實情況:宋宣公不立應當繼位的嫡子而發生禍亂,禍亂延續了五代而不斷絕,以及不剋制小的私心便會貽害大義。太后聽了,這才理解其中的道理,因而也就高興了,隨即讓梁王歸回封國。梁王聽說這種意見出自袁盎等大臣,就怨恨起他們來,於是派人來殺袁盎。袁盎回頭看到刺客,說:“我就是所說的袁將軍,你不會弄錯人了吧?”刺客說:“正是你!”刺客殺了袁盎,丟棄了他的劍,劍插在袁盎的身上。查看那把劍,是剛剛磨過的。查問長安城中製作或磨礪刀劍的工匠,工匠說:“梁國郎官某人曾來磨過這把劍。”以此得知線索,察覺陰謀,便派遣使者追捕兇手。光是梁王所要殺的大臣就有十多人,執法的官吏窮究其根源,梁王謀反的端倪已經十分明顯地顯露。太后為之食不下咽,日夜哭泣不停。景帝為此很擔憂,問辦法於公卿大臣,大臣認為派遣精通經術的官吏去處理,才可解除太后之憂。於是,派遣田叔、呂季主去處理此案。這兩人都精通經術,識大禮。結案歸來,走到霸昌廄,取火把梁王謀反的證詞全部燒掉,只空手來回奏景帝。景帝問:“案子辦得怎麼樣?”回奏說:“梁王不知情。參與其事的人,只有他的寵臣羊勝、公孫詭等人罷了。臣等謹按律令誅殺了他們,梁王平安無恙。”景帝很高興,說:“趕快去謁見太后。”太后得知,立刻起來坐著吃飯,心情恢復了平靜。所以說,不精通經術、不懂古今大禮的人,不可以委任為三公及左右近臣。孤陋寡聞之人,如同從管中窺天一樣。 第四十一卷 五宗世家第二十九 本世家載述了孝景帝十三個為王兒子的衰敗經過。他們有的父姬子奸,“盡與其姊弟奸”,淫亂無度,無視倫理;有的對奉漢法以治的朝廷官員“求其罪告之”,“無罪者詐藥殺之”,以致“所殺傷二千石甚眾”,賊戾巧佞,奸詐違上;有的“私作樓車鏃矢”,陰謀反叛。在漢王朝隆盛時期,這股中央集權的敵對勢力必然遭到有力的遏止。作者借人明史,通過孝景帝十三個為王兒子的衰敗經過說明了這一點。 皇子本應是封建王朝的堅強柱石,然而他們生活上道德敗壞、政治上顛覆中央政權。文章的字裡行間,融入了作者憤世嫉邪而不能已的深沉感慨,進而揭示了漢初封建制的弊端。 【原文】 孝景皇帝子凡十三人為王,而母五人,同母者為宗親。慄姬子曰榮、德、閼於[1]。程姬子曰餘、非、端。賈夫人子曰彭祖、勝。唐姬子曰發。王夫人兒姁[2]子曰越、寄、乘、舜。 【註釋】 [1]閼(è)於:《漢興以來諸侯王年表》亦作此,《漢書·景十三王傳》則作“閼”,無“於”字。 [2]兒姁(xǔ):其人其事見《外戚世家》。 【原文】 河間獻王德,以孝景帝前二年用皇子[1]為河間王。好儒學,被服造次必於[2]儒者。山東諸儒多從之遊[3]。 二十六年卒,子共[4]王不害立。四年卒,子剛王基代立。十二年卒,子頃王授代立。 【註釋】 [1]孝景帝前二年:孝景帝前元二年(前155)。用皇子:以皇子的身份。 [2]被服:衣著服飾。一說比喻信仰思想。造次:言談舉止。於:從。 [3]山東:戰國、秦、漢時通稱殽山或華山以東為“山東”。遊:交遊,來往。 [4]共:通“恭”,用於諡號。 【原文】 臨江哀王閼於,以孝景帝前二年用皇子為臨江王。三年卒,無後,國除為郡。 臨江閔王榮,以孝景前四年為皇太子[1],四歲廢,用故太子為臨江王[2]。 四年,坐侵廟壖[3]垣為宮,上徵榮。榮行,祖[4]於江陵北門。既已上車,軸折車廢。江陵父老流涕竊言曰:“吾王不反[5]矣!”榮至,詣中尉府簿[6]。中尉郅[7]都責訊王,王恐,自殺。葬藍田。燕數萬銜土置冢上,百姓憐之。 榮最長,死無後,國除,地入於漢,為南郡。 【註釋】 [1]孝景帝前四年:孝景帝前元四年(前153)。 [2]用故太子為臨江王:以曾經作過太子的身份降為臨江王。景帝廢慄太子事詳見《孝景本紀》。 [3]坐:因……犯罪。壖:城郭旁或河邊的空地,隙地。此指宗廟牆外的空地。 [4]祖:出行時祭祀路神的迷信活動。 [5]反:通“返”。 [6]簿:文狀、起訴書之類。此指對簿,即受審訊或質詢。 [7]郅:姓。 【原文】 右三國本王[1]皆慄姬之子也。 【註釋】 [1]右:意指本文上述。因當時行文為豎寫成行自右至左。本王:第一代國王。 【原文】 魯共王餘,以孝景前二年用皇子為淮陽王。二年,吳楚反[1]破後。以孝景前三年徙[2]為魯王。好治宮室苑囿狗馬。季年[3]好音,不喜辭辯。為人吃[4]。 二十六年卒,子光代為王。初好音輿馬;晚節嗇[5],惟恐不足於財。 【註釋】 [1]吳楚反:吳、楚等七國反叛。事詳見《吳王濞列傳》。 [2]孝景前三年:孝景帝前元三年(前154)。徙:改封。 [3]季年:晚年。季;排行的末了。 [4]吃:語言蹇澀不流暢。 [5]嗇:吝嗇。 【原文】 江都易王非,以孝景前二年用皇子為汝南王。吳楚反時,非年十五,有材力,上書願擊吳。景帝賜非將軍印,擊吳。吳已破,二歲,徙為江都王,治吳故國,以軍功賜天子旌旗。元光五年[1],匈奴大入漢為賊,非上書願擊匈奴,上不許。非好氣力,治宮觀[2],招四方豪桀[3],驕奢甚。 【註釋】 [1]元光五年:前130年。元光,漢武帝第二個年號(前134—前129)。 [2]觀:宮門前的雙闕。此指宮殿。 [3]豪桀:指地方上有權勢、橫霸一方的人。桀,通“傑”。 【原文】 立二十六年卒,子建立為王。七年自殺。淮南、衡山謀反[1]時,建頗聞其謀。自以為國近淮南,恐一日發,為所並,即陰作兵器,而時佩其父所賜將軍印,載天子旗以出。易王死未葬,建有所說易王寵美人淖姬[2],夜使人迎與奸服舍[3]中。及淮南事發,治黨與[4]頗及江都王建。建恐,因使人多持金錢,事絕其獄[5]。而又信巫祝[6],使人禱祠妄言。建又盡與其姊弟[7]奸。事既聞,漢公卿請捕治建。天子不忍,使大臣即[8]訊王。王服所犯,遂自殺。國除,地入於漢,為廣陵郡。 【註釋】 [1]淮南、衡山謀反:淮南王劉安與衡山王劉賜謀反。事詳見《淮南衡山列傳》。 [2]淖(nào)姬:易王之妾。 [3]服舍:守喪的房舍。 [4]黨與:朋黨。 [5]獄:官司。 [6]巫祝:迷信職業者。巫,古代稱能以舞降神的人;祝,祠廟中司祭禮的人。 [7]弟:妹妹。古代有時稱妹妹為“弟”或“女弟”。 [8]即:走近,去。 【原文】 膠西於王端,以孝景前三年楚七國反破後,端用皇子為膠西王。端為人賊戾[1],又陰痿[2],一近婦人,病之數月。而有愛幸少年為郎。為郎者頃之與後宮亂,端禽[3]滅之,及殺其子母[4]。數犯上法,漢公卿數請誅端,天子[5]為兄弟之故不忍,而端所為滋甚。有司再[6]請削其國,去太半[7]。端心慍,遂為無訾[8]省。府庫壞[9]漏盡,腐財物以鉅萬計,終不得收徙。令吏毋得收租賦。端皆去衛[10],封其宮門,從一門出遊。數變名姓,為布衣,之[11]他郡國。 【註釋】 [1]賊戾:殘暴兇狠。 [2]陰痿:陽痿病。 [3]禽:通“擒”。下文“王因禽其宗族”之“禽”同此。 [4]子母:兒子和母親。 [5]天子:指漢武帝。 [6]再:兩次。 [7]太半:大半,過半。《集解》引韋昭曰:“凡數三分有二為太半,一為少半。” [8]訾(zǐ):通“貲”,計算,估量。 [9]壞:倒塌。 [10]去衛:撤除警衛人員。 [11]之:往……,到……。 【原文】 相[1]、二千石往者,奉漢法以治,端輒求其罪告之,無罪者詐[2]藥殺之。所以設詐[3]究變,強足以距[4]諫,智足以飾非。相、二千石從王治,則漢繩[5]以法。故膠西小國,而所殺傷二千石甚眾。 立四十七年,卒,竟無男代後,國除,地入於漢,為膠西郡。 【註釋】 [1]相:指諸侯國國相。 [2]詐:設詭計。 [3]所以設詐:設詭計的辦法。 [4]距:通“拒”。 [5]繩:處治,治罪。 【原文】 右三國本王皆程姬之子也。 趙王彭祖,以孝景前二年用皇子為廣川王。趙王遂反[1]破後,彭祖王廣川。四年,徙為趙王。十五年,孝景帝崩。彭祖為人巧佞卑諂[2],足恭而心刻深[3]。好法律,持詭辯以中人。彭祖多內寵姬及子孫。相、二千石欲奉漢法以治,則害於王家。是以每相、二千石至,彭祖衣皂布衣[4],自行迎,除[5]二千石舍,多設疑[6]事以作動之,得二千石失言,中忌諱[7],輒書之。二千石欲治者,則以此迫劫;不聽,乃上書告,及汙以奸利事。彭祖立五十餘年,相、二千石無能滿二歲,輒以罪去,大者死,小者刑,以故二千石莫敢治。而趙王擅權,使使即縣為賈人榷會[8],入多於國經[9]租稅。以是趙王家多金錢,然所賜姬諸子,亦盡之矣。彭祖取故江都易王寵姬王建所盜與奸淖姬者為姬,甚愛之。 【註釋】 [1]趙王遂反:趙王劉遂參加了吳楚七國叛亂。 [2]巧佞卑諂:巧詐奸佞,卑下奉承。 [3]刻深:刻薄陰毒。 [4]皂布衣:黑布衣,服役者所穿的衣服。 [5]除:清掃。 [6]疑:惑亂。 [7]中忌諱:觸犯朝廷禁忌。 [8]榷:專利專賣。會:指人物商旅會集之地。 [9]經:正常,尋常。 【原文】 彭祖不好治宮室、祥[1],好為吏[2]事。上書願督國中盜賊。常夜從走卒行徼[3]邯鄲中。諸使過客以彭祖險陂[4],莫敢留邯鄲。 其太子丹與其女及同產姊[5]奸。與其客江充有郤。充告丹,丹以故廢。趙更立太子。 【註釋】 [1]祥:敬鬼神以求福。 [2]吏:下級官吏。 [3]徼:巡察。 [4]陂(bì):不正,邪佞。 [5]同產姊:劉丹同母姐姐。 【原文】 中山靖王勝,以孝景前三年用皇子為中山王。十四年,孝景帝崩。勝為人樂酒好內[1],有子枝屬[2]百二十餘人。常與兄趙王相非[3],曰:“兄為王,專代吏治事。王者當日聽音樂聲色[4]。”趙王亦非之,曰:“中山王徒日淫,不佐天子拊循[5]百姓,何以稱為藩臣!” 【註釋】 [1]樂酒好內:好酒貪女色。 [2]枝屬:親屬。 [3]非:指責。 [4]聲色:歌舞女色。 [5]拊:撫慰,安撫。循:安慰,慰問。 【原文】 立四十二年卒,子哀王昌立。一年卒,子昆侈代為中山王。 右二國本王皆賈夫人之子也。 長沙定王發,發之母唐姬,故程姬侍者。景帝召程姬,程姬有所闢[1],不願進,而飾侍者唐兒使夜進。上醉不知,以為程姬而幸之,遂有身[2]。已乃覺非程姬也。及生子,因命曰發。以孝景前二年用皇子為長沙王。以其母微,無寵,故王卑[3]溼貧國。 立二十七年卒,子康王庸立。二十八年,卒,子鮒立為長沙王。 【註釋】 [1]闢:迴避,此指婦人月事。 [2]身:身孕。 [3]卑:低。 【原文】 右一國本王唐姬之子也。 廣川惠王越,以孝景中二年[1]用皇子為廣川王。 十二年卒,子齊立為王。齊有幸臣桑距。已而有罪,欲誅距,距亡,王因禽其宗族。距怨王,乃上書告王齊與同產奸。自是之後,王齊數上書告言漢公卿及倖臣所忠等。 【註釋】 [1]孝景中二年:孝景帝中元二年(前148)。 【原文】 膠東康王寄,以孝景中二年用皇子為膠東王。二十八年卒。淮南王謀反時,寄微聞其事,私作樓車鏃矢[1],戰守備,候淮南之起。及吏治淮南之事,辭出[2]之。寄於上最親,意傷[3]之,發病而死,不敢置後,於是上聞。寄有長子者名賢,母無寵;少子名慶,母愛幸,寄常[4]欲立之,為不次[5],因有過,遂無言。上憐之,乃以賢為膠東王奉康王嗣,而封慶於故衡山地,為六安王。 膠東王賢立十四年卒,諡為哀王。子慶[6]為王。 六安王慶,以元狩二年[7]用膠東康王子為六安王。 【註釋】 [1]樓車:古代戰車,上設望樓,用以瞭望敵軍城堡或營壘中的虛實。 [2]出:牽涉,暴露。 [3]傷:內疚,哀痛。 [4]常:通“嘗”。 [5]不次:不合次序。 [6]慶:不宜與叔父同名,相承之誤。《漢興以來諸侯王年表》和《漢書·景十三王傳》都作“通平”,一本作“建”。 [7]元狩二年:前121年。元狩,漢武帝第四個年號(前122—前117)。 【原文】 清河哀王乘,以孝景中三年用皇子為清河王。十二年卒,無後,國除,地入於漢,為清河郡。 常山憲王舜,以孝景中五年[1]用皇子為常山王。舜最親,景帝少子,驕怠多淫,數犯禁,上常寬釋之。立三十二年卒,太子勃代立為王。 初,憲王舜有所不愛姬生長男梲[2]。梲以母無寵故,亦不得幸於王。王后脩生太子勃。王內[3]多,所幸姬生子平、子商,王后希得幸。及憲王病甚,諸幸姬常侍病,故王后亦以妒媢[4]不常侍病,輒歸舍。醫進藥,太子勃不自嘗藥,又不宿留侍病。及王薨,王后、太子乃至。憲王雅[5]不以長子梲為人數,及薨,又不分與財物。郎或說太子、王后,令諸子與長子梲共分財物,太子、王后不聽。太子代立,又不收恤[6]梲。梲怨王后、太子。漢使者視憲王喪,梲自言憲王病時,王后、太子不侍,及薨,六日出舍[7],太子勃私奸,飲酒,博[8]戲,擊築[9],與女子載馳,環城過市,入牢視囚。天子遣大行騫驗王后及問王勃,請逮勃所與奸諸證左[10],王又匿之。吏求捕,勃大急,使人致擊笞掠[11],擅出漢所疑囚者。有司[12]請誅憲王后脩及王勃。上以脩素無行[13],使梲陷之罪,勃無良師傅,不忍誅。有司請廢王后脩,徙王勃以家屬處房陵,上許之。 【註釋】 [1]孝景中五年:孝景帝中元五年(前145)。 [2]梲:zhuō。 [3]內:姬妾。 [4]妒媢:嫉妒。 [5]雅:平素、向來。 [6]收恤:收納撫卹。 [7]出舍:離開服喪的廬舍。 [8]博:賭博。 [9]築:古代樂器名。 [10]左:證據,證人。 [11]掠:拷打。 [12]有司:指有關官吏。古代設官分職,各有專司,因稱官吏為“有司”。 [13]無行:沒好品行。 【原文】 勃王數月,遷於房陵,國絕。月餘,天子為最親,乃詔有司曰:“常山憲王蚤夭[1],後妾不和,適孽[2]誣爭,陷於不義以滅國,朕甚閔焉。其封憲王子平三萬戶,為真定王;封子商三萬戶,為泗水王。” 【註釋】 [1]蚤:通“早”。 [2]適(dí):通“嫡”,正妻所生的兒子。有時也指正妻所生長子。孽:宗法制度下指家庭的旁支。 【原文】 真定王平,元鼎四年[1]用常山憲王子為真定王。 【註釋】 [1]元鼎四年:前113年。元鼎,漢武帝第五個年號(前116—前111)。 【原文】 泗水思王商,以元鼎四年用常山憲王子為泗水王。十一年卒,子哀王安世立。十一年卒,無子。於是上憐泗水王絕,乃立安世弟賀為泗水王。 右四國本王皆夫人兒姁子也。其後漢益封其支子為六安王、泗水王二國。凡兒姁子孫,於今為六王。 太史公曰:高祖時諸侯皆賦[1],得自除[2]內史以下,漢獨為置丞相[3],黃金印。諸侯自除御史、廷尉正、博士,擬於天子。自吳楚反後,五宗王世,漢為置二千石,去“丞相”曰“相”,銀印。諸侯獨得食租稅,奪之權[4]。其後諸侯貧者或乘牛車也。 【註釋】 [1]諸侯:指諸侯王。皆賦:封國內的一切田賦稅收都歸其所有。 [2]除:任命,授職。 [3]丞相:此指諸侯國相。 [4]權:指管理政事的大權。 【譯文】 孝景皇帝的兒子共有十三人受封為王,這十三人分別由五位母親所生,同一母親所生的為宗親。慄姬所生的兒子是劉榮、劉德、劉閼於。程姬所生的兒子是劉餘、劉非、劉端。賈夫人所生的兒子是劉彭祖、劉勝。唐姬所生的兒子是劉發。王夫人兒姁所生的兒子是劉越、劉寄、劉乘、劉舜。 河間獻王劉德在孝景帝前元二年(前155)以皇子的身份受封為河間王。他喜好儒學,衣著服飾言談舉止都依仿儒生。山東的眾儒生多附於他。 他在位二十六年去世,兒子恭王劉不害繼位。劉不害在位四年去世,兒子剛王劉基繼位。劉基在位十二年去世,兒子頃王劉授繼位。 臨江哀王劉閼於在孝景帝前元二年以皇子的身份受封為臨江王。他在位三年去世,因為沒有後代繼承王位,封國廢除,改為郡縣。 臨江閔王劉榮在孝景帝前元四年(前153)被立為皇太子,四年後被廢黜,以原太子的身份被封為臨江王。 他在位四年,因為侵佔宗廟牆外的空地擴建宮殿獲罪,天子徵召他。劉榮應召出發,在江陵北門祭祀行路之神。上車之後,軸斷車廢。江陵父老認為這是不祥之兆,哭泣著私語道:“我們的君王恐怕回不來了!”劉榮到了京城,前往中尉府接受審訊。中尉郅都責問他,他畏懼,自殺而死。埋葬在藍田。幾萬只燕子銜土放在他的墳墓上,百姓都哀憐他。 劉榮在景帝諸子中年齡最大,死後沒有兒子繼承王位,封國廢除,封地併入朝廷,設為南郡。 以上所述三國的第一代國王都是慄姬的兒子。 魯恭王劉餘在孝景帝前元二年以皇子的身份受封為淮陽王。第二年,吳、楚七國反叛被擊敗後,在孝景帝前元三年(前154)改封為魯王。他喜歡建造宮殿、苑囿,畜養狗馬。晚年喜好音樂,不善辯說,說話口吃。 他在位二十六年去世,兒子劉光繼位為王。劉光最初也喜歡音樂車馬,晚年變得吝嗇,唯恐財產不夠用。 江都易王劉非在孝景帝前元二年以皇子的身份受封為汝南王。吳、楚七國反叛時,劉非十五歲,有勇有謀,上書天子,請求領兵攻打吳國。景帝賜給他將軍印,令其攻打吳國,吳國被擊敗後,第二年,改封為江都王,治理吳國原有的封地,因為有軍功受賜天子的旌旗。孝武帝元光五年(前130),匈奴大舉入侵漢境為寇,劉非又上書志願攻打匈奴,天子沒有答應。劉非喜好使弄氣力,建造宮殿,招納各地豪傑俠士,十分驕縱。 他在位二十六年去世,兒子劉建繼位為王。劉建在位七年自殺而死。在淮南、衡山兩國謀反時,劉建略知他們的圖謀。他認為自己的封國靠近淮南,恐怕一旦事發,被淮南王併吞,於是暗中製造兵器,並且經常佩帶著天子賜給他父親的將軍印,載著天子的旌旗出巡。易王去世,尚未埋葬。劉建看上易王寵愛的美人淖姬,夜晚派人把淖姬接來,跟她在守喪的房舍中發生姦情。等到淮南王反叛事敗露,朝廷懲治同黨、涉嫌者,牽連到江都王劉建。劉建恐慌,於是派人多持金錢,通過活動想平息這件訟案。他又相信巫祝,派人祭祀禱告,編造虛妄不經的話。劉建還跟他的姊妹都有姦情。這些事被朝廷得知後,漢朝的公卿大臣請求逮捕劉建治罪。天子不忍心,派大臣去審訊他。他招認了所有犯之罪,畏罪自殺。於是,封國廢除,封地併入朝廷,成為廣陵郡。 膠西於王劉端在孝景帝前元三年(前154)吳、楚六國反叛被擊敗後,以皇子的身份受封為膠西王。劉端為人殘暴兇狠,又患陽痿病,一接觸女人,就因此病幾個月。他有一個寵愛的年輕人,任為郎官。這個年輕郎官不久與後宮有淫亂行為,劉端捕殺了他,並且殺死他兒子和母親。劉端屢次觸犯天子法令,漢朝的公卿大臣多次請求誅殺他。天子因為他是兄弟的緣故不忍心這樣做,因而劉端的行為更加過分。有關官員兩次請求削奪他的國土,於是削奪了他的大半封地。劉端心裡懷恨,於是對封國內的錢財不再計算管理。府庫全都倒塌破漏,腐壞的財物以億萬計算,最終也不加以收拾整理。他又命令官吏不準收取租賦。劉端又全部撤除警衛人員,封閉宮門,只留下一門,從那裡出宮遊蕩。屢次改換姓名,假扮為平民,到其他的郡國去。 凡前往膠西任相國、二千石級的官員,如果奉行漢朝法律治理政事,劉端總是找出他們的罪過報告朝廷;如果找不到罪過,就設詭計用藥毒死他們。他設詭計的辦法窮極變化,強橫足以拒絕他人的勸諫,智巧足以掩飾自己的過錯。相國、二千石級官員如果遵從王法治理政事,就中其陷害,被朝廷以法治罪。因此,膠西雖是小國,而被殺受傷害的二千石級官員卻很多。 劉端在位四十七年去世,終於因沒有兒子繼承王位,封國廢除,封地併入朝廷,成為膠西郡。 以上所述三國的第一代國王都是程姬的兒子。 趙王劉彭祖在孝景帝前元二年以皇子的身份受封為廣川王。趙王遂反叛被擊敗後,彭祖仍為廣川王。在位第四年,改封為趙王。在位第十五年,孝景帝去世。彭祖為人巧詐奸佞,卑下奉承,表面上謙卑恭敬討好人,內心卻刻薄陰毒。喜好玩弄法律,用詭辯中傷人。彭祖多有寵幸的姬妾及子孫。相國、二千石級的官員如果想奉行漢朝法律治理政事,就會妨害王家。為此,每當相國、二千石級官員到任,劉彭祖便穿著黑布衣扮為奴僕,親自出迎,清掃二千石級官員下榻的住所,多設惑亂之事來引動對方。一旦二千石級官員言語失當,觸犯朝廷禁忌,就把它記下來。如果二千石級官員想奉法治事,他就以此相威脅;如果對方不順從,就上書告發,並以作奸犯法圖謀私利之事誣陷對方。劉彭祖在位五十多年期間,相國、二千石級官員沒有能任滿兩年的,經常因罪去位,罪過大的被處死,罪過小的受刑罰,所以二千石級官員沒有誰敢奉法治事。趙王也就因此專擅大權,派遣使者到屬縣作專利買賣,其收入多於王國正常的租稅。因此,趙王家多有金錢,然而這些金錢也都賞賜給姬妾諸子而耗光了。劉彭祖娶以前的江都易王的寵姬,即後來為劉建所奪取而相姦淫的那位淖姬為姬妾,非常寵愛她。 劉彭祖不喜好營建宮室、迷信鬼神,而喜好做吏人做的事。上書天子,志願督討王國內的盜賊。經常夜間帶領走卒巡察於邯鄲城內。各往來使者以及過路旅客因為劉彭祖險詐邪惡,不敢留宿邯鄲。 趙王彭祖的太子劉丹與他的女兒及同胞姐姐通姦。劉丹跟他的門客江充有嫌怨,江充告發劉丹,劉丹因此被廢黜。趙國改立太子。 中山靖王劉勝在孝景帝前元三年(前154)以皇子的身份受封為中山王。在位第十四年,孝景帝去世。劉勝這個人喜好飲酒,喜好女色,有子孫一百二十多人。經常和他的哥哥趙王相互指責,說:“哥哥為王,專門替代下級官吏治理政事。為王的人應當每日聽音樂享受歌舞女色。”趙王也指責他,說:“中山王只是每天淫樂,不幫助天子撫慰百姓,如何可以稱為藩臣!” 劉勝在位四十二年去世,由兒子哀王劉昌繼位。劉昌在位一年去世,由兒子劉昆侈繼位為中山王。 以上所述二國的第一代國王都是賈夫人的兒子。 長沙定王劉發,他的母親唐姬,原來是程姬的侍女。景帝召幸程姬,適逢程姬有月事,不願進侍,就把侍女唐兒加以裝扮,使她夜晚進侍皇上。皇上醉酒不知內情,以為是程姬,就和她同床了,於是有了身孕。事後,皇上才發覺並不是程姬。等生下兒子,於是就命名為劉發。劉發在孝景帝前元二年(前155)以皇子的身份受封為長沙王。因為他母親身份微賤,不得天子寵愛,所以被封在低溼貧困之國為王。 劉發在位二十七去世,兒子康王劉庸繼位。劉庸在位二十八年去世,兒子劉鮒繼位為長沙王。 以上所述一國的第一代國王是唐姬的兒子。 廣川惠王劉越,在孝景帝中元二年(前148)以皇子的身份受封為廣川王。 劉越在位十二年去世,兒子劉齊繼位為王。劉齊有一個寵幸臣子桑距。後來桑距犯了罪,劉齊想誅殺桑距,桑距逃跑了,劉齊於是擒滅了他的宗族。桑距因此怨恨劉齊,於是上書告發劉齊與同胞姊妹有姦情的罪行。從此以後,劉齊為求自保,屢次上書告發漢朝公卿以及寵幸之臣所忠等人的罪行。 膠東康王劉寄在孝景帝中元二年以皇子的身份受封為膠東王。在位二十八年去世。當淮南王謀劃反叛時,劉寄暗中聽說這件事,就私下製造樓車弓箭,做好了戰、守的準備,等候淮南王起事。等到後來官吏審訊淮南王謀反之事時,在供詞中暴露這件事。劉寄與皇上關係最親密,心中為參與謀反而內疚哀痛,病情發作而死,不敢立傳後之人,此事皇上聽說了。劉寄有長子名賢,其母不受寵愛;小兒子名慶,其母受寵愛,劉寄曾經想立劉慶為傳後之人,因為不合傳承的次第,又因自己有罪過,終於不敢上言。天子哀憐他,就封劉賢為膠東王,做康王的繼承人,把劉慶封在過去衡山王的封地,稱為六安王。 膠東王劉賢在位十四年去世,賜諡號為哀王。兒子劉慶繼位為王。 六安王劉慶在元狩二年(前121)以膠東康王兒子的身份被封為六安王。 清河哀王劉乘在孝景帝中元三年(前147)以皇子的身份受封為清河王。在位十二年去世,沒有兒子,封國被廢除,封地歸屬朝廷,成為清河郡。 常山憲王劉舜在孝景帝中元五年(前145)以皇子的身份受封為常山王。劉舜是景帝最寵愛的小兒子,驕縱怠惰,多有淫亂之事,屢犯法禁,天子常常寬恕赦免他。在位三十二年去世,太子劉勃繼位為王。 原先,憲王劉舜有一個不被他寵愛的姬妾生下長男劉梲。劉梲因為生母不被寵愛的緣故,也不得憲王喜歡。王后脩生太子劉勃。憲王姬妾很多,他所寵幸的姬妾為他生下兒子劉平、劉商,王后很少得幸。等到憲王病重,那些被寵幸的姬妾常去侍候,王后因為嫉妒的緣故不常去問病侍疾,總待在自己的屋子裡。醫生呈進醫藥,太子劉勃不親自嘗藥,又不留宿王室侍疾。等到憲王去世,王后、太子才趕到。憲王向來就不把劉梲做兒子看待,憲王死後,又不分給他財物。郎官中有人勸諫太子、王后,讓諸子和長子劉梲共同分財物,太子、王后不肯。太子繼位之後,又不肯收納撫卹劉梲。劉梲因此怨恨王后、太子。漢朝使者來視理憲王喪事時,劉梲親自告發憲王生病時,王后、太子不床前侍候,等到憲王去世,才六天就離開服喪的屋子,以及太子劉勃私下姦淫、飲酒取樂、賭博為戲、擊築作樂,與女子乘車奔馳、穿城過市、進入監獄探看囚犯的種種事情。天子派遣大行張騫驗證王后的所作所為並審訊劉勃,請求逮捕與劉勃相姦淫的諸人作為佐證,劉勃又設法把他們藏匿起來。官吏大舉搜捕,劉勃非常著急,派人拷打吏人,擅自釋放朝廷認為可疑而囚禁起來的人。官員請求誅殺憲王王后脩和劉勃。天子認為脩素來就品行不好,致使劉梲告發她有罪,劉勃沒有好的太師太傅的輔佐,不忍心誅殺。官員又請求廢黜王后脩,放逐劉勃,讓他的家屬和他一起遷居房陵,皇上答應了這一請求。 劉勃為王只有幾個月,被貶遷到房陵,封國絕滅。一個多月後,皇上顧念到憲王是最寵愛的小兒子,就下詔給官員說:“常山憲王早亡,王后與姬妾失和,嫡庶之間互相捏造罪名,互相爭鬥,因而陷於不義,封國絕滅,我很哀憐他。封憲王兒子劉平三萬戶,為真定王;封憲王兒子劉商三萬戶,為泗水王。” 真定王劉平在元鼎四年(前113)以常山憲王的兒子的身份被封為真定王。 泗水思王劉商,在元鼎四年以常山憲王兒子的身份被封為泗水王。在位十一年去世,兒子哀王劉安世繼位。哀王在位十一年去世,沒有兒子。天子憐憫泗水王絕後,就立劉安世的弟弟劉賀為泗水王。 以上所述四國的第一代國王都是王夫人兒姁的兒子。後來,漢朝又增封其支屬子孫為六安王、泗水王兩國。總計兒姁的子孫,到現在有六王。 太史公說:“漢高祖在位的時候,諸侯的一切賦稅都歸諸侯王所有,可以自行任命內史以下的官員,朝廷只為他們派遣丞相,授予金印。諸侯王自行任命御史、廷尉正、博士,跟天子相類似。自從吳、楚等國反叛以後,在五宗為王的時代,朝廷為他們派遣二千石級的官員,撤除‘丞相’,改為‘相’,授予銀印。諸侯王有那貧窮些的,只能乘坐牛車。” 第四十二卷 三王世家第三十 本世家在寫法上不同於其他諸篇世家:只載述關於孝武帝封立三個兒子劉閎、劉旦和劉胥的疏奏策文而不及三王行事。這是因為,“燕齊之事,無足採者。然封立三王,天子恭讓,群臣守義,文辭爛然,甚可觀也”。 在世襲的封建社會,太子繼承帝位、其他皇子分封為王是法定的常規。但孝武要封子為列侯,在群臣多次力諫的情況下,才同意封子為王。他這種“卑讓自貶”的做法,在封建帝王中確屬罕見。 孝武帝之所以要封子為列侯,大概鑑於皇子為王“奉承天子”“尊宗廟重社稷”者少、擾亂朝綱謀反危國者多的歷史教訓。所以,在封子為王時,又“各因子才力智能,及土地之剛柔,人民之輕重,為作策以申戒之”。皇子受封為王后的表現,恰恰與孝武帝的願望相反:除齊王劉閎中年早亡,沒有違背策意外,燕王劉旦、廣陵王劉胥都私通叛黨,陰謀造反,結果被迫自殺,封國被廢除。孝武帝的雄才大略、高瞻遠矚由此可見一斑。 孝武帝共有六個兒子,為什麼只有三王寫入“世家”?這是因為,趙婕妤所生弗陵後為昭帝,自然不應當列入世家。李夫人所生髆,受封於天漢四年(前197),所以不見本“世家”。衛皇后所生戾太子,前因其為太子,自然不應當列入世家。後太子被廢,作者不補出,是出於避諱的原因。 【原文】 “大司馬臣去病昧死再拜上疏[1]皇帝陛下:陛下過聽[2],使臣去病待罪行間[3]。宜專邊塞之思慮[4],暴骸中野[5]無以報,乃敢惟他議以幹[6]用事者,誠見陛下憂勞天下,哀憐百姓以自忘,虧膳貶[7]樂,損[8]郎員。皇子賴天,能勝衣[9]趨拜,至今無號位師傅官[10]。陛下恭讓不恤,群臣私望,不敢越職而言。臣竊不勝犬馬心[11],昧死願陛下詔有司[12],因盛夏吉時定皇子位。唯陛下幸察[13]。臣去病昧死再拜以聞皇帝陛下。”三月乙亥,御史臣光守[14]尚書令奏未央宮。制曰[15]:“下[16]御史。” 【註釋】 [1]昧死:冒死,不避死罪。再拜:一拜之後,接著再拜一次,表示恭敬。疏:向皇帝陳述意見的奏章。 [2]過聽:誤聽。意思是因誤聽而錯用無才之人。謙詞,相當於“承蒙錯愛”。 [3]待罪:供職的謙詞。行間:行伍之間,即軍中。 [4]邊塞之思慮:即思慮邊塞,思慮邊防事務。 [5]中野:荒野之中。 [6]惟:思,考慮。幹:打擾,干預。 [7]貶:減少。 [8]損:減少。 [9]勝衣:謂兒童稍長,能穿戴成人的衣冠。 [10]號:封號。位:爵位。師傅官:教導輔佐皇子的官員。 [11]犬馬心:為主人效犬馬之勞的心思。謙詞。 [12]有司:指有關官吏。古代設官分職,各有專司,故稱有司。 [13]幸:對方這樣做使自己感到幸運。敬詞。 [14]守:官吏試用或兼理稱“守”。 [15]制:皇帝命令。 [16]下:下交。 【原文】 六年[1]三月戊申朔,乙亥,御史臣光守尚書令、丞[2]非,下御史書到,言:“丞相臣青翟、御史大夫臣湯、太常臣充、大行令臣息、太子少傅臣安行[3]宗正事昧死上言:大司馬去病上疏曰:‘陛下過聽,使臣去病待罪行間。宜專邊塞之思慮,暴骸中野無以報,乃敢惟他議以幹用事者,誠見陛下憂勞天下,哀憐百姓以自忘,虧膳貶樂,損郎員。皇子賴天,能勝衣趨拜,至今無號位師傅官。陛下恭讓不恤,群臣私望,不敢越職而言。臣竊不勝犬馬心,昧死願陛下詔有司,因盛夏吉時定皇子位。唯願陛下幸察。’制曰‘下御史’。臣謹與中二千石、二千石[4]臣賀等議:古者裂地立國,並建諸侯以承[5]天子,所以尊宗廟[6]重社稷也。今臣去病上疏,不忘其職,因以宣恩[7],乃道天子卑讓自貶以勞天下[8],慮皇子未有號位。臣青翟、臣湯等宜奉義遵職,愚憧[9]而不逮事。方今盛夏吉時,臣青翟、臣湯等昧死請立皇子臣閎、臣旦、臣胥為諸侯王。昧死請所立國名。” 【註釋】 [1]六年:指武帝元狩六年(前117)。 [2]丞:指尚書左右丞。 [3]行:兼代官職。 [4]中二千石、二千石:均指官職品級。 [5]承:尊奉。 [6]宗廟:天子、諸侯祭祀祖先的處所。封建帝王以天下為一家所有,世代相傳,故以宗廟為朝廷或國家的代稱。 [7]宣恩:宣揚皇恩。 [8]卑讓:卑恭謙讓。勞天下:為天下事煩勞。 [9]憧:痴呆,愚蠢。 【原文】 制曰:“蓋聞周封八百,姬[1]姓並列,或子、男、附庸[2]。《禮》‘支子[3]不祭’。雲並建諸侯所以重社稷,朕無聞焉。且天非為君生民也。朕之不德,海內未洽,乃以未教成者強君連城[4],即股肱何勸[5]?其更議以列侯家[6]之。” 【註釋】 [1]姬:周朝王族姓姬。 [2]或:有。子、男:封爵名。附庸:附屬於諸侯的小國。 [3]《禮》:《禮記》,儒家經典之一。支子:古代宗法制度下稱嫡長子及繼承先祖嫡系之子為“宗子”,嫡妻之次子以下及妾子為“支子”。 [4]強:勉強。君:統治。連城:城邑相連,此指諸侯國。 [5]股肱:大腿和胳膊,喻輔佐君主的大臣。勸:勉勵。 [6]列侯:一般的侯爵,食祿而不建國。家:以……為家。諸侯王封邑稱國,列侯食邑稱家。 【原文】 三月丙子,奏未央宮。“丞相臣青翟、御史大夫臣湯昧死言:臣謹與列侯臣嬰齊、中二千石二千石臣賀、諫大夫博士臣安等議曰:伏聞[1]周封八百,姬姓並列,奉承天子。康叔以祖考[2]顯,而伯禽以周公[3]立,鹹為建國諸侯,以相傅[4]為輔。百官奉憲[5],各遵其職,而國統備矣。竊以為並建諸侯所以重社稷者,四海諸侯各以其職奉貢祭。支子不得奉祭宗祖,禮也。封建使守藩國[6],帝王所以扶德施化。陛下奉承天統,明開聖緒[7],尊賢顯功,興滅繼絕。續蕭文終[8]之後於酇,褒厲群臣平津侯[9]等。昭六親[10]之序,明天施之屬,使諸侯王封君[11]得推私恩分子弟戶邑,錫[12]號尊建百有餘國。而家皇子為列侯,則尊卑相逾,列位失序,不可以垂統[13]於萬世。臣請立臣閎、臣旦、臣胥為諸侯王。”三月丙子,奏未央宮。 【註釋】 [1]伏聞:聽說。伏,謙敬詞。 [2]康叔:周文王少子,原封於康,故稱康叔。考:死去的父親。 [3]伯禽:周公長子,封為魯公。周公:周文王第四子,因封邑在周,故稱周公。 [4]相傅:即傅相。輔助國君和諸侯之官。 [5]奉憲:遵奉法令。 [6]藩國:亦作“蕃國”,古代稱分封及臣服的各國為藩國。 [7]明開聖緒:光大先聖的遺業。 [8]蕭文終:即蕭何。死後諡為文終侯。 [9]厲:通“勵”。平津侯:指公孫弘。 [10]六親:六種親屬,包括血親和姻親兩類,古說不一,其一指父、母、兄、弟、妻、子。 [11]封君:領受封邑的貴族。 [12]錫:通“賜”。 [13]垂統:把基業傳給後代子孫。 【原文】 制曰:“康叔親屬[1]有十而獨尊者,褒有德也。周公祭天命郊[2],故魯有白牡、騂剛[3]之牲。群公不毛[4],賢不肖差也。‘高山仰之,景行向之’[5],朕甚慕焉。所以抑未成,家以列侯可。” 【註釋】 [1]親屬:此指兄弟。 [2]周公祭天命郊:周成王為褒揚周公的功德,特許周公在外祭祀天神。 [3]白牡:白色公畜。騂剛:古代祭祀用的赤色牛。 [4]不毛:指毛色不純的祭牲。 [5]高山仰之,景行向之:語本《詩·小雅·車轄》。高山,喻道德崇高;景行,大路,喻行為正大光明。後因以“高山景行”指崇高的德行。 【原文】 四月戊寅,奏未央宮。“丞相臣青翟、御史大夫臣湯昧死言:臣青翟等與列侯、吏二千石、諫大夫、博士臣慶等議:昧死奏請立皇子為諸侯王。制曰:‘康叔親屬有十而獨尊者,褒有德也。周公祭天命郊,故魯有白牡、騂剛之牲。群公不毛,賢不肖差也。“高山仰之,景行向之”,朕甚慕焉。所以抑未成,家以列侯可。’臣青翟、臣湯、博士臣將行等伏聞康叔親屬有十,武王繼體[1],周公輔成王[2],其八人皆以祖考之尊建為大國。康叔之年幼,周公在三公之位,而伯禽據國於魯,蓋爵命之時,未至成人。康叔後扞祿父之難[3],伯禽殄淮夷之亂[4]。昔五帝異制[5],周爵五等[6],春秋三等[7],皆因時而序尊卑。高皇帝撥[8]亂世反諸正,昭[9]至德,定海內,封建諸侯,爵位二等[10]。皇子或在襁褓[11]而立為諸侯王,奉承天子,為萬世法則,不可易。陛下躬親仁義,體行[12]聖德,表裡[13]文武。顯慈孝之行,廣賢能之路。內褒有德,外討強暴。極[14]臨北海,西溱月氏[15],匈奴、西域,舉國奉師[16]。輿械[17]之費,不賦於民。虛御府之藏以賞元戎[18],開禁倉以振[19]貧窮,減戍卒之半。百蠻[20]之君,靡不鄉[21]風,承流[22]稱意。遠方殊俗,重譯[23]而朝,澤及方外[24]。故珍獸至,嘉[25]谷興,天應[26]甚彰。今諸侯支子封至諸侯王,而家皇子為列侯,臣青翟、臣湯等竊伏孰計之,皆以為尊卑失序,使天子失望,不可。臣請立臣閎、臣旦、臣胥為諸侯王。”四月癸未,奏未央宮,留中不下[27]。 【註釋】 [1]繼體:繼位。 [2]成王:周成王。 [3]扞(hàn):抵禦。祿父之難:祿父(商紂之子武庚,字祿父)在武王滅商後,受封為殷君,仍都朝歌,周派管叔、蔡叔監視他。武王死,成王年幼,周公攝政,管叔、蔡叔不服,武庚乘機勾結管、蔡叛周。事見《殷本紀》《周本紀》《魯周公世家》。 [4]殄:消滅。淮夷之亂:淮夷、徐戎兩地反叛,伯禽興師伐之於肸(xī)。 [5]五帝:傳說中的上古帝王。有三說。一、黃帝、顓頊、帝嚳、唐堯、虞舜;二、伏羲、炎帝、黃帝、少皞、顓頊;三、少皞、顓頊、高辛、唐堯、虞舜。異制:體制各不相同。 [6]五等:公、侯、伯、子、男。 [7]三等:公、侯、伯。 [8]撥:治理。 [9]昭:彰明,顯示。 [10]二等:指王和列侯。 [11]襁褓:裹嬰兒的小布被,引申為嬰兒時期。 [12]體行:身體力行。 [13]表裡:內外互相配合。 [14]極:邊境,邊遠的盡頭。 [15]溱:通“臻”,至,到。 [16]奉師:貢奉效法。 [17]輿械:指車輛和武器等軍用裝備。 [18]御府:皇帝的府庫。元戎:大的兵車,此指將士。 [19]禁倉:宮禁的倉庫。振:通“賑”。 [20]百蠻:指華夏族以外的各部族。 [21]鄉:通“向”,面向。 [22]承流:承受漢朝的教化。 [23]重譯:輾轉翻譯。遠方言語不通,故必須輾轉翻譯才能通其意。 [24]方外:中原以外的地區,邊遠的地方。 [25]嘉:美好。 [26]天應:天道感應。 [27]留中不下:留在宮中沒有批示下達。 【原文】 “承相臣青翟、太僕臣賀、行御史大夫事太常臣充、太子少傅臣安行宗正事昧死言:臣青翟等奏大司馬臣去病上疏言,皇子未有號位,臣謹與御史大夫臣湯、中二千石、二千石、諫大夫、博士臣慶等昧死請立皇子臣閎等為諸侯王。陛下讓[1]文武,躬自切[2],及皇子未教。群臣之議,儒者稱其術[3],或悖其心。陛下固辭弗許,家皇子為列侯。臣青翟等竊與列侯臣壽成等二十七人議,皆曰以為尊卑失序。高皇帝建天下,為漢太祖,王子孫,廣[4]支輔。先帝法則弗改,所以宣至尊也。臣請令史官擇吉日,具[5]禮儀上,御史奏輿地圖[6],他皆如前故事[7]。”制曰:“可。” 【註釋】 [1]讓:謙讓,辭讓。 [2]切:懇切,深切。 [3]術:學說,理論。 [4]廣:擴大,增加。 [5]具:開列。 [6]輿地圖:即地圖。 [7]故事:舊例,先例,即先前舊有的典章制度。 【原文】 四月丙申,奏未央宮。“太僕臣賀行御史大夫事昧死言:太常臣充言卜入[1]四月二十八日乙巳,可立諸侯王。臣昧死奏輿地圖,請所立國名。禮儀別奏。臣昧死請。” 制曰:“立皇子閎為齊王,旦為燕王,胥為廣陵王。” 四月丁酉,奏未央宮。六年[2]四月戊寅朔,癸卯,御史大夫湯下[3]丞相,丞相下中二千石,二千石下郡太守、諸侯相,丞書從事下當用者[4]。如律令[5]。 【註釋】 [1]卜入:通過占卜求得。 [2]六年:指元狩六年(前117)。 [3]下:下達。 [4]丞書從事:指郡國主辦文書的助理官員。當用者:有關辦事人員。 [5]如律令:按照命令行事。 【原文】 “維[1]六年四月乙巳,皇帝使御史大夫湯廟立子閎為齊王。曰:於戲[2],小子閎,受茲青社[3]!朕承祖考,維稽[4]古建爾國家,封於東土,世為漢藩輔。於戲念哉!恭朕之詔,惟命不於常[5]。人之好德,克[6]明顯光,義之不圖[7],俾君子[8]怠。悉爾心,允執其中[9],天祿永終[10]。厥有愆不臧[11],乃兇於而國,害於爾躬。於戲,保國艾[12]民,可不敬與!王其[13]戒之。” 右齊王策[14]。 【註釋】 [1]維:發語詞。 [2]於戲:通“嗚呼”。 [3]青社:古代諸侯受封時,由皇帝授予代表其封國方位的某一色土,作為分得土地的象徵。齊國在東方,東方配青色,所以授予青土立社。 [4]稽:考證,根據。 [5]常:固定不變。 [6]克:能。 [7]義之不圖:不圖德義。 [8]君子:有德者。 [9]允執其中:真心實意地執持中正之道。允,誠實,真實。 [10]天祿:天賜的福祿。永終:長久,永久。 [11]厥:句首助詞。愆:過失,罪過。臧:善。 [12]艾:養護。 [13]其:一定,必須。 [14]策:策書。漢朝皇帝封土授爵、任免三公的文書。 【原文】 “維六年四月乙巳,皇帝使御史大夫湯廟立子旦為燕王。旦:於戲,小子旦,受茲玄社[1]!朕承祖考,維稽古,建爾國家,封於北土,世為漢藩輔。於戲!葷粥氏虐老獸心,侵犯寇盜,加以奸巧邊萌[2]。於戲!朕命將率徂[3]徵厥罪,萬夫長,千夫長[4],三十有二君[5]皆來,降期[6]奔師。葷粥徙域[7],北州以綏[8]。悉爾心,毋作怨,毋俷[9]德。毋乃廢備。非教士不得從徵。於戲,保國艾民,可不敬與!王其戒之。” 右燕王策。 【註釋】 [1]玄社:燕國在北方,北方配玄色,所以授予玄土立社。 [2]巧:虛浮不實,偽詐。萌:通“氓”,百姓。 [3]徂:往。 [4]萬夫長,千夫長:分指統率萬人與千人的將領。 [5]三十有二君:指當時來投降的三十二帥。 [6]期:通“旗”。 [7]徙域:指匈奴徙於漠北。 [8]綏:安定。 [9]俷:廢毀,敗壞。 【原文】 “維六年四月乙巳,皇帝使御史大夫湯廟立子胥為廣陵王。曰:於戲,小子胥,受茲赤社[1]!朕承祖考,維稽古建爾國家,封於南土,世為漢藩輔。古人有言曰:‘在江之南,五湖[2]之間,其人輕心。楊州保疆,三代要服[3],不及以政。’於戲!悉爾心,戰戰兢兢,乃惠[4]乃順,毋侗[5]好軼,毋邇宵[6]人,維法維則。《書》[7]雲:‘臣不作威,不作福,靡有後羞。’於戲,保國艾民,可不敬與!王其戒之。” 右廣陵王策。 【註釋】 [1]赤社:廣陵國在南方,南方配赤色,所以授予赤土立社。 [2]五湖:《索隱》按:“五湖者,具區、洮滆、彭蠡、青草、洞庭是也。或曰太湖五百里,故曰五湖也。” [3]三代:指夏、商、週三代。要服:古五服之一。《書·禹貢》:“五百里要服。”孔傳:“綏服外之五百里,要束以文教。”五服,古代王畿外圍的地方,以五百里為率,視距離的遠近分為五等,其名稱為甸服、侯服、綏服、要服、荒服。 [4]惠:柔順。 [5]侗:童蒙無知。 [6]宵:通“小”。 [7]《書》:即《尚書》,其書有“臣無有作福作威玉食”句。 【原文】 太史公曰:古人有言曰“愛之慾其富,親之慾其貴”。故王者疆土[1]建國,封立子弟,所以褒親親,序骨肉,尊先祖,貴支體[2],廣同姓於天下也。是以形勢強而王室安。自古至今,所由來久矣。非有異也,故弗論箸[3]也。燕齊之事,無足採者。然封立三王,天子恭讓,群臣守義,文辭爛然,甚可觀也,是以附之世家。 【註釋】 [1]疆土:分劃土地。疆,界限。 [2]支體:比喻同族。支,通“肢”。 [3]箸:通“著”。 【原文】 褚先生曰:臣幸得以文學為侍郎,好覽觀太史公之列傳。傳中稱《三王世家》文辭可觀,求其《世家》終不能得。竊從長老好故事者取其封策書,編列其事而傳之,令後世得觀賢主之指意[1]。 【註釋】 [1]指意:即旨意,意圖。指,通“旨”。 【原文】 蓋聞孝武帝之時,同日而俱拜三子為王:封一子於齊,一子於廣陵,一子於燕。各因子才力智能,及土地之剛柔[1],人民之輕重[2],為作策以申[3]戒之。謂王:“世為漢藩輔,保國治民,可不敬與!王其戒之。”夫賢主所作,固非淺聞者所能知,非博聞強記君子者所不能究竟[4]其意。至其次序分絕[5],文字之上下,簡[6]之參差長短,皆有意,人莫之能知。謹論次其真草[7]詔書,編於左方,令覽者自通其意而解說之。 【註釋】 [1]剛柔:指貧瘠和肥沃。 [2]輕重:輕浮和莊重。 [3]申:告誡。 [4]究竟:終極,窮盡。 [5]分絕:劃分隔斷,即分段。 [6]簡:書簡。此指策文。 [7]真草:本稿。草,初稿。 【原文】 王夫人者,趙人也,與衛夫人並幸武帝,而生子閎。閎且[1]立為王時,其母病,武帝自臨問之。曰:“子當為王,欲安所置之?”王夫人曰:“陛下在,妾又何等可言者。”帝曰:“雖然,意所欲,欲於何所王之?”王夫人曰:“願置之雒陽。”武帝曰:“雒陽有武庫敖倉[2],天下衝厄[3],漢國之大都也。先帝以來,無子王於雒陽者。去雒陽,餘儘可。”王夫人不應。武帝曰:“關東之國無大於齊者。齊東負海而城郭大,古時獨臨菑中十萬戶,天下膏腴地莫盛於齊者矣。”王夫人以手擊頭,謝曰:“幸甚。”王夫人死而帝痛之,使使者拜之曰:“皇帝謹使使太中大夫明奉[4]璧一,賜夫人為齊王太后。”子閎王齊,年少,無有子,立,不幸早死,國絕,為郡。天下稱齊不宜王雲。 【註釋】 [1]且:將。 [2]敖倉:秦代在敖山上所置穀倉。故址在今河南省鄭州西北邙山上。中原漕糧集中於此,再西運關中,北輸邊塞,是當時最重要的糧倉。漢魏均因仍之。 [3]厄:阻塞,險要的(地勢)。 [4]奉:兩手捧著。 【原文】 所謂“受此土”者,諸侯王始封者必受土於天子之社,歸立之以為國社,以歲時祠[1]之。《春秋大傳》曰:“天子之國有泰社[2]。東方青,南方赤,西方白,北方黑,上方黃。”故將封於東方者取青土,封於南方者取赤土,封於西方者取白土,封於北方者取黑土,封於上方者取黃土。各取其色物,裹以白茅,封以為社。此始受封於天子者也。此之為主土。主土者,立社而奉之也。“朕承祖考”,祖者先也,考者父也。“維稽古”,維者度也,念也,稽者當也,當順古之道也。 【註釋】 [1]祠:祭祀。 [2]泰社:由帝王為百官和兆民所立祭祀土神的地方。也作“大社”“太社”。 【原文】 齊地多變詐,不習於禮義,故戒之曰“恭朕之詔,唯命不可為常。人之好德,能明顯光。不圖於義,使君子怠慢。悉若[1]心,信[2]執其中,天祿長終。有過不善,乃兇於而國,而害於若身。”齊王之[3]國,左右維持以禮義,不幸中年早夭。然全身無過,如其策意。 【註釋】 [1]若:你。 [2]信:的確,確實。 [3]之:往……,到……。 【原文】 傳曰:“青採出於藍,而質青於藍[1]”者,教使然也。遠哉賢主,昭然獨見:誡齊王以慎內;誡燕王以無作怨,無俷德;誡廣陵王以慎外,無作威與福。 【註釋】 [1]傳:指有關文字記載。青:靛(diàn)青,一種染料。藍:草名,指蓼藍,葉子可制染料。《荀子·勸學》有“青,取之於藍,而青於藍”句。 【原文】 夫廣陵在吳越[1]之地,其民精而輕,故誡之曰“江湖之間,其人輕心。楊州葆[2]疆,三代之時,迫要[3]使從中國俗服,不大及以政教,以意御之而已。無侗好佚,無邇宵人,維法是則。無長好佚樂馳騁弋獵淫康[4],而近小人。常念法度,則無羞辱矣。”三江[5]、五湖有魚鹽之利,銅山之富,天下所仰。故誡之曰“臣不作福”者,勿使行財幣,厚賞賜,以立聲譽,為四方所歸也。又曰“臣不作威”者,勿使因輕以倍[6]義也。 【註釋】 [1]吳越:指春秋時的吳國與越國。 [2]葆:通“保”。 [3]要:要挾,迫使。 [4]長:疑為衍文。一本無該字。淫:過度。康:安樂。 [5]三江:指吳淞江、錢塘江、浦陽江。一說泛指許多江河。 [6]倍:背向,揹著。這裡是“違背”的意思。 【原文】 會孝武帝崩,孝昭帝初立,先朝廣陵王胥,厚賞賜金錢財幣,直[1]三千餘萬,益地百里,邑萬戶。 會昭帝崩,宣帝初立,緣[2]恩行義,以本始元年[3]中,裂漢地,盡以封廣陵王胥四子:一子為朝陽侯;一子為平曲侯;一子為南利侯;最愛少子弘,立以為高密王。 【註釋】 [1]直:通“值”。 [2]緣:因。 [3]本始元年:前73年。本始,漢宣帝第一個年號(前73—前70)。 【原文】 其後胥果作威福,通楚王[1]使者。楚王宣言曰:“我先元王[2],高帝少弟也。封三十二城。今地邑益少,我欲與廣陵王共發兵雲。立廣陵王為上,我復王楚三十二城,如元王時。”事發覺,公卿有司請行罰誅。天子以骨肉之故,不忍致法於胥,下詔書無治廣陵王,獨誅首惡楚王。傳曰“蓬生麻中,不扶自直;白沙在泥中,與之皆黑”者,土地教化[3]使之然也。其後胥復祝詛[4]謀反,自殺,國除。 【註釋】 [1]楚王:劉延壽。 [2]元王:楚元王劉交。 [3]教化:環境影響。 [4]祝詛:祈神降殃禍於人。 【原文】 燕土埆[1],北迫匈奴,其人民勇而少慮[2],故誡之曰“葷粥氏無有孝行而禽獸心,以竊盜侵犯邊民。朕詔將軍往徵其罪,萬夫長,千夫長,三十有二君皆來,降旗奔師。葷粥徙域遠處,北州以安矣。”“悉若心,無作怨”者,勿使從俗以怨望也。“無俷德”者,勿使王背德也。“無廢備”者,無乏武備,常備匈奴也。”“非教士不得從徵”者,言非習禮義不得在於側也。 【註釋】 [1]埆(què):土地瘠薄。 [2]慮:謀略,謀劃。 【原文】 會武帝年老長,而太子不幸薨,未有所立,而旦使來上書,請身入宿衛[1]於長安。孝武見其書,擊地,怒曰:“生子當置之齊魯禮義之鄉,乃置之燕趙,果有爭心,不讓之端[2]見矣。”於是使使即斬其使者於闕下[3]。 【註釋】 [1]宿衛:在宮禁中值宿警衛。 [2]端:苗頭。 [3]闕下:宮闕之下。闕,皇宮前兩邊的樓臺式建築物,以中間有道路,故稱“闕”。 【原文】 會武帝崩,昭帝初立,旦果作怨而望[1]大臣。自以長子當立,與齊王[2]子劉澤等謀為叛逆,出言曰:“我安得弟在者!今立者乃大將軍子也。”欲發兵。事發覺,當誅。昭帝緣恩寬忍,抑案不揚。公卿[3]使大臣請,遣宗正與太中大夫公戶滿意、御史二人,偕往使燕,風喻[4]之。到燕,各異日,更見責王。宗正者,主宗室諸劉屬籍[5],先見王,為列陳道昭實武帝子狀。侍御史乃復見王,責之以正法,問:“王欲發兵罪名明白,當坐[6]之。漢家有正法,王犯纖介[7]小罪過,即行法直斷耳,安能寬王。”驚動以文法。王意益下,心恐。公戶滿意習於經術[8],最後見王,稱引古今通義[9],國家大禮,文章爾雅[10]。謂王曰:“古者天子必內有異姓大夫,所以正骨肉也;外有同姓大夫,所以正異族也。周公輔成王,誅其兩弟,故治。武帝在時,尚能寬王。今昭帝始立,年幼,富於春秋,未臨政[11],委任大臣。古者誅罰不阿[12]親戚,故天下治。方今大臣輔政,奉法直行,無敢所阿,恐不能寬王。王可自謹,無自令身死國滅,為天下笑。”於是燕王旦乃恐懼服罪,叩頭謝過。大臣欲和合骨肉,難傷之以法。 【註釋】 [1]望:埋怨,責恨。 [2]齊王:此指以前的齊懿王劉壽。 [3]公卿:三公九卿的省稱。泛指朝廷大臣。 [4]風喻:諷勸曉諭。風,通“諷”。 [5]屬籍:家族的名冊。 [6]坐:因犯……罪(或錯誤)。 [7]纖介:細微。 [8]經術:猶經學,即研究經書,為其訓詁,或發揮經中義理的學問。 [9]通義:謂適用於一般的道理與法則。 [10]文章:此指言辭。爾:華麗。雅:正,合乎規範。 [11]臨政:親自掌政。 [12]阿:偏袒。 【原文】 其後旦復與左將軍上官桀等謀反,宣言曰“我次太子,太子不在,我當立,大臣共抑我”云云。大將軍光輔政,與公卿大臣議曰:“燕王旦不改過悔正,行惡不變。”於是修法直斷,行罰誅。旦自殺,國除,如其策指。有司請誅旦妻子。孝昭以骨肉之親,不忍致法,寬赦旦妻子,免為庶人[1]。傳曰“蘭根與白芷[2],漸之滫[3]中,君子不近,庶人不服[4]”者,所以漸然也。 宣帝初立,推恩宣德,以本始元年中盡復封燕王旦兩子:一子為安定侯;立燕故太子建為廣陽王,以奉燕王祭祀。 【註釋】 [1]庶人:平民。 [2]蘭根、白芷:均香草名。 [3]漸:浸染。滫(xiǔ):淘米水,引申為髒水、臭水。 [4]服:佩帶。 【譯文】 “大司馬臣霍去病冒死再拜上疏皇帝陛下:承蒙陛下錯愛,使我霍去病能在軍中供職。本應專心思考邊防事務,即使戰死荒野也無法報答陛下,居然敢考慮他事來打擾陛下。我這樣做,實在是因為看到陛下為天下事憂勞,因哀憐百姓忘了自己,減少了食膳音樂,裁減了郎員。皇子們賴天保佑,長大成人,已能行趨拜之禮,但至今未封號位設師傅官。陛下謙恭禮讓,不憐憫骨肉之情,群臣私下都希望早日予以封號,但不敢越職進奏。我不勝犬馬之心,冒死建言,希望陛下命有司,趁盛夏吉日早定皇子之位。希望陛下鑑察。霍去病冒死再拜進奏皇帝陛下。”三月乙亥日,御史臣霍光兼尚書令上奏未央宮。皇帝下詔道:“下交御史辦理。” 元狩六年(前117)三月戊申朔日,乙亥,御史臣霍光兼尚書令、左右丞非,下批給御史的文書到達,說:“丞相臣莊青翟、御史大夫臣張湯、太常臣趙充、太行令臣李息、太子少傅併兼宗正職務臣任安冒死上奏:大司馬霍去病上疏說:‘承蒙陛下錯愛,使我霍去病能在軍中供職。本應專心思考邊防事務,即使戰死在荒野也無法報答陛下,居然敢考慮他事來打擾陛下。我這樣做,實在是因為看到陛下為天下事憂勞,因哀憐百姓竟忘了自己,減少了食膳音樂,裁減了郎員。皇子們賴天保佑,長大成人,已能行趨拜之禮,但至今未封號位設師傅官。陛下謙恭禮讓,不憐憫骨肉之情,群臣私下都希望早日予以封號,但不敢越職進奏。我不勝犬馬之心,冒死建言,希望陛下命有司,趁盛夏吉日早定皇子之位。希望陛下鑑察。’皇帝下詔道:‘下交御史辦理。’臣謹與中二千石、二千石臣公孫賀等商議:古來分地立國,同時建立諸侯國以尊奉天子,這是尊崇宗廟、重視社稷的原因。現在,臣霍去病上疏,不忘其職責,用以宣揚皇恩,稱道天子謙讓自貶,為天下事煩勞,思慮皇子未封號位。臣莊青翟、臣張湯等應奉義遵職,卻愚昧痴呆而不濟事。如今正是盛夏吉時,臣莊青翟、臣張湯等冒死請立皇子臣劉閎、臣劉旦、臣劉胥為諸侯王。冒死請求確定所封給他們的國名。” 皇帝下詔示道:“聽說周朝分封八百諸侯,所有姬姓並列,有子爵、男爵、附庸。《禮記》說:‘支子不得奉祭宗廟。’你們說並建諸侯國用來重社稷,我沒聽說過。再說上天並不是為君王而降生百姓。我德行淺薄,海內上下未能協和,卻勉強使未習教義的皇子做諸侯王,那麼大臣對他們能起什麼勸勉作用?應重新討論,以列侯封賜他們。” 三月丙子日又奏未央宮:“丞相臣莊青翟、御史大夫臣張湯冒死進諫:臣謹與列侯臣趙嬰齊、中二千石二千石臣公孫賀、諫議大夫博士臣任安等商議說:我們聽說周朝分封八百諸侯,姬姓並列,來侍奉天子。康叔憑藉其祖父和父親而顯貴。伯禽憑藉周公受封,他們都是建國的諸侯,以傅相為輔佐。百官遵奉法令,各守其職。國家的統系便完備無缺了。我們私下認為並建諸侯之國之所以能重社稷,是天下諸侯各按它的職責向天子朝貢奉祭。支子不得奉祭宗祖,這是禮制所規定的。封建諸侯,使他們守住藩國,帝王就能借此扶德施化。陛下奉承天意統轄天下,光大先聖的遺業,尊賢禮士,聖功顯赫,扶持興起即將滅絕之國。使蕭何的後代繼續受封在酇邑,褒揚公孫弘等群臣。昭示六親的尊卑之序,表明上天施予之屬,使諸侯王封君能夠推私恩分給子弟戶邑,賜號尊建一百多個諸侯王。然而,以皇子為列侯,這就尊卑相逾越,列位失序,不能將基業傳給子孫萬代。臣等請求立臣劉閎、臣劉旦、臣劉胥為諸侯王。”三月丙子日,進奏未央宮。 皇帝下詔批示道:“康叔有十個兄弟而獨被尊貴的原因,是褒揚有德之人。周公被特許在郊外祭祀天神,所以魯國有白色公畜、赤色牛的祭牲。其他公侯用毛色不純的祭牲,這是賢者和不肖者的差別。‘崇高的道德令人仰慕,正大光明的行為令人嚮往’,我對他們很敬仰。以此來壓抑未成德的皇子,封他們為列侯就可以了。” 四月戊寅日,進奏未央宮:“丞相臣莊青翟、御史大夫臣張湯冒死諫言:臣青翟等與諸位列侯、二千石級官吏、諫大夫、博士臣慶等商議:冒死奏請立皇子為諸侯王。皇帝命道:‘康叔有十個兄弟而獨被尊貴的原因,是褒揚有德之人。周公被特許在郊外祭祀天神,所以魯國有白色公畜、赤色牛的祭牲。其他公侯用毛色不純的祭牲,這是賢者和不肖者的差別。崇高的道德令人仰慕,正大光明的行為令人嚮往,我對他們很敬仰。以此來壓抑未成德的皇子,封他們為列侯就可以了。’臣莊青翟、臣張湯、博士臣將行等聽說康叔兄弟有十人,武王繼位,周公輔佐成王,其他八人都因為祖父和父親的尊貴建為大國。康叔年幼,周公在三公之位,而伯禽在魯封國,那是因為封爵位時,還沒成年。後來,康叔扞止祿父之難,伯禽消滅淮夷之亂。從前,五帝各有不同的體制,周朝有五等爵位,春秋只有三等爵位,都是根據時代不同而安排尊卑之序。高皇帝撥亂反正,昭示至德,安定海內,分封諸侯,爵位分為二等。皇子有的尚在襁褓之中也立為諸侯王,以承繼天子,作為萬世的法則,不可改變。皇帝躬行仁義,親播聖德,文治武功互相配合。彰揚慈愛孝親的德行,廣拓進賢唯能的道路。對內褒揚有德行之人,對外討伐強暴之賊。北臨翰海,西至月氏,匈奴、西域,舉國貢奉效法。車輿兵械的費用,不向百姓徵取賦稅。盡朝中府庫所藏獎賞將士,開啟宮禁的倉庫賑濟貧民,戍卒減少一半。百蠻夷狄的君長,無不聞風向慕,承受漢朝的教化屈首稱讚。遠方異域,不辭輾轉翻譯前來朝拜,聖上恩澤遍及邊遠地方。所以,四方珍禽異獸不斷送來,嘉禾米穀豐收,天道感應甚為彰著。如今,諸侯支子都封為諸侯王,而皇子卻賜封列侯,臣莊青翟、臣張湯等私下反覆商議,都認為尊卑失序,使天下百姓失望,這是不可以的。臣請求立臣劉閎、臣劉旦、臣劉胥為諸侯王。”四月癸未日,進奏未央宮,奏章留在宮中沒有批示下達。 “丞相臣莊青翟、太僕臣公孫賀、行御史大夫事太常臣趙充、太子少傅臣任安行宗正事冒死進言:臣莊青翟等以前進奏大司馬臣霍去病上疏說,皇子未有封號王位,臣謹與御史大夫臣張湯、中二千石、二千石、諫議大夫、博士臣慶等冒死請立皇子臣劉閎為諸侯王。陛下謙讓自己的文治武功、責己甚懇切,談到皇子未習教義。群臣的建議,儒者都稱揚其說,有時卻拂逆其心。陛下堅決推辭,不予同意,只許封皇子為列侯。臣青翟等私下與列侯臣蕭壽成等二十七人商議,都認為尊卑失序。高皇帝創建天下,為漢太祖,封子孫為王,擴大支輔勢力。不改先帝的法則,用以彰顯先帝至尊。臣請求陛下令史官選擇吉日,開列禮儀奉上,令御史呈上地圖,其他都照以前舊例。”皇上下詔批示道:“可以。” 四月丙申日,進奏未央宮:“太僕臣公孫賀代理御史大夫官職冒死進言:太常臣趙充說通過占卜得知四月二十八日乙巳,可以立諸侯王。臣冒死進呈地圖,請給所立封國命名。關於儀式另行上奏。臣冒死請求。” 皇上下詔批示道:“立皇子劉閎為齊王,劉旦為燕王,劉胥為廣陵王。” 四月丁酉日,進奏未央宮。元狩六年(前117)四月初一(戊寅),到癸卯日,御史大夫張湯下達丞相,丞相下達中二千石級官員,二千石級官員下達郡太守、諸侯相,丞書從事下達有關辦事人員。按照命令行事。 “元狩六年(前117)四月乙巳日,皇帝使御史大夫張湯告廟立皇子劉閎為齊王。聖旨道:嗚呼,兒子劉閎,接受這包青色社土!我繼承祖先之帝業,根據先王之制,封你國家,封在東方,世代為漢藩籬輔臣。嗚呼,你要念此勿忘!要敬受我的詔令,要想到天命不是固定不變的。人能愛好善德,才能昭顯光明。若不圖德義,就會使輔臣懈怠。竭盡你的心力,真心實意地執持中正之道,就能永保天祿。如有邪曲不善,就會傷害你的國家,傷害你自身。嗚呼,保護國家,養護人民,能不敬慎嗎!齊王你一定要戒慎。” 以上是齊王的策文。 “元狩六年(前117)四月乙巳日,皇帝使御史大夫張湯告廟立皇子劉旦為燕王。聖旨道:嗚呼,兒子劉旦,接受這包黑色社土!我繼承祖先之帝業,根據先王之制,封你國家,封在北方,世代為藩籬輔臣。嗚呼!葷粥氏有虐待老人的禽獸之心,到處侵略掠奪,加以姦殺邊民。嗚呼!我命大將率軍往徵其罪,他們的萬夫頭領、千夫頭領,共有三十二帥都來歸降,偃旗息鼓而逃。葷粥遷於漠北,北方因此安定。竭盡你的心力,不要與人結怨,不要做敗德之事,不要廢棄武備。士民未經教習,不得從軍出征。嗚呼!保護國家,養護人民,能不敬慎嗎!燕王你一定要戒慎。” 以上是燕王的策文。 “元狩六年(前117)四月乙巳日,皇帝使御史大夫張湯告廟立皇子劉胥為廣陵王。聖旨道:嗚呼,兒子劉胥,接受這包紅色社土!我繼承祖先之帝業,根據先王之制,封你國家,封在南方,世代為漢藩籬輔臣。古人有言:‘大江以南,五湖之間,這一帶的人輕浮。楊州是保衛中原的邊疆,三代時為王畿外圍之地,但政教不能到達。’嗚呼!竭盡你的心力,要小心戒慎,百姓才會柔順。不要童蒙無知,不要好逸樂弛騁遊獵,不要接近小人,一切要按法則行事。《尚書》上說:‘臣子不對百姓作威作福,就不會有後辱。’嗚呼,保護國家,養護人民,能不敬慎嗎!廣陵王你一定要戒慎。” 以上是廣陵王的策文。 太史公說:“古人有句話說:‘愛他就希望他富有,親他就希望他尊貴。’所以,君王裂土建國,分封子弟,用來褒揚親屬,分序骨肉,尊崇祖先,顯貴同族,使同姓之人散佈於天下。因此,國勢必然強大,王室必然安定。從古到今,由來已久了。歷代沒有什麼不同,所以不必論述。燕王齊王受封之事,不值得采寫。然而,封立三王,天子謙恭禮讓,群臣堅守道義,文辭燦然照人,很值得觀賞,因此將其附在世家裡。” 褚少孫先生說:我很幸運能憑藉文學成為侍郎,喜歡閱覽《太史公自序》。《太史公自序》中稱道《三王世家》文辭可觀,但尋找《三王世家》始終沒有得到。私下在喜歡舊事的長者那裡取得他們所保存的封策書,把其中的有關事蹟編寫出來以便傳下去,使後世之人能知道賢主的旨意。 聽說孝武帝的時候,同一天拜封三子為王:封一個皇子在齊,一個皇子在廣陵,一個皇子在燕。各自按皇子才力智能及土地的貧瘠和肥沃、人民的輕浮和莊重,為之作策文來告誡他們:“世代為漢的藩屬輔臣,保護國家,養護人民,能不敬慎嗎!諸王一定要戒慎。”一個賢明的國君的所作所為,本來就不是孤陋寡聞之人所能理解的。如果不是博聞強記,君子是不能透徹理解他的深意的。至於詔書的次序分段,語言的上下行文,策文的參差長短,都有深意,別人是不能理解的。謹論定編次這些本稿詔書,編列於下,使讀者能自己通解它的宗旨。 王夫人是趙國人,與衛夫人同受武帝的寵幸,而生了劉閎。劉閎將立為王時,他的母親生病,武帝親自前去探問。問道:“兒子應當封王,你想把他封在哪裡?”王夫人說:“有陛下在,我又有什麼可說的呢。”武帝說:“雖然如此,就你的願望來說,想封他到什麼地方為王?”王夫人說:“希望封在雒陽。”武帝說:“雒陽有武庫敖倉,是天下要衝之地,是漢朝的大都城。從先帝以來,沒有一個皇子封在雒陽為王的。除了雒陽,其他地方都可以。”王夫人沒有作聲。武帝說:“關東的國家,沒有比齊國更大的。齊國東邊靠海,而且城郭大,古時只臨菑城就有十萬戶,天下肥沃的土地沒有比齊國更多的了。”王夫人以手擊頭,感謝道:“太好了。”王夫人病故,武帝很哀痛,派使者去祭拜道:“皇帝謹派使者太中大夫明捧著璧玉一塊,賜封夫人為齊王太后。”皇子劉閎為齊王,年紀小,沒有兒子,立王以後,不幸早死,封國廢絕,變為郡。世人說,齊地不宜封王。 所謂“受此土”的意思,即諸侯王開始受封時,一定受土於天子祭祀土神的地方,回到封國再建立自己的國社,每年祭祀它。《春秋大傳》記載:“天子之國有泰社,東方為青色,南方為赤色,西方為白色,北方為黑色,中央為黃色。”所以,將分封於東方的取青土,分封於南方的取赤土,分封於西方的取白土,分封於北方的取黑土,分封於中央京畿的取黃土。各取自己的色土,用白茅草包裹起來,封好以後以之為社。這就是最初受封於天子的情形。這叫作主土。對於主土,要建立社壇祭祀它。“朕承祖考”的意思,“祖”是祖先,“考”是先父。“維稽古”的意思,“維”是忖度,是考慮,“稽”是應當,即應當順從古人之道的意思。 齊地的人多變、奸詐,不通禮義,所以天子告誡齊王說:“敬受朕的詔令,要想到天命是固定不變的。人能愛好善德,才能昭顯光明。若不圖道義,則使輔臣懈怠。竭盡你的心力,真心實意地執持中正之道,就能永保天祿。如有邪曲不善,就會傷害你的國家,傷害你自身。”齊王到了封國,左右大臣能以禮義維繫護持,不幸齊王中年早逝。然而,他一生無過失,遵照了給他的策文之意。 古書上說“靛青從藍草中提取,而顏色比藍草更青”,指的是教化使之如此。富有遠見的賢主,有獨到的真知灼見:警誡齊王對內要謹慎;警誡燕王不要與人結怨,不要做敗德之事;警誡廣陵王對外要謹慎,不要作威作福。 廣陵在吳越之地,這個地方的人精明而輕浮,所以天子告誡廣陵王說:“江湖之間,這一帶的人輕浮。楊州是保衛中原的邊疆,三代之時迫使他們隨從中原風俗服飾,但政教不大達到,只能用心意來駕御罷了。不要童蒙無知,不要貪圖安逸,不要接近小人,一切要按照法則行事。不要好逸樂馳騁遊獵過度安樂,而接近小人。經常想到法度,就不會有羞辱之事了。”三江、五湖一帶有魚鹽的收益、銅山的財富,是天下人所羨慕的。所以,天子告誡說“臣不作福”,其用意是說不要濫用財貨錢幣,賞賜過分,以此來樹立聲謄,使四方之人前來歸附。又說“臣不作威”的用意,是不讓他利用當地人的輕浮而背棄禮義。 適逢孝武帝去世,孝昭帝繼位,對前朝廣陵王劉胥,多多賜賞金錢財物,價值三千多萬,增加封地百里,食邑萬戶。 又適逢昭帝去世,宣帝初即位,因骨肉恩情,施行道義,在本始元年(前73)中,割裂漢地,全用來分封廣陵王劉胥的四個兒子:一個封為朝陽侯;一個封為平曲侯;一個封為南利侯;最受寵愛的小兒子劉弘,立為高密王。 此後,劉胥果然作威作福,派使者勾結楚王。楚王揚言:“我的祖先元王,是高祖的小弟弟,封有三十二城。現在,封地城邑越來越少。我要與廣陵王共同起兵,擁立廣陵王為皇上。我要恢復當年元王封給我楚王的三十二城,像元王時一樣。”這件事被發覺,公卿官史請求執行誅罰。天子因骨肉之故,不忍心對劉胥執法,下詔書不處治廣陵王,只誅殺了惡首楚王。古書上說:“蓬草生長在麻中,不必扶持自然挺直;白沙處在汙泥中,與汙泥同黑。”指的是水土教化使它如此。此後,劉胥又祈神降殃禍謀劃反叛,結果事發自殺,封國被廢除。 燕國的土地貧瘠,北近匈奴,這一帶的人勇敢但缺少謀略,所以天子告誡燕王說:“葷粥氏沒有孝行而有禽獸之心,以盜竊侵犯邊民為事。朕命將軍往徵其罪,統率萬人的將官、統率千人的將官,三十二個君長都來歸降,偃旗息鼓而逃。葷粥氏遠涉他處,北方因此安定。”“悉若心,無作怨”的用意,是不讓他隨從當地習俗而產生怨恨。“無俷德”的用意,是不讓燕王背棄恩德。“無廢備”的用意,是不要削減軍備,而要經常防備匈奴。“非教士不得從徵”的用意,是說凡不習禮義之士,不得召之身邊使用。 正逢武帝年老,而太子不幸早亡,還沒有再立太子,劉旦派使者前來上書,請求到長安來擔任皇上的宿衛。武帝看到他的信,扔到地上,發怒說:“生子應當把他放到齊魯禮義之地,竟將他放在燕趙之地,果然有爭奪之心,不謙讓的端倪顯露了。”於是,派人在宮闕之下斬了劉旦的使者。 適逢武帝駕崩,昭帝新登位,劉旦果然生怨而責恨議事大臣。劉旦自以為當立長子,與齊王之子劉澤等人圖謀叛亂,揚言:“我哪裡能讓弟弟在!如今登位的是大將軍的兒子。”想要發兵。事情被發覺,應該處死。昭帝本於骨肉恩情予以寬容,就把這件案子壓下來不讓張揚。公卿派大臣請求處理,朝廷派遣宗正與太中大夫公戶滿意、兩個御史,一起到燕國去,諷勸曉諭燕王。到了燕國,各在不同的時間,輪流去會見並責問燕王。宗正是執掌劉氏皇族戶籍的,首先會見燕王,給他列舉昭帝確實是武帝兒子的事實。之後,侍御史再去見燕王,用國法責備他,問道:“燕王你欲要起兵造反,罪狀甚明,應當辦罪。漢朝有大法,諸王只要犯下一點兒小罪過,就得依法判處,怎能寬恕大王你。”用法律條文使他恐懼震動。燕王情緒逐漸低落,心裡恐懼。公戶滿意熟悉儒經義理,最後會見燕王,引述古今道義,國家大禮,言辭華美,喻理莊正。對燕王說:“古來天子,在朝內必有異姓大夫,這是用來匡正王族子弟的;在朝外有同姓大夫,用來匡正異姓諸侯。周公輔佐成王,誅殺了他兩個弟弟,所以天下太平。武帝在時,還能寬容大王。現今昭帝剛繼位,年幼,春秋正富,尚未親自執政,一切大權委任大臣。古來誅殺懲罰不偏袒內親外戚,所以天下太平。現在大臣輔佐政事,奉行法律率直辦事,不敢有所偏袒,恐怕不能寬恕你燕王。大王可要自己謹慎,不要使自己身死國滅,被天下人恥笑。”這時,燕王劉旦才恐懼認罪,叩頭認錯。大臣們想使他們骨肉和好,不忍用法律制裁他。 後來,劉旦又與左將軍上官桀等謀反,揚言“我是次太子,太子不在了,我應當繼位,大臣們壓抑我”等等。大將軍霍光輔政,與公卿大臣們商議道:“燕王劉旦不改過歸正,仍舊為惡不改。”於是,按法直斷,將行誅殺懲罰。劉旦自殺,封國被廢,正如給他的策文所指出的。有關官員請求處死劉旦的妻子和兒女。昭帝因為他們是骨肉之親,不忍執法,寬赦了劉旦的妻子兒女,削為平民。古籍說“蘭根和白芷,把它浸泡在臭水裡,君子就不再接近它,平民也不再佩帶它”,這是浸泡使它如此。 宣帝新登位,廣推恩澤,弘揚德化,在本始元年(前73)中又都賜封燕王劉旦的兩個兒子:一個兒子封為安定侯;把燕王原來的太子劉建封為廣陽王,讓他承奉燕王的祭祀。 第四十三卷 伯夷列傳[1]第一 《伯夷列傳》是伯夷和叔齊的合傳,冠《史記》列傳之首。在這篇列傳中,作者以“考信於六藝,折衷於孔子”的史料處理原則,於大量論贊之中,夾敘了伯夷、叔齊的簡短事蹟。他們先是拒絕接受王位,讓國出逃;武王伐紂的時候,又以仁義叩馬而諫;等到天下宗周之後,又恥食周粟,采薇而食,作歌明志,於是餓死在首陽山上。作者極力頌揚他們積仁潔行、清風高節的崇高品格,抒發了作者的諸多感慨。 文章藉助夷、齊善行,和所謂暴戾兇殘、橫行天下的盜蹠做比照;以操行不軌、違法犯禁的人和審慎小心、有崇高正義感的人做比照,指出惡者安逸享樂,富裕優厚,累世不絕;而善者遭遇的災禍卻不可勝數。這就抒發了天道與人事相違背的現實,有力地抨擊了“天道無親,常與善人”的謊言,對天道賞善罰惡的報應論提出了大膽的懷疑,充分表現了作者無神論的觀點。 本文寫作獨具特色。綜觀《史記》本紀、世家、列傳之篇末,均有太史公的讚語,唯《伯夷列傳》則無。滿紙贊論、詠歎夾以敘事。名為傳紀,實則傳論。史家的通例是憑藉翔實的史料說話,而或於敘述之中雜以作者的意見,就算變例了。所以,本文實開史家之先河,亦為本紀、世家、列傳之僅有。 【原文】 夫學者載籍[2]極博,猶考信於《六藝》[3]。《詩》《書》[4]雖缺,然虞、夏之文[5]可知也。堯將遜位[6],讓於虞舜。舜、禹之間,嶽牧[7]鹹薦,乃試之於位,典職[8]數十年,功用[9]既興,然後授政。示天下重器[10],王者大統[11],傳天下若斯[12]之難也。而說者[13]曰:堯讓天下於許由[14],許由不受,恥之,逃隱。及夏之時,有卞隨、務光[15]者。此何以稱焉[16]? 太史公曰:餘登箕山[17],其上蓋[18]有許由冢雲。孔子序列古之仁聖賢人,如吳太伯[19]、伯夷之倫詳矣。餘以所聞由、光義至高;其文辭不少[20]概見,何哉? 【註釋】 [1]列傳(zhuàn)第一:《史記》七十列傳第一篇。 [2]夫:語首助詞,無意義。載籍:書籍。 [3]《六藝》:即《六經》。指《書》《禮》《樂》《詩》《易》《春秋》。 [4]《詩》《書》雖缺:相傳孔丘曾經刪削《詩》《書》。 [5]虞夏之文:指《尚書》中的《堯典》《舜典》《大禹謨》,其中詳細記載了虞、夏禪讓的故事。 [6]遜位:讓位。 [7]嶽牧:古代傳說中的四嶽和十二州牧的合稱。 [8]典職:任職;管理政務。 [9]功用:功績,成績。 [10]重器:貴重的寶器。此處意指天下為王者之重器。 [11]大統;指帝王尊位。 [12]若斯:如此。 [13]說者:指諸子雜記。堯讓位給許由,湯讓位給卞隨、務光,詳見《莊子·讓王》。 [14]許由:堯時隱士。 [15]卞隨、務光:傳說商湯要攻打夏桀,先後找卞隨、務光商量,他們都推託說不知道。後來商湯打倒了夏桀,又要把帝位讓給他們,他們又拒不接受,並且都投水而死。 [16]此何以稱焉:意思說:這些人不見於經傳,為什麼在諸子雜記中又被稱讚呢? [17]箕山:山名。在今河南省登封市東南。 [18]蓋:表示未必確實或難於肯定。傳疑副詞。 [19]吳太伯:周太王的長子。 [20]其文辭:指經傳上的文字。少:稍微;略為。 【原文】 孔子曰:“伯夷、叔齊,不念舊惡,怨是用希。”[1]“求仁得仁,又何怨乎?”[2]餘悲[3]伯夷之意,睹軼詩可異焉[4]。其傳[5]曰: 伯夷、叔齊,孤竹[6]君之二子也。父欲立叔齊,及父卒,叔齊讓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齊亦不肯立而逃之。國人立其中子[7]。於是伯夷、叔齊聞西伯昌[8]善養老,盍[9]往歸焉。及至,西伯卒;武王[10]載木主——號為文王,東伐紂[11]。伯夷、叔齊叩馬[12]而諫曰:“父死不葬,爰及干戈[13],可謂孝乎?以臣弒[14]君,可謂仁乎?”左右[15]欲兵之。太公[16]曰:“此義人也。”扶而去之。武王已平殷亂,天下宗周[17],而伯夷、叔齊恥之,義[18]不食周粟,隱於首陽山[19],采薇[20]而食之。及餓且死,作歌。其辭曰:“登彼西山兮[21],採其薇矣。以暴易[22]暴兮,不知其非矣。神農[23]、虞、夏忽焉沒兮,我安適[24]歸矣?于嗟徂[25]兮,命之衰矣!”遂餓死於首陽山。 由此觀之,怨邪非邪? 【註釋】 [1]不念舊惡,怨是用希:語出《論語·公冶長》。“怨是用希”,即“怨用是希”。 [2]“求仁得仁”二句:語出《論語·述而》。 [3]悲:悲嘆,含有欽佩同情之意。 [4]軼詩:下面的歌辭,因未收入《詩經》,故稱軼詩。軼,通“佚”“逸”,散失。可異焉:感到奇怪。因為按《論語》說,求仁得仁,沒有什麼可怨的,但歌辭中又有“于嗟徂兮,命之衰矣”的話表示了怨氣。所以感到奇怪。 [5]其傳:指《韓詩外傳》和《呂氏春秋》。 [6]孤竹:存在於商、周時的諸侯國,其君姓墨胎氏。 [7]中(zhònɡ)子:次子。古代兄弟排行按伯仲叔季次序。那麼伯夷排行第一,叔齊排行第三。中,通“仲”。 [8]西伯昌:周文王姬昌,商末為西方諸侯之長,故稱西伯昌。 [9]盍:有兩解:一,通“蓋”。二,何不。 [10]武王:周武王。 [11]紂:商朝最後的君主。又稱帝辛。 [12]叩馬:勒住馬。叩,通“扣”。 [13]爰:就。干戈:幹,盾;戈,平頭戟。干戈是古代常用的兵器,引申為戰爭。 [14]弒(shì):古代下殺上叫弒,如臣殺死君,子女殺死父母。 [15]左右:在旁邊侍候的人。 [16]太公:呂尚,號太公望,齊國始祖。詳見《齊太公世家》。 [17]宗周:以周王室為宗主。 [18]義:堅持氣節。 [19]首陽山:山名。 [20]薇(wēi):蕨類植物。巢菜,野豌豆。 [21]西山:即首陽山。兮:語氣助詞,相當於“啊”。 [22]易:交換。 [23]神農:傳說中的三皇之一。 [24]安:哪裡。適:往;去。 [25]於(xū)嗟:感嘆詞。於,通“籲”。徂(cú):通“殂”,死。 【原文】 或[1]曰:“天道無親[2],常與善人。”若伯夷、叔齊,可謂善人者,非邪?積仁潔行[3]如此而餓死!且七十子之徒[4],仲尼獨薦顏淵為好學[5]。然回也屢空[6],糟糠不厭[7],而卒蚤夭[8]。天之報施善人,其何如哉?盜蹠[9]日殺不辜,肝[10]人之肉,暴戾[11]恣睢,聚黨數千人橫行天下,竟[12]以壽終,是遵何德哉?此其尤大彰明較著[13]者也。若至近世[14],操行不軌,專犯忌諱,而終身逸樂,富厚累世不絕;或擇地而蹈之[15],時然後出言,行不由徑[16],非公正不發憤,而遇禍災者,不可勝數也。餘甚惑焉,儻[17]所謂天道,是邪,非邪? 【註釋】 [1]或:有人。虛指代詞。 [2]天道:古代指支配人類命運的天神意志。無親:無親疏之分,即沒有私心,沒有偏心。 [3]積仁潔行:積累仁德,使自己的行為保持高潔。 [4]且:進層連詞。七十子之徒:相傳孔丘有弟子三千,賢人七十。 [5]顏淵:即顏回。春秋末年魯國人。孔丘最得意的學生。 [6]空(kònɡ):貧窮;空乏。 [7]糟糠:借代粗劣的食物。糟,酒渣;糠,米皮。不厭:吃不飽。 [8]卒:終於。蚤:通“早”。夭:夭折;未成年而死。 [9]蹠(zhí):相傳為春秋末期魯國人,一說是柳下惠之弟,為橫行一時的大盜,故名之為盜蹠。 [10]肝:用作動詞,像食用動物肝臟一樣。 [11]暴戾:兇惡而暴戾。 [12]竟:竟然。 [13]彰明較著:形容極其明顯。 [14]近世:實指當世,這是作者有所忌諱的措辭。 [15]擇地而蹈之:選好地方才落步,不輕舉妄動。 [16]徑:小路。 [17]儻:倘若,如果。 【原文】 子曰:“道不同,不相為謀。”[1]亦各從其志也。故曰:“富貴如可求,雖執鞭之士,吾亦為之。如不可求,從吾所好。”[2]“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3]舉世混濁,清士乃見[4]。豈以其重若彼,其輕若此哉?[5] 【註釋】 [1]道不同,不相為謀:主張(思想、觀點)不同,不互相商議。為,與。語出《論語·衛靈公》。 [2]語出《論語·述而》。“富貴如可求”,原文為“富而可求也”。執鞭之士:趕車的人,給帝王諸侯出行清道的人,維持市場秩序的人。 [3]語出《論語·子罕》。 [4]見(xiàn):通“現”,顯露。 [5]歷來對此句的解釋不一,約有三說:第一是《索隱》的說法,認為伯夷讓德之重若彼,而采薇餓死之輕若此;或者說,操行不軌,富厚累代,是其重若彼,公正發憤而遇禍災,是其輕若此。第二是《正義》的說法,重謂盜蹠等,輕謂夷、齊、由、光等。第三是顧炎武的說法,認為其重若彼,謂俗人之重富貴;其輕若此,謂清士之輕富貴。 【原文】 “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1]賈子[2]曰:“貪夫徇[3]財,烈士[4]徇名,誇者[5]死權,眾庶馮[6]生。”“同明相照,同類相求。”[7]“雲從龍,風從虎,聖人作而萬物睹。”[8]伯夷、叔齊雖賢,得夫子而名益彰;顏淵雖篤學,附驥尾[9]而行益顯。巖穴之士[10],趣舍有時[11];若此類名堙滅[12]而不稱,悲夫!閭巷之人[13],欲砥[14]行立名者,非附青雲之士[15],惡能施[16]於後世哉? 【註釋】 [1]語出《論語·衛靈公》。疾:痛恨。 [2]賈子:賈誼。 [3]徇(xùn):通“殉”,以身從物;為了達到某種目的而犧牲性命。 [4]烈士:有志立功創業的人,與今義不同。 [5]誇者:貪權勢而矜誇的人。 [6]眾庶:民眾;百姓。馮(pínɡ):通“憑”,依靠。 [7]語本《易·乾·文言》,原文作“同聲相應,同氣相求”。 [8]語出《易·乾·文言》。 [9]附驥尾:蒼蠅附驥尾而行千里,比喻顏回因受到孔丘的表彰而垂名後世。驥,千里馬。 [10]巖穴之士:隱居山野的人,即隱士。 [11]趣(qū):通“趨”,進取。舍:隱退。有時:有一定時機。 [12]堙(yīn)滅:埋沒。 [13]閭巷之人:平民,指有才能而在下位的人。 [14]砥(dǐ):磨刀石。 [15]青雲之士:德行高尚或地位顯貴的人。 [16]惡(wū):怎麼。疑問副詞。施:延續;留傳。 【譯文】 學者們涉獵的書籍雖然很多,但是還要從《六經》裡考察真實可信的記載。《詩經》《尚書》雖然殘缺不全,但是還可以從記載虞、夏兩代的文字中考察清楚。唐堯將要退位時,把帝位讓給虞舜;虞舜把帝位讓給夏禹之際,四方諸侯和州牧都來推薦,這才把他放在帝王位置上加以考察試用。主持國政幾十年,功績卓著以後,才把政權交給他。這表示天下是極貴重的寶器,帝王是極重要的統緒,所以傳授政權是如此地鄭重審慎啊!可是,諸子雜記裡說:唐堯想把天下讓給許由,許由不僅不接受,反而以此為恥辱,於是逃走隱居起來。到了夏朝,又出現了不接受商湯讓位的卞隨、務光。這又如何頌揚他們呢? 太史公說:“我登上箕山,說是山上可能有許由的墳墓。孔子依次論列古代的仁人、聖人、賢人,如吳太伯、伯夷這些人,都非常詳細。我認為所聽到的許由、務光的德行是最高尚的,但是經書裡連一點大略的文字記載也見不到,這是為什麼呢?” 孔子說:“伯夷、叔齊不記以往的仇恨,因而怨恨也就少了。”“他們追求仁德,就得到了仁德,又有什麼怨恨呢?”我對伯夷的意志深表同情,看到他們未被經書載錄的遺詩,又感到很詫異。他們的傳記上說: 伯夷、叔齊是孤竹君的兩個兒子。父親想要立叔齊為國君,等到父親死了,叔齊要把君位讓給伯夷。伯夷說:“這是父親的遺命啊!”於是,逃走了。叔齊也不肯繼承君位逃走了。國人只好擁立孤竹君的次子。這時,伯夷、叔齊聽說西伯昌能夠很好地贍養老人,就想何不去投奔他呢!可是到了那裡,西伯昌已經死了,他的兒子武王追尊西伯昌為文王,並把他的木製靈牌載在兵車上,向東方進兵去討伐殷紂。伯夷、叔齊勒住武王的馬韁諫諍說:“父親死了不葬,就發動戰爭,能說是孝順嗎?作為臣子去殺害君主,能說是仁義嗎?”武王身邊的隨從人員要殺掉他們。太公呂尚說:“這是有節義的人啊。”於是,攙扶著他們離去。等到武王平定了商紂的暴亂,天下都歸順了周朝。可是,伯夷、叔齊認為這是恥辱的事情,他們堅持仁義,不吃周朝的糧食,隱居首陽山上,靠採摘野菜充飢。到了快要餓死的時候,作了一首歌,那歌辭是:“登上那西山啊,採摘那裡的薇菜。以暴臣換暴君啊,竟認識不到那是錯誤。神農、虞、夏的太平盛世轉眼消失了,哪裡才是我們的歸宿?哎呀,只有死啊,命運是這樣地不濟!”於是,餓死在首陽山。 從這首詩看來,他們是怨恨還是不怨恨呢? 有人說:“天道是沒有偏私的,總是經常幫助好人。”像伯夷、叔齊應該說是好人呢,還是不該說是好人呢?他們如此地積累仁德,保持高潔的品行,卻終於餓死!再說,孔子七十名得意的學生裡,只有顏淵被推重為好學。然而,顏淵總是窮困纏身,連粗劣的食物都吃不飽,終於過早地死去了。天道對好人的報償又是怎樣的呢?盜蹠成天殺無辜的人,烤人的心肝當肉吃,兇殘放縱,聚集黨徒幾千人在天下橫行,竟然長壽而終。這是遵循的什麼道德呢?這是極大而又顯著的事啊。至於說到近代,那些不走正路、專門違法犯禁的人,卻能終生安逸享樂,過著富裕優厚的生活,世世代代都不斷絕。而有的人,選好地方才肯邁步,適宜的機會才肯說話,走路不敢經由小路,不是公正的事決不發憤去做,像這樣小心審慎而遭禍災的人,數都數不過來。我深感困惑不解。倘若真有所謂天道,那麼這是天道呢,還不是天道呢? 孔子說:“思想不一致的人,不能相互商量。”也只有各人按著自己的意志行事。所以,他又說:“假如富貴是可以尋求得到的話,即使作個卑賤的趕車人,我也願去做;假如尋求不到,那還是依照自己的愛好去做。”“到了嚴寒季節,才知道松柏是最後凋謝的。”整個社會混亂汙濁的時候,品行高潔的人才會顯露。這難道不是因為有的人把富貴安樂看得那麼重,才顯得另一些人把富貴安樂看得那麼輕嗎? 孔子說:“君子所怕的是一直到死而名不被稱述。”賈誼說:“貪財的人為財而死,重義輕生的人為名而獻身,矜誇而貪圖權勢的人為爭權而喪生,平民百姓則貪生而惡死。”《易經》上說:“同樣明亮的東西,就會相互映照;同屬一類的事物,自然相互感應。”“彩雲隨著龍吟飛騰,穀風隨著虎嘯而興起,聖人述作,才使萬物本來的面目顯露。”伯夷、叔齊雖然有賢德,只有得到孔子的稱讚,名聲才愈加顯赫。顏淵專心好學,也只是因為追隨孔子,他的德行才更加顯著。巖居穴處的隱士,或名聲曉達,或湮沒無聞,有時也是這樣的,像這樣的人如果名聲埋沒得不到稱揚,多麼可惜啊!窮鄉僻壤的士人要砥礪德行,樹立名聲,如果不依靠德隆望尊的人,怎麼能揚名後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