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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記(第六冊)
目錄
第四十四卷 管晏列傳第二
第四十五卷 老子韓非列傳第三
第四十六卷 司馬穰苴列傳第四
第四十七卷 孫子吳起列傳第五
第四十八卷 伍子胥列傳第六
第四十九卷 仲尼弟子列傳第七
第五十卷 商君列傳第八
第五十一卷 蘇秦列傳第九
第五十二卷 張儀列傳第十
第五十三卷 樗裡子甘茂列傳第十一
第五十四卷 穰侯列傳第十二
第五十五卷 白起王翦列傳第十三
第五十六卷 孟子荀卿列傳第十四
第五十七卷 孟嘗君列傳第十五
第四十四卷
管晏列傳第二
這是管仲、晏嬰兩位大政治家的合傳。在這篇列傳中,作者對他們採取了讚美和褒揚的態度。管仲相齊,憑藉海濱的有利條件,發展經濟,聚集財物,使國富兵強,與百姓同好惡。他善於“因禍而為福,轉敗而為功。貴輕重、慎權衡”,內政、外交功名垂著。他輔佐桓公,一匡天下,使桓公成為春秋時期第一個霸主。晏嬰事齊三世,節儉力行,嚴於律己,三世顯名於諸侯。二人雖隔百餘年,但他們都是齊人,都是名相,又都為齊國作出了卓越的貢獻,故合傳為一。
本文通過鮑叔和晏子知賢、薦賢和讓賢的故事,刻意探索和說明了如何對待賢才的問題。管仲其人,經商多分財利,謀事反而更糟,做官被逐,打仗逃跑。鮑叔卻不認為他貪、愚、不肖、怯和無恥,反而從囚禁中把他解放出來,並推薦給桓公,使之有機會一展才能。晏子貴為國相,卻以石父為知己,即使他在囚禁中,也要迫不及待地解放他,尊重他。一個地位卑賤的車伕,只要知過自改,便予以提拔,薦為大夫。司馬遷極力讚美鮑叔和晏子,正是慨嘆自己未遇解驂贖罪的知己。所以,他在讚語中說:“假令晏子而在,餘雖為之執鞭,所忻慕焉。”此實乃本傳之真意。
作者善於用特定人物的動作、個性化的語言刻畫人物的內心世界。通過典型細節,以借賓形主的手法刻畫人物。作者抓住車伕妻子從門間窺視的細節,來揭示一個女子的內心隱秘。從瞬間的窺視到提出離婚,御妻的神色、姿態、心理已然活現,不僅閃耀著個性的光芒,而且表現了她的心計、意念和獨特的看人標準。然而,寫石父、寫御妻、寫御者,又是為了寫晏子。這種借賓形主的手法,使晏子的形象更加豐滿了。
【原文】
管仲夷吾[1]者,潁[2]上人也。少時常與鮑叔牙[3]遊,鮑叔知其賢[4]。管仲貧困,常欺鮑叔[5],鮑叔終[6]善遇之,不以為言[7]。已而鮑叔事[8]齊公子小白,管仲事公子糾。及[9]小白立為桓公,公子糾死,管仲囚[10]焉。鮑叔遂進[11]管仲。管仲既用[12],任政於齊,齊桓公以[13]霸,九[14]合諸侯,一匡[15]天下,管仲之謀也。
【註釋】
[1]管仲夷吾(?—前645):管夷吾,字仲。後人因其諡敬,稱之為“管敬仲”。
[2]潁(yǐnɡ):水名,在今河南省東部和安徽省西北部。
[3]鮑叔牙:少時和管仲友善,後因齊亂,隨公子小白出奔莒,管仲則隨公子糾出奔魯。
[4]賢:有才德。
[5]常欺鮑叔:管仲與鮑叔牙在南陽一同經商,到分盈利時,管仲自己多分。
[6]終:始終。
[7]不以為言:不因為這件事發議論。
[8]已而:不久,旋即。事:服侍,侍奉。
[9]及:至,等到。
[10]囚:拘禁。
[11]遂:就。進:舉薦。
[12]用:任用。
[13]以:因。
[14]九:這裡泛指多次。
[15]匡:匡正,糾正。
【原文】
管仲曰:“吾始困[1]時,嘗[2]與鮑叔賈;分財利多自與[3],鮑叔不以[4]我為貪,知我貧也。吾嘗為鮑叔謀[5]事而更窮困,鮑叔不以我為愚[6],知時[7]有利不利也。吾嘗三仕三見逐[8]於君,鮑叔不以我為不肖[9],知我不遭[10]時也。吾嘗三戰三走[11],鮑叔不以我為怯[12],知我有老母也。公子糾敗,召忽[13]死之,吾幽囚[14]受辱,鮑叔不以我為無恥,知我不羞小節而恥[15]功名不顯於天下也。生我者父母,知[16]我者鮑子也。”
【註釋】
[1]始:當初。困:貧困。
[2]嘗:曾經。
[3]多自與:多給自己。
[4]不以:不認為。
[5]謀:謀劃,計劃。
[6]愚:笨拙。
[7]時:時勢,時機。
[8]三仕:三次做官。三見逐:三次被驅趕。
[9]不肖:不賢。
[10]遭:遇,逢。
[11]走:逃跑。
[12]怯:膽怯,膽小。
[13]召忽:齊國人,與管仲同時輔佐公子糾。
[14]幽囚:囚禁。
[15]羞:感到恥辱。以動用法。恥:以動用法。
[16]知:瞭解,熟悉。
【原文】
鮑叔既進管仲,以身下之[1]。子孫世祿於齊[2],有封邑[3]者十餘世,常為名大夫。天下不多[4]管仲之賢而多鮑叔能知人也。
【註釋】
[1]以身下之:將自己置於管仲之下位。
[2]世祿於齊:世代都在齊國享受俸祿。祿,古代官吏的俸給。
[3]封邑:帝王賜給臣子的土地。
[4]多:推重;讚美。
【原文】
管仲既任政相齊[1],以區區[2]之齊在海濱,通貨積財[3],富國強兵,與俗同好惡[4]。故其[5]稱曰:“倉廩[6]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7],上服度則六親固[8]。四維[9]不張,國乃[10]滅亡。下令如流水之原[11],令順[12]民心。”故論卑而易行[13]。俗之所欲[14],因而予[15]之;俗之所否[16],因而去[17]之。
【註釋】
[1]任政相齊:主持政務,擔任齊相。
[2]區區:小小。
[3]通貨積財:流通貨物,積累資財。
[4]俗:民俗。好惡:喜好與厭惡。
[5]其:指管夷吾。以下引語見《管子·牧民》。
[6]倉廩:倉庫。
[7]榮辱:光榮和恥辱。
[8]上:國君。服度:有兩解,一為遵守法度,二為使用的衣服車馬等有制度。六親:有幾種說法,一般認為指父、母、兄、弟、妻、子。固:堅固:親密團結。
[9]四維:指禮、義、廉、恥。維,綱,提網的繩。
[10]乃:就。
[11]令:政令。原:源頭。
[12]順:順應。
[13]論卑而易行:言論平易而易於實行。
[14]所欲:所想獲得的。
[15]予:給予。
[16]所否:所反對的。
[17]去:除掉。
【原文】
其為政也[1],善因禍而為福[2],轉敗而為功[3]。貴輕重[4],慎[5]權衡。桓公實怒少姬[6],南襲蔡[7],管仲因而伐楚[8],責包茅不入貢於周室[9]。桓公實北征山戎[10],而管仲因而令燕修召公[11]之政。於柯之會[12],桓公欲背曹沫[13]之約,管仲因而信之[14],諸侯由是[15]歸齊。故曰:“知與之為取,政之寶也[16]。”
【註釋】
[1]為政:從事政治。
[2]善:善於。因禍而為福:由禍患轉化為安福。
[3]轉敗而為功:轉化失敗因素成為有利因素。
[4]貴:重視。輕重:本指貨幣,《管子》有《輕重篇》,此處指事情的輕重緩急。
[5]慎:戒慎。
[6]怒:恨。少姬:齊桓公夫人,蔡繆侯之妹。少姬因盪舟失寵歸蔡,蔡君將她改嫁,因而觸怒桓公。
[7]蔡:國名。
[8]楚:國名。羋姓。始祖鬻熊。西周時立國於荊山一帶,建都丹陽(今湖北省秭歸縣東南)。春秋時兼併周圍小國,不斷與晉爭霸。楚莊王曾為霸主。戰國時疆域更為擴大。前223年為秦所滅。詳見《楚世家》。
[9]責:責備。包茅:指菁茅。入貢:貢獻朝廷。周室:指周朝王室或周朝廷。
[10]山戎:部族名。
[11]修:實行。召(shào)公:周代燕國的始祖姬爽。
[12]柯:齊地名,在今山東省東阿縣西南。會:盟會。
[13]背:違背。曹沫:魯國將領。
[14]因而:從而。信之:使齊桓公守信。
[15]由是:因此。
[16]引語本予《老子》:“將欲取之,必固與之。”與:給予。
【原文】
管仲富擬於公室[1],有三歸、反坫[2],齊人不以為侈[3]。管仲卒,齊國遵其政,常強於諸侯。後百餘年[4]而有晏子焉。
【註釋】
[1]擬:比擬,相似。公室:諸侯的家族。
[2]三歸:有幾說,一為徵收市場租稅,二為娶了三姓女子,三為三處家庭,四為臺名,五為采邑名,六為府庫名。反坫(diàn):覆酒杯的土臺。
[3]侈:奢侈,浪費。
[4]百餘年:管仲死於齊桓公四十一年(前645),晏嬰於齊靈公二十六年(前556)出任大夫,相去僅八十九年。
【原文】
晏平仲嬰[1]者,萊之夷維[2]人也。事齊靈公、莊公[3]、景公,以節儉力行重[4]於齊。既相齊,食不重肉[5],妾不衣帛[6]。其在朝,君語及之[7],即[8]危言;語不及之,即危行[9]。國有道[10],即順命[11];無道,即衡命[12]。以此三世顯名於諸侯。
【註釋】
[1]晏平仲嬰(?—前500):晏嬰,字仲,諡平。
[2]萊:國名,地在今山東省黃縣東南萊子城,前567年為齊所滅。夷維:邑名,在今山東省高密市。
[3]齊靈公:姜環,前581—前554年在位。莊公:姜光,前553—前548年在位。
[4]節儉:節約儉樸。力行:盡力辦事。重:重視,被動用法。
[5]重(chónɡ)肉:兩味肉食。
[6]衣:穿著。帛:絲織品。
[7]語及之:說到他。
[8]即:則,就。
[9]危行:直道而行。
[10]有道:指治理合乎原則,國泰民安。
[11]順命:順從命令。
[12]衡命:衡量命令,謂可行則行。
【原文】
越石父[1]賢,在縲紲[2]中。晏子出,遭之塗[3],解左驂[4]贖之,載歸。弗[5]謝,入閨[6]。久之,越石父請絕[7]。晏子戄然[8],攝衣冠謝[9]曰:“嬰雖不仁[10],免子[11]於戹,何子求絕之速也?”石父曰:“不然。吾聞君子詘於不知己而信[12]於知己者。方[13]吾在縲紲中,彼[14]不知我也。夫子既已感寤[15]而贖我,是知己;知己而無禮,固不如在縲紲之中。”晏子於是延入為上客[16]。
【註釋】
[1]越石父:一說為晉國中牟人,賣身為奴隸。
[2]縲紲(léi xiè):拘繫犯人的繩索,引申為囚禁。
[3]塗:通“途”。
[4]左驂(cān):古代一車套四馬,居中的兩匹稱服,居外的兩匹稱驂,驂居左,故稱左驂。
[5]弗:不。
[6]閨:宮中的小門。
[7]絕:斷絕交往。
[8]戄(jué):敬畏貌。
[9]攝:整理。謝:道歉。
[10]仁:善良,寬厚,慈愛。
[11]子:古代表敬意的對稱詞。
[12]詘(qū):通“屈”,委屈。信(shēn):通“伸”,伸直。
[13]方:當。
[14]彼:他(們)。
[15]夫子:古時對人的一般敬稱。感寤:感發醒悟。
[16]延:請。上客:高等賓客。
【原文】
晏子為齊相[1],出[2],其御之妻從門間[3]而窺其夫。其夫為相御[4],擁大蓋[5],策駟馬[6],意氣揚揚[7],甚自得[8]也。既[9]而歸,其妻請去[10]。夫問其故[11]。妻曰:“晏子長不滿六尺,身相[12]齊國,名顯[13]諸侯。今者妾觀其出,志念深[14]矣,常有以自下者[15]。今子長八尺,乃為人僕御[16],然子之意自以為足[17],妾是以[18]求去也。”其後夫自抑損[19]。晏子怪[20]而問之,御以實對。晏子薦以為大夫[21]。
【註釋】
[1]相:官名。執政大臣。
[2]出:外出。
[3]御:車伕。門間(jiān):門縫。間,縫隙。
[4]御:駕馭車馬。
[5]大蓋:車蓋。
[6]策:鞭打。駟(sì)馬:古代一車套四馬。
[7]揚揚:得意貌。
[8]自得:自我得意。
[9]既:已;完。
[10]請去:請求離去。
[11]故:原因。
[12]相:任相。動詞。
[13]顯:顯赫。
[14]志念:意念;抱負。深:深遠。
[15]常:恆,總是。有以自下者:具有自謙的品德。下,退讓。
[16]僕御:駕馭車馬的奴僕。
[17]自以為足:自己認為很滿足。
[18]是以:以是,因此。
[19]抑損:謙遜。
[20]怪:感到奇怪。
[21]薦:舉薦。大夫:官名。
【原文】
太史公曰:吾讀管氏《牧民》《山高》《乘馬》《輕重》《九府》[1],及《晏子春秋》[2],詳哉其言之也。既見其著書,欲觀其行事,故次其傳[3]。至其書,世多有之,是以不論,論其軼事[4]。
【註釋】
[1]《牧民》《山高》《乘馬》《輕重》《九府》:皆《管子》篇名。《管子》,原本八十六篇,亡佚十篇,現存七十六篇。內容龐雜,包含有道、名、法等家的思想以及天文、歷數、輿地、經濟和農業等知識。
[2]《晏子春秋》:舊題晏嬰撰。
[3]次:編列。傳:傳記。
[4]軼(yì)事:世人不甚知道的事蹟,多指未經史書記載的事蹟。軼,通“逸”,散失。
【原文】
管仲,世所謂賢臣,然孔子小[1]之。豈以為周道衰微[2],桓公既賢,而不勉之至王,乃[3]稱霸哉?語曰[4]:“將順[5]其美,匡救其惡[6],故上下[7]能相親也。”豈管仲之謂乎?
【註釋】
[1]小:認為器量狹小。以動用法。
[2]衰微:衰敗微弱。
[3]乃:卻。
[4]引語出於《孝經·事君》。
[5]將順:順勢助成。
[6]匡:改正。救:禁止。惡:醜惡。
[7]上下:指君臣百姓。
【原文】
方晏子伏莊公屍[1]哭之,成禮然後去,豈所謂“見義不為無勇”者邪?至其諫說[2],犯君之顏[3],此所謂“進思盡忠,退思補過”者哉[4]!假[5]令晏子而在,餘雖為之執鞭[6],所忻慕[7]焉。
【註釋】
[1]晏子伏莊公屍:齊國大夫崔杼因姦情殺死莊公,晏嬰去到崔家,枕莊公屍股而哭之,盡君臣之禮而出。
[2]諫說:規勸說服。
[3]犯君之顏:冒犯君主威嚴的表情。
[4]引語出於《孝經·事君》。
[5]假:假若。
[6]執鞭:指駛馬駕車做奴僕。
[7]忻(xīn)慕:羨慕。
【譯文】
管仲,名夷吾,是潁上人。他年輕的時候,常和鮑叔牙交往,鮑叔牙知道他賢明、有才幹。管仲家貧,經常佔鮑叔的便宜,但鮑叔始終很好地對待他,不因為這些事而有什麼怨言。不久,鮑叔侍奉齊國公子小白,管仲侍奉公子糾。等到小白即位,立為齊桓公以後,桓公讓魯國殺了公子糾,管仲被囚禁。於是,鮑叔向齊桓公推薦管仲。管仲被任用以後,在齊國執政。桓公憑藉著管仲而稱霸,並以霸主的身份,多次會合諸侯,使天下歸正於一,這都是管仲的智謀。
管仲說:“我當初貧困時,曾經和鮑叔一起做生意,分財利時自己總是多要一些,鮑叔並不認為我貪財,而是知道我家裡貧窮。我曾經替鮑叔謀劃事情,反而使他更加困頓不堪,陷於窘境,鮑叔並不認為我愚笨,他知道時運有時順利,有時不順利。我曾經多次做官,卻多次都被國君罷免,鮑叔並不因此認為我不成器,他知道我沒遇上好時機。我曾幾次隨軍參戰,幾次中途逃回,鮑叔並不因此認為我膽怯,他知道我家裡有老母需要贍養。公子糾失敗後,召忽為之殉難,我卻自甘囚禁遭受屈辱,鮑叔並不因此認為我無恥,他知道我不會因小節而羞,卻會為功名不顯揚於天下而恥辱。生養我的是父母,真正瞭解我的是鮑叔啊。”
鮑叔推薦了管仲以後,情願把自身置於管仲之下。他的子孫世世代代在齊國享有俸祿,得到封地的有十幾代,多數是著名的大夫。因此,天下的人不稱讚管仲的才幹,反而讚美鮑叔能夠識別人才。
管仲出任齊相執政以後,憑藉著小小的齊國在海濱的條件,流通貨物,積聚財富,使得國富兵強,與百姓同好惡。所以,他在《管子》一書中稱述說:“倉庫儲備充實了,百姓才懂得禮節;衣食豐足了,百姓才能分辨榮辱;國君的作為合乎法度,‘六親’才會得以穩固。不提倡禮義廉恥,國家就會滅亡。國家下達政令就像流水的源頭,順著百姓的心意流下。”所以,政令符合下情就容易推行。百姓想要得到的,就給他們;百姓所反對的,就替他們廢除。
管仲執政的時候,善於把禍患化為吉祥,使失敗轉化為成功。他重視分別事物的輕重緩急,慎重地權衡事情的利弊得失。齊桓公實際上是怨恨少姬改嫁而向南襲擊蔡國,管仲就尋找藉口攻打楚國,責備它沒有向周王室進貢菁茅。桓公實際上是向北出兵攻打山戎,而管仲就趁機讓燕國整頓召公時期的政教。在柯地會盟,桓公想背棄曹沫逼迫他訂立的盟約,管仲就順應形勢勸他信守盟約,諸侯們因此歸順齊國。所以說:“懂得給予正是為了取得的道理,這是治理國家的法寶。”
管仲富貴得可以跟國君相比擬,擁有設置華麗的三歸臺和國君的宴飲設備,齊國人卻不認為他奢侈僭越。管仲去世後,齊國仍遵循他的政策,常常比其他諸侯國強大。此後過了百餘年,齊國又出了個晏嬰。
晏平仲,名嬰,是齊國萊地夷維人。他輔佐了齊靈公、莊公、景公三代國君,由於節約儉樸又努力工作,在齊國受到人們的尊重。他做了齊國宰相,食不兼味,妻妾不穿絲綢衣服。在朝廷上,國君說話涉及他,就正直地陳述自己的意見;國君的話不涉及他,就正直地去辦事。國君能行正道,就順著他的命令去做;不能行正道時,就對命令斟酌著去辦。因此,他在齊靈公、莊公、景公三代,名聲顯揚於各國諸侯。
越石父是個賢才,正在囚禁之中。晏子外出,在路上遇到他,就解開乘車左邊的馬,把他贖出來,用車拉回家。晏子沒有向越石父告辭,就走進內室,過了好久沒出來,越石父就請求與晏子絕交。晏子大吃一驚,匆忙整理好衣帽道歉說:“我即使說不上善良寬厚,也總算幫助您從困境中解脫出來,您為什麼這麼快就要求絕交呢?”越石父說:“不是這樣的,我聽說君子在不瞭解自己的人那裡受到委屈而在瞭解自己的人面前意志就會得到伸張。當我在囚禁之中,那些人不瞭解我。你既然已經受到感動而醒悟,把我贖買出來,這就是了解我;瞭解我卻不能以禮相待,還不如在囚禁之中。”於是,晏子就請他進屋待為貴賓。
晏子做齊國宰相時,一次坐車外出,車伕的妻子從門縫裡偷偷地看她的丈夫。她丈夫替宰相駕車,頭上遮著大傘,揮動著鞭子趕著四匹馬,神氣十足,洋洋得意。不久回到家裡,妻子就要求離婚,車伕問她離婚的原因。妻子說:“晏子身高不過六尺,卻做了齊國的宰相,名聲在各國顯揚。我看他外出,志向思想都非常深沉,常有那種甘居人下的態度。現在你身高八尺,才不過做人家的車伕,看你的神態,卻自以為挺滿足。因此,我要求和你離婚。”從此以後,車伕就謙虛恭謹起來。晏子發現了他的變化,感到很奇怪,就問他,車伕也如實相告。晏子就推薦他做了大夫。
太史公說:“我讀了管仲的《牧民》《山高》《乘馬》《輕重》《九府》及《晏子春秋》,這些書上說得太詳細了!讀了他們的著作,還想讓人們瞭解他們的事蹟,所以就依次編寫了他們的合傳。至於他們的著作,社會上已有很多,因此不再論述,只記載他們的佚事。”
管仲是世人所說的賢臣,然而孔子小看他,難道是因為周朝統治衰微,桓公既然賢明,管仲不勉勵他實行王道卻輔佐他只稱霸主嗎?古語說:“要順勢助成君子的美德,糾正挽救他的過錯,所以君臣百姓之間能親密無間。”這大概就是說的管仲吧?
當初晏子枕伏在莊公屍體上痛哭,完成了禮節然後離去,難道是人們所說的“遇到正義的事情不去做就是沒有勇氣”的表現嗎?至於晏子直言進諫,敢於冒犯國君的威嚴,這就是人們所說的“進就想到竭盡忠心,退就想到彌補過失”的人啊!假使晏子還活著,我即使替他揮動著鞭子趕車,也是我非常高興和十分嚮往的啊!
第四十五卷
老子韓非列傳第三
這是一篇關於先秦道家和法家代表人物的重要傳記。太史公將老莊申韓合為一傳,代表了漢人對道家與法術家關係的重要看法。漢人直承晚周,認為老子之言“君人南面之術”,而莊子祖述老子。韓非《解老》《喻老》亦從法術家角度言“道德”之意。太史公作四人合傳,在當時來說,確實是胸羅道德,縱橫概括,指點評說,是一篇很有氣魄的雄文,非大家不能。
然而,今天看來,太史公如此處理,也不盡妥當。老子書以無為而有為,多言有無之辯。誠如太史公所說“李耳無為自化,清靜自正……老子所貴道,虛無因應,變化於無為”,這正是老子思想的核心。莊子書:“天道無為而自然……散道德,放論,要亦歸之自然。”其思想體系雖本歸於老子之言,但主要是進一步的發展。特別是莊子本人則純是無為。申子言“術”,旨在“因術而授官,循名而責實,操生殺之柄,課群臣之能”(《韓非子·定法》),是一整套控馭臣下的統治術。韓子言“法”,是在申子“術”治的基礎上,參合商鞅的“法”治、慎到的“勢”治,提出以“法”為中心的“法、術、勢”三而一的統治術,都以處勢為前提,他們的學說雖有聯繫,但有本質上的不同。
老子本傳以“未知其然否”作結,誠為科學態度。雖然如此,本傳仍記述了關於老子的重要資料,如“周守藏室之史”“隱君子”等。
莊子亦一隱君子。隱君子則是對現實取不合作態度,雖然不是有力的反抗,卻可以是強烈的不滿。莊子之避世源於憤此。申、韓殘酷少恩,而韓子尤甚。韓子書不脛而走,且為秦王所讚賞,原因無他,“兼併者高詐術”也。
韓子死秦獄中,於傳後太史公錄《說難》全文,可見痛惜之意。韓子善為文,思維嚴密,邏輯性強,論證有力,且語言犀利,銳不可當。《說難》可見其一斑。
【原文】
老子者,楚苦縣厲鄉曲仁里人也,姓李氏,名耳,字聃,周守藏室[1]之史也。
【註釋】
[1]藏室:國家的藏書室,即圖書館。
【原文】
孔子適[1]周,將問禮於老子。老子曰:“子[2]所言者,其人與骨皆已朽矣,獨其言在耳。且君子得其時則駕[3],不得其時則蓬累而行[4]。吾聞之,良賈深藏若虛[5],君子盛德容貌若愚。去子之驕氣與多欲,態色與淫志[6],是皆無益於子之身。吾所以告子,若是而已。”孔子去,謂弟子曰:“鳥,吾知其能飛;魚,吾知其能遊;獸,吾知其能走。走者可以為罔[7],遊者可以為綸[8],飛者可以為矰[9]。至於龍,吾不能知其乘風雲而上天。吾今日見老子,其猶龍邪!”
【註釋】
[1]適:往,到……去。
[2]子:古時對男子的尊稱。
[3]時:機會,時運。駕:坐車,引申為外出去做官。
[4]蓬累而行:像飛蓬飄轉流徙而行,轉停皆不由己。蓬,一種根葉俱細的小草,風吹根斷,隨風飄轉。累,轉行的樣子。
[5]賈:商人,古代指坐商。深藏若虛:隱藏其貨,不讓別人知道,好像空虛無物的樣子。比喻有真才實學的人,不露鋒芒。
[6]態色:情態神色。淫志:過大志向。淫,過分。
[7]罔:通“網”,捕具。
[8]綸:釣魚的絲線。
[9]矰:繫有絲繩,用以射鳥的短箭。
【原文】
老子修道德[1],其學以自隱無名為務[2]。居周之久,見周之衰,乃遂去。至關,關令尹喜曰:“子將隱矣,強[3]為我著書。”於是老子乃著書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餘言而去,莫[4]知其所終。
【註釋】
[1]道德:此指道家學派的術語。道,事物發展的普遍規律和宇宙的精神的本原。德,宇宙萬物所含有的特殊規律或特殊性質。
[2]自隱:隱匿聲跡,不顯露。無名:不求聞達。務:宗旨。
[3]強:勉力。
[4]莫:沒有人。
【原文】
或曰[1]:老萊子亦楚人也,著書十五篇,言道家之用,與孔子同時雲。
蓋老子百有[2]六十餘歲,或言二百餘歲,以其修道而養壽[3]也。
【註釋】
[1]或曰:有的人說。
[2]有:又。
[3]養壽:修養身心以求長壽。
【原文】
自孔子死之後百二十九年,而史記周太史儋見秦獻公曰:“始秦與周合,合五百歲而離,離七十歲而霸王者出焉[1]。”或曰儋即老子,或曰非也,世莫知其然[2]否。老子,隱君子也。
【註釋】
[1]“始秦與周合”三句:《索引》按周秦二本紀並雲“始周與秦國合而別,別五百載又合,合七十歲而霸王者出”。然與此傳離合正反,尋其意義,亦並不相違。
[2]然:是,是這樣。
【原文】
老子之子名宗,宗為魏將,封於段幹。宗子注,注子宮,宮玄孫[1]假,假仕於漢孝文帝。而假之子解為膠西王卬太傅,因家[2]於齊焉。
【註釋】
[1]玄孫:曾孫的兒子。
[2]家:居住。
【原文】
世之學老子者則絀儒學[1],儒學亦絀老子。“道不同不相為謀”[2],豈謂是邪?李耳無為自化,清靜自正[3]。
【註釋】
[1]絀:通“黜”,貶斥。
[2]道不同不相為謀:主張、原則不同,彼此不相商議、合作。語見《論語·衛靈公》。
[3]無為自化,清靜自正:語本《老子》“我無為而民自化,我好靜而民自正”(王弼注本《老子道德經》第五十七章,魏源《老子本義》本第五十章)。這是主張緩和社會矛盾,讓事物保持原狀的保守思想。無為,一任自然,無所作為。清靜,內心清虛明靜,無所索求。
【原文】
莊子者,蒙人也,名周。周嘗[1]為蒙漆園吏,與梁惠王、齊宣王同時。其學無所不窺[2],然其要本[3]歸於老子之言。故其著書十餘萬言,大抵率寓言[4]也。作《漁父》《盜蹠》《胠篋》[5],以詆訿[6]孔子之徒,以明老子之術。《畏累虛》《亢桑子》[7]之屬,皆空語無事實。然善屬書離辭[8],指事類情[9],用剽剝儒、墨[10],雖當世宿學[11]不能自解免也。其言洸洋自恣以適己[12],故自王公大人不能器之[13]。
【註釋】
[1]嘗:曾經。
[2]窺:從小孔或縫隙裡看。此引申為涉獵、研究。
[3]要:要旨。本:根本,源頭。
[4]大抵:大略。率:通常。寓言:有所寄託或比喻之言。《釋文》:“寓,寄也。以人不信己,故託之他人,十言而九見信也。”
[5]《漁父》《盜蹠》《胠(qū)篋(qiè)》:均為《莊子》中的篇名。
[6]詆訿(dǐ zǐ):毀辱,誹謗。
[7]《畏累虛》《亢桑子》:均為《莊子》中的篇名。
[8]屬書:連綴文辭。離辭:通“摛辭”,鋪陳辭藻。
[9]類情:描摹情狀。
[10]剽剝:攻擊,駁斥。儒、墨:春秋戰國時期兩大著名學派,儒家和墨家。
[11]宿學:博學、飽學之士。
[12]洸洋:通“汪洋”,水勢浩大、浩渺無際的樣子。這裡形容文辭宏瞻,議論恣肆。恣:放縱無羈。適己:適合自己的性情。
[13]器之:使用他,利用他。
【原文】
楚威王聞莊周賢,使使厚幣迎[1]之,許以為相。莊周笑謂楚使者曰:“千金,重利;卿相,尊位也。子獨不見郊祭之犧牛[2]乎?養食[3]之數歲,衣以紋繡[4],以入大廟[5]。當是之時,雖欲為孤豚[6],豈可得乎?子亟[7]去,無汙我。我寧遊戲汙瀆[8]之中自快,無為有國者[9]所羈,終身不仕,以快吾志焉。”
【註釋】
[1]使使:前一“使”為派遣,後一“使”為奉使命辦事的人,即使者。幣:古人對禮物的通稱。泛指用作禮物的玉帛、馬、毛皮、禽等。迎:聘請。
[2]郊祭:祭祀天地。犧牛:用作祭品的牛。
[3]食(sì):餵養。
[4]衣以文繡:給它披上帶有花紋的綢緞。衣,穿、披。
[5]大廟:太廟,即宗廟。大,通“太”。
[6]孤豚:小豬。《索隱》:“孤者,小也,特也。”
[7]亟(jí):急,快。
[8]瀆:小水溝。
[9]有國者:掌握國家政權的人。
【原文】
申不害者,京人也,故鄭之賤臣。學術以幹[1]韓昭侯,昭侯用為相。內修政教,外應諸侯,十五年。終申子之身,國治兵強,無侵韓者。
申子之學本於黃老而主刑名[2]。著書二篇,號曰《申子》[3]。
【註釋】
[1]術:指法家的刑名法術之學,或特指君主控制和使用臣下的策略與手段。幹:求取,指求官。
[2]黃老:黃帝和老子。先秦儒家只談堯舜,不提黃帝。道家為了和儒家爭奪學術地位,把傳說中比堯、舜更早的黃帝搬出來與老子並尊為道家的創始人,所以漢時有“黃老之學”的稱呼。刑名:即實與名。法家主循名責實,以推行法治,強化上下關係。刑,通“形”,指形體或事實。名,指言論或主張。
[3]《申子》:已佚。《漢書·藝文志》有《申子》六篇。有《大體篇》保存於《群書治要》中,又有清人馬國翰等輯本。
【原文】
韓非者,韓之諸公子[1]也。喜刑名法術之學,而其歸[2]本於黃老。非為人口吃,不能道說,而善著書。與李斯俱事[3]荀卿,斯自以為不如非。
【註釋】
[1]諸公子:貴族子弟。
[2]歸:歸宿,引申為宗旨。
[3]事:師事,隨師求學。
【原文】
非見韓之削弱,數以書諫[1]韓王,韓王不能用。於是韓非疾治國不務[2]修明其法制,執勢以御[3]其臣下,富國強兵而以求人任賢,反舉浮淫之蠹而加之於功實[4]之上。以為儒者用文[5]亂法,而俠者以武犯禁[6]。寬[7]則寵名譽之人,急則用介冑之士[8]。今者所養非所用,所用非所養。悲廉直[9]不容於邪枉之臣,觀往者得失[10]之變,故作《孤憤》《五蠹》《內外儲》《說林》《說難》[11]十餘萬言。
【註釋】
[1]數:屢次,多次。書:奏章。諫:下對上規勸。
[2]疾:痛恨。務:勉力從事。
[3]執勢:掌握權勢。御:駕馭,控制。
[4]舉:提拔任用。浮淫之蠹:指文學遊說之士。浮淫,虛浮淫誇。蠹,蛀蟲。比喻像蛀蟲一樣危害國家的人。功實:注重功利而有實際貢獻的人。
[5]文:指儒家典籍,如《詩》《書》等。
[6]犯禁:違犯國家禁令。
[7]寬:寬緩。指國家太平時期。
[8]介冑之士:指頂盔穿甲的武士。介,甲。作戰時穿的護身鎧甲。胄,頭盔。
[9]廉直:廉潔正直的人。
[10]往者:以往的,歷史上的。得失:成功和失敗。
[11]《孤憤》《五蠹》《內外儲》《說林》《說難》:均為《韓非子》書中的篇名。
【原文】
然韓非知說[1]之難,為《說難》書甚具[2],終死於秦,不能自脫。《說難》曰:
【註釋】
[1]說:用話勸說,使之聽從自己的意見。
[2]具:通“俱”,完全,周詳。
【原文】
凡說之難,非吾知之有以說之[1]難也;又非吾辯之難能明[2]吾意之難也;又非吾敢橫失[3]能盡之難也。凡說之難,在知所說[4]之心,可以吾說當之。
【註釋】
[1]知:才智。說之:遊說君主。
[2]辯:口辯,口才。一說分析。明:闡明,表達。
[3]橫失(yì):縱橫奔放,無所顧忌。失,通“佚”“逸”。
[4]所說:遊說的對象,主要指君主。
【原文】
所說出於為[1]名高者也,而說之以厚利,則見下節[2]而遇[3]卑賤,必棄遠矣。所說出於厚利者也,而說之以高名,則見無心而遠事情[4],必不收[5]矣。所說實為厚利而顯[6]為名高者也,而說之以名高,則陽收其身[7]而實疏之;若說之以厚利,則陰[8]用其言而顯棄其身。此之不可不知也。
【註釋】
[1]為:這裡有博取、貪圖的意思。
[2]見:被看作。下節:品德低下。
[3]遇:待遇。陳奇猷《韓非子四集解》引劉師培曰:“‘遇’當作‘偶’,謂退與卑賤相偶也。”或謂“遇”疑當作“邇”。
[4]無心:沒頭腦。遠事情:脫離實際。
[5]收:錄用。
[6]顯:明顯,引申為公開。
[7]陽:表面上。身:指遊說者自身。
[8]陰:暗地裡。
【原文】
夫事以密成,語以洩敗。未必其身洩之也,而語及其所匿[1]之事,如是者身危。貴人有過端[2],而說者明言善議以推[3]其惡者,則身危。周澤未渥也而語極知[4],說行而有功則德亡[5],說不行而有敗則見疑[6],如是者身危。夫貴人得計[7]而欲自以為功,說者與知[8]焉,則身危。彼顯有所出事[9],乃自以為也[10]故,說者與知焉,則身危。強[11]之以其所必不為,止之以其所不能已[12]者,身危。故曰:與之論大人[13],則以為間己[14];與之論細人[15],則以為粥權[16]。論其所愛,則以為藉資[17];論其所憎,則以為嘗己[18]。徑省其辭[19],則不知而屈之[20];氾濫博文[21],則多而久之。順事陳意,則曰怯懦而不盡;慮事廣肆[22],則曰草野而倨侮[23]。此說之難,不可不知也。
【註釋】
[1]及:到,至。引申為涉及、牽扯。匿:隱藏。
[2]過端:過失,過錯。端,端倪,即剛剛有些跡象,而尚未昭著。按以下一段文字句序與今本《韓非子》有異。
[3]善議:巧妙的議論。推:推導,推論。
[4]周澤未渥:意謂交情還不夠深厚。周,親密。澤,恩澤、恩惠。渥,濃厚、深厚。語極知:把知心話盡其所有都說出來。極,窮盡。
[5]德:功勞,功德。亡:通“忘”,忘記。
[6]見疑:被懷疑。
[7]得計:計謀可以實現。
[8]與知:參與此事。
[9]出事:做事。
[10]也:疑當作“他”。蓋形近而誤。今諸本《韓非子》作“乃自以為他故”。他故,別的事情。
[11]強:勉強。
[12]已:停止。
[13]大人:達官貴族。此指在任重臣。
[14]間己:離間君主與大臣的關係。
[15]細人:地位低下的人。
[16]粥(yù)權:賣弄權勢。粥,通“鬻”,賣。
[17]藉資:藉助別人的力量,以為己助。
[18]嘗己:試探自己含怒的深淺。嘗,試探。
[19]徑省其辭:說話簡略,直截了當。徑省,簡略。
[20]知:通“智”,智慧。屈之:使他遭受委屈。
[21]氾濫:水勢漫溢橫流。比喻誇誇其談,沒有邊際。博文:追求浮華之辭。
[22]廣(kuànɡ)肆:謂謀慮遠而放縱無所收束。廣,通“曠”,遠也。肆,放縱。
[23]草野:鄙陋粗俗。倨侮:倨傲侮慢。
【原文】
凡說之務[1],在知飾[2]所說之所敬,而滅[3]其所醜。彼自知[4]其計,則毋以其失窮之[5];自勇其斷,則毋以其敵怒之;自多[6]其力,則毋以其難概之[7]。規異事[8]與同計,譽異人與同行者[9],則以飾之無傷[10]也。有與同失者,則明飾其無失也。大忠無所拂悟[11],辭言無所擊排[12],乃後申[13]其辯知焉。此所以親近不疑,知盡之難也。得曠日彌久[14],而周澤既渥,深計而不疑,交爭而不罪,乃明計利害以致[15]其功,直指是非以飾其身[16],以此相持[17],此說之成也。
【註釋】
[1]務:要旨。
[2]飾:粉飾,美化。
[3]滅:遮掩,掩蓋。
[4]自知:自己認為高明。知,通“智”。
[5]窮之:指使君主困窘、難堪。
[6]多:推崇,讚美。
[7]概之:壓抑、限制他。概,古代量穀物時,用以刮平鬥斛的器具。《管子·樞言篇》“釜鼓滿,則人概之”。此是引申義。
[8]異事:他事,另一件事。同計:與君主謀劃相同。這一句的意思是說謀劃另一件事與君主計策相同,謀劃他事等於謀劃此事,可以不犯揚己之嫌,不掠君主之美。
[9]譽異人與同行者:另一個人與君主同德行,稱讚那個人等於稱讚君主,可以不露阿諛君主之跡。
[10]無傷:沒有害處。
[11]拂悟:違逆,牴觸。悟,通“牾”。
[12]擊排:攻擊,排斥。
[13]申:通“伸”,舒展,伸直。引申為施展。
[14]曠日彌久:猶今語“曠日持久”,即多費時日,拖得很久。曠,荒廢,費。彌久,很久。
[15]明計:明白權衡剖析。致:達,得到。
[16]直指:直陳,講話無顧慮。飾其身:正其身。飾,修治,整治。
[17]相持:指君信臣、臣忠君。
【原文】
伊尹為庖[1],百里奚為虜[2],皆所由幹其上[3]也。故此二子者,皆聖人也,猶不能無役身而涉世[4]如此其汙也,則非能仕之所設也[5]。
【註釋】
[1]伊尹為庖的故事見《韓非子·難言》,說他為了遊說商湯,“身執鼎俎為庖宰,暱近習親,而湯乃僅知其賢而用之”。《墨子·尚賢中篇》也提到這個故事,說伊尹是“有莘氏女之私臣,親為庖人,湯得之,舉以為相”。《史記》卷三《殷本紀》則謂伊尹想求得商湯的任用而無由,於是就做了隨同有莘氏女出嫁的“媵臣”。說他親“負鼎俎,以滋味說湯,致於王道”。
[2]虜:奴隸。百里奚為虜的故事,《韓非子·難言》,又《難一》《難二》,均及之,但語焉不詳。《史記》中《秦本紀》說他原為虞國人,晉獻公滅虞以後,他被俘虜,做了秦穆公夫人即晉公子夷吾的姐姐的陪嫁臣到了秦國,後亡秦走宛,被楚國人捉住。秦穆公知其賢,便用五張黑公羊皮把他贖回來,與語國事三日,秦穆公大悅,於是“授之國政”。《晉世家》亦略及其事。
[3]由:經由,經此。幹:求取。上:君主。
[4]役身:自身做賤役。涉世:涉足社會。
[5]非能仕之所設也:當依《韓非子》作“非能仕之所恥”。能仕,智能之士。仕,通“士”。
【原文】
宋有富人,天雨牆壞。其子曰:“不築且有盜”,其鄰人之父[1]亦云,暮而果大亡[2]其財,其家甚知其子[3]而疑鄰人之父。昔者鄭武公欲伐胡,乃以其子妻之[4]。因問群臣曰:“吾欲用兵,誰可伐者?”關其思曰:“胡可伐。”乃戮關其思,曰:“胡,兄弟之國[5]也,子言伐之,何也?”胡君聞之,以鄭為親己而不備鄭。鄭人襲胡,取之。此二說者,其知皆當矣,然而甚者[6]為戮,薄者[7]見疑。非知之難也,處之則難矣。
【註釋】
[1]父:老者,老人。
[2]亡:丟失,被竊。
[3]知其子:以其子為智。
[4]子:指女兒。古代男、女都稱子。妻之:嫁給胡君為妻。
[5]兄弟之國:親戚的通稱。春秋戰國時,兩國雖非同姓,但有婚姻關係也叫“兄弟之國”。
[6]甚者:重的。
[7]薄者:輕的。以上兩句謂,言重則被殺,言輕則見疑。按:此段文字與諸本《韓非子》多有不同。
【原文】
昔者彌子瑕見愛於君。衛國之法,竊駕君車者罪至刖[1]。既而彌子之母病,人聞,往夜告之,彌子矯[2]駕君車而出。君聞之而賢之曰:“孝哉,為母之故而犯刖罪!”與君遊果園,彌子食桃而甘[3],不盡而奉君。君曰:“愛我哉,忘其口而念我!”及彌子色衰而愛弛[4],得罪於君。君曰:“是嘗矯駕吾車,又嘗食我以其餘桃[5]。”故彌子之行未變於初也,前見賢而後獲罪者,受憎之至變[6]也。故有愛於主,則知當而加親;見憎於主,則罪當而加疏。故諫說之士不可不察愛憎之主而後說之矣。
【註釋】
[1]刖:斷足酷刑。
[2]矯:擅稱君命。
[3]甘:感到甜美。
[4]弛:鬆緩,鬆懈。這裡有疏淡、減退的意思。
[5]食:給吃。餘桃:咬剩下的桃子。
[6]至變:最大的改變。至,最、極。
【原文】
夫龍之為蟲[1]也,可擾狎[2]而騎也。然其喉下有逆鱗徑尺,人有嬰[3]之,則必殺人,人主亦有逆鱗,說之者能無嬰人主之逆鱗,則幾[4]矣。
【註釋】
[1]龍之為蟲:古人認為龍屬蟲類。
[2]擾狎:馴熟。擾,馴養。狎,親近、戲弄。
[3]嬰:碰,觸犯。
[4]幾:近,近於善諫。
【原文】
人或[1]傳其書至秦。秦王見《孤憤》《五蠹》之書,曰:“嗟乎,寡人得見此人與之遊[2],死不恨[3]矣!”李斯曰:“此韓非之所著書也。”秦因急攻韓。韓王始不用非,及急,乃遣非使秦。秦王悅之,未信用。李斯、姚賈害[4]之,毀之曰:“韓非,韓之諸公子也。今王欲並[5]諸侯,非終為韓不為秦,此人之情也。今王不用,久留而歸之,此自遺患也,不如以過法誅之[6]。”秦王以為然,下吏治非。李斯使人遺[7]非藥,使自殺。韓非欲自陳[8],不得見。秦王后悔之,使人赦之,非已死矣。
申子、韓子皆著書,傳於後世,學者多有。餘獨悲韓子為《說難》而不能自脫耳。
【註釋】
[1]或:有的。
[2]遊:結交,交往。
[3]恨:遺憾。
[4]害:嫉妒。
[5]並:吞併,兼併。
[6]過法誅之:加以罪名,依法處死他。過,硬加罪過。
[7]遺:送給。
[8]自陳:當面剖白。
【原文】
太史公曰:老子所貴道,虛無[1],因應變化於無為,故著書辭稱微妙難識。莊子散[2]道德,放論[3],要亦歸之自然。申子卑卑[4],施之於名實。韓子引繩墨[5],切事情,明是非,其極慘礉[6]少恩。皆原於道德之意,而老子深遠矣。
【註釋】
[1]虛無:指道的本體無所不在,而又無形可見。
[2]散:散佈,這裡有推演、宣演的意思。
[3]放論:猶“放言”,即縱意隨心地發表議論,不受約束。
[4]卑卑:勤奮自勉。
[5]繩墨:木工用以正曲直的墨線。引申為規範、法制。
[6]慘礉(hé):殘酷苛刻。礉,核實。引申為苛刻。
【譯文】
老子是楚國苦縣厲鄉曲仁里人。姓李,名耳,字聃,做過周朝掌管藏書室的史官。
孔子前往周都,想向老子請教禮的學問。老子說:“你所說的禮,倡導它的人和骨頭都已經腐爛了,只有他的言論還在。況且君子時運來了就駕著車出去做官,生不逢時就像蓬草一樣隨風飄轉。我聽說,善於經商的人把貨物隱藏起來,好像什麼東西也沒有。君子具有高尚的品德,他的容貌謙虛得像愚鈍的人。拋棄您的驕氣和過多的慾望,拋棄您做作的情態神色和過大的志向,這些對於您自身都是沒有好處的。我能告訴您的,就這些罷了。”孔子離去以後,對弟子們說:“鳥,我知道它能飛;魚,我知道它能遊;獸,我知道它能跑。會跑的可以織網捕獲它,會遊的可製成絲線去釣它,會飛的可以用箭去射它。至於龍,我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它是駕著風而飛騰昇天的。我今天見到的老子,大概就是龍吧!”
老子研究道德學問,他的學說以隱匿聲跡,不求聞達為宗旨。他在周都住了很久,見周朝衰微了,於是就離開周都。到了函谷關,關令尹喜對他說:“您就要隱居了,勉力為我們寫一本書吧。”於是,老子就撰寫了本書,分上下兩篇,闡述了道德的本意,共五千多字,然後才離去,沒有人知道他的下落。
有的人說:老萊子也是楚國人,著書十五篇,闡述的是道家的作用,和孔子是同一時代的人。
據說老子活了一百六十多歲,也有的人說活了二百多歲,這是因為他能修道養心而長壽的啊。
孔子死後一百二十九年,史書記載周太史儋會見秦獻公時,曾預言說:“當初秦國與周朝合在一起,合了五百年而又分開了,分開七十年之後,就會有稱霸稱王的人出現。”有的人說太史儋就是老子,也有的人說不是,世上沒有人知道哪種說法正確。總之,老子是一位隱君子。
老子的兒子叫李宗,做過魏國的將軍,封地在段幹。李宗的兒子叫李注,李注的兒子叫李宮,李宮的玄孫叫李假,李假在漢文帝時做過官。而李假的兒子李解擔任過膠西王劉卬的太傅,因此,李氏就定居在齊地。
社會上信奉老子學說的人就貶斥儒學,信奉儒家學說的人也貶斥老子學說。“主張不同的人,彼此說不到一塊去”,難道就是說的這種情況嗎?老子認為,無為而治,百姓自然趨於“化”;清靜不擾,百姓自然會歸於“正”。
莊子是蒙地人,叫周。他曾經擔任過蒙地漆園的小吏,和梁惠王、齊宣王是同一時代的人。他學識淵博,涉獵、研究的範圍無所不包,他的中心思想卻本源於老子的學說。他撰寫了十餘萬字的著作,大多是託詞寄意的寓言。他寫的《漁父》《盜蹠》《胠篋》是用來詆譭孔子學派的人,而以表明老子學說為目的的。《畏累虛》《亢桑子》一類的,都空設言語,沒有實事。可是,莊子善於行文措辭,描摹事物的情狀,用來攻擊和駁斥儒家和墨家。即使是當世博學之士,也難免受到他的攻擊。他的語言汪洋浩漫,縱橫恣肆,以適合自己的性情,所以從王公大人起,都無法利用他。
楚威王聽說莊周賢能,派遣使臣帶著豐厚的禮物去聘請他,答應他出任宰相。莊周笑著對楚國使臣說:“千金,確是厚禮;卿相,確是尊貴的高位。您難道沒見過祭祀天地用的牛嗎?餵養它好幾年,給它披上帶有花紋的綢緞,把它牽進太廟去當祭品,在這個時候,它即使想做一頭孤獨的小豬,難道能辦得到嗎?您趕快離去,不要玷汙了我。我寧願在小水溝裡身心愉快地遊戲,也不願被國君所束縛。我終身不做官,讓自己的心志愉快。”
申不害是京邑人,原先是鄭國的低級官吏。後來研究了刑名法術學問,向韓昭侯求官,昭侯任命他做了宰相。他對內修明政教,對外應對諸侯,前後執政十五年。一直到申子去世,國家安定,政治清明,軍隊強大,沒有哪個國家敢於侵犯韓國。
申不害的學說本源於黃帝和老子而以循名責實為主,他的著作有兩篇,叫做《申子》。
韓非是韓國的貴族子弟。他愛好刑名法術學問。他學說的理論基礎來源於黃帝和老子。韓非有口吃的缺陷,不善於講話,卻擅長於著書立說。他和李斯都是荀卿的學生,李斯自認為學識比不上韓非。
韓非看到韓國漸漸衰弱下去,屢次上書規勸韓王,但韓王沒有采納他的意見。當時,韓非痛恨治理國家不致力於修明法制,不能憑藉君王掌握的權勢用來駕馭臣子,不能富國強兵尋求任用賢能之士,反而任用誇誇其談、對國家有害的文學遊說之士,並且讓他們的地位高於講求功利實效的人。他認為,儒家用經典文獻擾亂國家法度,而遊俠憑藉武力違犯國家禁令。國家太平時,君主就寵信那些徒有虛名假譽的人;形勢危急時,就使用那些披甲戴盔的武士。現在國家供養的人並不是所要用的,而所要用的人又不是所供養的。他悲嘆廉潔正直的人不被邪曲奸枉之臣所容,他考察了古往今來的得失變化,所以寫了《孤憤》《五蠹》《內外儲》《說林》《說難》等十餘萬字的著作。
然而,韓非深深地明瞭遊說的困難。他撰寫的《說難》一書,講得非常周全。但是,他最終還是死在秦國,不能逃脫遊說的禍難。《說難》寫道:
大凡遊說的困難,不是我的才智不足以說服君主有困難,也不是我的口才不足以明確地表達出我的思想有困難,也不是我不敢毫無顧慮地把意見全部表達出來有困難。大凡遊說的困難,在於如何瞭解遊說對象的心理,然後用我的說辭去適應他。
遊說的對象在博取高名,而遊說的人卻用重利去勸說他,他就會認為你品德低下而受到卑賤的待遇,一定會被遺棄和疏遠了。遊說的對象志在貪圖重利,而遊說的人卻用博取高名去勸說他,他就會認為你沒有頭腦而脫離實際,一定不會錄用你。遊說的對象實際上意在重利而公開裝作博取高名,而遊說的人用博取高名去勸說他,他就會表面上錄用你而實際上疏遠你;假如遊說的人用重利去勸說他,他就會暗中採納你的意見,而公開拋棄你本人。這些都是遊說的人不能不知道的。
行事能保密就成功,言談之中洩露了機密就會失敗。不一定是遊說者本人有意去洩露機密,而往往是在言談之中無意地說到君主內心隱藏的秘密。像這樣,遊說的人就會身遭災禍。君主有過失,而遊說的人卻引用一些美善之議推導出他過失的嚴重,那麼遊說的人就會有危險。君主對遊說者的恩寵還沒有達到深厚的程度,而遊說的人把知心話全部說出來,如果意見被採納實行而且見到了功效,那麼,君主就會忘掉你的功勞;如果意見行不通而且遭到失敗,那麼遊說者就會被君主懷疑。像這樣,遊說的人就會有危險。君主自認為有了如願的良策,而且打算據為自己的功績,遊說的人參與這件事,那麼也會有危險。君主公開做著一件事,而自己另有別的目的,如果遊說者預知其計,那麼他也會有危險。君主堅決不願做的事,卻勉力讓他去做,君主去做丟不下的事,又阻止他去做,遊說的人就危險。所以說:“和君主議論在任的大臣,就會認為你離間他們彼此的關係;和君主議論地位低下的人,就會認為你賣弄權勢。議論他所喜愛的,那麼君主就會認為你是在利用他;議論君主所憎惡的,就會認為你試探他含怒的深淺。如果遊說者文辭簡略,那麼就會認為你沒有才智而使你遭到屈辱;如果你鋪陳辭藻,誇誇其談,那麼就會認為你語言放縱而無當。如果你順應君主的主張陳述事情,那麼就會說你膽小而做事不盡人意。如果你謀慮深遠,那麼就會說你鄙陋粗俗,倨傲侮慢。這些遊說的難處,是不能不知道的啊。
大凡遊說者,最重要的在於懂得美化君主所推崇的事情,而掩蓋他認為醜陋的事情。他自認為高明的計策,就不要拿以往的過失使他難堪;他自認為是勇敢的決斷,就不要用自己的意願使他激怒;他誇耀自己的力量強大,就不必用他為難的事來拒絕他。遊說的人謀劃另一件與君主相同的事,讚譽另一個與君主同樣品行的人,就要把那件事和另一個人加以美化,不要壞其事傷其人。有與君主同樣過失的人,遊說者就明確地粉飾說他沒有過失。待到遊說者的忠心使君主不再牴觸,遊說者的說辭,君主不再排斥,此後,遊說者就可以施展自己的口才和智慧了。這就是與君主親近不被懷疑,能說盡心裡話的難處啊!等到歷經很長的時間之後,君主對遊說的人恩澤已經深厚了,遊說者深遠的計謀也不被懷疑了,交相爭議也不被加罪了,便可以明白地計議利害關係達到幫助國君立業建功,可以直接指出君主的是非以正其身,用這樣的辦法扶持君主,就是遊說成功了。
伊尹做過廚師,百里奚做過奴僕,他們都曾利用自己的身份使君主接受了自己的主張。所以說這兩個人都是古代的聖人,還不能不親自從事卑賤的事以求進用,那麼有才能的人也不會以卑躬屈節為恥。
宋國有個富人,因為天下雨毀壞了牆。他兒子說“不修好將會被盜”,他的鄰居有位老人也這麼說。晚上果然丟了很多財物,他全家的人都認為他兒子特別聰明卻懷疑鄰居那位老人。從前,鄭武公想要攻打胡國,反而把自己的女兒嫁給胡國的君主。他問大臣們說:“我要用兵,可以攻打誰?”關其思回答說:“可以攻打胡國。”鄭武公就把關其思殺了,並且說:“胡國,是我們兄弟之國,你說攻打它,什麼居心?”胡國君主聽到這件事,就認為鄭國君主是自己的親人而不防備他。鄭國就趁機偷襲胡國,佔領了它。這兩個說客,他們的預見都是正確的,然而言重的被殺死,言輕的被懷疑。所以知道某些事情並不難,如何去處理已知的事就難了。
從前,彌子瑕被衛國君主寵愛。按照衛國的法律,偷駕君車的人要判斷足的罪。不久,彌子瑕的母親病了,有人知道這件事,就連夜通知他,彌子瑕就詐稱主的命令駕著君主的車子出去了。君主聽到這件事,反而讚美他說:“多孝順啊,為了母親的病竟願犯下斷足的懲罰!”彌子瑕和衛君到果園去玩,彌子瑕吃到一個甜桃子,沒吃完就獻給衛君。衛君說:“真愛我啊,自己不吃卻想著我!”等到彌子瑕容色衰退,衛君對他的寵愛也疏淡了,後來得罪了衛君。衛君說:“這個人曾經詐稱我的命令駕我的車,還曾經把咬剩下的桃子給我吃。”彌子瑕的德行和當初一樣沒有改變,以前所以被認為孝順而後來被治罪的原因,是由於衛君對他的愛憎有了極大的改變。所以說,被君主寵愛時就認為他聰明能幹,愈加親近。被君主憎惡了,就認為他罪有應得,就愈加疏遠。因此,勸諫遊說的人,不能不調查君主的愛憎態度之後再遊說他。
龍屬於蟲類,可以馴養、遊戲、騎它。然而,它喉嚨下端有一尺長的倒鱗,人要觸動它的倒鱗,一定會被它傷害。君主也有倒鱗,遊說的人能不觸犯君主的倒鱗,就差不多算得上善於遊說的了。
有人把韓非的著作傳到秦國。秦王見到《孤憤》《五蠹》這些書,說:“哎呀,我要見到這個人並且能和他交往,就是死也不算遺憾了。”李斯說:“這是韓非撰寫的書。”秦王因此立即攻打韓國。起初,韓王不重用韓非,等到情勢吃緊,才派遣韓非出使秦國。秦王很喜歡他,還沒被信用。李斯、姚賈嫉妒他,在秦王面前詆譭他說:“韓非是韓國貴族子弟。現在,大王要吞併各國,韓非到頭來還是要幫助韓國而不幫助秦國,這是人之常情啊。如今大王不任用他,在秦國留的時間長了,再放他回去,這是給自己留下的禍根啊。不如給他加個罪名,依法處死他。”秦王認為他說得對,就下令司法官吏給韓非定罪。李斯派人給韓非送去了毒藥,叫他自殺。韓非想要當面向秦王陳述是非,又不能見到。後來,秦王后悔了,派人去赦免他,可惜韓非已經死了。
申子、韓子都著書立說,留傳到後世,學者大多有他們的書。我唯獨悲嘆韓非撰寫了《說難》,而本人卻逃脫不了遊說君主的災禍。
太史公說:“老子推重的‘道’,虛無,順應自然,以無所作為來適應各種變化,所以,他寫的書很多措辭微妙不易理解。莊子宣演道德,縱意推論,其學說的要點也歸本於自然無為的道理。申子勤奮自勉,推行於循名責實。韓子依據法度作為規範行為的繩墨,決斷事情,明辨是非,用法嚴酷苛刻,絕少施恩。他們的理論都始於道德,而老子的思想理論就深邃曠遠了。”
第四十六卷
司馬穰苴列傳第四
這是司馬穰苴的單傳。全文圍繞著司馬穰苴“文能附眾,武能威敵”這條綱,寫他誅殺國君寵臣莊賈、整飭軍隊,和士卒同甘共苦的治軍史實,收到戰士爭相為之奮勇作戰,使晉、燕之師不戰而屈,收復失地的功效,活畫出一代名將的鮮明形象。
作者善於粗線條地勾勒當時的背景,讓人物在特定環境中充分活動,略貌取神地顯示出人物的個性特徵。
田穰苴就是在齊國遭到晉燕兩國入侵,而齊軍又慘遭失敗的背景下受命出征的。然而,他的地位卑賤,沒有威望,人微權輕,何以服眾,何以治軍,又何以禦敵呢?他深知齊軍所以戰敗是軍隊腐敗,沒有嚴格的紀律,所以他首先要整飭軍隊,建立威信。
殺莊賈就是立威的開始。而穰苴的形象就是通過他具體的言行塑造的。莊賈是景公的寵臣,身為監軍,在國土淪喪、前線緊急的情勢下,視軍紀如兒戲,與親朋好友飲宴,約定“日中會於軍門”,竟日暮才到。
與莊賈相比照,穰苴卻在約定時間提前到達。他立表下漏,以待莊賈,約定時間莊賈未至,就僕表決漏,照原定步驟檢閱軍隊,申明紀律。穰苴殺莊賈前的一番慷慨激昂的陳詞,實乃是對全軍將士的要求。誅殺莊賈就是嚴明軍紀的兌現。監軍尚可殺頭,還有誰敢把軍紀當作兒戲呢?所以,號令三軍、巡行示眾,使全軍為之振慄。
景公的使者本來是持詔赦免莊賈的。只因時間迫在眉睫才“馳入軍中”,穰苴也因他違犯了軍規,給予嚴肅的處理。這就告誡三軍:在軍隊中,將領的權力是至高無上的,必須嚴格遵守,不容一絲懈怠。而他本人身體力行,對戰士關心備至。他親自過問士兵的飲食,探問疾病,安排醫療,把自己專用的軍需品拿出來款待士兵,並和士兵平分糧食。這在當時官兵懸殊、等級森嚴的情況下,必然受到士兵的愛戴,以致帶病、體弱的戰士也都要求一同奔赴戰場。
這樣一來,一位身負重任、治軍嚴謹、與戰士同甘苦的將領形象,在與莊賈的比照中,就更顯得鮮明生動了。
【原文】
司馬穰苴者,田完之苗裔[1]也。齊景公時,晉伐阿、甄,而燕侵河上,齊師敗績[2]。景公患[3]之。晏嬰乃薦田穰苴曰:“穰苴雖田氏庶孽[4],然其人文能附眾[5],武能威敵[6],願君試之。”景公召穰苴,與語兵事,大說[7]之,以為將軍,將兵扞[8]燕晉之師。穰苴曰:“臣素卑賤,君擢之閭伍[9]之中,加之大夫之上,士卒未附,百姓不信,人微權輕。願得君之寵臣,國之所尊,以監軍,乃可。”於是景公許之,使莊賈往。
【註釋】
[1]苗裔:後代。
[2]敗績:大敗。
[3]患:憂慮。
[4]庶孽:妾生的孩子。身份低微,就像樹的孽生一樣,故云。
[5]附眾:使大家歸附、順從。
[6]威敵:使敵人畏懼。威,威服。
[7]說:通“悅”,愉快。
[8]扞(hàn):抵禦,保衛。
[9]擢(zhuó):選拔,提拔。閭伍:閭與伍都是戶籍的基層組織。意思是說鄉里、民間。按:此段與以下兩段,中華書局點校本原為一段,今據文意分為三段。
【原文】
穰苴既辭,與莊賈約曰:“旦日日中會於軍門[1]。”穰苴先馳至軍,立表下漏[2],待賈。賈素驕貴,以為將己之軍而己為監,不甚急;親戚、左右[3]送之,留飲。日中而賈不至。穰苴則僕表決漏[4],入,行軍勒兵[5],申明約束。約束既定,夕時,莊賈乃至。穰苴曰:“何後期[6]為?”賈謝曰:“不佞[7]大夫親戚送之,故留。”穰苴曰:“將受命之日則忘其家,監軍約束則忘其親,援枹鼓[8]之急則忘其身。今敵國深侵,邦內騷動,士卒暴露於境,君寢不安席,食不甘味,百姓之命皆懸於君,何謂相送乎!”召軍正問曰:“軍法期而後至者云何?”對曰:“當斬。”莊賈懼,使人馳報景公,請救。既往,未及反[9],於是遂斬莊賈以徇三軍[10]。三軍之士皆振慄[11]。久之,景公遣使者持節[12]赦賈,馳入軍中。穰苴曰:“將在軍,君令有所不受[13]。”問軍政曰:“馳三軍法何?”正曰:“當斬。”使者大懼。穰苴曰:“君之使不可殺之。”乃斬其僕,車之左駙[14],馬之左驂[15],以徇三軍。遣使者還報,然後行。士卒次舍[16]井灶飲食問疾醫藥,身自拊循[17]之。悉取將軍之資糧享[18]士卒,身與士卒平分糧食,最比其羸[19]弱者。三日而後勒兵。病者皆求行,爭奮出為之赴戰。晉師聞之,為罷[20]去。燕師聞之,度水而解[21]。於是追擊之,遂取所亡封內故境[22]而引兵歸。
【註釋】
[1]旦日:明日。日中:正午,中午。軍門:軍營大門。
[2]立表:在陽光下豎起木杆,根據陽光照射的影子的移動,來計算時間。表,就指這木杆。下漏:把銅壺下穿一小孔,壺中立箭,箭桿上刻有度數,然後銅壺蓄水,使之徐徐下漏,以箭桿顯露出來的刻度計算時間。
[3]左右:指親近的人。
[4]僕表:把計時的木杆打倒。決漏:把壺裡的水放出。
[5]行軍勒兵:巡行軍營,指揮軍隊。
[6]期:約定的時間。
[7]不佞:不才,無才。自謙詞。
[8]援:操起,拿起。枹:鼓槌。鼓:擊鼓。
[9]反:通“返”,返回。
[10]徇:示眾。三軍:泛指全軍。大國軍隊分為上、中、下三軍。
[11]振慄:害怕得發抖。
[12]節:符節。傳達國君命令的信物。
[13]將在軍,君令有所不受:將領在外邊率領部隊,國君的命令有的可以不接受,以免牽制軍隊,貽誤戰機。
[14]駙:通“輔”,夾車木。
[15]驂:古代用三匹或四匹馬拉車時,兩邊的馬叫“驂”。
[16]次舍:宿營。次,停留。也指行軍一處停留三次以上。《左傳·莊公三年》:“凡師一宿為舍,再宿為信,過信為次。”舍,宿營地。
[17]拊循:慰問,安撫。
[18]享:通“饗”,供食款待。
[19]最比:特別照顧到。最,特別,尤其。比,及、到。羸:瘦,弱。
[20]罷:撤退。
[21]解(xiè):通“懈”,鬆弛。
[22]所亡:所失掉的。封內故境:指封國之內曾經淪陷的土地。
【原文】
未至國[1],釋兵旅[2],解約束,誓盟而後入邑。景公與諸大夫郊迎,勞師成禮[3],然後反歸寢。既見穰苴,尊[4]為大司馬。田氏日以益尊於齊。
【註釋】
[1]國:指國都。
[2]釋兵旅:解除軍隊的戰備。
[3]成禮:按照一定的程式行完畢。
[4]尊:敬重、推崇地任命。
【原文】
已而大夫鮑氏、高、國之屬害[1]之,譖[2]於景公。景公退穰苴,苴發疾而死。田乞、田豹之徒由此怨高、國等。其後及田常殺簡公,盡滅高子、國子之族。至常曾孫和,因自立,為齊威王,用兵行威,大放[3]穰苴之法,而諸侯朝[4]齊。
【註釋】
[1]大夫鮑氏、高、國之屬:指當時齊國掌握實權的卿大夫鮑牧、高眙子、國惠子一班人。害,忌恨。
[2]譖:中傷,誣陷。
[3]放:通“仿”,仿效、效法。
[4]朝:朝拜。
【原文】
齊威王使大夫追論古者《司馬兵法》而附穰苴於其中,因號曰《司馬穰苴兵法》[1]。
【註釋】
[1]《司馬穰苴兵法》:古代兵書名。齊威王讓大夫整理《司馬兵法》時,把司馬穰苴的兵法附在其中,定名叫《司穰苴兵法》。《漢書·藝文志》謂有百五十篇,今僅存五篇。
【原文】
太史公曰:餘讀《司馬兵法》,閎廓深遠[1],雖三代[2]征伐,未能竟[3]其義,如其文也,亦少褒矣。若夫穰苴,區區為小國行師,何暇及《司馬兵法》之揖讓[4]乎?世既多[5]《司馬兵法》,以故不論,著穰苴之列傳焉。
【註釋】
[1]閎廓:宏大廣博。
[2]三代:指夏、商、週三個朝代。
[3]竟:窮,盡。
[4]揖讓:賓主相見的禮儀,以示謙讓,這裡引申為相提並論。
[5]多:推重,讚揚。
【譯文】
司馬穰苴是田完的後代子孫。齊景公時,晉國出兵攻打齊國的東阿和甄城,燕國進犯齊國黃河南岸的領土。齊國的軍隊都被打得大敗。齊景公為此非常憂慮。於是,晏嬰就向齊景公推薦田穰苴,說:“穰苴雖說是田家的妾生之子,可是他的文才能使大家歸服、順從,武略能使敵人畏懼。希望君王能試試他。”於是,齊景公召見了穰苴,跟他共同議論軍國大事,齊景公非常高興,立即任命他做了將軍,率兵去抵抗燕、晉兩國的軍隊。穰苴說:“我的地位一向是卑微的,君王把我從平民中提拔起來,置於大夫之上,士兵們不會服從,百姓也不會信任,人的資望輕微,權威就樹立不起來,希望能派一位君王寵信、國家尊重的大臣來做監軍才行。”於是,齊景公就答應了他的要求,派莊賈去做監軍。
穰苴向景公辭行後,便和莊賈約定說:“明天正午在營門會齊。”第二天,穰苴率先趕到軍門,立起了計時的木表和漏壺,等待莊賈。但莊賈一向驕盈顯貴,認為率領的是自己的軍隊,自己又做監軍,就不特別著急。親戚朋友為他餞行,挽留他喝酒。已經等到了正午,莊賈還沒到來。穰苴就打倒木表,摔破漏壺,進入軍營,巡視營地,整飭軍隊,宣佈了各種規章號令。等他部署完畢,已是日暮時分,莊賈這才到來。穰苴說:“為什麼約定了時刻還遲到?”莊賈表示歉意地解釋說:“朋友親戚們給我送行,所以耽擱了。”穰苴說:“身為將領,從接受命令的那一刻起,就應當忘掉自己的家庭;來到軍隊宣佈規定號令後,就應忘掉私人的交情;擂鼓進軍,戰況緊急的時刻,就應當忘掉自己的生命。如今,敵人侵略已經深入國境,國內騷亂不安,戰士們已在前線戰場暴露,無所隱蔽,國君睡不安穩、吃不香甜,全國百姓的生命都維繫在你的身上,還談得上什麼送行呢!”於是,把軍法官叫來,問道:“軍法上,對約定時刻遲到的人是怎麼說的?”回答說:“應當斬首。”莊賈很害怕,派人飛馬報告齊景公,請他搭救。報信的人去後不久,還沒來得及返回,就把莊賈斬首,向三軍巡行示眾,全軍將士都震驚害怕。過了好長時間,齊景公派的使者才拿著節符來赦免莊賈。車馬飛奔直入軍營。穰苴說:“將領在軍隊裡,國君的命令有的可以不接受。”又問軍法官:“駕著車馬在軍營裡奔馳,軍法上是怎麼規定的?”軍法官說:“應當斬首。”使者異常恐懼。穰苴說:“國君的使者不能斬首。”就斬了使者的僕從,砍斷了左邊的夾車木,殺死了左邊駕車的馬,向三軍巡行示眾。又讓使者回去向齊景公報告,然後就出發了。士兵們安營紮寨,掘井立灶,飲水吃飯,探問疾病,安排醫藥,田穰苴都親自過問並撫慰他們。還把自己作為將軍專用的物資糧食全部拿出來款待士兵,自己和士兵一樣平分糧食,並把體弱有病的統計出來。三天後,重新整訓軍隊,準備出戰。病弱的士兵也都要求一同奔赴戰場,爭先奮勇地為他戰鬥。晉國軍隊知道了這種情況,就把軍隊撤回去了。燕國軍隊知道了這種情況,因渡黃河向北撤退而分散鬆懈。於是,齊國的軍隊趁勢追擊他們,收復了所有淪陷的領土,然後率兵凱旋。
還沒到國都,就解除了戰備,取消了戰時規定的號令。宣誓立盟而後,才進入國都。齊景公率領文武百官到城外來迎接,按照禮儀慰勞將士後,才回到寢宮。齊景公接見了田穰苴,敬重、推崇地任命他做大司馬。從此,田氏在齊國的地位就一天天地顯貴起來。
後來,大夫鮑氏、高氏、國氏一班人忌恨他,在齊景公面前中傷、誣陷他。齊景公就解除了他的官職,穰苴發病而死。田乞、田豹等人因此怨恨高氏、國氏家族的人。此後,等到田常殺死齊簡公,就把高氏、國氏家族全部誅滅了。到了田常的曾孫田和,便自立為君,號為齊威王。他率兵打仗施使權威,都廣泛地模仿穰苴的做法,各國諸侯都到齊國朝拜。
齊威王派大夫研究討論古代的各種“司馬兵法”,而把大司馬田穰苴的兵法也附在裡邊,故而定名叫《司馬兵法》。
太史公說:“我讀《司馬兵法》,感到宏大廣博,深遠不可測度。即使是夏、商、週三代的戰爭,也未能完全發揮出它的內蘊。像現在把《司馬穰苴兵法》的文字附在裡邊,也未免推許得過分了。至於說到田穰苴,不過是為小小的諸侯國帶兵打仗,怎麼能和《司馬兵法》相提並論呢?社會上既然流傳著許多《司馬兵法》,因此不再評論,只寫這篇《司馬穰苴列傳》。”
第四十七卷
孫子吳起列傳第五
這是我國古代三位著名軍事家的合傳。作者著重寫了孫武“吳宮教戰”,孫臏以兵法“圍魏救趙”、馬陵道與龐涓智鬥,以及吳起在魏、楚兩國一展軍事才能,使之富國強兵的事蹟。全篇以兵法起,以兵法結,中間以兵法作骨貫穿始末。
孫武之兵法十三篇,是傑出的軍事著作,歷來被推崇為“兵經”“武經”,為後世代代相習,流傳至今,被國內外所重視。本傳雖然只記述了“吳宮教戰”,但是他在教習操練中,強調將士的軍紀,號令嚴明,為達目的竟以“將在軍,君命有所不受”的原則,斬吳王兩位寵姬示眾,使隊伍達到“唯王所欲用之,雖赴水火猶可也”的效果,仍能窺知孫武用兵之有方。儘管本傳未能正面記述孫子兵法在戰略、戰術上的實地應用,但傳末強調了吳王打敗強楚、攻克郢都、威鎮齊晉、名顯諸侯,“孫子與有力焉”。雖然虛此一筆,孫武的軍事才能、其兵法的實用價值便兀然凸顯了。
孫臏是孫武的後代子孫,和龐涓一起學習兵法。龐涓做了魏國將軍,認為自己的才能不及孫臏,產生妒忌之心。他暗中召來孫臏,假借罪名,斷其雙足,並在臉上刺了字,想叫他不敢拋頭露面。作者實寫孫臏的不幸遭遇,虛寫他的軍事才能。在他的傳記中,繼上文虛線又連續正面記述了他的三個故事:教田忌賽馬取勝的方法;圍魏救趙;馬陵道與龐涓智鬥。這些都充分表現了孫臏過人的智謀和卓越的戰略、戰術思想,其中圍魏救趙,是體現他戰略思想的典範。他準確地把握形勢,認為魏軍的精銳部隊在外精疲力盡,國內老弱殘兵疲憊不堪,他讓田忌率軍火速挺進大梁,佔據要道,衝其方虛,果然迫使魏軍回師自救。這樣既解了趙國之圍,又坐收魏國自行挫敗的效果。
作者把不同時代、不同經歷、不同國度的三位軍事家和許多的人物,以及紛繁複雜的政治、軍事事件,通過“兵法”連綴在一起,戲劇性地刻畫了多種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將孫武執法如山不苟言笑,吳起求將殺妻、“齧臂而盟”,龐涓妒忌等鮮明又各具特徵的形象活脫脫地呈現在讀者面前。
【原文】
孫子武者,齊人也。以兵法見於吳王闔廬。闔廬曰:“子之十三篇[1],吾盡觀之矣,可以小試勒兵[2]乎?”對曰:“可。”闔廬曰:“可試以婦人乎?”曰:“可。”於是許之。出宮中美女,得百八十人。孫子分為二隊,以王之寵姬[3]二人各為隊長,皆令持戟[4]。令人曰:“汝知而[5]心與左右手、背乎?”婦人曰:“知之。”孫子曰:“前,則視心;左,視左手;右,視右手;後,即視背。”婦人曰:“諾。”約束[6]既布,乃設鉞[7],即三令五申[8]之。於是鼓[9]之右,婦人復大笑。孫子曰:“約束不明,申令不熟,將之罪也。”復三令五申而鼓之左,婦人復大笑。孫子曰:“約束不明,申令不熟,將之罪也;既已明而不如法[10]者,吏士[11]之罪也。”乃欲斬左右隊長。吳王從臺上觀,見且斬愛姬,大駭。趣使使[12]下令曰:“寡人已知將軍能用兵矣。寡人非此二姬,食不甘味[13],願勿斬也。”孫子曰:“臣既已受命為將,將在軍,君命有所不受[14]。”遂斬隊長二人以徇[15]。用其次為隊長,於是復鼓之。婦人左右前後跪起皆中規矩繩墨[16],無敢出聲。於是孫子使使報王曰:“兵既整齊,王可試下觀之,唯王所欲用之,雖赴水火猶可也。”吳王曰:“將軍罷休就舍[17],寡人不願下觀。”孫子曰:“王徒[18]好其言,不能用其實。”於是闔廬知孫子能用兵,卒以為將。西破強楚,入郢,北威齊晉,顯名諸侯,孫子與[19]有力焉。
【註釋】
[1]十三篇:指孫武撰寫的《孫子兵法》,也叫《孫子》,是我國最早、最傑出的兵書。現存《孫子》十三篇是《始計》《作戰》《謀攻》《軍形》《兵勢》《虛實》《軍爭》《九變》《行軍》《地形》《九地》《火攻》《用間》。
[2]小試:以小規模的操演作為試驗。勒兵:用兵法統率指揮軍隊。勒,約束、統率。
[3]姬:侍妾。
[4]戟:古代青銅質的兵器。具有戈和矛的特徵,能直刺,又能橫擊。
[5]而:你的,你們的。
[6]約束:用來控制管理的號令、規定。
[7]設鉞:設置刑戮之具,表明正式開始執法。,鍘刀,用作腰斬的刑具。鉞,古兵器,刃圓或平,持以砍斫。
[8]三令五申:多次重複地交代清楚。三、五是虛數。
[9]鼓:擊鼓發令。
[10]不如法:不按照號令去做。
[11]吏士:指兩個隊長。
[12]趣:通“促”,催促。使使:派遣使者。
[13]甘味:感覺到味道的甜美。
[14]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將帥領兵打仗,應根據實地情況充分發揮自己的指揮才能。君主的命令可以不接受,以免受到牽制。
[15]徇:示眾。
[16]中:符合。規矩:校正圓形和方形的器具。繩墨:木工用以正曲直的墨線。這裡均借指軍令、紀律。
[17]就舍:回到賓館。
[18]徒:只。
[19]與:參與。
【原文】
孫武既死,後百餘歲有孫臏。臏生阿鄄之間,臏亦孫武之後世子孫也。孫臏嘗與龐涓俱學兵法。龐涓既事魏,得為惠王將軍,而自以為能[1]不及孫臏,乃陰[2]使召孫臏。臏至,龐涓恐其賢於己,疾[3]之,則以法刑斷其兩足而黥[4]之,欲隱勿見[5]。
【註釋】
[1]能:才能,本領。
[2]陰:暗中,秘密地。
[3]疾:妒忌,忌恨。
[4]法刑:假借罪名處刑。黥,即墨刑。用刀刺刻犯人的面額後塗以墨。
[5]見:通“現”,出現、顯現。
【原文】
齊使者如[1]梁,孫臏以刑徒[2]陰見,說[3]齊使。齊使以為奇[4],竊[5]載與之齊。齊將田忌善而客待之[6]。忌數與齊諸公子馳逐重射[7]。孫子見其馬足[8]不甚相遠,馬有上、中、下輩。於是孫子謂田忌曰:“君弟[9]重射,臣能令君勝。”田忌信然之,與王及諸公子逐射千金。及臨質[10],孫子曰:“今以君之下駟與彼上駟,取君上駟與彼中駟,取君中駟與彼下駟。”既馳三輩畢,而田忌一不勝而再勝[11],卒得王千金。於是忌進孫子於威王。威王問兵法,遂以為師[12]。
【註釋】
[1]如:往,到……去。
[2]刑徒:受過刑的人,即犯人。
[3]說(shuì):陳述己見,規勸對方,即遊說。
[4]奇:指難得的人才。
[5]竊:暗地裡,秘密地。
[6]善:賞識。客待之:像對待賓客一樣對待他。
[7]諸公子:貴族子弟。馳逐:指賽馬。重射:押重金賭輸贏。
[8]馬足:馬的腳力,速度。
[9]弟:但,只管。又寫作“第”。
[10]臨質:臨場比賽。質,對、評斷、評量。
[11]再勝:兩次獲勝。
[12]以為師:把孫臏當作老師。
【原文】
其後魏伐趙,趙急,請救於齊。齊威王欲將孫臏,臏辭謝曰:“刑餘之人[1]不可。”於是乃以田忌為將,而孫子為師,居輜車[2]中,坐為計謀。田忌欲引兵之趙,孫子曰:“夫解雜亂紛糾者不控捲[3],救鬥者不搏撠[4],批亢搗虛[5],形格勢禁[6],則自為解耳。今梁趙相攻,輕兵銳卒必竭[7]於外,老弱罷[8]於內。君不若引兵疾[9]走大梁,據其街路,衝其方虛[10],彼必釋趙而自救。是我一舉解趙之圍而收弊於魏[11]也。”田忌從之。魏果去邯鄲,與齊戰於桂陵,大破梁軍。
【註釋】
[1]刑餘之人:受過肉刑身體不完整的人。
[2]輜車:帶有帷蓋的車子。
[3]雜亂紛糾:事情好像糾纏在一起的亂絲,沒有頭緒。控捲(quán):不能緊握拳頭。控,控制,操縱,引申為握掌。卷,通“拳”。
[4]撠:刺。
[5]批亢搗虛:撇開敵人充實的地方,衝擊敵人空虛的地方。批,排除、撇開。亢,充滿。
[6]形格勢禁:(敵人)局勢發生了被阻遏的變化,對原來的進攻計劃必然有所顧忌。格,被阻遏。禁,顧忌。
[7]竭:精疲力盡。
[8]罷:通“疲”,疲勞,疲乏。
[9]疾:趕快。
[10]方虛:正當空虛處。
[11]收弊於魏:坐收魏軍自行挫敗的效果。弊,敗。
【原文】
後十三歲,魏與趙攻韓,韓告急於齊。齊使田忌將而往,直走大梁。魏將龐涓聞之,去韓而歸,齊軍既已過[1]而西矣。孫臏謂田忌曰:“彼三晉之兵[2],素[3]悍勇而輕齊,齊號為怯,善戰者因其勢而利導之[4]。兵法,百里而趣利者蹶上將,五十里而趣利者軍半至[5]。使齊軍入魏地為十萬灶,明日為五萬灶,又明日為三萬灶。”龐涓行三日,大喜,曰:“我固知齊軍怯,入吾地三日,士卒亡[6]者過半矣。”乃棄其步軍,與其輕銳倍日並行[7]逐之。孫臏度[8]其行,暮當至馬陵。馬陵道狹,而旁多阻隘,可伏兵,乃斫大樹白而書[9]之曰:“龐涓死於此樹之下。”於是令齊軍善射者萬弩,夾道而伏,期[10]曰“暮見火舉而俱發”。龐涓果夜至斫木下,見白書,乃鑽火燭之[11]。讀其書[12]未畢,齊軍萬弩俱發,魏軍大亂相失[13]。龐涓自知智窮兵敗,乃自剄,曰:“遂成豎子[14]之名!”齊因乘勝盡破其軍,虜魏太子申以歸。孫臏以此名顯天下,世傳其兵法。
【註釋】
[1]既已過:已經越過齊國國境線。
[2]三晉之兵:這裡指魏國的士兵。春秋末年,三家分晉,成為戰國時的韓、趙、魏三國,史稱三晉。
[3]素:一向,向來。
[4]因其勢而利導之:順應魏兵認為齊兵膽怯的思想,讓齊兵偽裝膽怯逃亡,誘導魏軍深入。
[5]“百里而趣利”二句,語見《孫子·軍爭》,意思是說,用急行軍走百里去爭利的,就會和後續部隊脫節,可能犧牲上將軍;用急行軍走五十里去爭利的,因為前後不能接應,部隊只有一半能夠趕到。與原文有出入。原文是:“百里而爭利,則擒之將軍;勁者先,疲者後,其法十一而至;五十里而爭利,則蹶上將軍,其法半至。”趣,通“趨”。蹶:受挫折。
[6]亡:逃跑。
[7]倍日並行:兩天的路程一天走到。
[8]度(duó):估計,揣測。
[9]白:颳去樹皮使白木露出。書:寫。
[10]期:約定。
[11]鑽火燭之:取火照亮樹幹上的字。鑽,古時取火方法。燭,照,照亮。
[12]書:字。
[13]相失:因潰散,彼此不相照應。
[14]豎子:小子,對人的蔑稱。按:此段段首雲“後十三年”,係指齊魏桂陵之戰以後十三年。桂陵之戰在齊威王二十六年、梁惠王十七年,本段所記馬陵之戰在齊宣王二年、梁惠王三十年。由齊威王二十六年到齊王二年,或由梁惠王十七年到梁惠王三十年,均洽為十三年。而《索隱》引王邵按《紀年》計,則“相去無十三歲”。此蓋《紀年》與《史記》紀年有異所致。這種情況,《史記》多有之。
【原文】
吳起者,衛人也,好用兵。嘗[1]學於曾子,事魯君。齊人攻魯,魯欲將吳起,吳起取[2]齊女為妻,而魯疑之。吳起於是欲就名[3],遂殺其妻,以明不與齊[4]也。魯卒以為將。將而攻齊,大破之。
【註釋】
[1]嘗:曾經。
[2]取:通“娶”。
[3]就名:成就名聲。就,完成。
[4]不與齊:不親附齊國。與,親附。
【原文】
魯人或惡[1]吳起曰:“起之為人,猜忍[2]人也。其少時,家累千金,遊仕不遂[3]。遂破其家。鄉黨[4]笑之,吳起殺其謗己者三十餘人,而東出衛郭門[5]。與其母訣[6],齧臂而盟[7]曰:‘起不為卿相,不復入衛。’遂事曾子。居頃之,其母死,起終不歸。曾子薄[8]之,而與起絕[9]。起乃之魯,學兵法以事魯君。魯君疑之,起殺妻以求將。夫魯小國,而有戰勝之名,則諸侯圖[10]魯矣。且魯衛兄弟之國[11]也,而君用起,則是棄衛。”魯君疑之,謝[12]吳起。
【註釋】
[1]或:有的人。惡:詆譭,說壞話。
[2]猜忍:猜疑而殘忍。
[3]遊仕:外出謀求做官。遂:遂心,如願。
[4]鄉黨:鄉里。《周禮》規定,二十五家為閭,四閭為族,五族為黨,五黨為州,五州為鄉。
[5]郭門:古代外城城門。
[6]訣:決絕,長別。
[7]齧(niè)臂而盟:咬胳膊發誓。
[8]薄:輕視,瞧不起。
[9]絕:斷絕關係。
[10]圖:算計,謀取。
[11]魯衛兄弟之國:魯衛兩國皆出姬姓,所以叫兄弟之國。
[12]謝:疏遠而不信任。
【原文】
吳起於是聞魏文侯賢,欲事之。文侯問李克曰:“吳起何如人哉?”李克曰:“起貪[1]而好色,然用兵司馬穰苴不能過也。”於是魏文侯以為將,擊秦,拔[2]五城。
【註釋】
[1]貪:貪戀。此指貪求成就名聲。
[2]拔:攻克,奪取。
【原文】
起之為將,與士卒最下者同衣食。臥不設席,行不騎乘,親裹贏糧[1],與士卒分勞苦。卒有病疽[2]者,起為吮[3]之。卒母聞而哭之。人曰:“子卒也,而將軍自吮其疽,何哭為。”母曰:“非然也[4]。往年吳公吮其父,其父戰不旋踵[5],遂死於敵。吳公今又吮其子,妾不知其死所矣。是以哭之。”
【註釋】
[1]贏糧:剩餘的軍糧。
[2]病疽:患毒瘡病。
[3]吮:聚攏嘴唇吸、嘬。
[4]非然也:不是這麼說啊。意思說,不是為其子受寵而哭。
[5]旋踵:快得看不見腳跟轉動。旋,旋轉。踵,腳跟。
【原文】
文侯以吳起善用兵,廉平[1],盡能得士心,乃以為西河守,以拒秦、韓。
魏文侯既卒,起事其子武侯。武侯浮西河而下[2],中流[3],顧而謂吳起曰:“美哉乎山河之固,此魏國之寶也!”起對曰:“在德不在險[4]。昔三苗氏左洞庭,右彭蠡,德義不修[5],禹滅之。夏桀之居,左河濟,右泰華,伊闕在其南,羊腸在其北,修政不仁,湯放[6]之。殷紂之國,左孟門,右太行,常山在其北,大河經其南,修政不德,武王殺之。由此觀之,在德不在險。若君不修德,舟中之人盡為敵國也[7]。”武侯曰:“善。”
【註釋】
[1]廉平:廉潔不貪,待人公平。
[2]浮西河而下:從西河泛舟,順流而下。浮,泛舟。
[3]中流:水流的中央。
[4]在德不在險:要使國家政權穩固,在於施德於民,而不在於地理形勢的險要。
[5]德義不修:不施德政,不講信義。
[6]放:放逐。
[7]舟中之人盡為敵國也:同舟共濟的人,也都將會變成敵人。敵國,仇敵。
【原文】
吳起為西河守,甚有聲名。魏置相,相田文。吳起不悅,謂田文曰:“請與子論功,可乎?”田文曰:“可。”起曰:“將三軍,使士卒樂死,敵國不敢謀,子孰與起[1]?”文曰:“不如子。”起曰:“治百官,親萬民,實府庫,子孰與起?”文曰:不如子。”起曰:“守西河而秦兵不敢東鄉[2],韓趙賓從[3],子孰與起?”文曰:“不如子。”起曰:“此三者,子皆出吾下,而位加[4]吾上,何也?”文曰:“主少國疑[5],大臣未附,百姓不信,方是之時,屬[6]之於子乎?屬之於我乎?”起默然良久,曰:“屬之子矣。”文曰:“此乃吾所以居子之上也。”吳起乃自知弗如田文。
【註釋】
[1]子孰與起:您跟我比,哪一個更好。孰與,與……比,哪一個……。
[2]不敢東鄉:不敢向東侵犯。鄉,通“向”,面對著。
[3]賓從:服從,歸順。實為結成同盟。
[4]加:任,居其位。
[5]主少國疑:國君年輕,國人疑慮。
[6]屬:通“囑”,委託、託付。
【原文】
田文既死,公叔為相,尚[1]魏公主,而害[2]吳起。公叔之僕曰:“起易去也。”公叔曰:“奈何?”其僕曰:“吳起為人節廉而自喜名[3]也。君因先與武侯言曰:‘夫吳起賢人也,而侯之國小,又與強秦壤界[4],臣竊恐起之無留心也。’武侯即曰:‘奈何?’君因謂武侯曰:‘試延[5]以公主,起有留心則必受之,無留心則必辭矣。以此卜[6]之。’君因召吳起而與歸,即令公主怒而輕[7]君。吳起見公主之賤[8]君也,則必辭。”於是吳起見公主之賤魏相,果辭魏武侯。武侯疑子而弗信[9]也。吳起懼得罪,遂去,即之楚。
【註釋】
[1]尚:匹配。古代臣娶君之女叫尚。
[2]害:畏忌。
[3]節廉而自喜名:有骨氣而又好名譽聲望。節,氣節、節操。廉,鋒利、有稜角。
[4]壤界:國土相連。
[5]延:聘請,邀請。意思是說,用請吳起娶魏公主的辦法探試。
[6]卜:判斷、推斷的意思。
[7]輕:鄙薄,輕視。
[8]賤:蔑視。
[9]弗信:不信任。
【原文】
楚悼王素聞吳起賢,至則相楚。明法審令[1],捐不急之官[2],廢公族疏遠者[3],以撫養戰鬥之士。要[4]在強兵,破馳說之言縱橫[5]者。於是南平百越;北並陳蔡,卻[6]三晉;西伐秦。諸侯患楚之強。
【註釋】
[1]明法:使法規明確,依法辦事。審令:令出必行。審,察。
[2]捐不急之官:淘汰裁減無關緊要的冗員。捐,棄置。
[3]這一句的意思是,把疏遠的王族成員的按例供給停止了。
[4]要:致力於。
[5]破:揭穿,剖析。馳說:往來奔走地遊說。縱橫:齊、楚、趙、韓、魏、燕六國形成南北關係的縱線聯合,用以抵抗秦國,叫合縱;六國分別與秦國形成東西關係的聯盟,叫連橫。
[6]卻:打退。
【原文】
故楚之貴戚[1]盡欲害吳起。及悼王死,宗室[2]大臣作亂而攻吳起,吳起走之王屍而伏之[3]。擊起之徒因射刺吳起,並中[4]悼王。悼王既葬,太子立,乃使令尹盡誅射吳起而並中王屍者。坐射起而夷宗[5]者七十餘家。
【註釋】
[1]故楚之貴戚:指以往被吳起停止供給的疏遠貴族。
[2]宗室:同一祖宗的貴族。
[3]走之王屍而伏之:逃跑過去俯伏在悼王的屍體上。
[4]中:正著目標。
[5]坐:因犯……罪。夷宗:滅族。夷,滅盡,殺絕。
【原文】
太史公曰:世俗所稱師旅[1],皆道《孫子》十三篇,《吳起兵法》,世多有,故弗論,論其行事所施設[2]者。語曰[3]:“能行之者未必能言,能言之者未必能行。”孫子籌策[4]龐涓明矣,然不能蚤救患於被刑[5]。吳起說武侯以形勢不如德,然行之於楚,以刻暴少恩亡[6]其軀。悲夫!
【註釋】
[1]稱:稱道,稱譽。師旅:古代軍制以二千五百人為師,五百人為旅,因以師旅作為軍隊的通稱。
[2]施設:實施,實行。
[3]語曰:常言道,俗話說。
[4]籌策:謀劃。
[5]然不能蚤救患於被刑:卻不能提前自免於砍斷兩足的苦刑。蚤:通“早”。
[6]刻暴少恩亡:指前文“捐不急之官,廢公族疏遠者”。刻,刻薄。少恩,少施恩惠。亡:喪送。
【譯文】
孫子名武,是齊國人。因為他精通兵法受到吳王闔廬的接見。闔廬說:“您的十三篇兵書我都看過了,可用來小規模地試著指揮軍隊嗎?”孫子回答說:“可以。”闔廬說:“可以用婦女試驗嗎?”回答說:“可以。”於是,闔廬答應他試驗,叫出宮中美女,共約百八十人。孫子把她們分為兩隊,讓吳王闔廬最寵愛的兩位侍妾分別擔任各隊隊長,讓所有的美女都拿一支戟。然後,命令她們說:“你們知道自己的心、左右手和背嗎?”婦人們回答說:“知道。”孫子說:“我說向前,你們就看心口所對的方向;我說向左,你們就看左手所對的方向;我說向右,你們就看右手所對的方向;我說向後,你們就看背所對的方向。”婦人們答道:“是。”號令宣佈完畢,於是擺好等刑具,旋即又把已經宣佈的號令多次重複地交代清楚。於是,就擊鼓發令,叫她們向右,婦人們都哈哈大笑。孫子說:“紀律還不清楚,號令不熟悉,這是將領的過錯。”又多次重複地交代清楚,然後擊鼓發令讓她們向左,婦人們又都哈哈大笑。孫子說:“紀律弄不清楚,號令不熟悉,這是將領的過錯。現在,既然講得清清楚楚,卻不遵照號令行事,那就是軍官和士兵的過錯了。”於是,就要殺左、右兩隊的隊長。吳王正在臺上觀看,見孫子要殺自己的愛妾,大吃一驚,急忙派使臣傳達命令說:“我已經知道將軍善用兵了,我要沒了這兩個侍妾,吃起東西來也不香甜,希望你不要殺她們吧。”孫子回答說:“我已經接受命令為將,將在軍隊裡,國君的命令有的可以不接受。”於是,殺了兩個隊長示眾。然後,按順序任用兩隊第二人為隊長,於是再擊鼓發令。婦人們不論是向左向右、向前向後、跪倒、站起都符合號令、紀律的要求,再沒有人敢出聲。於是,孫子派使臣向吳王報告說:“隊伍已經操練整齊,大王可以下臺來驗察她們的演習。任憑大王怎樣使用她們,即使叫她們赴湯蹈火也辦得到啊。”吳王回答說:“讓將軍停止演練,回賓館休息。我不願下去察看了。”孫子感嘆地說:“大王只是欣賞我的軍事理論,卻不能讓我付諸實踐。”從此,吳王闔廬知道孫子果真善於用兵,終於任命他做了將軍。後來,吳國向西打敗了強大的楚國,攻克郢都,向北威震齊國和晉國,在諸侯各國名聲赫赫,這其間,孫子不僅參與,而且出了很大的力啊。
孫子死後,隔了一百多年又出了一個孫臏。孫臏出生在阿城和鄄城一帶,也是孫武的後代子孫。他曾經和龐涓一道學習兵法。龐涓侍奉魏國以後,當上了魏惠王的將軍,卻知道自己的才能比不上孫臏。他就秘密地把孫臏找來。孫臏到來,龐涓害怕他比自己賢能,忌恨他,就假借罪名砍掉他的兩隻腳,並且在他的臉上刺了字,想讓他隱藏起來不敢拋頭露面。
齊國的使臣來到大梁,孫臏以犯人的身份秘密地會見了齊使,進行遊說。齊國的使臣認為他是個難得的人才,就偷偷地用車把他載回齊國。齊國將軍田忌不僅賞識他,而且還像對待客人一樣對待他。田忌經常跟齊國貴族子弟賽馬,下很大的賭注。孫臏發現他們的馬腳力都差不多,可分為上、中、下三等。於是,孫臏對田忌說:“你儘管下大賭注,我能讓你取勝。”田忌信以為然,與齊王和貴族子弟們比賽下了千金的賭注。到臨場比賽,孫臏對田忌說:“現在,用您的下等馬對付他們的上等馬,拿您的上等馬對付他們的中等馬,讓您的中等馬對付他們的下等馬。”三次比賽完了,田忌敗了一次,勝了兩次,終於贏得了齊王的千金賭注。於是,田忌就把孫臏推薦給齊威王。威王向他請教兵法,隨即尊他為軍師。
後來,魏國攻打趙國,趙國形勢危急,向齊國求救。齊威王打算任用孫臏為主將,孫臏辭謝說:“受過酷刑的人,不能任主將。”於是,就任命田忌做主將,孫臏做軍師,坐在帶篷帳的車裡,暗中謀劃。田忌想要率領救兵直奔趙國,孫臏說:“想解開亂絲的人,不能緊握雙拳生拉硬扯;解救鬥毆的人,不能捲進去胡亂搏擊。要扼住爭鬥者的要害,爭鬥者因形勢限制,就不得不自行解開。如今,魏趙兩國相互攻打,魏國的精銳部隊必定在國外精疲力竭,老弱殘兵在國內疲憊不堪。你不如率領軍隊火速向大梁挺進,佔據它的交通要道,衝擊它正當空虛的地方,魏國肯定會放棄趙國而回兵自救。這樣一來,我們一舉解救了趙國之圍,而又可坐收魏國自行挫敗的效果。”田忌聽從了孫臏的意見。魏軍果然離開邯鄲回師,在桂陵地方交戰,魏軍被打得大敗。
十三年後,魏國和趙國聯合攻打韓國,韓國向齊國告急。齊王派田忌率領軍隊前去救援,徑直進軍大梁。魏將龐涓聽到這個消息,率師撤離韓國回魏,而齊軍已經越過邊界向西挺進了。孫臏對田忌說:“那魏軍向來兇悍勇猛,看不起齊兵,齊兵被稱作膽小怯懦。善於指揮作戰的將領,就要順應著這樣的趨勢而加以引導。兵法上說:‘用急行軍走百里和敵人爭利的,有可能折損上將軍;用急行軍走五十里和敵人爭利的,可能有一半士兵掉隊。’命令軍隊進入魏境先砌十萬人做飯的灶,第二天砌五萬人做飯的灶,第三天砌三萬人做飯的灶。”龐涓行軍三日,特別高興地說:“我本來就知道齊軍膽小怯懦,進入我國境才三天,開小差的就超過了半數啊!”於是,放棄了他的步兵,只和他輕裝精銳的部隊日夜兼程地追擊齊軍。孫臏估計他的行程,當晚可以趕到馬陵。馬陵的道路狹窄,兩旁又多是峻隘險阻,適合埋伏軍隊。孫臏就叫人砍去樹皮,露出白木,寫上:“龐涓死於此樹之下。”於是,命令一萬名善於射箭的齊兵,隱伏在馬陵道兩邊,約定說:“晚上看見樹下火光亮起,就萬箭齊發。”龐涓當晚果然趕到砍去樹皮的大樹下,看見白木上寫著字,就點火照樹幹上的字,上邊的字還沒讀完,齊軍伏兵就萬箭齊發。魏軍大亂,互不接應。龐涓自知無計可施,敗成定局,就拔劍自刎,臨死說:“倒成就了這小子的名聲!”齊軍就乘勝追擊,把魏軍徹底擊潰,俘虜了魏國太子申回國。孫臏也因此名揚天下,後世社會上流傳著他的《兵法》。
吳起是衛國人,善於用兵。曾經向曾子求學,侍奉魯國國君。齊國的軍隊攻打魯國,魯君想任用吳起為將軍,而吳起娶的妻子卻是齊國人,因而魯君懷疑他。當時,吳起一心想成名,就殺了自己的妻子,用來表明他不親附齊國。魯君終於任命他做了將軍,率領軍隊攻打齊國,把齊軍打得大敗。
魯國就有人詆譭吳起說:“吳起為人,是猜疑殘忍的。他年輕的時候,家裡積蓄足有千金,在外邊求官沒有結果,把家產也蕩盡了,同鄉鄰里的人笑話他,他就殺掉三十多個譏笑自己的人。然後,從衛國的東門逃跑了。他和母親訣別時,咬破了自己的手臂發誓說:‘我吳起不做卿相,絕不再回衛國。’於是,就拜曾子為師。不久,他母親死了,吳起最終還是沒有回去奔喪。曾子瞧不起他並和他斷絕了師徒關係。吳起就到魯國去,學習兵法來侍奉魯君。魯君懷疑他,吳起殺掉妻子表明心跡,用來謀求將軍的職位。魯國雖然是個小國,卻有著戰勝國的名聲,那麼諸侯各國就要謀算魯國了。況且魯國和衛國是兄弟國家,魯君要是重用吳起,就等於拋棄了衛國。”魯君懷疑吳起,疏遠了吳起。
這時,吳起聽說魏國文侯賢明,想去侍奉他。文侯問李克說:“吳起這個人怎麼樣啊?”李克回答說:“吳起貪戀成名而愛好女色,然而要帶兵打仗,就是司馬穰苴也超不過他。”於是,魏文侯就任用他為主將,攻打秦國,奪取了五座城池。
吳起做主將,跟最下等的士兵穿一樣的衣服,吃一樣的伙食,睡覺不鋪墊褥,行軍不乘車騎馬,親自揹負著捆紮好的糧食和士兵們同甘共苦。有個士兵生了惡性毒瘡,吳起替他吸吮膿液。這個士兵的母親聽說後,就放聲大哭。有人說:“你兒子是個無名小卒,將軍卻親自替他吸吮膿液,怎麼還哭呢?”那位母親回答說:“不是這樣啊。往年,吳將軍替他父親吸吮毒瘡,他父親在戰場上勇往直前,就死在敵人手裡。如今,吳將軍又給他兒子吸吮毒瘡,我不知道他又會在什麼時候死在什麼地方,因此,我才哭他啊。”
魏文侯因為吳起善於用兵打仗,廉潔不貪,待人公平,能取得所有將士的歡心,就任命他擔任西河地區的長官,來抗拒秦國和韓國。
魏文侯死後,吳起侍奉他的兒子魏武侯。武侯泛舟黃河順流而下,船到半途,回過頭來對吳起說:“山川是如此的險要、壯美喲,這是魏國的瑰寶啊!”吳起回答說:“國家政權的穩固,在於施德於民,而不在於地理形勢的險要。從前,三苗氏左臨洞庭湖,右瀕彭蠡澤,因為他不修德行,不講信義,所以夏禹能滅掉它。夏桀的領土,左臨黃河、濟水,右靠泰山、華山,伊闕山在它的南邊,羊腸坂在它的北面,因為他不施仁政,所以商湯放逐了他。殷紂的領土,左邊有孟門山,右邊有太行山,常山在它的北邊,黃河流經它的南面,因為他不施仁德,武王把他殺了。由此看來,政權穩固在於給百姓施以恩德,不在於地理形勢的險要。如果您不實行德政,即便同乘一條船的人也會變成您的仇敵啊!”武侯回答說:“你說得對!”
吳起在西河守任上,聲望很高。魏國設置了相位,卻選用了貴族田文做國相。吳起很不高興,對田文說:“請讓我與您比一比功勞,可以嗎?”田文說:“可以。”吳起說:“統率三軍,讓士兵樂意為國去死戰,敵國不敢圖謀魏國,您和我比,誰好?”田文說:“不如您。”吳起說:“管理文武百官,讓百姓親附,充實府庫的儲備,您和我比,誰行?”田文說:“不如您。”吳起說:“拒守西河而秦國的軍隊不敢向東侵犯,韓國、趙國服從歸順,您和我比,誰能?”田文說:“不如您。”吳起說:“這幾方面您都不如我,可是您的職位卻在我之上,是什麼道理呢?”田文說:“田君還年輕,國人疑慮不安,大臣不親附,百姓不信任,正當處在這個時候,是把政事託付給您呢,還是應當託付給我?”吳起沉默了許久,然後說:“應該託付給您啊。”田文說:“這就是我的職位比您高的原因啊。”吳起這才明白在這方面不如田文。
田文死後,公叔出任國相,娶了魏君的女兒,卻畏忌吳起。公叔的僕人說:“吳起是不難趕走的。”公叔問:“怎麼辦?”那個僕人說:“吳起為人有骨氣而又喜好名譽、聲望。您可找機會先對武侯說:‘吳起是個賢能的人,而您的國土太小了,又和強大的秦國接壤,我私下擔心吳起沒有長期留在魏國的打算。’武侯就會說:‘那可怎麼辦呢?’您就趁機對武侯說:‘請用下嫁公主的辦法試探他。如果吳起有長期留在魏國的心意,就一定會答應娶公主。如果沒有長期留下來的心意,就一定會推辭。用這個辦法能推斷他的心志。’您找個機會請吳起一道回家,故意讓公主發怒而當面鄙視您。吳起見公主這樣蔑視您,那就一定不會娶公主了。”當時,吳起見到公主如此地蔑視國相,果然婉言謝絕了魏武侯。武侯懷疑吳起,也就不再信任他。吳起怕招來災禍,於是離開魏國,隨即就到楚國去了。
楚悼王一向就聽說吳起賢能,剛到楚國就任命他為國相。他使法明確,依法辦事,令出必行,淘汰並裁減無關緊要的冗員,停止疏遠王族的按例供給,來撫養戰士。致力於加強軍事力量,揭穿往來奔走的遊說之客。於是,向南平定了百越;向北吞併了陳國和蔡國,打退韓、趙、魏三國的進攻;向西又討伐了秦國。諸侯各國對楚國的強大感到憂慮。以往被吳起停止供給的疏遠王族都想謀害吳起。等悼公一死,王室大臣發動騷亂,攻打吳起。吳起逃到楚王停屍的地方,附伏在悼王的屍體上。攻打吳起的那幫人趁機用箭射吳起,同時也射中了悼王的屍體。等把悼王安葬停當後,太子即位。命令令尹把追殺吳起時連帶傷害悼亡屍體的叛亂分子全部誅殺。因為射殺吳起而被滅族的有七十多家。
太史公說:“社會上稱道軍旅戰法的人,無不稱道《孫子》十三篇和吳起的《兵法》。這兩部書,社會上流傳很廣,所以我不加論述,只評論他們生平行事所涉及的情況。俗話說:‘能做的未必能說,能說的未必能做。’孫臏算計龐涓的軍事行動是英明的,但是他自己卻不能預先避免刖足的酷刑。吳起向魏武侯講憑藉地理形勢的險要,不如給人民施以恩德的道理,然而一到楚國執政卻因為刻薄、暴戾、少恩葬送了自己的生命。可嘆啊!”
第四十八卷
伍子胥列傳第六
在這篇列傳中,作者著重記述了伍子胥為報殺父、子之仇,棄小義而滅大恨的事蹟。昭關受窘,中途乞討,未曾片刻忘掉郢都仇恨的心志,忍辱負重,艱苦卓絕,終於復仇雪恥,名留後世。
一篇大傳,以吳國、楚國為主,兼涉魯、晉、鄭、秦諸多國家,諸多重大歷史事件;以伍子胥為主,又兼涉太子建、白公勝、太宰嚭、申包胥、夫概諸多人物。其中,光殺父之仇就有吳王夫差與越王句踐的一對不解之仇;伍子胥與平王的一對深仇大恨;鄖公與平王的殺父之仇;白公與鄭王、子西的生死之恨。相互穿插,節奏緊湊,有條不紊。誠如太史公所說,怨毒對於人來說實在是太厲害了。
本篇的人物刻畫,多神來之筆,尤其是伍子胥的形象。作者飽蘸筆墨,略貌取神,立體化地突出了他的精神風貌,很多段落成為後來故事、小說和戲曲的傳統題材,家喻戶曉,為人樂道。伍子胥過昭關,前臨大江,後有追兵,與太子勝各自隻身徒步逃跑的恐慌情形,危急之中偶遇漁父的緊張場面,都很富於戲劇性,簡直像小說的情節描寫。攻克郢都,沒有找到昭王,竟“掘楚平王之墓,出其屍,鞭三百,然後已”的瘋狂了的復仇火焰,不是把他多年來忍辱負重,壓抑在內心的深仇大恨,突然迸發出來的烈火般的感情,都表現在字裡行間了嗎?其人物的個性特徵,又是多麼鮮明深刻啊!
【原文】
伍子胥者,楚人也,名員[1]。員父曰伍奢,員兄曰伍尚。其先曰伍舉,以直諫事楚莊王[2],有顯[3],故其後世有名於楚。
【註釋】
[1]員:yún。
[2]按:《左傳》記載,以直諫侍奉楚莊王的是伍舉。伍舉是伍員的祖父,伍參是伍員的曾祖。楚莊王:春秋時楚國國君。姓熊名侶,前613—前591年在位。
[3]顯:聲望。
【原文】
楚平王[1]有太子名曰建,使伍奢為太傅[2],費無忌[3]為少傅。無忌不忠於太子建。平王使無忌為太子取[4]婦於秦,秦女好[5],無忌馳歸,報平王曰:“秦女絕美,王可自取,而更[6]為太子取婦。”平王遂自取秦女而絕愛幸之,生子軫。更為太子取婦。
【註釋】
[1]楚平王:名彝疾,莊王以後第五個楚王,前528—前516年在位。
[2]太傅:也叫太子太傅,輔導太子的官。
[3]費無忌:《左傳》作“費無極”。
[4]取:通“娶”。
[5]好:漂亮。
[6]更:另外。
【原文】
無忌既以[1]秦女自媚於平王,因去太子而事平王。恐一旦平王卒而太子立,殺己,乃因讒太子建。建母,蔡女[2]也,無寵於平王。平王稍[3]益疏建,使建守城父[4],備邊兵。
【註釋】
[1]以:因為。
[2]蔡女:據《左傳》記載,楚平王駐防蔡國時,渼陽地方長官的女兒和他私通,生了太子建。
[3]稍:漸漸。
[4]城父:春秋時陳邑,後被楚國侵佔,作為外圍邊防的城鎮。
【原文】
頃之,無忌又日夜言太子短[1]於王曰:“太子以秦女之故,不能無怨望[2],願王少自備也。自太子居城父,將兵,外交諸侯,且[3]欲入為亂矣!”平王乃召其太傅伍奢考問[4]之。伍奢知無忌讒太子於平王,因曰:“王獨[5]奈何以讒賊小臣疏骨肉之親乎?”無忌曰:“王今不制[6],其事成矣。王且見禽[7]。”於是平王怒,囚伍奢,而使城父司馬[8]奮揚往殺太子。行未至,奮揚使人先告太子:“太子急去!不然將誅!”太子建亡奔宋。
【註釋】
[1]短:短處,壞處。
[2]怨望:怨恨,埋怨。
[3]且:將要。
[4]考問:審問。
[5]獨:乃,卻,難道,豈。
[6]制:制止,制裁。
[7]見禽:被捕。
[8]司馬:軍事長官,主管軍法。
【原文】
無忌言於平王曰:“伍奢有二子,皆賢,不誅,且為楚憂[1]。可以其父質[2]而召之。不然,且為楚患!”王使使謂伍奢曰:“能致[3]汝二子,則生;不能,則死。”伍奢曰:“尚為人仁,呼必來。員為人剛戾忍[4],能成大事,彼見來之並禽,其勢必不來。”王不聽,使人召二子曰:“來,吾生[5]汝父;不來,今殺奢也。”伍尚欲往,員曰:“楚之召我兄弟,非欲以生我父也,恐有脫[6]者,後生患,故以父為質,詐召二子。二子到,則父子俱死。何益父之死?往而令讎不得報耳!不如奔他國,借力以雪父之恥;俱滅,無為[7]也。”伍尚曰:“我知往終不能全父命。然恨[8]父召我以求生而不往,後不能雪恥,終為天下笑耳。”謂員:“可去矣!汝能報殺父之讎,我將歸死[9]。”尚既就執[10],使者捕伍胥[11]。伍胥貫弓[12]執矢向使者,使者不敢進,伍胥遂亡。聞太子建之在宋,往從之。奢聞子胥之亡也,曰:“楚國君臣且苦兵矣!”伍尚至楚,楚並殺奢與尚也。
【註釋】
[1]憂:禍害,禍患。
[2]質:抵押。
[3]致:招來。
[4]剛戾(lì):剛強猛烈,難以制服。忍(ɡǒu):忍受恥辱。
[5]生:使……生。
[6]脫:脫逃。
[7]無為:沒有用處,沒有意義。
[8]恨:以這為恨事。
[9]歸死:自首就死。
[10]就執:接受逮捕。
[11]伍胥:伍子胥的省稱。
[12]貫(wān)弓:通“彎弓”。
【原文】
伍胥既至宋,宋有華氏之亂[1],乃與太子建俱奔於鄭。鄭人甚善之。太子建又適[2]晉。晉頃公[3]曰:“太子既善鄭,鄭信太子。太子能為我內應,而我攻其外,滅鄭必矣。滅鄭而封太子。”太子乃還鄭。事未會[4],會自私[5]欲殺其從者,從者知其謀,乃告之於鄭。鄭定公[6]與子產誅殺太子建。建有子名勝。伍胥懼,乃與勝俱奔吳。到昭關[7],昭關欲執之。伍胥遂與勝獨身步走,幾不得脫。追者在後。至江,江上有一漁父[8]乘船,知伍胥之急,乃渡伍胥。伍胥既渡,解其劍曰:“此劍直[9]百金,以與父。”父曰:“楚國之法[10],得伍胥者賜粟五萬石[11],爵執珪[12],豈徒百金劍邪[13]!”不受。伍胥未至吳而疾,止中道,乞食。至於吳,吳王僚方用事[14],公子光[15]為將。伍胥乃因[16]公子光以求見吳王。
【註釋】
[1]華氏之亂:指宋國大夫華亥、向寧、華定發動的政變。
[2]適:到。
[3]晉頃公:晉國國君,姓姬名去疾,前525—前512年在位。
[4]事未會:事情還沒有準備妥當。會,完備。
[5]會:恰巧。自私:個人私事。
[6]鄭定公:鄭國國君,姓姬名寧,前529—前514年在位。
[7]昭關:楚國的關隘名。故址在今安徽省含山縣西北小峴山上,是當時吳、楚交通要道。下句的“昭關”指把守昭關的官兵。
[8]漁父:漁翁。父,對老年人的尊稱。
[9]直:通“值”。
[10]法:法令。這裡指懸賞捉拿的賞格。
[11]石:容量單位,古制十鬥為一石。
[12]爵執珪(ɡuī):封給執珪的官爵。爵,指給予官階、爵位,動詞。珪,上尖下方的玉,周天子把它賜給各國諸侯,是王命的權力象徵。
[13]邪:通“耶”。
[14]吳王僚:姓姬,前526—前515年在位。用事:掌握政權。
[15]公子光:吳王僚的堂兄弟。
[16]因:通過,經由。
【原文】
久之,楚平王以其邊邑鍾離與吳邊邑卑梁氏俱蠶[1],兩女子爭桑相攻,乃大怒,至於兩國舉兵相伐。吳使公子光伐楚,拔其鍾離、居巢[2]而歸。伍子胥說吳王僚曰:“楚可破也。願復遣公子光。”公子光謂吳王曰:“彼伍胥父兄為戮[3]於楚,而勸王伐楚者,欲以自報其仇耳。伐楚未可破也。”伍胥知公子光有內志[4],欲殺王而自立,未可說以外事,乃進[5]專諸於公子光,退而與太子建之子勝耕於野。
【註釋】
[1]鍾離:縣名,在今安徽省鳳陽縣東。卑梁氏:古吳邊邑名,在今安徽省天長縣西北。蠶:養蠶,動詞。
[2]拔:攻佔。居巢:古邑名。
[3]為戮:被殺。
[4]有內志:有對內的企圖。
[5]進:推薦。
【原文】
五年[1]而楚平王卒。初,平王所奪太子建秦女生子軫,及平王卒,軫竟立為後[2],是為昭王[3]。吳王僚因楚喪,使二公子[4]將兵往襲楚。楚發兵絕吳兵之後,不得歸。吳國內空[5],而公子光乃令專諸襲刺吳王僚而自立[6],是為吳王闔廬[7]。闔廬既立,得志,乃召伍員以為行人[8],而與謀國事。
【註釋】
[1]五年:指五年以後,這時是吳王僚在位的第十二年。
[2]立為後:繼位為王。後,繼承者。
[3]昭王:前515—前489年在位。
[4]二公子:指吳王僚的同母弟蓋餘、燭庸。
[5]內空:軍隊在外,內部空虛。
[6]公子光乃令專諸襲刺吳王僚而自立:吳王僚十二年(前515),公子光設宴請吳王僚,專諸藏匕首於魚腹中進獻,刺殺吳王僚,自己也當場被殺。
[7]闔(hé)廬:前514—前496年在位。
[8]行人:官名。掌管朝覲、聘問、出使等事務,春秋、戰國時各國都有設置。
【原文】
楚誅其大臣郤[1]宛、伯州犁。伯州犁之孫伯嚭亡奔吳,吳亦以嚭[2]為大夫[3]。前王僚所遣二公子將兵伐楚者,道絕不得歸。後聞闔廬弒[4]王僚自立,遂以其兵降楚;楚封之於舒[5]。闔廬立三年,乃興師與伍胥、伯嚭伐楚,拔舒,遂禽故吳反二將軍。因欲至郢[6]。將軍孫武曰:“民勞,未可,且待之。”乃歸。
【註釋】
[1]郤(xì):姓。
[2]嚭:pǐ。
[3]大夫:古代國君之下設卿、大夫、士三級,大夫是高級官吏。
[4]弒(shì):古代稱臣殺君、子殺父母為“弒”,含有叛逆行為的意義。
[5]舒:地名。在今安徽省廬江縣西南。
[6]郢(yǐnɡ):楚國國都,在今湖北省江陵縣東北。
【原文】
四年,吳伐楚,取六與灊[1]。五年,伐越,敗之。六年,楚昭王使公子囊瓦[2]將兵伐吳。吳使伍員迎擊,大破楚軍於豫章[3],取楚之居巢[4]。
【註釋】
[1]六:地名。今安徽省六安市境。灊(qián):地名。今安徽省霍山縣東北。
[2]公子囊瓦:楚公子貞,字子囊;他的孫名瓦,字子常。古人常以祖父的字為氏,所以瓦叫囊瓦。“公子”當為“公孫”。
[3]豫章:古地區名。在長江以北淮水以南。漢高祖六年,始移名豫章於江南。
[4]取楚之居巢:吳楚相爭,此來彼往,居巢前被吳佔,後又被楚佔,這時再被吳佔。
【原文】
九年,吳王闔廬謂子胥、孫武曰:“始[1],子言郢未可入,今果何如?”二子對曰:“楚將囊瓦貪,而唐、蔡皆怨之[2]。王必欲大伐之,必先得[3]唐、蔡乃可。”闔廬聽之,悉興師與唐、蔡伐楚,與楚夾漢水而陳[4]。吳王之弟夫概將兵請從,王不聽,遂以其屬五千人擊楚將子常[5]。子常敗走,奔鄭。於是吳乘勝而前,五戰,遂至郢。己卯[6],楚昭王出奔;庚辰,吳王入郢。昭王出亡,入雲夢[7],盜擊王,王走鄖[8]。鄖公[9]弟懷曰:“平王殺我父,我殺其子,不亦可乎?”鄖公恐其弟殺王,與王奔隨[10]。吳兵圍隨,謂隨人曰:“周之子孫在漢川者,楚盡滅之[11]。”隨人慾殺王,王子綦[12]匿王,己自為王以當之。隨人卜[13],與王於吳,不吉;乃謝吳,不與王。
【註釋】
[1]始:當初,以前。
[2]“楚將囊瓦貪”二句:唐、蔡是和楚國接界的兩個小國。
[3]得:取得一致,結成同盟。
[4]陳:通“陣”。
[5]子常:即囊瓦。
[6]己卯:古代曆法,用天干地支記年月日,這是十一月的己卯日。
[7]雲夢:楚王的遊獵區,多系沼澤地。大致包括江漢平原及東、西、北三面一部分丘陵山巒。
[8]鄖:原為小國,後被楚所滅。
[9]鄖公:楚王所封的公爵,名鬭辛。
[10]隨:古國名。西周初分封的諸侯國,姬姓。在今湖北省隨縣。春秋後期成為楚的附庸。
[11]“周之子孫”二句:指周朝所封在漢水附近的一些和周天子同姓(姬姓)的國家,都被楚國滅掉。
[12]王子綦(qí):楚昭王的哥哥公子結。
[13]卜:占卜。古人預測吉凶的一種迷信行為。
【原文】
始,伍員與申包胥為交[1]。員之亡也,謂包胥曰:“我必覆[2]楚。”包胥曰:“我必存之。”及吳兵入郢,伍子胥求[3]昭王。既不得,乃掘楚平王墓,出其屍,鞭之三百[4],然後已。申包胥亡于山中,使人謂子胥曰:“子之報讎,其以[5]甚乎!吾聞之:‘人眾者勝天,天定亦能破人。’今子故[6]平王之臣,親[7]北面而事之,今至於僇[8]死人,此豈其無天道之極乎?”伍子胥曰:“為我謝申包胥曰:‘吾日莫[9]途遠,吾故倒行而逆施之。’”於是申包胥走秦告急,求救於秦。秦不許。包胥立於秦廷,晝夜哭,七日七夜不絕其聲。秦哀公[10]憐之,曰:“楚雖無道,有臣若是,可無存乎?”乃遣車五百乘[11]救楚擊吳。六月[12],敗吳兵於稷[13]。會吳王久留楚求昭王,而闔廬弟夫概乃亡歸,自立為王。闔廬聞之,乃釋楚而歸,擊其弟夫概。夫概敗走,遂奔楚。楚昭王見吳有內亂,乃復入郢。封夫概於堂谿[14],為堂谿氏。楚復與吳戰,敗吳,吳王乃歸。
【註釋】
[1]申包胥:楚君蚡冒的後代,姓公孫,因封在申地(今河南省南陽市北),所以叫申包胥。交:知交。
[2]覆:顛覆,覆滅。
[3]求:搜尋。
[4]“掘楚平王墓”三句:這件事,《年表》《楚世家》《季布傳》都說是“鞭墓”,而《吳世家》《伍子胥傳》卻說是“鞭屍”。
[5]以:通“已”。
[6]故:原來是;過去是。
[7]親:親自。
[8]僇(lù):侮辱。
[9]莫:通“暮”。
[10]秦哀公:秦國國君,前536—前501年在位。
[11]乘:古代一車四馬為一乘。
[12]六月:指闔廬為王十年的六月。
[13]稷:地名。
[14]堂谿:地名,在今河南省西平縣西。
【原文】
後二歲,闔廬使太子夫差[1]將兵伐楚,取番[2]。楚懼吳復大來,乃去郢,徙於鄀[3]。當是時,吳以伍子胥、孫武之謀,西破強楚,北威[4]齊、晉,南服[5]越人。
【註釋】
[1]夫差:應為終鄀。
[2]番(pó):今江西省鄱陽縣。
[3]鄀(ruò):地名。又名鄢或鄢郢,在今湖北省宜城市東南。
[4]威:威脅。
[5]服:鎮服。
【原文】
其後四年,孔子相魯。
後五年,伐越[1]。越王句踐[2]迎擊,敗吳於姑蘇[3],傷闔廬指[4],軍卻。闔廬病創[5]將死,謂太子夫差[6]曰:“爾忘句踐殺爾父乎?”夫差對曰:“不敢忘。”是夕,闔廬死。夫差既立為王,以伯嚭為太宰[7],習戰射。二年後伐越,敗越於夫湫[8]。越王句踐乃以餘兵五千人棲於會稽[9]之上,使大夫種厚幣遺[10]吳太宰嚭以請和,求委國[11]為臣妾。吳王將許之。伍子胥諫曰:“越王為人能辛苦。今王不滅,後必悔之。”吳王不聽,用太宰嚭計,與越平[12]。
【註釋】
[1]越:也叫於越。姒姓,相傳始祖是夏代少康的庶子無餘,建都會稽(今浙江省紹興市)。
[2]句踐:越國國君。越王允常之子,又稱菼(tǎn)執,前497—前465年在位。句,通“勾”。
[3]姑蘇:今江蘇省蘇州市。
[4]指:通“趾”,腳趾。
[5]創:創傷。
[6]夫差:闔廬太子。
[7]太宰:官名。掌王家內外事務。
[8]夫湫(jiāo):即夫椒,古山名。
[9]會(ɡuì)稽:山名。在浙江省中部紹興一帶。
[10]大夫種:越國大夫文種,字少禽(一作子禽)。厚幣:重禮。幣,金、帛、璧、皮、幣等禮物。遺:行賄收買。
[11]委國:把國家的政權交給人。委,付與。
[12]平:媾和。
【原文】
其後五年,而吳王聞齊景公[1]死而大臣爭寵,新君弱,乃興師北伐齊。伍子胥諫曰:“句踐食不重味[2],吊死[3]問疾,且欲有所用之也。此人不死,必為吳患。今吳之有越,猶人之有腹心疾也。而王不先越而乃務齊,不亦謬乎!”吳王不聽,伐齊,大敗齊師於艾陵[4],遂威鄒、魯[5]之君以歸。益疏子胥之謀。
【註釋】
[1]齊景公:齊國國君,名杵臼,前547—前490年在位。
[2]食不重(chónɡ)味:意為吃飯時不用兩味葷菜,形容生活較苦。
[3]吊死:哀悼死去的人。
[4]大敗齊師於艾陵:艾陵之戰當在周敬王三十六年(前484),吳救魯伐齊,距夫湫之戰十年。艾陵,古地名,在今山東省萊蕪市東北,一說在今泰安市東南。
[5]鄒:古國名。本作邾,有今山東省費、鄒、膝、濟寧、金鄉等縣地。魯:古國名,在今山東省西南部。
【原文】
其後四年,吳王將北伐齊,越王句踐用子貢[1]之謀,乃率其眾以助吳,而重寶以獻遺太宰嚭。太宰嚭既數受越賂,其愛信越殊甚,日夜為言於吳王。吳王信用嚭之計。伍子胥諫曰:“夫越,腹心之病,今信其浮辭[2]詐偽而貪齊。破齊,譬猶石田,無所用之。且《盤庚之誥》[3]曰:‘有顛越不恭,劓殄滅之,俾無遺育,無使易種於茲邑[4]。’此商之所以興。願王釋齊而先越;若不然,後將悔之無及。”而吳王不聽,使子胥於齊。子胥臨行,謂其子曰:“吾數諫王,王不用,吾今見吳之亡矣。汝與吳俱亡,無益也。”乃屬其子於齊鮑牧[5],而還報吳。
【註釋】
[1]子貢:春秋時衛國人,姓端木,名賜,孔丘的學生。
[2]浮辭:沒有根據的花言巧語。
[3]《盤庚之誥》:盤庚,商代國王,湯的第九代孫。
[4]“有顛越不恭”四句:見於《尚書·盤庚》中篇,與原文略有出入。顛越不恭:顛倒禮法,不遵上命。顛越,顛倒、墜落。易:延。茲邑:指新都殷,茲,此。
[5]屬(zhǔ):通“囑”,託付。鮑牧:齊國大夫,這時已被殺四年,應為鮑氏。
【原文】
吳太宰嚭既與子胥有隙[1],因讒曰:“子胥為人剛暴,少恩,猜賊[2],其怨望恐為深禍也。前日王欲伐齊,子胥以為不可,王卒伐之而有大功。子胥恥[3]其計謀不用,乃反怨望。而今王又復伐齊,子胥專愎[4]強諫,沮毀[5]用事,徒幸吳之敗以自勝其計謀耳。今王自行,悉[6]國中武力以伐齊,而子胥諫不用,因輟謝[7],詳[8]病不行。王不可不備,此起禍不難。且嚭使人微伺[9]之,其使於齊也,乃屬其子於齊之鮑氏。夫為人臣,內不得意,外倚諸侯,自以為先王之謀臣,今不見用,常鞅鞅[10]怨望。願王早圖之!”吳王曰:“微[11]子之言,吾亦疑之。”乃使使賜伍子胥屬鏤[12]之劍,曰:“子以此死。”伍子胥仰天嘆曰:“嗟乎!讒臣嚭為亂矣,王乃反誅我!我令若[13]父霸。自若未立時,諸公子爭立,我以死爭之於先王,幾不得立。若既得立,欲分吳國予我,我顧不敢望也。然今若聽諛臣言以殺長者[14]。”乃告其舍人[15]曰:“必樹[16]吾墓上以梓,令可以為器[17];而抉吾眼縣[18]吳東門之上,以觀越寇之入滅吳也。”乃自剄死。吳王聞之大怒,乃取子胥屍盛以鴟夷[19]革,浮之江中。吳人憐之,為立祠於江上[20],因命曰胥山。
【註釋】
[1]隙:感情上的裂痕、隔閡。
[2]猜賊:猜忌狠毒。
[3]恥:以動用法,以……為恥。
[4]愎:執拗。
[5]沮(jǔ):敗壞。毀:毀謗。
[6]悉:盡。
[7]輟(chuò)謝:辭謝,推辭。
[8]詳:通“佯”,偽裝。
[9]微伺:暗中探察。
[10]鞅鞅:通“怏怏”,因不平或不滿而鬱鬱不樂。
[11]微:無。
[12]屬鏤(lòu):劍名,用鋼鑄成的劍。
[13]若:你。
[14]長者:年紀大、輩分高的人。
[15]舍人:派有差使的門客。
[16]樹:種植。
[17]器:即梓器,棺材。
[18]抉(jué):挑出;挖出。縣:通“懸”。
[19]鴟(chī)夷:也作“鴟鴺”,皮質的袋子。
[20]江上:江邊。
【原文】
吳王既誅伍子胥,遂伐齊。齊鮑氏殺其君悼公而立陽生[1]。吳王欲討其賊,不勝而去。其後二年[2],吳王召魯、衛之君會之橐皋[3]。其明年,因北大會諸侯於黃池[4],以令周室。越王句踐襲殺吳太子[5],破吳兵。吳王聞之,乃歸,使使厚幣與越平。後九年,越王句踐遂滅吳,殺王夫差[6];而誅太宰嚭,以不忠於其君,而外受重賂,與己比周[7]也。
【註釋】
[1]悼公:齊景公的兒子,前488—前485年在位。陽生:即悼公,這裡應是立壬。
[2]其後二年:應為其後一年,即艾陵之戰的第二年(前483)。
[3]此句的意思是:夫差十三年(前483),夫差在橐皋(tuó)(吳國地名,在今安徽省巢縣西北拓皋鎮)會見了魯哀公,又在鄖(在今江蘇省如皋市東,一說在今山東莒縣南)會見了衛出公。
[4]此兩句的意思是:周敬王三十八年(前482),夫差與晉定公爭奪霸主,在黃池大會諸侯,史稱“黃池之會”。黃池,即黃亭,衛國地名,在今河南省封丘縣西南。
[5]此句的意思是:越王句踐趁夫差到黃池會盟的機會,統率大軍直搗吳國都城,殺死吳國太子友。
[6]此三句的意思是:前473年,越王句踐滅亡吳國,要將夫差發配到甬東的島上去(今浙江省定海縣),夫差自縊而死。
[7]比周:語出《論語·為政》“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周,與人團結;比,與壞人勾結。
【原文】
伍子胥初所與俱亡故楚太子建之子勝者,在於吳。吳王夫差之時,楚惠王[1]欲召勝歸楚。葉公[2]諫曰:“勝好勇而陰求[3]死士,殆[4]有私乎!”惠王不聽。遂召勝,使居楚之邊邑鄢[5],號為白公[6]。白公歸楚三年而吳誅子胥[7]。
【註釋】
[1]楚惠王:楚昭王之子,前488—前432年在位。
[2]葉公:楚國貴族,姓沈,名諸梁,字子高,封於葉(今河南省葉縣),故稱葉公。
[3]陰求:暗中訪求。
[4]殆(dài):大概,恐怕。
[5]鄢(yān):古地名,在今河南省鄢陵縣西北。
[6]白公:太子建之子,名勝。
[7]按:《楚世家》,白公歸楚在周敬王三十三年(前487),而子胥被殺在周敬王三十六年,因此應為“歸楚四年”。
【原文】
白公勝既歸楚,怨鄭之殺其父,乃陰養死士求報鄭。歸楚五年[1],請伐鄭,楚令尹子西許之。兵未發而晉伐鄭,鄭請救於楚。楚使子西往救,與盟而還。白公勝怒曰:“非鄭之仇,乃子西也[2]。”勝自礪劍,人問曰:“何以為?”勝曰:“欲以殺子西。”子西聞之,笑曰:“勝如卵耳,何能為也!”
【註釋】
[1]五年:應為“八年”。晉伐鄭,在周敬王四十年(前480)。
[2]“非鄭之仇”二句:不是仇視鄭國,卻是仇視子西。
【原文】
其後四歲[1],白公勝與石乞襲殺楚令尹子西、司馬子綦於朝[2]。石乞曰:“不殺王,不可。”乃劫王如高府[3]。石乞從者屈固負楚惠王亡走昭夫人之宮[4]。葉公聞白公為亂,率其國[5]人攻白公。白公之徒敗,亡走山中,自殺[6]。而虜石乞,而問白公屍處,不言將亨[7]。石乞曰:“事成為卿[8],不成而亨,固其職也。”終不肯告其屍處。遂亨石乞,而求惠王復立之。
【註釋】
[1]周敬王四十年晉國攻打鄭國,周敬王四十一年(前479)白公勝作亂,因此應為“其後一年”。
[2]此句的意思是:前479年,白公勝進攻吳國,打了勝仗,便帶著武將石乞到朝堂上向楚惠王報功。
[3]如:往,到。高府:楚國的別府名。
[4]按《左傳》,揹負楚惠王往昭夫人宮的是圉公陽,而不是屈固。昭夫人:昭王夫人,即惠王的母親,越女。
[5]國:指葉公的封地。
[6]自殺:按《左傳》,“白公奔山而縊”。
[7]亨:通“烹”,一種煮殺的酷刑。
[8]卿:西周、春秋時周王、諸侯所屬的高級大臣都稱卿。
【原文】
太史公曰:怨毒[1]之於人甚矣哉!王者尚不能行之於臣下,況同列[2]乎!向[3]令伍子胥從奢俱死,何異螻蟻[4]。棄小義,雪大恥,名垂於後世,悲夫!方子胥窘於江上,道乞食,志豈嘗須臾忘郢邪?故隱忍[5]就功名,非烈丈夫孰能致此哉?白公如不自立為君者[6],其功謀亦不可勝道者哉!
【註釋】
[1]怨毒:極端怨恨。
[2]同列:指處在同等地位的人。
[3]向:假使。
[4]螻蟻:螻蛄和螞蟻。
[5]隱忍:勉力含忍,不露真情。
[6]此句的意思是:白公勝作亂時,扣押楚惠王,要立楚昭王的哥哥王子啟為國王,王子啟不答應,白公勝便把他殺了,自己當了楚王。
【譯文】
伍子胥是楚國人,名叫員。伍員的父親叫伍奢,伍員的哥哥叫伍尚。他的祖先叫伍舉,因為直言進諫而侍奉楚莊王,很有聲望,所以他的後代在楚國有名氣。
楚平王有個太子名叫建,楚平王派伍奢做太子太傅,派費無忌做太子少傅。費無忌對太子建不忠。楚平王派費無忌到秦國給太子娶親。秦國有個女子很漂亮,費無忌飛馳回國,報告楚平王說:“秦國的女子十分漂亮,大王可以自己娶了她,另外給太子娶個妻。”楚平王就自己娶了秦國的女子,而且十分寵愛她,生個兒子叫軫。另外給太子娶了媳婦。
費無忌已經憑這個秦國美女討好了楚平王,因而離開太子建而侍奉楚平王。但害怕一朝楚平王死了而太子即位,會殺害自己,就趁機詆譭太子建。太子建的母親是蔡國女子,不受楚平王寵愛。楚平王越來越疏遠太子建,派太子建守城父,以防備邊境兵亂。
不久,費無忌又日夜在楚平王面前說太子建的壞話,他說:“太子由於那個秦國美女的緣故,不可能沒有怨恨,希望大王自己多加防備。自從太子駐守城父以來,帶領軍隊,對外交結諸侯,將要進來作亂了!”楚平王就召來太子建的太傅伍奢來考查審問。伍奢知道費無忌在楚平王身邊詆譭太子,趁勢說:“大王難道能憑專講壞話害人的小人疏遠骨肉的關係嗎?”費無忌說:“大王如果不制止,他的陰謀就要得逞了,大王將會被捕。”這時,楚平王大怒,囚禁伍奢,並派城父司馬奮揚去殺太子。還沒到達,司馬奮揚派人先告知太子:“太子趕快離開!否則就會被殺害!”太子建逃到宋國。
費無忌對楚平王說:“伍奢有兩個兒子,都很賢能。如果不殺了他們,將會成為楚國的禍害。可以用他們的父親作人質,然後把他們叫來。如果不這樣,將會成為楚國的後患!”楚平王派人對伍奢說:“你如能把你的兩個兒子召來,你就能活命;不能召來,就死路一條。”伍奢說:“伍尚為人仁慈,我叫他,一定來。伍員為人剛直不阿,忍辱負重,能成就大事,他想到來了會一併被捕,那一定不來。”楚平王不肯聽從,派人召見伍奢的兩個兒子說:“你們來了,我讓你們的父親活命;如果不來,今天就殺死伍奢。”伍尚打算前往,伍員說:“楚王召見我們兄弟,並不是為了救我們的父親,而是擔心有人逃脫,以後會產生禍害,因此用父親作為人質,詐騙召見他的兩個兒子。兩個兒子一到,就會父子一起處死。這對於父親的死有什麼好處?我們去了,就使父仇不能報而已!倒不如逃到別的國家,藉助外力來洗雪父親的恥辱。白白地一起送死,是無謂的。”伍尚說:“我也知道去了終究不能保全父親的性命。但遺憾父親叫我們去來求得活命,我們卻不去,以後又不能洗雪恥辱,始終被天下人恥笑而已。”他對伍員說:“你可以離開!如果你能夠報殺父之仇,我去就死。”伍尚已經接受拘捕,使者又要拘捕伍子胥。伍子胥拉弓搭箭對著使者,使者不敢上前,伍子胥就逃跑了。伍子胥聽說太子建在宋國,就前去隨從他。伍奢聽到伍子胥逃跑時,說:“楚國君臣將要苦於戰爭了!”伍尚到了楚都,楚平王把伍奢和伍尚一起殺了。
伍子胥到宋國以後,正好遇上宋國華氏作亂,就和太子建一同逃到鄭國去。鄭國君臣對他們很友好。太子建又前往晉國,晉頃公說:“太子既然跟鄭國的關係友好,鄭國信任太子,太子要能給我們做內應,我們從外面進攻,一定能滅掉鄭國,滅掉鄭國,就把它分封給太子。”於是,太子回到鄭國。舉事的時機還沒成熟,正趕上太子因為個人私事打算殺掉一個跟隨他的人,這個人知道太子的計劃,就把它告訴鄭國。鄭定公和子產殺死了太子建。建有個兒子叫勝。伍子胥害怕了,就和勝一同逃奔吳國。到了昭關,昭關的官兵要捉拿他們。於是,伍子胥和勝各自隻身徒步逃跑,差一點不能脫身。追兵在後。到江邊,江上有一個漁翁乘著船,知伍子胥很危急,就渡伍子胥過江。伍子胥過江後,解下隨身帶的寶劍說:“這把劍價值百金,把它送給你老人家。”漁翁說:“按照楚國的法令,抓到伍子胥的人,賞給糧食五萬石,封給執珪的爵位,難道是僅僅值百金的寶劍嗎?”他不肯接受。伍子胥還沒逃到吳國京城,就得了病,在中途停下來,討飯吃。到達吳都,吳王僚剛剛當權執政,公子光做將軍。伍子胥就通過公子光的關係求見吳王。
過了很久,楚平王因為楚國邊邑鍾離和吳國邊邑卑梁氏都養蠶,兩地的女子為爭奪桑葉而發生爭鬥,楚王因此大發雷霆,以致兩國起兵相互攻打。吳國派公子光攻打楚國,攻克了楚國的鍾離、居巢就回去了。伍子胥勸說吳王僚說:“楚國是可以打敗的,希望再派公子去。”公子光對吳王說:“那伍子胥的父兄被楚國殺死,勸大王攻打楚國,是為了報他的私仇。攻打楚國未必可以打敗它呀。”伍子胥知道公子光在國內有野心,想殺死吳王僚而自立為君,不可以用對外的軍事行動勸說他,就向公子光推薦了專諸,離開朝廷,和太子建的兒子勝到鄉下種地去了。
五年以後,楚平王死了。當初,平王從太子建那兒奪來的秦國美女生了一個兒子叫軫,等平王一死,軫竟然繼平王位,這就是昭王。吳王僚趁著楚國辦喪事,派燭庸、蓋餘二公子領兵襲擊楚國。楚國出兵切斷了吳國軍隊的後路,使吳軍不能回國。吳國國內空虛,公子光就命令專諸暗殺了吳王僚,自立為王,這就是吳王闔廬。闔廬自立以後,願望實現了,就召回伍員,官拜為行人,和他共同策劃國事。
楚國殺了它的大臣郤宛、伯州犁,伯州犁的孫子伯嚭逃到吳國,吳國也用伯嚭做了大夫。先前,吳王僚派遣攻打楚國的兩位公子,後路被切斷不能回國,後來聽說闔廬殺死吳王僚自立為王的消息,於是帶領著軍隊,投降了楚國,楚國把舒地封給了他們。闔廬自立為王的第三年,就發動軍隊和伍子胥、伯嚭攻打楚國,佔領了舒地,捉住了原來背叛吳國的兩個將軍。因而闔廬想乘勝進兵郢都,將軍孫武說:“百姓太疲憊了,不可以,暫且等待吧。”就收兵回國了。
闔廬四年(前511),吳國攻打楚國,奪取了六地和灊地。闔廬五年,攻打越國,並戰敗了它。闔廬六年,楚昭王派公子囊瓦領兵攻打吳國。吳國派伍子胥迎戰,在豫章打敗了楚國的軍隊,奪取了楚國的居巢。
闔廬九年(前506),吳王闔廬對子胥、孫武說:“當初你們說郢都不可攻入,現在的情形怎麼樣呢?”子胥、孫武回答說:“楚國將軍囊瓦貪財,唐國和蔡國都怨恨他。大王一定要大規模地進攻楚國,必須先要得到唐國和蔡國的幫助才行。”闔廬聽從了他們的意見,出動了全部軍隊和唐國、蔡國共同攻打楚國,和楚國軍隊在漢水兩岸列兵對陣。吳王的弟弟夫概帶領著軍隊請求相隨出征,吳王不答應,夫概就用自己屬下五千人攻擊楚將子常,子常戰敗逃跑,直奔宋國。於是,吳軍乘勝挺進,經過五次戰役,就打到了郢都。己卯日,楚昭王出逃。第二天,吳王進入郢都。
楚昭王出逃,進入雲楚大澤。昭王遭到強盜的襲擊,昭王又逃到鄖地。鄖公的弟弟懷說:“平王殺死了我們的父親,我們殺死他的兒子,不也可以嗎?”鄖公擔心他的弟弟殺死昭王,就和昭王一塊逃到隨地。吳兵包圍了隨地,對隨地人說:“在漢水流域的周朝子孫,被楚國全部消滅了。”隨人要殺昭王,王子綦把他藏起來,自己冒充昭王來搪塞他們。隨人算了一卦,卦象表明把昭王交給吳軍,不吉利,就謝絕吳國,不交昭王。
當初,伍子胥和申包胥是至交的朋友。伍子胥逃跑時,對包胥說:“我一定要顛覆楚國。”包胥說:“我一定要保存楚國。”等到吳兵攻進郢都,伍子胥搜尋昭王,沒有找到,就挖開楚平王的墳,拖出他的屍體,鞭打了三百下才停手。申包胥逃到山裡,派人去對伍子胥說:“您這樣報仇,太過分了!我聽說:‘人多可以勝天,天公降怒也能毀滅人。’您原來是平王的臣子,親自稱臣侍奉過他,如今弄到侮辱死人的地步,這難道不是傷天害理到極點了嗎!”伍子胥對來人說:“你替我告訴申包胥說:‘我就像太陽落山的時候,路途還很遙遠。所以,我要逆情悖理地行動。’”於是,申包胥跑到秦國去報告危急情況,向秦國求救,秦國不答應。申包胥站在秦國的朝廷上,日夜不停地痛哭,他的哭聲七天七夜沒有中斷。秦哀公同情他,說:“楚王雖然是無道昏君,有這樣的臣子,能不保存楚國嗎?”就派遣了五百輛戰車拯救楚國,攻打吳國。六月間,在稷地打敗吳國的軍隊。正趕上吳王長時間地留在楚國尋找楚昭王,闔廬的弟弟夫概逃回國內,自立為王。闔廬聽到這個消息,就棄楚國趕回去,攻打他的弟弟夫概。夫概兵敗,跑到楚國。楚昭王見吳國內部發生變亂,又打回郢都,把堂谿封給夫概,叫做堂谿氏。楚國再次和吳軍作戰,打敗吳軍,吳王就回國了。
又過了兩年,闔廬派太子夫差領兵攻打楚國,奪取番地。楚國害怕吳國軍隊再次大規模地進攻,就離開郢城,遷都鄀邑。在這個時候,吳國用伍子胥、孫武的戰略,向西打敗了強大的楚國,向北威鎮齊國、晉國,向南降服了越國。
夫差攻楚取番以後四年,孔子出任魯國國相。
又過了五年,吳軍攻打越國。越王句踐率兵迎戰,在姑蘇打敗吳軍,擊傷了吳王闔廬的腳趾,吳軍退卻。闔廬創傷發作,很嚴重,快要死的時候對太子夫差說:“你能忘掉句踐殺你父親嗎?”夫差回答說:“不敢忘記。”當天晚上,闔廬就死了。夫差繼吳王位以後,任用伯嚭做太宰,操練士兵。兩年後攻打越國,在夫湫打敗越國的軍隊。越王句踐就帶著殘兵敗將棲息在會稽山上,派大夫文種用重禮贈送太宰嚭請求媾和,把國家政權託付給吳國,甘心做吳國的奴僕。吳王將要答應越國的請求,伍子胥規勸說:“越王句踐為人能含辛茹苦,如今,大王要不一舉殲滅他,今後一定會後悔。”吳王不聽伍子胥的規勸,而採納了太宰嚭的計策,和越國議和。
和越國議和以後五年,吳王聽說齊景公死了,大臣們爭權奪利,新立的國君軟弱,就出動軍隊向北攻打齊國。伍子胥規勸說:“句踐一餐沒有兩味葷菜,哀悼死去的、慰問有病的,將打算有所作為。這個人不死,一定是吳國的禍患。現在,吳國有越國在身邊,就像得了心腹疾病。大王不先剷除越國卻一心致力攻打齊國,不是很荒謬的嗎?”吳王不聽伍子胥的規勸,攻打齊國。在艾陵把齊國軍隊打得大敗,於是懾服了鄒國和魯國的國君而回國。從此,就越來越少地聽從伍子胥的計謀了。
又過了四年,吳王將要北上攻打齊國,越王句踐採用子貢的計謀,就帶領著他的人馬幫助吳國作戰,把貴重的寶物敬獻給太宰嚭。太宰嚭多次接受了越國的賄賂,更加喜歡並信任越國,就沒日沒夜地在吳王面前替越國說好話。吳王總是相信和採納太宰嚭的計謀。伍子胥規勸吳王說:“越國是心腹大患,現在相信那虛飾浮誇狡詐欺騙之詞,貪圖齊國。攻克齊國,好比佔領了一塊石田,絲毫沒有用處。況且《盤庚之誥》上說:‘有破壞禮法,不恭王命的就要徹底割除滅絕他們,使他們不能夠傳宗接代,不要讓他們在這個城邑里把好人影響壞了。’這就是商朝興盛的原因。希望大王放棄齊國,先攻打越國。如不這樣,今後悔恨也來不及了。”吳王不聽伍子胥的勸告,卻派他出使齊國。子胥臨行,對他兒子說:“我屢次規勸大王,大王不聽。我現在看到吳國的末日了,你和吳國一起滅亡,沒有好處。”就把他的兒子託付給齊國的鮑牧,而返回吳國向吳王報告。
吳國太宰嚭和伍子胥在感情上產生裂痕以後,就趁機在吳王面前說他的壞話:“子胥為人強硬兇惡,沒有情義,猜忌狠毒,他的怨恨恐怕要釀成深重的災難。前次大王要攻打齊國,子胥認為不可以,大王終於發兵並且取得了重大的勝利,子胥因自己計謀沒被採用感到羞恥,反而產生了怨恨情緒。如今,大王要再次攻打齊國,伍子胥又獨斷固執,強行諫阻,敗壞、詆譭大王的事業,只希望吳國戰敗來證明自己的計謀高明。現在大王親自出徵,出動全國的武裝力量攻打齊國,而伍子胥的勸諫不被採納,就藉故推辭,假裝患病不隨大王出征。大王不可不戒備,這是很容易引起禍端的。況且我派人暗中探查,他出使齊國,就把他的兒子託付給齊國的鮑氏。做人臣子,在國內不得意,就在外依靠諸侯,自己認為是先王的謀臣,現在不被信用,時常鬱鬱不樂,產生怨恨情緒。希望大王對這件事早日想辦法。”吳王說:“沒有你這番話,我也懷疑他了。”就派使臣把屬鏤寶劍賜給伍子胥,說:“你用這把寶劍自殺。”伍子胥仰望天空嘆息說:“唉!讒言小人伯嚭要作亂,大王反來殺我。我使你父親稱霸。你還沒確定為王位繼承人時,公子們爭著立為太子,我在先王面前冒死相爭,你幾乎得不到太子之位。你立為太子後,還答應把吳國分一部分給我,我卻不存在你報答的希望,可現在你竟聽信諂媚小人的壞話來殺害長輩。”於是,他告訴親近的門客說:“你們一定要在我的墳墓上種植梓樹,讓它長大能夠做棺材。挖出我的眼珠懸掛在吳國都城的東門樓上,來觀看越寇怎樣進入都城,滅掉吳國。”於是,自刎而死。吳王聽到這番話,大發雷霆,就把伍子胥的屍體裝進皮革袋子裡,漂浮在江中。吳國人同情他,在江邊給他修建了祠堂,因此,把這個地方命名叫胥山。
吳王殺了伍子胥後,就攻打齊國。齊國鮑氏殺了他們的國君悼公,另立陽生為國君。吳王打算討伐鮑氏,可是,沒有取得勝利,就撤兵回去了。此後兩年,吳王召集魯國、衛國的國君在橐皋會盟。第二年,就勢北上,在黃池大會諸侯,來號令周天子。這時,越王句踐襲擊吳國,殺死吳太子,打敗吳國軍隊。吳王聽到這個消息,就回國了,派出使者用豐厚貴重的禮物和越國媾和。過後九年,越王句踐終於滅掉吳國,殺死吳王夫差,又殺了太宰嚭,因為他不忠於他的國君,接受外國的貴重賄賂,私下親近越國。
當初,跟隨伍子胥一塊逃亡在楚國原來的太子建的兒子勝,在吳國。吳王夫差在位時,楚惠王要召勝回到楚國。葉公規勸說:“勝愛好勇武而暗中尋訪敢死的勇士,大概有私心!”惠王不聽他的進諫,終於把勝召回來,讓他居住在楚國的邊邑鄢。號稱白公。白公回楚三年而吳王殺了伍子胥。
白公勝回到楚國以後,恨鄭國殺了他的父親,就暗地裡收養敢死的人來向鄭國報仇。他回楚國五年,就請求進攻鄭國,楚國的令尹子西答應了他。楚軍還沒有出發,晉國卻來攻打鄭國,鄭國向楚國求救。楚國派遣令尹子西前往救援,他與鄭國訂立了盟約就回國。白公勝憤怒地說:“我仇視的不是鄭國,而是子西。”白公勝親自磨劍,有人問他說:“用它來幹什麼?”白公勝說:“想要用它殺死子西。”子西聽說這件事,笑著說:“白公勝像禽蛋一樣而已,能夠幹什麼呢?”
這以後四年,白公勝跟石乞在朝廷上突然襲擊,殺死了楚國的令尹子西和司馬子綦。石乞說:“不殺掉楚王,不行。”就劫持楚王到高府去。石乞的僕從屈固揹著楚惠王逃跑到昭夫人的宮室。葉公聽說白公勝作亂,率領自己封地的人攻打白公勝。白公勝的黨徒失敗了,他逃到山裡自殺了。葉公俘虜了石乞,就審問白公勝的屍體在什麼地方,如果不說就要烹煮他。石乞說:“事情成功了就來做卿,不成功就被烹煮,這本來就是我的職責。”他始終不告訴白公勝屍體所藏的地方。葉公就烹殺了石乞,並找到楚惠王再立他為王。
太史公說:“仇恨對於人來說是非常厲害的啊!當王的尚且不能跟臣下結仇,何況是同等地位的人呢?假如伍子胥跟隨伍奢一道死去,那同螻蛄和螞蟻有什麼差異?但他拋棄了細小的道義,洗雪了重大的恥辱,聲名永垂於後世。可嘆啊!正當伍子胥受圍於江邊,沿路討飯的時候,他的內心志向難道有片刻忘記了郢都嗎?因此他暗中忍受來成就功業聲名,如果不是剛毅的男子漢,誰能夠達到這個地步呢?白公假如不自立為王的話,他的功績謀略也是說不完的啊!”
第四十九卷
仲尼弟子列傳第七
這是仲尼弟子的一篇多人合傳。在這篇列傳中,有的人記述較詳,洋洋灑灑一大篇;有的人記述簡略,只有兩個字的人名。本傳主要記述了仲尼及其弟子的言語和行事。仲尼是我國古代偉大的思想家、教育家,雖然他“述而不作”,但是他總結了前人的文化遺產並傳授給學生,打破了貴族壟斷教育的局面,首創私人講學的風氣,得以弟子三千,育有大賢七十。本傳在記述之中,仍然保留了孔子與弟子的問答形式。
《仲尼弟子列傳》主要取材於《論語》,並參以《春秋左氏傳》等古籍。而《論語》是仲尼弟子和再傳弟子輯錄而成,有的一篇包括若干章,有的一章只記一件事或幾句話,多是三言兩語,點滴事件,沒有繁複的文辭,很少有嚴整的結構;編纂語錄並無倫次,更不著眼於人物、人物描寫和性格特徵。而《春秋左氏傳》乃是編年之史,依時記事,人物事蹟也必散漫於各處,支離破碎,難以集中。太史公囊括史料,分別為傳,使其人物的精神面貌、性格特徵赫然鮮明,人物事蹟的來龍去脈亦清晰集中了。
子貢的傳記是一篇大文章,不僅事蹟集中,而且形象刻畫得鮮明生動,更富於文學色彩。田常作亂,子貢出遊,指陳利害,道理奇特而切中要害。然後往返吳越之間,出謀劃策,之晉,返魯。所謂“子貢出,存魯,亂齊,破吳,強晉而霸越。子貢一使,使勢相破,十年之中,五國各有變”,充分展現了子貢口齒伶俐、巧於辭令、胸中韜略和遊說的才能。子貢此傳,儘管被人指責為“與夫儀、秦、軫、代無以異也”“遷之言、華而少實哉”“跡近戰國策士之風”,正說明了子貢出遊的作用與價值。所謂的“華”和“近戰國策之風”,正說明本傳的文采,體現了太史公駕馭語言的功底。田常作亂,為轉移視線,欲移兵伐魯。孔子曰:“魯,墳墓所處,父母之國,國危如此,二三子何為莫出?”三言兩語,就突出了孔子為保衛祖國,號召、激勵弟子為國排憂解難的動人形象。而子貢的說辭,大起大落,縱橫捭闔,語意貫通,間或排句、對偶、比喻、成語,如同長江大河,一瀉千里,使子貢的形象鮮明生動。
【原文】
孔子曰“受業身通者七十有七人[1]”,皆異能之士也。德行:顏淵、閔子騫、冉伯牛、仲弓。政事:冉有、季路。言語:宰我、子貢。文學[2]:子游、子夏。師也闢[3],參也魯[4],柴也愚[5],由也喭[6],回也屢空[7]。賜不受命而貨殖[8]焉,億則屢中[9]。
【註釋】
[1]受業身通者:接受教育身通六藝(禮、樂、射、御、書、數)的人。受業,從師學習。七十有七人:即七十七人。有,用在整數與零數之間,相當於“又”。
[2]文學:指文獻,是孔門四科之一。
[3]闢:偏激。
[4]魯:遲鈍。
[5]愚:愚笨,憨直。
[6]喭(yàn):粗魯,魯莽。
[7]屢空:經常空匱,貧窮得一無所有。
[8]不受命:不相信什麼天命。貨殖:經商。
[9]億:通“臆”,推測,揣度。中:符合,適合。按:從“德行”到段末,見於《論語·先進》,唯句序略有不同。
【原文】
孔子之所嚴事[1]:於周則老子;於衛,蘧伯玉;於齊,晏平仲;於楚,老萊子;於鄭,子產;於魯,孟公綽。數稱[2]臧文仲、柳下惠、銅鞮伯華、介山子然,孔子皆後之,不併世[3]。
【註釋】
[1]所嚴事:所禮敬的人。嚴,禮敬。事,侍奉。
[2]數:屢次。稱:稱頌,讚許。
[3]不併世:不在同一時代。
【原文】
顏回者,魯人也,字子淵。少[1]孔子三十歲。
顏淵問仁[2],孔子曰:“克己復禮[3],天下歸仁[4]焉。”
【註釋】
[1]少:年紀輕。這裡是“小於”的意思。
[2]仁:古代儒家一種含義廣泛的道德範疇。孔子言“仁”,包括恭、寬、信、敏、惠、智、勇、忠、恕、孝、悌等內容,其核心是指人與人的關係問題;要親善,要愛人。這是孔子的最高道德標準。
[3]克己復禮:約束自己,使言行符合於禮。復,返。
[4]歸仁:稱之為仁。歸,稱讚,稱許。仁,仁德,仁人。按:“顏淵問仁”見於《論語·顏淵》。
【原文】
孔子曰:“賢哉回也!一簞[1]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2]其憂,回也不改其樂。”“回也如愚[3];退而省[4]其私,亦足以發[5],回也不愚。”“用之則行,舍之則藏,唯我與爾有是夫!”
【註釋】
[1]簞(dān):古代盛飯的圓形竹器。
[2]堪:忍受,經得起。“賢哉回也”見於《論語·雍也》。
[3]回也如愚:顏回聽孔子授業,沉默而思考,像個愚笨的人。
[4]省:察看,考察,猶今語之“反思”。
[5]發:發揮,闡發。按:“回也如愚”云云見於《論語·為政》。與原文微有不同。
【原文】
回年二十九,發盡白,蚤[1]死。孔子哭之慟[2],曰:“自吾有回,門人益親。”魯哀公問:“弟子孰為好學?”孔子對曰:“有顏回者好學,不遷怒,不貳過[3]。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則亡[4]。”
【註釋】
[1]蚤:通“早”。
[2]慟:極度悲傷。《論語·先進》篇雲:“顏淵死,子哭之慟。”
[3]貳過:再犯同一過失。貳,再、重複。
[4]亡:通“無”。“魯哀公問”見於《論語·雍也》,唯“今也則亡”後省“聞好學者也”句。又《先進》篇有季康子問“弟子孰為好學”事,孔子回答倒與此同。
【原文】
閔損字子騫。少孔子十五歲。
孔子曰:“孝哉閔子騫!人不間於其父母昆弟[1]之言。”不仕大夫,不食汙君之祿[2]。“如有復我者,必在汶上矣。”[3]
【註釋】
[1]間:離間。這裡是挑剔、非議的意思。昆弟:同母所生的兄弟。這句話的意思是說,別人對於他父母兄弟誇讚他的話都無可非議。這說明閔子騫確實是孝,所以孔子才稱許他“孝哉”。這兩句話見於《論語·雍也》。
[2]仕:做官。祿:俸祿,即古代官吏薪金。
[3]“如有復我者”兩句也見於《論語·雍也》。原文說季氏想讓閔子騫出任他的采邑費地的長官,於是閔子騫對來者說:“善為我辭焉!如有復我者,則吾必在汶上矣。”意思是說,你好好地替我辭掉吧!要是再來找我的話,那我一定要逃到汶水之北(即齊地)去了。太史公把這件事作為閔騫“不仕大夫,不食汙君之祿”的佐語。復我:即再來召我,亦即再來強我所難的意思。
【原文】
冉耕字伯牛。孔子以為有德行。
伯牛有惡疾,孔子往問之,自牖執其手[1],曰:“命也夫!斯人也而有斯[2]疾,命也夫!”
【註釋】
[1]自牖(yǒu)執其手:伯牛因有惡疾,不得見,孔子從窗戶伸進手去握住他的手。牖,窗戶。
[2]斯:這。按:“伯牛有疾,子問之”事見於《論語·雍也》。但原文未及“惡”字,蓋太史公以意度之,故增此字。
【原文】
冉雍字仲弓。
仲弓問政,孔子曰:“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在邦無怨[1],在家[2]無怨。”
孔子以仲弓為有德行,曰:“雍也可使南面[3]。”
仲弓父,賤人[4]。孔子曰:“犁牛之子騂且角[5],雖欲勿用,山川其舍[6]諸?”
【註釋】
[1]邦:諸侯的封國。怨:結怨。
[2]家:卿大夫的領地。按:此段見於《論語·雍也》。原文作“仲弓問仁”,“在邦無怨”句前尚有“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句。
[3]可使南面:古代以坐北朝南為尊。天子、諸侯、卿大夫坐堂聽政都是面向南。此句的意思是說可以做卿大夫一類的官。南面,面向南。按:此句見於《論語·雍也》。
[4]賤人:地位卑微的人。
[5]犁牛:雜色生。犁,雜紋。騂:赤色牲畜,用於祭祀。角:指牛角長得周正。這是設比,意思是說,父親雖然地位卑微,但是不影響兒子前途。
[6]舍:通“捨”,放棄,不要。“犁牛”見於《論語·雍也》。
【原文】
冉求字子有,少孔子二十九歲。為季氏宰[1]。
季康子問孔子曰:“冉求仁乎?”曰:“千室之邑[2],百乘之家[3],求也可使治其賦[4]。仁則吾不知也。”復問:“子路仁乎?”孔子對曰:“如求。”
求問曰:“聞斯[5]行諸?”子曰:“行之。”子路問:“聞斯行諸?”子曰:“有父兄在,如之何其聞斯行之!”子華怪之[6]:“敢問問同而答異?”孔子曰:“求也退[7],故進[8]之。由也兼人[9],故退[10]之。”
【註釋】
[1]宰:作為一種職位,有時指邑宰,即一邑的長官,猶後世的縣長、縣令;有時指卿大夫的家臣,猶近世之家庭總管。這裡就是後一種意思,“季氏宰”即季氏家的總管。
[2]邑:古代卿大夫由國家封以一定的地方,由受封者派人治理並收享該地的租稅,這種地方便叫做采邑地,有時也泛稱封邑,常略稱邑。
[3]乘:古代一車四馬叫“乘”,常用作計量兵車的單位,而擁有兵車的多少又往往成為統治地位的一種標誌,按禮法規定,天子萬乘,諸侯千乘,有封國的卿大夫百乘。家:在奴隸制時代,凡諸侯統治的地方稱國,而由卿大夫統治的地方則稱家。這裡與上句的“邑”相互為文,也泛指卿大夫的封邑的。
[4]賦:兵賦,即繳納的兵甲車馬等。這裡泛指軍政事務。按:這段記述見於《論語·公治長》,原文是孟武伯問孔子,而且是先問“子路仁乎”,後問“求也何如”,孔子的答語與此段所記略異。
[5]斯:就,則。
[6]怪之:對問同答異感到奇怪。
[7]退:畏縮多慮。
[8]進:促進,激勵。
[9]兼人:猶超人,勇為好勝。
[10]退:抑制。按:這段記述見於《論語·先進》,原文是子路先問,冉有後問,公西華援疑問的話也與此處所記有異。
【原文】
仲由字子路,卞人也。少孔子九歲。
子路性鄙[1],好勇力,志伉直[2],冠[3]雄雞,佩豭豚[4],陵暴[5]孔子。孔子設禮稍[6]誘子路,子路後儒服委質[7],因[8]門人請為弟子。
子路問政,孔子曰:“先之[9],勞之[10]。”請益[11]。曰:“無倦。”
子路問:“君子尚[12]勇乎?”孔子曰:“義之為上[13]。君子好勇而無義則亂,小人好勇而無義則盜。”
子路有聞,未之能行[14],唯恐有聞。
孔子曰:“片言可以折獄者[15],其由也與!”“由也好勇過我,無所取材[16]。”“若由也,不得其死[17]然。”“衣敝縕袍[18]與衣狐貉者立而不恥者,其由也與!”“由也升堂矣,未入於室也[19]。”
季康子[20]問:“仲由仁乎?”孔子曰:“千乘之國可使治其賦,不知其仁。”
子路喜從遊,遇長沮、桀溺、荷丈人[21]。
子路為季氏宰,季孫問曰:“子路可謂大臣與?”孔子曰:“可謂具臣矣[22]。”
子路為蒲大夫,辭孔子。孔子曰:“蒲多壯士,又難治。然吾語汝:恭以敬,可以執[23]勇;寬以正,可以比[24]眾;恭正以靜,可以報上。”
【註釋】
[1]鄙:粗樸。
[2]伉直:剛強直爽。
[3]冠:戴……帽子。
[4]豭(jiā)豚:豬。豭,公豬。豚,小豬。指以公豬皮裝飾的劍。
[5]陵暴:欺凌,施暴。
[6]稍:慢慢地,漸漸地。
[7]委質:學生初次拜見教師,致送禮物。委,交付,託付。質,通“贄”,禮物。
[8]因:經由,通過。
[9]先之:凡是要百姓做的,做在百姓前面,也就是給百姓帶個頭。
[10]勞之:使百姓勤勞地工作。
[11]益:進一步,增加。按:這段話見於《論語·子路》。
[12]尚:崇尚。按:子路此問見於《論語·陽貨》。
[13]上:通“尚”。
[14]未之能行:即未能行之。這行文字見於《論語·公冶長》。
[15]片言:原告或被告的一面之詞,古人也稱之為“單辭”。折獄:決斷訴訟案件。折,斷、決斷。處理訴訟案件,原告、被告的話都要聽一聽,才能做出判決。而子路只根據一方面的言辭就能判決案件,是因為他為人誠實正直,無論原告還是被告,都能如實反映情況、交代問題,不肯欺騙他。按:此話見於《論語·顏淵》。
[16]材:通“哉”。按:這兩句話也見於《論語·公冶長》。
[17]不得其死:不得以壽終,即得不到好死。此話見於《論語·先進》。
[18]衣:穿。縕袍:用亂麻、亂棉絮成的袍子。縕,舊絮亂綿。此話見於《論語·子罕》。
[19]這二句的意思是,子路學習雖有成就,但還需要更進一步。堂,正廳。室,內室。先升堂而後才能入室。此話見於《論語·先進》。
[20]《論語》是孟武伯問而非季康子。已見前注。
[21]荷:扛,提。:古代竹質除草農具。丈人:古時對老年人的尊稱。此行提到的這三個人,《論語·微子》曾及之,《史記》中《孔子世家》亦及之,可參見。
[22]具臣:備位充數、不稱職守之臣。這段話見於《論語·先進》。原文為“季子然問”,且兼及仲由、冉求二人。他們是季氏的家臣,可是對季氏的許多僭越行為及其他孔子認為不合禮義的言行,都不加以勸止,所以孔子說了種語帶雙敲的話,既批評了他的學生,也流露了對季氏的不滿。《先進》篇載:“季氏富於周公,而求也為之聚斂而附益之。子曰:‘非吾徒也。小子鳴鼓而攻之,可也。’”《季氏》篇載,季氏將伐顓臾,他們跑到老師那裡通風報信,孔子嚴厲地批評了他們:“求!無乃爾是過與?”冉有還狡辯說:“夫子欲之,吾二臣者皆不欲也。”孔子很氣憤地指責他們說:“求!周任有言曰:‘陳力就列,不能者止。’危而不持,顛而扶,則將焉用彼相矣?”又說:“今由與求也,相夫子,遠人不服,而不能來也;邦分崩離析,而不能守也;而謀動干戈於邦內!”如果聯繫原文“今由與求也,可謂具臣矣”句的上文“所謂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則止”,那麼,這種批評和不滿的意味就更清楚了。
[23]執:控制,駕馭。
[24]比:使親近。
【原文】
初,衛靈公有寵姬曰南子。靈公太子蕢聵得過[1]南子,懼誅出奔。及靈公卒而夫人慾立公子郢。郢不肯,曰:“亡人太子之子輒在。”於是衛立輒為君,是為出公。出公立十二年,其父蕢聵居外,不得入。子路為衛大夫孔悝之邑宰。蕢聵乃與孔悝作亂,謀入孔悝家,遂與其徒襲攻出公。出公奔魯,而蕢聵入立,是為莊公。方孔悝作亂,子路在外,聞之而馳往。遇子羔衛城門,謂子路曰:“出公去矣,而門已閉,子可還矣,毋空[2]受其禍。”子路曰:“食[3]其者食不避其難。”子羔卒去。有使者入城,城門開,子路隨而入。造[4]蕢聵,蕢聵與孔悝登臺。子路曰:“君焉用孔悝?請得而殺之。”蕢聵弗聽。於是子路欲燔[5]臺,蕢聵懼,乃下石乞、壺黶攻子路,擊斷子路之纓[6]。子路曰:“君子死而冠不免。”遂結纓而死。
孔子聞衛亂,曰:“嗟乎,由死矣!”已而果死。故孔子曰:“自吾得由,惡言不聞於耳[7]。”是時子貢為魯使於齊[8]。
【註釋】
[1]得過:得罪。其事詳見《衛康叔世家》。
[2]空:白白地。
[3]食:吃。
[4]造:往,到……去。
[5]燔:焚燒。
[6]纓:系在頷下的冠帶。以情事參見《衛康叔世家》《左傳·哀公十五年》。系年當以《左傳》為是。
[7]“惡言”句:因為子路勇猛,就沒有人敢對孔子出惡言了。
[8]子貢為魯使齊,卷十四《十二諸侯年表》繫於魯哀公十五年。
【原文】
宰予字子我。利口辯辭。既受業,問:“三年之喪不已[1]久乎?君子三年不為禮,禮必壞,三年不為樂,樂必崩。舊谷既沒,新谷既升[2],鑽燧改火[3],期可已[4]矣。”子曰:“於汝安乎?”曰:“安。”“汝安則為之。君子居喪,食旨[5]不甘,聞樂不樂,故弗為也。”宰我出,子曰:“予之仁也!子生三年然後免[6]於父母之懷。夫三年喪,天下之通義也。”
宰予晝寢。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圬也[7]。”
宰我問五帝[8]之德,子曰:“予非其人也。”
宰我為臨菑大夫,與田常作亂,以夷[9]其族,孔子恥之。
【註釋】
[1]三年之喪:臣為君、子為父、妻為夫要謝絕人事,為官者要解除官職,在家居喪三年。已:太。
[2]升:成熟。
[3]鑽燧改火:最古的鑽木取火法。因四季不同,而改用不同的木材,稱為改火。春取榆柳之火,夏取棗杏之火,季夏取桑柘之火,秋取柞楢之火,冬取槐檀之火。燧,取火之具。分陽燧、木燧,木燧用以鑽木取火。
[4]期(jī):一整年。已:止。
[5]旨:味美食物。
[6]免:脫離,離開。按:宰予問三年之喪見於《論語·陽貨》,文字略異。
[7]這一句的意思是說,腐穢的土做成的牆壁沒法再進行粉刷。這是比喻宰予難以造就。糞土,腐土、穢土。圬,泥瓦工人用的抹子,引申為抹灰等泥瓦工作。宰予晝寢見於《論語·公冶長》。
[8]五帝:相傳古代的五位帝王,其說不一。一般認為黃帝、顓頊、帝嚳、唐堯、虞舜。
[9]夷:誅殺。按《索隱》:“《左氏傳》無宰我與田常作亂之文,然有闞止字子我,而因爭寵,遂為陳恆所殺。恐字與宰予相涉,因誤云然。”
【原文】
端木賜,衛人,字子貢。少孔子三十一歲。
子貢利口巧辭,孔子常黜[1]其辯。問曰:“汝與回也孰愈[2]?”對曰:“賜也何敢望回!回也聞一以知十,賜也聞一以知二。”
子貢既已受業,問曰:“賜何人也?”孔子曰:“汝器也。”曰:“何器也?”曰:“瑚璉[3]也。”
陳子禽問子貢曰[4]:“仲尼焉學?”預曰:“文武之道[5]未墜於地,在人,賢者識其大[6]者,不賢者識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夫子不學,而亦何常師之有!”又問曰:“孔子適是國必聞其政。求之與?抑[7]與之與?”子貢曰:“夫子溫良恭儉讓[8]以得之。夫子之求之也,其[9]諸異乎人之求之也。”
子貢問曰:“富而無驕,貧而無諂,何如?”孔子曰:“可也;不如貧而樂道,富而好禮。”[10]
【註釋】
[1]黜:廢止,反駁。
[2]愈:更加,勝過。孔子此問與下文子貢所答見於《論語·公冶長》。
[3]瑚璉:瑚、璉都是古代祭祀時盛糧食的器皿,因其貴重,常用來比喻堪當大任的、有才能的人。此問答見於《論語·公冶長》。
[4]陳子禽在《論語》中出現兩次,向子貢提出兩個關於孔子的問題,但並未問及“仲尼焉學”。問及這個問題的是衛國人公孫朝,見於《子張》篇。太史公誤。
[5]文武之道:周文王、周武王的治國思想。
[6]識:記住。大:根本,重要。
[7]抑:還是。
[8]溫:溫和。良:善良。恭:恭敬。儉:儉樸,不放縱。讓:謙讓。
[9]其:或許。此問此答見於《論語·學而》。
[10]此問此答亦見於《論語·學而》。
【原文】
田常欲作亂於齊,憚高、國、鮑、晏[1],故移其兵欲以伐魯。孔子聞之,謂門弟子曰:“夫魯,墳墓所處,父母之國,國危如此,二三子[2]何為莫出?”子路請出,孔子止之。子張、子石請行,孔子弗許。子貢請行,孔子許之[3]。
遂行,至齊,說田常曰:“君之伐魯過矣。夫魯,難伐之國,其城薄以卑[4],其地狹以洩[5],其君愚而不仁,大臣偽而無用,其士民又惡甲兵[6]之事,此不可與哉。君不如伐吳。夫吳,城高以厚,地廣以深[7],甲堅以新,士選以飽,重器[8]精兵盡在其中,又使明大夫守之,此易伐也。”田常忿然作色曰:“子之所難,人之所易;子之所易,人之所難。而以教常,何也?”子貢曰:“臣聞之,憂在內者攻強,憂在外者攻弱。今君憂在內。吾聞君三封[9]而三不成者,大臣有不聽者也。今君破魯以廣齊,戰勝以驕主,破國以尊臣,而君之功不與[10]焉,則交日疏於主。是君上驕主心,下恣[11]群臣,求以成大事,難矣。夫上驕則恣,臣驕則爭,是君上與主有郤[12],下與大臣交爭也。如此,則君之立於齊危矣。故曰不如伐吳。伐吳不勝,民人外死,大臣內空,是君上無強臣之敵,下無民人之過,孤主制齊者唯君也。”田常曰:“善。雖然,吾兵業已[13]加便矣,去而之吳,大臣疑我,奈何?”子貢曰:“君按兵無伐,臣請往使吳王,令之救魯而伐齊,君因以兵迎之。”田常許之,使子貢南見吳王。
【註釋】
[1]憚:害怕,畏懼。高、國、鮑、晏:齊國握有實權的卿大夫。
[2]二三子:諸位、諸君。多用於年長或位尊者對關係較近的年輕人的稱呼。
[3]以上“田常欲作亂於齊”段,《史記會注考證》在“故移其兵欲以伐魯”句下引蘇轍曰:“齊之伐魯,本於悼公之怒季姬,而非陳恆(即田常);吳之伐齊,本怒悼公之反覆,而非子貢。吳齊之戰,陳乞(即陳恆之父)猶在,而恆未任事。所記皆非,蓋戰國說客設為子貢之辭,以自託於孔氏,而太史公信之耳。”蘇轍語不為無察。但《史記》全書類似這種採自傳聞的材料非只一端。
[4]卑:低,與高相對。
[5]其地狹以洩:《史記會注考證》引王念孫曰:《越絕書》《吳越春秋》並“地”作“池”,“洩”作“淺”,下文“廣以深”正與“狹以淺”相對。按王說是。池,護城河。
[6]甲兵:鎧甲和兵器,借指戰爭。
[7]地廣以深:參見注[5],應為“池廣以深”。
[8]重器:寶器,比喻可貴的人才。
[9]三封:三次受封。
[10]不與:不在其中。
[11]恣:放縱,無拘束。
[12]郤:通“隙”,比喻感情上的裂痕。
[13]業已:已經。業,既、已。
【原文】
說[1]曰:“臣聞之,王者[2]不絕世。霸者[3]無強敵,千鈞之重加銖兩而移[4]。今以萬乘之齊而私千乘之魯,與吳爭強,竊為王危之。且夫救魯,顯名也;伐齊,大利也。以撫泗上諸侯,誅[5]暴齊以服強晉,利莫大焉。名存亡魯,實困強齊,智者不疑也。”吳王曰:“善。雖然,吾嘗與越戰,棲之會稽[6]。越王苦身養士,有報我心。子待我伐越而聽子。”子貢曰:“越之勁不過魯,吳之強不過齊,王置齊而伐越,則齊已平魯矣。且王方以存亡繼絕[7]為名,夫伐小越而畏強齊,非勇也。夫勇者不避難,仁者不窮約[8],智者不失時,王者不絕世,以立其義。今存越示諸侯以仁,救魯伐齊,威加晉國,諸侯必相率而朝吳,霸業成矣。且王必惡越,臣請東見越王,令出兵以從,此實空越,名從諸侯以伐也。”吳王大說[9],乃使子貢之越。
【註釋】
[1]說:遊說,勸說。
[2]王者:施行王道的人。儒家稱以仁義治天下為王道。
[3]霸者:施行霸道的人。憑藉武力治天下為霸道。
[4]這一句的意思是說,在極沉重的物體上,再加上輕微的分量也可能產生移位。以比喻暗示吳王,一旦齊國佔領了魯國,吳國的優勢可能變為劣勢。千鈞,極言沉重。銖兩,極言輕微。
[5]誅:討伐。
[6]棲之會稽:前494年,吳王夫差大敗越軍於夫椒,乘勝攻破越都,越王句踐“乃以甲兵五千人棲於會稽”。見《吳太伯世家》《越王句踐世家》《伍子胥列傳》。
[7]存亡繼絕:使滅亡之國復存,使斷絕之嗣得續。
[8]窮約:困窘。暗示吳王援救困窘中的魯國。
[9]說:通“悅”,喜歡,高興。
【原文】
越王除道[1]郊迎,身御[2]至舍而問曰:“此蠻夷[3]之國,大夫何以儼然辱[4]而臨之?”子貢曰:“今者吾說吳王以救魯伐齊,其志欲之而畏越,曰‘待我伐越乃可’。如此,破越必矣。且無無報人之志而令人疑之,拙也;有報人之志,使人知之,殆[5]也;事未發而先聞,危也。三者舉事之大患。”句踐頓首[6]再拜曰:“孤嘗不料力,乃與吳戰,困於會稽,痛[7]入於骨髓,日夜焦唇乾舌,徒欲與吳王接踵[8]而死,孤之願也。”遂問子貢。子貢曰:“吳王為人猛暴,群臣不堪[9];國家敝以數戰,士卒弗忍;百姓怨上,大臣內變;子胥以諫死[10],太宰嚭用事[11],順君之過安其私:是殘國[12]之治也。今王誠發士卒佐之徼[13]其志,重寶以說其心,卑辭以尊其禮,其伐齊必也。彼戰不勝,王之福矣。戰勝,必以兵臨晉,臣請北見晉君,令共攻之,弱吳必矣。其銳兵盡於齊,重甲困於晉,而王制其敝,此滅吳必矣。”越王大說,許諾。送子貢金百鎰[14],劍一,良矛二。子貢不受,遂行。
【註釋】
[1]除道:清掃道路。
[2]身御:親身駕馭車子。
[3]蠻夷:古代泛華夏中原民族以外的少數民族,用此謙稱本國偏遠落後。
[4]儼然:矜持莊重的樣子。辱:屈辱。
[5]殆:危險,不安全。
[6]頓首:周禮九拜之一,頭叩地而拜。
[7]痛:恨。
[8]接踵:足踵相接,連續不斷。這裡有一塊兒、一道兒、相繼的意思。踵,腳後跟。
[9]堪:經得起,忍受。
[10]子胥以諫死:伍子胥多次進諫吳王伐越,停止伐齊,吳王聽信太宰嚭讒言,賜劍子胥自殺。事見《伍子胥列傳》。《索隱》引王邵曰:“《家語》《越絕》並無此五字,是時子胥未死。”梁玉繩《史記志疑》亦云:“子胥死於艾陵戰後,是時尚未賜屬鏤。”此二說固當。本傳後文謂“子貢去而之魯。吳王果與齊人戰於艾陵,大破齊師”,這說明子貢這番遊說活動是在艾陵之戰以前,而此戰以前子胥固在焉。《吳太伯世家》雲:“七年,吳王夫差聞景公死而大臣爭寵,新君弱,乃興師北伐齊。”子胥諫勿務齊,“吳王不聽,遂北伐齊,敗齊師於艾陵”。《越王句踐世家》雲:“吳王將伐齊。子胥諫曰:‘未可……願王釋齊先越。’吳王弗聽,遂伐齊,敗之艾陵,虜齊高、國以歸。讓子胥。子胥曰:‘王毋喜!’王怒,子胥欲自殺,王聞而止之。”由於太宰嚭一再讒毀子胥,“王乃使子胥於齊”,“役反,使人賜子胥屬鏤劍以自殺”。《伍子胥列傳》對此戰雖未明確地系在何年,但從有明確系年的吳越夫湫之戰往後推,也恰在吳王夫差七年。此傳又謂,艾陵之戰後四年吳王再次“北伐齊,越王句踐用子貢之謀,乃率其眾以助吳”,子胥也再一次諫吳王勿伐齊,“而吳王不聽,使子胥於齊”,子胥“還報吳”,吳王聽信太宰嚭的讒言,賜死子胥。此吳王夫差十一年(前485)事,《十二諸侯年表》明確記載,是年吳“與魯伐齊救陳,誅伍員”。綜此,則子貢去吳之越說句踐時,子胥固未死也。《左傳》雖把艾陵之戰繫於魯哀公十一年(前486),但記吳王賜子胥屬鏤劍以死事,也是在子胥使齊還吳以後。
[11]用事:執政,當權。
[12]殘國:殘害國家。
[13]徼:通“邀”,求取。
[14]鎰:古代重量單位,一鎰為二十兩或二十四兩。
【原文】
報吳王曰:“臣敬[1]以大王之言告越王,越王大恐,曰:‘孤不幸,少失先人,內不自量,抵[2]罪於吳,軍敗身辱,棲於會稽,國為虛莽[3],賴大王之賜,使得奉俎豆而修祭祀[4],死不敢忘,何謀之敢慮!’”後五日,越使大夫種頓首言於吳王曰:“東海役臣[5]孤句踐使者臣種,敢修[6]下吏問於左右,今竊聞大王將興大義,誅強救弱,困暴齊而撫周室,請悉起境內士三千人,孤請自被堅執銳[7],以先受矢石。因越賤臣種奉先人藏器[8],甲十二領[9],屈盧[10]之矛,步光[11]之劍,以賀軍吏。”吳王大說,以告子貢曰:“越王欲身從寡人伐齊,可乎?”子貢曰:“不可。夫空人之國,悉人之眾,又從其君,不義。君受其幣[12],許其師,而辭其君。”吳王許諾,乃謝越王。於是吳王乃遂發九郡兵伐齊。
【註釋】
[1]敬:不怠慢,敬重。
[2]抵:觸犯,衝撞。
[3]虛莽:荒涼的廢墟。虛,通“墟”。莽,草叢。
[4]俎豆:古代祭祀用的禮器。俎,置肉的幾。豆,盛乾肉之類的器皿。修祭祀:祭神和祭祖。
[5]役臣:供人役使的臣子。
[6]修:修好,親善。
[7]被(pī)堅執銳:穿著堅固的鎧甲,拿著銳利的武器。被,通“披”,穿。
[8]藏器:珍藏的寶器,重器。
[9]領:衣領,引申為件、套。
[10]:斧。按:此字疑衍。屈盧:古代造矛良匠名,藉以指代良矛。
[11]步光:古代劍名。
[12]幣:古人用作致送禮物的絲織品,泛指用作禮物的玉、馬、皮、帛等。
【原文】
子貢因去之晉,謂晉君曰:“臣聞之,慮不先定不可以應卒[1],兵不先辨[2]不可以勝敵。今夫齊與吳將戰,彼戰而不勝,越亂之必矣;與齊戰而勝,必以其兵臨晉。”晉君大恐,曰:“為之奈何?”子貢曰:“修兵休卒以待之。”晉君許諾。
【註釋】
[1]卒:通“猝”,突然,倉促。
[2]辨:通“辦”,治理,整頓。
【原文】
子貢去而之魯。吳王果與齊人戰於艾陵[1],大破齊師,獲七將軍[2]之兵而不歸,果以兵臨晉,與晉人相遇黃池之上[3]。吳晉爭強。晉人擊之,大敗吳師。越王聞之,涉江襲吳,去城七里而軍。吳王聞之,去晉而歸,與越戰於五湖。三戰不勝,城門不守,越遂圍王宮,殺夫差而戮其相[4]。破吳三年,東向而霸[5]。
故子貢一出,存魯,亂齊,破吳,強晉而霸越。子貢一使,使勢相破[6],十年之中,五國各有變。
【註釋】
[1]與齊人戰於艾陵:吳救魯伐齊,在艾陵大敗齊軍。此役卷三十一《吳太伯世家》繫於吳王夫差七年(前489),《左傳》則載於魯哀公十一年(前485)。參見前注。
[2]獲七將軍:《左傳》謂獲齊將國書等五人,非七將。
[3]與晉人相遇黃池之上:艾陵之戰以後,吳王夫差與晉定公爭奪霸主,在黃池大會諸侯,史稱“黃池之會”。這次會盟,《十二諸侯年表》和《吳太伯世家》均在吳王夫差十四年(前482)。按:吳、晉在黃池並未交戰。
[4]殺夫差而戮其相:吳王夫差二十三年(前472)越王句踐滅吳,欲遷吳王夫差到甬東島,夫差自縊身亡。相,指太宰嚭。
[5]東向而霸:句踐平吳之後率兵渡過黃河,與齊晉諸侯會於徐州,成為東方霸主。見《越王句踐世家》。
[6]使勢相破:讓各國形勢發生相應的變化。
【原文】
子貢好廢舉[1],與時轉貨貲[2]。喜揚人之美,不能匿人之過[3]。常相魯、衛[4],家累千金,卒終於齊。
【註釋】
[1]廢舉:或作“廢居”,猶《貨殖列傳》之“廢著”。廢,指賣出。舉,通“居”。“好廢舉”,就是好買進賣出的意思,亦即好做買賣、好經商的意思。《貨殖列傳》有子貢傳,言之較詳。
[2]與時:逐時,有抓時機的意思。轉貨:指賤買貴賣,使貨物不斷流通的意思。貲:通“資”,資財,錢財。
[3]匿:隱藏。過:過失,過錯。
[4]常相魯、衛:謂子貢曾經仕於魯、衛。常,通“嘗”。相,輔助。
【原文】
言偃,吳人,字子游。少孔子四十五歲。
子游既已受業,為武城宰。孔子過,聞絃歌[1]之聲。孔子莞爾[2]而笑曰:“割雞焉用牛刀[3]?”子游曰:“昔者偃聞諸夫子曰,君子學道[4]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5]。”孔子曰:“二三子,偃之言是也。前言戲之耳。”[6]孔子以為子游習於文學。
【註釋】
[1]絃歌:彈琴吟詩,是古代一種讀書方法,將詩填譜成曲,用樂器伴奏而歌。
[2]莞爾:微笑。
[3]割雞焉用牛刀:比喻辦小事情用不著花大力氣。
[4]道:指儒術,儒家政治思想。
[5]使:驅使,役使。
[6]這段文字見於《論語·陽貨》。
【原文】
卜商字子夏。少孔子四十四歲。
子夏問:“‘巧笑倩兮,美目盼兮[1],素以為絢兮[2]’,何謂也?”子曰:“繪事後素[3]。”曰:“禮後[4]乎?”孔子曰:“商始可與言《詩》已矣。”
子貢問:“師與商孰賢?”子曰:“師也過[5],商也不及[6]。”“然則師愈[7]與?”曰:“過猶[8]不及。”
子謂子夏曰:“汝為君子儒[9],無為小人儒。”[10]
孔子既沒,子夏居西河教授,為魏文侯師。其子死,哭之失明。
【註釋】
[1]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語見《詩經·衛風·碩人》。倩,美好。盼,眼睛裡黑白分明。
[2]素以為絢兮:這一句是逸詩。素,白色。絢,有文采。
[3]繪事後素:《集解》引鄭玄曰“繪,畫文也。凡畫繪先布眾色,然後以素分佈其間以成其文,喻美女雖有倩盼美質,亦需禮以成也”。素,喻禮。
[4]禮後:禮產生在仁義之後。
[5]過:過分,超過。
[6]不及:不足,趕不上。
[7]愈:較好,勝過。
[8]猶:同樣,如同。孔子主張“中庸”之道,所以認為“過”和“不及”都不妥當。
[9]儒:儒生,信奉孔子學說的人。
[10]“子夏問”段見於《論語·八佾》,原文“始可與言詩”句前尚有“起予者商也”句;“子貢問”段見於《論語·先進》;“子謂子夏”段見於《論語·雍也》。
【原文】
顓孫師,陳人,字子張。少孔子四十八歲。
子張問幹[1]祿,孔子曰:“多聞闕疑[2],慎言其餘,則寡尤[3];多見闕殆[4],慎行其餘,則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祿在其中矣。”
他日從在陳蔡間,困[5],問行。孔子曰:“言忠信,行篤[6]敬,雖蠻貊[7]之國,行也;言不忠信,行不篤敬,雖州里[8],行乎哉!立則見其參[9]於前也,在輿則見其倚于衡[10],夫然後行。”子張書諸紳[11]。
子張問:“士何如斯可謂之達[12]矣?”孔子曰:“何哉,爾所謂達者?”子張對曰:“在國必聞[13],在家必聞。”孔子曰:“是聞也,非達也。夫達者,質直而好義,察言而觀色,慮以下人[14],在國及家必達。夫聞也者,色取仁而行違,居之不疑,在國及家必聞。”[15]
【註釋】
[1]問:學,求教。幹:謀求,求取。
[2]多聞闕疑:多聽一聽,對疑而未解的,要暫且放一放。闕,通“缺”,在這裡有保留、迴避的意思。
[3]尤:過錯。
[4]多見闕殆:多看一看,對有危險的事,要回避迴避。殆,危險。
[5]困:指孔子在陳、蔡之間被圍絕糧事。參見《孔子世家》。
[6]篤:篤厚,真誠。
[7]蠻貊:對南方和北方少數民族的蔑稱。
[8]州里:意思是本鄉本土。
[9]參:呈現。
[10]衡:通“橫”,車轅頭上的橫木。
[11]紳:士大夫腰間繫的寬大帶子。
[12]達:通達。
[13]聞:有聲望,有名譽。
[14]下人:謙讓,居於人後。
[15]以上三段,“子張問幹祿”段見於《論語·為政》;“他日”段所記孔子與子張的對話見於《論語·衛靈公》;“子張問”段見於《論語·顏淵》。三段行文均與原文略有不同。
【原文】
曾參,南武城人,字子輿。少孔子四十六歲。
孔子以為能通孝道,故授之業。作《孝經》[1]。死於魯。
【註釋】
[1]《孝經》:《漢書·藝文志》說“《孝經》者,孔子為曾子陳孝道者也。夫孝,天之經,地之義,民之行也。舉大者言,故曰《孝經》”。有今文、古文兩本,今文本為鄭玄注,十八章;古文本孔安國注,二十二章。關於《孝經》的作者,說法各異,當以孔後學說為是。
【原文】
澹臺滅明,武城人,字子羽。少孔子三十九歲。
狀貌甚惡。欲事[1]孔子,孔子以為材[2]薄。既已受業,退而修行,行不由徑[3],非公事不見卿大夫。
南遊至江,從弟子三百人,設取予去就[4],名施[5]乎諸侯。孔子聞之,曰:“吾以言取人,失之宰予[6];以貌取人,失之子羽。”[7]
【註釋】
[1]事:侍奉,侍奉。這裡是師事,亦即拜孔子為師的意思。
[2]材:通“才”,才能,資質。
[3]行不由徑:比喻行動光明正大。徑,小路,引申為邪路。
[4]這一句意思是說,子羽在獲取、給予、離異、趨就諸方面都完美無缺。設,完備,完善。
[5]施:傳揚。
[6]失之宰予:宰予雖利口善辯,因為他懷“三年之喪”,所以孔子說自己錯了,不該看重宰予。
[7]以上二句今傳《大戴禮·五帝德》有之。《孔子家語》謂“子羽有君子之容,而行不勝其貌”,與此正相反。
【原文】
宓不齊字子賤。少孔子三十歲[1]。
孔子謂子賤:君子哉!魯無君子,斯焉取斯[2]?”
子賤為單父宰,反命[3]於孔子,曰:“此國有賢不齊者五人,教不齊所以治者。”孔子曰:“惜哉不齊所治者小,所治者大則庶幾[4]矣。”
【註釋】
[1]少孔子三十歲:《孔子家語》說少孔子四十九歲。
[2]斯:這。句中前“斯”指人,後“斯”指品德。按:語見《論語·公冶長》。
[3]反命:回來報告。反,通“返”,返回。
[4]庶幾:差不多。
【原文】
原憲字子思。
子思問恥。孔子曰:“國有道,谷[1]。國無道,谷,恥也。”
子思曰:“克伐怨欲[2]不行焉,可以為仁乎?”孔子曰:“可以為難[3]矣,仁則吾弗知也。”
孔子卒,原憲遂亡在草澤[4]中。子貢相衛,而結駟連騎[5],排藜藿入窮閻[6],過謝[7]原憲。憲攝[8]敝衣冠見子貢。子貢恥之,曰:“夫子豈病[9]乎?”原憲曰:“吾聞之,無財者謂之貧,學道而不能行者謂之病[10]。若憲,貧也,非病也。”子貢慚,不懌[11]而去,終身恥其言之過也。
【註釋】
[1]谷:領取俸祿。
[2]克:好勝。伐:自我誇耀。怨:怨恨,怨忿。欲:貪心,貪慾。
[3]難:難能可貴。
[4]草澤:低窪積水、野草叢生的地方。此指隱居。
[5]結駟連騎:用四匹馬並轡駕一車。
[6]藜藿:都是野草。窮閻:指偏遠簡陋的住處。閻,里巷。
[7]過謝:前去探望。
[8]攝:整理,整頓。
[9]病:困苦。
[10]病:恥辱。
[11]懌:悅。
【原文】
公冶長,齊人,字子長。
孔子曰:“長可妻[1]也,雖在累紲[2]之中,非其罪也。”以其子妻[3]之。
【註釋】
[1]妻:娶妻。
[2]累紲:捆犯人的繩子,引申為囚禁。累,通“縲”。
[3]子:古代兒子和女兒均可稱子,此指女兒。妻:嫁給。此段所述見於《論語·公冶長》。
【原文】
南宮括字子容。
問孔子曰:“羿善射[1],奡盪舟[2],俱不得其死然[3];禹稷躬稼[4]而有天下?”孔子弗答。容出,孔子曰:“君子哉若人[5]!上[6]德哉若人!”“國有道,不廢[7];國無道,免於刑戮。”三複“白珪之玷”,以其兄之子妻之[8]。
【註釋】
[1]羿善射:相傳后羿善射,為有窮之君,後被臣子寒浞所殺。
[2]奡盪舟:相傳奡(ào)為夏朝大力士,能陸地行舟,為夏後少康所殺。
[3]然:語氣詞,表決定,猶“焉”。
[4]躬稼:親身耕種。
[5]若人:這個人。
[6]上:通“尚”,崇尚,尊重。以上這段話見於《論語·憲問》。
[7]不廢:被任用。廢,廢免、罷官。
[8]白珪之玷:《詩經·大雅·抑》載,“白珪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為也”。意思是說,白珪的汙點還可以磨掉,我們的話說錯了,便沒法收回。白珪,潔白晶瑩的珍貴玉器。玷,汙點。以上這段話並見於《論語·公冶長》《論語·先進》。
【原文】
公晳哀字季次。
孔子曰:“天下無行[1],多為家臣,仕于都[2];唯季次未嘗仕。”
【註釋】
[1]天下:指天下的讀書人。無行:沒有好行為。
[2]都:都邑,城邑。
【原文】
曾蒧字晳。
侍孔子,孔子曰:“言爾志。”蒧曰:“春服既成,冠者[1]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2],詠而歸。”孔子喟爾嘆[3]曰:“吾與[4]蒧也!”
【註釋】
[1]冠者:指成年人。古代男子二十歲舉行冠禮。
[2]風:吹風,迎風。舞雩(yú):祭天求雨的地方。
[3]喟爾嘆:長長地嘆息。
[4]與:贊同,稱許。此段節錄自《論語·先進》篇“子路、曾晳、冉有、公西華侍坐”章。
【原文】
顏無繇字路。路者,顏回父,父子嘗各異時事孔子。
顏回死,顏路貧,請孔子車以葬。孔子曰:“材不材[1],亦各言其子也。鯉也死,有棺而無槨[2],吾不徒行以為之槨,以吾從大夫之後[3],不可以徒行。”
【註釋】
[1]材:有才華,指顏回。不材:沒有才華,指孔鯉。
[2]槨:棺材外面套的棺材。
[3]從大夫之後:孔子出任過魯國司寇,是大夫之位,因去位多年,所以這樣說。這段文字見於《論語·先進》。
【原文】
商瞿,魯人,字子木,少孔子二十九歲。
孔子傳《易》[1]於瞿,瞿傳楚人臂子弘,弘傳江東人矯子庸疵,疵傳燕人周子家豎,豎傳淳于人光子乘羽,羽傳齊人田子莊何,何傳東武人王子中同,同傳菑川人楊何。何元朔中以治《易》為漢中大夫。
【註釋】
[1]《易》:《周易》,又叫《易經》,是儒家重要經典著作之一。
【原文】
高柴字子羔。少孔子三十歲。
子羔長不盈五尺,受業孔子,孔子以為愚。
子路使子羔為費郈宰[1],孔子曰:“賊[2]夫人之子!”子路曰:“有民人[3]焉,有社稷[4]焉,何必讀書然後為學!”孔子曰:“是故惡夫佞者[5]。”
【註釋】
[1]費(bì)郈宰:即費宰,“郈”是衍字。
[2]賊:殘害。孔子認為不經過學習出仕,是害了他。
[3]民人:人民。
[4]社稷:社,土神。稷,穀神。以古代君王都要祭祀土神和穀神,故以社稷指代國家。
[5]佞者:能說會道、強嘴利舌的人。這段話見於《論語·先進》。
【原文】
漆雕開字子開。
孔子使開仕,對曰:“吾斯之未能信[1]。”孔子說[2]。
【註釋】
[1]吾斯之未能信:即“吾未能信斯”。意思是說,我對出仕做官還沒有信心。
[2]說:通“悅”,指孔子贊漆雕開志道深。見《論語·公冶長》。
【原文】
公伯繚[1]字子周。
周愬[2]子路於委孫,子服景伯以告孔子,曰:“夫子固有惑志[3],繚也,吾力猶能肆諸市朝[4]。”孔子曰:“道之將行,命也;道之將廢,命也。公伯繚其如命何!”[5]
【註釋】
[1]公伯繚:《論語》作“公伯寮”。
[2]愬:訴說,訴苦,引申為進讒言。
[3]惑志:疑心。
[4]肆:古時處死刑後陳屍於市叫“肆”。市朝:集市,市場。
[5]“道之將行”段見《論語·憲問》。
【原文】
司馬耕字子牛。
牛多言而躁。問仁於孔子,孔子曰:“仁者其言也訒[1]。”曰:“其言也訒,斯可謂之仁乎?”子曰:“為之難,言之得無訒乎!”
問君子,子曰:“君子不憂不懼[2]。”曰:“不憂不懼,斯可謂之君子乎?”子曰:“內省[3]不疚,夫何憂何懼!”[4]
【註釋】
[1]訒:出言難的樣子,引申為謹慎。
[2]君子不憂不懼:子牛之兄恆魋在宋國擔任司馬,將作亂。子牛自宋來學,常懷憂懼之心,所以孔子這樣解勸他。
[3]內省:自我檢查、察看。
[4]以上兩段問答見於《論語·顏淵》。
【原文】
樊須字子遲。少孔子三十六歲。
樊遲請學稼[1],孔子曰:“吾不如老農。”請學圃[2],曰:“吾不如老圃。”樊遲出,孔子曰:“小人哉,樊須也!上好禮,則民莫敢不敬;上好義,則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則民莫敢不用情[3]。夫如是,則四方之民襁[4]負其子而至矣,焉用稼!”
樊遲問仁,子曰:“愛人。”問智,曰:“知人。”[5]
【註釋】
[1]稼:播種五穀。
[2]圃:這裡指種蔬菜。
[3]用情:說真情實話。
[4]襁:揹小孩子的寬帶子。
[5]“樊遲請學稼”段見於《論語·子路》,“樊遲問仁”段見於《論語·顏淵》。
【原文】
有若少孔子四十三歲。有若曰:“禮之用,和[1]為貴,先王之道斯為美。小大由之[2],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禮節[3]之,亦不可行也。”“信[4]近於義,言可復[5]也;恭近於禮,遠[6]恥辱也;因[7]不失其親,亦可宗[8]也。”
孔子既沒,弟子思慕,有若狀似孔子,弟子相與共立為師,師之如夫子時也。他日,弟子進問曰:“昔夫子當行,使弟子持雨具,已而果雨。弟子問曰:‘夫子何以知之?’夫子曰:‘《詩》不云乎?“月離於畢,俾滂沱矣[9]。”昨暮月不宿畢乎?’他日,月宿畢,竟不雨。商瞿年長無子,其母為取室[10]。孔子使之齊,瞿母請之。孔子曰:‘無憂,瞿年四十後當有五丈夫子[11]。’已而果然。敢問夫子何以知此?”有若默然無以應。弟子起曰:“有子避之,此非子之座也!”
【註釋】
[1]和:適合,恰當,恰到好處。
[2]由:按照,由經。
[3]節:約束,節制。
[4]信:信約,約言。
[5]復:復言,實踐諾言。
[6]遠:使……遠離,避免。
[7]因:憑藉,依靠。
[8]宗:主,可靠。這段話見於《論語·學而》。
[9]月離於畢,俾滂沱矣:語見《詩經·小雅·漸漸之石》,是關於氣象的諺語。意思是說,月亮依附於畢宿,便下大雨。離,通“麗”,依附。畢,星宿名,二十八宿之一。俾,跟。滂沱,下大雨的樣子。
[10]取:通“娶”,娶妻。
[11]丈夫子:男孩子。
【原文】
公西赤字子華,少孔子四十二歲。
子華使於齊,冉有為其母請粟。孔子曰:“與之釜[1]。”請益[2],曰:“與之庾[3]。”冉子與之粟五秉[4]。孔子曰:“赤之適齊也,乘肥馬,衣輕裘。吾聞君子周急不繼[5]富。”
【註釋】
[1]釜:古代量器,六鬥四升為釜。
[2]益:增加。
[3]庾:古代量器,十六鬥為一庾。
[4]秉:古代量器,十鬥為一斛,十六斛為一秉。
[5]周:通“賙”,賙濟,救濟。繼:接濟。這段話見於《論語·雍也》。
【原文】
巫馬施字子旗。少孔子三十歲。
陳司敗問孔子曰:“魯昭公知禮乎?”孔子曰:“知禮。”退而揖[1]巫馬旗曰:“吾聞君子不黨[2],君子亦黨乎?魯君娶吳女為夫人,命之為孟子。孟子姓姬,諱稱同姓,故謂之孟子[3]。魯君而知禮,孰不知禮!”施以告孔子,孔子曰:“丘也幸,苟有過,人必知之。臣不可言君親[4]之惡,為諱者,禮也。”
【註釋】
[1]退:指孔子離去。揖:指陳司敗向巫馬旗拱手為禮。
[2]黨:偏私,偏袒。這裡有掩蓋包庇的意思。
[3]“孟子姓姬”三句:魯為周公之後,姓姬,吳為太伯之後,也姓姬。魯娶於吳,夫人應稱吳姬。這就違背“同姓不婚”的禮制,因此改稱吳孟子。
[4]君親:國君和父母。此偏指國君。這段話見於《論語·述而》。
【原文】
梁鱣字叔魚,少孔子二十九歲。
顏幸字子柳,少孔子四十六歲。
冉孺字子魯,少孔子五十歲。
曹卹字子循,少孔子五十歲。
伯虔字子析,少孔子五十歲。
公孫龍字子石,少孔子五十三歲。
自子石已右[1]三十五人,顯有年名及受業聞見於書傳[2]。其四十有二人,無年及不見書傳者紀於左[3]:
【註釋】
[1]已:通“以”。右:古代豎行書寫,自右而左,“已右”即橫寫“以上”的意思。
[2]其實三十五人中,沒記年齡的十二人。
[3]左:古時豎行書寫,“左”即橫寫“以下”的意思。
【原文】
冉季字子產。
公祖句茲字子之。
秦祖字子南。
漆雕哆字子斂。
顏高字子驕。
漆雕徒父。
壤駟赤字子徒。
商澤。
石作蜀字子明。
任不齊字選。
公良孺字子正。
後處字子裡。
秦冉字開。
公夏首字乘。
奚容箴字子晳。
公肩定字子中。
顏祖字襄。
鄡單字子家。
句井疆。
罕父黑字子索。
秦商字子丕。
申黨字周。
顏之僕字叔。
榮旂字子祈。
縣成字子祺。
左人郢字行。
燕伋字思。
鄭國字子徒。
秦非字子之。
施之常字子恆。
顏噲字子聲。
步叔乘字子車。
原亢字籍。
樂欬字子聲。
廉絜字庸。
叔仲會字子期。
顏何字冉。
狄黑字晳。
邦巽字子斂。
孔忠。
公西輿如字子上。
公西葴字子上。
太史公曰:學者多稱七十子之徒,譽者或[1]過其實,毀者或損其真,鈞之未睹厥[2]容貌。則論言弟子籍,出孔氏古文[3]近是。餘以弟子名姓文字悉取《論語》弟子問並次[4]為篇,疑者闕焉。
【註釋】
[1]或:也許。
[2]鈞:通“均”。厥:其。
[3]孔氏古文:即後來所說的孔壁古文,也稱壁中書或壁書、壁經等。這裡指古文《論語》。據《漢書·藝文志》載,武帝末魯恭王劉餘拆孔子故宅,得古文《尚書》《禮》《論語》《孝經》等數十篇。以在孔氏故宅發現,而這些典籍又都用漢以前的文字書寫,故稱“孔氏古文”。這裡有一個問題必須指出,就是《漢書·藝文志》對孔氏古文發現時間的記述頗不確,當在景帝時。據《漢興以來諸侯王年表》《五宗世家》《儒林列傳》以及《漢書》卷十四《諸侯王表》、卷五十三《景十三王傳》的有關載述綜考。
[4]並次:編寫在一起。
【譯文】
孔子說:“跟著我學習而精通六藝的弟子有七十七人。”他們都是具有奇異才能的人。德行方面突出的:顏淵,閔子騫,冉伯牛,仲弓。擅長處理政事的:冉有,季路。語言方面的:宰我,子貢。文章博學方面的:子游,子夏。顓孫師偏激,曾參遲鈍,高柴愚笨,仲由粗魯,顏回經常貧窮無所有。端木賜不接受命運的擺佈而去經營商業,不過他推測的行情經常是準確的。
孔子所禮敬的人:在周朝是老子;在衛國是蘧伯玉;在齊國是晏仲平;在楚國是老萊子;在鄭國是子產;在魯國是孟公綽。他也經常稱頌臧文仲、柳下惠、銅鞮伯華、介山子然,孔子出生的時間比他們都晚,不是同一時代的人。
顏回,是魯國人,字子淵。比孔子小三十歲。
顏淵問什麼是仁,孔子說:“約束自己,使你的言行符合於禮,天下的人就會稱許你是有仁德的人了。”
孔子說:“顏回!多麼有德的人啊!吃的是一小竹筐飯,喝的是一瓢水,住在簡陋的衚衕裡,一般人忍受不了這種困苦,顏回卻也不改變自己的樂趣。聽我授業時,顏回像個蠢笨的人。下課後考察他私下的言談,也能夠刻意發揮,顏回實在不笨。”“任用你的時候,就匡時救世。不被任用的時候,就藏道在身。只有我和你才有這樣的處世態度吧!”
顏回才二十九歲,頭髮就全白了,過早地死去。孔子哭得特別傷心,說:“自從我有了顏回,學生們越來越和我親近。”魯哀公問:“學生中誰是最好學習的?”孔子回答說:“有個叫顏回的人最好學習,從不把怒火轉移到別人身上,不再犯同樣的過失。不幸的是壽命很短,死了,現在就沒有這樣的人了。”
閔損,字子騫,比孔子小十五歲。
孔子說:“閔子騫太孝順啦!他侍奉父母,順從兄弟,別人對他的父母兄弟誇讚他都沒有非議的閒話。”他不做大夫的家臣,不要昏君的俸祿。
所以,他說:“如果有人再來召我,我一定逃到汶水以北了。”
冉耕,字伯牛。孔子認為他有德行。
伯牛得了難治的病,孔子前去問候他,從窗戶裡握住他的手,說:“這是命啊!這樣好的人卻得了這樣的病,這是命啊!”
冉雍,字仲弓。
仲弓問如何處理政事,孔子說:“出門做事如同接待貴賓一樣謙恭有禮,使用百姓如同承辦隆重的祭典一樣虔誠謹慎。這樣,在諸侯的封國裡任職,就沒人怨恨你,在卿大夫的家邑里任職也不會有人怨恨你。”
孔子認為仲弓在德行方面有成就,說:“冉雍啊,可以讓他做個卿大夫一樣的大官。”
仲弓的父親,是個地位卑微的人。孔子打比方說:“雜色牛生出紅色的小牛,兩角長得周正,即便你不想用它做祭品,山川的神靈難道會捨棄它嗎?”
冉求,字子有,比孔子小二十九歲,做過季孫氏的總管家。
季康了問孔子說:“冉求有仁德嗎?”孔子回答說:“有千戶人家的城邑,有百輛兵車的采邑,冉求能夠把那裡的軍政事務管理好。至於他仁德不仁德,我就不知道了。”季康子又問:“子路有仁德嗎?”孔子回答說:“像冉求一樣。”
冉求問孔子說:“聽到應做的事情就立刻行動嗎?”孔子回答說:“立刻行動。”子路問孔子說:“聽到應做的事就應該立刻行動嗎?”孔子回答說:“有父親兄長在,怎麼聽到就能立刻行動呢?”子華感到這件事很奇怪,不解地說:“我大膽地問問,為什麼問同樣的問題而回答卻不一樣呢?”孔子回答說:“冉求做事畏縮多慮,所以我激勵他。仲由做事有兩個人的膽量,所以我要抑制他。”
仲由,字子路,卞地人。比孔子小九歲。
子路性情粗樸,喜歡逞勇鬥力,志氣剛強,性格直爽,頭戴雄雞式的帽子,佩戴著公豬皮裝飾的寶劍,曾經欺凌孔子。孔子用禮樂慢慢地誘導他。後來,子路穿著儒服,帶著拜師的禮物,通過孔子學生的引薦,請求做孔子的學生。
子路問如何處理政事,孔子說:“自己先給百姓做出榜樣,然後才能使百姓辛勤地勞作。”子路請求進一步講講。孔子說:“持久不懈。”
子路問:“君子崇尚勇敢嗎?”孔子說:“君子最崇尚的是義。君子只好勇而不崇尚義,就會叛逆作亂。小人只好勇而不崇尚義,就會做強盜。”
子路要聽到什麼道理,沒有馬上行動,只怕又聽到別的道理。
孔子說:“只聽單方面言辭就可以決斷案子的,恐怕只有仲由吧!”“仲由崇尚勇敢超過我之所用,就不適用了。”“像仲由這種性情,不會得到善終。”“穿著用亂麻絮做的破舊袍子和穿著裘皮大衣的人站在一起而不認為羞愧的,恐怕只有仲由吧!”“仲由在學問方面已到了‘登堂’的地步,卻還沒有到達‘入室’的境界。”
季康子問道:“仲由有仁德嗎?”孔子答說:“擁有一千輛兵車的國家,可以讓他管理軍政事務,至於他有沒有仁德,我就不知道了。”
子路喜歡跟隨孔子出遊,曾遇到過長沮、桀溺、扛著農具的老人等隱士。
子路出任季氏的家臣,季孫問孔子說:“子路可以說是人臣了嗎?”孔子回答說:“可以說是備位充數的臣子了。”
子路出任蒲邑的大夫,向孔子辭行。孔子說:“蒲邑勇武之士很多,又難治理。可是,我告訴你:恭謹謙敬,就可以駕馭勇武的人;寬厚清正,就可以使大家親近;恭謹清正而社會安靜,就可以用來報效上司了。”
當初,衛靈公有位寵姬叫做南子。靈公的太子蕢聵曾得罪過她,害怕被謀殺就逃往國外。等到靈公去世,夫人南子想讓公子郢繼承王位。公子郢不肯接受,說:“太子雖然逃亡了,太子的兒輒還在。”於是,衛國立了輒為國君,這就是衛出公。出公繼位十二年,他的父親蕢聵一直留在國外,不能夠回來。這時,子路擔任衛國大夫孔悝采邑的長官。蕢聵就和孔悝一同作亂,想辦法帶人潛入孔悝家,就和他的黨徒去襲擊衛出公。出公逃往魯國,蕢聵進宮繼位,這就是衛莊公。當孔悝作亂時,子路還有事在外,聽到這個消息就立刻趕回來。子羔從衛國城門出來,正好相遇,對子路說:“衛出公逃走了,城門已經關閉,您可以回去了,不要為他遭受禍殃。”子路說:“吃著人家的糧食就不能迴避人家的災難。”子羔終於離去了。正趕上有使者要進城,城門開了,子路就跟了進去。找到蕢聵,蕢聵和孔悝都在臺上。子路說:“大王為什麼要任用孔悝呢?請讓我捉住他殺了。”蕢聵不聽從他的勸說。於是,子路要放火燒臺。蕢聵害怕了,於是叫石乞、壺黶到臺下去攻打子路,斬斷了子路的帽帶。子路說:“君子可以死,帽子不能掉下來。”說完,繫好帽子就死了。
孔子聽到衛國發生暴亂的消息,說:“哎呀,仲由死了!”不久,果真傳來了他的死訊。所以,孔子說:“自從我有子仲由,惡言惡語的話再也聽不到了。”這時,子貢正為魯國出使到了齊國。
宰予,字子我。他口齒伶俐,擅長辭辯。拜在孔子門下以後,問道:“一個人的父母死了,守孝三年,時間不是太長了嗎?君子三年不習禮,禮義必定會毀壞;三年不演奏音樂,音樂一定會敗壞。一年間,陳舊的穀子吃完了,新的穀子又成熟了,鑽木取火的木材換遍了,守喪一年也就可以了。”孔子說:“只守喪一年,你內心安不安呢?”宰予回答說:“心安。”孔子說:“你既然感到心安理得,你就這樣做吧。君子守孝期間,即使吃美味的食品也感覺不到甜美,聽到動聽的音樂也感覺不到高興,所以君子才不這樣做呀。”宰予退了出去,孔子說:“宰予不是個仁人君子啊!孩子生下來三年,才能脫離母親的懷抱。為父母守孝三年,是天下共同遵行的禮儀啊。”
宰予白天睡大覺。孔子說:“腐朽了的木頭是不能雕刻器物的,腐穢的牆壁是不能夠粉刷的。”
宰予詢問五帝的德行,孔子回答說:“你不是問這種問題的人。”
宰予做齊國臨菑的大夫,和田常一起同謀作亂,因此被滅族,孔子為他感到羞恥。
端木賜,是衛國人,字子貢。比孔子小三十一歲。
子貢口齒伶俐,巧於辭令,孔子常常駁斥他的言辭。孔子問子貢說:“你和顏回比,誰更加出色?”子貢回答說:“我怎麼敢指望跟顏回相比呢?顏回聽知一個道理,能夠推知十個道理。我聽說一個道理,也不過推導出兩個道理。”
子貢拜在孔子門下求學以後,問道:“我是什麼樣的人?”孔子說:“你像個有用器物。”子貢說:“什麼樣的器物呀?”孔子說:“宗廟裡的瑚璉呀。”
陳子禽問子貢說:“仲尼在哪裡得來這麼廣博的學問啊?”子貢說:“文王、武王的治國思想並沒有完全丟掉,還在人間流傳。賢能人記住它重要的部分,不賢的人只記住了它的細枝末節,無處不有文王、武王的思想存在著。先生在哪裡不能學習,又何必要有固定的老師!”陳子禽又問道:“孔子每到一個國家,一定了解到這個國家的政事。這是請求人家告訴他的呢,還是人家主動告訴他的呢?”子貢說:“先生憑藉著溫和、善良、恭謹、儉樸、謙讓的美德得來的。先生這樣求得的方式,或許與別人求得的方式不同吧。”
子貢問孔子說:“富有而不驕縱,貧窮而不諂媚,這樣的人怎麼樣?”孔子說:“可以了。不過,不如即使貧窮樂於恪守聖賢之道,雖然富有卻能處事謙恭守禮。”
田常想要在齊國叛亂,卻害怕高昭子、國惠子、鮑牧、晏圉的勢力,所以想轉移他們的軍隊去攻打魯國。孔子聽說這件事,對門下弟子們說:“魯國是祖宗墳墓所在的地方,是我們出生的國家。我們的祖國危險到這種地步,諸位為什麼不挺身而出呢?”子路請求前去,孔子制止了他。子張、子石請求前去救魯,孔子也不答應。子貢請求前去救魯,孔子答應了他。
子貢就出發了,來到齊國,遊說田常說:“您攻打魯國是錯誤的。魯國是難攻打的國家,它的城牆單薄而矮小,它的護城河狹窄而水淺,它的國君愚昧而不仁慈,大臣們虛偽而中用,它的士兵百姓又厭惡打仗的事,這樣的國家不可以和它交戰。您不如去攻打吳國。吳國,它的城牆高大而厚實,護城河寬闊而水深,鎧甲堅固而嶄新,士卒經過挑選而精神飽滿,可貴的人才、精銳的部隊都在那裡,又派英明的大臣守衛著它,這樣的國家是容易攻打的。”田常頓時憤怒了,臉色一變說:“你認為難,人家認為容易;你認為容易的,人家認為是難的。用這些話來指教我,是什麼用心?”子貢說:“我聽說,憂患在國內的,要去攻打強大的國家;憂患在國外的,要去攻打弱小的國家。如今,您的憂患在國內。我聽說您多次被授予封號而多次未能封成,是因為朝中大臣有反對你的呀。現在,你要攻佔魯國來擴充齊國的疆域,若是打勝了,你的國君就更驕縱,佔領了魯國土地,你國的大臣就會更尊貴,而您的功勞都不在其中,這樣,您和國君的關係會一天天地疏遠。這是您對上使國君產生驕縱的心理,對下使大臣們放縱無羈,想要因此成就大業,太困難啦。國君驕縱就要無所顧忌,大臣驕縱就要爭權奪利,這樣,對上您與國君感情上產生裂痕,對下您和大臣們相互爭奪。像這樣,那您在齊國的處境就危險了。所以說,不如攻打吳國。假如攻打吳國不能取得勝利,百姓死在國外,大臣率兵作戰朝廷勢力空虛,這樣,在上沒有強臣對抗,在下沒有百姓的非難,孤立國君專制齊國的只有您了。”田常說:“好。雖然如此,可是我的軍隊已經開赴魯國了,現在從魯國撤軍轉而進兵吳國,大臣們會懷疑我,怎麼辦呢?”子貢說:“您按兵不動,不要進攻,請讓我為您出使去見吳王,讓他出兵援助魯國而攻打齊國,您就趁機出兵迎擊它。”田常採納了子貢的意見,就派他南下去見吳王。
子貢遊說吳王說:“我聽說,施行王道的不能讓諸侯屬國滅絕,施行霸道的不能讓另外的強敵出現,在千鈞重的物體上,再加上一銖一兩的分量也可能產生移位。如今,擁有萬輛戰車的齊國再獨自佔有千輛戰車的魯國,和吳國來爭高低,我私下替大王感到危險。況且去援救魯國,是顯揚名聲的事情;攻打齊國,是能獲大利的事情。安撫泗水以北的各國諸侯,討伐強暴的齊國,用來鎮服強大的晉國,沒有比這樣做獲利更大的了。名義上保存危亡的魯國,實際上阻遏了強齊的擴張,這道理,聰明人是不會疑的。”吳王說:“好。雖然如此,可是我曾經和越國作戰,越王退守在會稽山上棲身,越王自我刻苦,優待士兵,有報復我的決心。您等我攻打越國後,再按您的話做吧。”子貢說:“越國的力量超不過魯國,吳國的強大超不過齊國,大王把齊國擱置在一邊,去攻打越國,那麼,齊國早已平定魯國了,況且大王正藉著‘使滅亡之國復存,使斷絕之嗣得續’的名義,卻攻打弱小的越國而害怕強大的齊國,這不是勇敢的表現。勇敢的人不迴避艱難,仁慈的人不讓別人陷入困境,聰明的人失掉時機,施行王道的人不會讓一個國家滅絕,憑藉這些來樹立你們的道義。現在,保存越國向各國諸侯顯示您的仁德,援助魯國攻打齊國,施加晉國以威力,各國諸侯一定會競相來吳國朝見,稱霸天下的大業就成功了。大王果真畏忌越國,我請求東去會見越王,讓他派出軍隊追隨您,這實際上使越國空虛,名義上追隨諸侯討伐齊國。”吳王特別高興,於是派子貢到越國去。
越王清掃道路,到郊外迎接子貢,親自駕著車子到子貢下榻的館舍致問說:“這是個偏遠落後的國家,大夫怎麼屈辱自己莊重的身份光臨到這裡來了!”子貢回答說:“現在我已勸說吳王援救魯國攻打齊國,他心裡想要這麼做卻害怕越國,說:‘等我攻下越國才可以。’像這樣,攻破越國是必然的了。況且要沒有報復人的心志而使人懷疑他,太拙劣了;要有報復人的心志又讓人知道他,就不安全了;事情還沒有發動先叫人知道,就太危險了。這三種情況是辦事的最大禍患。”句踐聽罷,叩頭倒地再拜說:“我曾不自量力,才和吳國交戰,被圍困在會稽,恨入骨髓,日夜唇焦舌燥,只打算和吳王一塊兒拼死,這就是我的願望。”於是問子貢怎麼辦。子貢說:“吳王為人兇猛殘暴,大臣們難以忍受;國家多次打仗,弄得疲憊衰敗,士兵不能忍耐;百姓怨恨國君,大臣內部發生變亂;伍子胥因諫諍被殺死,太宰嚭執政當權,順應著國君的過失,用來保全自己的私利:這是殘害國家的政治表現啊。現在,大王果真能出兵輔佐吳王,以投合他的心志,用重金寶物來獲取他的歡心,用謙卑的言辭尊他,以表示對他的禮敬,他一定會攻打齊國。如果那場戰爭不能取勝,就是大王您的福氣了。如果打勝了,他一定會帶兵逼近晉國,請讓我北上會見晉國國君,讓他共同攻打它,一定會削弱吳國的實力。等他們的精銳部隊全部消耗在齊國,重兵又被晉國牽制住,而大王趁它疲憊不堪的時候攻打它,這樣一定能滅掉吳國。”越王非常高興,答應照計行動。送給子貢黃金百鎰,寶劍一把,良矛二支。子貢沒有接受,就走了。
子貢回報吳王說:“我鄭重地把大王的話告訴了越王,越王非常惶恐,說:‘我很不走運,從小就失去了父親,又不自量力,觸犯吳國而獲罪,軍隊被打敗,自身受屈辱,棲居在會稽山上,國家成了荒涼的廢墟,仰賴大王的恩賜,使我能夠捧著祭品而祭祀祖先,我至死也不敢忘懷,怎麼另有其他的打算!’”過了五天,越國派大夫文種向吳王叩頭上言道:“東海役使之臣句踐謹派使者文種,冒死前來,向大王致以問候。如今,我私下聽說大王將要發動正義之師,討伐強暴,扶持弱小,困扼殘暴的齊國而安撫周朝王室,請求出動越國境內全部軍隊三千人,句踐請求親自披掛鎧甲、拿著銳利的武器,甘願在前面去冒箭石的危險。因此,派越國卑賤的臣子文種進獻祖先珍藏的寶器,鎧甲十二件,斧頭、屈盧矛、步光劍,用來做貴軍吏的賀禮。”吳王聽了非常高興,把文種的話告訴子貢說:“越王想親自跟隨我攻打齊國,可以嗎?”子貢回答說:“不可以。使人家國內空虛,調動人家所有的人馬,還要人家的國君跟著出征,這是不道義的。你可接受他的禮物,允許他派出軍隊,辭去他的國君隨行。”吳王同意了,就辭謝越王。於是,吳王就是調動了九個郡的兵力去攻打齊國。
子貢因而離開吳國前往晉國,對晉國國君說:“我聽說,不事先謀劃好計策,就不能應付突然來的變化,不事先治理好軍隊,就不能戰勝敵人。現在齊國和吳國即將開戰,如果那場戰爭吳國不能取得勝利,越國必定會趁機擾亂它;和齊國一戰取得了勝利,吳王一定會帶他的軍隊逼近晉國。”晉君非常恐慌,說:“那該怎麼辦呢?”子貢說:“整治好武器,休養士卒,等著吳軍的到來。”晉君依照他的話做了。
子貢離開晉國前往魯國。吳王果然和齊國人在艾陵打了一仗,把齊軍打得大敗,俘虜了七個將軍的士兵而不肯班師回國,果然帶兵逼近晉國,和晉國人在黃池相遇。吳晉兩國爭雄,晉國人攻擊吳國,大敗吳軍。越王聽到吳軍慘敗的消息,就渡過江去襲擊吳國,直打到離吳國都城七里的路程才安營紮寨。吳王聽到這個消息,離開晉國返回吳國,和越國軍隊在五湖一帶作戰。多次戰鬥都失敗了,連城門都守不住了,於是越軍包圍了王宮,殺死了吳王夫差和他的國相。滅掉吳國三年後,越國稱霸東。
所以,子貢這一出行,保全了魯國,擾亂了齊國,滅掉了吳國,使晉國強大而使越國稱霸。子貢一次出使,使各國形勢發生了相應變化,十年當中,齊、魯、吳、晉、越五國的形勢各自有了變化。
子貢擅長囤積居奇,賤買貴賣,隨著供需情況轉手謀取利潤。他喜歡宣揚別人的長處,也不隱瞞別人的過失。曾出任過魯國和衛國的國相,家產積累千金,最終死在齊國。
言偃,是吳國人,字子游。比孔子小四十五歲。
子游受業以後,出任武城的長官。孔子路過武城,聽到彈琴唱歌的聲音。孔子微微地笑了,說:“殺雞何必用宰牛刀呢?”子游說:“從前我聽先生說過:‘有才德的人學了禮樂,就會涵養仁心,愛護人民;普通人學了禮樂,就會謹守法規,容易使喚。’”孔子對隨行的學生們說:“諸位,言偃的話是對的。我剛才說的那句話不過是開玩笑罷了。”孔子認為子游熟悉文章博學。
卜商,字子夏。比孔子小四十四歲。
子夏問道:“‘姣美的笑容嫵媚動人,明澈的眼珠流動生輝,白淨的臉上加上妝飾,更顯絢麗多姿’,說的是什麼意思?”孔子回答說:“繪畫這事情,要先施五彩,然後再用白色勾勒。”子夏說:“是不是禮儀也是產生在仁義之後呢?”孔子說:“卜商,現在可以和你討論《詩》了。”
子貢問道:“顓孫師和卜商哪一位更賢能?”孔子說:“顓孫師做事情有些過頭,卜商做事略顯不足。”子貢說:“那麼,顓孫師好一些嗎?”孔子說:“過頭和不足同樣是不完美的。”
孔子對子夏說:“你要立志做個有才德的讀書人,不要做淺薄不正派的讀書人。”
孔子逝世後,子夏定居河西教授學生,成了魏文侯的教師。子夏的兒子死了,把眼睛都哭瞎了。
顓孫師,是陳國人,字子張。比孔子小四十八歲。
子張向孔子學習求取官職俸祿的方法。孔子說:“多聽人家說,對疑難未解的,不要妄加評論,其餘有把握的要謹慎地說出,能少犯錯誤;多看人家行事,對疑難未解的,不要妄加行動,其餘有把握的要謹慎地行動,能減少懊悔。說話的錯誤少、行動的懊悔少,你要求取的官職俸祿就在裡面了。”
有一天,子張跟隨孔子在陳國和蔡國之間的被圍困,子張問怎樣才能處處行得通。孔子說:“說話要忠誠信實,行為要真誠恭敬,即使在南蠻北狄也行得通;說話不忠誠信實,行為不真誠恭敬,即使是在本鄉本土,能行得通嗎?站著的時候,就像‘忠信篤敬’幾個字呈現在眼前;坐在車上,就像‘忠信篤敬’幾個字掛在車前的橫木上。做到這種地步之後,就到處行得通了。”子張就把這些話寫在束腰的大帶子上。
子張問:“讀書人怎樣做才可以叫通達了呢?”孔子說:“你所說的通達,是指的什麼呢?”子張回答說:“在諸侯的邦國中一定要有聲望,在卿大夫家裡也一定要有聲譽。”孔子說:“這是聲望,不是通達。所謂通達,應當是立身正直而好義,審度別人的言論,觀察別人的表情,時常想著謙恭退讓,這樣,在諸侯的邦國和卿大夫的封地一定能夠通達。所說的聲望,外表上似乎像在追求仁德的樣子,而實際行動上卻違背仁德,自己要安然處之,毫不懷疑,這樣的人在諸侯的邦國和卿大夫的封地一定能取得名望。”
曾參,是南武城人,字子輿,比孔子小四十六歲。
孔子認為他能通達孝道,所以傳授他學業。他撰寫了一部《孝經》。他死在魯國。
澹臺滅明,是武城人,字子羽。比孔子小三十九歲。
他的體態相貌很醜陋。想要侍奉孔子,孔子認為他資質低下。從師學習以後,回去就致力於修身實踐,處事光明正大,不走邪路,不是為了公事,從來不去會見公卿大夫。
他往南遊歷到長江,追隨他的學生有三百人,他獲取、給予離棄、趨就都完美無缺,他的聲譽傳遍了四方諸侯。孔子聽到這些事,說:“我只憑言辭判斷人,對宰予的判斷就錯了;單從相貌上判斷人,對子羽的判斷就錯了。”
宓不齊,字子賤。比孔子小三十歲。
孔子談論宓子賤,說:“子賤真是個君子啊!假如魯國沒有君子,這個人又從哪兒學到這種好品德呢?”
子賤出任單父地方長官,回來向孔子報告說:“這個地方有五個人比我賢能,他們教給我施政治民的方法。”孔子說:“可惜呀!不齊治理的地方太小了,要是治理的地方大些那還差不多了。”
原憲,字子思。
子思問什麼是恥辱。孔子說:“國家政治清明,可以做官領取俸祿,卻不能有所見樹。國家政治黑暗,做官領取俸祿,卻不能獨善其身,就是恥辱。”
子思說:“好勝、自我誇耀、怨恨、貪慾都沒有顯現出來,可以算是做到了仁了嗎?”孔子說:“可以說是難能可貴了,是否算是做到仁,那我就不知道了。”
孔子逝世以後,原憲就跑到低窪積水、野草叢生的地方隱居起來。子貢做了衛國的國相,出門車馬接連不斷,排開叢生的野草,來到偏遠簡陋破敗的小屋,前去看望原憲。原憲整理好破舊的衣帽,會見子貢。子貢見狀,替他感到羞恥,說:“難道你很困窘嗎?”原憲回答說:“我聽說,沒有財產的叫做貧窮,學習了道理而不能施行的叫做困窘。像我,是貧窮,不是困窘啊。”子貢感到很慚愧,不高興地離去了,一輩子都為這次說錯了話感到羞恥。
公冶長,是齊國人,字子長。
孔子說:“公冶長,可以把女兒嫁給他,即使他在囚禁之中,並不是他的罪過。”於是,就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了他。
南宮括,字子容。
南宮括問孔子說:“羿擅長射箭,奡擅長盪舟,他們都不能夠善終;禹、稷親自耕種而為什麼能得到天下呢?”孔子不回答。南子容退出後,孔子說:“這個人真是個君子啊!這個人崇尚道德啊!”孔子評論他說:“國家政治清明,他會被任用;國家政治黑暗,他也不會遭受刑罰。”他把“白珪之玷”的幾句詩再三吟誦,孔子就把自己的侄女嫁給了他。
公皙哀,字季次。
孔子說:“天下的讀書人沒有善行,大多數做了卿大夫們的家臣,在都邑做官,只有季次不曾出來做官。”
曾蒧,字皙。
他陪著孔子,孔子說:“談談你的志趣。”曾蒧說:“穿著剛做好的春裝,和五六個成年人,六七個小孩子,在沂水裡洗個澡,在祈雨臺上吹吹風,唱著歌回來。”孔子聽了,長長地嘆息說:“我贊成曾蒧的志趣啊!”
顏無繇,字路。顏路,是顏回的父親,父子倆曾先後在孔子門下求學。
顏回死了,顏路貧窮,請求孔子把車子賣掉安葬顏回。孔子說:“孔鯉不論是有才華或沒有才華,但對我們來說都是自己的兒子。孔鯉死了,只有內棺,沒有外槨,我不能賣掉車子徒步走路給他買槨,因為我曾經位居大夫行列,那是不可以徒步行走的。”
商瞿,是魯國人。字子木,比孔子小二十九歲。
孔子把《易經》傳授給商瞿,商瞿傳給楚國人臂子弘,子弘傳給江東人矯子庸疵,庸疵傳給燕國人周子家豎,周豎傳給淳于人光子乘羽,光羽傳給齊國人田子莊何,田何傳給東武人王子中同,中同傳給菑川人楊何。楊何在漢武元朔年間,因為研究《易經》出任子當朝的中大夫。
高柴,字子羔。比孔子小三十歲。
子羔的身長不足五尺,在孔子門下學習,孔子認為他很愚笨。
子路派子羔擔任費邑的長官。孔子說:“這是殘害人家的子弟!”子路說:“那裡有人民百姓,有祭祀土神和穀神的廟宇,為什麼一定要讀書才叫做學問呢?”孔子說:“所以,我厭惡用花言巧語諂媚的人。”
漆雕開,字子開。
孔子叫子開去做官,子開回答說:“我對做官還沒有信心。”孔子聽了很高興。
公伯繚,字子周。
子周在季孫面前說子路的壞話,子服景伯把這件事告訴了孔子並且說:“季孫本來就有了疑心,可是我還有力量殺死公伯繚,把他的屍體陳放在街頭示眾。”孔子說:“正道能夠行得通,那是天意。正道廢棄不能施得,也是天意。公伯繚對天意又能怎麼樣呢?”
司馬耕,字子牛。
子牛話多而性情急躁。他向孔子問仁德,孔子說:“有仁德的人,說話很謹慎。”子牛又問:“說話很謹慎,這就可以算是仁德嗎?”孔子說:“做起來很困難,說起來能不謹慎嗎!”
子牛問怎樣才算是君子,孔子說:“一個君子既不憂愁,也不畏懼。”他接著問:“不憂愁,不畏懼,這就可以算是君子嗎?”孔子說:“自我反省,內心無愧,有什麼憂愁,有什麼畏懼的呢!”
樊須,字子遲。比孔子小三十六歲。
樊須向孔子請求學種莊稼,孔子說:“這方面我不如老農。”又請求學種蔬菜,孔子說:“這方面我不如老菜農。”樊須退出後,孔子說:“樊須不該問這些下等人所做的事啊!統治者提倡禮義,百姓就沒有人敢不敬;統治者誠懇信實,百姓就沒有人敢不說真情實話。如果能這樣,那麼四方的百姓就會拉家帶口地來歸附他,哪裡用得著自己種莊稼。”
樊須問什麼是仁德,孔子說:“對人有愛心。”又問什麼是智慧,孔子說:“能辨別人,瞭解人。”
有若,比孔子小四十三歲。有若說:“禮的應用,以恰到好處為可貴,過去聖明的君王治理國家的辦法,最高明的地方就在這裡。小事大事都按照這一條原則去理,有時就行不通;只知道和的重要而一味地追求和,而不用禮去節制它,也是不可行的。”有若又說:“所守的信約要符合於義,這約言就能經得起實踐的檢驗。恭敬要符合禮,就能避免恥辱;依傍那些不失為親近的人,也就可靠了。”
孔子逝世以後,學生們都很懷念他。有若長得很像孔子,學生們共同擁戴他當教師,就像當年侍奉孔子一樣對待他。有一天,學生進來問他說:“從前先生正要出行,就叫同學們帶好雨具,不久果真下起雨來。同學們請教說:‘先生怎麼知道要下雨呢?’先生回答說:‘《詩》裡不是說了嗎:月亮靠近畢宿,就會下大雨。昨天夜裡月亮不是停留在畢宿區嗎?’然而有一天,月亮停留在畢宿區,卻沒有下雨。商瞿年紀大了還沒有兒子,他的母親要替他另外娶妻。孔子派他到齊國去,商瞿的母親請求不要派他。孔子說:‘不要擔憂,商瞿四十歲以後會有五個男孩子。’過後,果真是這樣的。請問先生當年怎麼能夠預先知道是這樣的呢?”有若沉默,無以回答。學生們站起來說:“有先生,你躲開這兒吧,這個位子不是您能坐的啊!”
公西赤,字子華。比孔子小四十二歲。
子華出使去齊國,冉有為他的母親向孔子請求糧食。孔子說:“給他一釜。”冉有請求增加,孔子說:“那就給他一庾。”冉有給了她五秉糧食。孔子說:“公西赤到齊國去,坐的是肥馬拉的車子,穿的是又輕又暖的裘皮衣裳。我聽說,君子救濟緊急需要的窮人而不是為他增加財富。
巫馬施,字子旗,比孔子小三十歲。
陳司敗問孔子說:“魯昭公懂禮嗎?”孔子說:“懂禮。”孔子出去後,陳司敗向巫馬旗作了個揖說:“我聽說君子是不偏私袒護的,莫非君子也會偏私袒護?魯昭公娶來吳女做夫人,給她起名叫她孟子。孟子本姓姬,避忌稱呼同姓,所以叫她吳孟子。魯君要是懂得禮儀,那還有誰不懂得禮節呢?”巫馬施把這些話轉告給孔子,孔子說:“我真幸運,如果有了過失,人家一定會知道。做臣子的不能說國君的過錯的,替他避忌的人,就是懂禮啊。”
梁鱣,字叔魚,比孔子小二十九歲。
顏幸,字子柳,比孔子小四十六歲。
冉儒,字子魯,比孔子小五十歲。
曹卹,字子循,比孔子小五十歲。
伯虔,字子析,比孔子小五十歲。
公孫龍,字子石,比孔子小五十三歲。
從子石以上三十五人,他們的年齡、姓名和受業經過、事蹟都能明顯地見於文字記載。其餘的四十二人,沒有年齡可考,也沒有文字記載的記在下面:
冉季,字子產。
公祖句茲,字子之。
秦祖,字子南。
漆雕哆,字子斂。
顏高,字子驕。
漆雕徒父。
壤駟赤,字子徒。
商澤。
石作蜀,字子明。
任不齊,字選。
公良儒,字子正。
後處,字子裡。
秦冉,字開。
公夏首,字乘。
奚容箴,字子皙。
公肩定,字子中。
顏祖,字襄。
鄡單,字子家。
句井疆。
罕父黑,字子索。
秦商,字子丕。
申黨,字周。
顏之僕,字叔。
榮旂,字子祈。
縣成,字子祺。
左人郢,字行。
燕伋,字思。
鄭國,字子徒。
秦非,字子之。
施之常,字子恆。
顏噲,字子聲。
步叔乘,字子車。
原亢,字籍。
樂欬,字子聲。
廉絜,字庸。
叔仲會,字子期。
顏何,字冉。
狄黑,字皙。
邦巽,字子斂。
孔忠。
公西輿如,字子上。
公西葴,字子上。
太史公說:“後世學者們都稱述孔子門下七十位門徒,讚譽他們的人,有的超過了他們的實際,詆譭他們的人,有的損害了他們的真實形象。總之,誰都沒有看到他們的真實相貌,而議論品評。孔門弟子的生平事蹟還是孔氏古文接近真相,關於孔子門下弟子們的名字、姓氏、言行等情況,我全部取自《論語》的弟子問答,編次成篇,有疑問的地方就空缺著。”
第五十卷
商君列傳第八
在這篇列傳裡,主要記述了商鞅事秦變法革新、功過得失以及卒受惡名於秦的史實,傾注了太史公對其刻薄少恩所持的批評態度。
然而,商鞅變法卻是我國曆史上成功的一例。孝公當政,已進入七雄爭霸的戰國時期,周室衰微,諸侯相互攻伐,鬥爭異常激烈。誰想立於不敗之地,誰就得尋求自強的途徑。商鞅就是順應歷史的潮流,三見孝公,說以強國之術,使孝公“不自知膝之前於席,語數日不厭”。君臣默契,奠定了變法成功的基礎。
記述變法的矛盾衝突是本文的一大特點。變法未行,就遭到守舊派的公然反對。商鞅與甘龍、杜摯面對面的鬥爭,其焦點就集中在“法古”“循禮”還是“治世不一道、便國不法古”的衝突上;變法實行,眾皆譁然,“言初令之不便者以千數”。商鞅卻立木懸賞,取信於民;刑太子師,以肅其法。變法十年,“秦民大悅”“家給人足”“民勇於公戰、怯於私鬥”,國家日益強盛。率師包圍安邑,俘魏公子卬,迫使魏國割地遷都,亦是變法極富成效的佐證。商鞅的悲慘結局乃是與守舊派鬥爭的延續。與趙良的一席談話,其禍已萌。但商鞅終未採納趙良言,受制於自己的變法,作繭自縛,以致車裂族滅,並非偶然。
《商君列傳》乃歷史實錄,當是不言而喻的。而強烈的文學色彩特別是適當的小說因素,更突出了這篇記載的本質真實。本文采用了誇張、比照、對偶、排比、形容、描寫多種文學手段,析理透闢、深刻,語言生動形象。這些文學手段多著眼於人物的精神世界的刻畫和細節的描寫,使人物更為豐滿、靈動、傳神,又不失歷史的真實。
【原文】
商君者,衛[1]之諸庶孽公子也,名鞅,姓公孫氏[2],其祖本姬姓也。鞅少好刑名之學[3],事魏相公叔痤為中庶子[4]。公叔痤知其賢,未及進[5]。會[6]痤病,魏惠王[7]親往問病,曰:“公叔病有如不可諱[8],將奈社稷[9]何?”公叔曰:“痤之中庶子公孫鞅,年雖少,有奇才,願王舉國而聽之!”王嘿[10]然。王且去,痤屏人[11]言曰:“王即不聽用鞅,必殺之,無令出境。”王許諾而去。公叔痤召鞅謝曰:“今者王問可以為相者,我言若[12],王色[13]不許我。我方先君後臣[14],因謂王即弗用鞅,當殺之。王許我。汝可疾去[15]矣,且見禽[16]。”鞅曰:“彼王不能用君之言任臣,又安能用君之言殺臣乎?”卒不去。惠王既去,而謂左右曰:“公叔病甚,悲乎,欲令寡人以國聽公孫鞅也,豈不悖[17]哉!”
【註釋】
[1]衛:西周姬姓封國,是周武王弟弟康叔的後代。
[2]姓公孫氏:古代姓和氏有區別,姓是標誌家族系統的稱號,氏是古代貴族標誌宗族系統的稱號,是姓的支系。
[3]刑名之學:刑名,亦作“形名”。原指形體(或實際)和名稱。
[4]中庶子:大夫家中的執事人員,地位略高於舍人。
[5]進:推薦。
[6]會:恰巧。
[7]魏惠王:戰國時魏國國君,姓姬,名罃,前369—前319年在位。
[8]不可諱:死的委婉說法。諱,忌諱。
[9]社稷:古代帝王、諸侯所祭祀的土神(社)和穀神(稷),因此往往用社稷指代國家。
[10]嘿:通“默”。
[11]屏人:遣退隨侍人員。
[12]若:你。
[13]色:神色。
[14]先君後臣:先考慮君上,後顧及臣下。
[15]疾去:趕快離開。疾,迅速。
[16]禽:通“擒”。
[17]悖(bèi):糊塗,荒謬。
【原文】
公叔既死,公孫鞅聞秦孝公[1]下令國中求賢者,將修繆公[2]之業,東復侵地[3],乃遂西入秦,因孝公寵臣景監[4]以求見孝公。孝公既見衛鞅,語事良久,孝公時時睡,弗聽。罷而孝公怒景監曰:“子之客妄人耳,安足用邪!”景監以讓[5]衛鞅。衛鞅曰:“吾說公以帝[6]道,其志不開悟矣。”後五日,復求見鞅。鞅復見孝公,益愈,然而未中旨[7]。罷而孝公復讓景監,景監亦讓鞅。鞅曰:“吾說公以王道[8]而未入也。請復見鞅。”鞅復見孝公,孝公善之而未用也。罷而去。孝公謂景監曰:“汝客善,可與語矣。”鞅曰:“吾說公以霸道[9],其意欲用之矣。誠復見我,我知之矣。”衛鞅復見孝公。公與語,不自知膝之前於席[10]也。語數日不厭。景監曰:“子何以中[11]吾君?吾君之歡甚也。”鞅曰:“吾說君以帝王之道比三代[12],而君曰:‘久遠,吾不能待。且賢君者,各及其身顯名天下,安能邑邑[13]待數十百年以成帝王乎?’故吾以強國之術說君,君大說[14]之耳。然亦難以比德於殷周矣。”
【註釋】
[1]秦孝公:戰國時秦國國君,姓嬴,名渠梁。前361—前338年在位。
[2]繆公:即秦穆公,春秋時秦國國君,名任好。他任用百里奚、蹇叔、由余為謀臣,擊敗晉國,後向西發展,為當時五霸之一。繆,通“穆”。
[3]東復侵地:侵地,指原晉國的河西地帶。秦穆公時曾佔領河西地帶,到秦惠公死,秦國內亂,晉國奪回河西地帶。
[4]景監:姓景的太監。
[5]讓:埋怨,責備。
[6]說(shuì):進言。帝:指五帝,傳說中的五位上古帝王。
[7]旨:意旨;心意。
[8]王道:三王之道。三王,指夏禹、商湯、周文王;一說,指夏禹、商湯和周文王、武王。
[9]霸道:五霸之道,即齊桓公、晉文公之道。
[10]膝之前於席:古人席地而坐,兩膝據席,全身端直,臀部靠在腳跟上。
[11]中:中意,使動用法。
[12]三代:指夏、商、週三個朝代。
[13]邑邑:通“悒悒”,憂悶不樂的樣子。
[14]說(yuè):通“悅”。
【原文】
孝公既用衛鞅,鞅[1]欲變法,恐天下議己。衛鞅曰:“疑行無名,疑事無功。且夫有高人之行者,固見非於世;有獨知之慮者,必見敖[2]於民。愚者暗[3]於成事,知[4]者見於未萌。民不可與慮始而可與樂成[5]。論至德者不和於俗,成大功者不謀於眾。是以聖人苟可以強國,不法[6]其故;苟可以利民,不循其禮。”孝公曰:“善。”甘龍[7]曰:“不然。聖人不易民[8]而教,知者不變法而治。因民而教,不勞而成功;緣法而治者,吏習而民安之。”衛鞅曰:“龍之所言,世俗之言也。常人安於故俗,學者溺[9]於所聞。以此兩者[10]居官守法可也,非所與論於法之外也。三代不同禮而王,五伯[11]不同法而霸。智者作法,愚者制[12]焉;賢者更禮,不肖者拘[13]焉。”杜摯[14]曰:“利不百,不變法;功不十,不易器。法古無過,循禮無邪。”衛鞅曰:“治世不一道,便國不法古。故湯、武[15]不循古而王,夏、殷[16]不易禮而亡。反古者不可非,而循禮者不足多[17]。”孝公曰:“善。”以衛鞅為左庶長[18],卒定變法之令。
【註釋】
[1]鞅,承上文而誤衍,當刪。
[2]敖:通“謷(áo)”,詆譭。
[3]暗:不明白,不理解。
[4]知:通“智”。
[5]慮始:在事業開始之初進行商討。樂成:在事業成功之後快樂地享受。
[6]法:效法。
[7]甘龍:秦國的大臣。
[8]易民:改變民俗。
[9]溺:沉浸,貪戀。
[10]此兩者:指“常人”和“學者”。
[11]五伯(bà):即五霸,所指不一。
[12]制:制約。
[13]拘:拘束。
[14]杜摯:秦國的大臣。
[15]湯、武:商湯和周武王,分別為商朝和周朝的開國君主。
[16]夏、殷:指夏桀和殷紂,分別為夏朝和殷朝(即商朝)的亡國之君。
[17]多:重視;讚揚。
[18]左庶長:秦國的爵位共二十等,由下而上,左庶長列第十位。
【原文】
令民為什伍[1],而相牧司連坐[2]。不告奸[3]者腰斬,告奸者與斬敵首同賞[4],匿奸者與降敵同罰[5]。民有二男以上不分異者,倍其賦。有軍功者,各以率[6]受上爵;為私鬥者,各以輕重被刑大小。僇力[7]本業,耕織致粟帛多者復其身[8]。事末利[9]及怠而貧者,舉以為收孥[10]。宗室[11]非有軍功論,不得為屬籍[12]。明尊卑爵秩等級,各以差次名[13]田宅,臣妾[14]衣服以家次。有功者顯榮,無功者雖富無所芬華[15]。
【註釋】
[1]什伍:編制戶籍,五家為“伍”,十家為“什”。
[2]牧司:檢舉。牧,察看。連坐:連帶科罪。
[3]奸:邪惡詐偽的壞人。
[4]當時新令,告奸一人,賜爵一級;斬敵首一顆,也賜爵一級。
[5]當時新令,隱藏奸人的人本身處刑,家口沒入官中,收為奴婢,跟降敵的處罰一樣。
[6]率(lǜ):標準。
[7]僇力:通“勠力”,努力。
[8]復其身:免除本人的徭役或賦稅。
[9]事末利:從事工商業。
[10]收孥(nú):拘捕他們的妻子兒女作為官府的奴婢。
[11]宗室:國君的親屬。
[12]屬籍:宗室的譜牒。
[13]差(cī)次:次第。差,等。名:佔有。
[14]臣妾:男女奴婢。
[15]芬華:尊榮。
【原文】
令既具[1],未布,恐民之不信,已乃立三丈之木於國都市南門[2],募民有能徙置北門者予十金。民怪之[3],莫敢徙。復曰“能徙者予五十金”。有一人徙之,輒予五十金[4],以明不欺。卒下令。
【註釋】
[1]具:準備就緒。
[2]國都市南門:古代的國都,前面是朝廷,後面是市場,左面是祖廟,右面是社稷。市場也有範圍界限。
[3]怪之:以之為怪。
[4]輒:就。金:古代計算貨幣的單位。
【原文】
令行於民期年[1],秦民之國都言初令[2]之不便者以千數。於是[3]太子犯法。衛鞅曰:“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將法[4]太子。太子,君嗣也,不可施刑,刑其傅公子虔,黥[5]其師公孫賈。明日,秦人皆趨[6]令。行之十年,秦民大說,道不拾遺,山無盜賊,家給人足[7]。民勇於公戰,怯於私鬥,鄉邑大治。秦民初言[8]令不便者有來言令便者。衛鞅曰:“此皆亂化[9]之民也。”盡遷之於邊城。其後民莫敢議令。
【註釋】
[1]期年:一整年。
[2]之:往,到。初令:新法令。初,形容詞。
[3]於是:在這時。
[4]法:依法懲治。
[5]黥(qínɡ):古代的一種肉刑,即墨刑。用刀錐在犯人額頰等處刺字,再塗上墨,這樣臉上便留下墨字。
[6]趨:趨向;遵奉。
[7]家給人足:家家富裕,人人飽暖。
[8]初言:當初說。
[9]亂化:擾亂教化。化,教化,指已形成的風俗習慣。
【原文】
於是以鞅為大良造[1]。將兵圍魏安邑[2],降[3]之。居三年,作為築冀闕宮庭於咸陽[4],秦自雍[5]徙都之。而令民父子兄弟同室內息[6]者為禁。而集[7]小鄉邑聚為縣,置令、丞[8],凡三十一縣。為田開阡陌封疆[9],而賦稅平。平鬥桶權衡丈尺[10]。行之四年,公子虔復犯約,劓[11]之。居五年,秦人富強,天子致胙[12]於孝公,諸侯畢[13]賀。
【註釋】
[1]大良造:即大上造,秦國的第十六等爵,地位相當於相。
[2]安邑:魏國國都,在今山西省夏縣西北。
[3]降:使動用法。
[4]作為:造作營為。冀闕:即魏闕,古代宮殿朝廷前面的城樓和闕門,是公佈法令的地方。冀,記。意為出列教令,當記於此門闕。咸陽:在今陝西省咸陽市東北二十里。
[5]雍:秦國的故都,在今陝西省鳳翔縣南。
[6]同室內息:同室居住。
[7]集:合併。
[8]令:縣令,一縣的長官。丞:縣丞,縣令的副手。
[9]阡陌:縱橫交錯的田塍。南北叫阡,東西叫陌。封:作為分界標誌的土堆。疆:劃定的疆界。
[10]平鬥桶權衡丈尺:即統一度量衡制度。
[11]劓(yì):割鼻的刑罰,古代五刑之一。
[12]天子:指周顯王。胙(zuò):祭肉。天子把祭肉賜給諸侯,表示特別的尊寵。
[13]畢:都。
【原文】
其明年[1],齊敗魏兵於馬陵[2],虜其太子申,殺將軍龐涓。其明年,衛鞅說孝公曰:“秦之與魏,譬若人之有腹心疾,非魏並秦,秦即並魏。何者?魏居領厄[3]之西,都安邑,與秦界河[4]而獨擅山東之利。利則西侵秦,病則東收[5]地。今以君之賢聖,國賴以盛。而魏往年大破於齊,諸侯畔[6]之,可因此時伐魏。魏不支秦[7],必東徙。東徙,秦據河山之固,東鄉[8]以制諸侯:此帝王之業也。”孝公以為然,使衛鞅將而伐魏。魏使公子卬[9]將而擊之。軍既相距[10],衛鞅遺[11]魏將公子卬書曰:“吾始與公子歡,今俱為兩國將,不忍相攻,可與公子面相見,盟,樂飲而罷兵,以安秦、魏。”魏公子卬以為然。會盟已,飲,而衛鞅伏甲士而襲虜魏公子卬,因攻其軍,盡破之以歸秦。魏惠王兵數破於齊、秦,國內空,日以削,恐,乃使使割河西之地[12]獻於秦以和。而魏遂去安邑[13],徙都大梁[14]。梁惠王曰:“寡人恨不用公叔座之言也。”衛鞅既破魏還,秦封之於、商[15]十五邑,號為商君。
【註釋】
[1]明年:指秦孝公二十一年(前341年)。
[2]馬陵:魏國地名。
[3]領厄(è):山嶺險要的地方,指今山西省永濟市以東中條山一帶。領,通“嶺”。厄,地形險要處。
[4]界河:以黃河為界。
[5]“利”與“病”對舉。收:取得。
[6]畔:通“叛”。
[7]不支秦:不能抵擋秦兵東進。
[8]鄉(xiànɡ):通“向”。
[9]公子卬(ánɡ):魏國公族。
[10]相距:前鋒互相對峙,但未正式交戰。
[11]遺(wèi):致送,給予。
[12]河西之地:相當於現在陝西省合陽、澄城、大荔一帶地方,在黃河的西面。
[13]魏遂去安邑:魏這時才離開安邑,正證明前面“圍安邑降之”有誤。
[14]大梁:今河南省開封市。
[15]於(wū)、商:今陝西省商縣東九十里有商城,西二百多里有於城。
【原文】
商君相秦十年,宗室貴戚多怨望[1]者。趙良[2]見商君。商君曰:“鞅之得見也,從孟蘭皋[3],今鞅請得交,可乎?”趙良曰:“僕弗敢願也。孔丘有言曰:‘推賢而戴者[4]進,聚不肖而王者[5]退。’僕不肖,故不敢受命。僕聞之曰:‘非其位而居之曰貪位,非其名而有之曰貪名。’僕聽君之義,則恐僕貪位貪名也。故不敢聞命。”商君曰:“子不說吾治秦與[6]?”趙良曰:“反聽[7]之謂聰,內視[8]之謂明,自勝[9]之謂強。虞舜[10]有言曰:‘自卑也尚[11]矣。’君不若道[12]虞舜之道:無為問僕矣。”
商君曰:“始秦,戎、翟[13]之教,父子無別,同室而居。今我更制其教,而為其男女之別,大築冀闕,營[14]如魯、衛矣。子觀我治秦也,孰與五羖大夫[15]賢?”趙良曰:“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掖[16];千人之諾諾[17],不如一士之諤諤[18]。武王[19]諤諤以昌,殷紂墨墨[20]以亡。君若不非武王乎,則僕請終日正言而無誅[21],可乎?”商君曰:“語有之矣,貌言[22]華也,至言[23]實也,苦言[24]藥也,甘言[25]疾也。夫子果肯終日正言,鞅之藥也。鞅將事[26]子,子又何辭焉!”
趙良曰:“夫五羖大夫,荊[27]之鄙人也。聞秦繆公之賢而願望見,行而無資,自粥[28]於秦客,被褐食[29]牛。期年,繆公知之,舉之牛口之下,而加之百姓[30]之上,秦國莫敢望[31]焉。相秦六七年,而東伐鄭[32],三置晉國之君[33],一救荊國之禍[34]。發教封內[35],而巴[36]人致貢;施德諸侯,而八戎[37]來服。由余[38]聞之,款關[39]請見。五羖大夫之相秦也,勞不坐乘[40],暑不張蓋[41],行於國中,不從車乘,不操干戈,功名藏於府庫[42],德行施於後世。五羖大夫死,秦國男女流涕,童子不歌謠[43],舂者不相杵[44]。此五羖大夫之德也。今君之見秦王也,因嬖人景監以為主[45],非所以為名也。相秦不以百姓為事,而大築冀闕,非所以為功也。刑黥太子之師傅,殘傷民以駿刑[46],是積怨畜[47]禍也。教之化民也深於命,民之效上也捷於令。今君又左建外易[48],非所以為教也。君又南面[49]而稱寡人,日繩[50]秦之貴公子。《詩》曰:‘相鼠有體,人而無禮;人而無禮,何不遄死[51]。’以《詩》觀之,非所以為壽也。
公子虔杜門不出已八年矣,君又殺祝懽[52]而黥公孫賈。《詩》曰:‘得人者興,失人者崩[53]。’此數事者,非所以得人也。君之出也,後車十數,從車載甲,多力而駢脅者為驂乘[54],持矛而操戟者旁[55]車而趨。此一物不具,君固不出。《書》曰:‘恃德者昌,恃力者亡[56]。’君之危若朝露,尚將欲延年益壽乎?
則何不歸十五都[57],灌園於鄙[58],勸秦王顯巖穴之士[59],養老存[60]孤,敬父兄,序[61]有功,尊有德,可以少安。君尚將貪商、於之富,寵秦國之教,畜百姓之怨,秦王一旦捐賓客而不立朝[62],秦國之所以收[63]君者,豈其微哉?亡可翹足而待!”商君弗從。
【註釋】
[1]怨望:怨恨。望,埋怨。
[2]趙良:秦國隱士。
[3]從孟蘭皋:由於孟蘭皋的介紹。
[4]推賢:推薦賢能。戴者:愛民而有才能的人。
[5]不肖:不賢的人。王者:講王道的人。
[6]與:通“歟”,表疑問、反問或感嘆的語氣助詞。
[7]反聽:自問。
[8]內視:省察自己。
[9]自勝:剋制自己。
[10]虞舜:傳說中父系氏族社會後期部落聯盟領袖。
[11]自卑:虛心謙遜。尚:尊重。
[12]道:由,從,遵循。
[13]戎、翟:指落後民族。翟,通“狄”。
[14]營:經營締造。
[15]五羖(ɡǔ)大夫:即秦國大夫百里奚。姓百里,名傒。
[16]掖:通“腋”。狐皮以腋部價值最高。
[17]諾諾:隨聲附和。
[18]諤諤:正色直言。
[19]武王:周武王,姓姬名發,西周王朝的建立者。
[20]墨墨:通“默默”。
[21]誅:責備。
[22]貌言:表面話。
[23]至言:正言,真心話。
[24]苦言:苦口危言。
[25]甘言:甜言蜜語。
[26]事:師事;尊為老師。
[27]荊:楚國的別名。
[28]粥(yù):通“鬻(yù)”,售賣。
[29]被(pī):通“披”。褐:粗布短衣。食(sì):通“飼”。
[30]加:凌駕。百姓:這裡指百官。
[31]望:埋怨,不滿。
[32]東伐鄭:指秦穆公三十三年(前627),偷襲鄭國失敗。
[33]三置晉國之君:指穆公九年(前651),晉獻公死,穆公派百里奚送晉公子夷吾回國,立為惠公;穆公二十二年(前638),晉公子圉由秦國回到晉國,立為懷公;穆公二十四年(前636),從楚國迎接晉公子重耳,送回晉國,立為文公。
[34]一救荊國之禍:指晉楚城濮之戰。穆公二十八年(前632),秦國跟宋、晉、齊等國在城濮(今山東省鄄城縣西南臨濮集)擊敗楚國,從而制止了楚國北進的禍亂。救,止。
[35]發教:施行德化。封內:境內。
[36]巴:周朝姬姓封國,秦設巴郡,地處當今四川省東半部。
[37]八戎:泛指四境的少數民族。
[38]由余:本是晉國人,逃到西戎(西方民族)。戎王派他到秦國察看虛實。
[39]款關:叩門。
[40]坐乘:古代的車都是立乘的,只有尊敬耆老的安車才設座位。
[41]蓋:車上的帷幔。
[42]府庫:收藏史籍的檔案庫。
[43]歌謠:合音樂的叫歌,隨口唱的叫謠。這裡指唱歌。
[44]舂(chōnɡ):搗米。相杵(xiànɡ chǔ):搗米時發出的與杵相應的呼聲。
[45]嬖(bì)人:受寵幸的人。主:薦主,介紹人。
[46]駿刑:嚴峻的刑罰。駿,通“峻”。
[47]畜:通“蓄”。
[48]左、外:都是指不正。建:建立威權。易:變更法度。
[49]南面:古代君王面向南坐,所以稱為南面,這裡指衛鞅受封為商君。
[50]繩:糾正;約束。引申為逼迫。
[51]“相鼠有體”四句:詩見《詩·鄘風·相鼠》第三章。
[52]祝懽:人名,大概也是太子師傅。
[53]這兩句《詩》上沒有,大概出於逸詩。
[54]駢脅:肋骨相連。這裡指肌肉發達、看不見肋骨的壯漢。驂乘:古時乘車,坐在車右擔任警衛的人。
[55](xì)戟:相交的戟,是一種古代兵器。旁(bànɡ):靠近。
[56]這兩句不見於《尚書》。
[57]十五都:指商、於十五邑。
[58]鄙:僻靜邊遠的地方。
[59]顯:尊榮。這裡引申為起用。巖穴之士:隱居山林的賢人。
[60]存:存問;撫卹。
[61]序:敘用。
[62]捐賓客:謝絕賓客。死的委婉說法。不立朝:不在位。
[63]收:逮捕,報復。
【原文】
後五月而秦孝公卒,太子[1]立。公子虔之徒告商君欲反,發吏捕商君。商君亡,至關下[2],欲舍客舍。客人[3]不知其是商君也,曰:“商君之法,舍人無驗者坐[4]之。”商君喟然[5]嘆曰:“嗟乎,為法之敝[6]一至此哉!”去之魏。魏人怨其欺公子卬而破魏師,弗受。商君欲之他國。魏人曰:“商君,秦之賊[7]。秦強而賊入魏,弗歸,不可。”遂內[8]秦。商君既復入秦,走[9]商邑,與其徒屬發邑兵北出擊鄭[10]。秦發兵攻商君,殺之於鄭黽池[11]。秦惠王車裂商君以徇[12],曰:“莫如商鞅反者!”遂滅商君之家。
【註釋】
[1]太子:名駟,立為惠文王。
[2]關下:泛指秦國邊境的關口。
[3]客人:客舍的主人。
[4]舍人:留宿客人。驗:憑證。坐:連帶判罪。
[5]喟(kuì)然:嘆息的樣子。
[6]敝:害。
[7]賊:這裡指逃犯。
[8]內(nà):通“納”。內秦,即納之於秦。
[9]走:趨向。
[10]徒屬:封邑中的部屬。鄭:商邑北方的鄭縣,故城在今陝西省華縣西北。
[11]黽(miǎn)池:即今河南省澠池縣西。
[12]秦惠王:即惠文王。車裂:俗稱五馬分屍,古代一種極殘酷的死刑。即將人頭和四肢分別拴在五輛車上,以五馬駕車,同時分馳,撕裂肢體。徇(xùn):示眾。
【原文】
太史公曰:商君,其天資[1]刻薄人也。跡其欲幹[2]孝公以帝王術,挾持浮說,非其質[3]矣。且所因由嬖臣,及得用,刑公子虔,欺魏將卬,不師趙良之言,亦足發明[4]商君之少恩矣。餘嘗讀商君《開塞》《耕戰》書[5],與其人行事相類。卒受惡名於秦,有以[6]也夫!
【註釋】
[1]天資:天性。
[2]跡:尋求其真跡,考察。幹:求。
[3]質:實。
[4]發明:證明。
[5]《漢書·藝文志》著錄《商君書》二十九篇,現存二十四篇。第三篇名《農戰》,即《耕戰》,第七篇名《開塞》。
[6]有以:有來由。
【譯文】
商君是衛國國君姬妾所生的公子,名叫鞅,姓公孫,他的祖先本來姓姬。
公孫鞅年輕時喜歡刑名這種學問,侍奉魏國相國公叔痤做了中庶子。公叔痤知道他賢能,還沒來得及舉薦他。恰好公叔痤病了,魏惠王親自前來探病,說:“公叔的病如果有意外,國家將怎麼辦?”公叔痤說:“我的中庶子公孫鞅,年紀雖輕,但有奇特的才能,希望大王把國家大事委託給他。”魏惠王沉默不語。魏惠王將要離開時,公叔痤隔離旁人說:“大王如果不任用公孫鞅,就一定要殺他,不要讓他走出國境。”魏惠王答應了就離開。公叔痤召見公孫鞅,抱歉地說:“剛才大王詢問我能夠擔任相國的人,我說到你。但是,看大王的臉色不會同意我,我才以君為先、以臣為後,就對大王說,如果不用公孫鞅,就應當殺掉他。大王答應了我。你得趕快離開了,不然將被抓獲。”公孫鞅說:“大王他不能用您的話任用我,又怎能用您的話殺死我呢?”公孫鞅沒有離開。魏惠王離開之後,就對左右說:“公叔痤的病很嚴重,可憐啊,他要讓我把國事委託給公孫鞅,難道不荒謬嗎?”
公叔痤死後,公孫鞅聽說秦孝公下令全國選拔賢人,準備重振秦穆公的霸業,向東收復被侵佔的國土,就向西進入秦國,通過秦孝公的寵臣景監去求見秦孝公。
秦孝公接見衛鞅以後,交談很久,秦孝公卻時時打瞌睡,不聽他的。交談完以後,秦孝公對景監發怒說:“您的客人是個狂妄的人罷了,哪裡值得任用呢?”景監於是責備衛鞅,衛鞅說:“我用五帝之道勸說秦孝公,但他的思想是不能啟發、醒悟的。”五天後,景監又請求秦孝公召見衛鞅。衛鞅又進見秦孝公,談得更多,可是還不符合秦孝公的心願。交談結束以後,秦孝公又責備景監,景監也責備衛鞅。衛鞅說:“我用三王之道勸說秦孝公,但未被採納。請他再召見我。”衛鞅又進見秦孝公,秦孝公覺得他說得好,卻沒有接受。交談結束以後,秦孝公對景監說:“你的客人還不錯,可以與他交談了。”衛鞅說:“我用五霸之道勸說秦孝公,看他的意思是想採納了。如果再召見我,我知道該說什麼了。”衛鞅又進見秦孝公。秦孝公跟他交談,不知不覺地把膝蓋挪到座席前頭了。交談了幾天,卻不覺厭倦。景監說:“您靠什麼迎合了我們國君的心意?我們國君特別高興啊!”衛鞅說:“我用五帝、三王之道說服他,勸他跟三代相比,但國君說:‘太久遠了,我不能等待。況且賢明的君主,每個人都想趁自己在位的時候就揚名天下,怎麼能夠默默無聞地等待幾十年乃至百年之後才成就帝王大業呢?’所以,我用使國家富強的辦法說服國君,國君對此非常高興罷了。但也難以跟殷、周比較德行了。”
孝公任用衛鞅後不久,打算變更法度,又恐怕天下人議論自己。衛鞅說:“行動猶豫不決就不會搞出名堂,辦事猶豫不決就不會成功。況且超出常人的行為,本來就常被世俗非議;有獨到見解的人,一定會被一般人嘲笑。愚蠢的人事成之後都弄不明白,聰明的人事先就能預見將要發生的事情。不能和百姓謀劃新事物的創始,而可以和他們共享成功的歡樂。探討最高道德的人不與世俗合流,成就大業的人不與一般人共謀。因此,聖人只要能夠使國家強盛,就不必沿用舊的成法;只要能夠利於百姓,就不必遵循舊的禮制。”孝公說:“講得好。”甘龍說:“不是這樣。聖人不改變民俗而施以教化,聰明的人不改變成法而治理國家。順應民風民俗而施教化,不費力就能成功;沿襲成法而治理國家,官吏習慣而百姓安定。”衛鞅說:“甘龍所說的,是世俗的說法啊。一般人安於舊有的習俗,而讀書人拘泥於書本上的見聞。這兩種人奉公守法還可以,但不能和他們談論成法以外的改革。三代禮制不同而都能統一天下,五伯法制不一而都能各霸一方。聰明的人制定法度,愚蠢的人被法度制約;賢能的人變更禮制,尋常的人被禮制約束。”杜摯說:“沒有百倍的利益,就不能改變成法;沒有十倍的功效,就不能更換舊器。仿效成法沒有過失,遵循舊禮不會出偏差。”衛鞅說:“治理國家沒有一成不變的辦法,有利於國家就不仿效舊法度。所以,湯武不沿襲舊法度而能王天下,夏殷不更換舊禮制而滅亡。反對舊法的人不能非難,而沿襲舊禮的人不值得讚揚。”孝公說:“講得好。”於是,任命衛鞅為左庶長,終於制定了變更成法的命令。
下令把十家編成一什,五家編成一伍,互相監視檢舉,一家犯法,十家連帶治罪。不告發奸惡的處以攔腰斬斷的刑罰,告發奸惡的與斬敵首級的同樣受賞,隱藏奸惡的人與投降敵人同樣的懲罰。一家有兩個以上的壯丁不分居的,賦稅加倍。有軍功的人,各按標準升爵受賞;為私事鬥毆的,按情節輕重分別處以大小不同的刑罰。致力於農業生產,讓糧食豐收、布帛增產的,免除自身的勞役或賦稅。因從事工商業及懶惰而貧窮的,把他們的妻子全都沒收為官奴。王族裡沒有軍功的,不能列入家族的名冊。明確尊卑爵位等級,各按等級差別佔有土地、房產,家臣奴婢的衣裳、服飾,按各家爵位等級決定。有軍功的顯赫榮耀,沒有軍功的即使很富有也不能顯榮。
新法準備就緒後,還沒公佈,恐怕百姓不相信,就在國都後邊市場的南門豎起一根三丈長的木頭,招募百姓中能把木頭搬到北門的人賞給十金。百姓覺得這件事很奇怪,沒人敢動。又宣佈:“能把木頭搬到北門的人賞五十金。”有一個人把它搬走了,當下就給了他五十金,藉此表明令出必行,絕不欺騙。事後,就頒佈了新法。
新法在民間施行了整一年,秦國老百姓到國都說新法不方便的人數以千計。正當這時,太子觸犯了新法。衛鞅說:“新法不能順利推行,是因為上層人觸犯它。”將依新法處罰太子。太子是國君的繼承人,又不能施以刑罰,於是就處罰了監督他行為的老師公子虔,以墨刑處罰了給他傳授知識的老師公孫賈。第二天,秦國人就都遵照新法執行了。新法推行了十年,秦國百姓都非常高興,路上沒有人拾別人丟的東西為己有,山林裡也沒了盜賊,家家富裕充足。人民勇於為國家打仗,不敢為私利爭鬥,鄉村、城鎮社會秩序安定。當初說新法不方便的秦國百姓又有來說法令方便的,衛鞅說:“這都是擾亂教化的人。”於是,把他們全部遷到邊疆去。此後,百姓再沒人敢議論新法了。
於是,衛鞅被任命為大良造。率領著軍隊圍攻魏國安邑,使他們屈服投降。過了三年,秦國在咸陽建築宮廷城闕,把國都從雍地遷到咸陽。下令禁止百姓父子兄弟同居一室。把零星的鄉鎮村莊合併成縣,設置了縣令、縣丞,總共合併劃分為三十一個縣。廢除井田重新劃分田塍的界限,鼓勵開墾荒地,而使賦稅平衡。統一全國的度量衡制度。施行了四年,公子虔又犯了新法,被判處劓刑。過了五年,秦國富強,周天子把祭肉賜給秦孝公,各國諸侯都來祝賀。
第二年,齊國軍隊在馬陵打敗魏軍,俘虜了魏國的太子申,射殺將軍龐涓。下一年,衛鞅勸孝公說:“秦和魏的關係,就像人得了心腹疾病,不是魏兼併了秦國,就是秦國吞併了魏國。為什麼要這樣說呢?魏國地處山嶺險要的西部,建都安邑,與秦國以黃河為界而獨立據有崤山以東的地利。形勢有利就向西進犯秦國,沒利時就向東擴展領地。如今,憑藉大王聖明賢能,秦國才繁榮昌盛。而魏國往年被齊國打得大敗,諸侯們都背叛了他,可以趁此良機攻打魏國。魏國抵擋不住秦國,必然要向東撤退。一向東撤退,秦國就佔據了黃河和崤山險固的地勢,向東就可以控制各國諸侯,這可是統一天下的帝王偉業啊!”孝公認為說得對,就派衛鞅率領軍隊攻打魏國。魏國派公子卬領兵迎擊。兩軍相拒對峙,衛鞅派人給魏將公子卬送來一封信,寫道:“我當初與公子相處得很快樂,如今你我成了敵對兩國的將領,不忍心相互攻擊,可以與公子當面相見,訂立盟約,痛痛快快地喝幾杯然後各自撤兵,讓秦魏兩國相安無事。”魏公子卬認為衛鞅說得對。會盟結束,喝酒,而衛鞅埋伏下的士兵突然襲擊並俘虜了魏公子卬,趁機攻打他的軍隊,徹底打垮了魏軍後,押著公子卬班師回國。魏惠王的軍隊多次被齊、秦擊潰,國內空虛,一天比一天衰弱,害怕了,就派使者割讓河西地區奉獻給秦國作為媾和的條件。魏國就離開安邑,遷都大梁。梁惠王後悔地說:“我真後悔當初沒采納公叔座的意見啊。”衛鞅打敗魏軍回來以後,秦孝公把於、商十五個邑封給了他,封號叫做商君。
商君做秦相十年,皇親國戚許多人憎恨他。趙良會見商君,商君說:“我商鞅得以會見您,是來自孟蘭皋。現在,我希望能夠與您交朋友,可以嗎?”趙良說:“我不敢奢望。孔丘說過這樣的話:‘一個人如果推賢薦士,那麼能夠治國愛民的人就會來投奔他;一個人如果招聚無德無才的人,那麼講求王道的人就會離去。’我是不成器的庸才,所以不敢接受您的命令。我聽說:‘不是自己的地位卻佔有它,叫貪位;不是自己的榮譽卻享有它,叫貪名。’如果我聽從您的要求,那麼我恐怕是既貪位又貪名吧。所以,我不敢從命。”商君說:“您不喜歡我治理秦國嗎?”趙良說:“外能聽取別人叫做聰,內能省視本身叫做明,剋制自己的慾望叫做強。虞舜有句話說:‘自我謙讓最可貴啊!’您不如履行虞舜之道,不必問我了。”
商君說:“起初,秦國也是戎、狄一樣的習俗,父子沒有分別,同一個房子一起居住。現在,我改變了這種習俗,使男女有區別,又大築冀闕,治理得像魯國和衛國一樣了。您看我治理秦國,跟五羖大夫相比,誰強?”趙良說:“一千頭羊的皮毛,比不上一隻狐狸的腋毛;一千個隨聲附和的人,比不上一個正色直言的人。周武王由於臣下敢正色直言而昌盛,殷紂王由於為群臣默不作聲而滅亡。您如果不否定周武王,那麼請允許我整天正色直言而不受罰,行嗎?”商君說:“古語有這樣的話:表面話是花朵,內心話是果實;苦口良言是藥石,甜言蜜語是病根。先生果真肯整天正色直言,就是我商鞅治病的藥石啊。我將侍奉您,您又何必辭讓呢!”
趙良說:“五羖大夫是楚國的鄉下人,聽說秦繆公是個賢君,就想拜見他,要去但沒有路費,就把自己賣給秦國人,穿著粗布短衣給人餵牛。一年後,秦繆公知道了這件事,把他從一個餵牛人提拔起來讓他位於百官之上,秦國沒有人敢怨憤非毀他。他做秦相六七年,東面征伐鄭國,三次擁立晉國的國君,一次挽救楚國的禍患。在國內開展政教,因此巴郡前來納貢;在諸侯中施行恩德,因此四面八方的戎族前來歸服。流落到戎國的賢人由余聽到這種情況,叩關求見秦王。五羖大夫做秦相,勞累了也不坐車,暑天不張傘,在國都裡步行,不讓車馬隨從,也不操持兵器,因此他的功名記入史冊,藏在府庫中,德行流傳給後代。五羖大夫死的時候,秦國男女都流淚,小孩子不唱歌,連舂米的也不吆喝著用杵了。這就是五羖大夫的德行。現在,您能見到秦王,是靠寵幸的小臣景監來替您做主,這就不是成名的辦法。您做秦相不以百姓的事為要務,卻大築冀闕,這就不是立功的辦法。您對太子的師傅施行黥刑,用嚴刑峻法殘害人民,這是積怨、藏禍。您的教令對人民的影響比國君的命令還要深刻,人民響應您的號召比響應國君的命令還要快捷。現在,您又靠旁門左道建立權威,在外朝私自改變君命,這是不能用來作為教化的辦法的。您又自居君位自稱寡人,天天用新法衡量秦國的貴族。《詩經》說:‘看那老鼠尚且有肢體,人卻沒有禮儀;人如果沒有禮儀,何不趕快地死。’從《詩經》看來,這不是長壽者的做法。公子虔閉門不出已經八年了,您又殺死祝懽,對公孫賈處以黥刑。《詩經》說:‘得人心的就興盛,失人心的就潰敗。’您所做的幾件事,是無法得人心的。您外出的時候,身後隨行的車輛數以十計,隨車載著披甲的武士,力壯身強的人坐在車右,拿著矛和持著交戟的衛士跟在車的兩旁亦步亦趨。這幾樣一不齊全,您就不出行。《尚書》說:‘憑藉德行的就昌盛,憑藉武力的就滅亡。’您的生命好像早晨的露水,瞬息就會有消失的危險,還想要延年益壽嗎?那麼,為什麼不歸還秦王所賜的商、於等十五個城邑,然後到郊野灌溉田園?您要勸說秦王起用隱居山林的人士,贍養老人,撫卹孤兒,敬重父兄,序列有功勞的人,尊重有德行的人,這樣您就可以稍為安全。您如果還要貪圖商、於的財富,愛秦國的政教,集結百姓的怨恨,那麼秦王一旦死去不在其位,秦國要逮捕您的人,難道還少嗎?您的死亡,一舉足的工夫就會到來。”商君不聽他的。
五個月之後,秦孝公死了,太子登位。公子虔的黨徒告發商君想反叛,派差吏逮捕商君。商君逃跑到關口,想住旅店。店主不知道他就是商君,說:“商君的法令規定,留宿沒有證件的人,店主要犯罪的。”商君長嘆一聲說:“咳呀,作法的弊端竟到了這個地步啊!”商君就逃離秦國到魏國去。魏國人恨他欺騙公子卬而使魏軍吃敗仗,不肯收留他。商君打算到別的國家去。魏國人說:“商君是秦國的犯人。秦國強大,犯人逃到魏國,不把他送回是不行的。”魏人就把商君送入秦國。商君又回到秦國以後,跑到商邑,跟他的黨徒發動邑中的士兵,向北出兵攻擊鄭國。秦國出動部隊攻打商君,在鄭國的黽池殺死了他。秦惠王用五馬分屍處治商君來示眾,說:“不要像商君一樣反叛!”於是,殺掉商君一家。
太史公說:“商君是個天生刻薄的人。回顧他當初用五帝三王之道說服秦孝公任用他,話中摻雜著虛假浮誇的言論,並不是他的真實之言。況且他所依靠的是寵幸的小臣,等到被任用,就刑罰公子虔,欺騙魏將公子卬,不聽趙良的話,也足夠證明商君的刻薄少恩了。我曾經讀過商君《開塞》《耕戰》等篇章,所說的跟他本人的所作所為相類似。商君最後在秦國得了叛逆的惡名,是有緣由的啊!”
第五十一卷
蘇秦列傳第九
在這篇列傳中,以蘇秦為傳主,兼及蘇氏兄弟蘇代和蘇厲。蘇秦始以連橫遊說秦惠王,失敗,轉而以合縱遊說六國。整一年,歃血於洹水之上,功成名就,佩帶六國相印,煊赫一時,為縱橫家傑出的代表人物。繼而奔齊,為燕昭王反間,車裂而死。
蘇秦遊說六國,以趙為主,以合縱相親為目的。針對不同的對象,順應其心意,指陳其利害,或激或勵,或羞或誘,成竹在胸,使六國合縱締約,使秦人閉函谷關達十五年,足見其胸中韜略和研習《陰符》之功效。
蘇秦的說辭,汪洋恣肆,犀利流暢,氣勢磅礴,大有一發不可收束之勢,形成他獨特而雄辯的說辭風格。其說辭或誇張,或描寫,或排比,或比喻,有時形象對比,有時引經據典,有時渲染氣氛,有時動之以情,有時曉之以理,不僅使讀者感到蘇秦具有獨抵華屋之下,一攬群小的氣度,而且從太史公的語言藝術中得到美的享受。說六國處,筆不涉同,辭有異彩,一處一樣文法,一處一種情貌,如行山陰道上,美不勝收。在滔滔滾滾的說辭之中,間或插入曲折動人的小故事,娓娓道來,相映成趣。既能深入淺出,以彼喻此成為說辭的有機部分,說明深刻的道理,又使文章層巒疊嶂之中突見一馬平川;疾風驟雨過後,又是絢麗多彩的豔陽天氣。文章的節奏也於急驟之中見舒緩,跌宕之中見起伏,誠乃掀天揭地的大文章!
有的段落簡直是小說筆法。如蘇秦出遊,大困而歸,家人的諷刺、羞辱,蘇秦的慚愧自傷,以及發奮自勵,伏讀《陰符》以及對其兄嫂前倨後恭的描寫,都是著眼於典型形象的塑造。通過塑造出的典型形象,讓我們去把握當時社會的炎涼世態和這部分人的人生觀、價值觀。蘇秦說:“且使我有洛陽負郭田二頃,吾豈能佩六國相印乎?”前後映照,把蘇秦追名逐利到衣錦還鄉的心態、自矜自誇的神情,都表現在字裡行間了。
當然,蘇氏為達目的,皆以權變之術遊說諸國,其說辭多有夸誕、粉飾不實之詞,從史學研究的角度,還是應該注意的。
【原文】
蘇秦者,東周雒陽人也。東事師於齊,而習之於鬼谷先生。
出遊數歲,大困[1]而歸。兄弟嫂妹妻妾竊皆笑之,曰:“周人之俗,治產業,力工商,逐什二[2]以為務。今子釋本而事口舌[3],困,不亦宜乎!”蘇秦聞之而慚,自傷,乃閉室不出,出其書遍觀之。曰:“夫士業已屈首受書[4],而不能以取尊榮,雖多亦傒以為!”於是得周書《陰符》[5],伏而讀之。期年[6],以出揣摩[7],曰:“此可以說當世之君矣。”求說周顯王。顯王左右素習[8]知蘇秦,皆少[9]之。弗信。
【註釋】
[1]困:窘迫,不如意。
[2]逐什二:從事工商獲十分之二的利潤。
[3]本:此指手工業、商業。口舌:指遊說。
[4]屈首:低頭,埋頭。受書:從師受教。
[5]《陰符》:古兵書名,《戰國策》謂為太公所著。已佚。今傳本《陰符經》舊題黃帝撰,有太公、范蠡、鬼谷子、張良、諸葛亮、李筌六家注。
[6]期年:一週年。
[7]揣摩:此指悉心求其真意,以相比合。後用為測度、估量或欣賞文字,加以效仿等意。
[8]素:平時,向來。習:熟。
[9]少:輕視。
【原文】
乃西至秦。秦孝公卒。說惠王曰:“秦四塞之國[1],被山帶渭[2],東有關河[3],西有漢中,南有巴蜀,北有代馬,此天府[4]也。以秦士民之眾,兵法之教,可以吞天下,稱帝而治。”秦王曰:“毛羽未成,不可以高蜚[5];文理[6]未明,不可以併兼。”方誅商鞅,疾辯士[7],弗用。
【註釋】
[1]四塞之國:秦國四面有山關之固,地勢險要,可為屏障,所以叫四塞之國。
[2]被山帶渭:謂秦國被群山所環抱,中有渭水流過。被,通“披”。帶,帶子。流經,穿過的意思。
[3]關:函谷關。河:黃河。
[4]天府:地勢險要,土地肥沃,物產豐富,自然條件優越的地方。府,府庫,倉庫。
[5]蜚:通“飛”。
[6]文理:指國家大政方針策略。文,禮樂制度。理,道理法則。
[7]疾:憎惡,忌恨。辯士:善於遊說的人。
【原文】
乃東之趙。趙肅侯令其弟成為相,號奉陽君。奉陽君弗說[1]之。
去遊燕,歲餘而後得見。說燕文侯曰:“燕東有朝鮮、遼東,北有林胡、樓煩,西有云中、九原,南有滹沱、易水,地方[2]二千餘里,帶甲[3]數十萬,車六百乘,騎六千匹,粟支數年。南有碣石、雁門之饒,北有棗慄之利,民雖不佃作[5]而足於棗慄矣。此所謂天府者也。
【註釋】
[1]說:通“悅”。
[2]地方:縱橫面積。
[3]甲:披甲的士兵。
[4]佃作:耕作。
【原文】
“夫安樂無事,不見覆軍殺將,無過燕者。大王知其所以然乎?夫燕之所以不犯寇被甲兵[1]者,以趙之為蔽其南也。秦趙五戰,秦再勝而趙三勝。秦趙相斃[2],而王以全燕制其後,此燕之所以不犯寇也。且夫秦之攻燕也,逾[3]雲中、九原,過代、上谷,彌[4]地數千裡,雖得燕城,秦計固不能守也。秦之不能害燕亦明矣。今趙之攻燕也,發號出令,不至十日而數十萬軍軍[5]於東垣矣。渡沱、涉易水,不至四五日而距國都矣。故曰秦之攻燕也,戰於千里之外;趙之攻燕也,戰於百里之內。夫不憂百里之患而重千里之外,計無過於此者。是故願大王與趙從親[6],天下為一,則燕國必無患矣。”
文侯曰:“子言則可,然吾國小,西迫[7]強趙,南近齊,齊、趙強國也。子必欲合從以安燕,寡人請以國從[8]。”
【註釋】
[1]不犯寇:不被敵人侵犯。被甲兵:指遭受戰禍。被,遭,受。甲,鎧甲。兵,武器。“甲兵”,代指戰爭。
[2]相斃:相互殘殺,彼此滅亡。斃,滅亡。此指秦趙互相殺傷,互相削弱。
[3]逾:越過,跨過。
[4]彌:曠遠,遠離。
[5]軍軍:前一“軍”,軍隊;後一“軍”,駐紮,駐軍。
[6]從親:指齊、楚、燕、趙、韓、魏等形成南北統一聯盟,對抗強秦。從,通“縱”。
[7]迫:逼近。
[8]國從:傾國相從。從,相從,聽從安排。
【原文】
於是資[1]蘇秦車馬金帛以至趙。而奉陽君已死,即因[2]說趙肅侯曰:“天下卿相人臣及布衣之士[3],皆高[4]賢君之行義,皆願奉教陳忠於前之日久矣。雖然[5],奉陽君妒而君不任事,是以賓客遊士莫敢自盡[6]於前者。今奉陽君捐館舍[7],君乃今復與士民相親也,臣故敢進其愚慮。
【註釋】
[1]資:資助,給予。
[2]因:趁機,趁著。
[3]布衣之士:尚未做官的讀書人。布衣,平民穿的衣服,用以為平民百姓的代稱。
[4]高:仰慕,推崇。
[5]雖然:雖然如此,那麼……。
[6]是以:因此。自盡:暢所欲言。
[7]捐館舍:拋棄住所,是死亡的委婉說法。
【原文】
“竊[1]為君計者,莫若安民無事,且無庸[2]有事於民也。安民之本,在於擇交,擇交而得則民安,擇交而不得則民終身不安。請言外患:齊秦為兩敵而民不得安,倚秦攻齊而民不得安,倚齊攻秦而民不得安。故夫謀人之主,伐人之國,常苦出辭斷絕人之交也。願君慎勿出於口。請別白黑,所以異陰陽而已矣[3]。君誠能聽臣,燕必致旃[4]裘狗馬之地,齊必致魚鹽之海,楚必致橘柚之園,韓、魏、中山皆可使致湯沐之奉[5],而貴戚父兄皆可以受封侯。夫割地包利[6],五伯之所以覆軍禽[7]將而求也;封侯貴戚,湯武之所以放弒[8]而爭也。今君高拱[9]而兩有之,此臣之所以為君願也。
【註釋】
[1]竊:暗中,私下。
[2]無庸:不須,不必。
[3]以上兩句的意思是,權衡趙國的利害得失,如同黑白分明,陰陽差異。
[4]旃(zhān):通“氈”。
[5]湯沐:沐浴。這裡指湯沐邑,即天子賜給諸侯的一種封邑,邑內收入供諸侯湯沐之用。湯,熱水,用以洗身。沐,洗髮。奉:供給,供養。
[6]割地包利:獲取他國割讓的土地和貢品。
[7]五伯:即五霸,春秋先後稱霸的五國諸侯。說法不一,多以指齊桓、晉文、秦穆、宋襄、楚莊。禽:通“擒”。
[8]放弒:指商湯流放夏桀,武王伐紂,紂敗自殺,武王又斬其頭,事見《夏本紀》《殷本紀》。放,放逐,流放。弒,臣殺君。
[9]高拱:高拱兩手,安坐時的姿態。意思是說安然就座,樂享其成。
【原文】
“今大王與[1]秦,則秦必弱[2]韓、魏;與齊,則齊必弱楚、魏。魏弱則割河外,韓弱則效[3]宜陽,宜陽效則上郡絕,河外割則道不通,楚弱則無援。此三策者,不可不孰計[4]也。
【註釋】
[1]與:親附,友好。
[2]弱:使……弱。
[3]效:獻納。
[4]孰計:仔細考慮。孰,通“熟”,仔細,周詳。
【原文】
“夫秦下軹道,則南陽危;劫韓包周,則趙氏自操兵;據衛取卷,則齊必入朝秦。秦欲已得乎山東,則必舉兵而響趙矣。秦甲渡河逾漳,據番吾,則兵必戰於邯鄲之下矣。此臣之所為君患[1]也。
“當今之時,山東之建國莫強於趙。趙地方二千餘里,帶甲數十萬,車千乘,騎萬匹,粟支數年。西有常山,南有河漳,東有清河,北有燕國。燕固弱國,不足畏也。秦之所害於天下者莫如趙,然而秦不敢舉兵伐趙者,何也?畏韓、魏之議[2]其後也。然則韓、魏,趙之南蔽也。秦之攻韓、魏也,無有名山大川之限,稍蠶食[3]之,傅[4]國都而止。韓、魏不能支秦,必入臣於秦。秦無韓、魏之規[5],則禍必中[6]於趙矣。此臣之所為君患也。
【註釋】
[1]為君患:替君憂慮。
[2]議:計算,暗算。
[3]蠶食:像蠶吃桑葉一樣,一點一點地侵佔別國領土。
[4]傅:通“附”,附著,逼近。
[5]規:通“窺”,窺測。
[6]中:指集中到,面臨。
【原文】
“臣聞堯無三夫[1]之分,舜無咫[2]尺之地,以有天下;禹無百人之聚,以王[3]諸侯;湯武之士不過三千,車不過三百乘,卒不過三萬,立為天子:誠得其道也。是故明主外料其敵之強弱,內度[4]其士卒賢不肖,不待兩軍相當而勝敗存亡之機固已形於胸中矣,豈掩於眾人之言而以冥冥[5]決事哉!
【註釋】
[1]夫:古代井田,一夫受田百畝,故稱百畝為夫。
[2]咫:周制八寸為咫。以距離短比喻面積小。
[3]王:成就王業。
[4]度:推測,估計。
[5]掩:掩蓋,遮蔽。冥冥:晦暗,昏昧。
【原文】
“臣竊以天下之地圖案[1]之,諸侯之地五倍於秦,料度諸侯之卒十倍於秦,六國為一,併力西鄉[2]而攻秦,秦必破矣。今西面而事之,見臣於秦。夫破人之與破於人也,臣人之與臣於人也,豈可同日而論哉!
【註釋】
[1]案:通“按”,考察,考據。
[2]鄉:通“向”。
【原文】
“夫衡人[1]者,皆欲割諸侯之地以予秦。秦成,則高臺榭[2]、美宮室,聽竽瑟[3]之音,前有樓闕軒轅[4],後有長姣[5]美人,國被秦患而不與其憂。是故夫衡人日夜務以秦權恐愒[6]諸侯以求割地,故願大王孰計之也。
【註釋】
[1]衡人:指為秦國效力,主張連橫策略的遊說辯士。衡:通“橫”。
[2]榭:建在高土臺上的敞屋。
[3]竽:與笙相類的樂器。瑟:一種二十五絃的彈撥樂器。
[4]闕:古代宮殿、祠廟和陵墓前的高建築物,通常左右各一,建成高臺,臺上起樓觀。因兩闕之間有空缺,故名闕或雙闕。軒轅:指高敞華麗的車子。
[5]姣:美好。
[6]恐愒:恐嚇,恫嚇。
【原文】
“臣聞明主絕疑去讒,屏[1]流言之跡,塞朋黨[2]之門,故尊主廣地強兵之計臣[3]得陳忠於前矣。故竊為大王計,莫如一[4]韓、魏、齊、楚、燕、趙以從親,以畔[5]秦。令天下之將相會於洹水之上,通質[6],刳白馬[7]而盟。要約[8]曰:‘秦攻楚,齊魏各出銳師以佐之,韓絕其糧道,趙涉河漳,燕守常山之北。秦攻韓、魏,則楚絕其後,齊出銳師而佐之,趙涉河漳,燕守雲中。秦攻齊,則楚絕其後,韓守城皋,魏塞其道,趙涉河漳、博關,燕出銳師以佐之。秦攻燕,則趙守常山,楚軍武關,齊涉渤海,韓、魏皆出銳師以佐之。秦攻趙,則韓軍宜陽,楚軍武關,魏軍河外,齊涉清河,燕出銳師以佐之。諸侯有不如約者,以五國之兵共伐之。’六國從親以賓[9]秦,則秦甲必不敢出於函谷以害山東矣。如此,則霸王之業成矣。”
【註釋】
[1]屏:亦作“摒”,除去,排除。
[2]朋黨:為私利目的相互勾結的同類。
[3]廣:使……廣。計臣:謀劃之臣,出主意獻策略的臣子。
[4]一:使……統一。
[5]畔:通“叛”。
[6]質:嫌隙。
[7]刳:宰殺。白馬:古代祭祀、盟誓用的犧牲。
[8]要約:盟約。
[9]賓:通“擯”,排斥,遺棄。
【原文】
趙王曰:“寡人年少,立國日淺,未嘗得聞社稷[1]之長計也。今上客有意存天下,安諸侯,寡人敬以國從。”乃飾車百乘,黃金千溢[2],白璧百雙,錦繡千純[3],以約諸侯。
【註釋】
[1]社稷:土、谷之神,以古代君主都祭祀社稷,後來即以指代國家政權。
[2]溢:通“鎰”,古代重量單位,二十兩或二十四兩。
[3]純:捆,包,引申為絲綿布帛的計量單位。帛一段、一匹曰“純”。
【原文】
是時周天子致文武之胙[1]於秦惠王。惠王使犀首攻魏,禽將龍賈,取魏之雕陰,且欲東[2]兵。蘇秦恐秦兵之至趙也,乃激怒張儀,入之於秦。
【註釋】
[1]胙:祭祀用的肉,祭後送給參與祭祀的人。
[2]東:向東。
【原文】
於是說韓宣王曰:“韓北有鞏、成皋之固,西有宜陽、商阪之塞,東有宛、穰、洧水,南有陘山,地方九百餘里,帶甲數十萬,天下之強弓勁弩皆從韓出。谿子、少府時力、距來[1]者,皆射六百步之外。韓卒超足[2]而射,百發不暇止,遠者括蔽洞胸[3],近者鏑弇心[4]。韓卒之劍戟皆出於冥山,棠谿、墨陽、合賻、鄧師、宛馮、龍淵、太阿,皆陸斷牛馬,水截鵠[5]雁,當敵則斬,堅甲鐵幕[6],革抉芮[7],無不畢具。以韓卒之勇,被堅甲,蹠[8]勁弩,帶利劍,一人當百,不足言也。夫以韓之勁與大王之賢,乃西面事秦,交臂而服,羞社稷而為天下笑,無大於此者矣。是故願大王孰計之。
【註釋】
[1]谿子:強弓名。當時南方的少數民族善制柘弩和竹弩,此指韓國仿造的谿子弩。少府:韓國造械機構。時力、距來:均為少府所造弩名。
[2]超足:超騰舉腳。古代用腳踏、手扳發射強弩。
[3]括:箭的末端。蔽:疑為衍文。洞胸:穿透胸部。
[4]鏑弇(yǎn)心:箭射穿胸膛直至心臟。弇,覆蓋,遮蔽。
[5]鵠:即天鵝。
[6]鐵幕:鐵甲串成的護臂。
[7]革抉:射箭時套在左臂上的皮套。芮:系盾的絲帶。
[8]蹠:踏。
【原文】
“大王事秦,秦必求宜陽、成皋。今茲效[1]之,明年又復求割地。與則無地以給之,不與則棄前功而受後禍。且大王之地有盡而秦之求無已,以有盡之地而逆無已之求,此所謂市怨[2]結禍者也,不戰而地已削矣。臣聞鄙諺曰:‘寧為雞口,無為牛後[3]。’今西面交臂而臣事秦,何異於牛後乎?夫以大王之賢,挾強韓之兵,而有牛後之名,臣竊為大王羞之。”
於是韓王勃然作色,攘臂瞋目[4],按劍仰天太息[5]曰:“寡人雖不肖,必不能事秦。今主君詔[6]以趙王之教,敬奉社稷以從。”
【註釋】
[1]茲:年。效:呈獻,進獻。
[2]市怨:買怨,招怨。市,購買。
[3]寧為雞口,無為牛後:這是比擬之辭,是說雞口雖小是進食的地方,牛後雖大卻是排糞的地方。牛後,指牛的肛門。
[4]攘:捋。瞋目:發怒時瞪大眼睛。
[5]太息:出聲長嘆。
[6]主君:對卿大夫的尊稱,這裡指蘇秦。詔:告,教誨。
【原文】
又說魏襄王曰:“大王之地,南有鴻溝、陳、汝南、許、郾、昆陽、召陵、舞陽、新都、新郪,東有淮潁、煮棗、無胥,西有長城之界,北有河外、卷、衍、酸棗,地方千里。地名雖小,然而田舍廬廡之數[1],曾無所芻牧[2]。人民之眾,車馬之多,日夜行不絕,殷殷[3],若有三軍之眾。臣竊量大王之國不下楚。然衡人怵[4]王交強虎狼之秦以侵天下,卒[5]有秦患,不顧其禍。夫挾強秦之勢以內劫其主,罪無過此者。魏,天下之強國也;王,天下之賢王也。今乃有意西[6]面而事秦,稱東藩[7],築帝宮[8],受冠帶[9],祠春秋[10],臣竊為大王恥之。
【註釋】
[1]廬廡:泛指房屋。廬,村屋或田間小屋。廡,大屋。數:密。
[2]無所芻牧:因為田地房屋稠密,連放牧牲畜的地方都沒有了。以此形容人口密集。芻牧,放牧牛羊。
[3](hōnɡ)殷殷:象聲詞,很多車馬行走的聲音。
[4]怵:誘惑,引誘。
[5]卒:通“猝”,突然。
[6]西:向西。
[7]藩:屬國或屬地。
[8]築帝宮:指為秦王建造離宮,以備巡遊暫住。
[9]受冠帶:接受秦國的分封,採用秦國的冠服樣式、制度。
[10]祠春秋:貢獻財物,春秋為秦助祭。
【原文】
“臣聞越王句踐戰敝卒[1]三千人,禽夫差於幹遂;武王卒三千人,革車三百乘,制紂於牧野:豈其士卒眾哉,誠能奮其威也。今竊聞大王之卒,武士[2]二十萬,蒼頭[3]二十萬,奮擊[4]二十萬,廝徒[5]十萬,車六百乘,騎五千匹。比其過越王句踐、武王遠矣,今乃聽於群臣之說而欲臣事秦。夫事秦必割地以效實[6],故兵未用而國已虧矣。凡群臣之言事秦者,皆奸人,非忠臣也。夫為人臣,割其主之地以求外交,偷取一時之功而不顧其後,破公家而成私門,外挾強秦之勢以內劫其主,以求割地,願大王孰察之。
【註釋】
[1]敝卒:疲敝之卒。吳越夫椒之戰以後,越王句踐以餘兵五千人保棲會稽。見《越王句踐世家》。
[2]武士:勇士。
[3]蒼頭:用青布裹頭以異於眾的士兵。一說精銳敢死隊的稱號。
[4]奮擊:衝鋒陷陣的精銳部隊。
[5]廝徒:勤雜兵。
[6]效實:以割地之實,表示忠誠。
【原文】
“《周書》[1]曰:‘綿綿不絕,蔓蔓奈何?豪氂不伐,將用斧柯[2]。’前慮不定,後有大患,將奈之何?大王誠能聽臣,六國從親,專心併力壹意,則必無強秦之患。故敝邑趙王使臣效愚計,秦明約,在大王之詔詔之。”
【註釋】
[1]《周書》:即《周逸書》,舊題《汲冢周書》。主要記錄周代政令。《漢書·藝文志》有《周書》七十一篇。
[2]“綿綿不絕”四句引自《周書·和寤解》。以草木作比,意思是說草木滋長出微弱的嫩枝時不去掉它,等長得粗壯後再想去掉它,只好用斧頭了。綿綿,微弱。蔓蔓,滋長延伸的樣子。豪氂,通“毫釐”,一毫一釐,形容極少的數量。
【原文】
魏王曰:“寡人不肖,未嘗得聞明教。今主君以趙王之詔詔之,敬以國從。”
因東說齊宣王曰:“齊南有泰山,東有琅邪,西有清河,北有渤海,此所謂四塞之國也。齊地方二千餘里,帶甲數十萬,粟如丘山。三軍[1]之良,五家之兵[2],進如鋒矢[3],戰如雷霆,解如風雨。即有軍役,未嘗倍泰山[4],絕[5]清河,涉渤海也。臨菑之中七萬戶,臣竊度[6]之,不下戶三男子,三七二十一萬,不待發於遠縣,而臨菑之卒固已二十一萬矣。臨菑甚富而實,其民無不吹竽鼓瑟,彈琴擊築[7],鬥雞走狗,六博蹋鞠[8]者。臨菑之塗[9],車轂[10]擊,人肩摩,連衽成帷[11],舉袂[12]成幕,揮汗成雨,家殷人足,志高氣揚。夫以大王之賢與齊之強,天下莫能當。今乃西面而侍奉,臣竊為大王羞之。
【註釋】
[1]三軍:即全軍。周制天子六軍,諸侯大國三軍。一軍為一萬二千五百人。齊國設上、中、下三軍。
[2]五家之兵:指齊桓公時管仲所定的兵制,每五家為一軌,一家出一丁,五人為一伍,由軌長率之。一說五家即五國。
[3]鋒矢:極言士兵勇猛凡捷,如鋒如矢。《正義》雲:“齊軍之進,若鋒芒之刀,良弓之矢,用之有進無退。”
[4]倍泰山:《史記會注考證》雲:“徵山南之兵也,是亦一部。”
[5]絕:橫渡。
[6]竊度:私下推測,估計。
[7]築:古絃樂器名,形如琴,十三絃。
[8]六博:古代一種博戲。蹋鞠:古代一種習武的遊戲。《集解》引劉向《別錄》曰:“蹋鞠,兵勢也,所以練武士,知有材也,皆因嬉而講練之。”
[9]塗:通“途”。
[10]轂:車軸兩端伸出車輪的部分。
[11]連衽成帷:把衣襟連在一起形成帳幔。衽,衣襟。帷,帳幔。
[12]袂:衣袖。
【原文】
“且夫韓、魏之所以重畏秦者,為與秦接境壤界也。兵出而相當,不出十日而戰勝存亡之機決矣。韓、魏戰而勝秦,則兵半折,四境不守;戰而不勝,則國已危亡隨其後。是故韓、魏之所以重與秦戰,而輕為之臣也。今秦之攻齊則不然。倍[1]韓、魏之地,過衛陽晉之道,徑乎亢父之險,車不得方軌[2],騎不得比行[3],百人守險,千人不敢過也。秦雖欲深入,則狼顧[4],恐韓、魏之議其後也。是故恫疑虛猲[5],驕矜而不敢進,則秦之不能害齊亦明矣。
【註釋】
[1]倍:通“背”,背向。
[2]方軌:兩車並行。
[3]比行:兩馬齊進。比,並列。
[4]狼顧:狼性多疑,唯恐突襲,走路時常回顧。以比喻秦有後顧之憂。
[5]恫疑虛猲:虛張聲勢,恐嚇威脅。猲,通“喝”。
【原文】
“夫不深料秦之無奈齊何,而欲西面而事之,是群臣之計過也。今無臣事秦之名而有強國之實,臣是故願大王少留意計之。”
齊王曰:“寡人不敏[1],僻遠守海,窮道東境之國也,未嘗得聞餘教[2]。今足下以趙王詔詔之,敬以國從。”
乃西南說楚威王曰:“楚,天下之強國也;王,天下之賢王也。西有黔中、巫郡,東有夏州、海陽,南有洞庭、蒼梧,北有陘塞、郇陽,地方五千餘里,帶甲百萬,車千乘,騎萬匹,粟支十年。此霸王之資也。夫以楚之強與王之賢,天下莫能當也。今乃欲西面而事秦,則諸侯莫不西面而朝於章臺之下矣。
【註釋】
[1]不敏:不才,自謙詞。
[2]餘教:剩餘的教誨,敬重客氣之言。
【原文】
“秦之所害莫如楚,楚強則秦弱,秦強則楚弱,其勢不兩立。故為大王計,莫如從親以孤秦。大王不從親,秦必起兩軍,一軍出武關,一軍下黔中,則鄢郢動矣。
“臣聞治之其未亂也,為之其未有也。患後而後憂之,則無及已。故願大王蚤[1]孰計之。”
“大王誠能聽臣,臣請令山東之國奉四時之獻,以承大王之明詔,委社稷,奉宗廟,練士厲兵[2],在大王之所用之。大王誠能用臣之愚計,則韓、魏、齊、燕、趙、衛之妙音美人必充後宮,燕代橐駝良馬必實外廄[3]。故從合則楚王[4],衡成則秦帝[5]。今釋霸王之業,而有事人之名,臣竊為大王不取也。
“夫秦,虎狼之國也,有吞天下之心。秦,天下之仇讎[6]也。衡人皆欲割諸侯之地以事秦,此所謂養仇而奉仇者也。夫為人臣,割其主之地以外交強虎狼之秦,以侵天下,卒有秦患,不顧其禍。夫外挾強秦之威以內劫其主,以求割地,大逆不忠,無過此者。故從親則諸侯割地以事楚,衡合則楚割地以事秦,此兩策者相去遠矣,二者大王何居焉?故敝邑趙王使臣效愚計,奉明約,在大王詔之。”
楚王曰:“寡人之國西與秦接境,秦有舉巴蜀並漢中之心。秦,虎狼之國,不可親也。而韓、魏迫於秦患,不可與深謀,與深謀恐反人[7]以入於秦,故謀未發而國已危矣。寡人自料以楚當秦,不見勝也;內與群臣謀,不足恃也。寡人臥不安席,食不甘味,心搖搖然如懸旌而無所終薄[8]。今主君欲一[9]天下,收諸侯,存危國,寡人謹奉社稷以從。”
於是六國從合而併力焉。蘇秦為從約長,並相六國。
【註釋】
[1]蚤:通“早”。
[2]厲兵:磨礪兵器。厲,通“礪”,兵,兵器。
[3]橐:駱駝。廄:牲畜欄。
[4]王:統一天下,成就王業。
[5]帝:稱帝。
[6]讎:仇人,仇敵。
[7]反人:返回秦國並洩露消息的人。反,通“返”。
[8]懸旌:懸掛在空中的旗子。旌,古代用五色羽毛裝飾的旗子。終薄:著落,安頓。
[9]一:統一。
【原文】
北報趙王,乃行過雒陽,車騎輜重,諸侯各發使送之甚眾,疑[1]於王者。周顯王聞之恐懼,除道,使人郊勞[2]。蘇秦之昆弟[3]妻嫂側目不敢仰視,俯伏侍取食。蘇秦笑謂其嫂曰:“何前倨而後恭[4]也?”嫂委蛇蒲服[5],以面掩地而謝曰:“見季子[6]位高金多也。”蘇秦喟然嘆曰:“此一人之身,富貴則親戚畏懼之,貧賤則輕易之,況眾人乎!且使我有洛陽負郭[7]田二頃,吾豈能佩六國相印乎!”於是散千金以賜宗族朋友。初,蘇秦之燕,貸人百錢為資,及得富貴,以百金償之。遍報諸所嘗見德者。其從者有一人獨未得報,乃前自言。蘇秦曰:“我非忘子。子之與我至燕,再三欲去我易水之上,方是時,我困,故望[8]子深,是以後子。子今亦得矣。”
蘇秦既約六國從親,歸趙,趙肅侯封為武安君,乃投從約書於秦。秦兵不敢窺函谷關十五年[9]。
【註釋】
[1]疑:通“擬”,比擬,擬比。
[2]郊勞:到郊外迎接、慰勞。
[3]昆弟:同母所生的兄弟。
[4]前倨而後恭:前時傲慢,後時恭敬,形容對人態度改變。倨,傲慢。
[5]委蛇:通“逶迤”,伏地曲行而進。蒲服:通“匍匐”,伏地膝行。
[6]季子:其嫂呼小叔為季子。一說蘇秦的表字。
[7]負郭:靠近城郭。負,背倚。郭,外城。
[8]望:埋怨,責怪。
[9]窺:窺探。十五年:《張儀列傳》載張儀說楚懷王謂秦“不出兵函谷十五年以攻齊、趙”,說趙武靈王亦謂“秦兵不敢出函谷關十五年”;《范雎蔡澤列傳》載范雎說秦昭王亦云“至今閉關十五年,不敢窺兵于山東”或謂此皆策士遊說之辭,於史不合。考之《秦本紀》及有關“世家”,秦與東方六國雖然也有戰爭,但基本上無大的戰事,並非都是策士誇大之辭。
【原文】
其後秦使犀首欺齊、魏,與共伐趙,欲敗從約。齊、魏伐趙,趙王讓[1]蘇秦。蘇秦恐,請使燕,必報齊。蘇秦去趙而從約皆解。
秦惠王以其女為燕太子婦。是歲,文侯卒,太子立,是為燕易王。易王初立,齊宣王因燕喪伐燕,取十城。易王謂蘇秦曰:“往日先生至燕,而先王資[2]先生見趙,遂約六國從[3]。今齊先伐趙,次至燕,以先生之故為天下笑,先生能為燕得侵地乎?”蘇秦大慚,曰:“請為王取之。”
蘇秦見齊王,再拜,俯而慶,仰而吊[4]。齊王曰:“是何慶弔相隨之速也?”蘇秦曰:“臣聞飢人所以飢而不食烏喙[5]者,為其愈充腹而與餓死同患也。今燕雖弱小,即秦王之少婿也。大王利其十城而長與強秦為仇。今使弱燕為雁行而強秦敝[6]其後,以招天下之精兵,是食烏喙之類也。”齊王愀然[7]變色曰:“然則奈何?”蘇秦曰:“臣聞古之善制事者,轉禍為福,因敗為功。大王誠能聽臣計,即歸燕之十城。燕無故而得十城,必喜;秦王知以己之故而歸燕之十城,亦必喜。此所謂棄仇讎而得石交[8]者也。夫燕、秦俱事齊,則大王號令天下,莫敢不聽。是王以虛辭附秦,以十城取天下。此霸王之業也。”王曰:“善。”於是乃歸燕之十城。
【註釋】
[1]讓:責備,責怪。
[2]資:資助,幫助。
[3]從:通“縱”,合縱。
[4]吊:對受災禍的人表示哀悼、慰問。
[5]烏喙:一種毒植物,即烏頭。
[6]雁行:大雁飛行有序,或呈“一”字形,或呈“人”字形,這裡比喻是在前面的行列。敝:通“蔽”,遮擋,掩蔽。
[7]愀然:神情變得悽愴而嚴肅。
[8]石交:指感情深厚牢不可破的友誼或友人。
【原文】
人有毀蘇秦者曰:“左右賣國反覆之臣也,將作亂。”蘇秦恐得罪,歸,而燕王不復官也。蘇秦見燕王曰:“臣,東周之鄙人[1]也,無有分寸之功,而王親拜之於廟[2]而禮之於廷。今臣為王卻[3]齊之兵而得十城,宜以益親,今來而王不官[4]臣者,人必有以不信傷臣於王者。臣之不信,王之福也。臣聞忠信者,所以自為也;進取者,所以為人也。且臣之說齊王,曾非欺之也。臣棄老母於東周,固去自為而行進取也。今有孝如曾參,廉如伯夷,信如尾生。得此三人者以事大王,何若?”王曰:“足矣。”蘇秦曰:“孝如曾參,義不離其親一宿於外,王又安能使之步行千里而事弱燕之危王哉?廉如伯夷,義不為孤竹君之嗣[5],不肯為武王臣,不受封侯而餓死首陽山下。有廉如此,王又安能使之步行千里而行進取於齊哉?信如尾生,與女子期[6]於梁下,女子不來,水至不去,抱柱而死。有信如此,王又安能使之步行千里卻齊之強兵哉?臣所謂以忠信得罪於上者也。”燕王曰:“若[7]不忠信耳,豈有以忠信而得罪者乎?”蘇秦曰:“不然。臣聞客有遠為吏而其妻私[8]於人者,其夫將來,其私者憂之,妻曰‘勿憂,吾已作藥酒待之矣’。居三日,其夫果至,妻使妾舉藥酒進之。妾欲言酒之有藥,則恐其逐主母也;欲勿言乎,則恐其殺主父也。於是乎詳僵[9]而棄酒,主父大怒,笞[10]之五十,故妾一僵而覆酒,上存主父,下存主母,然而不免於笞,惡[11]在乎忠信之無罪也夫?臣之過,不幸而類是乎!”燕王曰:“先生復就故官。”益厚遇之。
【註釋】
[1]鄙人:鄙陋的人,自我謙辭。
[2]廟:宗廟,古代帝王供祀祖先的所在。
[3]卻:退卻。
[4]官:授官。
[5]嗣:繼承人,接續人。
[6]期:約定的時間,引申為約會。
[7]若:你。
[8]私:私通,指不正當的男女關係。
[9]詳僵:假裝仆倒。詳,通“佯”,假裝。僵,仆倒。
[10]笞:用竹板或荊條打人脊背或臂、腿的刑罰。
[11]惡:哪裡,怎麼。
【原文】
易王母,文侯夫人也,與蘇秦私通。燕王知之,而事之加厚。蘇秦恐誅,乃說燕王曰:“臣居燕不能使燕重[1],而在齊則燕必重。”燕王曰:“唯[2]先生之所為。”於是蘇秦詳為得罪於燕王而亡[3]走齊,齊宣王以為客卿[4]。
【註釋】
[1]重:地位提高。
[2]唯:聽從的樣子,任憑的意思。
[3]亡:逃。
[4]客卿:請別國人在本國做官,其位為卿而以客禮待之。
【原文】
齊宣王卒,湣王即位,說湣王厚葬以明孝,高宮室大苑囿[1]以明得意,欲破敝[2]齊而為燕。燕易王卒,燕噲立為王。其後齊大夫多與蘇秦爭寵者,而使人刺蘇秦,不死,殊[3]而走。齊王使人求賊,不得。蘇秦且死,乃謂齊王曰:“臣即死,車裂臣於徇[4]於市,曰‘蘇秦為燕作亂於齊’,如此則臣之賊必得矣。”於是如其言,而殺蘇秦者果自出,齊王因而誅之。燕聞之曰:“甚矣[5],齊之為蘇生報仇也!”
【註釋】
[1]高:使……增高。大:使……加大。苑囿:古代帝王畜養禽獸、種植林木的地方。
[2]破敝:使……衰敗。
[3]殊:死,此指雖未即死,已是致命傷。
[4]車裂:以車撕裂人體,俗稱“五馬分屍”。徇:示眾。
[5]甚矣:太過分了啊。
【原文】
蘇秦既死,其事大洩。齊後聞之,乃恨怒燕。燕甚恐。蘇秦之弟曰代,代弟蘇厲,見兄遂[1],亦皆學。及蘇秦死,代乃求見燕王,欲襲故事[2]。曰:“臣,東周之鄙人也。竊聞大王義甚高,鄙人不敏,釋鋤耨而幹[3]大王。至於邯鄲,所見者絀[4]於所聞於東周,臣竊負[5]其志。及至燕廷,觀王之群臣下吏,王,天下之明王也。”燕王曰:“子所謂明王者何如也?”對曰:“臣聞明王務[6]聞其過,不欲聞其善,臣請謁[7]王之過。夫齊、趙者,燕之仇讎也;楚、魏者,燕之援國也。今王奉仇讎以伐援國,非所以利燕也。王自慮之,此則計過[8],無以聞者,非忠臣也。”王曰:“夫齊者固寡人之讎,所欲伐也,直患國敝力不足也。子[9]能以燕伐齊,則寡人舉國委[10]子。”對曰:“凡天下戰國七,燕處弱焉。獨戰則不能,有所附則無不重。南附楚,楚重;西附秦,秦重;中附韓、魏,韓、魏重。且苟[11]所附之國重,此必使王重矣。今夫齊,長主而自用[12]也。南攻楚五年,畜聚竭[13];西困秦三年,士卒罷敝[14];北與燕人戰,覆三軍,得二將[15]。然而以其餘兵南面舉[16]五千乘之大宋,而包十二諸侯[17]。此其君欲得,其民力竭,惡足取乎!且臣聞之,數戰則民勞,入師[18]則兵敝矣。”燕王曰:“吾聞齊有清濟、濁河可以為固,長城、鉅防足以為塞,誠有之乎?”對曰:“天時不與,雖有清濟、濁河,惡足以為固!民力罷敝,雖有長城、鉅防,惡足以為塞!且異日濟西不師[19],所以備趙也;河北不師,所以備燕也。今濟西河北盡已役矣,封內[20]敝矣。夫驕君必好利,而亡國之臣必貪於財。王誠能無羞從子母弟以為質[21],寶珠玉帛以事左右,彼將有德燕而輕亡宋,則齊可亡已。”燕王曰:“吾終以子受命於天矣。”燕乃使一子質於齊。而蘇厲因燕質子而求見齊王。齊王怨蘇秦,欲囚蘇厲。燕質子為謝,已遂委質[22]為齊臣。
【註釋】
[1]遂:這裡指功成名就,遂順心願。
[2]襲:因襲,繼承。故事:舊事,舊業。
[3]耨(nòu):鋤草的農具。幹:求,求取。
[4]絀(chù):不足,不如。
[5]負:擔負起,承擔起。
[6]務:必須,一定。
[7]謁:說明,告訴,陳述。
[8]計過:策略的錯誤。
[9]子:您,表示敬意。
[10]舉:全。委:委託,託付。
[11]苟:如果,假如。
[12]長主:年高、位高或輩分高的君主。自用:自以為是,固執自信,不考慮別人的意見。
[13]畜聚竭:積聚已盡。畜,通“蓄”,積聚、儲蓄。
[14]罷(pí)敝:羸弱疲睏。罷,通“疲”,疲乏、疲勞,指士卒年老體弱。
[15]以上二句的意思是,齊覆滅三軍,而燕失二將。
[16]舉:此指大敗,用“舉”字是誇張之言。
[17]包:吞併,囊括。十二諸侯:指鄒、魯等小國。
[18]入師:當作“久師”,指長時間作戰。
[19]異日:往日,從前。不師:即不役,每役免於徵發。
[20]封內:封地境內。
[21]從子:侄子。母弟:同母所生的弟弟。質:作為保證的人,即人質。
[22]委質:古人相見,必執贄為禮,如卿以羔,大夫以雁等。一說“質”為形體。委質,人臣拜見人君時屈膝委體於地。
【原文】
燕相子之與蘇代婚,而欲得燕權,乃使蘇代侍質子於齊。齊使代報燕,燕王噲問曰:“齊王其霸乎?”曰:“不能。”曰:“何也?”曰:“不信其臣。”於是燕王專任子之,已而讓位,燕大亂。齊伐燕,殺王噲、子之。燕立昭王,而蘇代、蘇厲遂不敢入燕,皆終歸齊,齊善待之。
蘇代過魏,魏為燕執[1]代。齊使人謂魏王曰:“齊請以宋地封涇陽君,秦必不受。秦非不利有齊而得宋地也,不信齊王與蘇子也。今齊魏不和如此其甚,則齊不欺秦。秦信齊,齊秦合,涇陽君有宋地,非魏之利也。故王不如東蘇子[2],秦必疑齊而不信蘇子矣。齊秦不合,天下無變,伐齊之形成矣。”於是出蘇代。代之宋,宋善待之。
【註釋】
[1]執:拘捕。
[2]東蘇子:讓蘇代回東方去。
【原文】
齊伐宋,宋急,蘇代乃遺[1]燕昭王書曰:
夫列在萬乘而寄質於齊[2],名卑而權輕;奉萬乘助齊伐宋,民勞而實費;夫破宋,殘楚淮北,肥[3]大齊,讎強而國害:此三者皆國之大敗[4]也。然且王行之者,將以取信於齊也。齊加不信於王,而忌燕愈甚,是王之計過矣。夫以宋加之淮北,強萬乘之國也,而齊並之,是益一齊[5]也。北夷方[6]七百里,加之以魯、衛,強萬乘之國也,而齊並之,是益二齊也。夫一齊之強,燕猶狼顧而不能支,今以三齊臨燕,其禍必大矣。
【註釋】
[1]遺:贈給,致送。
[2]寄質於齊:燕前有一子質於齊。
[3]肥:壯,壯大。
[4]大敗:失大策,壞大事。
[5]益一齊:使齊國得益於一倍的國力。
[6]方:縱橫面積。
【原文】
雖然,智者舉事,因禍為福,轉敗為功。齊紫[1],敗素[2]也,而賈十倍[3];越王句踐棲於會稽,復殘強吳而霸天下:此皆因禍為福,轉敗為功者也。
【註釋】
[1]齊紫:齊國的紫絹。當時齊桓公好紫服,一國盡服紫。
[2]敗素:破舊的白絹。
[3]賈十倍:商人為牟利,以破舊白絹染為紫色,可獲十倍之利。賈,通“價”,價格。
【原文】
今王若欲因禍為福,轉敗為功,則莫若挑[1]霸齊而尊之,使使盟於周室[2],焚秦符[3],曰“其大上計,破秦;其次,必長賓[4]之”。秦挾賓以待破,秦王必患之。秦五世伐諸侯,今為齊下,秦王之志苟得窮齊,不憚[5]以國為功。然則王何不使辯士以此言說秦王曰:“燕、趙破宋肥齊,尊之為之下者,燕、趙非利之也。燕趙不利而勢為之者,以不信秦王也。然則王何不使可信者接收燕、趙,令涇陽君、高陵君先於燕、趙?秦有變,因以為質,則燕、趙信秦。秦為西帝,燕為北帝,趙為中帝,立三帝以令於天下。韓、魏不聽則秦伐之,齊不聽則燕、趙伐之,天下孰敢不聽?天下服聽,因驅韓、魏以伐齊,曰‘必反宋地,歸楚淮北’。反宋地,歸楚淮北,燕、趙之所利也;並立三帝,燕、趙之所願也。夫實得所利,尊得所願,燕、趙棄齊如脫[6]矣。今不收燕、趙,齊霸必成。諸侯贊齊而王不從,是國伐[7]也;諸侯贊齊而從之,是名卑也。今收燕、趙,國安而民尊;不收燕、趙,國危而名卑。夫去尊安而取危卑,智者不為也。”秦王聞若說,必若刺心然。則王何不使辯士以此若言說秦?秦必取,齊必伐矣。
夫取秦,厚交也;伐齊,正利也。尊厚交,務正利,聖王之事也。
【註釋】
[1]挑:挑動,慫恿。
[2]周室:周王室。室,朝廷。
[3]符:古代朝廷傳達命令或徵調兵將用的憑證。
[4]賓:通“擯”,遺棄,排斥。
[5]憚:害怕,畏懼。
[6]如脫:像脫掉無跟的鞋一樣方便。,古代的一種拖鞋。
[7]國伐:國被攻伐。
【原文】
燕昭王善其書,曰:“先人嘗有德蘇氏,子之之亂而蘇氏去燕。燕欲報仇於齊,非蘇氏莫可。”乃召蘇代,復善待之,與謀伐齊。竟破齊,湣王出走。
久之,秦召燕王,燕王欲往,蘇代約[1]燕王曰:“楚得枳而國亡,齊得宋而國亡,齊、楚不得以有枳、宋而事秦者,何也?則有功者,秦之深讎也。秦取天下,非行義也,暴也。秦之行暴,正告[2]天下。
【註釋】
[1]約:阻止。
[2]正告:明白鄭重地告知。
【原文】
“告楚曰:‘蜀地之甲[1],乘船浮於汶,乘夏水而下江,五日而至郢。漢中之甲,乘船出於巴,乘夏水而下漢,四日而至五渚。寡人積甲宛東下隨,智者不及謀,勇士不及怒,寡人如射隼[2]矣。王乃欲待天下之攻函谷,不亦遠乎!’楚王為是故,十七年事秦。
【註釋】
[1]甲:古代士卒穿的革質護身衣,以此指代軍隊。
[2]射隼:比喻行動捷速。隼,一種兇猛的鳥,也叫鶻。
【原文】
“秦正告韓曰:‘我起乎少曲,一日而斷大行[1]。我起乎宜陽而觸平陽,二日而莫不盡繇[2]。我離[3]兩週而觸鄭,五日而國舉[4]。’韓氏以為然,故事秦。
【註釋】
[1]大行:即太行。大,通“太”。
[2]繇:震撼,動搖。
[3]離:經歷,此指通過、穿過。
[4]國舉:佔領整個國家。舉,攻克、奪取。
【原文】
“秦正告魏曰:‘我舉安邑,塞女戟,韓氏太原卷。我下軹,道南陽,封冀,包兩週。乘夏水,浮輕舟,強弩在前,錟戈[1]在後,決滎口,魏無大梁;決白馬之口,魏無外黃、濟陽;決宿胥之口,魏無虛、頓丘。陸攻則擊河內,水攻則滅大梁。’魏氏以為然,故事秦。
【註釋】
[1]錟(xiān)戈:鋒利兵器。
【原文】
“秦欲攻安邑,恐齊救之,則以宋委於齊。曰:‘宋王無道,為木人以象寡人,射其面。寡人地絕[1]兵遠,不能攻也。王苟能破宋有之,寡人如自得之。’已得安邑,塞女戟,因以破宋為齊罪。
“秦欲攻韓,恐天下救之,則以齊委於天下,曰:‘齊王四與寡人約,四欺寡人,必率天下以攻寡人者三。有齊無秦,有秦無齊,必伐之,必亡之。’已得宜陽、少曲,致藺、離石,因以破齊為天下罪。
“秦欲攻魏重[2]楚,則以南陽委於楚。曰:‘寡人固與韓且絕矣。殘均陵,塞黽厄,苟利於楚,寡人如自有之。’魏棄與國而合於秦,因以塞黽厄為楚罪。
【註釋】
[1]絕:遙遠。
[2]重:敬重,推崇。
【原文】
“兵困於林中,重燕、趙,以膠東委於燕,以濟西委於趙。已得講[1]於魏,至[2]公子延,因犀首屬行[3]而攻趙。
“兵傷於譙石,而遇敗於陽馬,而重魏,則以葉、蔡委於魏。已得講於趙,則劫魏,魏不為割。困則使太后弟穰侯為和,贏則兼欺舅與母[4]。
“適[5]燕者曰‘以膠東’,適趙者曰‘以濟西’,適魏者曰‘以葉、蔡’,適楚者曰‘以塞黽厄’,適齊者曰‘以宋’。此必令言如循環,用兵如刺蜚[6],母不能制,舅不能約。
“龍賈之戰[7],岸門之戰[8],封陵之戰[9],高商之戰[10],趙莊之戰[11],秦之所殺三晉[12]之民數百萬,今其生者皆死秦之孤[13]也。西河之外,上雒之地、三川晉國之禍,三晉之半,秦禍如此其大也。而燕、趙之秦者,皆以爭事秦說其主,此臣之所大患也。”
【註釋】
[1]講:和解,媾和。
[2]至:通“質”,做人質。
[3]屬行:連兵相續。屬,相連屬。行,行列。指軍隊。
[4]舅與母:指穰侯與宣太后。
[5]適:譴責,懲罰。
[6]刺蜚:比喻用兵捷速,易於取勝。蜚,小飛蟲。一說當作“韭”,菜。刺韭,猶如割菜。
[7]龍賈之戰:魏襄王五年(前314),秦惠王派公子卬攻魏,大敗龍賈軍於雕陰。見《魏世家》《秦本紀》。
[8]岸門之戰:秦惠文王更元后十一年(前314),秦在岸門大敗韓軍。詳見《秦本紀》《魏世家》。
[9]封陵之戰:魏哀王十六年(前303),在封陵,秦軍大敗魏軍。詳見《魏世家》。
[10]高商之戰:戰事不詳。《秦本紀》載有莊襄王三年攻魏高都並拔之事。
[11]趙莊之戰:《秦本紀》載,秦惠文王更元后十二年(前313),“庶長疾攻趙,虜趙將莊”。《趙世家》載,趙武靈王十三年秦攻佔藺,“虜將軍趙莊”,《六國年表》載同,在“趙國”欄。而《趙世家》又載,趙肅侯二十二年“趙疵與秦戰,敗,秦殺疵河西”,取趙藺、離石。《正義》在趙武靈王“十三年,秦拔我藺,虜將軍趙莊”句下謂“本一作‘茈’”。本傳《集解》取趙肅侯二十二年載,謂“趙莊與秦戰敗,秦殺趙莊河西”。綜此,“趙莊”之戰還須另考。
[12]三晉:春秋末年,晉國被韓、趙、魏三家大夫所分,各立為國,史稱三晉。
[13]死秦之孤:抗秦戰爭中死者的遺孤。
【原文】
燕昭王不行。蘇代復重於燕。
燕使約諸侯從親如蘇秦時,或從或不[1],而天下由此宗[2]蘇氏之從約。代、厲皆以壽死,名顯諸侯。
【註釋】
[1]不:相當於“否”。
[2]宗:推重,尊崇。
【原文】
太史公曰:蘇秦兄弟三人,皆遊說諸侯以顯名,其術長於權變[1]。而蘇秦被反間[2]以死,天下共笑之,諱[3]學其術。然世言蘇秦多異,異時事有類之者皆附之蘇秦。夫蘇秦起閭閻[4],連六國從親,此其智有過人者。吾固列其行事,次其時序,毋令獨蒙[5]惡聲焉。
【註釋】
[1]權變:機變,隨機應變。
[2]反間:利用間諜離間敵人內部,使其落入自己的圈套。
[3]諱:迴避,顧忌。
[4]閭閻:指民間。
[5]蒙:受,遭受。
【譯文】
蘇秦是東周雒陽人,他曾向東到齊國拜師求學,在鬼谷子先生門下學習。
外出遊歷多年,弄得窮困潦倒,狼狽地回到家裡。兄嫂、弟妹、妻妾都私下譏笑他,說:“周國人的習俗,人們都治理產業,努力從事工商,追求那十分之二的盈利為事業。如今,您丟掉本行而去幹耍嘴皮子的事,窮困潦倒,不也應該嘛!”蘇秦聽了這些話,暗自慚愧、傷感,就閉門不出,把自己的藏書全部閱讀了一遍。說:“一個讀書人既然已經從師受教,埋頭讀書,可又不能憑藉它獲得榮華富貴,即使讀書再多,又有什麼用呢?”於是,找到一本週書《陰符》,伏案而鑽研它。下了一整年的工夫,悉求真諦,找到與國君相合的門道,激動地說:“就憑這些足可以遊說當代的國君了。”他求見並遊說周顯王。可是,顯王周圍的臣子一向瞭解蘇秦的為人,都瞧不起他,因而周顯王也不信任他。
於是,他向西到了秦國。秦孝公已經死了。就遊說惠王說:“秦是個四面山關險固的國家,為群山所環抱,渭水如帶橫流,東有關河,西有漢中,南有巴蜀,北有代馬,這真是個險要、肥沃、豐饒的天然府庫啊。憑著秦國眾多的百姓,訓練有素的士兵,足以用來吞併天下,建立帝業而統治四方。”秦惠王說:“鳥兒的羽毛還沒長豐滿,不可能凌空飛翔;國家的政教還沒有正軌,不可能兼併天下。”秦國剛剛處死商鞅,諱恨遊說的人,因而不任用蘇秦。
於是,他向東到了趙國。趙肅侯讓自己的弟弟趙成出任國相,封號叫奉陽君。奉陽君不喜歡蘇秦。
蘇秦又去燕國遊說,等了一年多才有機會拜見燕王。他勸燕文侯說:“燕國東邊有朝鮮、遼東,北邊有林胡、樓煩,西有云中、九原,南有滹沱、易水,區域縱橫兩千多里,武裝部隊幾十萬人,戰車六百輛,戰馬六千匹,儲存的糧食足夠用好幾年。南有碣石、雁門的肥沃土地,北有紅棗和板栗的收益,百姓即使不耕作,光是這紅棗、板栗的收穫也足夠富裕的了。這就是所說的天然府庫啊!
“能夠安居樂業,沒有戰事,看不到軍隊覆滅、將領被殺的情景,沒有誰比得上燕國。大王知道原因嗎?燕國不被敵人侵犯的原因,是因為趙國在燕國的南面遮蔽著。秦國和趙國發動五次戰爭,秦國勝了兩次而趙國勝了三次。兩國相互殺傷,彼此削弱,而大王可以憑藉整個燕國的勢力,在後邊牽制著他們,這就是燕國不受敵人侵犯的原因。況且秦國要攻打燕國,就要穿越雲中和九原,穿過代郡和上谷,遠離幾千裡,即使攻克了燕國的城池,秦國也考慮到沒法守住它。秦國不能侵害燕的道理很明顯了。如今,趙國要攻打燕國,只要發出號令,不到十天,幾十萬大軍就會挺進到東桓駐紮了,再渡過滹沱,涉過易水,用不了四五天的時間,就到燕國的都城了。所以說,秦國攻打燕國,是在千里以外打仗;趙國攻打燕國,是在百里以內作戰。不憂慮百里以內的禍患而重視千里以外的敵人,再沒有比這更錯誤的策略了。因此,希望大王與趙國合縱相親,把各國聯成一體,那麼燕國一定不會有所憂慮了。”
文侯說:“您說得當然不錯,可是我的國家弱小,西邊又緊靠著強大的趙國,南邊接近齊周,齊、趙都是強國啊。您一定要用合縱相親的辦法使燕國安全無事,我願傾國相從。”
於是,就贊助蘇秦車馬錢財到趙國。奉陽君已經死了,就趁機勸趙肅侯說:“天下的卿相臣子一直到穿粗布衣的讀書人,都仰慕您這賢明的國君施行仁義,都希望能在您面前聽從教誨,陳述忠言,為時很久了。雖然如此,然而奉陽君妒忌人才而您又不理政事,因此賓客和遊說之士沒有誰敢在您面前暢所欲言。如今,奉陽君已經撒手人寰,您又可以和士民百姓親近了,所以我才敢向您陳述愚見。
“我私下為您考慮,沒有比百姓生活安寧,國家太平,並且無須讓人民捲入戰爭中去更重要的了。使人民安定的根本,在於選擇邦交,邦交選擇得當,人民就安定;邦交選擇不得當,人民就終身不安定。請允許我分析趙國的外患:假如趙國與齊、秦兩國為敵,那麼人民就得不到安寧;如果依靠秦國攻打齊國,人民也不會得到安寧;假如依靠齊國攻打秦國,人民還是得不到安寧。所以,想要計算別國的國君,攻打別人的國家,常常苦於公開聲明斷絕跟別國的外交關係,希望您小心謹慎,不要輕易把這話說出來。請讓我為您分析這種黑白、陰陽極其分明的利害得失吧。您果真能聽我的忠告,燕國一定會獻出盛產氈裘狗馬的土地,齊國一定會獻出盛產魚鹽的海灣,楚國一定會獻出盛產橘柚的園林,韓、衛、中山都會獻出一部分土地作為趙國貴族湯沐邑,而您的親戚和父兄都可以得到封侯之賞。獲得割地、享受權力,正是春秋五霸不惜全軍覆沒、將領被俘的代價去追求的;使貴戚封侯,正是商湯、武王所以要起兵並採用流放甚至冒著弒君的罪名去爭取的原因。如今,我讓您安然就座,就可以輕易地獲得這兩種好處,這就是我希望於您的。
“現在,如果大王和秦國友好,那麼秦國一定要利用這種優勢去削弱韓國、魏國;如果和齊國友好,那麼齊國一定會利用這種優勢去削弱楚國、魏國。魏國衰弱了就要割地河外,韓國衰弱了就要獻出宜陽。宜陽一旦獻納秦國,上郡就要陷入絕境,割讓了河外就會切斷上郡的交通。楚國要衰弱了,您就孤立無援。這三個方面,您不能不仔細地考慮啊。
“秦國攻下軹道,韓國的南陽就危在旦夕,秦國要強奪南陽,包圍周都,那麼趙國就要拿起武器自衛;假如秦國佔據了衛地,攻取了卷城,那麼齊國一定會向秦國俯首稱臣。秦國的慾望既然已經在山東得逞,就一定會發兵向趙國進犯。假如秦軍渡過黃河,越過漳水,佔據番吾,那麼,秦、趙兩國的軍隊一定要在邯鄲城下作戰了。這就是我替您憂慮的原因啊。
“正當這時,山東境內所建立的國家沒有比趙國強大的。趙國區域縱橫兩千多里,武裝部隊幾十萬人,戰車千輛,戰馬萬匹,糧食可支用好幾年。西有常山,南有漳水,東有清河,北有燕國。燕,本來就是個弱小的國家,不值得害怕。天下間,秦國最忌恨的莫過於趙國。然而,秦國為什麼不敢發兵攻打趙國呢?是害怕韓國和魏國在後邊暗算它。既然如此,那麼韓、魏可算是趙國南邊的屏障了。秦國要是攻打韓、魏,就沒有什麼名山大川的阻擋,像蠶吃桑葉似的逐漸地侵佔,直到逼近兩國的國都為止。韓、魏不能抵擋秦國,必然會向秦國臣服。秦國解除了韓、魏暗算的顧慮,那麼戰禍必然會臨到趙國了。這也是我替您憂慮的原因啊。
“我聽說當初唐堯沒有分到過三百畝的賞賜,虞舜也沒有得到過一尺的封地,卻能擁有整個天下;禹夏聚集的民眾不夠百人,卻能在諸侯中稱王;商湯、周武的卿士不足三千,戰車不足三百輛,士兵不足三萬,卻能成為天子:他們確實掌握了奪取天下的策略。所以,一個賢明的君主,對外要能預料敵國的強弱,對內要能估計士兵們素質的優劣,這樣用不著等到雙方軍隊接觸,勝敗存亡的關鍵所在早就瞭然於胸了。怎麼會被眾人的議論所矇蔽,而昏昧不清地決斷國家大事呢?
“我私下考察過天下的地圖,各諸侯國的土地五倍於秦國,估計各諸侯國的士兵十倍於秦國,假如六國結成一個整體,同心協力,向西攻打秦國,秦國一定會被打敗。如今,反而向西侍奉秦國,向秦國稱臣。打敗別人和被別人打敗,讓別人向自己稱臣和自己向別人稱臣,難道是可以同日而語的嗎!
“凡主張連衡政策的人,都想把各諸侯國的土地割讓給秦國。秦國的霸業成功,他們就可把樓臺亭榭建得高大,把宮室建得華美,欣賞著竽瑟演奏的音樂,前有樓臺、宮闕,高敞華美的車子,後有窈窕豔麗的美女,至於各國遭受秦國的禍害,他們就不去分擔憂愁了。所以,那些主張連衡的人憑藉秦國的權勢日夜不停地威脅諸侯各國,謀求割讓土地,因此希望大王能仔細地考慮啊。
“我聽說賢明的君主決斷疑慮,排斥讒言,摒棄流言蜚語的途徑,堵塞結黨營私的門路,所以我才有機會在您面前陳述使國君尊崇,使土地擴展,使軍隊強大的計策。我私下為大王考慮,不如使韓、魏、齊、楚、燕、趙結成一個相親的整體,對抗秦國。讓天下的將相在洹水之上聚會,相互溝通故有的嫌隙,殺白馬歃血盟誓,彼此約定說:‘假如秦國攻打楚國,那麼齊、魏就分別派出精銳部隊幫助楚國,韓國就切斷秦國的運糧要道,趙軍就南渡河漳支援,燕軍就固守常山以北。假如秦國攻打韓國、魏國,那麼楚軍就切斷秦國的後援,齊國就派出精銳部隊去幫助韓、魏,趙軍就渡過河漳支援,燕國就固守雲中地帶。假如秦國攻打齊國,那麼楚國就切斷秦國的後援,韓國固守城皋,魏國堵塞秦國的要道,趙國的軍隊就渡河漳挺進博關支援,燕國派出精銳部隊去協同作戰。假如秦國攻打燕國,那麼,趙國固守常山,楚國的部隊駐紮武關,齊軍渡過渤海,韓、魏同時派出精銳部隊協同作戰。假如秦國攻打趙國,那麼韓國的部隊駐紮宜陽,楚國的部隊駐紮武關,魏國的部隊駐紮河外,齊國的部隊渡過清河,燕國派出精銳部隊協同作戰。假如有的諸侯不照盟約辦事,便用其他五國的軍隊共同討伐他。’假如六國相親結成一體共同抵抗秦國,那麼秦國一定不敢從函谷關出兵侵犯山東六國了。這樣一來,您霸主的事業就成功了。”
趙王說:“我還年輕,即位時間又短,不曾聽到過使國家長治久安的策略。如今,您有意使天下得以生存,使各諸侯國得以安定,我願誠懇地傾國相從。”於是,裝飾車子一百輛,載上黃金一千鎰,白璧一百雙,綢緞一千匹,用來遊說各諸侯國加盟。
這時,周天子把祭祀文王、武王用過的肉賜給秦惠王。惠王派犀首攻打魏國,生擒了魏將龍賈,攻克了魏國的雕陰,並打算揮師向東挺進。蘇秦恐怕秦國的部隊打到趙國來,就用計激怒了張儀,迫使他投奔秦國。
於是,蘇秦去遊說韓宣王說:“韓國北部有堅固的鞏邑、城皋,西部有宜陽、商阪的要塞,東有宛、穰、洧水,南有陘山,區域縱橫九百多里,武裝部隊有幾十萬,天下的強弓硬弩都是從韓國製造出來的。像谿子弩,以及少府製造的時力、距來,射程都在六百步以外。韓國士兵腳踏連弩而射,能連續發射一百箭,中間不停止。遠處的敵人,可以射穿他們胸前的鎧甲,穿透胸膛,近處的敵人,可以射透他們的心臟。韓國士兵使用的劍、戟都是從冥山、棠谿、墨陽、合賻、鄧師、宛馮、龍淵、太阿鍛冶的,這些鋒利的武器都能在陸上截斷牛馬,水上能劈天鵝、大雁,臨陣對敵能斬斷堅固的鎧甲、鐵衣,從臂套、盾牌到系在盾牌上的絲帶,沒有不具備的。憑著韓國士兵的勇敢,披著堅固的鎧甲,拉著強勁的硬弩,佩戴著鋒利的寶劍,即使以一當百,也不在話下。憑著韓國兵力的強勁和大王的賢明,卻向西侍奉秦國,拱手而臣服,使國家蒙受恥辱而被天下人恥笑,沒有比這更嚴重的了。因此,希望大王仔細地考慮啊。
“如果大王去侍奉秦國,秦國必定會向您索取宜陽、成皋。今年把土地獻給他,明年又要索取割地。給他吧,卻沒有土地可給,不給吧,那麼就會丟掉以前割地求好的功效而遭受後患。況且大王的土地是有限的,而秦國貪婪的索取是沒有止境的,拿有限的土地,去換取無止境的索取,這就叫做拿錢購買怨恨,糾結災禍。不用打仗,而土地就被割去了。我聽說過一句俗話:‘寧為雞口,無為牛後。’現在,如果向西拱手臣服,和做牛後有什麼不同呢?憑著大王的賢明,又擁有韓國強大的軍隊,卻蒙受做牛後的醜名,我實在替大王感到羞愧。”
這時,韓王突然變了臉色,捋起袖子,憤怒地瞪大眼睛,手按寶劍,仰望天空長長地嘆息說:“我雖然沒有出息,也絕不能去侍奉秦國。現在,您既然轉告了趙王的指教,我願意把整個國家託付給您,聽從您的安排。”
蘇秦又遊說魏襄王說:“大王的國土,南邊有鴻溝、陳地、汝南、許地、郾地、昆陽、召陵、舞陽、新都、新郪,東邊有淮河、潁河、煮棗、無胥,西邊有長城為界,北邊有河外、卷地、衍地、酸棗,國土縱橫千里。地方名義上雖然狹小,但是田間到處蓋滿房屋,連放牧牲畜的地方都沒有了。人口稠密,車馬眾多,日夜行馳,絡繹不絕,轟轟隆隆,似乎有三軍人馬的聲勢。我私下估量大王的國勢和楚國不相上下。可是,那些主張連衡的人誘惑您侍奉秦國,夥同像虎狼一樣兇惡的秦國侵擾整個天下,一旦魏國遭受秦國的危害,誰都不會顧及您的災禍。依仗著秦國強大的勢力,在內部劫持別國的君主,一切罪惡沒有比這更嚴重的了。魏,是天下強大的國家;王,是天下賢明的國君。現在,您竟然有意向西面侍奉秦國,自稱是秦國東方的屬國,為秦國建築離宮,接受秦國的分封,採用秦國的冠服式樣,春秋季節給秦國納貢助祭,我私下為大王感到羞恥。
“我聽說越王句踐僅用三千疲憊的士兵作戰,就在幹遂活捉了吳王夫差;周武王只用了三千士兵,三百輛蒙著皮革的戰車,在牧野制服了商紂:難道他們是靠著兵多將廣嗎?實際是因為充分發揮出了他們的威力。現在,我私下聽說大王的軍事力量,精銳部隊二十萬,裹著青色頭巾的部隊二十萬,能衝鋒陷陣的部隊二十萬,勤雜兵十萬,戰車六百輛,戰馬五千匹。這些實力超過越王句踐和周武王很遠了,可是,如今您卻聽信群臣的建議,想以臣子的身份服事秦國。如果侍奉秦國,必然要割讓土地來表示自己的忠誠,因此,還沒動用軍隊,國家卻已虧損了。凡是群臣中妄言服事秦國的,都是奸佞之人,而不是忠臣。他們作為君主的臣子,卻想割讓自己國君的土地,以求得與秦國的友誼,偷取一時的功效而不顧後果,破壞國家的利益而成就私人的好處,對外憑藉著強秦的勢力,從內部劫持自己的國君,以達到割讓土地的目的,希望大王仔細地審察這種情況。
“《周書》上說:‘草木滋長出微弱的嫩枝時,要不及時去掉它,到處滋長延伸了怎麼辦呢?細微嫩枝不及時砍掉它,等到長得粗壯了,就得用斧頭了。’事前不考慮成熟,事後將有災禍臨頭,那時對它將怎麼辦呢?大王果真能聽從我的建議,六國聯合相親,專心合力,一個意志,就一定沒有強秦侵害的禍患了。所以,敝國的趙王派我來獻上不成熟的策略,奉上詳明的公約,全賴大王的指示號召大家了。”
魏王說:“我沒有出息,從沒聽說過如此賢明的指教。如今,您奉趙王的使命來指教我,我願以魏國相隨。”
接著,蘇秦又向東方遊說齊宣王,說:“齊國南面有泰山,東面有瑯邪山,西面有清河,北面有渤海,這可說是四面都有天險的國家了。齊國的土地縱橫兩千餘里,武裝部隊幾十萬人,糧食堆積得像山丘一樣高大。三軍精良,聯合起五家的兵卒,進攻如同鋒芒之刀刃、良弓之矢那樣勇猛捷速,打起仗來就像雷霆震怒一樣猛烈,撤退就像風雨一樣快地消散。自有戰役以來,從未徵調過泰山以南的軍隊,也不曾渡過清河,涉過渤海去徵調這二部的士兵。光是臨淄就有居民七萬戶,我私下估計,每戶不少於三個男子,三七二十一萬,用不著徵集遠處縣邑的兵源,光是臨淄的士兵本來就夠二十一萬了。臨淄富有而殷實,這裡的居民沒有不吹竽鼓瑟、彈琴擊築、鬥雞走狗、下棋踢球的。臨淄的街道上車子擁擠得車軸互相撞擊,人多得肩膀相互摩擦,把衣襟連接起來,可以形成圍幔,舉起衣袖,可以成為遮幕,大家揮灑的汗水,就像下雨一樣,家家殷實,人人富足,志向高遠,意志飛揚。憑藉著大王的賢明和齊國的強盛,天下沒有哪個國家能夠比得上。如今,您卻要向西去侍奉秦國,我私下替大王感到羞恥。
“況且韓、魏之所以非常畏懼秦國,是因為和秦國的邊界相接壤,假如雙方派出軍隊交戰,不出十天,勝敗存亡的局勢就決定了。如果韓、魏戰勝了秦國,那麼自己的兵力要損失一半,四面的國境無法保衛;如果作戰不能取勝,那麼國家接著就陷入危亡的境地。這就是韓、魏把和秦國作戰看得那麼重要,而很輕易地想要向秦國臣服的原因。現在,秦國攻打齊國的情況就不同了,秦國背靠著韓、魏的土地,要經過衛國陽晉的要道,穿過齊國亢父的險塞,戰車不能並駛,戰馬不能並行,只要有一百人守在險要之處,就是有一千人也不敢通過,即使秦國軍隊想要深入,就像狼一樣疑慮重重,時常回顧,生怕韓、魏在後面暗算它。所以,它虛張聲勢,恐嚇威脅。它雖然驕橫矜誇卻不敢冒險進攻,那麼秦國不能危害齊國的形勢也就相當明瞭啦。
“不能深刻地估計到秦國根本對齊國無可奈何的實情,卻想要向西而侍奉秦國,這是群臣們策略上的錯誤。現在,齊國還沒有向秦國臣服的醜名,卻有強大的國家實力。所以,我希望大王稍微留心考慮一下,以便決定對策。”
齊王說:“我不是一個聰明的人,居住在偏僻遙遠、緊靠大海、道路絕盡、地處東境的國家,從未聽到過您高明的教誨。如今,您奉趙王的使命來指教我,我將嚴肅地率領全國民眾聽從您的安排。”
於是,蘇秦又向西南去遊說楚威王,說:“楚國,是天下強大的國家;大王,是天下賢明的國王。楚國西邊有黔中、巫郡,東邊有夏州、海陽,南邊有洞庭、蒼梧,北邊有陘塞、郇陽,土地縱橫五千多里,士卒一百萬,戰車千輛,戰馬萬匹,存糧足夠支用十年。這是建立霸業的資本啊。憑藉著楚國的強大和大王的賢明,天下沒有哪個國家能比得上。如今,您卻想向西侍奉秦國,那麼,天下就再沒有哪個諸侯不向西面拜服在秦國的章臺宮下了。
“秦國最大的憂患沒有比得上楚國的,楚國強大,那麼秦國就會弱小;秦國強大,那麼楚國就會弱小。從這種情勢判斷,兩國不能同時並存。所以,我勸大王策劃,不如合縱相親,來孤立秦國。如果大王不採納合縱政策,秦國一定會出動兩支軍隊,一支從武關出擊,一支直下黔中,那麼鄢郢的局勢就動搖了。
“我聽說在未發生動亂之前,就應該治理它,在禍患沒有降臨之前,就要採取行動。要等到禍患臨頭,再去憂慮它,那就來不及了。所以,希望大王能早做仔細的打算。大王果真能聽從我的建議,我可以使崤山以東諸國一年四季向您進貢,接受您英明的指教,把國家委託給您,奉獻宗廟請您保護,訓練士兵,磨礪兵器,聽任大王的指揮。大王如果能採納我的計策,那麼,韓、魏、齊、燕、趙、衛等國動聽的音樂和美麗的女子一定會充滿您的後宮,燕國、代地所產的駱駝、良馬一定會充滿您的畜圈。所以說,合縱成功,楚國便成霸王之業;連橫勝利,秦國便成天下之主。如今,您要放棄稱王稱霸的功業,蒙受侍奉別人的醜名,我私下認為大王這種做法不可取。
“秦國是虎狼一樣兇惡的國家,還有吞併天下的野心。秦國也是天下各諸侯的共同仇敵。凡主張連衡的人都想分割各諸侯的土地奉獻給秦國,這就叫做供養仇人和敬奉仇敵啊。作為人家的臣子,卻要分割自己國君的土地,用來和如狼似虎的強秦相交往,侵擾天下,而自己的國家突然遭受秦國的侵害,他們卻不顧及這些災禍。對外依仗著強秦的威勢,用來在內部劫持自己的君主,索取割地,是最大的叛逆,最大的不忠,沒有比這更嚴重的罪過了。所以,合縱相親,各諸侯就會割讓土地侍奉楚國,連橫成功,楚國就要割讓土地侍奉秦國,這兩種策略相差太遠了。這二者,大王要處於哪一方的立場呢?所以,敝國趙王派我來奉獻這不成熟的策略,奉上詳明的公約,全靠大王曉喻眾人了。”
楚王說:“我國西邊和秦國接壤,秦國有奪取巴、蜀併吞漢中的野心。秦是虎狼一樣兇惡的國家,是不可以親近的。韓、魏經常遭受秦國侵害的威脅,不可以和他們做深入的策劃。假如和他們深入地策劃,恐怕有叛逆的人洩露給秦國,以致計劃還沒施行,而國家就面臨危險了。我自己估計,拿楚國對抗秦國,不一定取得勝利;在朝廷內和群臣謀劃,他們又不可信賴。我躺在床上睡不安穩,吃東西也感覺不到香甜,心神恍恍惚惚,好像掛在空中的旗子,始終沒有個著落。現在,您打算使天下統一,團結諸侯,使處於危境的國家保存下來,我願意恭恭敬敬地把整個國家託付給您,聽從您的安排。”
於是,六國合縱成功,同心協力了。蘇秦做了合縱聯盟的盟長,並且擔任了六國的國相。
蘇秦北上向趙王覆命,途中經過洛陽,隨行的車輛馬匹滿載著行裝,各諸侯派來送行的使者很多,氣派比得上帝王。周顯王聽到這個消息感到害怕,趕快找人為他清除道路,並派使臣到郊外迎接慰勞。蘇秦的兄弟、妻子、嫂子斜著眼不敢抬頭看他,都俯伏在地上,非常恭敬地服侍他用飯。蘇秦笑著對嫂子說:“你以前為什麼對我那麼傲慢,現在卻對我這麼恭順呢?”他的嫂子趕緊俯伏在地上,彎曲著身子,匍匐到他面前,臉貼著地面請罪說:“因為我看到小叔您地位顯貴,錢財多啊。”蘇秦感慨地嘆息說:“同樣是我這個人,富貴了,親戚就敬畏我;貧賤時,就輕視我。何況一般人呢!假使我當初在洛陽近郊有二頃良田,如今,我難道還佩帶得上六個國家的相印嗎?”當時,他就散發了千金,賞賜給親戚朋友。當初,蘇秦到燕國去,向人家借過一百錢做路費,現在富貴了,就拿出一百金(一百萬錢)償還那個人。同時,報答了以前所有對他有恩德的人。他的隨從人員中,唯獨有一個人沒得到報償,就上前去自己申說。蘇秦說:“我不是忘了您,當初您跟我到燕國去,在易水邊上,您再三要離開我,那時正當我困窘不堪,所以我深深地責怪您,所以把您放在最後,您現在也可以得到賞賜了。”
蘇秦約定六國聯盟之後,回到趙國,趙肅侯封他為武安君。於是,蘇秦把合縱盟約送交秦國。從此,秦國不敢窺伺函谷關以外的國家長達十五年之久。
後來,秦國派使臣犀首欺騙齊國和魏國,和他們聯合起來攻打趙國,打算破壞合縱聯盟。齊、魏攻打趙國,趙王就責備蘇秦。蘇秦害怕,請求出使燕國,一定要向齊國報復。蘇秦離開趙國以後,合縱盟約便瓦解了。
秦惠王把他的女兒嫁給燕國太子做妻子。這一年,燕文侯去世,太子即位,這就是燕易王。易王剛剛登位,齊宣王趁著燕國發喪之機,攻打燕國,一連攻克了十座城池。易王對蘇秦說:“從前先生到燕國來,先王資助您去見趙王,於是才約定六國合縱。如今,齊國首先進攻趙國,接著又打到燕國,因為先生的緣故被天下人恥笑,先生能替燕國收復侵佔的國土嗎?”蘇秦感到非常慚愧,說:“請讓我替大王把失地收回來。”
蘇秦見到齊王,拜了兩拜,彎下腰去,向齊王表示慶賀;仰起頭來,又向齊王表示哀悼。齊王說:“為什麼慶賀和哀悼相繼這麼快呢?”蘇秦說:“我聽說飢餓的人,寧願飢餓而不吃烏頭這種有毒植物的原因,是因為它越是能填滿肚子就和餓死的災禍越是沒有區別啊。現在,燕國雖然弱小,但燕王卻是秦王的小女婿。大王佔了他十座城池的便宜,卻長久地和強秦結成仇怨。如今,使弱小的燕國像大雁一樣相繼飛行,強大的秦國跟在它的後面做掩護,從而招致天下的精銳部隊攻擊你,這和吃烏頭是相類似的啊。”齊王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悽愴而嚴肅,說:“既然如此,那怎麼辦呢?”蘇秦說:“我聽說古代善於處理事情的人,能夠把災禍轉化為吉祥,通過失敗變為成功。大王果真能聽從我的計策,立即歸還燕國的十座城池。燕國白白地收回十城,一定很高興。秦王知道因為他的關係而歸還燕國的十城,也一定很高興。這就叫做放棄仇恨而得到牢不可破的友誼。燕國、秦國都來侍奉齊國,那麼大王對天下發出的號令,沒有敢不聽的。這就等於用虛誇不實地依附秦國,實際上卻以十城的代價取得天下,這是稱霸天下的功業啊。”齊王說:“好。”於是,就歸還了燕國的十座城池。
有毀謗蘇秦的人說:“蘇秦是個左右搖擺、出賣國家、反覆無常的臣子,將要引起亂子。”蘇秦生怕獲罪,回到燕國,而燕王卻不給他官職。蘇秦求見燕王說:“我是東周一個鄙陋的人,沒有一點功勞,而大王卻在宗廟裡授予我官職,在朝廷上以禮相待。如今,我為大王說退了齊國的軍隊,又收回了十座城池,應該對我越發地親近。如今,我回到燕國而大王不授予我官職,一定有人以不忠實的罪名在您面前中傷我。其實,我的‘不忠實’,正是大王的福氣啊。我聽說,忠誠信實的人,一切都為著自己的目的;奮發進取的人,一切都為著別人去努力。況且我遊說齊王,也沒有欺騙他啊。我把老母拋在東周,本來就不打算為自己樹立忠信的名聲,而決心幫助別人求得進取。現在,假如有像曾參一樣孝順,像伯夷一樣廉潔,像尾生一樣信實的人,讓這樣三種人去侍奉大王,您認為怎樣?”燕王回答說:“足夠了。”蘇秦說:“像曾參一樣孝順,為盡孝道,絕不離開父母在外面過上一夜。像這樣,您又怎麼能讓他步行千里,來到弱小的燕國,侍奉處在危困中的國君呢?像伯夷一樣廉潔,堅守正義,不願做孤竹君的繼承人,不肯做周武王的臣子,不接受賜爵封侯而最終餓死在首陽山下。像他這樣廉潔,大王又怎麼能讓他步行千里到齊國幹一番事業取回十座城池呢?像尾生那樣誠信,和女子相約在橋下幽會,女子如期沒來,洪水來了也不離去,緊抱橋柱被水淹死。像這樣的誠信,大王又怎麼能讓他步行千里退去齊國強大的軍隊呢?我正是以所謂的忠誠信實在國君面前獲罪的呀。”燕王說:“你自己不忠誠信實罷了,難道還有因為忠誠信實而獲罪的嗎?”蘇秦說:“不是這樣的。我聽說有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做官,他的妻子和別人私通,她的丈夫快要回來時,和她私通的人就憂慮,妻子說:‘你不要擔心,我已經做好了毒酒等著他呢。’過了三天,她的丈夫果然到了,妻子讓侍妾端著有毒的酒給他喝,侍妾想告訴他酒中有毒,又恐怕她把主母趕走;可是,不告訴他吧,又恐怕她的毒酒害死了主父,於是她假裝跌倒,把酒潑在地上。主父大發雷霆之怒,將她打了五十竹板。所以,侍妾一跌倒而潑掉了那杯毒酒,在上保存了主父,在下保存了主母,可是自己卻免不掉挨竹板子,怎麼能說忠誠信實就不能獲罪呢?不幸的是,我的罪過跟侍妾的遭遇相類似啊!”燕王說:“先生恢復原來的官職吧。”從此,燕王更加優厚地對待他。
燕易王的母親,是燕文侯的夫人,與蘇秦私通。燕易王知道這件事,卻對蘇秦的待遇更加優厚。蘇秦恐怕被殺,就勸說燕王:“我留在燕國,不能使燕國的地位提高。假如我在齊國,就一定能提高燕國的地位。”燕王說:“一切聽任先生去做吧。”於是,蘇秦假裝得罪了燕王而逃跑到齊國。齊宣王便任用他為客卿。
齊宣王去世,湣王繼位,蘇秦就勸說湣王把葬禮辦得鋪張隆重,用來表明自己的孝道,高高地建築宮室,大規模地開闢園林,以表明自己得志。其實,蘇秦打算使齊國破敗,從而有利於燕國。燕易王去世,燕噲登基做了國君。此後,齊國大夫中有許多人和蘇秦爭奪國君的寵信,因而派人刺殺蘇秦。蘇秦當時沒死,帶著致命的傷逃跑了。齊王派人捉拿兇手,然而沒有抓到。蘇秦將要死去,便對齊王說:“我馬上就要死了,請您在人口集中的街市上把我五馬分屍示眾,就說‘蘇秦為了燕國在齊國謀亂’,這樣做,刺殺我的兇手一定可以抓到。”當時,齊王就按照他的話做了,那個刺殺蘇秦的兇手果然自動出來了,齊王因而就把他殺了。燕王聽到這個消息說:“齊國為蘇先生報仇,做法也太過分啦。”
蘇秦死後不久,他為燕國破壞齊國的大量事實洩露出來。後來,齊國聽到這些秘密,就把惱恨遷怒於燕國。燕王很害怕。蘇秦的弟弟叫蘇代,蘇代的弟弟叫蘇厲,他們看到哥哥功成名就,遂順心願,也都發奮學習縱橫之術。等到蘇秦死了,蘇代就去求見燕王,打算承襲蘇秦的舊業。他對燕王說:“臣,是東周鄙陋的人。私下聽說大王德行很高,鄙人很愚笨,放棄農具來求見大王。到了趙國邯鄲,所看到的情況遠不如我在東周聽到的,我私下決定擔負起為您做一番事業的志向。等到了燕國朝廷,遍觀大王的臣子、下吏,才知道大王是天下最賢明的國君啊。”燕王說:“您所說的賢明的國君是什麼樣的呢?”蘇代回答說:“我聽說賢明的國君一定願聽到別人指出他的過失,而不希望只聽到別人稱讚他的優點,請允許讓我說明大王的過失。齊國和趙國是燕國的仇敵,楚國和魏國是燕國的後援國家。如今,大王卻去奉承仇敵而攻打能援救自己的國家,這對燕國是沒有好處的。請大王自己想一想,這是策略上的失誤,不把這種失誤講給您聽的人,就不是忠臣。”燕王說:“齊國本來就是我的仇敵,是要討伐的國家,只是擔心國家衰弱,沒有足夠的力量。假如您能以燕國現有的力量討伐齊國,那麼,我願把整個國家託付給您。”蘇代回答說:“天下能夠互相征戰的國家共有七個,而燕國處於弱小的地位。單獨作戰不能取得勝利,然而只要有所依附,那麼就沒有不提高聲威的。向南依附楚國,楚國的聲威提高;向西依附秦國,秦國的聲威提高;中部依附韓國、魏國,韓國、魏國的聲威提高;假如所依附的國家聲威提高了,這樣也就一定能使您的聲威提高啊。如今,齊國的國君年紀大而固執自信,聽不進別人的意見。他向南攻打楚國長達五年之久,積聚的財富也消耗盡了;西邊被秦國困擾了多年,士兵們已疲憊衰敗;向北和燕國人作戰,以三軍覆沒的代價,僅僅俘虜了兩名將領。然而,還要發動剩餘的兵力向南攻打擁有五千輛戰車的宋國,吞併十二個小諸侯國。這是他們國君的慾望,可是他們的民力已經枯竭了,怎麼能夠辦得到呢?況且我聽說過,連續打仗,百姓就疲睏勞乏,戰爭持續太久,士兵就疲憊不堪。”燕王說:“我聽說齊國據有清濟、濁河可以用來固守,長城、鉅防足以作為要塞,果真是這樣嗎?”蘇代回答說:“天時不給他有利的機會,即使有清濟、濁河怎麼能夠固守呢?百姓已經疲睏勞乏,即使有長城、鉅防,怎麼能夠成為要塞呢?況且,以前不徵發濟州以西的兵力,目的是為了防備趙國的入侵;不徵發河北的兵力,目的是為了防備燕國的入侵。如今,濟西、河北的兵力都被徵發參戰了,境內的防衛力量已很薄弱了。驕橫的國君一定好利,亡國的臣子一定貪財。大王如果能夠不因為以侄兒弟弟作為人質而感到羞恥,用寶珠、美玉、布帛去賄賂齊王的親信,那麼齊王就會友好地對待燕國,而出兵去消滅宋國,那麼,這樣一來,齊國就可以滅掉了。”燕王說:“我終於憑藉著您而承受滅亡齊國的天命了。”燕國就派了一位公子到齊國充當人質。蘇厲也藉著燕國派人質的機會求見齊王。齊王怨恨蘇秦,打算把蘇厲囚禁起來。燕國質子替他在齊王面前請罪,隨後蘇厲就委身做了齊國的臣子。
燕國的宰相子之與蘇代結為姻親,子之想奪取燕國的政權,就派蘇代到齊國去侍奉做人質的那位公子。齊王派遣蘇代回燕國覆命,燕王噲問道:“齊王可能要稱霸了吧?”蘇代回答說:“不可能。”燕王說:“為什麼呢?”蘇代回答說:“齊王不信任他的臣子。”於是,燕王專一重用子之,不久又把王位禪讓給子之,燕國因此大亂。齊國趁機攻打燕國,殺了燕王噲和子之。燕國擁立昭王即位,而蘇代、蘇厲就再不敢回到燕國來,最後都歸附了齊國,齊王友好地對待他們。
蘇代經過魏國,魏國替燕國拘捕了蘇代。齊王派人去對魏王說:“齊國想要把宋地分封給秦王的弟弟涇陽君,秦王一定不肯接受。秦王並不是不願齊國的協助而奪取宋國的土地,而是他不相信齊王和蘇先生。如今,齊國和魏國矛盾已經達到如此嚴重的地步,那麼齊國就不會去欺騙秦國。秦國也會相信齊國,齊、秦聯合起來,涇陽君就會得到宋國的土地,這就不是一件有利於魏國的事了。所以,大王不如讓蘇先生東歸齊國,秦王一定會懷疑齊王,而又不相信蘇先生了。齊、秦不能聯合,天下的局勢就不會有什麼大的變動,攻打齊國的形勢就形成了。”於是,魏國釋放了蘇代。蘇代到了宋國,宋王友好地對待他。
齊國攻打宋國,宋國危急,蘇代就寫了一封信致送燕昭王,說:
燕國是列入萬乘的大國,卻向齊國派遣了人質,名聲卑下而權力低微;奉獻出眾多軍隊幫助齊國攻打宋國,使得百姓勞困而財力消費;即便打敗宋國,殘害楚國的淮北,只能壯大齊國,幫助仇敵日益強大而殘害了自己的國家。這三方面都是對燕國很不利的事。雖然如此,可是大王還在繼續這樣幹下去,是為了取得齊國的信任。齊國對大王更加不信任,而且對燕國的忌恨越來越深,這就說明大王的策略是錯誤的。把宋國和楚國淮北加在一起,抵得上一個強大的萬乘國家,而齊國吞併了它,就等於使齊國得益於一倍的國力。北夷縱橫七百里,再把魯國和衛國加上,又抵得上一個強大的萬乘國家。齊國吞併了他們,這就等於使齊國得益於二倍的國力。一個強大的齊國,燕國就憂慮重重而不能支持,如今把三個齊國那麼強大的力量壓到燕國頭上,那個災禍必然很嚴重了。
雖然如此,但是一個明智的人做事,能夠利用災禍變為吉祥,把失敗轉化為成功。齊國的紫絹,本來是破舊的白絹染成的,卻能夠提高十倍的價錢;越王句踐被困棲身在會稽山上,卻又擊敗了強大的吳國而稱霸天下。這都是利用災禍變為吉祥,把失敗轉化為成功的事例啊。
如今,假若大王想把災禍變為吉祥,把失敗轉化為成功,莫如慫恿各國尊奉齊國為霸主,派遣使臣到周王室去公然結盟,燒燬秦國的信符,宣告說“最高明的策略就是攻破秦國;其次是一定要永遠排斥它”。秦國遭到各國共同的排斥面臨被攻破的威脅,秦王必定為此而憂慮。秦國連續五代都主動攻打各諸侯國,如今卻屈居齊國之下,按照秦王的意志,如果能迫使齊國走投無路,就不怕拿整個國家做賭注以求得成功。既然如此,那麼大王何不派遣說客用這些話去勸說秦王:“燕、趙攻破宋國,都壯大了齊國,大家尊崇他,做他的下屬,燕、趙並沒有得到好處。燕、趙得不到好處而又一定這麼幹的原因,那就在於不相信秦王。既然如此,那麼大王何不派可信賴的人聯合燕國和趙國,讓涇陽君、高陵君先到燕國、趙國去呢?如果秦國背信棄義,就用他們做人質,這樣燕國和趙國就相信秦國了。這樣一來,秦國在西方稱帝,燕國在北方稱帝,趙國在中部稱帝,樹立起三個帝王在天下發號施令。假如韓國、魏國不服從,那麼秦國就出兵攻打它,齊國不服從,那麼燕國、趙國出兵攻打它,這樣一來,天下還有誰敢不服從呢?天下都服從了,就趁勢驅使韓、魏攻打齊國,說:‘必須交出宋國的失地,歸還楚國的淮北’。交出宋國的失地,歸還楚國的淮北,對燕國和趙國都是有利的事;並立三帝,也是燕、趙甘之如飴的事。他們實際上得到了好處,名分上如願以償,那麼讓燕國和趙國拋棄齊國,就好像甩掉拖鞋一樣的容易。現在,如果您不去聯合燕、趙,那麼齊國稱霸的局勢一定會形成。諸侯們都擁護齊國而唯獨您不服從,這就會遭到各國諸侯的討伐;諸侯們都擁護齊國而您也服從它,這就會使你的聲望降低了。如今,您聯合燕、趙,可使國家安定而聲望尊崇;不聯合燕、趙,國家就會危險而聲望就會降低。拋棄名尊國安而選擇國危名卑,明智的人是不會這樣乾的。”秦王聽完這些話,心頭必被刺痛。那麼,大王為什麼不派遣說客用這些話去遊說秦王呢?秦王聽到了一定會採納,齊國一定會遭到討伐。
結交秦國,是有利的外交;討伐齊國,是正當的利益。奉行有利的外交政策,追求正當的利益,是聖王所做的事業啊。
燕昭王認為他寫的這封信太好了,就說:“先王曾對蘇家有恩德,後來因為子之的亂子,蘇氏才離開了燕國,燕國要向齊國報仇,非得蘇氏不可。”於是,就召回蘇代,又很好地對待他,和他一起策劃攻打齊國的事情。終於打敗了齊國,迫使齊湣王逃離齊國。
過了很久,秦國邀請燕王,燕王就想前往,蘇代阻止燕王說:“楚國貪得了枳地而導致國家危亡,齊國奪取了宋地而導致國家破敗。齊、楚不能因為擁有了枳、宋反而還要侍奉秦國,這是為什麼呢?那是因為凡是成功的國家,都是秦國最忌恨的大敵。秦國奪取天下,不是憑藉著推行正義,而是施以暴力。秦國施以暴力,是公開宣告於天下的。
“他曾警告楚國說:‘蜀地的軍隊,坐著船漂浮在汶水之上,趁著夏季盛大的水勢而直下長江,五天就能抵達郢都。漢中的軍隊,坐著船從巴江出發,趁著夏季盛漲的水勢而直下漢江,四天就能抵達五渚。我親自在宛東集結軍隊,直下隨邑,聰明才智的人來不及出謀獻策,勇武的人來不及發怒,我攻擊你們的行動就像射殺鷹隼一樣神速。而楚王你還想等待天下各國一起來攻打函谷關,豈不是太遙遠了嗎?’楚王就是因為這個緣故,侍奉了秦國十七年。
“秦國又嚴正地警告韓國說:‘我的軍隊從少曲出發,一天之內就能切斷太行山的通道。我的軍隊從宜陽出發,直接攻擊平陽,兩天之內韓國各地的局勢就沒有不動搖的了。我的軍隊穿過東西兩週攻擊新鄭,五天之內,我將攻克整個韓國。’韓國認為他說的有道理,所以侍奉秦國。
“秦國還嚴正地警告魏國說:‘我的軍隊攻克安邑,圍困女戟,韓國的太原就被切斷。我的軍隊直下軹道,通過南陽,封鎖冀邑,包抄東西兩週。趁著夏季旺盛的水勢,駕著輕便的戰船,強勁的弓弩在前,鋒利的戈矛在後,掘開滎澤水口,魏國的大梁就會被洪水吞沒不復存在了;掘開白馬河的水口,魏國的外黃、濟陽也會被洪水吞沒不復存在了;掘開宿胥河的水口,魏國的虛地、頓丘也會被洪水淹沒不復存在了。在陸地上作戰,就攻擊河內,利用水攻就可毀滅大梁。’魏國認為他說的有道理,所以侍奉秦國。
“秦國打算攻打安邑,擔心齊國救援它,就把宋地許給齊國。說:‘宋王無道,做了個木頭人很像我,用箭射它的臉。我的國家和宋國路途隔絕,軍隊距宋太遠,不能直接攻打它。齊王您如果能打敗宋國據為己有,那就像我自己佔有它一樣高興。’後來,秦國攻下了魏國的安邑,圍困了女戟,反而把攻破宋國作為齊國的罪過。
“秦國打算進攻韓國,擔心天下諸侯救援它,就把齊國許給天下諸侯去討伐,說:‘齊王四次和我訂立盟約,四次欺騙我,堅決地率領天下的軍隊進攻我國就有多次。只要齊國存在,就沒有秦國;只要有秦國的存在,就沒有齊國。一定要討伐它,一定要毀滅它。’等到秦國奪取了韓國的宜陽、少曲,攻克了藺邑、離石,卻又把打敗齊國作為天下諸侯國的罪過。
“秦國打算進攻魏國,就先尊崇楚國,便把南陽許給楚國。說:‘我本來就和韓國斷絕了關係。摧毀均陵,圍困黽厄,假如對楚國有利,那就像我佔有它一樣高興。’等到魏國拋棄了盟約的國家而與秦國聯合,秦國卻以圍困黽厄作為楚國的罪名。
“秦國的軍隊被困在林中,就尊崇燕國和趙國,把膠東許給燕國,把濟西許給趙國。等到秦國和魏國和解了,就把公子延作為人質,利用犀首連兵相續地攻打趙國。
“秦國的軍隊在譙石遭到重創,在陽馬又被打敗,就尊崇魏國,便把葉地和蔡地許給魏國。等到他和趙國和解後,就威脅魏國而不肯依照約定分割土地。秦軍陷入困境,就派太后的弟弟穰侯去講和。等他取得了勝利,連自己的舅舅和母親也都受到欺騙。
“秦國譴責燕國,便把攻膠東作為罪名;譴責趙國,便把奪取濟西作為罪名;譴責魏國,就把佔領葉、蔡作為罪名;譴責楚國,就把堵塞黽厄作為罪名;譴責齊國,就把攻打宋國作為罪名。這樣一來,他的外交辭令循環往復,用兵打仗如同刺殺蜚蟲那麼輕易。秦王飛揚跋扈,即使他的母親都不能制止,他的舅舅更無法約束。
“龍賈之戰、岸門之戰、封陵之戰、高商之戰、趙莊之戰,秦國所殺韓、趙、魏三國百姓有幾百萬,現在這三個國家還活著的人都是抗秦戰爭中死者的遺孤。西河以外,上洛地區,三川一帶經常遭受秦國的攻打,這是晉國的災難!秦國侵擾了韓、趙、魏的一半土地,秦國製造的災難是如此嚴重啊!而燕、趙等國到秦國去遊說的人,卻爭相以侍奉秦國來勸說自己的國君,這是我非常憂慮的事啊。”
燕昭王沒有去秦國,蘇代又被燕王所重用。
燕王派蘇代聯絡各國合縱相親,就如同蘇秦在世時一樣。諸侯們有的加入了聯盟,有的沒加入聯盟,而各國人士從此都尊崇蘇秦所倡導的合縱聯盟。蘇代、蘇厲都壽終天年,他們的名聲在各諸侯國顯揚。
太史公說:“蘇秦兄弟三人,都是因為遊說諸侯而名揚天下,他們的學說擅長於權謀機變。而蘇秦承擔著反間計的罪名被殺死,天下人都嘲笑他,諱忌研習他的學說。然而,社會上流傳的蘇秦事蹟有許多差異,凡是不同時期和蘇秦相類的事蹟,都附會到蘇秦身上。蘇秦出身於民間,卻能聯合六國合縱相親,這正說明他的才智有超過一般人的地方。所以,我列出他的經歷,按照正確的時間順序加以陳述,不要讓他只蒙受不好的名聲。”
第五十二卷
張儀列傳第十
張儀列傳與蘇秦列傳堪稱姊妹篇。蘇秦遊說六國,張儀也遊說六國;蘇秦合縱以燕為主,張儀連橫以魏為主,文法也一縱一橫。他們都是以權變之術和雄辯家的姿態,雄心勃勃,一往無前,為追求事功而將生死置之度外的人物,表現了他們的雄才大略,體現了他們的力量和存在的價值。張儀除了張揚暴露合縱的短處,用以附會自己的主張之外,還借秦國強大的勢力,多行威脅利誘、欺詐行騙的權術,成為轟動一時的風雲人物。
本列傳的很多段落,不像史書的人物傳記,卻酷似後世小說。張儀相楚,以商於之地六百里行騙楚王就幾乎具備後世小說的全部特徵。幾百字的小文既有開端、發展、高潮、結局、餘波,又不乏戲劇的衝突和曲折的情節,而且人物的刻畫更具鮮明生動而富於個性的特徵;筆觸靈活,神采飛揚,又不乏幽默之筆,把一個完整的故事描寫得有聲有色。其中,張儀的欺詐權變之術、成竹在胸的韜略以及侃侃而談的才能,善於借物轉禍為福的本領,楚王的貪婪愚蠢、剛愎自用、易於衝動,陳軫的老謀深算、料事如神、耿介衷腸、直面陳言,於嚴肅、莊重氣氛中的詼諧幽默的風采等,都在矛盾糾葛的衝突中表現得淋漓盡致。
蘇秦激張儀入秦,歷來被人所激賞。張儀被楚相誣陷“盜璧”,鞭笞數百,投奔蘇秦,卻被拒之門外,又遭羞辱,怒而入秦,憑藉不期的資助,得以被惠王任用。情節曲折多變,故事性強。張儀從希望到失望再到希望的過程,性格逐漸展開,前有蓄勢,後有照應,使故事組織得井然有序,無懈可擊。
本傳語言藝術的成就是多方面的。說韓時,對秦兵在戰場上舍生忘死,衝鋒陷陣的描寫,對戰馬夸誕放漫的描摹,猶如大筆潑墨,使人感到萬馬奔騰的聲勢。而說趙時,卻以貌似恪守本分,唯恐督過的語言,竟如語意雙關的外交辭令,處處鋒芒畢露,處處殺機四伏,處處是刀光劍影,處處是包舉天下的雄心。其中很多內涵豐富的語言,如“積羽沉舟,群輕折軸,眾口鑠金,積毀銷骨”“卞莊刺虎,一舉兩得”等,作為成語典故,為今人所習用。
【原文】
張儀者,魏人也。始嘗與蘇秦俱事鬼谷先生,學術,蘇秦自以不及張儀。
張儀已學而遊說諸侯。嘗從楚相飲,已而楚相亡璧[1],門下意[2]張儀,曰:“儀貧無行[3],必此盜相君之璧。”共執[4]張儀,掠笞[5]數百,不服,醳[6]之。其妻曰:“嘻!子毋讀書遊說,安得此辱乎?”張儀謂其妻曰:“視吾舌尚在不[7]?”其妻笑曰:“舌在也。”儀曰:“足矣。”
【註釋】
[1]亡:丟失。璧:平而圓,中間有孔的玉。
[2]意:懷疑。
[3]無行:品行不端。
[4]執:拘捕,捉拿。
[5]掠笞:用竹板或荊條拷打。
[6]醳:通“釋”,釋放。
[7]不:相當於“否”。
【原文】
蘇秦已說趙王而得相約從親[1],然恐秦之攻諸侯,敗約後負,念[2]莫可使用於秦者,乃使人微感[3]張儀曰:“子始與蘇秦善,今秦已當路[4],子何不往遊,以求通子之願?”張儀於是之趙,上謁[5]求見蘇秦。蘇秦乃誡門下人不為通,又使不得去者數日。已而見之,坐之堂下,賜僕妾之食。因而數讓[6]之曰:“以子之材能,乃自令困辱至此。吾寧[7]不能言而富貴子,子不足收也。”謝去之。張儀之來也,自以為故人,求益,反見辱,怒,念諸侯莫可事,獨秦能苦[8]趙,乃遂入秦。
【註釋】
[1]從親:除秦國之外南北各國合縱相親,相互支援,結為一體共同抗拒秦國。從,通“縱”。
[2]念:想,引申為考慮。
[3]微感:暗中引導,勸說。微,隱匿、暗中。感,感染、感受。
[4]當路:指當權。
[5]謁:名帖,一般要寫上姓名、籍貫、官爵和拜見事項。
[6]數:屢次。讓:責備,責怪。
[7]寧:豈,難道。
[8]苦:困苦,引申為困擾、侵擾。
【原文】
蘇秦已而告其舍人[1]曰:“張儀,天下賢士,吾殆[2]弗如也。今吾幸先用,而能用秦柄[3]者,獨張儀可耳。然貧,無因以進。吾恐其樂小利而不遂,故召辱之,以激其意。子為我陰奉之[4]。”乃言趙王,發金幣車馬,使人微隨張儀,與同宿舍,稍稍近就之,奉以車馬金錢,所欲用,為取給,而弗告。張儀遂得以見秦惠王。惠王以為客卿[5],與謀伐諸侯。
蘇秦之舍人乃辭去。張儀曰:“賴子得顯,方且報德,何故去也?”舍人曰:“臣非知君,知君乃蘇君。蘇君憂秦伐趙敗從約,以為非君莫能得秦柄,故感怒[6]君,使臣陰奉給君資,盡蘇君之計謀。今君已用,請歸報。”張儀曰:“嗟乎,此在吾術中而不悟,吾不及蘇君明矣!吾又新用,安能謀趙乎?為吾謝蘇君,蘇君之時,儀何敢言。且蘇君在,儀寧渠[7]能乎!”張儀既相秦,為文檄告楚相曰:“始吾從若飲,我不盜而[8]璧,若笞我。若善守汝國,我顧且盜而城!”
【註釋】
[1]舍人:王公顯貴的侍從賓客或左右親近的人。
[2]殆:大概,恐怕。
[3]柄:權柄,權力。
[4]陰奉之:暗中侍奉張儀。
[5]客卿:別國的人在本國做官,並以客禮待之。
[6]感怒:激怒。
[7]寧渠:哪裡,如何。《索隱》載“渠音距,古字少,假借耳”。
[8]而:你。
【原文】
苴蜀相攻擊,各來告急於秦。秦惠王欲發兵以伐蜀,以為道險狹難至,而韓又來侵秦,秦惠王欲先伐韓,後伐蜀,恐不利,欲先伐蜀,恐韓襲秦之敝,猶豫未能決。司馬錯與張儀爭論於惠王之前,司馬錯欲伐蜀,張儀曰:“不如伐韓。”王曰:“請聞其說。”
儀曰:“親魏善楚,下兵三川,塞什谷之口,當屯留之道,魏絕南陽,楚臨南鄭,秦攻新城、宜陽,以臨二週之郊,誅[1]周王之罪,侵楚、魏之地。周自知不能救,九鼎寶器[2]必出。據九鼎,案圖籍[3],挾天子以令於天下,天下莫敢不聽,此王業也。今夫蜀,西僻之國而戎瞿[4]之倫也,敝兵勞眾下足以成名,得其地不足以為利。臣聞爭名者於朝,爭利者於市。今三川、周室,天下之朝市也。而王不爭焉,顧爭於戎瞿,去王業遠矣。”
【註釋】
[1]誅:討伐,懲罰。
[2]九鼎寶器:象徵國家政權的傳國之寶。
[3]案:通“按”,按照,依照。圖籍:地圖和戶籍。
[4]戎瞿:古代泛指我國西部和北部的少數民族。
【原文】
司馬錯曰:“不然。臣聞之,欲富國者務廣[1]其地,欲強兵者務富其民,欲王[2]者務博其德,三資者備而王隨之矣。今王地小民貧,故臣原先從事於易。夫蜀,西僻之國也,而戎瞿之長也,有桀紂之亂。以秦攻之,譬如使豺狼逐群羊。得其地足以廣國,取其財足以富民繕[3]兵,不傷眾而彼已服焉。拔[4]一國而天下不以為暴,利盡西海而天下不以為貪,是我一舉而名實附也,而又有禁暴止亂之名。今攻韓,劫天子,惡名也,而未必利也,又有不義之名,而攻天下所不欲,危矣。臣請謁[5]其故:周,天下之宗室[6]也;齊、韓之與國也。周自知失九鼎,韓自知亡三川,將二國併力合謀,以因乎齊、趙而求解乎楚、魏,以鼎與楚,以地與魏,王弗能止也。此臣之所謂危也。不如伐蜀完[7]。”
【註釋】
[1]廣:開拓疆土。
[2]王:統一天下,成就王業。
[3]繕:整治。
[4]拔:攻克,佔領。
[5]謁:告訴,陳述。
[6]宗室:此指宗主,共主。
[7]完:完滿,周全。
【原文】
惠王曰:“善,寡人請聽子。”卒起兵伐蜀,十月,取之,遂定蜀,貶蜀王更號為侯[1],而使陳莊相蜀。蜀既屬秦,秦以益強,富厚,輕諸侯。
【註釋】
[1]貶蜀王更號為侯:《秦本紀》《六國年表》均謂伐蜀乃惠文王更元后九年事,此傳敘於惠文王十年以前,不合。
【原文】
秦惠王十年,使公子華與張儀圍蒲陽,降之。儀因言秦復與魏,而使公子繇質[1]於魏。儀因說魏王曰:“秦王之遇魏甚厚,魏不可以無禮。”魏因入[2]上郡、少梁,謝秦惠王。惠王乃以張儀為相,更名少梁曰夏陽。
儀相秦四歲,立惠王為王[3]。居[4]一歲,為秦將,取陝。築上郡塞。
【註釋】
[1]質:做人質。
[2]入:進獻。
[3]立惠王為王:孝公以前秦國國君稱公,惠王即位時稱君,此時始稱王。
[4]居:過,過了。
【原文】
其後二年,使與齊、楚之相會齧桑。東還而免相,相魏以為秦,欲令魏先事秦而諸侯效之。魏王不肯聽儀。秦王怒,伐取魏之曲沃、平周,復陰[1]厚張儀益甚。張儀慚,無以歸報。留魏四歲而魏襄王卒,哀王立。張儀復說哀王,哀王不聽。於是張儀陰令秦伐魏。魏與秦戰,敗。
明年,齊又來敗魏於觀津。秦復欲攻魏,先敗韓申差軍,斬首八萬,諸侯震恐。而張儀復說魏王曰:“魏地方[2]不至千里,卒不過三十萬。地四平,諸侯四通輻湊[3],無名山大川之限[4]。從鄭至梁二百餘里,車馳人走,不待力而至。梁南與楚境,西與韓境,北與趙境,東與齊境,卒戍四方,守亭障[5]者不下十萬。梁之地勢,固戰場也。梁南與[6]楚而不與齊,則齊攻其東;東與齊而不與趙,則趙攻其北;不合於韓,則韓攻其西;不親於楚,則楚攻其南:此所謂四分五裂之道也。
【註釋】
[1]陰:暗中,私下。
[2]地方:縱橫面積。
[3]輻湊:通“輻輳”,車輻集中於軸心。比喻人或物集聚一處,故道路平坦、寬廣。
[4]限:阻擋,隔絕。
[5]亭障:古代邊塞堡壘。障,築壘阻隔。
[6]與:和……結交,親附。
【原文】
“且夫諸侯之為從者,將以安社稷[1]尊主強兵顯名也。今從者一天下,約為昆弟[2],刑[3]白馬以盟洹水之上,以相堅也。而親昆弟同父母,尚有爭錢財,而欲恃[4]詐偽反覆蘇秦之餘謀,其不可成亦明矣。
【註釋】
[1]社稷:國家的代稱。社,土神。稷,穀神。以往古代帝王都祭祀社稷,故稱。
[2]昆弟:兄弟。
[3]刑:割殺,宰殺。
[4]恃:憑藉,依靠。
【原文】
“大王不事秦,秦下兵攻河外,據卷、衍、燕、酸棗,劫[1]衛取陽晉,則趙不南,趙不南而梁不北,梁不北則從道絕,從道絕則大王之國欲毋危不可得也。秦折韓而攻梁,韓怯於秦,秦韓為一,梁之亡可立而須[2]也。此臣之所為大王患也。
【註釋】
[1]劫:脅迫,威逼。
[2]立而須:比喻時間短暫。須,等待。
【原文】
“為大王計,莫如事秦。事秦則楚、韓必不敢動;無楚、韓之患,則大王高枕而臥[1],國必無憂矣。
【註釋】
[1]高枕而臥:墊高了枕頭睡大覺,形容無憂無慮。
【原文】
“且夫秦之所欲弱者莫如楚,而能弱楚者莫如梁。楚雖有富大之名而實空虛;其卒雖多,然而輕走易北[1],不能堅戰。悉梁之兵南面而伐楚,勝之必矣。割楚而益梁,虧楚而適[2]秦,嫁禍[3]安國,此善事也。大王不聽臣,秦下甲士[4]而東伐,雖欲事秦,不可得矣。
“且夫從人多奮辭[5]而少可信,說一諸侯而成封侯,是故天下之遊談士莫不日夜搤腕瞋目[6]切齒以言從之便,以說人主。人主賢其辯而牽[7]其說,其得無眩[8]哉。
“臣聞之,積羽沉舟[9],群輕折軸[10],眾口鑠金[11],積毀銷骨[12],故願大王審定計議,且賜骸骨闢魏。”
哀王於是乃倍從約而因儀請成於秦。張儀歸,復相秦。三歲而魏復背秦為從。秦攻魏,取曲沃。明年,魏復事秦。
【註釋】
[1]輕走易北:輕易逃跑潰散。走,逃跑。北,打了敗仗往回跑。
[2]適:歸服。
[3]嫁禍:轉移災難、禍患。
[4]甲士:全副武裝的軍隊。
[5]奮辭:盡力以說大話、唱高調遊說。
[6]搤腕:握住手腕,表示激動、振奮的情態、動作。瞋目:怒目,瞪大眼睛。
[7]牽:牽引,牽制。
[8]眩:迷惑,迷亂。
[9]積羽沉舟:比喻積輕可為重,積小患可致大災。
[10]群輕折軸:物雖輕,積多量大,可以折斷車軸。意猶上句,也是旨在說明不能忽視小事。
[11]眾口鑠金:比喻輿論影響的強大。鑠,銷。意思是眾口所毀,金石猶可銷熔。
[12]積毀銷骨:讒言誹謗多了,骨肉之親也會消滅。銷骨,一說使人毀滅。
【原文】
秦欲伐齊,齊楚從親,於是張儀往相楚。楚懷王聞張儀來,虛上舍而自館之[1]。曰:“此僻陋之國,子何以教之?”儀說楚王曰:“大王誠能聽臣,閉關[2]絕約於齊,臣請獻商於之地六百里,使秦女得為大王箕帚之妾[3],秦楚娶婦嫁女,長為兄弟之國。此北弱齊而西益秦也,計無便此者。”楚王大說[4]而許之。群臣皆賀,陳軫獨吊[5]之。楚王怒曰:“寡人不興師發兵得六百里地,群臣皆賀,子獨吊,何也?”陳軫對曰:“不然,以臣觀之,商於之地不可得而齊秦合,齊秦合則患必至矣。”楚王曰:“有說乎?”陳軫對曰:“夫秦之所以重楚者,以其有齊也。今閉關絕約於齊,則楚孤。秦傒[6]貪夫孤國,而與之商於之地六百里?張儀至秦,必負[7]王,是北絕齊交,西生患於秦也,而兩國之兵必俱至。善為王計者,不若陰合而陽絕[8]於齊,使人隨張儀。苟與吾地,絕齊未晚也;不與吾地,陰合謀計也。”楚王曰:“原陳子閉口毋復言,以待寡人得地。”乃以相印援張儀,厚賂[9]之。於是遂閉關絕約於齊,使一將軍隨張儀。
【註釋】
[1]虛上舍:空出上等賓館。館之:安排他留宿。
[2]閉關:閉塞關門,引申為斷絕往來。
[3]箕帚之妾:嫁女謙辭。箕帚,簸箕掃帚,指做灑掃清除之類的事。
[4]說:通“悅”,高興,喜歡。
[5]吊:傷悼。
[6]傒:何,為什麼。
[7]負:違背,背棄。
[8]陰合而陽絕:暗中合作而表面上假裝斷絕關係。
[9]賂:饋贈財物。
【原文】
張儀至秦,詳失綏[1]墮車,不朝三月。楚王聞之,曰:“儀以寡人絕齊未甚邪?”乃使勇士至宋,借宋之符[2],北罵齊王。齊王大怒,折節而下[3]秦。秦齊之交合,張儀乃朝,謂楚使者曰:“臣有奉邑六里,原以獻大王左右。”楚使者曰:“臣受令於王。以商於之地六百里,不聞六里。”還報楚王,楚王大怒,發兵而攻秦。陳軫曰:“軫可發[4]口言乎?攻之不如割地反以賂秦,與之並兵而攻齊,是我出地於秦,取償於齊也,王國尚可存。”楚王不聽,卒發兵而使將軍屈匄擊秦。秦齊共攻楚,斬首八萬,殺屈匄,遂取丹陽、漢中之地。楚又復益[5]發兵而襲秦,至藍田,大戰,楚大敗,於是楚割兩城以與秦平[6]。
【註釋】
[1]詳:通“佯”,假裝。綏:登車時做拉手用的繩子。
[2]借宋之符:梁玉繩《史記志疑》雲“此語可疑。罵齊何必用符?而楚自有符,亦何必借宋符乎?”按:梁玉繩此疑可釋。
[3]折節:折斷符節。節,符節。這裡指使者用來做憑證的東西。下:委屈自己,向別人表示退讓。
[4]發:張開,打開。
[5]益:增加。
[6]平:媾和,講和。
【原文】
秦要[1]楚欲得黔中地,欲以武關外易[2]之。楚王曰:“不原易地,原得張儀而獻黔中地。”秦王欲遣之,口弗忍言。張儀乃請行。惠王曰:“彼楚王怒子之負以商於之地,是且甘心於子。”張儀曰:“秦強楚弱,臣善靳尚,尚得事楚夫人鄭袖,袖所言皆從。且臣奉王之節使楚,楚何敢加誅。假令誅臣而為秦得黔中之地,臣之上原[3]。”遂使楚。楚懷王至則囚張儀,將殺之。靳尚謂鄭袖曰:“子亦知子之賤[4]於王乎?”鄭袖曰:“何也?”靳尚曰:“秦王甚愛張儀而不[5]欲出之,今將以上庸之地六縣賂楚,以美人聘楚,以宮中善歌謳者為媵[6]。楚王重地尊秦,秦女必貴而夫人斥[7]矣。不若為言而出之。”於是鄭袖日夜言懷王曰:“人臣各為其主用。今地未入秦,秦使張儀來,至重王。王未有禮而殺張儀,秦必大怒攻楚。妾請子母俱遷江南,毋為秦所魚肉[8]也。”懷王后悔,赦張儀,厚禮之如故。
【註釋】
[1]要(yāo):要挾,威脅。
[2]易:換,交換。
[3]上原:最高願望。
[4]賤:輕視,鄙棄。
[5]不:《索引》謂“‘不’字當作‘必’。時張儀為楚所囚,故必欲出之也”。《正義》則雲“秦王不欲出張儀使楚,若欲自行,今欲以上庸地及美人贖儀”。按:兩說皆可通,但不必徑改原字。
[6]媵(yìnɡ):隨嫁侍女。
[7]斥:被排斥,被廢除。
[8]魚肉:任人宰割,比喻被人欺凌、屠戮。
【原文】
張儀既出,未去,聞蘇秦死,乃說楚王曰:“秦地半天下,兵敵四國,被險帶河[1],四塞以為固。虎賁[2]之士百餘萬,車千乘、騎萬匹,積粟如丘山。法令既明,士卒安難樂死[3],主明以嚴,將智以武,雖無出甲,席捲[4]常山之險,必折天下之脊[5],天下有後服者先亡。且夫為從者,無以異於驅群羊而攻猛虎,虎之與羊不格[6]明矣。今王不與猛虎而與群羊,臣竊以為大王之計過[7]也。
【註釋】
[1]被險帶河:謂秦國四周地勢險要,中有黃河流經。被,同“披”,帶,帶子,流經穿過的意思。
[2]虎賁:勇武之士。賁,奔跑。
[3]安難樂死:不避艱苦危難,樂於犧牲。
[4]席捲:有如卷席,全部佔有。
[5]折天下之脊:常山在天下之北,就像人的脊背。折,折斷。
[6]格:抵擋,抵禦。
[7]過:錯誤,過失。
【原文】
“凡天下強國,非秦而楚,非楚而秦,兩國交爭,其勢不兩立。大王不與秦,秦下甲[1]據宜陽,韓之上地不通。下河東,取城皋,韓必入臣[2],梁則從風而動。秦攻楚之西,韓、梁攻其北,社稷安得毋危?
“且夫從者聚群弱而攻至疆,不料敵而輕戰,國貧而數舉兵,危亡之術也。臣聞之,兵不如者勿與挑戰,粟不如者勿與持久。夫從人飾辯虛辭[3],高主之節,言其利不言其害,卒有秦禍,無及為已,是故願大王之孰計之。
【註釋】
[1]甲:古代軍人穿的皮質護身衣。此處指代軍隊。
[2]入臣:到秦國去稱臣。
[3]飾辯虛辭:粉飾巧辯,言辭鋪張而空洞。
【原文】
“秦西有巴蜀,大船積粟,起於汶山,浮江已[1]下,至楚三千餘里。舫船[2]載卒,一舫載五十人與三月之食,下水而浮,一日行三百餘里,裡數雖多,然而不費牛馬之力,不至十日而距扞關。扞關驚,則從境以東盡城守[3]矣,黔中、巫郡非王之有。秦舉甲出武關,南面而伐,則北地絕。秦兵之攻楚也,危難在三月之內,而楚待諸侯之救,在半歲之外,此其勢下相及也。夫恃弱國之救,忘強秦之禍,此臣所以為大王患也。
【註釋】
[1]已:通“以”,而。
[2]舫船:兩船相併。舫,《索引》謂並兩船也。
[3]城守:據城守禦。
【原文】
“大王嘗與吳人戰,五戰而三勝,陣卒盡矣;偏守新城,存民苦矣。臣聞功大者易危,而民敝者怨上。夫守易危之功而逆[1]強秦之心,臣竊為大王危之。
“且夫秦之所以不出兵函谷十五年以攻齊、趙者,陰謀有合[2]天下之心。楚嘗與秦構難[3],戰於漢中,楚人不勝,列侯執珪[4]死者七十餘人,遂亡漢中。楚王大怒,興兵襲秦,戰於藍田。此所謂兩虎相搏者也。夫秦楚相敝而韓魏以全制其後,計無危於此者矣。願大王孰計之。
【註釋】
[1]逆:悖逆,違背。
[2]合:並,吞併。
[3]構難:造成禍患。
[4]執珪:爵位名。
【原文】
“秦下甲攻衛陽晉,必大關天下之匈[1],大王悉起兵以攻宋,不至數月而宋可舉,舉宋而東指[2],則泗上十二諸侯[3]盡王之有也。
“凡天下而以信約從親相堅者蘇秦,封武安君,相燕,即陰與燕王謀伐破齊而分其地;乃詳[4]有罪出走入齊,齊王因受而相之;居二年而覺,齊王大怒,車裂蘇秦於市[5]。夫以一詐偽之蘇秦,而欲經營天下,混一[6]諸侯,其不可成亦明矣。
“今秦與楚接境壤界,固形親之國也。大王誠能聽臣,臣請使秦太子入質於楚,楚太子入質於秦,請以秦女為大王箕帚之妾,效萬室之都以為湯沐之邑[7],長為昆弟之國,終身無相攻伐。臣以為計無便於此者。”
【註釋】
[1]關:鎖住。天下之匈:把衛陽晉看作是天下的胸膛。匈,通“胸”,胸膛。
[2]指:趨向,走向。
[3]泗上十二諸侯:指泗水流域的宋、魯、鄒、莒等小的諸侯國。十二:虛數。
[4]詳:通“佯”,假裝。
[5]車裂:撕裂人體的一種酷刑,俗稱五馬分屍。市:人多聚集的市場,街市。
[6]混一:統一。
[7]效:送,獻出。湯沐之邑:天子賜給諸侯的封邑,邑內收入供諸侯作湯沐之資用。湯沐,即沐浴。
【原文】
於是楚王已得張儀而重出黔中地與秦,欲許之。屈原曰:“前大王見欺於張儀,張儀至,臣以為大王烹[1]之;今縱[2]弗忍殺之,又聽其邪說,不可。”懷王曰:“許儀而得黔中;美利也。後而倍之,不可。”故卒許張儀,與秦親。
張儀去楚,因遂之韓,說韓王曰:“韓地險惡山居,五穀所生,非菽而麥[3],民之食大抵菽飯藿羹[4]。一歲不收,民不饜糟糠[5]。地不過九百里,無二歲之食。料大王之卒,悉之不過三十萬,而廝徒負養[6]在其中矣。除守徼亭障塞[7],見卒不過二十萬而已矣。秦帶甲百餘萬,車千乘,騎萬匹,虎賁之士跿跔科頭貫頤奮戟[8]者,至不可勝計。秦馬之良,戎兵之眾[9],探前趹後蹄間三尋[10]騰者,不可勝數。山東之士被甲蒙胄[11]以會戰,秦人捐甲徒裼以趨敵[12],左挈人頭,右挾生虜。夫秦卒與山東之卒,猶孟賁之與怯夫;以重力相壓,猶烏獲之與嬰兒。夫戰孟賁、烏獲之士以攻不服之弱國,無異垂千鈞[13]之重於鳥卵之上,必無幸矣。
【註釋】
[1]烹:古代用鼎鑊煮人的酷刑。
[2]縱:釋放。
[3]非菽而麥:當依《戰國策·韓策一》“非菽而豆”。這樣與下文“民之食大抵菽飯藿羹”相合。菽,大豆,引申為豆類的總稱。
[4]藿羹:豆葉湯。
[5]饜:飽。糟糠:酒渣,穀皮,喻粗劣食物。
[6]廝徒負養:泛指勤雜人員。廝徒,雜役。負養,為公家負擔給養的後勤人員。
[7]徼(jiào)亭:設在邊境上的驛亭。徼:邊界。障塞:屏障要塞。塞,邊境險要的地方。
[8]跿跔(tú jū):跳躍。科頭:不戴頭盔,以示勇敢。貫頤:雙手捂著面頰,直撲敵陣,言其勇敢。頤,面頰,腮。奮戟:舉著武器憤怒地撲入敵陣,戟,古兵器。
[9]戎兵之眾:上下句皆寫馬,中間雜此一句,語意不甚通貫。張文虎疑為衍文。按:固可疑。
[10]探前趹後:駿馬奔馳,前蹄揚起,後蹄騰空的姿態。尋:古代長度單位,八尺為尋。
[11]被甲蒙胄:穿著用皮革或金屬做成的護身衣,戴著頭盔。被,通“披”,穿。胄,頭盔。
[12]捐甲:脫掉鎧甲,以示勇敢。徒裼(xī):赤足露身。裼,開或脫去外衣,露出內衣或身體。
[13]鈞:古代重量單位,一鈞三十斤。
【原文】
“夫群臣諸侯不料地之寡[1],而聽從人之甘言好辭[2],比周[3]以相飾也,皆奮曰:‘聽吾計可以強霸天下。’夫不顧社稷之長利而聽須臾[4]之說,詿誤[5]人主,無過此者。
“大王不事秦,秦下甲據宜陽,斷韓之上地,東取城皋、滎陽,則鴻臺之宮、桑林之苑[6]非王之有也。夫塞城皋,絕上地,則王之國分矣。先事秦則安,不事秦則危。夫造禍而求其福報,計淺而怨深,逆秦而順楚,雖欲毋亡,不可得也。
“故為大王計,莫如為秦。秦之所欲莫如弱楚,而能弱楚者莫如韓。非以韓能強於楚也,其地勢然也。今王西面而事秦以攻楚,秦王必喜。夫攻楚以利其地,轉禍而說秦,計無便[7]於此者。”
【註釋】
[1]群臣諸侯:“群臣”二字疑衍,一說“群”字後無“臣”字,疑衍。
[2]甘言好辭:甜言蜜語。
[3]比周:結夥營私。
[4]須臾:片刻。
[5]詿誤:貽誤,連累。詿,欺騙、貽誤。
[6]鴻臺之宮、桑林之苑:均韓國宮苑。苑,畜養禽獸、種植林木的園林。
[7]便:有利,便利。
【原文】
韓王聽儀計。張儀歸報,秦惠王封儀五邑,號曰武信君,使張儀東說齊湣王曰:“天下強國無過齊者,大臣父兄殷[1]眾富樂。然而為大王計者,皆為一時之說,不顧百世之利。從人說大王者,必曰:‘齊西有強趙,南有韓與梁。齊,負海之國也,地廣民眾,兵強士勇,雖有百秦,將無奈齊何。’大王賢其說而不計其實。夫從人朋黨比周[2],莫不以從為可。臣聞之,齊與魯三戰而魯三勝,國以危亡隨其後,雖有戰勝之名,而有亡國之實。是何也?齊大而魯小也。今秦之與齊也,猶齊之與魯也。秦趙戰於河漳之上,再戰而趙再勝秦;戰於番吾之下,再戰又勝秦。四戰之後,趙之亡卒數十萬,邯鄲僅存,雖有戰勝之名而國已破矣。是何也?秦強而趙弱。
“今秦楚嫁女娶婦,為昆弟之國。韓獻宜陽;梁效河外;趙入朝澠池,割河間以事秦。大王不事秦,秦驅韓梁攻齊之南地,悉趙兵渡清河,指博關,臨菑、即墨非王之有也。國一日見攻,雖欲事秦,不可得也。是故願大王孰計之也。”
【註釋】
[1]殷:富足,富裕。
[2]朋黨比周:結黨營私,排斥異己。朋黨,以私利為目的而相互勾結的同類。
【原文】
齊王曰:“齊僻陋,隱居東海之上,未嘗聞社稷之長利也。”乃許張儀。
張儀去,西說趙王曰:“敝邑[1]秦王使使臣效愚計於大王。大王收率天下以賓[2]秦,秦兵不敢出函谷關十五年。大王之威行於山東,敝邑恐懼懾伏[3],繕甲厲兵[4],飾[5]車騎,習馳射,力田積粟,守四封之內,愁居懾處,不敢動搖,唯大王有意督過[6]之也。
【註釋】
[1]敝邑:對自己國家的謙稱。
[2]賓:通“擯”,排斥,拋棄。
[3]懾伏:通“懾服”,因畏懼威勢而屈服。
[4]繕甲厲兵:整治軍裝,磨礪武器。厲,通“礪”。
[5]飾:修,整治。
[6]督過:深責其過失。
【原文】
“今以大王之力,舉巴蜀,並漢中,包兩週,遷九鼎,守白馬之津。秦雖僻遠,然而心忿含怒之日久矣。今秦有敝甲凋[1]兵,軍[2]於澠池,原渡河逾漳,據番吾,會邯鄲之下,原以甲子[3]合戰,以正殷紂之事,敬使使臣先聞左右。
“凡大王之所信為從者恃蘇秦。蘇秦熒惑[4]諸侯,以是為非,以非為是,欲反齊國,而自令車裂於市。夫天下之不可一[5]亦明矣。今楚與秦為昆弟之國,而韓梁稱為東藩之臣[6],齊獻魚鹽之地,此斷趙之右臂也。夫斷右臂而與人鬥,失其黨而孤居,求欲毋危,豈可得乎?
“今秦發三將軍:其一軍塞午道,告齊使興師渡清河,軍於邯鄲之東;一軍軍成皋,驅韓梁軍於河外;一軍軍澠池。約四國為一以攻趙,趙破,必四分其地。是故不敢匿意隱情,先以聞於左右。臣竊為大王計,莫如與秦王遇於澠池,面相見而口相結,請案兵[7]無攻,原大王之定計。”
【註釋】
[1]敝:破,舊。凋:損傷,傷殘。
[2]軍:駐紮。
[3]甲子:古人以干支記日的日期。
[4]熒惑:炫惑,迷惑。
[5]一:統一。
[6]東藩之臣:即東方屬國。藩,分封或臣服的屬國。
[7]案兵:勒兵不前。案,壓抑、止住,又寫作“按”。
【原文】
趙王曰:“先王[1]之時,奉陽君專權擅勢,蔽欺先王,獨擅綰[2]事,寡人居屬師傅,不與國謀計。先王棄群臣[3],寡人年幼,奉祀[4]之日新,心固竊疑焉,以為一從不事秦,非國之長利也。乃且願變心易慮[5],割地謝前過以事秦。方將約車趨[6]行,適聞使者之明詔[7]。”趙王許張儀,張儀乃去。
【註釋】
[1]先王:指趙武靈王的父親趙肅侯。先,對去世的人的尊稱,多指上代或長輩。
[2]擅:專,獨攬。綰:專管,控制。
[3]棄群臣:拋棄群臣,對國君死亡的委婉說法。
[4]奉祀:主持祭祀,此指即位當政。
[5]變心易慮:改變心志,另圖打算。
[6]約車:套車。約,套,捆縛。趨:趨向,奔向。
[7]詔:勸告,教誨。
【原文】
北之燕,說燕昭王曰:“大王之所親莫如趙。昔趙襄子嘗以其姊為代王妻,欲並代,約與代王遇於句注之塞。乃令工人作為金斗[1],長其尾[2],令可以擊人。與代王飲,陰告廚人曰:‘即酒酣樂,進熱啜[3],反斗以擊之。’於是酒酣樂,進熱啜,廚人進斟[4],因反斗以擊代王,殺之,王腦塗地。其姊聞之,因摩笄[5]以自刺,故至今有摩笄之山。代王之亡,天下莫不聞。
【註釋】
[1]金斗:金勺,用以斟羹,也用於酌酒。
[2]尾:斗柄,形如刀。
[3]啜:喝,吃。
[4]斟:湯匙,指金斗。
[5]摩:通“磨”,物體相摩擦。笄:古代盤頭髮或別住帽子用的簪子。
【原文】
“夫趙王之很戾無親[1],大王之所明見,且以趙王為可親乎?趙興兵攻燕,再圍燕都而劫大王,大王割十城以謝。今趙王已入朝澠池,效河間以事秦,今大王不事秦,秦下甲雲中、九原,驅趙而攻燕,則易水、長城非大王之有也。
“且今時趙之於秦猶郡縣也,不敢妄舉師以攻伐。今王事秦,秦王必喜,趙不敢妄動,是西有強秦之援,而南無齊趙之患,是故願大王孰計之。”
【註釋】
[1]很戾無親:兇暴乖張,六親不認。很,通“狠”,兇暴。戾,乖張,不講情理。
【原文】
燕王曰:“寡人蠻夷[1]僻處,雖大男子裁[2]如嬰兒,言不足以採[3]正計。今上客幸教之,請西面而事秦,獻恆山之尾[4]五城。”燕王聽儀。儀歸報,未至咸陽而秦惠王卒,武王立。武王自為太子時不說張儀,及即位,群臣多讒張儀曰:“無信,左右賣國以取容[5]。秦必複用之,恐為天下笑。”諸侯聞張儀有郤[6]武王,皆畔衡[7],複合從。
【註釋】
[1]蠻夷:古代泛指華夏中原民族以外的少數民族。
[2]裁:通“才”,僅僅,剛剛。
[3]採:產生,求得。
[4]尾:末端,山腳下。
[5]容:容顏,引申為恩寵。
[6]郤:裂縫,比喻感情上的裂痕。
[7]畔:通“叛”,背叛。衡:通“橫”,指連橫政策。張儀說服六國共同侍奉秦國與蘇秦說服六國抵抗秦國的合縱政策相對。因秦國在西,六國在東,東西為橫,所以叫連橫。
【原文】
秦武王元年,群臣日夜惡[1]張儀未已,而齊讓[2]又至。張儀懼誅,乃因謂秦武王曰:“儀有愚計,願效[3]之。”王曰:“奈何?”對曰:“為秦社稷計者,東方有大變,然後王可以多割得地也。今聞齊王甚憎儀,儀之所在,必興師伐之。故儀原乞其不肖[4]之身之梁,齊必興師而伐梁。梁齊之兵連於城下而不能相去,王以其間伐韓,入三川,出兵函谷而毋伐,以臨[5]周,祭器[6]必出。挾天子,圖案籍,此王業也。”秦王以為然,乃具革車[7]三十乘,入儀之梁。齊果興師伐之。梁哀王恐。張儀曰:“王勿患也,請令罷[8]齊兵。”乃使其舍人馮喜之楚,借使之齊,謂齊王曰:“王甚憎張儀;雖然,亦厚矣王之託儀於秦也。”齊王曰:“寡人憎儀,儀之所在,必興師伐之,何以託儀?”對曰:“是乃王之託儀也。夫儀之出也,固與秦王約曰:‘為王計者,東方有大變,然後王可以多割得地。今齊王甚憎儀,儀之所在,必興師伐之。故儀原乞其不肖之身之梁,齊必興師伐之。齊梁之兵連於城下而不能相去,王以其間伐韓,入三川,出兵函谷而無伐,以臨周,祭器必出。挾天子,案圖籍,此王業也。’秦王以為然,故具革車三十乘而入之梁也。今儀入梁,王果伐之,是王內罷國而外伐與國,廣鄰敵以內自臨,而信儀於秦王也。此臣之所謂‘託儀’也。”齊王曰:“善。”乃使解[9]兵。
張儀相魏一歲,卒於魏也。
【註釋】
[1]惡:詆譭,中傷。
[2]讓:責備,責怪。
[3]效:進獻。
[4]不肖:沒出息,不長進,謙詞。
[5]臨:到,逼近。
[6]祭器:祭祀所用的禮器。
[7]革車:兵車。
[8]罷:停止。
[9]解:停止,解除。
【原文】
陳軫者,遊說之士,與張儀俱事秦惠王,皆貴重,爭寵。張儀惡陳軫於秦王曰:“軫重幣輕[1]使秦楚之間,將為國交也。今楚不加善於秦而善軫者,軫自為厚而為王薄[2]也。且軫欲去秦而之楚,王胡不聽乎?”王謂陳軫曰:“吾聞子欲去秦之楚,有之乎?”軫曰:“然。”王曰:“儀之言果信矣。”軫曰:“非獨儀知之也,行道之士盡知之矣。昔子胥忠於其君而天下爭以為臣,曾參孝於其親而天下願以為子。故賣僕妾不出閭巷[3]而售者,良僕妾也;出婦嫁於鄉曲[4]者,良婦也。今軫不忠其君,楚亦何以軫為忠乎?忠且見棄,軫不之楚何歸乎?”王以其言為然,遂善待之。
居秦期年[5],秦惠王終相張儀,而陳軫奔楚。楚未之重也,而使陳軫使於秦。過樑,欲見犀首。犀首謝弗見。軫曰:“吾為事來,公不見軫,軫將行,不得待異日[6]。”犀首見之。陳軫曰:“公何好飲也?”犀首曰:“無事也。”曰:“吾請令公厭[7]事可乎?”曰:“奈何?”曰:“田需約諸侯從親,楚王疑之,未信也。公謂於王曰:‘臣與燕、趙之王有故,數使人來,曰“無事何不相見”,原謁[8]行於王。’王雖許公,公請毋多車,以車三十乘,可陳[9]之於庭,明言之燕、趙。”燕、趙客聞之,馳車告其王,使人迎犀首。楚王聞之大怒,曰:“田需與寡人約,而犀首之燕、趙,是欺我也。”怒而不聽其事。齊聞犀首之北,使人以事委焉。犀首遂行,三國相事皆斷於犀首。軫遂至秦。
【註釋】
[1]重:豐厚。幣:禮物。輕:隨便,輕而易舉。
[2]厚:多。薄:少。
[3]閭巷:里巷,鄉里。
[4]出婦:被遺棄的妻子。鄉曲:鄉里。
[5]期年:一整年。
[6]異日:他日。
[7]厭:飽,引申為多。
[8]謁:進見。
[9]陳:擺列。
【原文】
韓、魏相攻,期年不解。秦惠王欲救之,問於左右。左右或曰[1]救之便,或曰勿救便,惠王未能為之決。陳軫適[2]至秦,惠王曰:“子去寡人之楚,亦思寡人不?”陳軫對曰:“王聞夫越人莊舃乎?”王曰:“不聞。”曰:“越人莊舃仕楚執珪,有頃而病。楚王曰:‘舃故越之鄙細人[3]也,今仕楚執珪,富貴矣,亦思越不?’中謝對曰:‘凡人之思故,在其病也。彼思越則越聲[4],不思越則楚聲。’使人往聽之,猶尚越聲也。今臣雖棄逐之楚,豈能無秦聲哉!”惠王曰:“善。今韓魏相攻,期年不解,或謂寡人救之便,或曰勿救便,寡人不能決,願子為子主[5]計之餘,為寡人計之。”陳軫對曰:“亦嘗有以夫卞莊子刺虎聞於王者乎?莊子欲刺虎,館豎子[6]止之,曰:‘兩虎方且食牛,食甘必爭,爭則必鬥,鬥則大者傷,小者死,從傷而刺之,一舉必有雙虎之名。’卞莊子以為然,立須之。有頃,兩虎果鬥,大者傷,小者死。莊子從傷者而刺之,一舉果有雙虎之功。今韓魏相攻,期年不解,是必大國傷,小國亡,從傷而伐之,一舉必有兩實。此猶莊子刺虎之類也。臣主與王[7]何異也。”惠王曰:“善。”卒弗救。大國果傷,小國亡,秦興兵而伐,大克[8]之。此陳軫之計也。
【註釋】
[1]或曰:有的人說。
[2]適:適逢,正趕上。
[3]鄙細人:住在邊遠或郊野而地位低微的人。
[4]聲:口音,腔調。
[5]子主:指楚懷王。子:指陳軫,敬稱。
[6]館:旅舍。豎子:小子,對人的蔑稱。
[7]臣主:指楚懷王。王:指秦惠王。
[8]克:戰勝。
【原文】
犀首者,魏之陰晉人也。名衍,姓公孫氏。與張儀不善。
張儀為秦之魏,魏王相張儀。犀首弗利,故令人謂韓公叔曰:“張儀已合秦魏矣,其言曰:‘魏攻南陽,秦攻三川。’魏王所以貴[1]張子者,欲得韓地也。且韓之南陽已舉矣,子何不少委焉以為衍功,則秦魏之交可錯[2]矣。然則魏必圖[3]秦而棄儀,收韓而相衍。”公孫以為便,因委之犀首以為功。果相魏,張儀去。
義渠君朝於魏。犀首聞張儀復相秦,害之。犀首乃謂義渠君曰:“道遠不得復過[4],請謁[5]事情。”曰:“中國無事[6],秦得燒掇焚杅[7]君之國;有事,秦將輕使重幣事君之國。”其後五國伐秦。會[8]陳軫謂秦王曰:“義渠君者,蠻夷之賢君也,不如賂之以撫其志。”秦王曰:“善。”乃以文繡千純[9],婦女百人遺[10]義渠君。義渠君致群臣而謀曰:“此公孫衍所謂邪?”乃起兵襲秦,大敗秦人李伯之下。
【註釋】
[1]貴:器重,重視。
[2]錯:中斷,停止。
[3]圖:圖謀,謀取。
[4]過:訪問,探望。
[5]謁:陳述,告訴。
[6]中國:中原各諸侯國(關東六國)。無事:指各國不攻打秦國。下文“有事”即攻打秦國。
[7]燒掇:焚燒而侵掠。焚杅:焚燒蹂躪,從而牽制。
[8]會:適逢,正趕上。
[9]文繡:飾以彩色花紋的絲織物。純:匹。
[10]遺:贈予。
【原文】
張儀已卒之後,犀首入相秦。嘗佩五國之相印,為約長[1]。
【註釋】
[1]約長:聯盟領袖。或縱或橫,均為約長。
【原文】
太史公曰:三晉多權變[1]之士,夫言從衡強秦者大抵皆三晉之人也。夫張儀之行事甚於蘇秦,然世惡蘇秦者,以其先死,而儀振暴其短以扶其說[2],成其衡道[3]。要之[4],此兩人真傾危[5]之士哉!
【註釋】
[1]三晉:由原晉國分化而立的韓、趙、魏三國。權變:權宜機變。
[2]振暴:張揚暴露。扶:支持,附和。說:主張。
[3]道:指連橫政策。
[4]要之:總之,總而言之。
[5]傾危:險詐。
【譯文】
張儀是魏國人,當初曾和蘇秦一起師事鬼谷子先生,學習遊說之術,蘇秦自認為才學比不上張儀。
張儀完成學業,就去遊說諸侯。他曾陪著楚相喝酒,席間,楚相丟失了一塊玉璧,門客們懷疑張儀,說:“張儀貧窮,品行鄙劣,一定是他偷去了宰相的玉璧。”於是,大家一起把張儀拘捕起來,拷打了幾百下。張儀始終沒有承認,只好釋放了他。他的妻子又悲又恨地說:“唉!你要是不讀書遊說,又怎麼能受到這樣的屈辱呢?”張儀對他的妻子說:“你看看我的舌頭還在不在?”他的妻子笑著說:“舌頭還在呀。”張儀說:“這就夠了。”
那時,蘇秦已經說服了趙王而得以去各國結締合縱相親的聯盟,可是他害怕秦國趁機攻打各諸侯國,盟約還沒結締之前就遭到破壞。又考慮到沒有合適的人可以派到秦國,於是派人暗中引導張儀說:“您當初和蘇秦感情很好,現在蘇秦已經當權,您為什麼不去結交他,用以實現功成名就的願望呢?”於是,張儀前往趙國,呈上名帖,請求會見蘇秦。蘇秦就告誡門下的人不給張儀通報,又讓他好幾天不能離去。這時,蘇秦才接見了他。蘇秦讓他坐在堂下,賜給他奴僕侍妾吃的飯菜,還屢次責備他說:“憑著您的才能,卻讓自己窮困潦倒到這樣的地步。難道我不能推薦您讓您富貴嗎?只是您不值得錄用罷了。”說完,就把張儀打發走了。張儀來投奔蘇秦,自己認為都是老朋友了,能夠求得好處,不料反而被羞辱,很生氣,又考慮到諸侯中沒有誰值得侍奉,只有秦國能侵擾趙國,於是就到秦國去了。
不久,蘇秦對他左右親近的人說:“張儀是天下最有才能的人,我大概比不上他呀。如今,幸虧我比他先受重用,而能夠掌握秦國權力的,只有張儀才行。然而,他很貧窮,沒有進身之階。我擔心他以小的利益為滿足而不能成就大的功業,所以把他召來羞辱他,用來激發他的意志。您替我暗中侍奉他。”蘇秦稟明趙王,發給他金錢、財物和車馬,派人暗中跟隨張儀,和他投宿同一客棧,逐漸地接近他,還以車馬金錢奉送他,凡是他需要的,都供給他,卻不說明誰給的。於是,張儀才有機會拜見了秦惠王。惠王任用他做客卿,和他策劃攻打諸侯的計劃。
這時,蘇秦派來的門客要告辭離去。張儀說:“依靠您鼎力相助,我才得到顯貴的地位,正要報答您的恩德,為什麼要走呢?”門客說:“我並不瞭解您,真正瞭解您的是蘇先生。蘇先生擔心秦國攻打趙國,破壞合縱聯盟,認為除了您沒有誰能掌握秦國的大權,所以激怒先生,派我暗中供您錢財,這都是蘇先生謀劃的策略。如今,先生已被重用,請讓我回去覆命吧!”張儀說:“哎呀,這些權謀本來都是我研習過的範圍而我卻沒有察覺到,我沒有蘇先生高明啊!況且我剛剛被任用,又怎麼能圖謀攻打趙國呢?請替我感謝蘇先生,蘇先生當權的時代,我張儀怎麼敢奢談攻趙呢?”張儀出任秦國宰相以後,寫信警告楚國宰相說:“當初我陪著你喝酒,我並沒偷你的玉璧,你卻鞭打我。你要好好地守護住你的國家,我反而要偷你的城池了!”
苴國和蜀國相互攻打,分別到秦國告急。秦惠王要出動軍隊討伐蜀國,又認為道路艱險狹窄,不容易到達。這時,韓國又來侵犯秦國。秦惠王要先攻打韓國,然後再討伐蜀國,恐怕有所不利;要先攻打蜀國,又恐怕韓國趁著久戰疲憊之機來偷襲,猶豫不能決斷。司馬錯和張儀在惠王面前爭論不休,司馬錯主張討伐蜀國,張儀說:“不如先討伐韓國。”惠王說:“我願聽聽你們的理由。”
張儀說:“我們先和魏國相親,與楚國友好,然後進軍三川,堵絕什谷的隘口,擋住屯留的要道。這樣一來,使魏國到南陽的通道斷絕,讓楚國出兵逼近南鄭,秦軍進擊新城和宜陽,徑直逼近西周和東周的城郊,討伐周王的罪惡,再攻佔楚、魏的土地。周王自己知道沒辦法挽救,一定會獻出傳國的九鼎寶物。秦國佔有了九鼎之寶,依照地圖和戶籍,就可以挾制著周天子而向天下發號施令,天下各國沒有誰敢不聽從的。這是統一天下的大業啊!如今,蜀國是西方偏僻的國家,像戎狄一樣的落後民族,搞得我們士兵疲憊、百姓勞苦,也不能夠揚名天下,奪取了他們的土地也得不到實際的好處。我聽說追求名位的人要到朝廷去,追求利益的人要到市場去。如今,三川、周室如同朝廷和市場,大王卻不到那裡去爭奪,反而到戎狄一類的落後地區去爭奪,這離帝王的功業就太遠了。”
司馬錯說:“不是這樣。我聽說,想使國家富強的人,一定要開拓他的疆土;想使軍隊強大的人,一定要使百姓富足;想要統一天下的人,一定要廣施恩德。這三種條件具備了,帝王大業也就水到渠成了。如今,大王的疆土還狹小,百姓還貧窮,所以我希望大王先做些容易辦到的事情。蜀國是西方偏僻的國家,卻是戎狄的首領,已經發生了類似夏桀、商紂的禍亂。出動秦國強大的軍隊去攻打它,就好像讓豺狼去驅趕羊群一樣。佔領了它的土地就可以擴大秦國的疆域,奪取了它的財富就可以使百姓富足、整治軍隊,用不著損兵折將,他們就已經屈服了。攻克一個國家,天下人不認為我們殘暴;把西方的全部財富取盡,天下人不認為我們貪婪。我們這一出動軍隊,使得聲望、實利都有增益,還能享有禁止暴亂的好名聲。如今去攻打韓國,劫持天子,是很壞的名聲,未必就能得到好處,還負有不義的醜名,而又是天下人所不希望攻打的國家,那就危險了。請讓我陳述一下理由:周王是天下共有的宗主,是和齊、韓交往密切的國家。周王自己知道要失掉傳國的九鼎,韓國自己知道將會失去三川,這兩國必將通力合謀,依靠齊國和趙國的力量,與楚國、魏國謀求和解。如果他們把九鼎寶器送給楚國,把土地讓給魏國,大王是不能阻止的,這就是我說的危險所在,所以不如攻打蜀國那樣完滿。”
惠王說:“說得好,我聽您的。”終於出兵討伐蜀國。當年十月攻佔了蜀國。於是,平定了蜀國的暴亂,貶謫蜀王,改封號為蜀侯,派遣陳莊出任宰相。蜀國歸秦國後,秦國因此更加強大、富足,更加輕視其他諸侯了。
惠王十年,派遣公子華和張儀圍攻魏國的蒲陽,降服了它。張儀趁機又勸說秦王把它歸還魏國,而且派公子繇到魏國去做人質。張儀又趁機勸說魏王道:“秦國對待魏國如此的寬厚,魏國不可不以禮相報。”魏國因此就把上郡、少梁獻給秦國,用以答謝秦惠王。惠王就任用張儀為國相,把少梁改名叫夏陽。
張儀出任秦國國相四年,正式擁戴惠王為王。過了一年,張儀擔任秦國的將軍,奪取了陝邑,修築了上郡要塞。
此後兩年,秦王派張儀和齊、楚兩國的國相在齧桑會談。他從東方歸來,被免去國相的職務。為了秦國的利益,他去魏國擔任國相,打算使魏國首先臣侍秦國而讓其他諸侯國效法它。魏王不肯接受張儀的建議,秦王大發雷霆,立刻出動軍隊攻克了魏國的曲沃、平周,暗中給張儀的待遇更加優厚。張儀覺得很慚愧,感到沒有什麼可以回敬來報答秦王。他留任魏國四年,魏襄王去世,哀王即位。張儀又勸說哀王,哀王也不聽從。於是,張儀暗中讓秦國攻打魏國。魏國和秦國交戰,失敗了。
第二年,齊國又在觀津打敗了魏軍。秦國想要再次攻打魏國,先打敗了韓國申差的部隊,殺死了八萬官兵,使得諸侯們震驚慌恐。張儀再次遊說魏王:“魏國土地縱橫不到一千里,士兵超不過三十萬。四周地勢平坦,像車軸的中心,可以暢通四方的諸侯國,又沒有名山大川的隔絕。從新鄭到大梁只有二百多里,戰車飛馳,士兵奔跑,沒等用多少力氣就已經到了。魏國的南邊和楚國接境,西邊和韓國接境,北邊和趙國接境,東邊和齊國接境,士兵駐守四面邊疆,光是防守邊塞堡壘的人就不少於十萬。魏國的地勢,本來就是個戰場。假如魏國向南與楚國友善而不和齊國友善,那麼齊國就會攻打你的東面;向東與齊國友善而不和趙國友善,那麼趙國就會攻打你的北面;與韓國不合,那麼韓國攻打你的西面;不親附楚國,那麼楚國就會攻打你的南面。這就叫做四分五裂的地理形勢啊。
“況且,各國諸侯締結合縱聯盟的目的,是為了憑靠它使國家安寧,君主尊崇,軍隊強大,名聲顯赫。如今,那些主張合縱的人想使天下聯合為一體,相約為兄弟手足,在洹水邊上殺白馬,歃血為盟,彼此表示信守盟約的堅定信念。然而,即使是同一父母所生的親兄弟,還有爭奪錢財的,您還打算憑藉著蘇秦虛偽欺詐、反覆無常的策略,那必將遭到失敗是很明顯的了。
“假如大王不依附秦國,秦國出兵攻打河外,佔領卷地、衍地、燕地、酸棗,劫持衛國奪取陽晉,那麼趙國的軍隊就不能南下支援魏國,趙國的軍隊不能南下而魏國的軍隊不能北上,魏軍不能北上,合縱聯盟的通道就被斷絕了。合縱聯盟的道路斷絕,那麼,大王的國家想不遭受危難,就辦不到了。秦國使韓國屈服,進而攻打魏國,韓國害怕秦國,秦、韓合為一體,那麼魏國的滅亡快得簡直來不及坐下來等待啊。這是我替大王擔憂的啊。
“我替大王著想,不如侍奉秦國。如果您侍奉秦國,那麼楚國、韓國一定不敢輕舉妄動;沒有楚國、韓國的外患,那麼大王就可以墊高了枕頭,安心地睡大覺了,國家一定沒有什麼可以憂慮的事了。
“況且,秦國想要削弱的莫過於楚國,而能夠削弱楚國的莫過於魏國。楚國即使有富足強大的名聲,而實際很空虛;它的士兵即使很多,然而總是輕易地逃跑潰散,不能夠艱苦奮戰。假如魏國發動所有軍隊向南面攻打楚國,勝利是肯定的。宰割楚國使魏國得到好處,使楚國虧損而歸服秦國,轉嫁災禍,使自己的國家安寧,這是好事啊。假如大王不聽從我的建議,秦國出動精銳部隊向東進攻,那時即使您想要臣侍秦國,恐怕也來不及了。
“況且,那些主張合縱的人大多隻會講大話、唱高調,很少讓人信任。他們只想遊說一個國君達到封侯的目的,所以天下游說之士,沒有不日夜激動地緊握手腕,瞪大眼睛,磨牙鼓舌,大談合縱的好處,用以勸說各國的國君。國君讚賞他們的口才,被他們的遊說迷惑,難道這不是糊塗嗎?
“我聽說,羽毛雖輕,集聚多了可以使船沉沒;貨物雖輕,但裝載多了也可以折斷車軸;眾口所毀,就是金石也可以銷熔;讒言誹謗多了,即使是骨肉之親也會消滅。所以,我希望大王審慎地擬定正確的策略,並且請准許我乞身引退,離開魏國。”
於是,哀王背棄了合縱盟約,依靠張儀請求與秦國和解。張儀回到秦國,重新出任國相。三年後,魏國又背棄了秦國加入合縱盟約。秦國就出兵攻打魏國,奪取了曲沃。第二年,魏國再次臣事秦國。
秦國想要攻打齊國,然而齊、楚兩國締結了合縱相親的盟約。於是,張儀前往楚國出任國相。楚懷王聽說張儀來,空出上等的賓館,親自到賓館安排他住宿,說:“這是個偏僻鄙陋的國家,您用什麼來指教我呢?”張儀遊說楚王說:“大王如果真要聽從我的意見,就和齊國斷絕往來,解除盟約,我請秦王獻出商於一帶六百里的土地,讓秦國的女子作為服侍大王的侍妾,秦、楚之間娶婦嫁女,永遠結為兄弟國家,這樣向北可削弱齊國而西方的秦國也就得到好處,沒有比這更好的策略了。”楚王非常高興地應允了他。大臣們來向楚王祝賀,唯獨陳軫為他傷悼。楚王很生氣地說:“我用不著調兵遣將就得到六百里土地,臣子們向我祝賀,唯獨你為我傷悼,這是為什麼?”陳軫回答說:“不是這樣。在我看來,商於一帶的土地不僅不能得到,而且齊國和秦國可能會聯合起來。齊、秦聯合起來,那麼一定會禍患臨頭。”楚王說:“能說明理由嗎?”陳軫回答說:“秦國之所以重視楚國,是因為楚國有結盟的齊國。如今和齊國斷絕往來,廢除盟約,那麼楚國就孤立了。秦國為什麼不滿足地追求一個孤立無援的楚國,而給它六百里土地呢?張儀回到秦國,一定會背棄對大王的承諾,這是向北和齊國斷絕了外交關係,又從西方的秦國招來禍患,兩國的軍隊必然會一塊打到楚國。我妥善地替大王想出了對策,不如暗中和齊國聯合而表面上斷絕關係,並派人跟隨張儀去秦國。假如秦國給了我們土地,再和齊國斷交也不算晚;假如秦國不給我們土地,那就符合我們的策略。”楚王說:“希望陳先生閉上嘴,不要再講話了,等著我得到土地。”楚王就把相印授給了張儀,還饋贈了大量的財物。於是,就和齊國斷絕了關係,廢除了盟約,派了一位將軍跟著張儀到秦國去接收土地。
張儀回到秦國,假裝沒拉住車上的繩索,跌下車來受了傷,一連三個月沒上朝。楚王聽到這件事,說:“張儀是因為我與齊國斷交還不徹底吧?”就派勇士到宋國,借了宋國的符節,到北方的齊國辱罵齊王。齊王憤怒,斬斷符節而委屈地和秦國結交。秦、齊建立了邦交,張儀才上朝。他對楚國的使者說:“我有秦王賜給的六里封地,願把它獻給楚王。”楚國使者說:“我奉楚王的命令,來接收商於之地六百里,不曾聽說過六里。”使者回報楚王,楚王怒火填胸,立刻要出動軍隊攻打秦國。陳軫說:“我可以張開嘴說話了嗎?與其攻打秦國,不如反過來割讓土地賄賂秦國,與他合兵攻打齊國,我們把割讓給秦國的土地,再從齊國奪回來補償。這樣一來,大王的國家還可以生存下去。”楚王不聽,終於出動軍隊並派將軍屈匄進攻秦國。秦、齊兩國共同攻打楚國,殺死官兵八萬,並殺死屈匄,於是奪取了丹陽、漢中的土地。楚國又派出更多的軍隊去襲擊秦國,到藍田展開大規模的戰鬥,楚軍大敗。於是,楚國又割讓兩座城池與秦國媾和。
秦國要挾楚國,想得到黔中一帶的土地,要用武關以外的土地交換它。楚王說:“我不願意交換土地,只要得到張儀,願獻出黔中地區。”秦王想要遣送張儀,又不忍開口說出來。張儀卻請求前往。惠王說:“那楚王惱恨先生背棄奉送商於土地的承諾,這是存心報復您。”張儀說:“秦國強大,楚國弱小,我和楚國大夫靳尚關係親善,靳尚能夠去奉承楚國夫人鄭袖,而鄭袖的話楚王是全部聽從的。況且我是奉大王的命令出使楚國的,楚王怎麼敢殺我。假如殺死我而替秦國取得黔中的土地,這也是我的最高願望。”於是,他出使楚國。楚懷王等張儀一到,就把他囚禁起來,要殺掉他。靳尚對鄭袖說:“您知道您將被大王鄙棄嗎?”鄭袖說:“為什麼?”靳尚說:“秦王特別鍾愛張儀而打算把他從囚禁中救出來,如今將要用上庸六個縣的土地賄賂楚國,把美女嫁給楚王,用宮中擅長歌唱的女人作為陪嫁。楚王看重土地,就會敬重秦國。秦國的美女一定會受到寵愛而尊貴,這樣,夫人也將被鄙棄了。不如替張儀講情,使他從囚禁中釋放出來。”於是,鄭袖日夜向懷王講情說:“作為臣子,各自為他們的國家效力。現在,土地還沒有交給秦國,秦王就派張儀來了,對大王的尊重達到了極點。大王還沒有回禮卻殺張儀,秦王必定大怒而出兵攻打楚國。我請求讓我們母子都搬到江南去住,不要讓秦國像魚肉一樣地欺凌屠戮。”懷王后悔了,赦免了張儀,像過去一樣優厚地款待他。
張儀從囚禁中放出來不久,還沒離去,就聽說蘇秦死了,於是遊說楚懷王說:“秦國的土地佔了天下的一半,軍隊的實力可以抵擋四方的國家,四境險要,黃河如帶橫流,四周都有設防重地可以堅守。勇武的戰士一百多萬,戰車千輛,戰馬萬匹,儲存的糧食堆積如山。法令嚴明,士兵們都不避艱苦危難,樂於為國犧牲,國君賢明而威嚴,將帥智謀而勇武。即使沒有出動軍隊,它的聲威就能夠席捲險要的常山,折斷天下的脊骨,天下後臣服的國家首先被滅亡。而且,那些合縱的國家要與秦國相較,無異於驅趕著羊群進攻兇猛的老虎,猛虎和綿羊不能成為敵手是非常明顯的。如今,大王不親附老虎而去親附綿羊,我私下認為大王的打算錯了。
“當今,天下強大的國家,不是秦國便是楚國,不是楚國便是秦國,兩國相互爭戰,從它的形勢看,不可能兩個國家都存在下去。如果大王不去親附秦國,秦國就會出動軍隊先佔據宜陽,韓國的土地也就被切斷不通。出兵河東,奪取城皋,韓國必然要到秦國稱臣,魏國就會聞風而動。秦國進攻楚國的西邊,韓國、魏國進攻楚國的北邊,國家怎麼會不危險呢?
“而且,那些主張合縱的人聚集了一群弱小的國家攻打最強大的國家,不權衡敵對國的力量而輕易地發動戰爭,國家窮困而又頻繁地打仗,這就是導致危亡的策略。我聽說,您的軍事力量比不上別國強大,就不要挑起戰爭;您的糧食比不上人家多,就不要持久作戰。那些主張合縱的人,粉飾言辭,空發議論,抬高他們國君的節行,只說對國君的好處,不說對國君的危害,突然招致秦國的禍患,就來不及應付了。所以,希望大王仔細地考慮這個問題。
“秦國擁有西方的巴郡、蜀郡,用大船裝滿糧食,從汶山起程,順著江水漂浮而下,到楚國三千多里。兩船相併運送士兵,一條船可以載五十人和三個月的糧食,順流而下,一天可走三百多里,即使路程較長,可是不花費牛馬的力氣,不到十天就可以到達扞關。扞關形勢一緊張,那麼邊境以東,所有的國家就都要據城守禦了。黔中、巫郡將不再屬於大王所有了。秦國發動軍隊出武關,向南邊進攻,楚國的北部地區就被切斷。秦軍攻打楚國,三個月內可以造成楚國的危難,而楚國等待其他諸侯的救援,需要半年以上的時間,從這一形勢看來,根本來不及。依靠弱小國家的救援,忽略強秦帶來的禍患,這是我替大王擔憂的原因啊。
“大王曾經和吳國人作戰,打了五次勝了三次,陣地上的士兵死光了;楚軍在偏遠的地方守衛著新佔領的城池,可活著的百姓卻太困苦了。我聽說功業過大的國君,容易遭到危險,而百姓疲憊困苦就怨恨國君。守候著容易遭到危險的功業而違背強秦的心意,我私下替大王感到危險。
“秦國之所以十五年不出兵函谷關攻打齊國和趙國的原因,是因為秦國在暗中策劃,有一舉吞併天下的雄心。楚國曾經給秦國造成禍患,在漢中打了一仗,楚國沒有取得勝利,卻有七十多位列侯執珪的人戰死,於是丟掉了漢中。楚王大怒,出兵襲擊秦國,又在藍田打了一仗。這就是所說的兩虎相鬥啊。秦國和楚國相互廝殺,疲憊困頓,韓國和魏國用完整的國力從後邊進攻,再沒有比這樣的策略更危險的了。希望大王仔細地考慮它。
“假如秦國出動軍隊攻佔魏國的陽晉,必然像鎖住天下的胸膛一樣。大王出動全部軍隊進攻宋國,用不了幾個月的時間,宋國就會被拿下來,攻佔了宋國而揮師向東進發,那麼泗水流域的許多小國便全歸大王所有了。
“遊說天下各國憑藉信念合縱相親、堅守盟約的人就是蘇秦。他被封為武安君,出任燕國的宰相,卻在暗中與燕王策劃攻破齊國,並且分割它的土地;假裝獲罪於燕王,逃亡到齊國,齊王因此收留了他而且任用他做了宰相;過了兩年被發覺,齊王大怒,在刑場上把蘇秦五馬分屍。靠一個奸詐虛偽的蘇秦,想要經營整個天下,讓諸侯們結為一體,他的策略不可能成功,那是很明顯的了。
“如今,秦國和楚國連壤接境,從地理形勢上來說也應該是親近的國家。大王果真能聽取我的建議,我請秦王派太子來楚國做人質,楚國派太子到秦國做人質,把秦王的女兒作為侍候大王的姬妾,進獻有一萬戶居民的都邑,作為大王徵收賦稅供給湯沐之具的地方,永結兄弟鄰邦,終生不相互打仗。我認為沒有比這更合適的策略了。”
此時,楚王雖已得到張儀,卻又難以讓出黔中土地給秦國,想要答應張儀的建議。屈原說:“前次大王被張儀欺騙,張儀來到楚國,我認為大王會用鼎鑊煮死他。如今,釋放了他,不忍殺死他,還聽信他的邪妄之言,這可不行。”懷王說:“答應張儀的建議可以保住黔中土地,這是美好有利的事情。已經答應了而又背棄他,這可不行。”所以,最終答應了張儀的建議,和秦國相親善。
張儀離開楚國,就藉此機會前往韓國,遊說韓王說:“韓國地勢險惡,人都住在山區,生產的糧食不是麥而是豆,人們吃的大多是豆子飯、豆葉湯。一年沒收成,人們連糟糠這樣粗劣的食物都吃不飽。土地不足九百里,儲存的糧夠兩年食用。估計大王的士兵,全數也超不過三十萬人,而那些勤雜兵、後勤人員也都包括在內。除掉防守驛亭、邊防要塞的士兵,現有的軍隊不過二十萬罷了。而秦國武裝部隊就一百多萬,戰車千輛,戰馬萬匹,那勇武的戰士飛奔跳躍勇往直前,不戴頭盔,雙手捂著面頰,帶著武器,憤怒撲向敵陣的,多到沒法計算。秦國戰馬精良,駿馬奔馳,前蹄揚起,後蹄騰空,一躍就是兩丈多遠的馬,多到沒法數清。山東六國的士兵,戴著頭盔,穿著鎧甲會合作戰,秦國的軍隊卻甩掉戰袍,赤足露身撲向敵人,左手提著人頭,右手挾著俘虜。秦兵與山東六國的兵相比,如同勇猛的大力士孟賁和軟弱的膽小鬼;用巨大的威力壓下去,好像勇猛的大力士烏獲與嬰兒對抗。用孟賁、烏獲這樣的軍隊去攻打不服從的弱小國家,無異於把千鈞的重量壓在鳥卵上,一定不存在僥倖的結果了。
“那些諸侯、大臣們不估量自己的土地狹小,卻聽信主張合縱的人的甜言蜜語,他們結夥營私,互相掩飾,都振奮地說:‘聽從我的策略,可以在天下稱霸。’不顧國家的長遠利益而聽從片刻的遊說,貽誤國君,沒有比這更為嚴重的了。
“假如大王不侍奉秦國,秦國出動武裝部隊佔據宜陽,切斷了韓國的土地,向東奪取成皋、滎陽,那麼鴻臺的宮殿、桑林的林苑就不再為大王擁有了。再說,堵塞了成皋,切斷了上地,大王的國土就被分割了。首先,臣事秦國就安全,不臣事秦國就危險。製造了禍端卻想求得吉祥的回報,計謀短淺鄙陋而結下的仇怨深重,違背秦國而服從楚國,即使想不滅亡,那也是不可能的。
“所以,我替大王謀劃,不如幫助秦國,秦國所希望的,沒有比削弱楚國更重要的了,能夠削弱楚國的,沒有誰比得上韓國。不是因為韓國比楚國強大,而是因為韓國地理形勢的關係。如今,假如大王向西臣事秦國進攻楚國,秦王一定很高興。進攻楚國在它的土地上取得利益,轉移了自己的禍患而使秦國高興,沒有比這計策更適宜的了。”
韓王聽信了張儀的策略。張儀回到秦國報告,秦惠王便封賞了他五個都邑,封號叫武信君,又派張儀向東遊說齊湣王說:“天下強大的國家沒有超過齊國的,大臣及其父兄興旺發達、富足安樂。然而,替大王出謀劃策的人,都是為了暫時的歡樂,不顧國家的長遠利益。主張合縱的人遊說大王,必定會說:‘齊國西面有強大的趙國,南面有韓國和魏國,齊國是背靠大海的國家,土地廣闊,人口眾多,軍隊強大,士兵勇敢,即使有一百個秦國,對齊國也將無可奈何。’大王認為他們的說法很高明,卻沒能考慮到實際的情況。主張合縱的人,結黨營私,排斥異己,沒有不認為合縱是可行的。我聽說,齊國和魯國打了三次仗,而魯國戰勝了三次,國家卻因此隨後就滅亡了,即使有戰勝的名聲,卻遭到國家滅亡的現實。這是為什麼呢?齊國強大而魯國弱小啊。現在,秦國與齊國比較,就如同齊國和魯國一樣。秦國和趙國在漳河邊上交戰,兩次交戰兩次打敗了秦國;在番吾城下交戰,兩次交戰又兩次打敗了秦國。四次戰役之後,趙國的士兵陣亡了幾十萬,才僅僅保住了邯鄲。即使趙國有戰勝的名聲,國家卻殘破不堪了。這是為什麼呢?是因為秦國強大而趙國弱小啊。
“如今,秦、楚兩國嫁女娶婦,結成兄弟盟國。韓國獻出宜陽,魏國獻出河外,趙國在澠池朝拜秦王,割讓河間來侍奉秦國。假如大王不臣事秦國,秦國就會驅使韓國、魏國進攻齊國的南方,趙國的軍隊全部出動,渡過清河,直指博關、臨菑,即墨就不再為大王所擁有了。國家一旦被進攻,即使是想要臣事秦國,也不可能了。因此,希望大王仔細地考慮它。”
齊王說:“齊國偏僻落後,僻處東海邊上,不曾聽到過國家長遠利益的道理。”於是就答應了張儀的建議。
張儀離開齊國,向西遊說趙王說:“敝邑秦王派我這個使臣給大王獻上不成熟的意見。大王率領天下諸侯來抵制秦國,秦國的軍民十五年不敢出函谷關。大王的聲威遍佈山東各國,敝邑擔驚受怕,屈服不敢妄動,整治軍備,磨礪武器,整頓戰車戰馬,練習跑馬射箭,努力種地,儲存糧食,守護在四方邊境之內,憂愁畏懼地生活著,不敢輕舉稍動,只恐怕大王有意深責我們的過失。
“如今,憑藉著大王的督促之力,秦國已經攻克了巴、蜀,吞併了漢中,奪取了東周、西周,遷走了九鼎寶器,據守著白馬渡口。秦國雖說地處偏僻遼遠,然而內心的壓抑憤懣的日子太長了。現在,秦國有一支殘兵敗將,駐紮在澠池,正打算渡過黃河,跨過漳水,佔據番吾,同貴軍在邯鄲城下相會,希望在甲子這一天與貴軍交戰,用以效法武王伐紂的舊事。所以,秦王鄭重地派出使臣先來敬告大王及其左右親信。
“大王信賴倡導合縱聯盟的原因,是憑靠著蘇秦。蘇秦迷惑諸侯,把對的說成錯的,把錯的說成對的,他想要反對齊國,而自己讓人家在刑場上五馬分屍。天下諸侯不可能統一是很明顯的了。如今,楚國和秦國已結成了兄弟盟國,而韓國和魏國已向秦國臣服,成為東方的屬國,齊國奉獻出盛產魚鹽的地方,這就等於斬斷了趙國的右臂。斬斷了右臂而和人家爭鬥,失去他的同夥而孤立無援,想要國家不危險,怎麼可能辦得到呢?
“現在,秦國派出三支軍隊:其中一支軍隊堵塞午道,通知齊國調動軍隊渡過清河,駐紮在邯鄲的東面;一支軍隊駐紮在成皋,驅使韓國和魏國的軍隊駐紮在河外;一支軍隊駐紮在澠池。相約四國軍隊結為一體進攻趙國,攻破趙國,必然由四國瓜分它的土地。所以,我不敢隱瞞真實的情況,先把它告訴大王左右親信。我私下替大王考慮,不如與秦王在澠池會晤,面對面,口頭做個約定,請求按兵不動,不要進攻。希望大王拿定主意。”
趙王說:“先王在世的時候,奉陽君獨攬權勢,矇蔽欺騙先王,獨自控制政事,我還深居宮內,從師學習,不參與國家大事的謀劃。先王拋棄群臣謝世時,我還年輕,繼承君位的時間也不長,我心中確實暗自懷疑這種做法,認為各國聯合一體,不侍奉秦國,不是我國長遠的利益。於是,我打算改變心志,去掉疑慮,割讓土地彌補已往的過失,來侍奉秦國。我正要整備車馬前去請罪,正好趕上聽到您明智的教誨。”趙王答應了張儀的建議,張儀才離去。
向北到了燕國,張儀遊說燕昭王說:“大王最親近的國家莫過於趙國。過去趙襄子曾經把自己的姐姐嫁給代王為妻,想吞併代國,約定在句注要塞和代王會晤,就命令工匠做了一個金斗,加長了斗柄,使它能用來擊殺人命。趙王與代王喝酒,暗中告訴廚工說:‘趁酒喝到酣暢歡樂時,你送上熱羹,趁機把斗柄反轉過來擊殺他。’於是,當喝酒喝到酣暢歡樂時,送上熱騰騰的羹汁,廚工趁送上金斗的機會,反轉斗柄擊中代王,並且殺死了他,代王的腦漿流了一地。趙王的姐姐聽到這件事,磨快了簪子自殺了。所以,至今還有一個名叫摩笄的山名。代王的死,天下人沒有不知道的。
“趙王兇暴乖張,六親不認,大王是有明確見識的,那還能認為趙王可以親近嗎?趙國出動軍隊攻打燕國,兩次圍困燕國都城來劫持大王,大王還要割讓十座城池向他道歉。如今,趙王已經到澠池朝拜秦王,獻出河間一帶的土地侍奉秦國。假如大王不侍奉秦國,秦國將出動武裝部隊直下雲中、九原,驅使趙國進攻燕國,那麼易水、長城就不再為大王所擁有了。
“而且,現在的趙國對秦國來說如同郡和縣的關係,不敢胡亂出動軍隊攻打別的國家。如今,假如大王侍奉秦國,秦王一定高興,趙國也不敢輕舉妄動,這就等於西邊有強大秦國的支援,而南邊解除了齊國、趙國的憂慮,所以希望大王仔細地考慮它。”
燕王說:“我就像蠻夷之徒一樣處在落後荒遠的地方,這裡的人即使是男子大漢,都僅僅像個嬰兒,他們的言論不能夠產生正確的決策。如今,承蒙貴客教誨,我願意向西面侍奉秦國,獻出恆山腳下的五座城池。”燕王聽信了張儀的建議。張儀回報秦王,還沒走到咸陽秦惠王就去世了,武王即位。武王從做太子時就不喜歡張儀,等到繼承王位,很多大臣說張儀的壞話:“張儀不講信用,反覆無常,出賣國家,以謀圖國君的恩寵。秦國一定要再任用他,恐怕被天下人恥笑。”諸侯們聽說張儀和武王感情上有裂痕,都紛紛背叛了連橫政策,又恢復了合縱聯盟。
秦武王元年,大臣們日夜不停地詆譭張儀,而齊國又派人來責備張儀。張儀害怕被殺死,就趁機對武王說:“我有個不成熟的計策,希望獻給大王。”武王說:“什麼計策?”回答說:“為秦國國家著想,必須使東方各國發生大的變故,大王才能多割得土地。如今,聽說齊王特別憎恨我,只要我在哪個國家,他一定會出動軍隊討伐它。所以,我希望讓我這個不成才的人到魏國去,齊國必然要出動軍隊攻打魏國。魏國和齊國的軍隊在城下混戰而誰都沒法回師離開的時候,大王利用這個間隙攻打韓國,打進三川,軍隊開出函谷關而不要攻打別的國家,直接挺進,兵臨周都,周天子一定會獻出祭器。大王就可以挾持天子,掌握天下的地圖戶籍,這是成就帝王的功業啊。”秦武王認為他說得對,就準備了三十輛兵車,送張儀到了魏國。齊王果然出動軍隊攻打魏國,梁哀王很害怕。張儀說:“大王不要擔憂,我讓齊國罷兵。”就派遣他的門客馮喜到楚國,再借用楚國的使臣到齊國,對齊王說:“大王特別憎恨張儀;雖然如此,可是大王讓張儀在秦國有所依託,也做得夠周到了啊!”齊王說:“我憎恨張儀,張儀在什麼地方,我一定出兵攻打什麼地方,我怎麼能讓張儀有所依託呢?”回答說:“這就是大王讓張儀有所依託呀。張儀離開秦國時,本來與秦王約定說:‘替大王著想,必須使東方各國發生大的變故,大王才能多割得土地。如今,齊國特別憎恨我,我在哪個國家,他一定會派出軍隊攻打哪個國家。所以,我希望讓我這個不成才的人到魏國,齊國必然要出動軍隊攻打魏國,魏國和齊國的軍隊在城下混戰而誰都沒法回師離開的時候,大王利用這個間隙攻打韓國,打進三川,軍隊開出函谷關而不要攻打別的國家,直接挺進,兵臨周都,周天子一定會獻出祭器。大王就可以挾持天子,掌握天下的地圖戶籍,這是成就帝王的功業啊。’秦王認為他說得對,所以準備了兵車三十輛,送張儀去了魏國。如今,張儀去了魏國,大王果然攻打它。這是大王使國內疲憊睏乏而向外攻打與自己建立邦交的國家,廣泛地樹立敵人,禍患殃及自身,卻讓張儀得到秦國的信任。這就是我所說的‘讓張儀有所依託’呀。”齊王說:“好。”就解除了攻打魏國的戰爭。
張儀出任魏國宰相一年,就死在魏國了。
陳軫,是遊說的策士。和張儀共同侍奉秦惠王,都被重用而顯貴,互相競爭秦惠王的寵幸。張儀在秦惠王面前中傷陳軫說:“陳軫用豐厚的禮物隨便地來往於秦楚之間,應當為國家外交工作。如今,楚國卻不曾對秦國更加友好反而對陳軫親善,足見陳軫為自己打算的多而為大王打算的少啊。而且陳軫想要離開秦國前往楚國,大王為什麼沒聽說呢?”秦惠王對陳軫說:“我聽說先生想要離開秦國到楚國去,有這樣的事嗎?”陳軫說:“有。”秦惠王說:“張儀的話果然可信。”陳軫說:“不單是張儀知道這件事,就連過路的人也都知道這件事。從前,伍子胥忠於他的國君,天下國君都爭著要他做臣子,曾參孝敬他的父母,天下的父母都希望他做兒子。所以,被出賣的奴僕侍妾不等走出里巷就賣掉了,因為都是好奴僕;被遺棄的妻子還能在本鄉本土嫁出去,因為都是好女人。如今,陳軫如果對自己的國君不忠誠,楚國又憑什麼認為陳軫能對他忠誠呢?忠誠卻被拋棄,陳軫不去楚國,到哪兒去呢?”秦惠王認為他的話說得對,於是就很好地對待他。
陳軫在秦國過了一整年,秦惠王終於任用張儀做宰相,而陳軫投奔楚國,楚王沒有重用他,卻派他出使秦國。他路過魏國,想要見一見犀首,犀首謝絕不見。陳軫說:“我有事才來,您不見我,我要走了,不能等到第二天呢。”犀首便接見了他。陳軫說:“您為什麼喜歡喝酒呢?”犀首說:“沒事可做。”陳軫說:“我讓您有很多事做,可以嗎?”犀首說:“怎麼辦?”陳軫說:“田需約集各國合縱相親,楚王懷疑他,還不相信。您對魏王說:‘我和燕國、趙國的國君有舊交情,多次派人來對我說“閒著沒事為什麼不互相見見面”,我希望到他們那裡去拜望一下。’魏王即使答應您去,您也不必多要車輛,只要把三十輛車擺列在庭院裡,公開地說要到燕國、趙國去。”燕國、趙國的外交人員聽了這個消息,急忙驅車稟告他們的國君,兩國都派人到魏國迎接犀首。楚王聽了這個消息很生氣,說:“田需和我相約,而犀首卻去燕、趙,這是欺騙我呀。”楚王很生氣而不再理睬田需合縱的事。齊國聽說犀首前往北方,派人把國家的政事託付給他,犀首就去齊國了,這樣三國宰相的事務都由犀首決斷。陳軫於是回到秦國。
韓國和魏國交戰,持續了一年還沒有結束。秦惠王打算讓他們和解,問左右親信的意見。左右親信有的說讓他們和解有利,有的說不和解有利,惠王不能為此事做出決斷。陳軫正好回到秦國,惠王說:“先生離開我到楚國,也想念我嗎?”陳軫回答說:“大王聽說過越國人莊舃嗎?”惠王說:“沒聽說過。”陳軫說:“越人莊舃在楚國官做到執珪的爵位,不久就生病了。楚王說:‘莊舃原本是越國一個地位低微的人,如今官做到執珪的爵位,富貴了,也不知想不想越國?’中謝回答說:‘大凡人們思念自己的故鄉,是在他生病的時候。假如他思念越國就會操越國的口音,要是不思念越國就要操楚國的口音。’楚王派人前去偷聽,莊舃還是操越國的口音。如今,我即使被遺棄跑到楚國,難道能沒有了秦國的口音嗎?”惠王說:“好。現在韓國和魏國交戰,一整年都沒有解除,有的人說讓他們和解有利,有的人說不讓他們和解有利,我不能夠做出決斷,希望先生為你的國君出謀劃策之餘,替我出個主意。”陳軫回答說:“也曾有人把卞莊子刺虎的事講給大王聽嗎?莊子正要刺殺猛虎,旅館有個小子阻止他,說:‘兩隻虎正在吃牛,等它們吃出滋味的時候一定會爭奪,一爭奪就一定會打起來,一打起來,那麼大的就會受傷,小的就會死亡,追逐著受傷的老虎而刺殺它,這一來必然獲得刺殺雙虎的名聲。’卞莊子認為他說得對,站在旁邊等待它們,不久,兩隻老虎果然打起來,結果大的受了傷,小的死了,莊子追趕上受傷的老虎而殺死了它,這一來果然獲得了殺死雙虎的功勞。如今,韓、魏交戰,一年不能解除,這樣勢必大國損傷,小國一定危亡,追逐著受到損傷的國家而討伐它,這一討伐必然會獲得兩個勝利果實。這就如同莊子刺殺猛虎一類的事啊。我為自己的國君出主意和為大王出主意有什麼不同呢?”惠王說:“說得好。”終於沒有讓它們和解。大國果然受到損傷,小國面臨著危亡,秦國趁機出兵討伐它們,大大地戰勝它們,這是陳軫的策略呀。
犀首,是魏國陰晉人,名叫衍,姓公孫。和張儀關係不好。
張儀為了秦國到魏國去,魏王任用張儀做宰相。犀首認為對自己不利,所以他派人對韓國公叔說:“張儀已經讓秦、魏聯合了,他揚言說:‘魏國進攻南陽,秦國進攻三川。’魏王器重張儀的原因,是想獲得韓國的土地。況且韓國的南陽已經被佔領,先生為什麼不稍微把一些政事委託給公孫衍,讓他到魏王面前請功,那麼秦、魏兩國的交往就會停止了。既然如此,那麼魏國一定謀取秦國而拋棄張儀,結交韓國而讓公孫衍出任宰相。”公叔認為有利,因此就把政事委託犀首,讓他獻功。犀首果然做了魏國宰相,張儀離開魏國。
義渠君前來朝拜魏王。犀首聽說張儀又出任秦國宰相,迫害義渠君。犀首就對義渠君說:“貴國道路遙遠,今日分別,不容易再來訪問,請允許我告訴你一件事情。”他繼續說:“中原各國不聯合起來討伐秦國,秦國才會焚燒掠奪您的國家;中原各國一致討伐秦國,秦國就會派遣輕裝的使臣帶著貴重的禮物來討好您的國家。”此後,楚、魏、齊、韓、趙五國共同討伐秦國,正趕上陳軫對秦王說:“義渠君是蠻夷各國中的賢明君主,不如贈送財物用來安撫他的心志。”秦王說:“好。”就把一千匹錦繡和一百名美女贈送給義渠君,義渠君把群臣召來商量說:“這就是公孫衍告訴我的情形嗎?”於是,就起兵襲擊秦國,在李伯城下大敗秦軍。
張儀死了以後,犀首到秦國出任宰相。曾經佩帶過五個國家的相印,做了聯盟的領袖。
太史公說:“三晉出了很多權宜機變的人物,那些主張合縱、連橫使秦國強大的,大多是三晉人。張儀的作為比蘇秦有過之,可是社會上厭惡蘇秦的原因,是因為他先死了而張儀張揚暴露了他合縱政策的短處,用來附會自己的主張,促成邊橫政策。總而言之,這兩個人是真正險詐的人。”
第五十三卷
樗裡子甘茂列傳第十一
戰國時期,秦國武王時樗裡子任右丞相,甘茂任左丞相。本篇即是樗裡子和甘茂的合傳,並附甘茂之孫甘羅傳。
樗裡子和甘茂在對韓、趙、魏、楚等東方各國用兵方面頗有功績,所以《太史公自序》說:“秦所以東攘雄諸侯,樗裡、甘茂之策。作《樗裡甘茂列傳第十一》。”樗裡子、甘茂並顯於秦而境遇大不相同。樗裡子是惠王兄弟“以骨肉重”,故秦王信而不疑。他在惠王時受封,歷任武王、昭王兩代秦相,秦人稱他為“智囊”。對此,明凌稚隆指出:“夫秦素猜忌而殘忍之國也,非智囊何以周旋其間而結數主之心耶?此太史公意也。”(《史記評林》)所言當是。甘茂則是由楚入秦的“羈旅之臣”,儘管他是個“非常之士”,任為左丞相後,卻得不到秦王的真正信任,因而他事事小心、提防,最後乃遭讒逃往齊國。傳文中反映了這種不合理的社會現象,還對當時秦國於其他諸侯國、秦國統治集團內部錯綜複雜的矛盾做了詳細記載。
這篇傳記之所以久傳不衰,主要是它生動地記寫了一位少年政治家甘羅的事蹟。甘羅年僅十二,卻能洞察時局,利用國與國、人與人之間的矛盾,解決了丞相呂不韋所解決不了的問題,使秦國不費一兵一卒便得到了趙國五個城池。甘羅少年有為,十二歲成為秦國上卿,主要不是靠他的天才,除了他平時注意培養自己的能力外,也與當時的客觀環境有關。誠如贊論所說:“方秦之強時,天下尤趨謀詐哉。”司馬遷在當時即注意到這個問題,可謂難能可貴。
【原文】
樗裡子者,名疾,秦惠王之弟也,與惠王異母。母,韓女也。樗裡子滑稽[1]多智,秦人號曰“智囊[2]”。
秦惠王八年[3],爵[4]樗裡子右更,使將[5]而伐曲沃,盡出其人,取其城,地入秦。秦惠王二十五年[6],使樗裡子為將伐趙,虜趙將軍莊豹,拔藺。明年,助魏章攻楚,敗楚將屈匄,取漢中地。秦封樗裡子,號為嚴君。
秦惠王卒,太子武王立,逐張儀、魏章,而以樗裡子、甘茂為左右丞相。秦使甘茂攻韓,拔宜陽。使樗裡子以車百乘入周。周以卒迎之,意甚敬。楚王怒,讓[7]周,以其重秦客。遊騰為周說[8]楚王曰:“知伯之伐仇猶,遺之廣車[9],因隨之以兵,仇猶遂亡。何則?無備故也。齊桓公伐蔡,號曰誅楚,其實襲蔡。今秦,虎狼之國,使樗裡子以車百乘入周,周以仇猶、蔡觀焉,故使長戟居前,強弩在後,名曰衛疾,而實囚之。且夫周豈能無憂其社稷哉?恐一旦亡國以憂大王。”楚王乃悅。
【註釋】
[1]滑(ɡǔ)稽:指能言善辯,語多詼諧。
[2]智囊:比喻足智多謀的人。言其一身所有皆是智算,如同囊袋盛物。
[3]秦惠王八年:即前330年。
[4]爵:封爵位。
[5]將:帶兵。
[6]秦惠王二十五年:即前313年。
[7]讓:責備。
[8]說:勸說,說服。
[9]遺之廣車:送給它大車。廣,大。《戰國策·西周》載“昔智伯欲伐厹由,遺之大鐘,載以廣車”。《韓非子·喻老》載“知伯將襲仇由,遺之以廣車”。
【原文】
秦武王卒,昭王立,樗裡子又益尊重。
昭王元年[1],樗裡子將伐蒲。蒲守恐,請胡衍。胡衍為蒲謂樗裡子曰:“公之攻蒲,為秦乎?為魏乎?為魏則善矣,為秦則不為賴[2]矣。夫衛之所以為衛者,以蒲也。今伐蒲入於魏[3],衛必折而從[4]之。魏亡[5]西河之外而無以取者,兵弱也。今並衛於魏,魏必強。魏強之日,西河之外必危矣。且秦王將觀公之事,害秦而利魏,王必罪公。”樗裡子曰:“奈何?”胡衍曰:“公釋蒲勿攻,臣試為公入言之,以德[6]衛君。”樗裡子曰:“善。”胡衍入蒲,謂其守曰:“樗裡子知蒲之病[7]矣,其言曰必拔蒲。衍能令釋蒲勿攻。”蒲守恐,因再拜曰:“願以請。”因效[8]金三百斤,曰:“秦兵苟退,請必言子於衛君,使子為南面[9]。”故胡衍受金於蒲以自貴於衛。於是遂解蒲而去。還擊[10]皮氏,皮氏未降,又去。
昭王七年[11],樗裡子卒,葬於渭南章臺[12]之東。曰:“後百歲,是當有天子之宮夾我墓。”樗裡子疾室在於昭王廟西渭南陰鄉樗裡,故俗謂之樗裡子。至漢興,長樂宮[13]在其東,未央宮[14]在其西,武庫正直[15]其墓。秦人諺曰:“力則任鄙,智則樗裡。”
【註釋】
[1]昭王元年:即前306年。
[2]賴:利益。
[3]今伐蒲入於魏:疑此句有錯誤。《索隱》引《戰國策》雲“今蒲入於秦,衛必折而入於魏”。錄以備考。
[4]折:屈服。從:順從,依附。
[5]亡:失去。
[6]德:施恩德,使之感激。
[7]病:困厄。
[8]效:獻出。
[9]南面:古代帝王之位面向南,故稱居帝王位為“南面”。
[10]還擊:返回來攻擊。
[11]昭王七年:即前300年。
[12]章臺:秦國渭南離宮的臺名。
[13]長樂宮:西漢宮殿名,漢高祖時建,遺址在今陝西省西安市西北郊漢長安故城東南角。
[14]未央宮:西漢宮殿名,漢高祖時建,遺址在今陝西省西安市西北郊漢長安故城西南角。
[15]武庫:儲藏武器的倉庫,未央宮的組成部分。直:面對。
【原文】
甘茂者,下蔡人也。事下蔡史舉先生,學百家之術。因張儀、樗裡子而求見秦惠王。王見而說[1]之,使將,而佐魏章略定[2]漢中地。
惠王卒,武王立。張儀、魏章去,東之[3]魏。蜀侯輝、相壯反,秦使甘茂定蜀。還,而以甘茂為左丞相,以樗裡子為右丞相。
秦武王三年[4],謂甘茂曰:“寡人慾容車[5]通三川,以窺周室,而寡人死不朽矣。”甘茂曰:“請之魏,約以伐韓,而令向壽輔行。”甘茂至,謂向壽曰:“子歸,言之於王曰‘魏聽臣矣,然願王勿伐’。事成,盡以為子功。”向壽歸,以告王,王迎甘茂於息壤。甘茂至,王問其故。對曰:“宜陽,大縣也,上黨、南陽積[6]之久矣。名曰縣,其實郡也。今王倍數險[7],行千里攻之,難。昔曾參之處費[8],魯人有與曾參同姓名者殺人,人告其母曰‘曾參殺人’,其母織自若也。頃之,一人又告之曰‘曾參殺人’,其母尚織自若也。頃又一人告之曰‘曾參殺人’,其母投杼[9]下機,逾[10]牆而走。夫以曾參之賢與其母信之也,三人疑之,其母懼焉。今臣之賢不若曾參,王之信臣又不如曾參之母信曾參也,疑臣者非特[11]三人,臣恐大王之投杼也。始張儀西並巴蜀之地,北開西河之外,南取上庸,天下不以多[12]張子而以賢先王。魏文侯令樂羊將而攻中山,三年而拔之。樂羊返而論功,文侯示之謗書[13]一篋。樂羊再拜稽[14]首曰:‘此非臣之功也,主君之力也。’今臣,羈旅[15]之臣也。樗裡子、公孫奭二人者挾[16]韓而議之,王必聽之,是王欺魏王而臣受公仲侈之怨也。”王曰:“寡人不聽也,請與子盟。”卒使丞相甘茂將兵伐宜陽。五月而不拔,樗裡子、公孫奭果爭之。武王召甘茂,欲罷兵。甘茂曰:“息壤在彼[17]。”王曰:“有之。”因大悉起兵,使甘茂擊之。斬首六萬,遂拔宜陽。韓襄王使公仲侈入謝[18],與秦平[19]。
【註釋】
[1]說:通“悅”。
[2]略定:奪取,平定。
[3]之:往,到。
[4]秦武王三年:即前308年。
[5]容車:原指古代婦女坐乘的小車,其蓋飾有帷幔以遮形貌。這裡指有帷蓋的車。
[6]積:指財賦的積貯、積蓄。
[7]倍:通“背”,背離,離開。數險:多處險要的關隘,指函谷關、三崤等。
[8]處費:居住在費邑。
[9]杼:織布的梭子。
[10]逾:爬過。
[11]特:僅,只。
[12]多:稱讚。
[13]謗書:攻擊別人的書函。
[14]稽(qǐ):古代最恭敬的跪拜禮。
[15]羈旅:寄居異國他鄉。
[16]挾:倚仗。
[17]息壤在彼:息壤就在那裡。言外之意是,不要忘記在息壤的盟約。
[18]謝:謝罪。
[19]平:媾和。
【原文】
武王竟至周,而卒於周。其弟立,為昭王。王母宣太后,楚女也。楚懷王怨前秦敗楚于丹陽而韓不救,乃以兵圍韓雍氏。韓使公仲侈告急於秦。秦昭王新立,太后楚人,不肯救。公仲因[1]甘茂,茂為韓言於秦昭王曰:“公仲方有得秦救,故敢扞[2]楚也。今雍氏圍,秦師不下殽,公仲且仰首而不朝[3],公叔且以國南合於楚。楚、韓為一,魏氏不敢不聽,然則伐秦之形成矣。不識坐而待伐孰與伐人之利[4]?”秦王曰:“善。”乃下師於殽以救韓。楚兵去。
【註釋】
[1]因:依靠,託付。
[2]扞:抵禦。
[3]且:將要,就要。朝:朝見,通常指臣見君。
[4]這一句的意思是說:不知坐等別人攻打與主動攻打別人相比,哪樣有利?
【原文】
秦使向壽平宜陽,而使樗裡子、甘茂伐魏皮氏。向壽者,宣太后外族[1]也,而與昭王少相長[2],故任用。向壽如[3]楚,楚聞秦之貴向壽,而厚事向壽。向壽為秦守宜陽,將以伐韓。韓公仲使蘇代謂向壽曰:“禽困覆車[4]。公破韓,辱公仲,公仲收國復事秦,自以為必可以封。今公與楚解口地,封小令尹以杜陽。秦楚合,復攻韓,韓必亡。韓亡,公仲且躬率其私徒以閼[5]於秦。願公孰[6]慮之也。”向壽曰:“吾合秦楚非以當[7]韓也,子為壽謁[8]之公仲,曰秦韓之交可合也。”蘇代對曰:“願有謁於公。人曰貴其所以貴者貴[9]。王之愛習[10]公也,不如公孫奭;其智能公也[11],不如甘茂。今二人者皆不得親於秦事,而公獨與王主斷於國者何?彼有以失之也。公孫奭黨[12]於韓,而甘茂黨於魏,故王不信也。今秦楚爭強而公黨於楚,是與公孫奭、甘茂同道也,公何以異之?人皆言楚之善變也,而公必亡之[13],是自為責也。公不如與王謀其變也,善韓以備楚,如此則無患矣。韓氏必先以國從公孫奭而後委國於甘茂。韓,公之讎也。今公言善韓以備楚,是外舉不僻仇[14]也。”向壽曰:“然,吾甚欲韓合。”對曰:“甘茂許公仲以武遂,反[15]宜陽之民,今公徒收之,甚難。”向壽曰:“然則奈何?武遂終不可得也?”對曰:“公傒不以秦為韓求潁川於楚?此韓之寄地[16]也。公求而得之,是令行於楚而以其地德韓也。公求而不得,是韓楚之怨不解而交走[17]秦也。秦楚爭強,而公徐過[18]楚以收韓,此利於秦。”向壽曰:“奈何?”對曰:“此善事也。甘茂欲以魏取齊,公孫奭欲以韓取齊。今公取宜陽以為功,收楚韓以安之,而誅[19]齊魏之罪,是以公孫奭、甘茂無事[20]也。”
【註釋】
[1]外族:即外戚,指帝王的母親、妻子一方的親屬。
[2]相長:相互敬重。
[3]如:往,到。
[4]禽困覆車:野獸被圍困急了,也能撞翻獵人的車子。與“困獸猶鬥”意近。
[5]私徒:私家的徒隸。閼(è):阻止。
[6]孰:通“熟”,仔細、周詳。
[7]當:擋住,對付。
[8]謁:陳述。
[9]人曰貴其所以貴者貴:人們說尊重別人所尊重的東西,才能贏得別人對自己的尊重。
[10]愛習:愛憐,親近。習,近習、親近。
[11]智能公:認為您的智慧和才能。
[12]黨:偏袒,偏私。
[13]亡之:郭嵩燾《史記札記》載“按亡,謂亡失秦、楚之交”。
[14]僻:通“避”,躲開。仇:仇敵,仇人。
[15]反:同“返”,返回。
[16]寄地:潁川原為韓國之地,被楚國奪去,故言“寄地”。寄,權當寄託之意。
[17]交走:爭著奔向。
[18]過:指責過失。
[19]誅:譴責,懲罰。
[20]無事:指公孫奭、甘茂不能再聯合韓、魏攻打齊國。
【原文】
甘茂竟言秦昭王,以武遂復歸之韓。向壽、公孫奭爭之,不能得。向壽、公孫奭由此怨,讒甘茂。茂懼,輟伐魏蒲阪[1],亡去。樗裡子與魏講[2],罷兵。
甘茂之亡秦奔齊,逢蘇代。代為齊使於秦。甘茂曰:“臣得罪於秦,懼而遁逃,無所容跡。臣聞貧人女與富人女會績[3],貧人女曰:‘我無以買燭,而子之燭光幸有餘,子可分我餘光,無損子明而得一斯[4]便焉。’今臣困而君方使秦而當路[5]矣。茂之妻子在焉,願君以餘光振[6]之。”蘇代許諾。遂致使於秦。已,因說秦王曰:“甘茂,非常士也。其居於秦,累世[7]重矣。自殽塞及至鬼谷,其地形險易皆明知之。彼以齊約韓、魏反以圖秦,非秦之利也。”秦王曰:“然則奈何?”蘇代曰:“王不若重其贄[8],厚其祿以迎之,使彼來則置之鬼谷,終身勿出。”秦王曰:“善。”即賜之上卿,以相印迎之於齊。甘茂不往。蘇代謂齊湣王曰:“夫甘茂,賢人也。今秦賜之上卿,以相印迎之。甘茂德[9]王之賜,好為王臣,故辭而不往。今王何以禮之?”齊王曰:“善。”即位之上卿而處之。秦因復甘茂之家以市[10]於齊。
【註釋】
[1]蒲阪:梁玉繩《史記志疑》載“按:‘蒲阪乃皮氏之誤。’”
[2]講:和解。
[3]會績:一起搓麻線。
[4]一:同。斯:此。
[5]當路:陳直《史記新證》“蓋為先秦人之習俗語,與後來之稱當道相同”。當道,即掌握權勢。
[6]振:通“賑”,救濟,挽救。
[7]累世:指甘茂為秦王服務累積惠、武、昭三代。
[8]贄:古時初次求見人時所送的禮物。
[9]德:感激。
[10]復:免除賦稅徭役。市:買,收買。
【原文】
齊使甘茂於楚,楚懷王新與秦合婚而歡[1]。而秦聞甘茂在楚,使人謂楚王曰:“願送甘茂於秦。”楚王問於範蜎曰:“寡人慾置相於秦,孰可?”對曰:“臣不足以識之。”楚王曰:“寡人慾相甘茂,可乎?”對曰:“不可。夫史舉,下蔡之監門[2]也,大不為事君,小不為家室,以苟賤不廉聞於世,甘茂事之順焉。故惠王之明,武王之察,張儀之辯,而甘茂事之,取十官而無罪。茂誠賢者也,然不可相於秦。夫秦之有賢相,非楚國之利也。且王前嘗用召滑于越,而內行章義之難[3],越國亂,故楚南塞厲門而郡江東[4]。計[5]王之功所以能如此者,越國亂而楚治也。今王知用諸越而忘用諸秦,臣以王為鉅過[6]矣。然則王若欲置相於秦,則莫若向壽者可。夫向壽之於秦王,親也,少與之同衣,長與之同車,以聽事[7]。王必相向壽於秦,則楚國之利也。”於是使使[8]請秦相向壽於秦。秦卒相向壽。而甘茂竟不得復入秦,卒於魏。
【註釋】
[1]歡:高興;關係親密。
[2]監門:看守城門的人。
[3]內行章義之難:暗地裡鼓動章義挑起禍亂。內,陰。
[4]塞厲門而郡江東:以厲門為邊塞,把江東作為郡縣。
[5]計:算計,考慮。
[6]鉅過:大錯。鉅,通“巨”。
[7]聽事:聽從別人意見處理政事。這裡指參與政事的處理。
[8]使使:前“使”字,派遣;後“使”字,使臣。
【原文】
甘茂有孫曰甘羅。甘羅者,甘茂孫也。茂既死後,甘羅年十二,事秦相文信侯呂不韋。
秦始皇帝使剛成君蔡澤於燕,三年而燕王喜使太子丹入質[1]於秦。秦使張唐往相燕,欲與燕共伐趙以廣河間之地。張唐謂文信侯曰:“臣嘗為秦昭王伐趙,趙怨臣,曰:‘得唐者與百里之地。’今之燕必經趙,臣不可以行。”文信侯不快,未有以強[2]也。甘羅曰:“君侯何不快之甚也?”文信侯曰:“吾令剛成君蔡澤事燕三年,燕太子丹已入質矣,吾自請張卿相燕而不肯行。”甘羅曰:“臣請行之。”文信侯叱曰:“去!我身自請之而不肯,女[3]焉能行之?”甘羅曰:“大項橐生七歲為孔子師[4]。今臣生十二歲於茲矣,君其試臣,何遽[5]叱乎?”於是甘羅見張卿曰:“卿之功孰與武安君[6]?”卿曰:“武安君南挫強楚,北威燕、趙,戰勝攻取,破城墮[7]邑,不知其數,臣之功不如也。”甘羅曰:“應侯[8]之用於秦也,孰與文信侯專[9]?”張卿曰:“應侯不如文信侯專。”甘羅曰:“卿明知其不如文信侯專與[10]?”曰:“知之。”甘羅曰:“應侯欲攻趙,武安君難之,去咸陽七里而立死於杜郵。今文信侯自請卿相燕而不肯行,臣不知卿所死處矣。”張唐曰:“請因孺子行。”令裝治行。
【註釋】
[1]入質:做人質。質,人質,古代派往別國做抵押的人。
[2]強:勉強。
[3]女:通“汝”,你。
[4]這一句的意思是說:項橐七歲就做了孔子的老師。此係傳說。大,張衍田《史記正義佚文輯校》錄《正義》雲“尊其道德,故曰大”。
[5]遽(jù):急,匆忙。
[6]武安君:即白起。
[7]墮(huī):毀壞,這裡是攻陷的意思。
[8]應侯:即范雎。
[9]專:權重,權大。
[10]與:通“歟”。
【原文】
行有日[1],甘羅謂文信侯曰:“借臣車五乘,請為張唐先報趙。”文信侯乃入言之於始皇曰:“昔日茂之孫甘羅,年少耳,然名家之子孫,諸侯皆聞之。今者張唐欲稱疾不肯行,甘羅說而行之。今願先報趙,請許遣之。”始皇召見,使甘羅於趙。趙襄王郊迎甘羅。甘羅說趙王曰:“王聞燕太子丹入質秦歟?”曰:“聞之。”曰:“聞張唐相燕歟?”曰:“聞之。”“燕太子丹入秦者,燕不欺秦也。張唐相燕者,秦不欺燕也。燕、秦不相欺者,伐趙,危矣。燕、秦不相欺無異故[2],欲攻趙而廣河間。王不如齎[3]臣五城以廣河間,請歸燕太子,與[4]強趙攻弱燕。”趙王立自割五城以廣河間。秦歸燕太子。趙攻燕,得上谷三十城,令秦有十一。
甘羅還報秦,乃封甘羅以為上卿,復以始甘茂田宅賜之。
【註釋】
[1]行有日:行期已確定。
[2]無異故:沒有別的緣故。
[3]齎(jī):送物給人。
[4]與:幫助。
【原文】
太史公曰:樗裡子以骨肉重[1],固其理[2],而秦人稱其智,故頗採[3]焉。甘茂起下蔡閭閻[4],顯名諸侯,重強齊楚[5]。甘羅年少,然出一奇計,聲稱後世。雖非篤[6]行之君子,然亦戰國之策士也。方秦之強時,天下尤趨[7]謀詐哉。
【註釋】
[1]重:受尊重。
[2]理:常理,常情。
[3]採:收集,採錄。
[4]閭閻:古代里巷的門稱“閭”或“閻”,這裡指居住在鄉里的平民。
[5]重強齊楚:為強大的齊國、楚國所推重。
[6]篤:厚道,忠誠。
[7]趨:趨向,這裡是時行的意思。
【譯文】
樗裡子,名叫疾,是秦惠王的弟弟,與惠王同父異母。他的母親是韓國女子。樗裡子待人接物能說會道,足智多謀,所以秦人都稱他是個“智囊”人物。
秦惠王八年(前330),樗裡子封為右更爵位,秦王派他帶兵攻打魏國的曲沃,他把那裡的人全部趕走,佔領了城邑,曲沃周圍的土地便併入秦國。秦惠王二十五年(前313),秦惠王任命樗裡子為將軍攻打趙國,俘虜了趙國將軍莊豹,拿下了藺邑。第二年,又協助魏章攻打楚國,戰敗楚將屈匄,奪取了漢中地區。秦惠王賜封樗裡子,封號是嚴君。
秦惠王死後,太子武王即位,驅逐了張儀和魏章,任命樗裡子和甘茂為左右丞相。秦惠王派甘茂進攻韓國,一舉拿下宜陽,同時派樗裡子率領百輛戰車進抵周朝都城。周王派士兵列隊迎接他,看那意思很是恭敬。楚王得知後怒不可遏,就責罵周王,因為周王不應當這麼敬重秦國的不速之客。對此,遊騰替周王勸說楚王道:“先前知伯攻打仇猶時,用贈送大車的辦法,趁機讓軍隊跟在後面,結果仇猶滅亡了。為什麼?就是沒有防備的緣故啊。齊桓公攻打蔡國時,聲稱是誅罰楚國,其實是偷襲蔡國。現在的秦國是個如狼似虎的國家,派樗裡子帶著百輛戰車進入周都,居心叵測。周王是以仇猶、蔡國的教訓來看待這件事的,所以派手持長戟的兵卒位於前面,讓佩帶強弓的軍士列在後面,表面說是護衛樗裡子,實際上是把他看管起來,以防不測。再說,周王怎能不擔憂周朝的天下呢?恐怕一旦亡國會給大王您帶來麻煩。”楚王聽後,才高興起來。
秦武王死後,昭王即位,樗裡子更加受到尊重。
昭王元年(前306年),樗裡子率兵攻打蒲城。蒲城的長官十分恐懼,便請求胡衍出主意。胡衍便出面替蒲城長官對樗裡子說:“您攻打蒲城,是為了秦國還是為了魏國呢?如果是為了魏國,那當然好了。如果是為了秦國,那就不算有利了。因為衛國之所以成為一個國家,就是因為有蒲城存在。現在,您攻打它迫使它投入魏國懷抱,整個衛國就會屈服並依附魏國。魏國喪失了西河之外的城邑卻沒有辦法奪回來,原因就是兵力薄弱啊。現在攻打蒲城使衛國併入魏國,魏國必定強大起來。魏國強大之日,也就是貴國所佔城邑的危險之時。況且,秦王要察看您的此次行動,若有害於秦國而讓魏國得利,秦王定要加罪於您。”聽了這番話,樗裡子若有所思地說:“怎麼辦才好呢?”胡衍順勢便說:“您放棄蒲城不要進攻,我試著替您到蒲城說說這個意思,讓衛國國君不忘您給予他的恩德。”樗裡子說:“好吧。”胡衍進入蒲城後,就對那個長官說:“樗裡子已經掌握蒲城困厄的處境了,他聲言一定拿下蒲城。不過,我胡衍能讓他放棄蒲城,不再進攻。”蒲城長官十分恐懼,聽了胡衍的話,像是見到了救星,拜了又拜連聲說:“求您施恩救助。”於是,獻上黃金三百斤,又表示說:“秦國軍隊真的撤退了,請讓我一定把您的功勞報告給衛國國君,讓您享受國君一樣的待遇。”因此,胡衍從蒲城得到重金而使自己在衛國成了顯貴。這時,樗裡子已解圍撤離了蒲城,回兵去攻打魏國城邑皮氏,皮氏沒投降,便又撤離了。
昭王七年(前300),樗裡子死去,葬在渭水南邊章臺之東。他臨終前,曾預言說:“一百年之後,這裡會有天子的宮殿夾著我的墳墓。”樗裡子嬴疾的家在昭王廟西邊渭水之南的陰鄉樗裡,因此人們俗稱他為樗裡子。到了漢建國後,所建長樂宮就在他墳墓的東邊,未央宮則蓋在了他墳墓的西邊,儲藏兵器的武庫蓋在了他墳墓的正南面。當時秦國人有句諺語:“力氣大要算任鄙,智謀多要算樗裡。”
甘茂是下蔡人,曾侍奉下蔡的史舉先生,跟他學習諸子百家的學說。後來,通過張儀、樗裡子的引薦得到拜見秦惠王的機會。惠王接見後,很喜歡他,就派他帶兵,去幫助魏章奪取漢中地區。
惠王死後,武王即位。當時,張儀、魏章已離開秦國,跑到東邊的魏國。不久,秦公子蜀侯輝和他的輔相陳壯謀反,武王就指派甘茂去平定蜀地。完成使命後,秦武王任命甘茂為左丞相,任命樗裡子為右丞相。
秦武王三年(前308年),武王對甘茂說:“我有個心願想乘著垂帷掛幔的車子,通過三川之地去看一看周朝都城。即使死去,也算心滿意足了。”甘茂心領神會,便說:“請允許我到魏國,與魏國相約去攻打韓國,並請讓向壽輔助我一同前往。”武王應許了甘茂的請求。甘茂到魏國後,就對向壽說:“您回去,把出使的情況報告給武王說‘魏國聽從我的主張了,但我希望大王先不要攻打韓國’。事情成功了,全算作您的功勞。”向壽回到秦國,把甘茂的話報告給武王,武王到息壤迎接甘茂。甘茂抵達息壤,武王問他先不攻打韓國是什麼緣故。甘茂回答說:“宜陽是個大縣,上黨、南陽財賦的積貯經時很久了。名義上叫縣,其實是個郡。現在,大王離開自己所憑據的幾處險要關隘,遠行千里去攻打它們,取勝有很大困難。從前,曾參住在費邑,魯國有個與曾參同姓同名的人殺了人,有人告訴曾參的母親說‘曾參殺了人’,他的母親正在織布神情泰然自若。過了一會兒,一個人又來告訴他的母親說‘曾參殺了人’,他的母親仍然織布神情不變。不一會兒,又有一個人告訴他的母親說‘曾參殺了人’,他的母親扔下梭子,走下織布機,翻牆逃跑了。憑藉曾參的賢德與其母親對他的深信不疑,有三個人懷疑他,還使他母親真的害怕他殺了人。現在,我的賢能比不上曾參,大王對我的信任也不如曾參的母親信任曾參。可是,懷疑我的絕非只是三個人。我唯恐大王也像曾母投杼一樣,懷疑我啊。當初,張儀在西邊兼併巴蜀的土地,在北面擴大了西河之外的疆域,在南邊奪取了上庸,天下人並不因此讚揚張儀,而是認為大王賢能。魏文侯讓樂羊帶兵去攻打中山國,打了三年才攻下中山。樂羊回到魏國論功請賞,而魏文侯把一箱子告發信拿給他看。樂羊嚇得一連兩次行跪拜大禮說:‘這可不是我的功勞,全靠主上的威力啊。’如今,我是個寄居此地的臣僚。樗裡子和公孫大奭二人會以韓國國力強為理由來同我爭議攻韓的得失,大王一定會聽從他們的意見,這樣就會造成大王欺騙魏王而我將遭到韓相公仲侈怨恨的結果。”武王說:“我不聽他們的,請讓我跟您盟誓。”終於讓丞相甘茂帶兵攻打宜陽。打了五個月卻拿不下宜陽,樗裡子和公孫奭果然提出反對意見。武王召甘茂回國,打算退兵不攻了。甘茂說:“息壤就在那裡,您可不要忘記……”武王說:“有過盟誓。”於是,調集了全部兵力,讓甘茂進攻宜陽,斬敵六萬人,終於拿下了宜陽。韓襄王派公仲侈到秦國謝罪,同秦國講和。
武王終於通過了三川之地到了周都,最後死在那裡。武王的弟弟即位,就是昭王。昭王的母親宣太后是楚國女子。楚懷王由於怨恨從前秦國在丹陽打敗楚國的時候韓國坐視不救,於是就帶兵圍攻韓國雍氏。韓王派公仲侈到秦國告急求援。秦昭王剛剛即位,太后又是楚國人,所以不肯出兵救援。公仲侈就去託付甘茂,甘茂便替韓國向秦昭王進言說:“公仲侈正是因為可望得到秦國援救,所以才敢於抵抗楚國。眼下雍氏被圍攻,秦軍不肯下殽山救援,公仲侈將會輕蔑秦國昂著頭不來朝見了。韓公叔也將會讓韓國向南同楚國聯合,楚國和韓國一旦聯合成為一股力量,魏國就不敢不聽它的擺佈。這樣看來,攻打秦國的形勢就會形成了。您看坐等別人進攻與主動進攻別人相比,哪樣有利?”秦昭王說:“你說得對。”於是就讓軍隊下殽山去救韓國。楚國軍隊隨即撤離。
秦昭王讓向壽去平定宜陽,同時派樗裡子和甘茂去攻打魏國皮氏。向壽是宣太后的孃家親戚,與昭王從少年時就很要好,所以被昭王任用。向壽先到了楚國,楚王聽說秦王十分敬重向壽,便優厚地禮遇向壽。向壽替秦國駐守宜陽,準備據此攻打韓國。韓相公仲侈派蘇代對向壽說:“野獸被圍困急了是能撞翻獵人車子的。您攻破韓國,雖使公仲侈受辱,但公仲侈仍可收拾韓國局面再去侍奉秦國,他會自認為一定可以得到秦國的封賜。現在,您把解口送給楚國,又把杜陽封給小令尹,使秦、楚交好。秦、楚聯合,無非是再次攻打韓國,韓國肯定要滅亡。韓國要滅亡,公仲侈必將親自率領他的私家徒隸去頑強抗拒秦國。希望您深思熟慮。”向壽說:“我聯合秦、楚兩國,並不是對付韓國的,您替我把這個意思向公仲侈申明,說秦國與韓國的關係是可以合作的。”蘇代回答說:“我願意向您進一言。人們說,尊重別人所尊重的東西,才能贏得別人對自己的尊重。秦王親近您,比不上親近公孫奭;秦王賞識您的智慧才能,也比不上賞識甘茂。可是,如今這兩個人都不能直接參與秦國大事,而您卻獨能與秦王對秦國大事做出決策,這是什麼原因呢?是他們各有自己失去信任的地方啊。公孫奭偏向韓國,而甘茂偏袒魏國,所以秦王不信任他們。現在,秦國與楚國爭強,可是您卻偏護楚國,這是與公孫奭、甘茂走的同一條路。您靠什麼來與他們相區別呢?人們都說楚國是個善於權變的國家,您一定會在與楚國結交上栽跟頭,這是自惹麻煩。您不如與秦王謀劃對付楚國權變的策略,與韓國友善而防備楚國,這樣就沒有憂患了。韓國與秦國結好必定先把國家大事交給公孫奭,聽從他的處理意見,而後會把國家託付給甘茂。韓國是您的仇敵。如今您提出與韓國友好而防備楚國,這就是外交結盟不避仇敵啊。”向壽說:“是這樣,我是很想與韓國合作的。”蘇代回答說:“甘茂曾答應公仲侈把武遂還給韓國,讓宜陽的百姓返回宜陽,現在您一味想著收回武遂,很難辦到。”向壽說:“既然如此,那該怎麼辦呢?武遂就終究不能得到了?”蘇代回答說:“您為什麼不借助秦國的聲威替韓國向楚國索回潁川呢?潁川是韓國的寄託之地。您若索取並得到它,這是您的政令在楚國得到推行而拿楚國的地盤讓韓國感激您。您若索取而得不到它,這樣韓國與楚國的怨仇不能化解就會交相巴結秦國。秦楚兩國爭強,您一點一點地責備楚國來使韓逐漸向您靠攏,這大大有利於秦國。”向壽聽了後,掂量著利弊,一時下不了決心,便順口說出:“怎麼辦好呢?”蘇代立即答道:“這是件好事啊。甘茂想要藉著魏國的力量去攻打齊國,公孫奭打算憑藉韓國的勢力去攻打齊國。現在您奪取了宜陽作為功勞,又取得了楚國和韓國的信任並使它們安定下來,進而再誅罰齊國、魏國的罪過,由於這樣做了,公孫奭和甘茂的打算便都將化為泡影,他們在秦國的權勢也就會進一步削弱。”
甘茂終於向秦昭王提出,把武遂歸還給韓國。向壽和公孫奭竭力反對這麼做,但沒有成功。向壽和公孫奭因此而怨憤,常在昭王面前說甘茂的壞話。甘茂恐懼,怕有不測,便停止攻打魏國的蒲阪,乘機逃亡而去。樗裡子與魏國和解,撤兵作罷。
甘茂逃出秦國跑到齊國,路上恰巧碰上蘇代。當時,蘇代正替齊國出使秦國。甘茂說:“我在秦國獲罪,怕遭殃禍便逃了出來,現在還沒有容身之地。我聽說貧家女和富家女在一起搓麻線,貧家女說:‘我沒有錢買蠟燭,而您的燭光幸好有剩餘,請您分給我一點剩餘的光亮,這無損於您的照明,卻能使我同您一樣享用燭光的方便。’現在,我處於困窘境地,而您正出使秦國,大權在握。我的妻子兒女還在秦國,希望您拿點餘光救濟他們。”蘇代應承下來,於是出使到達秦國。完成任務後,蘇代藉機勸說秦王道:“甘茂是個不平常的士人。他在秦國居住多年,連續三代受到重用,從殽塞至鬼谷,全部地形何處險要、何處平展他都瞭如指掌。如果他依靠齊國與韓國、魏國約盟聯合,反過來圖謀秦國,對秦國可不算有利呀。”秦王說:“既然這樣,那麼該怎麼辦呢?”蘇代說:“大王不如送他更加貴重的禮物,給他更加豐厚的俸祿,把他迎回來。假使他回來了,就把他安置在鬼谷,終身不準出來。”秦王說:“好。”隨即賜給甘茂上卿官位,並派人帶著相印到齊國迎接他。甘茂執意不回秦國。蘇代對齊湣王說:“那個甘茂,可是個賢人。現在秦國已經賜給上卿官位,帶著相印來迎接他了。由於甘茂感激大王的恩賜,喜歡做大王的臣下,因此推辭邀請不去秦國。現在大王您拿什麼來禮遇他?”齊王說:“好。”立即安排他上卿官位,把他留在了齊國。秦國也趕快免除了甘茂全家的賦稅徭役來同齊國爭著收買甘茂。
齊國派甘茂出使楚國,楚懷王剛剛與秦國通婚結親,兩國的關係正好。秦王聽說甘茂正在楚國,就派人對楚王說:“希望把甘茂送到秦國來。”楚王向範蜎詢問說:“我想在秦國安排個丞相,您看誰合適?”範蜎回答說:“我的能力不夠,看不准誰合適。”楚王說:“我打算讓甘茂去任丞相,合適嗎?”範蜎回答道:“不合適。那個史舉是下蔡的城門看守,大事不能侍奉國君,小事不能治好家庭,他以苟且活命,人格低下,節操不廉聞名於世,可是甘茂侍奉他卻很恭順。因此,就惠王的明智、武王的敏銳、張儀的善辯來說,甘茂能夠一一侍奉他們,取得十個官位而沒有罪過,這是一般士人難以做到的。甘茂的確是個賢才,但不能到秦國任丞相。秦國有賢能的丞相,不是楚國的好事。況且大王先前曾把召滑推薦到越國任職,他暗地裡鼓動章義發難,搞得越國大亂,因此楚國才能夠開拓疆域,以厲門為邊塞,把江東作為郡縣。我考慮大王的功績所以能夠達到如此輝煌的地步,其原因就是越國大亂,而楚國大治。現在大王只知道把這種謀略用於越國卻忘記用於秦國,我認為您派甘茂到秦國任相是個重大的過失。話再說回來,您若打算在秦國安置丞相,那就不如安置向壽這樣的人更為合適。向壽對於秦王來說,是親戚關係,少年時與秦王同穿一件衣服,長大後同乘一輛車子,因此能夠直接參與國政。大王一定要安置向壽到秦國任相,那就是楚國的好事了。”於是,楚王派使臣去請求秦王讓向壽在秦國任相。秦國終於讓向壽擔任了丞相。甘茂最終也沒能夠再到秦,後來死在魏國。
甘茂有個孫子叫甘羅。
甘羅是甘茂的孫子。甘茂死去的時候,甘羅才十二歲,侍奉秦國丞相文信侯呂不韋。
秦始皇派剛成君蔡澤到燕國,三年後燕國國君喜派太子丹到秦國做人質。秦國準備派張唐去燕國任相,打算跟燕國一起進攻趙國來擴張河間一帶的領地。張唐對文信侯說:“我曾經為昭王進攻過趙國,因此趙國怨恨我,曾稱言說:‘能夠逮住張唐的人,就賞給他百里方圓的土地。’現在去燕國必定要經過趙國,我不能前往。”文信侯聽了怏怏不樂,可是沒有什麼辦法勉強他去。甘羅說:“君侯您為什麼悶悶不樂得這麼厲害?”文信侯說:“我讓剛成君蔡澤侍奉燕國三年,燕太子丹已經來秦國做人質了,我親自請張卿去燕國任相,可是他不願意去。”甘羅說:“請允許我說服他去燕國。”文信侯呵斥說:“快走開!我親自請他去,他都不願意,你怎麼能讓他去?”甘羅說:“項橐七歲就做了孔子的老師。如今,我已經滿十二歲了,您還是讓我試一試。何必這麼急著呵斥我呢?”於是,文信侯就同意了。甘羅去拜見張卿說:“您的功勞與武安君白起相比,誰的功勞大?”張卿說:“武安君在南面挫敗強大的楚國,在北面施威震懾燕、趙兩國,戰而能勝、攻而必克,奪城取邑,不計其數,我的功勞可比不上他。”甘羅又說:“應侯范雎在秦國任丞相時與現在的文信侯相比,誰的權力大?”張卿說:“應侯不如文信侯的權力大。”甘羅進而說:“您確實明瞭應侯不如文信侯的權力大嗎?”張卿說:“確實明瞭這一點。”甘羅接著說:“應侯打算攻打趙國,武安君故意讓他為難,結果武安君剛離開咸陽七里地就死在杜郵。如今,文信侯親自請您去燕國任相而您執意不肯,我不知您要死在什麼地方了。”張唐說:“那就依著你這個童子的意見前往燕國吧。”於是,讓人整治行裝,準備上路。
行期已經確定,甘羅便對文信侯說:“借給我五輛馬車,請允許我為張唐赴燕先到趙國打個招呼。”文信侯就進宮把甘羅的請求報告給秦始皇說:“過去的甘茂有個孫子叫甘羅,年紀很輕,然而是著名門第的子孫,所以諸侯們都有所聞。最近,張唐想要推託有病不願意去燕國,甘羅說服了他,使他毅然前往。現在,甘羅願意先到趙國把張唐的事通報一聲,請答應派他去。”秦始皇召見了甘羅,就派他去趙國。趙襄王到郊外遠迎甘羅。甘羅勸說趙王,問道:“大王聽說燕太子丹到秦國做人質嗎?”趙王回答說:“聽說這件事了。”甘羅又問道:“聽說張唐要到燕國任相嗎?”趙王回答說:“聽說了。”甘羅接著說:“燕太子丹到秦國來,說明燕國不欺騙秦國。張唐到燕國任相,表明秦國不欺騙燕國。燕、秦兩國互不相欺,顯然是要共同攻打趙國,趙國就危險了。燕、秦兩國互不相欺,沒有別的緣故,就是要攻打趙國來擴大自己在河間一帶的領地。大王不如先送給我五座城邑來擴大秦國在河間的領地,我請求秦王送回燕太子,再幫助強大的趙國攻打弱小的燕國。”趙王立即親自劃出五座城邑來擴大秦國在河間的領地。秦國送回燕太子,趙國有恃無恐便進攻燕國,結果得到上谷三十座城邑,讓秦國佔有其中的十一座。
甘羅回來後把情況報告了秦王,秦王於是封賞甘羅讓他做了上卿,又把原來甘茂的田地房宅賜給了甘羅。
太史公說:“樗裡子因為是秦王的骨肉兄弟而受到尊重,這本來是常理,但秦國人稱頌他的才智,因此較多地採錄了他的事蹟。甘茂出身於下蔡平民,名聲顯揚於諸侯,為強大的齊國、楚國所推重。甘羅年紀很輕,然而獻出一條妙計,名垂後世。雖然他算不上品行忠厚的君子,但也是戰國時代名副其實的謀士。須知,當秦國日益強盛起來的時候,天下的士人都爭先推崇權變謀詐之術呢!”
第五十四卷
穰侯列傳第十二
本篇是戰國末期秦國穰侯魏冉的專傳。
魏冉是秦宣太后之弟,運用殺伐手段擁立宣太后之子昭王即位,又憑藉他與昭王的特殊關係在秦國獨攬大權,被封為穰侯,四次為相,起用名將白起,連續東伐,攻城略地,戰績卓著。太史公為其立傳既著眼於“苞河山,圍大梁,使諸侯斂手而事秦”的功績,又有意揭示其最後“身折勢奪而以憂死”的原因。傳文中對穰侯由發跡到憂死的全過程做了確切而簡要的記述。這樣一位權勢赫赫的人物何以“一夫開說”而“身折勢奪”呢?傳文中揭示的主要原因有兩個。其一,他假秦國的武力專注於攻齊,“以廣其陶邑”,經營自家的地盤,擴大自己的勢力,這是與秦孝公之後的歷代秦王著眼於統一中國的戰略目標背道而馳的。其二,他“擅權於諸侯”“富於王室”,對秦王政權構成了嚴重威脅。因此,他的垮臺具有必然性,太史公的記述無疑是深刻的。
清吳見思對本傳曾做過如下評論:“穰侯事大都備於《范雎傳》,此只用點次法,以須賈說詞及蘇代書詞,兩篇出色,前後以簡略相配,以成章法。”(《史記論文》)從本傳的章法特點看,吳氏的說法是正確的,但他沒有指明太史公何以不惜篇幅插入這兩大段說詞和書詞,而這恰恰是太史公行文的周到、細密之處。其實,引入大段的說詞和書詞旨在說明處於飛黃騰達時期的穰侯已經露出了垮臺的肇端。須賈已經看到穰侯一味經營陶邑的用心,所以勸穰侯不可圍攻大梁,否則“陶邑必亡,則前功必棄”。蘇代的書詞則正是後來范雎“一夫開說”的註腳。因此,這兩段說詞和書詞在傳文中居於重要地位,是表達傳旨不可或缺的部分。
【原文】
穰侯魏冉者,秦昭王母宣太后弟也。其先楚人,姓羋[1]氏。
秦武王卒,無子,立其弟為昭王。昭王母故號為羋八子,及昭王即位,羋八子號為宣太后。宣太后非武王母。武王母號曰惠文後,先武王死。宣太后二弟:其異父長弟曰穰侯,姓魏氏,名冉;同父弟曰羋戎,為華陽君。而昭王同母弟曰高陵君、涇陽君[2]。而魏冉最賢,自惠王、武王時任職用事[3]。武王卒,諸弟爭立,唯魏冉力為能立昭王。昭王即位,以冉為將軍,衛咸陽。誅季君之亂[4],而逐武王后出之[5]魏,昭王諸兄弟不善者皆滅之,威振[6]秦國。昭王少,宣太后自治,任魏冉為政。
【註釋】
[1]羋(mǐ):楚國的祖姓。
[2]高陵君:秦公子的封號。《索隱》謂“名顯”,《秦本紀》中《索隱》謂“悝號高陵君”。涇陽君:秦公子的封號。《索隱》謂“名悝”,《秦本紀》中《索隱》謂“名市”。
[3]用事:當權。
[4]誅:剷除。季君之亂:指秦昭王二年(前305),公子壯與大臣、公子等謀反。季君,即公子壯,在爭奪君位中為大臣及武王后等擁立,稱號為“季君”。
[5]之:往,到。
[6]振:通“震”。
【原文】
昭王七年[1],樗裡子死,而使涇陽君質[2]於齊。趙人樓緩來相秦,趙不利,乃使仇液之秦,請以魏冉為秦相。仇液將行,其客宋公謂液曰:“秦不聽公,樓緩必怨公。公不若謂樓緩曰‘請為公毋急秦’[3]。秦王見趙請相魏冉之不急,且不聽公。公言而事不成,以德[4]樓子;事成,魏冉故德[5]公矣。”於是仇液從之。而秦果免樓緩而魏冉相秦。
欲誅呂禮,禮出奔齊。昭王十四年[6],魏冉舉[7]白起,使代向壽將而攻韓、魏,敗之伊闕,斬首二十四萬,虜魏將公孫喜。明年,又取楚之宛、葉。魏冉謝病[8]免相,以客卿壽燭為相。其明年,燭免,復相冉,乃封魏冉於穰,復益[9]封陶,號曰穰侯。
穰侯封四歲,為秦將攻魏。魏獻河東方四百里。拔魏之河內,取城大小六十餘。昭王十九年[10],秦稱西帝,齊稱東帝。月餘,呂禮來,而齊、秦各復歸帝為王。魏冉復相秦,六歲而免。免二歲,復相秦。四歲,而使白起拔楚之郢,秦置南郡。乃封白起為武安君。白起者,穰侯之所任舉也,相善。於是穰侯之富,富於王室。
【註釋】
[1]昭王七年:即前300年。
[2]質:人質。古代派往別國做抵押的人。這裡是做人質的意思。
[3]請為公毋急秦:請允許我為您打算,(我請求任魏冉為秦相)不讓秦國感到很迫切。
[4]德:施恩德,使之感激。
[5]故:通“固”,當然。德:感激。
[6]昭王十四年:即前293年。
[7]舉:舉用。
[8]謝病:推託有病。
[9]益:增加。
[10]昭王十九年:即前288年。
【原文】
昭王三十二年[1],穰侯為相國,將兵攻魏,走芒卯[2],入北宅,遂圍大梁。梁大夫須賈說[3]穰侯曰:“臣聞魏之長吏[4]謂魏王曰:‘昔梁惠王伐趙,戰勝三梁,拔邯鄲;趙氏不割,而邯鄲復歸。齊人攻衛,拔故國[5],殺子良;衛人不割,而故地復反[6]。衛、趙之所以國全兵勁[7]而地不併於諸侯者,以其能忍難而重出地[8]也。宋、中山數[9]伐割地,而國隨以亡。臣以為衛、趙可法,而宋、中山可為戒也。秦,貪戾[10]之國也,而毋親。蠶食魏氏,又盡晉國[11],戰勝暴子,割八縣,地未畢入,兵復出矣。夫秦何厭之有[12]哉!今又走芒卯,入北宅,此非敢攻梁也,且劫[13]王以求多割地。王必勿聽也。今王背楚、趙而講[14]秦,楚、趙怒而去王,與王爭事[15]秦,秦必受之。秦挾[16]楚、趙之兵以復攻梁,則國求無亡不可得也。願王之必無講也。王若欲講,少割而有質;不然,必見[17]欺。’此臣之所聞於魏也,願君之以是慮事也。《周書》曰‘惟命不於常’[18],此言幸[19]之不可數也。夫戰勝暴子,割八縣,此非兵力之精也,又非計之工也,天幸[20]為多矣。今又走芒卯,入北宅,以攻大梁,是以天幸自為常也,智者不然。臣聞魏氏悉其百縣勝甲[21]以上戍大梁,臣以為不下三十萬。以三十萬之眾守梁七仞[22]之城,臣以為湯、武復生,不易攻也。夫輕[23]背楚、趙之兵,陵[24]七仞之城,戰三十萬之眾,而志必舉之,臣以為自天地始分以至於今,未嘗有者也。攻而不拔,秦兵必罷[25],陶邑必亡[26],則前功必棄矣。今魏氏方疑,可以少割收[27]也。願君逮[28]楚、趙之兵未至於梁,亟以少割收魏。魏方疑而得以少割為利,必欲之,則君得所欲矣。楚、趙怒於魏之先己也,必爭事秦,從[29]以此散,而君後擇焉。且君之得地豈必以兵哉!割晉國,秦兵不攻,而魏必效[30]絳、安邑。又為陶開兩道[31],幾盡故宋[32],衛必效單父。秦兵可全,而君制之,何索而不得,何為而不成!願君熟慮之而無行危。”穰侯曰:“善。”乃罷梁圍。
【註釋】
[1]昭王三十二年:即前275年。
[2]走芒卯:使芒卯戰敗而逃。走,使敗逃。
[3]說:勸說,說服。
[4]長吏:指高級官吏。
[5]故國:舊都,指楚丘。
[6]反:通“返”,返回,歸還。
[7]兵勁:軍隊堅強有力。
[8]重出地:捨不得割讓土地。重,惜。出,拿出。
[9]數:多次,屢次。
[10]貪戾:貪婪兇暴。
[11]盡:吞盡。晉國:這裡指原屬晉國,現屬魏國的土地。
[12]何厭之有:即“有何厭”。厭,通“饜”,滿足。
[13]劫:威逼,威脅。
[14]講:和解。
[15]事:侍奉。
[16]挾:挾制。
[17]見:被。
[18]《周書》:《尚書》中的組成部分,相傳是記載周代史事之書。惟命不於常:出自《周書·康誥》,意思是要想到上天的意旨不是固定不變的。惟,念;命,天命。
[19]幸:幸運。
[20]天幸:碰上好運氣。
[21]悉:竭盡。勝甲:強悍的士兵。
[22]仞:古代以七尺或八尺為一仞。
[23]輕:輕易,隨便。
[24]陵:登。
[25]罷(pí):通“疲”,疲憊。
[26]亡:丟失。
[27]收:攏住。
[28]逮:及。
[29]從:通“縱”,合縱。
[30]效:獻出。
[31]兩道:指河西、河東兩條道路。
[32]幾盡:將全部得到。故宋:原宋國的土地,此時宋已滅亡。
【原文】
明年,魏背秦,與齊從親[1]。秦使穰侯伐魏,斬首四萬,走魏將暴鳶[2],得魏三縣。穰侯益封。
明年,穰侯與白起、客卿胡陽復攻趙、韓、魏,破芒卯於華陽下,斬首十萬,取魏之卷、蔡陽、長社,趙氏觀津。且與[3]趙觀津,益趙以兵,伐齊。齊襄王懼,使蘇代為齊陰遺[4]穰侯書曰:“臣聞往來者言曰‘秦將益趙甲四萬以伐齊’,臣竊必之敝邑之王曰[5]‘秦王明而熟於計,穰侯智而習於事,必不益趙甲四萬以伐齊’。是何也?夫三晉之相與[6]也,秦之深仇[7]也。百相背也,百相欺也,不為不信,不為無行[8]。今破齊以肥趙,趙,秦之深仇,不利於秦。此一也。秦之謀者,必曰‘破齊,弊[9]晉、楚,而後制晉、楚之勝’。夫齊,罷國[10]也,以天下攻齊,如以千鈞之弩決[11]潰癰也,必死,安能弊晉、楚?此二也。秦少出兵,則晉、楚不信也;多出兵,則晉、楚為制於秦。齊恐,不走[12]秦,必走晉、楚。此三也。秦割齊以啖[13]晉、楚,晉、楚案[14]之以兵,秦反受敵。此四也。是晉、楚以秦謀齊,以齊謀秦也,何晉、楚之智而秦、齊之愚?此五也。故得安邑以善事之,亦必無患矣。秦有安邑,韓氏必無上黨矣。取天下之腸胃[15],與出兵而懼其不反也,孰利?臣故曰秦王明而熟於計,穰侯智而習於事,必不益趙甲四萬以伐齊矣。”於是穰侯不行,引兵而歸。
【註釋】
[1]從親:合縱相親。
[2]魏將暴鳶:梁玉繩《史記志疑》載,“按:‘魏將’乃‘韓將’之誤”。
[3]與:給予。
[4]陰:暗地裡。遺:送給。
[5]臣竊必之敝邑之王曰:我私下一定對本國的國君說。之,於。敝邑:對本國的謙稱。
[6]三晉:指韓、趙、魏三國。春秋末,晉國被韓、趙、魏三家瓜分,各立為國,故稱“三晉”。相與:相友好。
[7]仇:仇敵,仇人。
[8]行:道德、道義方面的行為。
[9]弊:睏乏,疲憊,這裡是使疲憊的意思。
[10]罷(pí)國:疲憊的國家。
[11]鈞:古代三十斤為一鈞。弩:古代一種用機械力量發射箭支的弓。決:衝擊。
[12]走:投奔,投靠。
[13]啖:餵食,引誘。
[14]案:通“按”,壓住,控制。
[15]腸胃:比喻中心。
【原文】
昭王三十六年[1],相國穰侯言[2]客卿灶,欲伐齊取剛、壽[3],以廣其陶邑。於是魏人范雎自謂[4]張祿先生,譏穰侯之伐齊,乃越三晉以攻齊也,以此時奸[5]說秦昭王。昭王於是用范雎。范雎言宣太后專制,穰侯擅權於諸侯,涇陽君、高陵君之屬太侈,富於王室。於是秦昭王悟,乃免相國,令涇陽之屬皆出關,就封邑。穰侯出關,輜車[6]千乘有餘。
穰侯卒於陶,而因葬焉。秦復收陶為郡。
【註釋】
[1]昭王三十六年:即前271年。
[2]言:議,商議。
[3]剛、壽:《范雎蔡澤列傳》作“綱壽”。
[4]自謂:自稱。
[5]奸(ɡān):通“幹”,請求。
[6]輜車:古代用帷蓋可載物坐人的車。
【原文】
太史公曰:穰侯,昭王親舅也。而秦所以東益地,弱諸侯,嘗稱帝於天下,天下皆西鄉稽首[1]者,穰侯之功也。及其貴極富溢,一夫開說,身折勢奪而以憂死,況於羈旅[2]之臣乎!
【註釋】
[1]西鄉:面向西。鄉,通“向”。稽首:古代最恭敬的跪拜禮,這裡是表示臣服的意思。
[2]羈旅:寄居異國他鄉。
【譯文】
穰侯魏冉是秦昭王母親宣太后的弟弟。他的祖先是楚國人,姓羋。
秦武王死後,沒有兒子,所以立武王的弟弟為國君,就是秦昭王。昭王的母親原是宮內女官,稱為羋八子。等到昭王即位,羋八子被尊為宣太后。宣太后並不是武王的生母。武王的母親是惠文後,死在武王去世之前。宣太后有兩個弟弟:她的異父長弟叫穰侯,姓魏,名冉;她的同父弟弟叫羋戎,就是華陽君。昭王還有兩個同母弟弟:一個叫高陵君,一個叫涇陽君。諸多人中,魏冉最為賢能,從惠王、武王時即已任職掌權。武王死後,他的弟弟們爭相繼承王位,只有魏冉有能力物色並擁立了昭王。昭王即位後,便任命魏冉為將軍,衛戍咸陽。他曾經平定了季君公子壯及一些大臣們的叛亂,並且把武王后驅逐到魏國,昭王的那些兄弟中有圖謀不軌的全部誅滅,魏冉的聲威一時震動秦國。當時,昭王年紀還輕,宣太后親自主持朝政,讓魏冉執掌大權。
昭王七年(前300),樗裡子死去,秦國派涇陽君到齊國做人質。趙國人樓緩來秦國任相,這對趙國顯然不利。於是,趙國派仇液到秦國遊說,請求讓魏冉擔任秦相。仇液即將上路,他的門客宋公對仇液說:“假如秦王不聽從您的勸說,樓緩必定怨恨您。您不如對樓緩說‘請為您打算,我勸說秦王任用魏冉為相將會有所保留’。秦王見趙國使者請求任用魏冉並不急切,必感奇怪,將會不聽從您的勸說。您這麼說了,如果事情不成功,秦王乃用樓緩為相,您會得到樓緩的好感;如果事情成功了,秦王任用魏冉為相,那麼魏冉當然會感激您了。”於是,仇液聽從了宋公的意見。秦國果然免掉了樓緩,魏冉做了丞相。
秦昭王要誅殺呂禮,呂禮逃到齊國。昭王十四年(前293),魏冉舉用白起為將軍,派他代替向壽領兵攻打韓國和魏國,在伊闕戰敗了它們,斬敵二十四萬人,俘虜了魏將公孫喜。第二年,又奪取了楚國的宛、葉兩座城邑。此後,魏冉託病免職,秦王任用客卿壽燭為丞相。第二年,壽燭免職,又起用魏冉任丞相,於是賜封魏冉於穰地,後來又加封陶邑,稱為穰侯。
穰侯受封的第四年,擔任秦國將領進攻魏國。魏國被迫獻出河東方圓四百里的土地。其後,又佔領了魏國的河內地區,奪取了大小城邑六十餘座。昭王十九年(前288),由魏冉操持,秦昭王自稱西帝,尊齊湣王為東帝。過了一個多月,呂禮又來到秦國,齊、秦兩國國君取消了帝號仍舊稱王。魏冉再度任秦國丞相後,第六年上便免職了。免職後二年,第三次出任秦國丞相。在第四年時,派白起攻取了楚國的郢都,秦國設置了南郡。於是,賜封白起為武安君。白起是穰侯所舉薦的將軍,兩人關係很好。當時,穰侯私家的豪富超過了國君之家。
秦昭王三十二年(前275),穰侯任相國,帶兵進攻魏國,使魏將芒卯戰敗而逃,進入北宅,隨即圍攻大梁。魏國大夫須賈勸說穰侯道:“我聽魏國的一位長吏對魏王說:‘從前梁惠王攻打趙國,取得了三梁,拿下了邯鄲;而趙王雖然戰敗也不肯割地,後來邯鄲終於被收復。齊國人攻打衛國,拿下了國都,殺死了子良;而衛人即使受辱也絕不割地,後來喪失的國都仍歸衛人所有。衛、趙兩國之所以國家完整,軍隊強勁,土地不被諸侯兼併,就是因為他們能夠忍受苦難,愛惜每一寸土地。宋國、中山國屢遭進犯又屢次割地,結果國家隨即滅亡。我認為衛國、趙國值得效法,而宋國、中山國則當引以為戒。秦國是個貪得無厭、兇惡暴戾的國家,切勿親近。它蠶食魏國,吞盡原屬晉國之地,戰勝暴鳶,割取八個縣之多,土地來不及全部併入,可是軍隊又耀武揚威地出動了。秦國哪有什麼滿足的時候呢?現在又使芒卯敗逃,開進了北宅,這並不是敢於進攻魏都,而是威脅大王要求多多割讓土地。大王切勿接受它的要求。現在若大王背棄楚國、趙國而與秦國講和,楚、趙兩國必定怨恨而背離大王,而與大王爭著買好秦國,秦國必定接受它們的做法。秦國挾制楚、趙兩國的軍隊再攻魏都,那麼魏國想要不亡國是不可能的。希望大王一定不要講和。大王若打算講和,也要少割地並且要有人質作保;不然,必定上當受騙。’這是我在魏國所聽到的,希望您據此來考慮圍攻大梁的事。《周書》上說:‘要想到上天的意旨不是固定不變的。’這就是說,天賜幸運是不可多次得到的。秦國戰勝暴鳶,割取八縣,並非是兵力精良,也非計謀的高超巧妙,而靠的主要是運氣。現在秦國又打敗了芒卯,兵入北宅,進而圍攻大梁,以此看來是自己把僥天之倖當作了常規,聰明的人不是這樣的。據我所知,魏國已經調集了全部上百個縣的精兵良將來保衛大梁,看來不少於三十萬人。以三十萬的大軍來守衛七丈高的城垣,我認為即使商湯、周武王死而復生,也是難以攻下的。輕易地揹著楚、趙兩國軍隊,要登七丈高的城垣,與三十萬大軍對壘,而且志在必得,我看從開天闢地以來直到今天,是不曾有過的。攻而不克,秦軍必然疲憊不堪,大梁攻不下而陶邑卻定要喪失,那就會前功盡棄了。現在魏國正猶疑未決,可以讓它少割土地先攏住它。希望您抓住楚、趙援軍尚未到達大梁的時機,趕快以少割土地來收服魏國。魏國正當猶疑之際,會把得到以少割土地換取大梁解圍的做法看作是有利的上策,一定想這麼辦,那麼您的願望就會實現了。楚、趙兩國對於魏國搶先與秦國媾和會大為惱火,必定爭著討好秦國,合縱便因此瓦解,而後您再從容地選擇對象個個攻破。況且,您要取得土地也不一定非用軍事手段呀!割取了原來的晉國土地,秦軍不必攻堅,魏國就會乖乖地獻出絳、安邑兩城。這樣又為您打開了河西、河東兩條通道,原來的宋國土地也將全部為秦國所有,隨即衛國必會獻出單父。秦軍不動一兵一卒,而您卻能控制全面局勢,有什麼索取不能得到、有什麼作為不能成功呢!希望您仔細考慮圍攻大梁這件事而不要使自己的行動冒險。”穰侯說:“好。”於是停止攻梁,解圍而去。
第二年,魏國背離了秦國,同齊國合縱交好。秦王派穰侯進攻魏國,斬敵四萬人,使魏將暴鳶戰敗而逃,奪取了魏國的三個縣。穰侯又增加了封邑。
第三年,穰侯與白起、客卿胡陽再次攻打趙國、韓國和魏國,在華陽城下,大敗芒卯,斬敵十萬人,奪取了魏國的卷、蔡陽、長社,趙國的觀津。接著,又把觀津還給了趙國,並且給趙國增加了兵力,讓它去攻打齊國。齊襄王懼怕被伐,就讓蘇代替齊國暗地裡送給穰侯一封信,信上說:“我聽來往人們傳說‘秦國將要給趙國增援四萬士兵來攻打齊國’,我私下一定對我們國君說‘秦王精明而諳熟謀略,穰侯機智而精通軍事,一定不會這麼做’。為什麼這麼說呢?韓、趙、魏三國友好結盟,這是秦國的深仇大敵。三國之間的關係非同一般,儘管有上百次的背棄、上百次的相騙,但都不算是背信棄義,一旦對外它們是互信不疑的。現在,要戰敗齊國,會使趙國強盛起來。趙國是秦國所仇視的大敵,顯然對秦國不利。這是第一點。秦國的謀臣策士們,一定會說‘打敗齊國,先削弱三晉和楚國的力量,然後再戰而勝之’。其實,齊國是個勢單力薄的疲憊之國,調集天下諸侯的兵力攻打齊國,就如同用千鈞強弓去衝開潰爛的癰疽,齊國必亡無疑,怎麼能削弱三晉和楚國呢?這是第二點。秦國若出兵少,那麼三晉和楚國就不相信秦國;若出兵多,就會讓三晉和楚國擔憂將被秦國控制。齊國懼怕被伐,不會投靠秦國,而必定投靠三晉和楚國。這是第三點。秦國以瓜分齊國來引誘三晉和楚國,而三晉和楚國派兵進駐加以扼守,秦國反而會腹背受敵。這是第四點。這種做法就是讓三晉和楚國借秦國之力謀取齊國,拿齊國之地對付秦國,怎麼三晉、楚國如此聰明而秦國、齊國如此愚蠢?這是第五點。因此,取得安邑把它治理好,也就一定沒有禍患了。秦國佔據了安邑,韓國也就必定無法控制上黨了。奪取天下的中心區域,與出兵而擔憂其不能返回比較起來,哪個有利?這些道理都是顯而易見的,所以我才說秦國精明而諳熟謀略,穰侯機智而精通軍事,肯定不會給趙國四萬士兵讓他攻打齊國了。”於是,穰侯不再進軍,領兵回國了。
昭王三十六年(前271),當時相國穰侯與客卿灶商議,要攻打齊國奪取剛、壽兩城,藉以擴大自己在陶邑的封地。這時,有個魏國人叫范雎,自稱張祿先生,譏笑穰侯竟然越過韓、魏等國去攻打齊國,他趁著這個機會請求勸說秦昭王。昭王於是任用了范雎。范雎向昭王闡明宣太后在朝廷內專制,穰侯在外事上專權,涇陽君、高陵君等人則過於奢侈,以致比國君之家富有。這使秦昭王幡然醒悟,就免掉了穰侯的相國職務,責令涇陽君等人一律遷出國都,到自己的封地去。穰侯走出國都關卡時,載物坐人的車子有一千多輛。
穰侯死於陶邑,就葬在那裡。秦國收回陶邑設為郡。
太史公說:“穰侯是秦昭王的親舅舅。秦國之所以能夠向東擴張領土,削弱諸侯,曾經稱帝於天下,各國諸侯無不俯首稱臣,這當是穰侯的功勞。等到顯貴至極豪富無比之時,一人說破,便屈居下位,權勢被奪,憂愁而死,何況那些寄居異國的臣子呢!”
第五十五卷
白起王翦列傳第十三
本篇是戰國末期兩位著名秦國將領白起和王翦的合傳。
在秦滅六國過程中,白起和王翦起了重要作用。傳文全面、簡要地記述了他們的事蹟:白起是秦昭王時的國尉,精於用兵,屢戰獲勝,奪取韓、趙、魏、楚大片領土,攻克楚都郢,特別是在長平之戰中,他採取迂迴、運動的戰略戰術,大敗趙軍,坑殺俘虜四十餘萬人,舉世震驚。後遭秦相范雎忌妒,遂稱病不起,先被貶為士卒,後被迫自殺。王翦是秦始皇的一員宿將,與其子王賁先後滅掉趙、魏、楚、燕、齊五國,頗受秦始皇的推重。在平楚過程中,秦始皇先用李信被楚戰敗,改用王翦大獲全勝。二世時王翦死去,其孫王離被項羽俘虜。作者為白、王立傳,一方面肯定他們的赫赫戰功,“南拔鄢郢,北摧長平,遂圍邯鄲,武安為率;破荊滅趙,王翦之計”(《太史公自序》);另一方面尖銳地指出他們各有所短,白起“不能救患於應侯”,死於非命,王翦則“不能輔秦建德”,殃及後代。從這裡不難看出,司馬遷贊同秦統一中國的戰爭,但他反對虐民、暴政。
“取事貴約”(劉勰《文心雕龍》),這是敘事性作品寫作的一個原則。司馬遷記寫白、王的戰績,各選擇了一個重點,採用橫剖面的寫法詳細記載,即白起指揮的長平之戰,王翦指揮的破楚之戰。而司馬遷匠心獨運之處則在於同是重點記載的事件,在一篇文章中採用兩副筆墨寫出,毫不雷同又各有千秋。寫白起指揮的長平之戰,著重敘述戰爭的具體過程,尤其不惜筆墨地對雙方採取的戰略戰術、戰鬥的進展情況以及戰爭的結果做確切的說明。這是因為長平之戰是戰國史上規模最大、最殘酷的一次戰爭,作為史書不能輕描淡寫;也是因為這次戰爭最能反映白起的軍事才能和殘忍的性格。而寫王翦指揮的破楚之戰,則側重於描述戰前的秦國情況,特別對王翦提出的作戰計劃被秦始皇先否定後肯定的變化過程以及兩人的活動細節做細緻入微、繪聲繪色的描寫,至於戰爭的進展情況只做概括介紹。唯其如此,才能顯示出王翦作為宿將計出萬全、老謀深算的性格,也才能表現王翦何以為秦始皇所推重。這樣兩種不同的寫法,便產生了兩種不同的效果:前者以“真”取勝,後者以“活”見長。
【原文】
白起者,郿人也。善用兵,事秦昭王。昭王十三年[1],而白起為左庶長,將[2]而擊韓之新城。是歲,穰侯[3]相秦,舉任鄙以為漢中守。其明年,白起為左更,攻韓、魏於伊闕,斬首二十四萬,又虜其將公孫喜,拔五城。起遷為國尉。涉河取韓安邑以東,到幹河。明年,白起為大良造。攻魏,拔之,取城小大六十一。明年,起與客卿錯攻垣城,拔之。後五年,白起攻趙,拔光狼城。後七年,白起攻楚,拔鄢、鄧五城。其明年,攻楚,拔郢,燒夷陵[4],遂東至竟陵。楚王亡去[5]郢,東走徙陳。秦以郢為南郡。白起遷為武安君。武安君因取楚,定巫、黔中郡。昭王三十四年[6],白起攻魏,拔華陽,走芒卯[7],而虜三晉將[8],斬首十三萬。與趙將賈偃戰,沈[9]其卒二萬人於河中。昭王四十三年[10],白起攻韓陘城,拔五城,斬首五萬。四十四年,白起攻南陽太行道,絕[11]之。
【註釋】
[1]昭王十三年:即前294年。梁玉繩《史記志疑》謂,“十三年”當為“十五年”。此段以下紀年多與《紀》《表》不合。
[2]將:帶兵。
[3]穰侯:秦相魏冉的稱號。
[4]夷陵:楚國先王的墓地。
[5]亡:逃亡。去:離開。
[6]昭王三十四年:即前273年。
[7]走芒卯:使芒卯戰敗而逃。走,使敗逃。
[8]三晉將:這裡指趙、魏兩國的將領。三晉,春秋末晉國被韓、趙、魏三家瓜分並各立為國,故稱“三晉”,有時也稱其中的國家為“三晉”。
[9]沈:通“沉”。
[10]昭王四十三年:即前264年。
[11]絕:斷絕,截斷。
【原文】
四十五年[1],伐韓之野王。野王降秦,上黨道絕。其守馮亭與民謀曰:“鄭道已絕,韓必不可得為民[2]。秦兵日進,韓不能應,不如以上黨歸趙。趙若受我,秦怒,必攻趙。趙被[3]兵,必親韓。韓、趙為一,則可以當[4]秦。”因使人報趙。趙孝成王與平陽君、平原君[5]計之。平陽君曰:“不如勿受。受之,禍大於所得。”平原君曰:“無故得一郡,受之便[6]。”趙受之,因封馮亭為華陽君。
四十六年,秦攻韓緱氏、藺,拔之。
四十七年,秦使左庶長王齕攻韓,取上黨。上黨民走趙。趙軍[7]長平,以按據[8]上黨民。四月,齕因攻趙。趙使廉頗將。趙軍士卒犯秦斥兵[9],秦斥兵斬趙裨將[10]茄。六月,陷趙軍,取二鄣[11]四尉。七月,趙軍築壘壁而守之。秦又攻其壘,取二尉,敗其陣,奪西壘壁。廉頗堅壁以待秦,秦數[12]挑戰,趙兵不出。趙王數以為讓[13]。而秦相應侯又使人行千金於趙為反間[14],曰:“秦之所惡[15],獨畏馬服子趙括將[16]耳,廉頗易與[17],且[18]降矣。”趙王既怒廉頗軍多失亡,軍數敗,又反堅壁不敢戰,而又聞秦反間之言,因使趙括代廉頗將以擊秦。秦聞馬服子將,乃陰[19]使武安君白起為上將軍,而王齕為尉裨將,令軍中有敢洩武安君將者斬。趙括至,則出兵擊秦軍。秦軍詳[20]敗而走,張[21]二奇兵以劫之。趙軍逐勝[22],追造[23]秦壁。壁堅拒不得入,而秦奇兵二萬五千人絕趙軍後,又一軍五千騎絕趙壁間,趙軍分而為二,糧道絕。而秦出輕兵擊之。趙戰不利,因築壁堅守,以待救至。秦王聞趙食道絕,王自之[24]河內,賜民爵各一級,發年十五以上悉詣[25]長平,遮絕趙救及糧食。
【註釋】
[1]四十五年:即秦昭王四十五年(前262)。
[2]韓必不可得為民:韓國必定不可能管我們臣民了。
[3]被:遭受。
[4]當:擋住。
[5]平陽君:趙豹的封號。平原君:趙勝的封號。
[6]便:有利。
[7]軍:屯兵。
[8]按據:按兵據援。
[9]斥兵:偵察兵。
[10]裨將:副將。
[11]鄣:城堡。
[12]數:多次,屢次。
[13]讓:責備。
[14]應侯:即范雎。反間:指在敵人內部製造矛盾、糾紛。
[15]惡:憂患。
[16]馬服:指馬服君趙奢。將:任為將軍。
[17]與:對付。
[18]且:將要,就要。
[19]陰:暗地裡。
[20]詳:通“佯”,假裝。
[21]張:佈置。
[22]逐勝:乘勝追擊。
[23]造:到。
[24]之:往,到。
[25]發:徵召。詣:到。
【原文】
至九月,趙卒不得食四十六日,皆內[1]陰相殺食。來攻秦壘,欲出[2]。為四隊,四五復之[3],不能出。其將軍趙括出銳卒自搏戰,秦軍射殺趙括。括軍敗,卒四十萬人降武安君。武安君計曰:“前秦已拔上黨,上黨民不樂為秦而歸趙。趙卒反覆[4],非盡殺之,恐為亂。”乃挾詐而盡阬殺[5]之,遺其小者二百四十人歸趙。前後斬首虜[6]四十五萬人。趙人大震。
四十八年十月,秦復定上黨郡。秦分軍為二:王齕攻皮牢,拔之;司馬梗定太原。韓、趙恐,使蘇代厚幣說[7]秦相應侯曰:“武安君禽[8]馬服子乎?”曰:“然。”又曰:“即圍邯鄲乎?”曰:“然。”“趙亡則秦王王[9]矣,武安君為三公[10]。武安君所為秦戰勝攻取者七十餘城,南定鄢、郢、漢中,北禽趙括之軍,雖周、召[11]、呂望之功不益於此矣。今[12]趙亡,秦王王,則武安君必為三公,君能為之下乎?雖無慾為之下,固不得已矣。秦嘗攻韓,圍邢丘,困上黨,上黨之民皆反為趙,天下不樂為秦民之日久矣。今亡趙,北地入燕,東地入齊,南地入韓、魏,則君之所得民亡[13]幾何人。故不如因而割之[14],無以為武安君功也[15]。”於是應侯言於秦王曰:“秦兵勞,請許韓、趙之割地以和,且休士卒。”王聽之,割韓垣雍、趙六城以和。正月,皆罷兵。武安君聞之,由是與應侯有隙[16]。
【註釋】
[1]內:指內部。
[2]出:指衝出敵圍。
[3]四五復之:連續四五次反覆衝擊。
[4]反覆:變化無常。
[5]挾詐:暗用欺騙詭計。阬殺:陷之於坑而殺,即活埋。
[6]首:首級。虜:俘虜。
[7]說(shuì):勸說,說服。
[8]禽:通“擒”,捕捉。
[9]秦王王:後一“王”字,稱王,統治天下。
[10]三公:指輔佐國君掌握軍政大權的最高長官。周代三公,說法不一,或謂太師、太傅、太保,或謂“天子之相”。
[11]周:指周公旦。召:指召公奭。
[12]今:如果。
[13]亡:通“無”。
[14]因而割之:趁機讓它們割讓土地。
[15]無以為武安君功也:不要拿(攻佔韓、趙土地)給武安君去建立功勞。
[16]隙:嫌隙,怨恨。
【原文】
其九月,秦復發兵,使五大夫王陵攻趙邯鄲。是時武安君病,不任[1]行。四十九年正月,陵攻邯鄲,少利,秦益發兵佐陵。陵兵亡五校[2]。武安君病癒,秦王欲使武安君代陵將。武安君言曰:“邯鄲實未易攻也。且諸侯救日[3]至,彼諸侯怨秦之日久矣。今秦雖破長平軍,而秦卒死者過半,國內空。遠絕[4]河山而爭人國都,趙應其內,諸侯攻其外,破秦軍必矣。不可。”秦王自命,不行;乃使應侯請之,武安君終辭不肯行,遂稱病。
秦王使王齕代陵將,八、九月圍邯鄲,不能拔。楚使春申君及魏公子[5]將兵數十萬攻秦軍,秦軍多失亡。武安君言曰:“秦不聽臣計,今如何矣!”秦王聞之,怒,強起[6]武安君,武安君遂稱病篤[7]。應侯請之,不起。於是免武安君為士伍[8],遷之陰密。武安君病,未能行。居三月,諸侯攻秦軍急,秦軍數卻,使者日至。秦王乃使人遣白起,不得留咸陽中。武安君既行,出咸陽西門十里,至杜郵。秦昭王與應侯群臣議曰:“白起之遷,其意尚怏怏[9]不服,有餘言[10]。”秦王乃使使者賜之劍,自裁[10]。武安君引劍將自剄,曰:“我何罪於天而至此哉?”良久,曰:“我固當死。長平之戰,趙卒降者數十萬人,我詐而盡阬之,是足以死。”遂自殺。武安君之死也,以秦昭王五十年十一月。死而非其罪,秦人憐之,鄉邑皆祭祀焉。
【註釋】
[1]任:堪,能夠。
[2]亡:損失。校:軍營。
[3]日:每天,天天地。
[4]絕:渡過,越過。
[5]春申君:即黃歇。魏公子:即信陵君魏無忌。
[6]強起:強迫任職。
[7]篤:重。
[8]免武安君為士伍:免掉武安君的官爵,令其與士卒為伍。
[9]怏怏:不滿意,不服氣。
[10]餘言:多餘的話,指怨言。
[10]自裁:自殺。
【原文】
王翦者,頻陽東鄉人也。少而好兵,事秦始皇。始皇十一年[1],翦將攻趙閼與,破之,拔九城。十八年,翦將攻趙。歲餘,遂拔趙,趙王降,盡定趙地為郡。明年,燕使荊軻為賊[2]於秦,秦王使王翦攻燕。燕王喜走遼東,翦遂定燕薊而還。秦使翦子王賁擊荊[3],荊兵敗。還[4]擊魏,魏王降,遂定魏地。
【註釋】
[1]始皇十一年:即前236年。
[2]賊:謀殺,殺害。
[3]荊:楚國的別稱。秦始皇父莊襄王名子楚,為避諱“楚”字,故改楚為荊。
[4]還:返回。
【原文】
秦始皇既滅三晉,走燕王,而數破荊師。秦將李信者,年少壯勇,嘗以兵數千逐燕太子丹至於衍水中,卒破得丹,始皇以為賢勇。於是始皇問李信:“吾欲攻取荊,於將軍度用幾何人而足[1]?”李信曰:“不過用二十萬人。”始皇問王翦,王翦曰:“非六十萬人不可。”始皇曰:“王將軍老矣,何怯也!李將軍果勢[2]壯勇,其言是也。”遂使李信及蒙恬將二十萬南伐荊。王翦言不用,因謝病[3],歸老於頻陽。李信攻平與,蒙恬攻寢,大破荊軍。信又攻鄢郢,破之,於是引兵而西,與蒙恬會城父。荊人因隨之,三日三夜不頓舍[4],大破李信軍,入兩壁[5],殺七都尉,秦軍走。
始皇聞之,大怒,自馳如[6]頻陽,見謝[7]王翦曰:“寡人以不用將軍計,李信果辱秦軍。今聞荊兵日進而西,將軍雖病,獨忍棄寡人乎!”王翦謝[8]曰:“老臣罷病悖亂[9],唯[10]大王更擇賢將。”始皇謝曰:“已矣,將軍勿復言!”王翦曰:“大王必不得已用臣,非六十萬人不可。”始皇曰:“為聽將軍計耳。”於是王翦將兵六十萬人,始皇自送至灞上。王翦行,請美田宅園池甚眾[11]。始皇曰:“將軍行矣,何憂貧乎?”王翦曰:“為大王將,有功終不得封侯,故及大王之向[12]臣,臣亦及時以請園池為子孫業[13]耳。”始皇大笑。王翦既至關,使使還請善田者五輩[14]。或曰:“將軍之乞貸[15],亦已甚矣。”王翦曰:“不然。夫秦王怚[16]而不信人。今空秦國甲士而專[17]委於我,我不多請田宅為子孫業以自堅[18],顧令秦王坐[19]而疑我邪?”
【註釋】
[1]於將軍度用幾何人而足:由將軍估計調用多少人才夠?度,估計,推測。
[2]果勢:果斷。
[3]謝病:推脫有病。
[4]頓舍:停留,止息。
[5]壁:軍營。
[6]如:往,到。
[7]謝:道歉。
[8]謝:推辭。
[9]罷:通“疲”,疲乏,軟弱。悖亂:糊塗,昏亂。
[10]唯:這裡是表示希望的意思。
[11]請:請求(賜予)。甚眾:很多。
[12]及:趁著。向:偏愛,器重。
[13]業:置家業。
[14]使使:前一“使”字,派遣,後一“使”字,使者。輩:次。
[15]乞貸:請求借貸,指請求賜予家產。
[16]怚:粗暴。
[17]專:專門,特地。
[18]自堅:自己表示堅定不移。
[19]顧:反而,卻。坐:憑空,徒然。
【原文】
王翦果代李信擊荊。荊聞王翦益軍[1]而來,乃悉[2]國中兵以拒秦。王翦至,堅壁而守之,不肯戰。荊兵數出挑戰,終不出。王翦日休士洗沐[3],而善飲食撫循[4]之,親與士卒同食。久之,王翦使人問軍中戲乎?對曰:“方投石超距[5]。”於是王翦曰:“士卒可用矣。”荊數挑戰而秦不出,乃引而東。翦因舉兵追之,令壯士擊,大破荊軍。至蘄南,殺其將軍項燕,荊兵遂敗走。秦因乘勝略定[6]荊地城邑。歲餘,虜荊王負芻,竟[7]平荊地為郡縣。因南征百越之君。而王翦子王賁,與李信破定燕、齊地。
秦始皇二十六年[8],盡並天下,王氏、蒙氏功為多,名施[9]於後世。
【註釋】
[1]益軍:增兵。
[2]悉:竭盡。
[3]休士洗沐:讓士兵休整洗浴。洗,指洗腳;沐,指洗頭。
[4]撫循:安撫,安頓撫慰。
[5]投石超距:指軍事遊戲。《索隱》載“超距,猶跳躍也”。張衍田《史記正義佚文輯校》錄《正義》載“超,跳躍也。距,木械也。出地若雞距然也,壯士跳躍走拔之”。陳直《史記新證》釋“超距”,“謂軍中以遠距離投石為戲也”。
[6]略定:佔領,平定。
[7]竟:終於。
[8]秦始皇二十六年:即前221年。
[9]施(yì):延續。
【原文】
秦二世之時,王翦及其子賁皆已死,而又滅蒙氏。陳勝之反秦,秦使王翦之孫王離擊趙[1],圍趙王[2]及張耳鉅鹿城。或曰:“王離,秦之名將也。今將強秦之兵,攻新造[3]之趙,舉之必矣。”客曰:“不然。夫為將三世者必敗。必敗者何也?必其所殺伐多矣,其後受其不祥。今王離已三世將矣。”居無何,項羽救趙,擊秦軍,果虜王離,王離軍遂降諸侯。
【註釋】
[1]趙:秦漢之際的諸侯國。
[2]趙王:指趙歇。
[3]造:建立。
【原文】
太史公曰:鄙語云:“尺有所短,寸有所長[1]。”白起料敵合變[2],出奇無窮,聲震天下,然不能救患於應侯[3]。王翦為秦將,夷[4]六國,當是時,翦為宿將[5],始皇師之,然不能輔秦建德,固其根本,偷合取容[6],以至歿[7]身。及孫王離為項羽所虜,不亦宜乎!彼各有所短也。
【註釋】
[1]鄙語:俗話。“尺有所短,寸有所長”:語出《楚辭》屈原《卜居》“夫尺有所短,寸有所長”。意思是尺雖比寸長但度量長物也有短的時候,寸雖比尺短但度量短物也有長的時候。這裡喻指白起、王翦各有其長處也各有其短處。
[2]料敵:算計敵人。合變:符合變化,隨機應變。
[3]然不能救患於應侯:然而不能防止應侯製造的禍患。救,止。
[4]夷:平定。
[5]宿將:老將。
[6]偷合:苟全迎合。取容:取悅於人主。
[7]歿:死亡。
【譯文】
白起是郿地人。他善於用兵,侍奉秦昭王。昭王十三年(前294),白起封為左庶長,帶兵攻打韓國的新城。這一年,穰侯擔任秦國的丞相。他舉用任鄙做了漢中郡守。第二年,白起又封為左更,進攻韓、魏兩國聯軍,在伊闕交戰,斬敵二十四萬人,又俘虜了他們的將領公孫喜,拿下五座城邑。白起升為國尉。他率兵渡過黃河,奪取了韓國安邑以東直到幹河的大片土地。第三年,白起再封為大良造。戰敗魏國軍隊,奪取了大小城邑六十一座。第四年,白起與客卿錯進攻垣城,隨即拿了下來。此後的第五年,白起攻打趙國,奪下了光狼城。這以後的第七年,白起攻打楚國,佔領了鄢、鄧等五座城邑。第二年,再次進攻楚國,佔領了楚國都城郢,燒燬了楚國先王的墓地,一直向東到達竟陵。楚王逃離郢都,向東奔逃,遷都到陳。秦國便把郢地設為南郡。白起被封為武安君,他趁勢攻取楚地,平定了巫、黔中兩郡。昭王三十四年(前273),白起進攻魏,拔取華陽,使芒卯敗逃,並且俘獲了趙、魏將領,斬敵十三萬人。當時,白起與趙國將領賈偃交戰,把趙國兩萬士兵沉到黃河裡。昭王四十三年(前264),白起進攻韓國的陘城,奪取了五個城邑,斬敵五萬人。四十四年(前263),白起攻打韓國的南陽太行道,把這條通道堵死。
昭王四十五年(前262),白起發兵進擊韓國的野王城,野王投降,使韓國的上黨郡同韓國的聯繫被切斷。上黨郡守馮亭便同百姓們謀劃說:“通往都城鄭的道路被切斷,韓國肯定不能管我們了。秦國軍隊一天天逼近,韓國不能救應,不如把上黨送給趙國。趙國如果接受我們,秦國必然惱怒,必定攻打趙國。趙國遭到武力攻擊,必定親近韓國。韓、趙兩國聯合起來,就可以抵擋秦國。”於是,便派人通報趙國。趙孝成王跟平陽君和平原君一起研究這件事,平陽君說:“不如不接受。接受它,帶來的殃禍要比得到的好處大得多。”平原君表示異議說:“平白得到一郡,接受它有利。”結果,趙王接受了上黨,就封馮亭為華陽君。
昭王四十六年(前261),秦國攻佔了韓國的緱氏和藺邑。
昭王四十七年(前260),秦國派左庶長王齕攻韓國,奪取了上黨。上黨的百姓紛紛往趙國逃。趙國在長平屯兵,據以接應上黨的百姓。四月,王齕藉此進攻趙國。趙國派廉頗去統率軍隊。秦趙兩軍士兵時有交手,趙軍士兵侵害了秦軍偵察兵,秦軍偵察兵又斬了趙軍名叫茄的副將,戰事逐步擴大。六月,秦軍攻破趙軍陣地,奪下兩座城堡,俘虜了四個尉官。七月,趙軍高築圍牆,堅壁不出。秦軍實施攻堅,俘虜了兩個尉官,攻破趙軍陣地,奪下西邊的營壘。廉頗固守營壘,採取防禦態勢與秦軍對峙。秦軍屢次挑戰,趙兵堅守不出。趙王多次指責廉頗不與秦軍交戰。秦國丞相應侯又派人到趙國,花費千金施行反間計,大肆宣揚說:“秦國最傷腦筋的,只是怕馬服君的兒子趙括擔任將領而已,廉頗容易對付,他就要投降了。”趙王早已惱怒廉頗軍隊傷亡很多,屢次戰敗,卻又反而堅守營壘不敢出戰,再加上聽到許多反間謠言,信以為真,於是就派趙括取代廉頗率兵攻擊秦軍。秦國得知馬服君的兒子充任將領,就暗地裡派武安君白起擔任上將軍,讓王齕擔任尉官副將,並命令軍隊中有敢於洩露白起出任最高指揮官的,格殺勿論。趙括一到任,就發兵進擊秦軍。秦軍假裝戰敗而逃,同時佈置了兩支突襲部隊逼近趙軍。趙軍乘勝追擊,直追到秦軍營壘。但是,秦軍營壘十分堅固,不能攻入,而秦軍的一支突襲部隊兩萬五千人已經切斷了趙軍的後路,另一支五千騎兵的快速部隊楔入趙軍的營壘之間,斷絕了它們的聯繫,把趙軍分割成兩個孤立的部分,運糧通道也被堵住。這時,秦軍派出輕裝精兵實施攻擊。趙軍交戰失利,就構築壁壘,頑強固守,等待援兵的到來。秦王得知趙國運糧通道已被截斷,他親自到河內,封給百姓爵位各一級,徵調十五歲以上的青壯年全部集中到長平戰場,攔截趙國的救兵,斷絕他們的糧食。
到了九月,趙國士兵斷絕口糧已經四十六天,軍內士兵們暗中殘殺以人肉充飢。困厄已極的趙軍撲向秦軍營壘,發動攻擊,打算突圍而逃。他們編成四隊,輪番進攻了四五次,仍不能衝出去。他們的將領趙括派出精銳士兵並親自披掛上陣,率領這些部下與秦軍搏殺,結果秦軍射死了趙括。趙括的部隊大敗,士兵四十萬人向武安君投降。武安君謀劃著說:“前時秦軍拿下上黨,上黨的百姓不甘心做秦國的臣民而歸附趙國。趙國士兵變化無常,不全部殺掉他們,恐怕要出亂子。”於是,用欺騙伎倆把趙國降兵全部活埋了,只留下年紀尚小的士兵二百四十人放回趙國。此戰前後斬首擒殺趙兵四十五萬人,趙國上下一片震驚。
昭王四十八年(前259)十月,秦軍再次平定上黨郡。以後,秦軍兵分兩路:王齕攻下皮牢,司馬梗平定太原。韓、趙兩國十分害怕,就派蘇代到秦國,獻上豐厚的禮物勸說丞相應侯說:“武安君擒殺趙括了嗎?”應侯回答說:“是。”蘇代又問:“就要圍攻邯鄲嗎?”應侯回答說:“是的。”於是,蘇代說:“趙國滅亡,秦王就要君臨天下了,武安君當封為三公。武安君為秦國攻佔奪取的城邑有七十多座,南邊平定了楚國的鄢、郢及漢中地區,北邊俘獲了趙括的四十萬大軍,即使是歷史上赫赫有名的周公、召公和呂望的功勞,也超不過這些了。如果趙國滅亡,秦王君臨天下,那麼武安君必定位列三公,您甘願屈居於他之下嗎?即使不甘心屈居下位,可已成事實也就不得不屈從了。秦軍曾進攻韓國,圍擊邢丘,困死上黨,上黨的百姓都轉而歸附趙國,天下百姓不甘於做秦國臣民的日子已經很久了。如果把趙國滅掉,它的北邊的土地將落入燕國,東邊的土地將併入齊國,南邊的土地將歸入韓國、魏國,那麼您所得到的百姓就沒有多少了。所以,不如趁著韓國、趙國驚恐之機讓他們割讓土地,不要再讓武安君建立功勞了。”聽了蘇代這番話,應侯便向秦王進言道:“秦國士兵太勞累了,請您應允韓國、趙國割地講和,暫且讓士兵們休整一下。”秦王聽從了應侯的意見,割取了韓國的垣雍和趙國的六座城邑便講和了。正月,雙方停止交戰。武安君得知停戰消息,自有想法,從此與應侯互有惡感。
這一年九月,秦國再次派出軍隊,命令五大夫王陵攻打趙國邯鄲。當時,武安君有病,不能出征。昭王四十九年(前258)正月,王陵進攻邯鄲,但戰果很少,進展不大,秦國便增派部隊幫助王陵繼續進攻。結果,王陵部隊損失了五個軍營。武安君病好了,秦王打算派武安君代替王陵統率部隊。武安君進言道:“邯鄲委實不易攻下。而且諸侯國的救兵天天都有到達的,他們對秦國的怨恨已積存很久了。現在,秦國雖然消滅了長平的趙軍,可是秦軍死亡的士兵也超過了一半,國內兵力空虛。遠行千里越過河山去爭奪別人的國都,趙軍在城裡應戰,諸侯軍在城外攻擊,裡應外合,內外夾擊,戰敗秦軍是必定無疑的。這個仗不能打。”秦王親自下令,武安君不肯赴任。於是,就派應侯去請他,但武安君始終推辭不肯赴任,從此稱病不起。
秦王只好改派王齕代替王陵統率部隊,八、九月圍攻邯鄲,沒能攻下來。楚國派春申君同魏公子信陵君率領數十萬士兵攻擊秦軍,秦軍傷亡慘重。武安君說道:“秦王不聽我的意見,現在怎麼樣了!”秦王聽到後,怒火中燒,強令武安君赴任,武安君就稱病情嚴重。應侯又請他,仍是辭不赴任。於是,就免去武安君的官爵降為士兵,讓他離開咸陽遷到陰密。但武安君有病,未能成行。過了三個月,諸侯聯軍攻擊秦軍更加緊迫,秦軍屢次退卻,報告失利情況的使者天天都有來的。秦王就派人驅逐白起,不能讓他留在咸陽城裡。武安君已經上路,走出咸陽西門十里路,到了杜郵。秦昭王與應侯以及群僚議論說:“令白起遷出咸陽,他流露的樣子還不滿意、不服氣,有怨言。”秦王就派遣使者賜給他一把劍,令他自殺。武安君拿著劍就要抹脖子時,仰天長嘆道:“我對上天有什麼罪過,竟落得這個結果?”過了好一會兒,說:“我本來就該死。長平之戰,趙國士兵投降的有幾十萬人,我用欺詐之術把他們全都活埋了,這足夠死罪了。”隨即自殺。武安君死在秦昭王五十年(前257)十一月。武安君無罪而死,秦國人都同情他,許多鄉鎮都祭祀他。
王翦是頻陽東鄉人。少年時就喜好軍事,後來侍奉秦始皇。始皇十一年(前236),王翦帶兵攻打趙國的閼與,不僅攻陷了它,還一連拿下九座城邑。始皇十八年(前229),王翦領兵攻打趙國。一年多就攻取了趙國,趙王投降,趙國各地全部被平定,設置為郡。第二年,燕國派荊軻到秦國謀殺秦王,秦王派王翦攻打燕國。燕王喜逃往遼東,王翦終於平定了燕國都城薊勝利而回。秦王派王翦的兒子王賁攻擊楚國,楚兵戰敗。掉過頭來再進擊魏國,魏王投降,最後平定了魏國各地。
秦始皇滅掉了韓、趙、魏三國,趕跑了燕王喜,同時多次戰敗楚軍。秦國將領李信年輕氣盛,英勇威武,曾帶著幾千士兵把燕太子丹追擊到衍水,最後打敗燕軍捉到太子丹,秦始皇認為李信賢能勇敢。一天,秦始皇問李信:“我打算攻取楚國,由將軍估計調用多少人才夠?”李信回答說:“最多不過二十萬人。”秦始皇又問王翦,王翦回答說:“非得六十萬人不可。”秦始皇說:“王將軍老嘍,多麼膽怯呀!李將軍真是果斷勇敢,他的話是對的。”於是,就派李信及蒙恬帶兵二十萬向南進軍攻打楚國。王翦見自己的建議不被採用,就推託有病,回到頻陽家鄉養老。李信攻打平與,蒙恬攻打寢邑,大敗楚軍。李信接著進攻鄢郢,又拿了下來。於是,帶領部隊向西前進,要與蒙恬在城父會師。其實,楚軍正在跟蹤追擊他們,連著三天三夜不停息,結果大敗李信部隊,攻入兩個軍營,殺死七個都尉,秦軍大敗而逃。
秦始皇聽到這個消息大為震怒,親自乘快車奔往頻陽,見到王翦道歉說:“我由於沒采用您的計策,李信果然使秦軍蒙受了恥辱。現在,聽說楚軍一天天向西逼近,將軍雖然染病,難道忍心拋棄我不管嗎!”王翦推辭說:“老臣病弱疲乏,昏聵無能,希望大王另擇良將。”秦始皇再次表示歉意說:“好啦,將軍不要再說什麼了!”王翦說:“大王一定不得已而用我,非六十萬人不可。”秦始皇滿口答應說:“一切都聽從將軍的計策。”於是,王翦率領著六十萬大軍出發了,秦始皇親自送到灞上。王翦臨出發時,請求賜予許多良田、美宅、園林池苑等。秦始皇說:“將軍儘管上路好了,何必擔憂家裡日子不好過呢?”王翦說:“替大王帶兵,即使有功勞,也終究難以得到封侯賜爵。所以趁著大王特別器重我的時候,我也得及時請求大王賜予園林池苑來給子孫後代置份家產吧。”秦始皇聽完後大笑。王翦出發後到了函谷關,又連續五次派使者回朝廷請求賜予良田。有人說:“將軍請求賜予家業,也太過分了吧。”王翦說:“這麼說不對。秦王性情粗暴對人多疑。現在,大王把全國的武士調光特地委託給我,我不用多多請求賞賜田宅給子孫們置份家產來表示自己出徵的堅定意志,反而讓秦王平白無故地懷疑我嗎?”
王翦終於代替李信進擊楚國。楚王得知王翦增兵而來,就竭盡全國軍隊來抗拒秦兵。王翦抵達戰場,構築堅固的營壘採取守勢,不肯出兵交戰。楚軍屢次挑戰,始終堅守不出。王翦讓士兵們天天休息洗浴,供給上等飯食撫慰他們,親自與士兵同飲同食。過了一段時間,王翦派人詢問士兵中玩什麼遊戲,回來報告說:“正在比賽投石看誰投得遠。”於是,王翦說:“士兵可以派用了。”楚軍屢次挑戰,秦軍不肯應戰,就領兵向東去了。王翦趁機發兵追擊他們,派健壯力戰的兵丁實施強擊,大敗楚軍。追到蘄南,殺了他們的將軍項燕,楚軍終於敗逃。秦軍乘勝追擊,佔領並平定了楚國城邑。一年後,俘虜了楚王負芻,最後平定了楚國各地設為郡縣。又乘勢向南征伐百越國王。與此同時,王翦的兒子王賁,與李信攻陷平定了燕國和齊國各地。
秦始皇二十六年(前221),秦國兼併了所有的諸侯國,統一了天下,王氏父子和蒙氏兄弟功勳卓著,盛名流傳到了後世。
秦二世的時候,王翦和他的兒子王賁都已死去,蒙恬也因被構陷而被誅殺。陳勝起義反抗秦朝時,二世派王翦的孫子王離攻打趙國,把趙歇和張耳圍困在鉅鹿城。當時有人說:“王離是秦朝的名將。現在他率領強大的秦軍攻打剛剛建立的趙國,戰勝它是必然的。”另一人說:“不是這樣的。凡是世襲為將的,到第三代必定會失敗。說他必定失敗是什麼道理呢?一定是他家殺戮的人太多了,他家的後代就要承受為惡的懲罰。如今,王離已是第三代將領了。”過了不久,項羽救援趙國,攻打秦軍,果然俘虜了王離,王離的軍隊就投降了諸侯軍。
太史公說:“俗話說:“尺有所短,寸有所長。”白起算計敵人能隨機應變,計出不盡,奇妙多變,名震天下,然而卻不能對付應侯給他製造的禍患。王翦作為秦國將領,平定六國,功績卓著,在當時不愧是元老將軍,秦始皇尊其為師,可是他不能輔佐秦始皇建立德政,以鞏固國家根基,卻苟且迎合,取悅人主,直至死去。到了他的孫子王離被項羽俘虜,不也是理所當然的嗎!他們各有自己的短處啊。”
第五十六卷
孟子荀卿列傳第十四
本篇是儒家大師孟子和荀卿的合傳,但所記載的內容卻包括了戰國時期陰陽、道德、法、名、墨各家的代表人物如鄒衍等十二人,極似類傳。它是一篇研究我國古代思想史的重要文獻,彌足珍貴。
這篇傳記在寫法上有兩個特點。一是形散神聚。敘寫十四人,以孟、荀為主,時而三騶,時而稷下,錯錯落落,似是漫不經心,而實際全由傳序統領。正如清徐與喬所說:“敘諸子斜斜整整,離離合合,每回顧《孟子傳》。首讀《孟子書》數筆,間間散散,空領一篇。謂諸子之陰以利於當世而遇,孟子獨不遇,故盛稱諸子,卻是反形孟子……蓋賓主參互變化出沒之妙,至此篇極矣。”二是比照襯托。寫傳主孟、荀用筆少,而敘諸子則潑墨多,主虛賓實,以實襯虛,更見孟、荀地位之高、人格之貴。
【原文】
太史公曰:餘讀《孟子書》[1],至梁惠王問“何以利吾國”,未嘗不廢[2]書而嘆也。曰:嗟乎,利誠亂之始也!夫子罕言利[3]者,常防其原[4]也。故曰“放於利而行,多怨”[5]。自天子至於庶人,好利之弊何以異哉!
【註釋】
[1]《孟子書》:即《孟子》,儒家經典之一。一般認為是孟軻和他的學生萬章等共同編著。主要記載孟軻的政治學說及哲學倫理教育思想等。
[2]廢:放下。
[3]夫子罕言利:《論語·子罕》載“子罕言利與命與仁”。夫子,指孔子。
[4]原:本源,根源。
[5]引語出自《論語·里仁》。放,通“仿”,依照、依據。
【原文】
孟軻,騶人也。受業子思之門人[1]。道[2]既通,遊事[3]齊宣王,宣王不能用。適[4]梁,梁惠王不果[5]所言,則見以為迂遠而闊於事情[6]。當是之時,秦用商君,富國強兵;楚、魏用吳起,戰勝弱敵;齊威王、宣王用孫子、田忌之徒,而諸侯東面朝齊[7]。天下方務於合從連衡[8],以攻伐為賢[9],而孟軻乃述唐、虞、三代之德[10],是以所如者不合[11]。退而與萬章之徒序《詩》《書》[12],述[13]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其後有騶子之屬[14]。
【註釋】
[1]受業:跟隨老師學習。門人:弟子。
[2]道:指孔道。韓愈《進學解》:“昔者孟軻好辯,孔道以明。”
[3]遊事:遊說。
[4]適:到。
[5]果:信。
[6]則見以為迂遠而闊於事情:反而被認為不切實情,遠離實際。迂遠,不切實情;闊,遠;事情,事實。
[7]東面:面向東方。朝齊:朝拜齊國國君。
[8]務:致力。合從連衡:戰國時六國諸侯聯合抗秦的謀略,稱為“合縱”;秦國聯合一些諸侯國進攻另外一些諸侯國的謀略,稱為“連橫”。從,通“縱”;衡,通“橫”。
[9]賢:才能。
[10]述:稱述,提倡。唐:傳說中的上古朝代,君主是堯。虞:傳說中的上古朝代,君主是舜。三代:指夏、商、周。德:指德政。
[11]所如者:指孟子所去遊說的諸侯國。如,往、到。合:符合。
[12]退:返回。序:依次排列,這裡是整理的意思。《詩》:即《詩經》,我國最早的詩歌總集。先秦稱《詩》,漢代尊為儒家經典之一,故稱《詩經》。《書》:即《尚書》,又稱《書經》,我國現存最早的上古歷史文獻的彙編,為儒家經典之一。
[13]述:記述,闡述。
[14]騶:通“鄒”,姓。子:戰國時對學者、老師的尊稱。屬:類,輩。
【原文】
齊有三騶子。其前騶忌,以鼓琴幹[1]威王,因及[2]國政,封為成侯而受相印,先孟子。
其次騶衍,後孟子。騶衍睹有國者[3]益淫侈,不能尚德,若《大雅》整[4]之於身,施及黎庶[5]矣。乃深觀陰陽消息而作怪迂[6]之變,《終始》[7]《大聖》之篇十餘萬言。其語閎大不經[8],必先驗[9]小物,推而大之,至於無垠[10]。先序今以上至黃帝,學者所共術[11],大並[12]世盛衰,因載其祥度制[13],推而遠之,至天地未生,窈冥不可考而原[14]也。先列中國名山大川,通谷禽獸,水土所殖,物類所珍,因而推之,及海外人之所不能睹。稱引天地剖判[15]以來,五德轉移[16],治各有宜,而符應若茲[17]。以為儒者[18]所謂中國者,於天下乃八十一分居其一分耳。中國名曰赤縣神州。赤縣神州內自有九州,禹之序九州是也,不得為州數[19]。中國外如赤縣神州者九,乃所謂九州也。於是有裨海[20]環之,人民禽獸莫能相通者,如一區中者,乃為一州。如此者九,乃有大瀛海[21]環其外,天地之際[22]焉。其術皆此類也。然要其歸[23],必止[24]乎仁義節儉,君臣上下六親[25]之施,始也濫[26]耳。王公大人初見其術,懼然顧化[27],其後不能行之。
【註釋】
[1]鼓琴:彈琴。幹:求。
[2]及:參與。
[3]有國者:指有封地的諸侯。
[4]《大雅》:《詩經》的組成部分之一,多是西周王室貴族的作品,主要記敘王政事蹟,歌頌周室的統治。整:整飭,約束。
[5]施(yì):推及。黎庶:百姓。
[6]陰陽:原指日光的向背,向日為陽,背日為陰。後來有些古代哲學家用陰陽這個概念來解釋自然界兩種對立和相互消長的物質勢力,認為二者的相互作用是一切自然現象變化的根源。鄒衍則把“陰陽”變成了和“天人感應”說相結合的神秘概念。消息:消失和增長。息,滋生。怪迂:怪異脫離實際。
[7]《終始》:即《鄒子終始》。據《漢書·藝文志》錄,鄒衍著有《鄒子》四十九篇、《鄒子終始》五十六篇,皆不傳。
[8]閎:宏大。不經:荒誕不合情理。
[9]驗:驗證。
[10]無垠:無邊無際。
[11]術:通“述”,述說。
[12]大:大體上。梁玉繩《史記志疑》雲:“《索隱》以大體解之,非。方氏《補正》曰‘大’當作‘及’,傳寫誤也。”錄以備考。並(bànɡ):通“傍”,依隨。
[13]祥:泛指吉凶,求神賜福去災。度制:法度,制度。
[14]窈冥:深幽,奧妙。原:推究根源。
[15]剖判:開闢。
[16]五德轉移:又稱“五德終始”,鄒衍的學說。指用金、木、水、火、土五種物質德性相生相剋的循環變化,來解釋王朝興廢的原因。《文選·齊故安陸昭王碑》注引《鄒子》曰:“五德從所不勝,虞(舜)土,夏木,殷金,周火。”鄒衍認為歷史的發展是按照“五行轉移”的循環順序進行的,每個王朝的出現都體現了五行中的某一種勢力居統治地位,從而為統治階級改朝換代提供依據。
[17]符應:古代迷信,把天降祥瑞與人事相應稱為“符應”。茲:此。
[18]儒者:即儒家,崇奉孔子學說的重要學派。孔子學說的思想核心是“仁”,在政治上主張禮治和德政,重視倫理道德教育。
[19]不得為州數:不能算是州的全部數目。
[20]裨海:小海。裨,細小。
[21]瀛海:大海。
[22]際:邊際。
[23]要:總括。歸:歸要,要領。
[24]止:歸結。
[25]六親:歷來說法不一。據《管晏列傳》《正義》釋“六親”引王弼雲“父、母、兄、弟、妻、子也”。
[26]濫:泛而無節,氾濫。
[27]懼然:驚異的樣子。懼,通“瞿”,驚視貌。顧化:內心思謀,用於教化。
【原文】
是以騶子重於齊。適梁,惠王郊迎,執賓主之禮。適趙,平原君側行撇席[1]。如燕,昭王擁彗先驅[2],請列弟子之座而受業,築碣石宮[3],身親往師之。作《主運》[4]。其遊諸侯見[5]尊禮如此,豈與仲尼菜色陳、蔡[6],孟軻困[7]於齊、梁同乎哉!故武王以仁義伐紂而王[8],伯夷餓不食周粟[9];衛靈公問陳[10],而孔子不答;梁惠王謀欲攻趙,孟軻稱大王去邠[11]。此豈有意阿世俗苟合[12]而已哉!持方枘欲內圜鑿[13],其能入乎?或曰,伊尹負鼎而勉湯以王[14],百里奚飯牛車下而繆公用霸[15],作先合[16],然後引之大道。騶衍其言雖不軌[17],儻亦有牛鼎之意[18]乎?
【註釋】
[1]側行:側著身子走,表示謙讓。撇席:拂拭席位。撇,拂、輕擦。
[2]擁彗先驅:拿著掃帚清掃道路為他作先導,表示尊敬。彗,掃帚。
[3]碣石宮:宮名,在燕國都城薊。
[4]《主運》:《索引》按,劉向《別錄》雲鄒子書有《主運篇》。
[5]見:被。
[6]仲尼菜色陳、蔡:指孔子在陳、蔡之間被困絕糧捱餓。菜色,饑民的臉色,這裡是捱餓的意思。事出《論語·衛靈公》:“在陳絕糧,從者病,莫能興。”《孔子世家》記載尤詳。
[7]困:困窘,指孟子不見用於齊、梁。
[8]王:稱王,統治天下。
[9]伯夷餓不食周粟:事見《史記·伯夷列傳》。周武王討伐商紂,伯夷表示反對;武王滅商後,伯夷逃避到首陽山,不食周粟而死。
[10]衛靈公問陳:事出《論語·衛靈公》:“衛靈公問陳於孔子。孔子對曰:‘俎豆之事,則嘗聞之矣;軍旅之事,未嘗學也。’明日遂行。”陳,通“陣”,交戰時的戰鬥隊列。
[11]孟軻稱大王去邠(bīn):孟軻稱說太王離開邠地。事出《孟子·梁惠王下》。孟子回答滕文公問“齊人將築薛”時說:“昔者大王居邠,狄人侵之,去之岐山之下居焉。”與此處所記“梁惠王謀欲攻趙”有異。大王,指周文王的祖父古公亶父。大,通“太”。
[12]阿:迎合。苟合:隨便附和。
[13]持方枘(ruì)欲內圜(yuán)鑿:拿著方榫頭想要放入圓榫眼。枘,榫頭。內,通“納”,放進。圜,通“圓”,圓形。鑿,榫眼。語出《楚辭》宋玉《九辯》:“圜鑿而方枘兮,吾固知其鉏鋙而難入。”
[14]伊尹負鼎而勉湯的王:伊尹揹著鼎去給湯烹飪,卻勉勵湯行王道而統一了天下。負,背;鼎,古代烹煮的器物。事出《孟子·萬章上》:“人有言,‘伊尹以割烹要湯’有諸?”《史記·殷本紀》載:“(伊尹)負鼎俎,以滋味說湯,致於王道。”
[15]百里奚飯牛車下而繆公用霸:百里奚在車下餵牛而秦穆公(任用他)因而稱霸諸侯。飯牛,餵牛;用,因;霸,稱霸。事出《孟子·萬章上》:“或曰,‘百里奚自鬻於秦養牲者五羊之皮食牛以要秦繆公’。信乎?”《史記·商君列傳》:“(百里奚)聞秦繆公之賢而願望見,行而無資,自粥於秦客,被褐食牛。期年,繆公知之,舉之牛口之下,而加之百姓之上。”
[16]作先合:行為先要投合人主的意願。
[17]不軌:越出常理,不合常情。
[18]牛鼎之意:指伊尹負鼎、百里奚飯牛以幹求人主之意。
【原文】
自騶衍與齊之稷下先生[1],如淳于髡、慎到、環淵、接子、田駢、騶奭之徒,各著書言治亂之事[2],以幹世主[3],豈可勝[4]道哉!
淳于髡,齊人也。博聞強記[5],學無所主。其諫說[6],慕[7]晏嬰之為人也,然而承意觀色為務[8]。客有見[9]髡於梁惠王,惠王屏[10]左右,獨坐而再見之[11],終無言也。惠王怪之,以讓[12]客曰:“子之稱[13]淳于先生,管、晏不及,及見寡人,寡人未有得也。豈寡人不足為言邪?何故哉?”客以謂髡。髡曰:“固也。吾前見王,王志在驅逐[14];後復見王,王志在音聲[15]:吾是以默然。”客具以報王,王大駭,曰:“嗟乎,淳于先生誠聖人也!前淳于先生之來,人有獻善馬者,寡人未及視,會先生至。後先生之來,人有獻謳者,未及試,亦會先生來。寡人雖屏人,然私心[16]在彼,有之。”後淳于髡見,壹[17]語連三日三夜無倦。惠王欲以卿相位待之,髡因謝[18]去。於是送以安車駕駟[19],束帛[20]加璧,黃金百鎰[21]。終身不仕。
【註釋】
[1]稷下先生:指戰國時齊宣王在國都臨淄稷門一帶設置學宮所招攬的諸多文學遊說之士。
[2]治亂之事:指社會政治、歷史的變遷。《孟子·滕文公下》:“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亂。”
[3]世主:國君。
[4]勝:盡。
[5]博聞強記:見聞廣博,強於記憶。
[6]諫說:規勸、說服君王。
[7]慕:效慕,學習。
[8]務:專力從事的。
[9]見:推薦。
[10]屏:使退避。
[11]再見之:兩次接見他。
[12]讓:責備。
[13]稱:稱讚。
[14]驅逐:指策馬奔馳。
[15]音聲:指音樂聲色。
[16]私心:內心,心思。
[17]壹:專一。
[18]謝:辭謝,辭別。
[19]安車:古代一種可以坐乘的小車。駕駟:一輛車套著四匹馬。
[20]束帛:古代帛五匹為一束。
[21]鎰:古代重量單位,二十兩為一鎰,一說二十四兩為一鎰。
【原文】
慎到,趙人。田駢、接子,齊人。環淵,楚人。皆學黃老道德之術[1],因發明序其指意[2]。故慎到著十二論[3],環淵著上下篇[4],而田駢、接子皆有所論焉。
騶奭者,齊諸騶子,亦頗採騶衍之術以紀文[5]。
於是齊王嘉之,自如[6]淳于髡以下,皆命曰列大夫,為開第康莊之衢[7],高門大屋,尊寵之。覽[8]天下諸侯賓客,言齊能致天下賢士也。
【註釋】
[1]黃老道德之術:指黃老學派的學說。黃老,道家以傳說中的黃帝與老子相配尊為其祖,故稱“黃老”;道德,在道家經典《老子》中,“道”指萬物的本源、規律,“德”指對於“道”的認識修養有得於己。
[2]發明:闡明發揮。序:陳述。指意:意旨,意圖,指,通“旨”。
[3]慎到著十二論:《漢書·藝文志》著錄《慎子》四十二篇,已失傳,現僅存輯錄七篇。
[4]環淵著上下篇:《漢書·藝文志》著錄蜎淵著《蜎子》十三篇,已失傳。
[5]頗:大多。紀文:著文。
[6]自如:這裡是“從”“由”的意思。梁玉繩《史記志疑》引滹南《辨惑》曰:“‘自如’二字連用不得。”
[7]開第:建造住宅。第,大住宅。康莊之衢:四通八達的道路。
[8]覽:通“攬”,招攬。
【原文】
荀卿,趙人。年五十始[1]來遊學於齊。騶衍之術迂大而閎辯;奭也文具[2]難施;淳于髡久與處,時有得善言。故齊人頌曰:“談天衍[3],雕龍奭[4],炙轂過髡[5]。”田駢之屬皆已死齊襄王時,而荀卿最為老師[6]。齊尚脩[7]列大夫之缺,而荀卿三為祭酒[8]焉。齊人或讒荀卿,荀卿乃適楚,而春申君[9]以為蘭陵令。春申君死而荀卿廢[10],因家[11]蘭陵。李斯嘗為弟子,已而相秦。荀卿嫉濁世[12]之政,亡國亂君相屬[13],不遂大道而營於巫祝[14],信祥,鄙儒小拘[15],如莊周等又猾稽[16]亂俗,於是推儒、墨、道德之行事興壞[17],序列著數萬言而卒。因葬蘭陵。
而趙亦有公孫龍為堅白同異之辯[18],劇子之言[19];魏有李悝,盡地力之教[20];楚有屍子、長盧;阿之籲子焉。自如孟子至於籲子,世多有其書,故不論其傳雲。
蓋墨翟,宋之大夫,善守禦[21],為節用。或曰並[22]孔子時,或曰在其後。
【註釋】
[1]始:才。
[2]奭:指騶奭。文具:文章寫得完備。
[3]談天衍:高談闊論的是騶衍。《集解》劉向《別錄》曰:“騶衍之所言五德終始,天地廣大,盡言天事,故曰‘談天’。”
[4]雕龍奭:精心雕飾的是騶奭。《集解》劉向《別錄》曰:“騶奭脩衍之文,飾若雕鏤龍文。故曰‘雕龍’。”
[5]炙轂過髡:智多善辯,滔滔不絕的是淳于髡。炙轂過,炙烤盛放潤車油的器物。油雖盡,仍有餘流,用以比喻智慧不盡、議論不絕。轂,車輪中心的圓木,中有孔,可插軸。過,通“鍋”,盛車油的器物。
[6]老師:年老資深的學者。
[7]脩:通“修”,整備,補充。
[8]祭酒:古代饗宴酬酒祭神要由一位尊長者舉酒祭地,因而把位尊或年長者稱為祭酒。
[9]春申君:即黃歇。
[10]廢:罷官。
[11]家:安家。
[12]嫉:憎恨。濁世:亂世。
[13]屬:連續不斷。
[14]不遂大道而營於巫祝:不通曉常理正道卻被裝神弄鬼的巫祝所迷惑。遂,通“達”。營,通“熒”,迷惑。巫祝,古代從事鬼神迷信活動的人。
[15]鄙儒:見識淺陋的儒生。小拘:拘泥於小節。
[16]猾稽:狡猾多辯。
[17]於是推儒、墨、道德之行事興壞:於是推究儒、墨、道三家從事其活動的成功和失敗。推,推究。墨,指墨家,其創始人墨子主張兼愛、非攻、節用等,反對禮樂繁縟。道德,道家的重要經典《老子》中所使用的一對範疇,這裡指道家。
[18]堅白同異之辯:指戰國時公孫龍學派的“離堅白”和惠施學派的“合同異”的名實論辯。公孫龍認為石頭的堅硬和白色是脫離了石頭而互相分離、各個獨立的實體,從而誇大了事物的差別性而抹殺了其統一性;惠施則認為萬物的同和異是相對的,而相同和不同性質的事物都可以“合同異”抽象地統一起來,從而忽視了事物個體的差別性。二者各誇大了事物的一個方面,因而都流為詭辯。
[19]劇子之言:《漢書·藝文志》著錄《處子》九篇,已失傳。梁玉繩《史記志疑》:“疑‘劇’字傳寫之訛。”
[20]盡地力之教:指李悝提倡耕作,鼓勵開荒,以盡地力的經濟改革主張。
[21]善守禦:善於守衛和防禦戰術。
[22]並:同。
【譯文】
太史公說:“我讀《孟子》,每當讀到梁惠王問‘怎樣才對我的國家有利’時,總不免放下書本而有所感嘆。說:唉,謀利的確是一切禍亂的開始呀!孔夫子極少講利的問題,其原因就是經常防備這個禍亂的根源。所以他說‘依據個人的利益而行動,會招致很多怨恨’。上自天子下至平民,好利的弊病都存在,有什麼不同呢?”
孟軻,是鄒國人。他曾跟著子思的弟子學習。當通曉孔道之後,便去遊說齊宣王,齊宣王沒有任用他。於是,到了魏國。梁惠王不但不聽信他的主張,反而認為他的主張不切實情,遠離實際。當時,各諸侯國都在實行變革:秦國任用商鞅,使國家富足,兵力強大;楚國、魏國也都任用過吳起,戰勝了一些國家,削弱了強敵;齊威王和宣王舉用孫臏和田忌等人,國力強盛,使各諸侯國都東來朝拜齊國。當各諸侯國正致力於“合縱連橫”的攻伐謀略,把能攻善伐看作賢能的時候,孟子卻稱述唐堯、虞舜以及夏、商、週三代的德政,因此不符合他所周遊的那些國家的需要。於是,他就回到家鄉與萬章等人整理《詩經》《書經》,闡發孔丘的思想學說,寫成《孟子》一書,共七篇。在他之後,出現了學者鄒子等人。
齊國有三個鄒子。在前的叫鄒忌,他借彈琴的技藝得以求見齊威王,隨後便參與了國家政事,封為成侯並接受相印,做了宰相,他生活的時代要早於孟子。
第二個叫鄒衍,生在孟子之後。鄒衍目睹了那些掌握一國之權的諸侯們越來越荒淫奢侈,不能崇尚德政,不像《詩經·大雅》所要求的那樣先整飭自己,再推及百姓。於是就深入觀察萬物的陰陽消長,記述怪異玄虛的變化,如《終始》《大聖》等篇共十餘萬字。他的話宏大廣闊又荒誕不合情理,一定要先從細小的事物驗證開始,然後推廣到大的事物,以至於達到無邊無際。先從當今說起再往前推至學者們所共同談論的黃帝時代,然後再大體上依著世代的盛衰變化,記載不同世代的兇吉制度,再從黃帝時代往前推到很遠很遠,直到天地還沒出現的時候,真是深幽玄妙不能稽考而追究它的本源。他先列出中國的名山大川,長谷、禽獸,水土所生的,各種物類中最珍貴的,一概俱全,並由此推廣開去,直到人們根本看不到的海外。他稱述開天闢地以來,各朝各代都是按著金木水火土五種德性的推移變化而發展下來的,不同的時代只有按著與它相應的那種德性來治理國家才能治好,而天上和人間又有一種預示徵兆、互相感應的關係。他認為,儒家所說的中國,只不過是天下的八十一分之一罷了。中國稱作“赤縣神州”。赤縣神州之內又有九州,就是夏禹按次序排列的九個州,但不能算是州的全部數目。在中國之外,像是赤縣神州的地方還有九個。這才是所謂的九州了。在這裡都有小海環繞著,人和禽獸不能與其他州相通,像是一個獨立的區域,這才算是一州。像這樣的州共有九個,更有大海環在它的外面,那就到了天地的邊際了。鄒衍的學說都是這一類述說。然而,總括它的要領,一定都歸結到仁義節儉,並在君臣上下和六親之間施行,不過開始的述說的確氾濫無節了。王公大人初見他的學說,感到驚異而引起思考,受到感化,到後來卻不能實行。
因此,鄒衍在齊國受到尊重。到魏國,梁惠王遠接高迎,同他行賓主的禮節。到趙國,平原君側身陪行,親自為他拂拭席位。到燕國,燕昭王拿著掃帚清除道路為他作先導,並請求坐在弟子的座位上向他學習,還曾為他修建碣石宮,親自去拜他為老師。他作了《主運》篇。鄒衍周遊各國受到如此禮尊,這與孔丘陳蔡斷糧面有飢色,孟軻在齊、梁遭到困厄,豈能是相同的嗎!從前,周武王用仁義討伐殷紂王從而稱王天下,伯夷寧肯餓死不吃周朝的糧食;衛靈公問作戰方陣,孔子卻不予回答;梁惠王想要攻打趙國,孟軻卻稱頌太王離開邠地的事蹟。這些有名人物的做法,難道是有意迎合世俗討好人主就算了嗎?拿著方榫頭卻要放入圓榫眼,哪能放得進去呢?有人說,伊尹揹著鼎去給湯烹飪,卻勉勵湯行王道,結果湯統一了天下;百里奚在車下餵牛而秦穆公任用了他,因而稱霸諸侯。他們的做法都是先投合人主的意願,然後引導人主走上正大的道路上去。鄒衍的話雖然不合常理常情,或許有伊尹負鼎、百里奚飯牛的意思吧?
從鄒衍到齊國稷下的諸多學士,如淳于髡、慎到、環淵、接子、田駢、鄒奭等人,各自著書立說談論國家興亡治亂的大事,用來求取國君的信用,這些怎能說得盡呢?
淳于髡,是齊國人。見識廣博,強於記憶,學業不專主一家之言。從他勸說君王的言談中看,似乎他仰慕晏嬰直言敢諫的為人。然而,實際上,他專事察言觀色,揣摩人主的心意。一次,有個賓客向梁惠王推薦淳于髡。惠王喝退身邊的侍從,單獨坐著兩次接見他。可是,他始終一言不發。惠王感到很奇怪,就責備那個賓客說:“你稱讚淳于先生,說連管仲、晏嬰都趕不上他。等到他見了我,我是一點收穫也沒得到啊。難道是我不配跟他談話嗎?到底是什麼緣故呢?”那個賓客把惠王的話告訴了淳于髡。淳于髡說:“本來麼,我前一次見大王時,大王的心思全用在相馬上;後一次再見大王,大王的心思卻用在了聲色上。因此,我沉默不語。”那個賓客把淳于髡的話全部報告了惠王,惠王大為驚訝,說:“哎呀,淳于先生真是個聖人啊!前一次淳于先生來的時候,有個人獻上一匹好馬,我還沒來得及相一相,恰巧淳于先生來了。後一次來的時候,又有個人獻來歌伎,我還沒來得及試一試,也遇到淳于先生來了。我接見淳于先生時雖然喝退了身邊侍從,可是心裡卻想著馬和歌伎,是有這麼回事。”後來,淳于髡見惠王,兩人專注交談一連三天三夜毫無倦意。惠王打算封給淳于髡卿相官位,淳于髡客氣地推辭不受便離開了。當時,惠王贈給他一輛四匹馬駕的精緻車子、五匹帛和璧玉以及百鎰黃金。淳于髡終身沒有做官。
慎到是趙國人,田駢、接子是齊國人,環淵是楚國人。他們都專攻黃帝、老子關於道德的理論學說,對黃老學說的意旨進行闡述發揮。所以,他們都有著述。慎到著有十二篇論文,環淵著有上、下篇,田駢、接子也都有論著。
鄒奭是齊國幾位鄒子中的一個,他較多地採用鄒衍的學說來著述文章。
當時,齊王很賞識這些學士,從淳于髡以下的人都任命為列大夫,為他們在人來人往的通衢大道旁建造住宅,高門大屋,以示對他們的尊崇和偏愛。以此招攬各諸侯國的賓客,宣揚齊國最能招納天下的賢才。
荀卿是趙國人。五十歲的時候才到齊國來遊說講學。鄒衍的學說曲折誇大而多空洞的論辯;鄒奭的文章完備周密但難以實行;淳于髡,若與他相處日久,時常會學到一些精闢的言論。所以,齊國人稱頌他們說:“高談闊論的是鄒衍,精雕細刻的是鄒奭,智多善辯、議論不絕的是淳于髡。”田駢等人都已在齊襄王時死去,此時荀卿是年最長、資歷深的宗師。當時,齊國仍在補充列大夫的缺額,荀卿曾先後三次以宗師的身份擔任稷下學士的祭酒。後來,齊國有人毀謗荀卿,荀卿就到了楚國,春申君讓他擔任蘭陵令。春申君死後,荀卿被罷官,便在蘭陵安了家。李斯曾是他的學生,後來在秦朝任丞相。荀卿憎惡亂世的黑暗政治,厭惡那些接連不斷出現的使國家滅亡的昏君,他們不行聖人之道,卻被裝神弄鬼的巫祝所迷惑,信奉求神賜福去災,庸俗鄙陋的儒生拘泥於瑣碎禮節,再加上莊周等人狡猾多辯,敗壞風俗,於是推究儒家、墨家、道家活動的成功和失敗,編次著述了幾萬字的文章便辭世了。死後就葬在蘭陵。
當時,趙國也有個公孫龍,他曾以“離堅白”之說,同惠施的“合同異”之說展開論辯,此外還有劇子的著述;魏國曾有李悝,他提出了鼓勵耕作以盡地力的主張;楚國曾有屍子、長盧,齊國東阿還有一位籲子。自孟子到籲子,世上多流傳著他們的著作,所以不詳敘這些著作的內容了。
墨翟是宋國的大夫,擅長守衛和防禦的戰術,竭力提倡節省費用。有人說他與孔子同時,也有人說他在孔子之後。
第五十七卷
孟嘗君列傳第十五
戰國末期,各諸侯國貴族為了維護岌岌可危的統治地位,竭力網羅人才,以擴大自己的勢力,而社會上的“士”(包括學士、策士、方士或術士以及食客)也企圖依靠權貴獲得錦衣玉食,因此養“士”之風盛行。當時,以養“士”著稱的有齊國的孟嘗君、趙國的平原君、魏國的信陵君和楚國的春申君,他們被後人稱為“戰國四公子”。本篇即是孟嘗君的專傳。
孟嘗君即田文,是齊國宰相田嬰的庶子,以其機警鋒利的言談博得田嬰的賞識,取得太子地位後承襲了田嬰的封爵。他認為“相門必有相”,為了出人頭地,廣泛招攬“賓客及亡人有罪者”並“舍業厚遇之”,得食客三千人。湣王派他入秦為相,被扣押,終賴食客雞鳴狗盜之徒的幫助,逃出秦國。歸齊後任齊相,後因湣王猜忌出奔,任為魏相,聯合秦、趙等國攻破齊國。從此,中立於諸侯國之間。對於孟嘗君其人,司馬遷以“好客自喜”論之,是頗具慧眼的,在指出他好客“為齊扞楚魏”(《太史公自序》)這一客觀作用的同時,強調他“自喜”的動機。明唐順之說:“贊其好客,美刺並顯,太史公斷之曰‘自喜’,蓋斥其非公好雲。”(《精選批點史記》)清李晚芳說得更為直截了當,孟嘗君好客“但營私耳”(《讀史管見》),可謂一語破的。傳文還記述了寄食於孟嘗門下品類錯雜的各色人物,這對於我們認識當時食客這個社會層面的複雜性及其本質是很有意義的。
【原文】
孟嘗君名文,姓田氏。文之父曰靖郭君田嬰。田嬰者,齊威王少子而齊宣王庶弟[1]也。田嬰自威王時任職用事[2],與成侯鄒忌及田忌將而救韓伐魏[3]。成侯與田忌爭寵,成侯賣[4]田忌。田忌懼,襲齊之邊邑,不勝,亡走[5]。會威王卒,宣王立,知成侯賣田忌,乃復召田忌以為將。宣王二年[6],田忌與孫臏、田嬰俱伐魏,敗之馬陵,虜魏太子申而殺魏將龐涓。宣王七年[7],田嬰使[8]於韓、魏,韓、魏服[9]於齊。嬰與韓昭侯、魏惠王會齊宣王東阿[10]南,盟[11]而去。明年,復與梁惠王會甄。是歲,梁惠王卒。宣王九年[12],田嬰相齊。齊宣王與魏襄王會徐州而相王[13]也。楚威王聞之,怒田嬰。明年,楚伐敗齊師于徐州,而使人逐田嬰。田嬰使張醜說[14]楚威王,威王乃止。田嬰相齊十一年,宣王卒,湣王即位。即位三年,而封田嬰於薛。
【註釋】
[1]庶弟:指庶母所生的弟弟。
[2]用事:當權。
[3]將:帶兵。救韓伐魏:梁玉繩《史記志疑》按:“此指齊威王二十六年桂陵之役,是救趙非救韓也。”
[4]賣:出賣。
[5]亡走:逃跑。
[6]宣王二年:當為前341年。
[7]宣王七年:當為前336年。
[8]使:出使。
[9]服:歸服。
[10]東阿:《田敬仲完世家》《六國表》並作“平阿”。
[11]盟:締約。
[12]宣王九年:當為前334年。
[13]相王:互相尊稱為王。王,稱為王。
[14]使:派遣。說:勸說,說服。
【原文】
初,田嬰有子四十餘人,其賤妾有子名文,文以五月五日生。嬰告其母曰:“勿舉[1]也。”其母竊舉生[2]之。及長,其母因兄弟而見其子文于田嬰[3]。田嬰怒其母曰:“吾令若去[4]此子,而敢[5]生之,何也?”文頓首[6],因曰:“君所以不舉五月子者,何故?”嬰曰:“五月子者,長與戶齊[7],將不利其父母[8]。”文曰:“人生受命於天[9]乎?將[10]受命於戶邪?”嬰默然。文曰:“必受命於天,君何憂焉?必受命於戶,則可高[11]其戶耳,誰能至者!”嬰曰:“子休[12]矣。”
久之,文承間[13]問其父嬰曰:“子之子為何?”曰:“為孫。”“孫之孫為何?”曰:“為玄孫。”“玄孫之孫為何?”曰:“不能知也。”文曰:“君用事相齊,至今三王[14]矣,齊不加廣而君私家富累[15]萬金,門下不見一賢者。文聞將門必有將,相門必有相。今君後宮蹈綺縠而士不得裋褐[16],僕妾餘粱肉而士不厭[17]糟糠。今君又尚厚積餘藏[18],欲以遺[19]所不知何人,而忘公家之事日損[20],文竊[21]怪之。”於是嬰乃禮[22]文,使主家[23]待賓客。賓客日進,名聲聞於諸侯。諸侯皆使人請薛公田嬰以文為太子,嬰許之。嬰卒,諡[24]為靖郭君。而文果代立於薛,是為孟嘗君。
【註釋】
[1]舉:養育,撫育。
[2]竊:暗中,偷偷地。生:活。
[3]其母因兄弟而見其子文于田嬰:田文的母親通過田文的兄弟把田文引見給田嬰。因,通過。見,引見。
[4]若:你。去:棄。
[5]敢:敢於。
[6]頓首:頭叩地而拜,是周禮九拜之一。
[7]長與戶齊:身高與門戶相等。戶,門戶。
[8]不利其父母:古代迷信,認為五月五日出生的孩子,男害父,女害母。
[9]受命於天:指人的命運由上天授予、安排,這是古代統治者的騙人說法。
[10]將:還是。
[11]高:加高,增高。
[12]休:停止。
[13]承間:趁著空隙。
[14]三王:指齊國威王、宣王、湣王三代君王。
[15]累:積累。
[16]後宮:宮中妃嬪所居,這裡指姬妾、妃嬪。蹈:踩,踏。綺:織有花紋的素底絲織物。縠:縐紋紗。裋(shù)褐:即短而窄的粗布衣服。《索隱》:“亦音豎。豎褐,謂褐衣而豎載之,以其省而便事也。”
[17]僕妾:男僕女奴。粱:指飯食。厭:通“饜”,吃飽。
[18]厚積餘藏:加多積存,過多儲藏。
[19]遺:給予。
[20]公家:指齊國。日損:一天天地失勢。損,失。
[21]竊:私下,私自。
[22]禮:以禮相待。
[23]主家:主持家政。
[24]諡:古代在帝王、貴族等具有搖靂地位的人死後,根據他們的生平事蹟、品德修養所加給的帶有評判性質的稱號。
【原文】
孟嘗君在薛,招致諸侯賓客及亡人[1]有罪者,皆歸孟嘗君。孟嘗君舍業厚遇[2]之,以故傾[3]天下之士。食客[4]數千人,無貴賤一與文等[5]。孟嘗君待客坐語,而屏風後常有侍史[6],主記[7]君所與客語,問親戚居處[8]。客去,孟嘗君已使使存問[9],獻遺[10]其親戚。孟嘗君曾待客夜食,有一人蔽火光[11]。客怒,以飯不等,輟[12]食辭去。孟嘗君起,自持其飯比之。客慚,自剄[13]。士以此多歸孟嘗君。孟嘗君客無所擇[14],皆善遇之。人人各自以為孟嘗君親己。
【註釋】
[1]亡人:逃亡的人。
[2]舍業:捨棄家業。另一解,建造房舍而立家業。厚遇:豐厚的待遇。
[3]傾:傾慕。
[4]食客:指投靠強宗貴族併為其服務以謀取衣食的人。
[5]一與文等:一律與田文相同。
[6]屏風:室內用來擋風和遮蔽視線的傢俱。侍史:古代為官員、貴族辦理文書的侍從人員。
[7]主記:主管記錄。
[8]居處:住所。
[9]使使存問:派遣使者慰問。前一“使”字,派遣;後一“使”字,使者。
[10]獻遺:恭敬地贈送。
[11]蔽:遮住。火光:燈光,光亮。
[12]輟:停止。
[13]剄:用刀割脖子。
[14]客無所擇:對待食客沒有什麼挑揀、選擇的。
【原文】
秦昭王聞其賢,乃先使涇陽君為質[1]於齊,以求見孟嘗君。孟嘗君將入秦,賓客莫欲其行,諫[2],不聽。蘇代謂曰:“今旦代從外來,見木禺人與土禺人[3]相與語。木禺人曰:‘天雨[4],子將敗[5]矣。’土禺人曰:‘我生於土,敗則歸土。今天雨,流子而行[6],未知所止息也。’今秦,虎狼之國也,而君欲往,如有不得還,君得無為土禺人所笑[7]乎?”孟嘗君乃止。
齊湣王二十五年[8],復卒[9]使孟嘗君入秦,昭王即以孟嘗君為秦相。人或說秦昭王曰:“孟嘗君賢,而又齊族[10]也,今相秦,必先齊而後秦,秦其危矣。”於是秦昭王乃止。囚孟嘗君,謀欲殺之。孟嘗君使人抵昭王幸姬求解[11]。幸姬曰:“妾願得君狐白裘[12]。”此時孟嘗君有一狐白裘,直[13]千金,天下無雙,入秦獻之昭王,更無他裘。孟嘗君患之,遍問客,莫能對。最下坐有能為狗盜者[14],曰:“臣能得狐白裘。”乃夜為狗,以入秦宮臧[15]中,取所獻狐白裘至,以獻秦王幸姬。幸姬為言昭王,昭王釋孟嘗君。孟嘗君得出,即馳去,更封傳[16],變名姓以出關。夜半至函谷關。秦昭王后悔出孟嘗君,求之已去,即使人馳傳[17]逐之。孟嘗君至關,關法[18]雞鳴而出客,孟嘗君恐追至,客之居下坐[19]者有能為雞鳴,而雞齊鳴,遂發傳[20]出。出如食頃[21],秦追果至關,已後孟嘗君出,乃還。始孟嘗君列此二人於賓客,賓客盡羞之,及孟嘗君有秦難,卒此二人拔[22]之。自是之後,客皆服。
孟嘗君過趙,趙平原君客之。趙人聞孟嘗君賢,出觀之,皆笑曰:“始以薛公為魁然[23]也,今視之,乃眇[24]小丈夫耳。”孟嘗君聞之,怒。客與俱者下[25],斫[26]擊殺數百人,遂滅一縣以去。
【註釋】
[1]涇陽君:秦公子的封號。《穰侯列傳》中《索隱》謂“名悝”,《秦本紀》中《索隱》謂“名市”。質:人質,古代派往別國做抵押的人。
[2]諫:規勸。
[3]木禺人:木製的偶像。這裡用以比喻孟嘗君。禺,通“偶”。土禺人:泥土製作的偶像。這裡用以比喻涇陽君。
[4]雨:下雨。
[5]敗:毀壞。
[6]流子而行:水流衝著你走。
[7]笑:嘲笑。
[8]齊湣王二十五年:當為前299年。
[9]卒:終於。
[10]齊族:指田齊國君的同姓親屬。
[11]抵:冒昧地求見。幸姬:寵愛的妾。解:解救。
[12]狐白裘:用狐腋下的白色皮毛製成的皮衣。
[13]直:通“值”,價值。
[14]狗盜者:指披著狗皮像狗一樣偷盜的人。
[15]臧:通“藏”,貯藏財物的倉庫。
[16]封傳:古代官府所發的出境或投宿驛站的憑證。
[17]馳傳:馳趕傳車疾行。傳,驛車,傳達命令的馬車。
[18]關法:關卡的制度。
[19]下坐:末座,末席,比喻地位低下。坐,通“座”。
[20]發傳:出示封傳。
[21]食頃:不一會兒。
[22]拔:拔除,解救。
[23]魁然:魁梧的樣子。
[24]眇:渺小。
[25]下:指下車。
[26]斫(zhuó):砍。
【原文】
齊湣王不自得[1],以其遣孟嘗君。孟嘗君至,則以為齊相,任政[2]。
孟嘗君怨秦,將以齊為韓、魏攻楚,因與韓、魏攻秦,而借兵食[3]於西周。蘇代為西周謂曰:“君以齊為韓、魏攻楚九年,取宛、葉以北以強韓、魏,今復攻秦以益[4]之。韓、魏南無楚憂,西無秦患,則齊危矣。韓、魏必輕齊畏秦,臣為君危之。君不如令敝邑深合[5]於秦,而君無攻,又無借兵食。君臨函谷而無攻,令敝邑以君之情謂秦昭王[6]曰:‘薛公必不破秦以強韓、魏。其攻秦也,欲王之令楚王割東國以與齊,而秦出楚懷王以為和[7]’。君令敝邑以此惠[8]秦,秦得無破[9]而以東國自免也,秦必欲之。楚王得出,必德[10]齊。齊得東國益強,而薛世世無患矣。秦不大弱,而處三晉[11]之西,三晉必重齊。”薛公曰:“善。”因令韓、魏賀秦,使三國無攻,而不借兵食於西周矣。是時,楚懷王入秦,秦留[12]之,故欲必出之。秦不果出楚懷王[13]。
【註釋】
[1]不自得:自感無德,表示內疚。得,通“德”,道德。
[2]任政:執掌國政。
[3]兵食:兵器和糧食。《戰國策·西周》作“藉兵乞食於西周”。
[4]益:增強。
[5]敝邑:古代對自己國家的自謙說法,這裡指西周。深合:深切地交好。
[6]令敝邑以君之情謂秦昭王:讓敝國把您的真情告訴秦昭王。情,真情。秦昭王,梁玉繩《史記志疑》引《史詮》曰,“昭”諡宜刪之。當是。蘇代談話時秦王則(一名“稷”)尚在世,不可能稱其死後的諡號。下句“楚懷王”之“懷”字亦為諡號,宜刪之。
[7]秦出楚懷王以為和:秦國把楚懷王釋放出來以相媾和。出,釋放。和,媾和。
[8]惠:給予好處。
[9]破:被攻破。
[10]德:感激。
[11]三晉:通常指韓、趙、魏三國。春秋末,晉被韓、趙、魏三家瓜分,各立為國,故稱“三晉”。這裡指其中的韓國、魏國。
[12]留:扣留。
[13]秦不果出楚懷王:秦國沒有實現釋放楚懷王的要求。果,實現。
【原文】
孟嘗君相齊,其舍人魏子為孟嘗君收邑入[1],三反而不致[2]一入。孟嘗君問之,對曰:“有賢者,竊假與之[3],以故不致入。”孟嘗君怒而退[4]魏子。居數年,人或毀[5]孟嘗君於齊王曰:“孟嘗君將為亂。”及田甲劫湣王,湣王意疑孟嘗君,孟嘗君乃奔。魏子所與粟賢者聞之,乃上書言孟嘗君不作亂,請以身為盟[6],遂自剄宮門以明[7]孟嘗君。湣王乃驚,而蹤跡驗問[8],孟嘗君果無反謀,乃復召孟嘗君。孟嘗君因謝病[9],歸老[10]於薛。湣王許之。
【註釋】
[1]舍人:古時王公貴官的親近侍從。邑入:封邑的租稅收入。
[2]反:通“返”。致:取得。
[3]竊假與之:私自借用您的名義送給了他。假,借;與,給予。
[4]退:撤銷職務。
[5]毀:毀謗。
[6]以身為盟:用生命立誓、作保。
[7]明:證明。
[8]蹤跡:依據行蹤跡象追查。驗問:驗證,考問。
[9]謝病:推託有病。
[10]歸老:辭官養老。
【原文】
其後,秦亡將呂禮相齊,欲困[1]蘇代。代乃謂孟嘗君曰:“周最於齊,至厚[2]也,而齊逐之,而聽親弗相[3]呂禮者,欲取[4]秦也。齊、秦合,則親弗與呂禮重[5]矣。有用[6],齊、秦必輕君。君不如急北兵[7],趨[8]趙以和秦、魏,收周最以厚行[9],且反齊王之信[10],又禁天下之變[11]。齊無秦[12],則天下集齊,親弗必走,則齊王孰與為其國也[13]!”於是孟嘗君從其計,而呂禮嫉害於孟嘗君。
孟嘗君懼,乃遺秦相穰侯魏冉書曰:“吾聞秦欲以呂禮收[14]齊,齊,天下之強國也,子必輕矣。齊、秦相取以臨[15]三晉,呂禮必並相[16]矣,是子通[17]齊以重呂禮也。若齊免於天下之兵,其讎[18]子必深矣。子不如勸秦王伐齊。齊破,吾請以所得封子。齊破,秦畏晉[19]之強,秦必重子以取晉。晉國敝[20]於齊而畏秦,晉必重子以取秦。是子破齊以為功,挾晉以為重[21];是子破齊定封,秦、晉交重子。若齊不破,呂禮複用,子必大窮[22]。”於是穰侯言於秦昭王伐齊,而呂禮亡。
後齊湣王滅宋,益驕,欲去[23]孟嘗君。孟嘗君恐,乃如[24]魏。魏昭王以為相,西合於秦、趙,與燕共伐破齊。齊湣王亡在莒,遂死焉。齊襄王立,而孟嘗君中立於諸侯,無所屬。齊襄王新立,畏孟嘗君,與連和[25],復親薛公。文卒,諡為孟嘗君。諸子爭立,而齊、魏共滅薛。孟嘗絕嗣無後[26]也。
【註釋】
[1]困:使窘迫。
[2]至厚:極為忠實。
[3]聽:聽從,聽信。相:任為相。
[4]取:取信於對方,這裡是聯合、結盟的意思。
[5]重:受重用。
[6]有用:有所任用,指任用親弗、呂禮。
[7]急北兵:急速向北方進兵。
[8]趨:通“促”,促使。
[9]收:招致,招回。厚行:使舉動顯出忠厚。行,舉動。
[10]反:通“返”,歸回,挽回。信:信用。
[11]天下之變:指齊、秦聯合後會引起各國關係的全局性變化。
[12]齊無秦:指齊國沒有秦國的依傍。
[13]則齊王孰與為其國也:那麼齊王跟誰一起治理他的國家呢!為,治理。
[14]收:收攏,這裡是拉攏、聯合的意思。
[15]臨:面對,對付。
[16]並相:同時兼任齊、秦兩國的相。
[17]通:交往,結交。
[18]讎:仇恨。
[19]晉:這裡指魏國。
[20]敝:敗。
[21]挾:挾制。重:尊貴。
[22]窮:困厄。
[23]去:除掉。
[24]如:往,到。
[25]連和:聯合,和好。
[26]嗣:繼承人。無後:沒有後代。
【原文】
初,馮聞孟嘗君好客,躡而見之[1]。孟嘗君曰:“先生遠辱[2],何以教文也?”馮曰:“聞君好士,以貧身歸於君。”孟嘗君置傳舍[3]十日,孟嘗君問傳舍長[4]曰:“客何所為?”答曰:“馮先生甚貧,猶有一劍耳,又蒯緱[5]。彈其劍而歌曰:‘長鋏歸來乎[6],食無魚。’”孟嘗君遷之幸舍[7],食有魚矣。五日,又問傳舍長。答曰:“客復彈劍而歌曰:‘長鋏歸來乎,出無輿[8]。’”孟嘗君遷之代舍[9],出入乘輿車矣。五日,孟嘗君復問傳舍長。舍長答曰:“先生又嘗彈劍而歌曰:‘長鋏歸來乎,無以為[10]家。’”孟嘗君不悅。
【註釋】
[1]躡蹻:穿著草鞋,指遠行。,草鞋,古代遠行用具。
[2]遠辱:承蒙遠道光臨。辱,謙詞,表示承蒙。
[3]傳舍:古代供來往行人居住的旅舍,這裡指下等食客的居處。
[4]傳舍長:管理傳舍的吏員。
[5]蒯緱:用草繩纏劍柄。言其劍柄無物可裝,只以草繩纏著。蒯,草名;緱,把劍之物。
[6]鋏:劍柄。
[7]幸舍:指中等食客的居舍。
[8]輿:車箱,這裡指車。
[9]代舍:指上等食客的居舍。
[10]為:供養。
【原文】
居期年[1],馮無所言。孟嘗君時相齊,封萬戶於薛。其食客三千人,邑入不足以奉[2]客,使人出錢[3]於薛。歲餘不入,貸錢者多不能與其息[4],客奉將不給[5]。孟嘗君憂之,問左右:“何人可使收債於薛者?”傳舍長曰:“代舍客馮公形容狀貌甚辯[6],長者[7],無他伎[8]能,宜可令收債。”孟嘗君乃進馮而請之曰:“賓客不知文不肖[9],幸臨[10]文者三千餘人,邑入不足以奉賓客,故出息錢[11]於薛。薛歲不入,民頗不與其息。今客食恐不給,願先生責[12]之。”馮曰:“諾。”辭行,至薛,召取孟嘗君錢者皆會[13],得息錢十萬。乃多釀酒,買肥牛,召諸取錢者,能與息者皆來,不能與息者亦來,皆持取錢之券書[14]合之。齊為會[15],日殺牛置酒。酒酣,乃持券如前合之,能與息者,與為期[16];貧不能與息者,取其券而燒之。曰:“孟嘗君所以貸[17]錢者,為民之無者以為本業[18]也;所以求息者,為無以奉客也。今富給者以要期[19],貧窮者燔券書以捐[20]之。諸君強[21]飲食。有君如此,豈可負哉!”坐者皆起,再拜[22]。
【註釋】
[1]期年:一週年。
[2]奉:供養。
[3]出錢:放錢,放債。
[4]貸:借入。與:還,給。息:利息。
[5]奉:指供養的所需所用。給:供給。
[6]辯:明,精明。
[7]長者:指年齡、輩分高的人。
[8]伎:通“技”。
[9]不肖:不賢,沒有才能。
[10]幸臨:光臨。
[11]出息錢:放債。息錢,放債所得的利錢,這裡指本錢。
[12]責:索取。
[13]會:集合。
[14]券書:契據。古代的券書常分為兩半,各執一半作為憑證,如現在的合同。
[15]齊為會:一齊參加宴會。
[16]與為期:給期限。為期,規定日期。
[17]貸:借出。
[18]無者:指沒有資金的人。本業:本身的行業。
[19]要期:約定日期。
[20]燔:焚燒。捐:拋棄。
[21]強:盡情。
[22]再拜:連續兩次行跪拜禮。拜,古代一種跪拜禮,跪下後頭低至手,與心平,但不至地。
【原文】
孟嘗君聞馮燒券書,怒而使使召。至,孟嘗君曰:“文食客三千人,故貸錢於薛。文奉邑[1]少,而民尚多不以時與其息,客食恐不足,故請先生收責之。聞先生得錢,即以多具[2]牛酒而燒券書,何?”馮曰:“然。不多具牛酒即不能畢會,無以知其有餘不足。有餘者,為要期。不足者,雖守而責之[3]十年,息愈多,急[4],即以逃亡自捐之。若急[5],終無以償,上[6]則為君好利不愛士民,下則有離上抵負[7]之名,非所以厲士民彰[8]君聲也。焚無用虛債之券[9],捐不可得之虛計[10],令薛民親君而彰君之善聲[11]也,君有何疑焉!”孟嘗君乃拊手而謝[12]之。
【註釋】
[1]奉邑:卿大夫的封地,即“食邑”,以封地的租稅收入供養卿大夫。
[2]具:備辦。
[3]守而責之:監守著催促他們。
[4]急:危急。
[5]急:迫切,緊急。
[6]上:指國君。
[7]下:百姓。離:背離。抵負:冒犯,背棄。
[8]厲:通“勵”,勉勵,激勵。彰:顯揚。
[9]虛債之券:空有其名而收不回債利的契據。
[10]虛計:有名無實的賬簿。
[11]善聲:善良的好名聲。
[12]拊手:拍手。謝:感謝。
【原文】
齊王惑[1]於秦、楚之毀,以為孟嘗君名高其主而擅[2]齊國之權,遂廢[3]孟嘗君。諸客見孟嘗君廢,皆去。馮曰:“借臣車一乘[4],可以入秦者,必令君重於國而奉邑益廣,可乎?”孟嘗君乃約車幣[5]而遣之。馮乃西說秦王曰:“天下之遊士馮軾結靷[6]西入秦者,無不欲強秦而弱[7]齊;馮軾結靷東入齊者,無不欲強齊而弱秦。此雄雌[8]之國也,勢不兩立為雄,雄者得天下矣。”秦王跽[9]而問之曰:“何以使秦無為雌而可?”馮曰:“王亦知齊之廢孟嘗君乎?”秦王曰:“聞之。”馮曰:“使齊重[10]於天下者,孟嘗君也。今齊王以毀廢之,其心怨,必背齊;背齊入秦,則齊國之情,人事之誠[11],盡委[12]之秦,齊地可得也,豈直[13]為雄也!君急使使載幣陰[14]迎孟嘗君,不可失時也。如有[15]齊覺悟,複用孟嘗君,則雌雄之所在未可知也。”秦王大悅,乃遣車十乘黃金百鎰[16]以迎孟嘗君。馮辭以先行,至齊,說齊王曰:“天下之遊士馮軾結靷東入齊者,無不欲強齊而弱秦者;馮軾結靷西入秦者,無不欲強秦而弱齊者。夫秦、齊雌雄之國,秦強則齊弱矣,此勢不兩雄。今臣竊聞秦遣使車十乘載黃金百鎰以迎孟嘗君。孟嘗君不西則已,西入相秦則天下歸之,秦為雄而齊為雌,雌則臨淄、即墨危矣。王何不先秦使之未到,復孟嘗君,而益與之邑以謝[17]之?孟嘗君必喜而受之。秦雖強國,豈可以請人相而迎之哉!折[18]秦之謀,而絕其霸強之略[19]。”齊王曰:“善。”乃使人至境候秦使。秦使車適入齊境,使還馳告之,王召孟嘗君而復其相位,而與其故邑之地,又益以千戶。秦之使者聞孟嘗君復相齊,還車而去矣。
自齊王毀廢孟嘗君,諸客皆去。後召而復之,馮迎之。未到,孟嘗君太息[20]嘆曰:“文常好客,遇客無所敢失,食客三千有餘人,先生所知也。客見文一日[21]廢,皆背文而去,莫顧[22]文者。今賴先生得復其位,客亦有何面目復見文乎?如復見文者,必唾其面而大辱之。”馮結轡下拜[23]。孟嘗君下車接之,曰:“先生為客謝乎?”馮曰:“非為客謝也,為君之言失。夫物有必至[24],事有固然[25],君知之乎?”孟嘗君曰:“愚[26]不知所謂也。”曰:“生者必有死,物之必至也;富貴多士,貧賤寡友,事之固然也。君獨不見夫趣市朝[27]者乎?明旦[28],側肩爭門[29]而入;日暮之後,過市朝者掉臂[30]而不顧。非好朝[31]而惡暮,所期物忘其中[32]。今君失位,賓客皆去,不足以怨士而徒絕賓客之路。願君遇客如故。”孟嘗君再拜曰:“敬從命矣。聞先生之言,敢不奉教焉。”
【註釋】
[1]惑:迷惑,蠱惑。
[2]擅:獨攬。
[3]廢:罷官。
[4]乘:古時四馬一車叫“乘”。
[5]約:具,備辦。幣:原為絲帛,古代以束帛作為贈送的禮物叫“幣”。
[6]遊士:古代從事遊說活動的人。馮(pínɡ)軾結靷:靠著車軾,結好革帶。指乘駕馬車。馮,通“憑”,倚、靠;軾,古代車箱前面的橫木,可以憑倚或作為扶手;結,連結;靷,引車前行的革帶,一頭系在馬頸的皮套上,一頭系在車軸上。
[7]強:使強大。弱:使弱小。
[8]雄雌:比喻強弱、高下、勝負等。
[9]跽:長跪,兩腿跪著挺直上身。
[10]重:敬重。
[11]人事:人為之事,指君臣吏員等治國的能力及其相互關係。誠:真實情況。
[12]委:送。
[13]直:只。
[14]陰:暗中,暗地裡。
[15]有:名詞詞頭,無義。
[16]鎰:古代重量單位,二十兩為一鎰。一說二十四兩為一鎰。
[17]謝:道歉。
[18]折:挫敗。
[19]絕:斷絕。略:謀略,計謀。
[20]太息:出聲長嘆。
[21]一日:一旦。
[22]顧:顧念。
[23]結轡:收住韁繩,指停車。下拜:下車而行拜禮。
[24]物有必至:萬物都有其必然的終結。
[25]事有固然:世事都有其常理。固然,本來如此,指常道、常理。
[26]愚:自稱謙詞。
[27]趣市朝:奔向人眾的市集。趣,趨向、奔赴;市朝,市集、人眾會集之處。
[28]明旦:天明,天亮。
[29]側肩爭門:側著肩膀爭奪入口。門,泛指進出口。
[30]掉臂:甩著手臂,形容不顧而去。
[31]朝:早晨。
[32]所期物忘其中:所期望得到的東西市中已經沒有了。忘,無。
【原文】
太史公曰:吾嘗過薛,其俗閭里率多暴桀[1]子弟,與鄒、魯殊。問其故,曰:“孟嘗君招致天下任俠[2],奸人[3]入薛中蓋六萬餘家矣。”世之傳孟嘗君好客自喜,名不虛矣。
【註釋】
[1]俗:風俗。閭里:鄉里,民間。率多:大多。暴桀:兇暴。
[2]任俠:指打抱不平、負氣仗義的人。
[3]奸人:亂法犯禁的人。
【譯文】
孟嘗君姓田名文。田文的父親叫靖郭君田嬰。田嬰是齊威王的小兒子、齊宣王庶母所生的弟弟。田嬰從威王時就任職當權,曾與成侯鄒忌以及田忌帶兵去救援韓國攻伐魏國。後來,成侯與田忌爭著得到齊王的寵信而嫌隙很深,結果成侯出賣了田忌。田忌很害怕,就偷襲齊國邊境的城邑,沒拿下,便逃跑了。這時,正趕上齊威王去世,宣王立為國君,宣王知道是成侯陷害田忌,就又召回了田忌並讓他做了將領。宣王二年(前341),田忌跟孫臏、田嬰一起攻打魏國,在馬陵戰敗魏國,俘虜了魏太子申,殺了魏國將領龐涓。宣王七年(前336),田嬰奉命出使韓國和魏國,經過他的一番活動,使韓國、魏國歸服於齊國。田嬰陪著韓昭侯、魏惠王在東阿南會見齊宣王,三國結盟締約後便離開了。第二年,宣王又與梁惠王在甄地盟會。這一年,梁惠王去世。宣王九年(前334),田嬰任齊國宰相。齊宣王與魏襄王在徐州盟會互相尊稱為王。楚威王得知這件事,對田嬰很惱火,認為是他一手策劃的。第二年,楚國進攻齊國,在徐州戰敗了齊國軍隊,便派人追捕田嬰。田嬰派張醜去勸說楚威王,楚威王才算罷休。田嬰在齊國任相十一年,宣王去世,湣王立為國君。湣王即位三年,賜封田嬰於薛邑。
當初,田嬰有四十多個兒子,他的小妾生了個兒子叫文,田文是五月五日出生的。田嬰告訴田文的母親說:“不要養活他。”可是,田文的母親還是偷偷把他養活了。等他長大後,他的母親便通過田文的兄弟把田文引見給田嬰。田嬰見了這個孩子,憤怒地對他母親說:“我讓你把這個孩子扔了,你竟敢把他養活了,這是為什麼?”田文的母親還沒回答,田文立即叩頭大拜,接著反問田嬰說:“您不讓養育五月生的孩子,是什麼緣故?”田嬰回答說:“五月出生的孩子,長大了身長跟門戶一樣高,會害父害母的。”田文說:“人的命運是由上天授予呢?還是由門戶授予呢?”田嬰不知怎麼回答好,便沉默不語。田文接著說:“如果是由上天授予的,您何必憂慮呢?如果是由門戶授予的,那麼只要加高門戶就可以了,誰還能長到那麼高呢!”田嬰無言以對,便斥責道:“你不要說了!”
過了一些時候,田文趁空問他父親說:“兒子的兒子叫什麼?”田嬰答道:“叫孫子。”田文接著問:“孫子的孫子叫什麼?”田嬰答道:“叫玄孫。”田文又問:“玄孫的孫子叫什麼?”田嬰說:“我不知道了。”田文說:“您執掌大權擔任齊國宰相,到如今已經歷三代君王了。可是齊國的領土沒有增廣,您的私家卻積貯了萬金的財富,門下也看不到一位賢能之士。我聽說將軍的門庭必出將軍,宰相的門庭必有宰相。現在,您的姬妾可以踐踏綾羅綢緞,而賢士卻穿不上粗布短衣;您的男僕女奴有剩餘的飯食肉羹,而賢士卻連糠菜也吃不飽。現在,您還一個勁地加多積貯,想留給那些連稱呼都叫不上來的人,卻忘記國家在諸侯中一天天失勢,我私下是很奇怪的。”從此以後,田嬰改變了對田文的態度,器重他,讓他主持家政,接待賓客。賓客來往不斷,日益增多,田文的名聲隨之傳播到各諸侯國中。各諸侯國都派人來請求田嬰立田文為太子,田嬰答應下來。田嬰去世後,追諡靖郭君。田文果然在薛邑繼承了田嬰的爵位。這就是孟嘗君。
孟嘗君在薛邑,招攬各諸侯國的賓客以及犯罪逃亡的人,很多人歸附了孟嘗君。孟嘗君寧肯捨棄家業,也給他們豐厚的待遇。因此天下的賢士無不傾心向往。他的食客有幾千人,待遇不分貴賤,一律與田文相同。孟嘗君每當接待賓客,與賓客坐著談話時,總是在屏風後安排侍史,讓他記錄孟嘗君與賓客的談話內容,記載所問賓客親戚的住處。賓客剛剛離開,孟嘗君就已派使者到賓客親戚家裡撫慰問候,獻上禮物。有一次,孟嘗君招待賓客吃晚飯,有個人遮住了燈亮。那個賓客很惱火,認為飯食的質量肯定不相等,放下碗筷就要辭別而去。孟嘗君馬上站起來,親自端著自己的飯食與他的相比。那個賓客慚愧得無地自容,就以刎頸自殺表示謝罪。賢士們因此有很多人都情願歸附孟嘗君。孟嘗君對於來到門下的賓客都熱情接納,不挑揀,無親疏,一律給予優厚的待遇。所以,賓客人人都認為孟嘗君與自己親近。
秦昭王聽說孟嘗君賢能,就先派涇陽君到齊國做人質,並請求見到孟嘗君。孟嘗君準備去秦國,而賓客都不贊成他出行,規勸他。他不聽,執意前往。這時,有個賓客蘇代對他說:“今天早上我從外面來,見到一個木偶人與一個土偶人正在交談。木偶人說:‘天一下雨,你就要坍毀了。’土偶人說:‘我是由泥土生成的,即使坍毀,也要歸回到泥土裡。若天真的下起雨來,水流衝著你跑,可不知把你衝到哪裡去了。’當今的秦國,是個如狼似虎的國家,而您執意前往,一旦回不來,您能不被土偶人嘲笑嗎?”孟嘗君聽後,悟出了箇中道理,才停止了出行的準備。
齊湣王二十五年(前299),終於又派孟嘗君到了秦國,秦昭王立即讓孟嘗君擔任秦國宰相。臣僚中有的人勸說秦王道:“孟嘗君的確賢能,可他又是齊王的同宗,現在任秦國宰相,謀劃事情必定是先替齊國打算,而後才考慮秦國,秦國可要危險了。”於是,秦昭王就罷免了孟嘗君的宰相職務。他把孟嘗君囚禁起來,圖謀殺掉孟嘗君。孟嘗君知道情況危急,就派人冒昧地去見昭王的寵妾請求解救。那個寵妾提出條件說:“我希望得到孟嘗君的白色狐皮裘。”孟嘗君來的時候,帶有一件白色狐皮裘,價值千金,天下沒有第二件,到秦國後獻給了昭王,再也沒有別的皮裘了。孟嘗君為這件事發愁,問遍了賓客,誰也想不出辦法。有一位能力差但會披狗皮盜東西的人,說:“我能拿到那件白色狐皮裘。”於是,他當夜化裝成狗,鑽入了秦宮中的倉庫,取出獻給昭王的那件狐白裘,拿回來獻給了昭王的寵妾。寵妾得到後,替孟嘗君向昭王說情,昭王便釋放了孟嘗君。孟嘗君獲釋後,立即乘快車逃離,更換了出境證件,改了姓名逃出城關。夜半時分,他們到了函谷關。昭王后悔放出了孟嘗君,再尋找他,發現他已經逃走了,就立即派人駕上傳車飛奔而去追捕他。孟嘗君一行到了函谷關,按照關法規定,雞叫時才能放來往客人出關,孟嘗君恐怕追兵趕到,萬分著急。賓客中有個能力較差的人會學雞叫,他一學雞叫,附近的雞隨著一齊叫了起來。於是,他們便立即出示證件逃出了函谷關。出關後約摸一頓飯的工夫,秦國追兵果然到了函谷關,但已落在孟嘗君的後面,就只好回去了。當初,孟嘗君把這兩個人安排在賓客中的時候,賓客無不感到羞恥,覺得臉上無光。等孟嘗君在秦國遭到劫難,終於靠著這兩個人解救了他。自此以後,賓客們都佩服孟嘗君廣招賓客不分人等的做法。
孟嘗君經過趙國,趙國平原君以貴賓相待。趙國人聽說孟嘗君賢能,都出來圍觀想一睹風采,見了後便都嘲笑說:“原來以為孟嘗君是個魁梧的大丈夫,如今看到他,竟是個瘦小的男人罷了。”孟嘗君聽了這些揶揄他的話,大為惱火。隨行的人跟他一起跳下車來,砍殺了幾百人,毀了一個縣才離去。
齊泯王因為派遣孟嘗君去秦國而感到內疚。孟嘗君回到齊國後,齊王就讓他做齊國宰相,執掌國政。
孟嘗君怨恨秦國,準備以齊國曾幫助韓國、魏國攻打楚國為理由,來聯合韓國、魏國攻打秦國,為此向西周借兵器和軍糧。蘇代替西周對孟嘗君說:“您拿齊國的兵力幫助韓國、魏國攻打楚國達九年之久,取得了宛、葉以北的地方,結果使韓、魏兩國強大起來,如今再去攻打秦國就會愈加增強了韓、魏的力量。韓國、魏國南邊沒有楚國憂慮,北邊沒有秦國的禍患,那麼齊國就危險了。韓、魏兩國強盛起來必定輕視齊國而畏懼秦國,我實在替您對這種形勢感到不安。您不如讓西周與秦國深切交好,您不要進攻秦國,也不要借兵器和糧食。您把軍隊開臨函谷關但不要進攻,讓西周把您的心情告訴給秦昭王說:‘薛公一定不會攻破秦國來增強韓、魏兩國的實力。他要進攻秦國,不過是想要大王責成楚國把東國割給齊國,並請您把楚懷王釋放出來以相媾和’。您讓西周用這種做法給秦國好處,秦國能夠不被攻破又拿楚國的地盤保全了自己,秦國必定情願這麼辦。楚王能夠獲釋,也一定感激齊國。齊國得到東國自然會日益強大,薛邑也就會世世代代沒有憂患了。秦國並非很弱,它有一定的實力,而處在韓國、魏國的西鄰,韓、魏兩國必定依重齊國。”薛公聽了後,立即說:“好。”於是讓韓、魏向秦國祝賀,避免了一場兵災,使齊、韓、魏三國不再發兵進攻,也不向西周借兵器和軍糧了。這個時候,楚懷王已經到了秦國,秦國扣留了他,所以孟嘗君還是要秦國一定放出楚懷王。但是,秦國並沒有這麼辦。
孟嘗君任齊國宰相時,一次,他的侍從魏子替他去收封邑的租稅,三次往返,結果一次也沒把租稅收回來。孟嘗君問他這是什麼緣故,魏子回答說:“有位賢德的人,我私自借您的名義把租稅贈給了他,所以沒有收回來。”孟嘗君聽後,發了火,一氣之下辭退了魏子。幾年之後,有人向齊湣王造孟嘗君的謠言說:“孟嘗君將要發動叛亂。”等到田君甲劫持了湣王,湣王便猜疑是孟嘗君策劃的。為避免殃禍,孟嘗君出逃了。曾經得到魏子贈糧的那位賢人聽說了這件事,就上書給湣王申明孟嘗君不會作亂,並請求以自己的生命作保,於是在宮殿門口刎頸自殺,以此證明孟嘗君的清白。湣王為之震驚,便追查考問實際情況,孟嘗君果然沒有叛亂陰謀,便召回了孟嘗君。孟嘗君因此推託有病,要求辭官回薛邑養老。湣王答應了他的請求。
此後,秦國的逃亡將領呂禮擔任齊國宰相,他要陷蘇代於困境。蘇代就對孟嘗君說:“周最對於齊王,是極為忠誠的,可是齊王把他驅逐了,而聽信親弗的意見讓呂禮做宰相,其原因就是打算聯合秦國。齊國、秦國聯合,那麼親弗與呂禮就會受到重用了。他們受到重用,齊國、秦國必定輕視您。您不如急速向北進軍,促使趙國與秦、魏講和,招回周最來顯示您的厚道,還可以挽回齊王的信用,又能防止因齊、楚聯合將造成各國關係的變化。齊國不去依傍秦國,那麼各諸侯都會靠攏齊國,親弗勢必出逃,這樣一來,除了您之外,齊王還能跟誰一起治理他的國家呢?”於是,孟嘗君聽從了蘇代的計謀,因而呂禮嫉恨並要謀害孟嘗君。
孟嘗君很害怕,就給秦國丞相穰侯魏冉寫了一封信說:“我聽說秦國打算讓呂禮來聯合齊國,齊國是天下的強大國家,齊、秦聯合成功呂禮將要得勢,您必會被秦王輕視了。如果秦、齊相與結盟來對付韓、趙、魏三國,那麼呂禮必將為秦、齊兩國宰相了,這是您結交齊國反而使呂禮的地位顯重啊。再說,即使齊國免於諸侯國攻擊的兵禍,齊國還是會深深地仇恨您。不如勸說秦王攻打齊國。齊國被攻破,我會設法請求秦王把所得的齊國土地封給您。齊國被攻破,秦國會害怕魏國強大起來,秦王必定重用您去結交魏國。魏國敗於齊國又害怕秦國,它就會推重您以便結交秦國。這樣,您既能夠憑攻破齊國建立自己的功勞,挾持魏國提高地位,又可以攻破齊國得到封邑,使秦、魏兩國同時敬重您。如果齊國不被攻破,呂禮再被任用,您將會陷於極端的困境中。”於是,穰侯向秦昭王進言攻打齊國,呂禮便逃離了齊國。
後來,齊湣王滅掉了宋國,愈加驕傲起來,打算除掉孟嘗君。孟嘗君很恐懼,就到了魏國。魏昭王任用他做宰相,同西邊的秦國、趙國聯合,幫助燕國攻打併戰敗了齊國。齊湣王逃到莒,後來就死在了那裡。齊襄王即位,當時孟嘗君在諸侯國之間持中立地位,不從屬於哪個君王。齊襄王由於剛剛即位,畏懼孟嘗君,便與孟嘗君和好,與他親近起來。田文去世,諡號稱孟嘗君。田文的幾個兒子爭著繼承爵位,隨即齊、魏兩國聯合共同滅掉了薛邑。孟嘗君絕嗣沒有後代。
當初,馮聽說孟嘗君樂於招攬賓客,便穿著草鞋遠道而來見他。孟嘗君說:“承蒙先生遠道光臨,有什麼指教我的?”馮回答說:“聽說您樂於養士,我只是因為貧窮想歸附您謀口飯吃。”孟嘗君沒再說什麼,便把他安置在下等食客的住所裡。十天後,孟嘗君詢問住所的負責人:“客人近來做什麼了?”負責人回答說:“馮先生太窮了,只有一把劍,還是草繩纏著劍把。他時而彈著那把劍唱道:‘長劍啊,咱們回家吧!吃飯沒有魚。’”孟嘗君聽後,讓馮搬到中等食客的住所裡,吃飯有魚了。過了五天,孟嘗君又向那位負責人詢問馮的情況,負責人回答說:“客人又彈著劍唱道:‘長劍啊,咱們回去吧!出門沒有車。’”於是,孟嘗君又把馮遷到上等食客的住所裡,進出都有車子坐。又過了五天,孟嘗君再次詢問那位負責人。負責人回答說:“這位先生又曾彈著劍唱道:‘長劍啊,咱們回家吧!沒有辦法養活家。’”孟嘗君聽了,很不高興。
過了整一年,馮沒再說什麼。孟嘗君當時正任齊國宰相,受封萬戶於薛邑。他的食客有三千人之多,食邑的賦稅收入不夠供養這麼多食客,就派人到薛邑貸款放債。由於年景一年到頭都不好,沒有收成,借債的人多數不能付給利息,食客的需用將無法供給。對於這種情況,孟嘗君焦慮不安,就問左右侍從:“誰可以派往薛邑去收債?”那個住所負責人說:“上等食客住所裡的馮老先生從狀貌長相看,很是精明,又是個長者,一定穩重,派他去收債該是合適的。”孟嘗君便迎進馮,向他請求說:“賓客們不知道我無能,光臨我的門下有三千多人。如今,食邑的收入不能夠供養賓客,所以在薛邑放了些債。可是,薛邑年景不好,沒有收成,百姓多數不能付給利息。賓客吃飯恐怕都成問題了,希望先生替我去索取欠債。”馮說:“好吧。”他便告別了孟嘗君,到了薛邑。他把凡是借了孟嘗君錢的人都集合起來,索要欠債得到利息十萬錢。這筆款項他沒送回去,卻釀了許多酒,買了肥壯的牛,然後召集借錢的人,能付給利息的都來,不能付給利息的也來,要求一律帶著借錢的契據以便核對。隨即讓大家一起參加宴會,當日殺牛燉肉,置辦酒席。宴會上,正當大家飲酒盡興時,馮就拿著契據走到席前一一核對,能夠付給利息的,給他定下期限;窮得不能付息的,取回他們的契據當眾把它燒燬。接著,他對大家說:“孟嘗君之所以向大家貸款,就是給沒有資金的人提供資金來從事行業生產;他之所以向大家索債,是因為沒有錢財供養賓客。如今,富裕有錢還債的約定日期還債,貧窮無力還債的燒掉契據把債務全部廢除。請各位開懷暢飲吧。有這樣的封邑主人,日後怎麼能背棄他呢!”在座的人都站了起來,連續兩次行跪拜大禮。
孟嘗君聽到馮歡燒燬契據的消息,十分惱怒立即派人召回馮歡。馮剛一到,孟嘗君就責問道:“我的封地本來就少,而百姓還多不按時還給利息,賓客們連吃飯都怕不夠用,所以請先生去收繳欠債。聽說先生收來錢就大辦酒肉宴席,而且把契據燒掉了。這是怎麼回事?”馮回答說:“是這樣的。如果不大辦酒肉宴席,就不能把債民全都集合起來,也就沒辦法瞭解誰富裕誰貧窮。富裕的,給他限定日期還債。貧窮的,即使監守著催促十年也還不上債,時間越長,利息越多,到了危急時,就會用逃亡的辦法賴掉債務。如果催促緊迫,不僅終究沒辦法償還,而且上面會認為您貪財好利不愛惜平民百姓,在下面您則會有背離冒犯國君的惡名,這可不是用來鼓勵平民百姓、彰揚您名聲的做法。我燒掉毫無用處徒有其名的借據,廢棄有名無實的賬簿,是讓薛邑平民百姓信任您而彰揚您善良的好名聲啊。您有什麼可疑惑的呢?”孟嘗君聽後,拍著手連聲道謝。
齊王受到秦國和楚國毀謗言論的蠱惑,認為孟嘗君的名聲壓倒了自己,獨攬齊國大權,終於罷了孟嘗君的官。那些賓客看到孟嘗君被罷了官,一個個都離開了他。只有馮為他謀劃說:“借給我一輛可以跑到秦國的車子,我會讓您在齊國更加顯貴,食邑更加寬廣。您看可以嗎?”於是,孟嘗君便準備了馬車和禮物送馮上了路。馮就乘車向西到了秦國遊說秦王說:“天下的遊說之士駕車向西來到秦的,無一不是想要使秦國強大而使齊國削弱的;乘車向東進入齊國的,無一不是要使齊國強大而使秦國削弱的。這是兩個決一雌雄的國家,與對方絕不併存的就是強大有力的雄國,是雄國的得天下。”秦王聽得入了神,挺直身子跪著問馮說:“您看,要使秦國避免成為軟弱無力的國家,該怎麼辦才好呢?”馮回答說:“大王也知道齊國罷了孟嘗君的官吧?”秦王說:“聽到了這件事。”馮說:“使齊國受到天下敬重的,就是孟嘗君。如今,齊國國君聽信了毀謗之言而把孟嘗君罷免,孟嘗君心中無比怨憤,必定背離齊國;他背離齊國進入秦國,那麼齊國的國情,朝廷中上至君王下至官吏的狀況都將為秦國所掌握。您將得到整個齊國的土地,豈只是稱雄呢!您趕快派使者載著禮物暗地裡去迎接孟嘗君,不能失掉良機啊。如果齊王明白過來,再度起用孟嘗君,則誰是雌誰是雄還是個未知數。”秦王聽了非常高興,就派遣十輛馬車載著百鎰黃金去迎接孟嘗君。馮告別了秦王而搶在使者前面趕往齊國,到了齊國,勸說齊王道:“天下游說之士駕車向東來到齊的,無一不是想要使齊國強大而使秦國削弱的;乘車向西進入秦國的,無一不是要使秦國強大而使齊國削弱的。秦國與齊國是兩個決一雌雄的國家,秦國強大那麼齊國必定軟弱,這兩個國家勢必不能同時稱雄。現在,我私下得知秦國已經派遣使者帶著十輛馬車載著百鎰黃金來迎接孟嘗君了。孟嘗君不西去就罷了,如果西去擔任秦國宰相,那麼天下將歸秦國所有。秦國是強大的雄國,齊國就是軟弱無力的雌國,軟弱無力,那麼臨淄、即墨就危在旦夕了。大王為什麼不在秦國使者沒到達之前,趕快恢復孟嘗君的官位並給他增加封邑來向他表示道歉呢?如果這麼做了,孟嘗君必定高興而情願接受。秦國雖是強國,豈能夠任意到別的國家迎接人家的宰相呢!要挫敗秦國的陰謀,斷絕它稱強稱霸的計劃。”齊王聽後,頓時明白過來說:“好。”於是,派人至邊境等候秦國使者。秦國使者的車子剛入齊國邊境,齊國在邊境的使臣立即轉車奔馳而回報告了這個情況。齊王召回孟嘗君並且恢復了他的宰相官位,同時還給了他原來封邑的土地,又給他增加了千戶。秦國的使者聽說孟嘗君恢復了齊國宰相官位,就轉車回去了。
自從齊王因受毀謗之言的蠱惑而罷免了孟嘗君,那些賓客們都離開了他。後來,齊王召回並恢復了孟嘗君的官位,馮去迎接他。還沒到都城的時候,孟嘗君深深感嘆說:“我素常喜好賓客,樂於養士,接待賓客從不敢有任何失禮之處,有食客三千多人,這是先生您所瞭解的。賓客們看到我一旦被罷官,都背離我而離去,沒有一個顧念我的。如今,靠著先生得以恢復我的宰相官位,那些離去的賓客還有什麼臉面再見我呢?如果有再見我的,我一定唾他的臉,狠狠地羞辱他。”聽了這番話後,馮收住韁繩,下車而行拜禮。孟嘗君也立即下車還禮,說:“先生是替那些賓客道歉嗎?”馮說:“並不是替賓客道歉,是因為您的話說錯了。說起來,萬物都有其必然的終結,世事都有其常規常理,您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嗎?”孟嘗君說:“我不明白說的是什麼意思。”馮說:“活物一定有死亡的時候,這是活物的必然歸結;富貴的人多賓客,貧賤的人少朋友,事情本來就是如此。您難道沒看到人們奔向市集嗎?天剛亮,人們向市集裡擁擠,側著肩膀爭奪入口;日落之後,經過市集的人甩著手臂連頭也不回。不是人們喜歡早晨而厭惡傍晚,而是由於所期望得到的東西市中已經沒有了。如今,您失去了官位,賓客都離去,不能因此怨恨賓客而平白截斷他們奔向您的通路。希望您對待賓客像過去一樣。”孟嘗君連續兩次下拜說:“我恭敬地聽從您的指教了。聽先生的話,敢不恭敬地接受教導嗎。”
太史公說:“我曾經經過薛地,那裡民間的風氣多有兇暴的子弟,與鄒地、魯地迥異。我向那裡的人詢問這是什麼緣故,人們說:‘孟嘗君曾經招來天下許多負氣仗義的人,僅亂法犯禁的人進入薛地的大概就有六萬多家。’世間傳說孟嘗君以樂於養客而沾沾自喜,的確名不虛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