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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記(第七冊)
目錄
第五十八卷 平原君虞卿列傳第十六
第五十九卷 魏公子列傳第十七
第六十卷 春申君列傳第十八
第六十一卷 范雎蔡澤列傳第十九
第六十二卷 樂毅列傳第二十
第六十三卷 廉頗藺相如列傳第二十一
第六十四卷 田單列傳第二十二
第六十五卷 魯仲連鄒陽列傳第二十三
第六十六卷 屈原賈生列傳第二十四
第六十七卷 呂不韋列傳第二十五
第六十八卷 刺客列傳第二十六
第六十九卷 李斯列傳第二十七
第七十卷 蒙恬列傳第二十八
第七十一卷 張耳陳餘列傳第二十九
第五十八卷
平原君虞卿列傳第十六
本篇是“戰國四公子”之一、趙國平原君趙勝和同時期趙國上卿虞卿的合傳。
平原君以善養“士”著稱,有賓客數千人,曾三任趙相。司馬遷認為平原君是個“翩翩濁世之佳公子也,然未睹大體”的人。這的確是深中肯綮的斷語。平原君於秦國邯鄲的危急時刻,在毛遂的鼎力協助下與楚訂立盟約,求得救兵,又能接受李同的意見散金勵士,從而取得抗秦存趙的勝利,可算是亂世之中的倜儻公子。但是,他不識大體,在許多問題上表現了一個紈絝子弟的昏聵和無能。他利令智昏,為了貪圖馮亭獻城的小便宜而招致長平之戰趙軍覆沒的大禍;他有眼無珠,不識賢才,雖招徠賓客數千卻不過是顯豪富、擺樣子而已,對真正賢才竟一無所知,他矯情殺妾以討好賓客更顯出無能和殘忍。
虞卿原是遊說之士,因諫說趙王被任為上卿。他長於戰略謀劃,在長平之戰前主張聯合楚魏迫秦媾和;邯鄲解圍後,力斥趙郝、樓緩的媚秦政策,堅持主張以趙為主聯合齊魏抵抗秦國。後因拯救魏相魏齊的緣故,拋棄高官厚祿離開趙國,終困於梁,遂發憤著書。司馬遷肯定虞卿謀略精細周密,讚揚他發憤著書的精神,指出“虞卿非窮愁,亦不能著書以自見於後世雲”。這裡,顯然寄託著司馬遷自己的身世之慨,同時也反映了司馬遷關於作家創作的動因在於怨憤的文學觀點。
由於平原君與虞卿的生平事蹟不同,作者採取的寫法也各異。《平原君傳》以具體事件的描述為主,特別是毛遂自薦和毛遂折服楚王兩件事寫得富有戲劇性,十分精彩。作者描述毛遂自薦前往楚國時,抓住毛遂與平原君的衝突,巧妙地安排對話場面,將二人不同的神態狀貌、心理氣質展示;而寫毛遂折服楚王時,則通過描繪毛遂“按劍而前”的動作、理直氣壯的說辭和楚王連聲稱“唯”的狀貌,把毛遂居高臨下的氣勢、有膽有識的性格和快刀斬亂麻的作風刻畫得形神畢肖,活靈活現。《虞卿傳》主要是引述虞卿與樓緩、趙郝的論辯說辭,從中也可看出虞卿眼光敏銳、思想深細、對趙負責的思想性格。
【原文】
平原君趙勝者,趙之諸公子[1]也。諸子中勝最賢,喜賓客,賓客蓋[2]至者數千人。平原君相趙惠文王及孝成王,三去相,三複位,封於東武城。
平原君家樓臨[3]民家。民家有躄者[4],槃散行汲[5]。平原君美人居樓上,臨見,大笑之。明日,躄者至平原君門,請曰:“臣聞君之喜士,士不遠千里而至者,以君能貴士而賤妾也。臣不幸有罷癃[6]之病,而君之後宮[7]臨而笑臣,臣願得笑臣者頭。”平原君笑應曰:“諾。”躄者去,平原君笑曰:“觀此豎子[8],乃欲以一笑之故殺吾美人,不亦甚乎!”終不殺。居歲餘,賓客門下舍人稍稍引去[9]者過半。平原君怪之,曰:“勝所以待諸君者未嘗敢失禮,而去者何多也?”門下一人前對曰:“以君之不殺笑躄者,以君為愛色而賤士,士即去耳。”於是平原君乃斬笑躄者美人頭,自造門進[10]躄者,因謝[11]焉。其後門下乃復稍稍來。是時齊有孟嘗[12],魏有信陵[13],楚有春申[14],故爭相傾以待[15]士。
【註釋】
[1]諸公子:眾公子。這裡指在眾公子之列。公子,古時稱諸侯國君的兒子或兄弟叫“公子”,趙勝是趙武靈王之子,趙惠文王之弟,故稱之。
[2]蓋:大概,大約。
[3]臨:居於高處朝向低處。
[4]躄者:兩腿瘸的人,即跛子。
[5]槃散:行走時一瘸一拐的樣子。也作“蹣跚”。行汲:出外取水。
[6]罷癃:身體殘疾。罷,通“疲”,廢置;癃,體弱多病。
[7]後宮:宮中妃嬪居處,借指姬妾。
[8]豎子:如今之蔑稱“小子”“傢伙”。
[9]門下舍人:指寄食門下派有一定差役的食客。稍稍:逐漸地。引去:離去。
[10]造門:登門。進:獻。
[11]謝:謝罪,道歉。
[12]孟嘗:指孟嘗君田文。
[13]信陵:指信陵君魏無忌。
[14]春申:指春申君黃歇。
[15]傾:超越。待:款待,禮遇。
【原文】
秦之圍邯鄲,趙使平原君求救,合從於楚[1],約與食客門下有勇力文武備具者二十人偕[2]。平原君曰:“使文能取勝[3],則善矣。文不能取勝,則歃血於華屋[4]之下,必得定從[5]而還。士不外索[6],取於食客門下足矣。”得十九人,餘無可取者,無以滿二十人。門下有毛遂者,前[7],自贊[8]於平原君曰:“遂聞君將合從於楚,約與食客門下二十人偕,不外索。今少一人,願君即以遂備員[9]而行矣。”平原君曰:“先生處勝之門下幾年於此矣?”毛遂曰:“三年於此矣。”平原君曰:“夫賢士之處世也,譬若錐之處囊中[10],其末立見[11]。今先生處勝之門下三年於此矣,左右未有所稱誦[12],勝未有所聞,是先生無所有也。先生不能,先生留。”毛遂曰:“臣乃今日請處囊中耳。使遂蚤[13]得處囊中,乃穎脫而出[14],非特其末見而已[15]。”平原君竟與毛遂偕。十九人相與目笑之而未廢[16]也。
【註釋】
[1]合從於楚:指擬推楚為盟主,訂合縱盟約以聯兵抗秦。從,通“縱”。
[2]約:約定。食客:指投靠強宗貴族併為其服務以謀取衣食的人。偕:一起去。
[3]使:假使。文:指客氣地談判。勝:成功。
[4]歃血:古代舉行盟會時,以口微吸盤中牲畜之血,以表示誠意。一說,以指蘸血,塗於口旁。華屋:豪華的廳堂。指盟會、議事的地方。
[5]定從:確定合縱盟約。
[6]士不外索:(這些)文武之士不必到外面去找。索,求取。
[7]前:徑自走到前面。
[8]自贊:自我推薦。
[9]備員:湊數,充數。
[10]錐之處囊中:錐子放在口袋中。
[11]其末立見:錐子的鋒尖立即會露出來。末,錐尖;見,通“現”,顯露。以上兩句比喻有才能的人終會顯露頭角,不會長久被埋沒。
[12]稱誦:稱讚薦舉。稱,稱讚;誦,述說、宣揚。
[13]蚤:通“早”。
[14]穎脫而出:指整個錐鋒都脫露出來。穎,原指禾穗的芒,這裡指錐鋒。
[15]這一句的意思是說:不僅僅露出一點錐尖就罷了。
[16]目笑之:用目光示意,暗笑毛遂。廢:當作“發”,發聲。張衍田《史記正義佚文輯校》引《史記正義》:“‘發’字或作‘廢’者非也。毛遂不由十九人而得廢棄也。”
【原文】
毛遂比[1]至楚,與十九人論議,十九人皆服。平原君與楚合從,言其利害,日出而言之,日中不決。十九人謂毛遂曰:“先生上[2]。”毛遂按劍歷階[3]而上,謂平原君曰:“從之利害,兩言而決耳。今日出而言從,日中不決,何也?”楚王謂平原君曰:“客何為者也?”平原君曰:“是勝之舍人[4]也。”楚王叱曰:“胡不下!吾乃與而[5]君言,汝何為者也!”毛遂按劍而前曰:“王之所以叱遂者,以楚國之眾也。今十步之內,王不得恃[6]楚國之眾也,王之命縣[7]於遂手。吾君在前,叱者何也?且遂聞湯以七十里之地王天下[8],文王以百里之壤而臣諸侯[9],豈其士卒眾多哉,誠能據其勢而奮[10]其威。今楚地方[11]五千裡,持戟[12]百萬,此霸王之資[13]也。以楚之強,天下弗能當[14]。白起,小豎子耳,率數萬之眾,興師以與楚戰,一戰而舉鄢、郢[15],再戰而燒夷陵[16],三戰而辱王之先人[17]。此百世之怨而趙之所羞,而王弗知惡[18]焉。合從者為楚,非為趙也。吾君在前,叱者何也?”楚王曰:“唯唯[19],誠若先生之言,謹奉社稷而以從[20]。”毛遂曰:“從定乎?”楚王曰:“定矣。”毛遂謂楚王之左右曰:“取雞狗馬之血[21]來。”毛遂奉銅槃[22]而跪進之楚王曰:“王當歃血而定從[23],次者吾君[24],次者遂[25]。”遂定從於殿上。毛遂左手持盤血而右手招十九人曰:“公相與歃此血於堂下。公等彔彔[26],所謂因人成事[27]者也。”
平原君已定從而歸,歸至於趙,曰:“勝不敢復相士[28]。勝相士多者千人,寡者百數,自以為不失天下之士,今乃於毛先生而失之也。毛先生一至楚,而使趙重於九鼎大呂[29]。毛先生以三寸之舌,強於百萬之師。勝不敢復相士。”遂以為上客[30]。
【註釋】
[1]比:及,等到。
[2]上:指登堂。
[3]按劍:握緊劍柄,作刺殺之勢。歷階:不停足地連續登階,形容急速。
[4]舍人:家臣。古時王公貴官的親近侍從。
[5]而:你的。
[6]恃:依仗。
[7]縣:通“懸”,繫縛,控制。
[8]王天下:統治天下。
[9]臣諸侯:使諸侯稱臣而賓服。
[10]據:依據。奮:振作,發揚。
[11]方:指縱橫長度相等的面積。
[12]持戟:指武裝的士兵。戟,古代的一種兵器。
[13]霸王之資:爭霸稱王所憑藉的資本。資,憑藉。
[14]當:擋住,抵擋。
[15]一戰而舉鄢、郢:指前279年秦將白起攻下楚國鄢、鄧五城及前278年攻取郢都。
[16]夷陵:楚國先王的墓地。
[17]辱王之先人:侮辱您的祖先。指楚屢為秦所敗,祖先陵廟被毀,又被迫遷都等。
[18]惡:羞愧。
[19]唯唯:表示應答的聲音。相當於“嗯嗯”“是是”。
[20]謹奉社稷而以從:一定盡全國之力來履行合縱盟約。謹,嚴;奉,獻出,傾盡全力。
[21]雞狗馬之血:古代舉行盟會歃血所用的牲畜之血。《史記索隱》:“盟之所用牲貴賤不同,天子用牛及馬,諸侯用犬及豭,大夫以下用雞。今此總言盟之用血,故云‘取雞狗馬之血來’耳。”
[22]奉:雙手捧著。槃:通“盤”。
[23]這一句的意思是說:楚王您應先歃血(用馬血)以示合縱的誠意。
[24]次者吾君:其次是我的主人平原君(用狗血)。
[25]次者遂:再其次是我毛遂(用雞血)。
[26]彔彔:通“碌碌”,平庸,無特殊能力。
[27]因人成事:依賴他人的力量來完成任務。
[28]相士:觀察、識別人才。
[29]九鼎大呂:極貴重的寶物。九鼎,相傳為禹所鑄,象徵九州,商、周把它作為傳國之寶;大呂,《史記正義》謂:“周廟大鐘。”
[30]上客:上等賓客。
【原文】
平原君既返趙,楚使春申君將[1]兵赴救趙,魏信陵君亦矯奪晉鄙軍[2]往救趙,皆未至。秦急圍邯鄲,邯鄲急,且[3]降,平原君甚患之。邯鄲傳舍吏子[4]李同說平原君曰:“君不憂趙亡邪?”平原君曰:“趙亡則勝為虜,何為不憂乎?”李同曰:“邯鄲之民,炊骨易子而食[5],可謂急矣,而君之後宮以百數,婢妾被綺縠[6],餘粱[7]肉,而民褐衣不完[8],糟糠不厭[9]。民困兵[10]盡,或剡[11]木為矛矢,而君器物鐘磬自若[12]。使[13]秦破趙,君安得有此?使趙得全,君何患無有?今君誠能令夫人以下編於士卒之間,分功[14]而作,家之所有盡散以饗士[15],士方其危苦之時,易德[16]耳。”於是平原君從之,得敢死之士三千人。李同遂與三千人赴秦軍,秦軍為之卻三十里。亦會楚、魏救至,秦兵遂罷,邯鄲復存。李同戰死,封其父為李侯。
虞卿欲以信陵君之存邯鄲為平原君請封[17]。公孫龍聞之,夜駕[18]見平原君曰:“龍聞虞卿欲以信陵君之存邯鄲為君請封,有之乎?”平原君曰:“然。”龍曰:“此甚不可。且王舉君而相趙者,非以君之智能為趙國無有也[19]。割東武城而封君者,非以君為有功也,而以國人無勳[20],乃以君為親戚故也。君受相印不辭無能[21],割地[22]不言無功者,亦自以為親戚故也。今信陵君存邯鄲而請封,是親戚受城而國人計功也[23]。此甚不可。且虞卿操其兩權[24],事成,操右券以責[25];事不成,以虛名德[26]君。君必勿聽也。”平原君遂不聽虞卿。
平原君以趙孝成王十五年卒[27]。子孫代[28],後竟與趙俱亡。
平原君厚待公孫龍。公孫龍善為堅白之辯[29],及鄒衍過趙言至道[30],乃絀[31]公孫龍。
【註釋】
[1]將:率領,統率。
[2]矯奪晉鄙軍:指信陵君假借魏王的命令取代魏將晉鄙來統率軍隊,晉鄙識破其計,被朱亥擊殺。矯:假借,假稱。
[3]且:將要。
[4]傳舍吏子:賓客住所的吏員的兒子。傳舍,古代供來往行人居住的旅舍,這裡指一般賓客的居所。
[5]炊骨:用死人枯骨作柴燒飯。易子而食:指人們不忍吃自己孩子的肉而互相交換當飯吃。
[6]婢妾:侍女。被:通“披”,穿在身上。綺:織有花紋的素地絲織物。縠:縐紋紗。
[7]粱:指飯食。
[8]褐衣:粗布短衣。不完:不能遮體。
[9]厭:通“饜”,吃飽。
[10]兵:兵器。
[11]剡(yǎn):削尖。
[12]鍾:古代青銅製敲擊樂器。磬:古代石或玉製敲擊樂器。自若:照舊。
[13]使:假使。
[14]分功:分別承擔工作。功,工作、事情。
[15]饗士:給士卒享用。
[16]易:容易。德:感激。
[17]這一句的意思是說:虞卿想要以信陵君出兵救趙保存了邯鄲為由,替平原君向趙王請求增加封邑。按:平原君系信陵君的姊丈,憑親戚關係曾力請信陵君出兵救趙,邯鄲解圍當有平原君之功,故虞卿為其請封。
[18]夜駕:連夜駕車前往。
[19]這一句的意思是說:並非因為您的智慧才能是趙國所沒有的。
[20]勳:特殊的功勞。
[21]這一句的意思是說:您接受相印並不以自己無能而推辭。
[22]割地:指劃出東武城封給平原君。
[23]這一句的意思是說:這是(無功時)作為親戚接受了封邑,而(有功時)又要求按照普通人來論功計賞。
[24]操其兩權:掌握著事情兩頭的主動權。
[25]操右券以責:拿著索債的契券來索取報償。右券,古代借債契券分左右兩半,雙方各執一半作為憑證,左半叫左券,左半叫右券。右券為債權人所執。責,索取。
[26]德:施恩德,使感激。
[27]趙孝成王十五年:前251年。《史記索隱》:“《六國年表》及世家並雲十四年卒,與此不同。”
[28]代:世代。這裡是世代相襲的意思。
[29]堅白之辯:指公孫龍關於“離堅白”命題的論辯。公孫龍的《堅白論》認為,眼看不到石頭的堅度,只能看到石頭的白色;手摸不著石頭的白色,只能觸及其堅度,因而得出結論:“堅”和“白”是互相分離,各自獨立的。這種觀點誇大了感官對事物感受方式的特殊性,而割裂了人的認識作用的統一性,最終導致形而上學的詭辯。
[30]鄒衍過趙言至道:鄒衍訪問趙國時談論正大道理。據《史記集解》引劉向《別錄》載:齊國派鄒衍出訪趙國,平原君曾就公孫龍與其門徒談論“白馬非馬”的名辯命題而詢問鄒衍。鄒衍認為名辯者的高談闊論使人迷惑,有害於正大的道理。他說:“煩文以相假,飾辭以相惇,巧譬以相移,引人聲使不得及其意。如此,害大道。”過,訪;至道,大道理;一說“至道”當為鄒衍著作《主運》之誤。
[31]絀:通“黜”,辭退。
【原文】
虞卿者,遊說之士[1]也,躡簷簦[2]說趙孝成王。一見,賜黃金百鎰[3],白璧一雙;再見,為趙上卿,故號為虞卿。
秦、趙戰於長平,趙不勝,亡一都尉。趙王召樓昌與虞卿曰:“軍戰不勝,尉復死,寡人使束甲[4]而趨之,何如?”樓昌曰:“無益也,不如發重使為媾[5]。”虞卿曰:“昌言媾者,以為不媾軍必破也。而制媾者[6]在秦。且王之論[7]秦也,欲破趙之軍乎,不[8]邪?”王曰:“秦不遺餘力[9]矣,必且[10]欲破趙軍。”虞卿曰:“王聽臣,發使出重寶以附[11]楚、魏,楚、魏欲得王之重寶,必內[12]吾使。趙使入楚、魏,秦必疑天下之合從,且必恐。如此,則媾乃可為也。”趙王不聽,與平陽君[13]為媾,發鄭朱入秦。秦內之。趙王召虞卿曰:“寡人使平陽君為媾於秦,秦已內鄭朱矣,卿以為奚如?”虞卿對曰:“王不得媾,軍必破矣。天下賀戰勝者皆在秦矣。鄭朱,貴人[14]也,入秦,秦王與應侯必顯重以示天下[15]。楚、魏以趙為媾,必不救王。秦知天下不救王,則媾不可得成也。”應侯果顯鄭朱以示天下賀戰勝者,終不肯媾。長平大敗,遂圍邯鄲,為天下笑。
【註釋】
[1]遊說之士:戰國時,周遊列國,憑口才勸說君主接受其治國主張以取得官祿的策士。
[2]躡簷簦:腳踏草鞋,肩搭雨傘。指遠行。,草鞋;簷,通“擔”,肩荷。簦,古代有柄的笠。
[3]鎰:古代重量單位,二十兩為一鎰。一說二十四兩為一鎰。
[4]束甲:卷甲,以示決戰。
[5]重使:重要使臣。媾:求和,講和。
[6]制媾者:指掌握講和與否的主動權的一方。
[7]論:推論,估計。
[8]不:相當於“否”。
[9]不遺餘力:竭盡全力,毫不保留。
[10]且:將。
[11]附:依附。指聯合。
[12]內:通“納”,接納。
[13]平陽君:趙豹。
[14]貴人:顯貴之人。
[15]應侯:范雎。必顯重以示天下:一定把趙國重臣在秦國這件事大加宣揚而給天下諸侯看。顯,顯揚。
【原文】
秦既解邯鄲圍[1],而趙王入朝[2],使趙郝約事於秦[3],割六縣而媾[4]。虞卿謂趙王曰:“秦之攻王也,倦[5]而歸乎?王以其力尚能進,愛王而弗攻乎?”王曰:“秦之攻我也,不遺餘力矣,必以倦而歸也。”虞卿曰:“秦以其力攻其所不能取,倦而歸,王又以其力之所不能取以送之,是助秦自攻[6]也。來年秦復攻王,王無救矣。”王以虞卿之言告趙郝。趙郝曰:“虞卿誠能盡秦力之所至乎[7]?誠知秦力之所不能進,此彈丸之地弗予,令秦來年復攻王,王得無割其內[8]而媾乎?”王曰:“請聽子割矣,子能必使來年秦之不復攻我乎?”趙郝對曰:“此非臣之所敢任[9]也。他日三晉[10]之交於秦,相善也。今秦善韓、魏而攻王,王之所以事[11]秦必不如韓、魏也。今臣為足下解負親之攻[12],開關通幣[13],齊[14]交韓、魏,至來年而王獨取攻於秦,此王之所以事秦必在韓、魏之後也。此非臣之所敢任也。”
王以告虞卿。虞卿對曰:“郝言‘不媾,來年秦復攻王,王得無割其內而媾乎’。今媾,郝又以不能必秦之不復攻也。今雖割六城,何益!來年復攻,又割其力之所不能取而媾,此自盡之術[15]也,不如無媾。秦雖善攻,不能取六縣;趙雖不能守,終不失六城。秦倦而歸,兵必罷[16]。我以六城收天下以攻罷秦,是我失之於天下而取償於秦也。吾國尚利,孰與坐而割地[17],自弱以強秦哉?今郝曰‘秦善韓、魏而攻趙者,必王之事秦不如韓、魏也’,是使王歲[18]以六城事秦也,即坐而城盡。來年秦復求割地,王將與之乎?弗與,是棄前功而挑秦禍也;與之,則無地而給之。語曰‘強者善攻,弱者不能守’。今坐而聽秦,秦兵不弊[19]而多得地,是強秦而弱趙也。以益強之秦而割愈弱之趙,其計[20]故不止矣。且王之地有盡而秦之求無已[21],以有盡之地而給無已之求,其勢必無趙矣。”
【註釋】
[1]秦既解邯鄲圍:指秦兵進圍趙國都邯鄲久攻不下,於前257年在趙軍的頑強抵抗和魏、楚兩國援軍的夾擊下大敗,秦將鄭安平率卒二萬降趙,秦軍遂解圍而去。
[2]趙王入朝:指趙王懼怕強秦而去拜訪秦王。入朝,拜訪。
[3]約事於秦:到秦國訂約結交。
[4]割六縣而媾:梁玉繩《史記志疑》認為“《趙策》謂‘秦破趙長平歸,使人索六城於趙而講’……邯鄲之圍,非秦德趙而解,趙賴魏之力耳。何事朝秦而講以六城?《策》以長平破,懼而賂之,是也”。錄以備考。
[5]倦:疲頓。
[6]助秦自攻:幫助秦國進攻自己。
[7]這一句的意思是說:虞卿真的能全部搞清秦國兵力的底細嗎?
[8]內:內地,腹地。
[9]任:擔當,承擔。
[10]他日:往昔。三晉:指韓、趙、魏三國。春秋末,晉被韓、趙、魏三家瓜分,各立為國,故稱“三晉”。
[11]事:侍奉。
[12]解負親之攻:解除因背棄與秦的親善關係而招致的進攻。事見《白起王翦列傳》,前262年秦伐韓之野王,韓之上黨道絕,其守馮亭率民歸趙,趙受之,後招致長平之禍。
[13]開關通幣:開啟關卡,互通貿易。幣,財物、貨幣。
[14]齊:相等。
[15]自盡之術:自取滅亡的辦法。
[16]罷:通“疲”。疲憊。
[17]孰與坐而割地:這與白白地割讓土地……相比,怎麼樣?坐,空。
[18]歲:每年。
[19]弊:疲勞,疲睏。
[20]計:算計,謀劃。
[21]無已:沒有止境。
【原文】
趙王計未定,樓緩從秦來,趙王與樓緩計之,曰:“予秦地何如毋予[1],孰吉[2]?”緩辭讓[3]曰:“此非臣之所能知也。”王曰:“雖然,試言公之私[4]。”樓緩對曰:“王亦聞夫公甫文伯母[5]乎?公甫文伯仕於魯,病死,女子[6]為自殺於房中者二人。其母聞之,弗哭也。其相室[7]曰:‘焉有子死而弗哭者乎?’其母曰:‘孔子,賢人也,逐於魯,而是人[8]不隨也。今死而婦人為之自殺者二人,若是者必其於長者薄而於婦人厚[9]也。’故從母言之[10],是為賢母;從妻言之,是必不免為妒妻。故其言一也,言者異則人心[11]變矣。今臣新從秦來而言勿予,則非計也;言予之,恐王以臣為為秦也:故不敢對。使臣得為大王計,不如予之。”王曰:“諾[12]。”
虞卿聞之,入見王曰:“此飾[13]說也,王昚[14]勿予!”樓緩聞之,往見王。王又以虞卿之言告樓緩。樓緩對曰:“不然。虞卿得其一,不得其二。夫秦、趙構難而天下皆說[15],何也?曰‘吾且因強而乘弱[16]矣’。今趙兵困於秦,天下之賀戰勝者則必盡在於秦矣。故不如亟[17]割地為和,以疑天下而慰秦之心[18]。不然,天下將因秦之怒[19],乘[20]趙之弊,瓜分之。趙且亡,何秦之圖[21]乎?故曰虞卿得其一,不得其二。願王以此決之,勿復計也。”
【註釋】
[1]予秦地何如毋予:給秦國土地與不給。張文虎《校刊史記集解索隱正義札記》引《札記》雲:“‘何’字衍。如者,與也。《新序》作‘予秦地與無予孰吉’。”
[2]孰吉:哪種做法好。
[3]辭讓:謙虛地推讓。
[4]私:指個人的意見、看法。
[5]公甫文伯母:指魯定公時大夫公甫文伯的母親。《禮記·檀弓》:“文伯之喪,敬姜據其床而不哭,曰:‘昔者吾有斯子也,吾以將為賢人也,吾未嘗以就公室。今及其死也,朋友諸臣未有出涕者,而內人皆行哭失聲。斯子也,必多曠於禮矣夫!’”樓緩所言公甫文伯母之事與《檀弓》所載有出入。
[6]女子:指妻妾。
[7]相室:古代保育貴族子女的老年人,如保姆之類。
[8]是人:此人。指公甫文伯。因其母不把他看作自己的兒子,故稱“是人”。
[9]薄:指情義淡薄。厚:指情義深厚。
[10]從母言之:由母親來說這樣的話。
[11]人心:指說話人的用心、用意。
[12]諾:答應的聲音。
[13]飾說:虛偽、粉飾的言辭。
[14]昚(shèn):通“慎”。表示告誡,相當於“千萬”“切切”。
[15]構難:結下怨仇,引起兵禍。說:通“悅”。
[16]且:將。因強而乘弱:借強國來欺弱國。乘:欺壓、侵凌。
[17]亟:急,趕快。
[18]這一句的意思是說:用割地來使天下諸侯懷疑秦、趙已交好而又能撫慰秦國。
[19]怒:張文虎《校刊史記集解索隱正義札記》:“疑‘怒’字一作‘強’,旁註誤並。”
[20]乘:趁著。
[21]何秦之圖:圖謀什麼秦國。
【原文】
虞卿聞之,往見王曰:“危哉,樓子之所以為秦者,是愈疑天下,而何慰秦之心哉?獨不言其示天下弱乎[1]?且臣言勿予者,非固[2]勿予而已也。秦索六城於王,而王以六城賂[3]齊。齊,秦之深讎[4]也,得王之六城,併力西擊秦,齊之聽王,不待辭之畢[5]也。則是王失之於齊而取償於秦也。而齊、趙之深讎可以報矣,而示天下有能為[6]也。王以此發聲[7],兵未窺[8]於境,臣見秦之重賂至趙而反媾於王[9]也。從[10]秦為媾,韓、魏聞之,必盡重[11]王;重王,必出重寶以先[12]於王。則是王一舉而結三國之親[13],而與秦易道[14]也。”趙王曰:“善。”則使虞卿東見齊王,與之謀秦。虞卿未返,秦使者已在趙矣。樓緩聞之,亡去。趙於是封虞卿以一城。
居頃之,而魏請為從[15]。趙孝成王召虞卿謀。過[16]平原君,平原君曰:“願卿之論從[17]也。”虞卿入見王。王曰:“魏請為從。”對曰:“魏過[18]。”王曰:“寡人固未之許[19]。”對曰:“王過。”王曰:“魏請從,卿曰魏過,寡人未之許,又曰寡人過,然則從終不可乎?”對曰:“臣聞小國之與大國從事[20]也,有利則大國受其福,有敗則小國受其禍。今魏以小國請其禍,而王以大國辭[21]其福,臣故曰王過,魏亦過。竊以為從便[22]。”王曰:“善。”乃合魏為從。
虞卿既以魏齊之故[23],不重萬戶侯卿相之印,與魏齊間行[24],卒去趙,困於梁。魏齊已死,不得意,乃著書,上採《春秋》[25],下觀近世,曰《節義》《稱號》《揣摩》《政謀》,凡八篇。以刺譏國家得失,世傳之曰《虞氏春秋》[26]。
【註釋】
[1]這一句的意思是說:偏偏不說這樣做就是拿趙國的軟弱給天下諸侯們看。
[2]固:堅決。
[3]賂:奉送。
[4]讎:仇敵。
[5]不待辭之畢:不等話說完。
[6]有能為:有能力、有作為。
[7]發聲:發表,聲揚。
[8]窺:觀察,偵探。
[9]反媾於王:反而向大王您求和。
[10]從:順從,聽從。
[11]重:尊重,敬重。
[12]先:爭先致意。
[13]結三國之親:指與韓、魏、齊三國結交親善。
[14]易道:改換了處事的位置。
[15]從:通“縱”,指“合縱”。
[16]過:拜訪。
[17]論從:論述合縱之道。
[18]過:錯誤。
[19]固:本來。未之許:沒有答應他的請求。
[20]從事:合縱盟約之類事情。
[21]辭:辭卻。
[22]便:有利。
[23]以魏齊之故:因魏相魏齊的緣故。《索隱》:“魏齊,魏相,與應侯有仇,秦求之急,乃抵虞卿。卿棄相印,乃與齊間行亡歸梁,以託信陵君。信陵君疑未決,齊自殺。”
[24]間行:從小路走。
[25]《春秋》:編年體史書,為儒家經典之一。相傳孔子據魯史修訂而成,起於魯隱公元年(前722),終於魯哀公十四年(前481),凡二百四十二年。為後代編年史的濫觴。敘事極簡約,相傳寓有褒貶之意。
[26]《虞氏春秋》:《漢書·藝文志》著錄《虞氏春秋》十五篇,今佚,有清馬國翰輯本。
【原文】
太史公曰:平原君,翩翩濁世[1]之佳公子也,然未睹大體[2]。鄙語曰“利令智昏”[3],平原君貪馮亭邪說[4],使趙陷長平兵四十餘萬眾,邯鄲幾亡[5]。虞卿料事揣情,為趙畫策[6],何其工也[7]!及不忍魏齊,卒困於大梁,庸夫[8]且知其不可,況賢人乎?然虞卿非窮愁,亦不能著書以自見[9]於後世雲。
【註釋】
[1]翩翩:形容舉止灑脫,風采美好。濁世:亂世。
[2]大體:有關大局的道理。
[3]鄙語:俗語。利令智昏:貪圖私利使頭腦發昏而喪失理智,不辨是非。
[4]貪馮亭邪說:指前262年,秦伐韓之野王:韓上黨守馮亭因迫於上黨道絕,願歸附趙。趙孝成王召平陽君、平原君計議,平陽君主張不受,平原君則謂:“無故得一郡,受之便。”於是趙受上黨,並封馮亭為華陽君。此後秦、趙交惡,前260年秦攻長平,趙軍大敗,四十餘萬士卒被秦將白起坑殺。其事並見《趙世家》《白起王翦列傳》。
[5]邯鄲幾亡:指趙國幾乎滅亡。
[6]畫策:謀劃。
[7]工:巧妙、周全。
[8]庸夫:指能力低或能力平常的人。
[9]見:通“現”。表露。
【譯文】
平原君趙勝是趙國的一位公子。在諸多公子中,趙勝最為賢德有才,好客養士,賓客投奔到他的門下有幾千人。平原君擔任過趙惠文王和孝成王的宰相,曾經三次離開宰相職位,又三次官復原職,封地在東武城。
平原君家有座高樓,面對著下邊的民宅。民宅中有個跛子,總是一瘸一拐地出外打水。平原君的一位美麗的妾住在樓上,有一天,她往下看到跛子打水的樣子,就哈哈大笑起來。第二天,這位跛子找上平原君的家門來,請求道:“我聽說您喜愛士人,士人之所以不怕路途遙遠,千里迢迢歸附您的門下,就在於您看重士人而卑視姬妾啊。我遭到不幸得病致殘,可是您的姬妾卻在高樓上恥笑我,我希望得到恥笑我的那個人的頭。”平原君笑著應答說:“好吧。”等那個跛子離開後,平原君又笑著說:“看這小子,竟因一笑的緣故要殺我的愛妾,不也太過分了嗎?”終歸沒殺那個愛妾。過了一年多,賓客以及有差使的食客陸陸續續地離開了一多半。平原君對這種情況感到很奇怪,說:“我趙勝對待各位先生的方方面面不曾敢有失禮的地方,可是離開我的人為什麼這麼多呢?”一個門客走上前來回答說:“因為您不殺恥笑跛子的那個妾,大家認為您喜好美色而輕視士人,所以士人就紛紛離去了。”於是,平原君就斬下恥笑跛子的那個愛妾的頭,親自登門獻給跛子,並藉機向他道歉。從此以後,原來門下的客人就又陸陸續續地回來。當時,齊國有孟嘗君,魏國有信陵君,楚國有春申君,他們都好客養士,因此爭相禮遇士人,以使自己招徠更多的人才。
秦國圍攻邯鄲時,趙王曾派平原君去求援,當時擬推楚國為盟主,訂立合縱盟約聯兵抗秦,平原君約定跟門下有勇有謀文武兼備的食客二十人一同前往楚國。平原君說:“假使能通過客氣的談判取得成功,那就最好了。如果談判不能取得成功,那麼也要挾制楚王在大庭廣眾之下把盟約確定下來,一定要確定了合縱盟約才回國。同去的文武之士不必到外面去尋找,從我門下的食客中選取就足夠了。”結果選得十九人,剩下的人沒有可再挑選的了,竟沒辦法湊滿二十人。這時,門下食客中有個叫毛遂的人,徑自走到前面來,向平原君自我推薦說:“我聽說您要到楚國去,讓楚國做盟主訂下合縱盟約,並且約定與門下食客二十人一同去,人員不到外面尋找。現在還少一個人,希望您就拿我充個數一起去吧。”平原君問道:“先生寄附我的門下到現在有幾年啦?”毛遂回答道:“到現在整整三年了。”平原君說:“有才能的賢士生活在世上,就如同錐子放在口袋裡,它的鋒尖立即就會顯露。如今,先生寄附我的門下到現在已三年了,我的左右近臣們從沒有稱讚推薦過你,我也從來沒聽說過你,這說明先生沒有什麼專長啊。先生恐怕沒有那個能力,先生留下來吧。”毛遂說:“我就算是今天請求放在口袋裡吧。假使我早就被放在口袋裡,是會整個錐鋒都脫露出來的,不只是露出一點鋒尖啊。”平原君終於同意讓毛遂一同去。那十九個人互相使眼色示意,暗暗嘲笑毛遂,只是沒有發出聲音來。
等到毛遂到達楚國,跟那十九個人談論、爭議天下局勢,十九個人個個佩服他。平原君與楚王談判訂立合縱盟約的事,再三陳述利害關係,從早晨就談判,直到中午還沒決定下來。那十九個人就鼓動毛遂說:“先生登堂。”於是,毛遂緊握劍柄,一路小跑地登階到了殿堂上,便對平原君說:“談合縱不是‘利’就是‘害’,只兩句話罷了。現在從早晨就談合縱,到了中午還決定不下來,是什麼緣故?”楚王見毛遂登上堂來,就對平原君說:“這個人是幹什麼的?”平原君回答說:“這是我的隨從家臣。”楚王厲聲呵斥道:“怎麼還不給我下去!我是跟你的主人談判,你來幹什麼!”毛遂緊握劍柄,走向前去說:“大王敢呵斥我,不過是依仗楚國人多勢眾。現在,我與你相距只有十步,十步之內大王是依仗不了楚國的人多勢眾的,大王的性命控制在我手中。我的主人就在面前,當著他的面你為什麼這樣呵斥我?況且我聽說商湯曾憑著七十里方圓的地方統治了天下,周文王憑著百里大小的土地使天下諸侯臣服,難道是因為他們的士兵多嗎?實際上,是由於他們善於掌握形勢而奮力發揚自己的威力。如今,楚國領土縱橫五千裡,士兵百萬,這是爭王稱霸所憑藉的資本。憑著楚國如此強大,天下誰也不能抵擋它的威勢。秦國的白起,不過是個毛孩子罷了,他帶著幾萬人的部隊,發兵與楚國交戰,第一戰就攻克了鄢城郢都,第二戰燒燬了夷陵,第三戰便使大王的先祖受到極大的凌辱。這是楚國百世不解的怨仇,連趙王都感到羞恥,大王卻不覺得羞愧。合縱盟約是為了楚國,不是為了趙國。我的主人就在面前,你為什麼這樣呵斥我?”聽了毛遂這番數說,楚王立即改變了態度說:“是,是,的確像先生所說的那樣,我一定竭盡全國的力量履行合縱盟約。”毛遂進一步逼問道:“合縱盟約算是確定了嗎?”楚王回答說:“確定了。”於是,毛遂用帶著命令式的口吻對楚王的左右近臣說:“把雞、狗、馬的血取來。”毛遂雙手捧著銅盤跪下,把它進獻到楚王面前說:“大王應先吮血以表示確定合縱盟約的誠意,下一個是我的主人,再下一個是我。”就這樣,在楚國的殿堂上確定了合縱盟約。這時,毛遂左手托起一盤血,右手招呼那十九個人說:“各位在堂下也一塊兒吮盤中的血。各位雖然平庸,可也算完成了任務,這就是所說的依賴別人的力量來完成自己的任務吧。”
平原君確定了合縱盟約便返回趙國,回到趙國後,說:“我不敢再觀察識別人才了。我觀察識別人才多說上千,少說幾百,自認為不會遺漏天下的賢能之士,現在竟然把毛先生給漏下了。毛先生一次到楚國,就使趙國的地位比九鼎大呂的傳國之寶還尊貴。毛先生憑著他那能言善辯的嘴,竟比百萬大軍的威力還要強大。我不敢再觀察識別人才了。”於是,把毛遂尊為上等賓客。
平原君回到趙國後,楚國派春申君帶兵趕赴救援趙國,魏國的信陵君也假託君命奪了晉鄙軍權帶兵前去救援趙國,可是都還沒有趕到。這時,秦國急速地圍攻邯鄲,邯鄲告急,將要投降,平原君極為焦慮。邯鄲賓館吏員的兒子李同勸說平原君道:“您不擔憂趙國滅亡嗎?”平原君說:“趙國滅亡,那我就要做俘虜,為什麼不擔憂呢?”李同說:“邯鄲的百姓,拿人骨當柴燒,交換孩子當飯吃,可以說危急至極了。可是,您的後宮姬妾侍女數以百計,侍女穿著絲綢繡衣,精美飯菜吃不了,而百姓卻粗布短衣難以遮體,酒渣穀皮吃不飽。百姓睏乏,兵器用盡,有的人削尖木頭當長矛箭矢,而您的珍玩寶器銅鐘玉磬照舊無損。假使秦軍攻破趙國,您怎麼能再擁有這些東西?假若趙國得以保全,您又何愁沒有這些東西?現在您果真能命令夫人以下的全體成員編到士兵隊伍中,分別承擔守城勞役,把家裡所有的東西全都分發下去供士兵享用,士兵正當危急困苦的時候,是很容易感恩戴德的。”於是,平原君採納了李同的意見,得到敢於冒死的士兵三千人。李同就加入了三千人的隊伍奔赴秦軍陣前決一死戰,秦軍因此被擊退了三十里。這時也湊巧,楚、魏兩國的救兵到達,秦軍便撤走了,邯鄲得以保存。李同在同秦軍作戰時陣亡,賜封他的父親為李侯。
虞卿想要以信陵君出兵救趙保存了邯鄲為理由替平原君請求增加封邑。公孫龍得知這個消息,就連夜乘車去見平原君說:“我聽說虞卿想要以信陵君出兵救趙保存了邯鄲為理由替您請求增加封邑,有這回事嗎?”平原君回答說:“有的。”公孫龍說:“這是很不合適的。國君任用您擔任趙國宰相,並不是因為您的智慧才能是趙國獨一無二別人沒有的。劃出東武城封賜給您,也不是因為您做出了有功勞的事情,只是由於您是國君近親的緣故啊。您接受相印並不因自己無能而推辭,取得封邑也不說自己沒有功勞而不接受,也是由於您自己認為是國君的近親的緣故啊。如今,信陵君出兵保存了邯鄲而您要求增加封邑,這是無功時作為近親接受了封邑,而有功時又要求按照普通人來論功計賞啊。這顯然是很不合適的。況且虞卿掌握著辦事成功與不成功的兩頭主動權。事情成功了,就要像拿著索債的契券一樣來索取報償;事情不成功,又要拿著為您爭功求封的虛名來讓您感激他。您一定不要聽從他的主張。”平原君於是拒絕了虞卿的建議。
平原君在趙孝成王十五年(前251)去世。平原君的子孫世代承襲他的封爵,他的後嗣終於在趙國滅亡的同時斷絕了。
平原君對待公孫龍很是優厚。公孫龍善於進行“離堅白”命題的論辯。到了鄒衍訪問趙國時,縱論至高無上的正大道理,駁斥公孫龍的名辯命題,此後平原君便辭退了公孫龍。
虞卿是個善於遊說的有才之士,他腳穿草鞋,肩搭雨傘,遠道而來遊說趙孝成王。第一次拜見趙王,趙王便賜給他黃金百鎰,白璧一對;第二次拜見趙王,就當上了趙國的上卿,所以稱他為虞卿。
秦、趙兩國在長平交戰,趙國初戰不利,損失一員都尉。趙王召來樓昌和虞卿計議說:“我軍初戰不利,都尉戰死,我要卷甲赴敵與秦軍決戰,你們看怎麼樣?”樓昌說:“沒有好處,不如派重要使臣去求和。”虞卿說:“樓昌主張求和的原因,是認為不求和我軍必敗。可是,控制和談主動權在秦國一方。而且大王您估計一下秦國的作戰意圖,是要擊敗趙國軍隊呢,還是不要呢?”趙王回答說:“秦國已經竭盡全力毫不保留了,必定將要擊敗趙軍。”虞卿接著說:“大王聽從我的話,派出使臣拿上貴重的珍寶去聯合楚、魏兩國,楚、魏兩國想得到大王的貴重珍寶,一定接納我們的使臣。趙國使臣進入楚、魏兩國,秦國必定懷疑天下諸侯聯合抗秦,而且必定恐慌。只有這樣,和談才能進行。”趙王沒有聽從虞卿的意見,與平陽君趙豹議妥求和,就派出鄭朱先到秦國聯繫。秦國接納了鄭朱。趙王又召見虞卿說:“我派平陽君到秦國求和,秦國已經接納鄭朱了,您認為怎麼樣?”虞卿回答說:“大王的和談不能成功,趙軍必定被擊敗。天下諸侯祝賀秦國獲勝的使臣都在秦國了。鄭朱是個顯貴之人,他進入秦國,秦王和應侯一定把鄭朱來到秦國這件事大加宣揚而給天下諸侯看。楚、魏兩國以此認為趙國到秦國求和,必定不會救援大王。秦國知道天下諸侯不救援大王,那麼和談是不可能得到成功的。”應侯果然把鄭朱來到秦國這件事大加宣揚而給天下諸侯祝賀秦國獲勝的使臣們看,終究不肯和談。趙軍在長平大敗,於是邯鄲被圍困,被天下人恥笑。
秦國解除了邯鄲的包圍之後,而趙王卻準備到秦國拜訪秦王,就派趙郝到秦國去訂約結交,割出六個縣而講和。虞卿對趙王說:“大王您看,秦國進攻大王,是因為打得疲頓了才撤回呢?還是它能夠進攻,由於憐惜大王而不再進攻呢?”趙王回答說:“秦國進攻我,是毫不保留竭盡全力了,一定是因為打得疲憊了才撤回的。”虞卿說:“秦國用它的全部力量進攻它所不能奪取的土地,結果打得疲頓而回。可是,大王又把秦國兵力所不能奪取的土地白白送給秦國,這等於幫助秦國進攻自己啊。明年秦國再進攻大王,大王就無法自救了。”趙王把虞卿的話告訴了趙郝。趙郝說:“虞卿真能摸清秦國兵力的底細嗎?果真知道秦國兵力今年不能進攻了,這麼一塊彈丸之地不給它,讓秦國明年再來進攻大王,那時大王豈不是要割讓腹地給它來求和嗎?”趙王說:“我聽從你的意見割讓六縣了,你能一定讓秦國明年不再進攻我嗎?”趙郝回答說:“這個可不是我所敢承擔的事情。過去,韓、趙、魏三國與秦國交往,互相親善。現在,秦國對韓、魏兩國親善而進攻大王。看來,大王侍奉秦國的心意一定是不如韓、魏兩國了。現在,我替您解除因背棄與秦國親善關係而招致的進攻,開啟關卡,互通貿易,與秦國的交好程度同韓、魏兩國一樣。若到了明年大王獨自招來秦國的進攻,這一定是大王侍奉秦國的心意又落在韓、魏兩國的後面了。所以說,這不是我所敢承擔的事情。”
趙王把趙郝的話告訴了虞卿。虞卿回答說:“趙郝說‘不講和,明年秦國再來進攻大王,大王豈不是要割讓腹地給它來求和嗎’。現在講和,趙郝又認為不能保證秦國不再進攻。那麼現在即使割讓六個城邑,又有什麼好處!明年再來進攻,又把它的兵力所不能奪取的土地割讓給它來求和。這是自取滅亡的辦法,所以不如不講和。秦國即使善於進攻,也不能輕易地奪取六個縣;趙國即使不能防守,終歸也不會喪失六座城。秦國疲頓而撤兵,軍隊必然疲軟。我用六座城來收攏天下諸侯去進攻疲軟的秦軍,這是我在天下諸侯那裡失去六座城而在秦國那裡得到補償。我國還可得到好處,這與白白地割讓土地,使自己削弱而使秦國強大相比,哪樣好呢?現在趙郝說‘秦國與韓、魏兩國親善而進攻趙國的原因,一定是大王侍奉秦國的心意不如韓、魏兩國’,這是讓大王每年拿出六座城來侍奉秦國,也就是白白地把城邑送光。明年秦國又要求割地,大王將給它嗎?不給,這是拋棄了原來割讓土地所換取的成果而挑起秦國進攻的兵禍;給它,也就無地可給了。俗話說:‘強大的善於進攻,弱小的不能防守。’現在平白地聽任秦國擺佈,秦國軍隊毫不費力便可多得土地,這是使秦國更加強大而使趙國更加削弱啊。讓越來越強大的秦國來割取越來越弱小的趙國,秦國年年謀取趙國土地的打算因而就不會停止了。況且大王的土地有限而秦國的要求無限,拿有限的趙國土地去應付無限的秦國要求,那勢必不會再有趙國了。”
趙王的想法還沒確定下來,樓緩從秦國回到趙國。趙王與樓緩商議這個問題,說:“給秦國土地與不給,哪種做法好?”樓緩推讓說:“這不是我所能知道的。”趙王說:“雖然這麼說,也不妨試著談談你個人的意見。”樓緩便回答說:“大王也聽說過那個公甫文伯母親的事嗎?公甫文伯在魯國做官,病死了,妻妾中為他在臥房中自殺的有兩個人。他的母親聽到這件事,居然不哭一聲。公甫文伯家的保姆說:‘哪裡有兒子死了而母親不哭的呢?’他的母親說:‘孔子是個大賢人,被魯國驅逐了。可是,他這個人不跟隨孔子了。現在他死了而妻妾為他自殺的有兩人,像這樣的情況一定是他對尊長的人情義淡薄而對妻妾的情義深厚。’所以,由母親說出這樣的話,這是個賢良的母親。若由妻子說出這樣的話,這一定免不了是個嫉妒的妻子。所以,說的話雖然都一樣,但由於說話人的立場不同,人的用意也就跟著變化了。現在,我剛剛從秦國來,如果說不給,那不是上策;如果說給它,恐怕大王會認為我是替秦國幫忙。所以,我不敢回答。假使我能夠替大王考慮,不如給它好。”趙王聽後說:“嗯。”
虞卿聽到這件事,入宮拜見趙王說:“這是虛偽的辯說,大王切切不要給秦國六個縣!”樓緩聽說了,就去拜見趙王。趙王把虞卿的話告訴了樓緩。樓緩說:“不對,虞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秦、趙兩國結下怨仇引起兵禍而天下諸侯都很高興,這是為什麼?說‘我們將借強國來欺弱國’。如今,趙國軍隊被秦國圍困,天下諸侯祝賀獲勝的人必定都在秦國了。所以,不如趕快割讓土地講和,來使天下諸侯懷疑秦、趙已經交好而又能撫慰秦國。不然的話,天下諸侯將藉著秦國的怨怒,趁著趙國的疲睏,瓜分趙國。趙國將要滅亡,還圖謀什麼秦國呢?所以說,虞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希望大王從這些方面考慮決定給它吧,不要再盤算了。”
虞卿聽到這番議論後,去拜見趙王說:“危險了,樓緩就是為秦國幫忙的,這只是越發讓天下諸侯懷疑我們了,又怎麼能撫慰秦國呢?他為什麼偏偏不說這麼做就是向天下諸侯昭示趙國軟弱可欺呢?再說,我所主張的不給秦國土地,並不是堅決不給土地就算了。秦國向大王索取六個城邑,而大王則把這六個城邑送給齊國。齊國是秦國的死對頭,得到大王的六個城邑,就可以與我們合力攻打秦國,齊王傾聽大王的計謀,不用等話說完,就會同意。這就是大王雖然在齊國方面失去六個城邑卻在秦國方面得到補償。這樣做,齊國、趙國的深仇大恨都可以報復了,而且又向天下諸侯顯示趙王是有作為的。大王把齊、趙兩國結盟的事聲揚出去,我們的軍隊不必到邊境偵察,我就會看到秦國的貴重財禮送到趙國來而反過來向大王求和了。一旦跟秦王講和,韓、魏兩國聽到消息,必定盡力敬重大王;既要敬重大王,就必定拿出珍貴的寶物爭先向大王致意。這樣一來,大王的一個舉動可以與韓、魏、齊三國結交親善,從而與秦國改換了處事的位置。”趙王聽後說:“好極了。”就派虞卿向東去拜見齊王,與齊王商議攻打秦國的問題。虞卿還沒返回齊國,秦國的使臣已經在趙國了。樓緩得知這個消息,立即逃跑了。趙王於是把一座城邑封給了虞卿。
過了不久,魏國請求與趙國合縱盟約。趙孝成王就召虞卿來商議這件事。虞卿先去拜訪平原君,平原君說:“希望聽您論述一下合縱之道。”虞卿入宮拜見趙王。趙王說:“魏國請求合縱盟約。”虞卿說:“魏國錯了。”趙王說:“我本來也沒答應它。”虞卿說:“大王錯了。”趙王說:“魏國請求合縱,您說魏國錯了;我沒有答應它,您又說我錯了。既然這樣,那麼合縱盟約是終歸不可以了嗎?”虞卿回答說:“我聽說小國跟大國合縱盟約,有好處就由大國享用成果,有壞處就由小國承擔災禍。現在的情況是魏國以小國的地位情願擔當災禍,而您是以大國的地位辭卻享用成果。所以,我說大王錯了,魏國也錯了。我私下認為合縱盟約有利。”趙王說:“好。”於是就同魏國合縱盟約。
虞卿因為魏國宰相魏齊的緣故,寧願拋棄萬戶侯的爵位和卿相大印,與魏齊一起從小路逃走,最後離開趙國,在魏國大梁遭到困厄。魏齊死後,虞卿更加不得意,就著書立說,採集《春秋》的史實,觀察近代的世情,寫了《節義》《稱號》《揣摩》《政謀》共八篇,用來批評國家政治的成功與失敗,世上流傳,稱為《虞氏春秋》。
太史公說:“平原君是個亂世之中風度翩翩有才氣的公子,但是不能識大局。俗話說:‘貪圖私利便喪失理智。’平原君相信馮亭的邪說,貪圖他獻出的上黨,致使趙國兵敗長平,趙軍四十多萬人被坑殺,趙國幾乎滅亡。虞卿分析事理推測情勢,為趙國出謀劃策,是多麼周密巧妙啊!到後來不忍心看著魏齊被人追殺,終於在大梁遭到困厄。平常人尚且知道不能這麼做,何況賢能的人呢?但是,虞卿若不是窮困憂愁,也就不能著書立說而使自己的名聲表露於世,流傳後代了。”
第五十九卷
魏公子列傳第十七
魏公子即信陵君,是“戰國四公子”之一。他名冠諸侯,聲震天下,其才德遠遠超過齊之孟嘗、趙之平原、楚之春申,《魏公子列傳》便是司馬遷傾注了高度熱情為信陵君所立的一篇專傳。
傳中詳細地敘述了信陵君從保存魏國的目的出發,屈尊求賢,不恥下交的一系列活動,如駕車虛左親自迎接門役侯嬴於大庭廣眾,多次卑身拜訪屠夫朱亥以及秘密結交賭徒毛公、賣漿者薛公等;著重記寫了他在這些“巖穴隱者”的鼎力相助下,不顧個人安危,不謀一己之利,挺身而出完成“竊符救趙”和“卻秦存魏”的歷史大業。這就歌頌了信陵君心繫魏國、禮賢下士、救人於危難的思想品質。這也是本傳的主旨所在。誠如《太史公自序》所言,“能以富貴下貧賤,賢能詘於不肖,唯信陵君為能行之”。值得注意的是,傳中以大量筆墨描寫了下層社會的幾個人物(也可以看作附傳)。特別是門役侯嬴,他身處市井心懷魏國,才智遠非那般王侯公卿所能比。如果說,信陵君在歷史舞臺上演出了一幕“竊符救趙”的壯舉而為人們所稱頌的話,那麼,門役侯嬴則是這幕壯舉的總導演,他更令人敬佩、景仰。這反映了司馬遷重視人民群眾力量的進步歷史觀。信陵君的結局是不幸的,他才高遭嫉,竟被魏王廢黜,以致沉湎酒色,終因“病酒”而死。這既真實地揭示了信陵君思想性格的弱點,更重要的是揭露了最高統治者嫉賢妒能、打擊忠良的醜惡行徑,可以說反映了那個時代的某種帶有規律性的東西。
通篇洋溢著作者對信陵君的敬慕、讚歎和惋惜的感情,不獨篇名直呼“公子”,就是文中稱“公子”即有一百四十七次,所謂“無限唱嘆,無限低徊”。茅坤說:“信陵君是太史公胸中得意人,故本傳亦太史公得意文。”(《史記鈔》)可算是知言了。
【原文】
魏公子無忌者,魏昭王[1]少子而魏安釐王異母弟也。昭王薨[2],安釐王即位,封公子為信陵君[3]。是時范雎亡[4]魏相秦,以怨魏齊故[5],秦兵圍大梁,破魏華陽下軍[6],走芒卯[7]。魏王及公子患之。
【註釋】
[1]魏昭王:魏遫(sù),戰國時魏國第五個國君,魏襄王的兒子。前295—前277年在位。
[2]薨(hōnɡ):周朝時諸侯死去叫薨,後來有封爵的大臣死去也叫薨。
[3]信陵君:封號,即封作信陵地方的領主。
[4]范雎(?—前255)字叔,魏國人。亡:逃亡。
[5]以……故:因……的緣故。
[6]大梁:魏國都城,在今河南省開封市西北。華陽下軍:魏國駐紮華陽的軍隊。華陽,山名,在今河南省新密市境內。
[7]走:趕走。芒卯:魏軍主將。
【原文】
公子為人仁而下士[1],士無賢不肖[2]皆謙而禮交之,不敢以其富貴驕士。士以此方數千裡爭往歸[3]之,致[4]食客三千人。當是時,諸侯以公子賢,多客,不敢加兵謀[5]魏十餘年。
【註釋】
[1]下士:尊重士人。
[2]不肖(xiào):不像樣;不賢。
[3]方數千裡:見方几千里以內的地區。歸:歸附。
[4]致:招徠,延攬。
[5]加兵:用兵侵犯。加,施。謀:作侵犯的打算。十餘年:大致指魏安釐王十二年—三十年(前265—前247)的情形。
【原文】
公子與魏王博[1],而北境傳舉烽[2],言“趙寇[3]至,且入界[4]”。魏王釋[5]博,欲召大臣謀。公子止王曰:“趙王田獵[6]耳,非為寇也。”復博如故。王恐,心不在博。居頃[7],復從北方來傳言曰:“趙王獵耳,非為寇也。”魏王大驚,曰:“公子何以知之?”公子曰:“臣之客有能深得趙王陰事[8]者,趙王所為,客輒[9]以報臣,臣以此知之。”是[10]後魏王畏公子之賢能,不敢任公子以國政。
【註釋】
[1]博:古代的一種棋。
[2]舉烽:發警報。
[3]寇:侵犯。
[4]且:將要,快要。界:魏國北方的邊界。
[5]釋:放下,中止。
[6]田獵:在野外打獵。
[7]居頃:過了不久。
[8]深得:據《索隱》引:譙周作“探得”,也通,而且比“深得”淺顯。陰事:隱秘的事情。
[9]輒:每每,經常。
[10]是:此,這。
【原文】
魏有隱士[1]曰侯嬴,年七十,家貧,為大梁夷門[2]監者。公子聞之,往請[3],欲厚遺[4]之。不肯受,曰:“臣[5]修身潔行數十年,終不以監門困故而受公子財。”公子於是乃置酒[6]大會賓客。坐定,公子從[7]車騎,虛左[8],自迎夷門侯生[9]。侯生攝敝[10]衣冠,直上載公子上坐[11],不讓,欲以觀[12]公子。公子執轡[13]愈恭。侯生又謂公子曰:“臣有客在市屠[14]中,願枉車騎過[15]之。”公子引車[16]入市,侯生下見其客朱亥,俾倪[17]故久立,與其客語,微察[18]公子。公子顏色愈和。當是時,魏將相宗室賓客滿堂,待公子舉酒[19]。市人皆觀公子執轡。從騎皆竊罵侯生。侯生視公子色終不變,乃謝客就車[20]。至家,公子引侯生坐上坐,遍贊賓客[21],賓客皆驚。酒酣,公子起,為壽[22]侯生前。侯生因謂公子曰:“今日嬴之為公子亦足矣[23]。嬴乃夷門抱關者[24]也,而公子親枉車騎,自迎嬴於眾人廣坐之中,不宜有所過[25],今公子故過之[26]。然嬴欲就[27]公子之名,故久立公子車騎市中[28],過客以觀公子,公子愈恭。市人皆以嬴為小人,而以公子為長者[29]能下士也。”於是罷酒,侯生遂為上客[30]。
【註釋】
[1]隱士:古代指有學問、有政治才能,但隱居起來不願參加政治活動的人。
[2]夷門:大梁城有十二個城門,東門叫夷門。
[3]請:問候,訪問。
[4]厚:重,多。遺(wèi):贈送。
[5]臣:侯嬴自稱。古人對人表示謙卑,自稱臣。
[6]置酒:辦酒席。
[7]從:使車騎相從,即帶著隨從的車馬。使動用法。
[8]虛左:空著左邊的座位。
[9]侯生:指侯嬴。生,先生的省稱。先秦時,“生”為士人的通稱。
[10]攝:整理,整頓。敝:破舊。
[11]載:乘坐。上坐:上首座位。
[12]觀:觀察;考驗;窺測。
[13]執轡(pèi):握著馭馬的韁繩。
[14]客:這裡是朋友的意思。屠:屠宰牲畜的地方。
[15]枉:本作“曲”解,這裡引申有“屈辱委屈”的意思。過:訪問。
[16]引車:按著路線趕車。引,領著;帶著。
[17]俾倪:通“睥睨”。
[18]微察:暗中觀察。
[19]舉酒:開宴。
[20]謝:辭謝;辭別。就車:登車。
[21]遍贊賓客:遍贊賓客於侯生,向侯生周遍地介紹賓客。
[22]為壽:向尊長者敬酒,致辭祝賀。
[23]為公子亦足矣:給公子盡力也夠了。
[24]抱關者:抱門閂的人。關,門閂。
[25]不宜有所過:不應當去訪問別人。另一種解釋是,不宜對我有太過分的表示。下句的“故過之”是“誠然是太過分了”的意思。“過”作“過分”解。
[26]今公子故過之:今,應作“令”,意思是我令公子特意陪我去訪問朋友。
[27]就:成就。
[28]立:使動用法。“市中”前面省介詞“於”,全句意思是,故意使您的車馬久久地停在市場上。
[29]長者:年長的人;有德行的人。
[30]上客:高級食客。
【原文】
侯生謂公子曰:“臣所過屠者[1]朱亥,此子賢者,世莫能知,故隱[2]屠間耳。”公子往數[3]請之,朱亥故不復謝[4],公子怪之。
【註釋】
[1]屠者:屠夫。
[2]隱:埋沒的意思。
[3]數:多次;屢次。
[4]復謝:答謝;回拜。
【原文】
魏安釐王二十年,秦昭王[1]已破趙長平軍,又進兵圍邯鄲。公子姊為趙惠文王弟平原君夫人,數遺魏王及公子書,請救於魏。魏王使將軍晉鄙將[2]十萬眾救趙。秦王使使者[3]告魏王曰:“吾攻趙旦暮[4]且下,而諸侯敢救者,已[5]拔趙,必移兵先擊之。”魏王恐,使人止晉鄙,留軍壁鄴[6],名為救趙,實持兩端[7]以觀望。平原君使者冠蓋相屬[8]於魏,讓魏公子曰:“勝所以自附為婚姻[9]者,以公子之高義[10],為能急[11]人之困。今邯鄲旦暮降秦而魏救[12]不至,安在公子能急人之困也!且公子縱[13]輕勝,棄之降秦,獨不憐公子姊邪?”公子患之,數請魏王,及賓客辯士說[14]王萬端。魏王畏秦,終不聽公子。公子自度[15]終不能得之於王,計[16]不獨生而令趙亡,乃請賓客,約[17]車騎百餘乘,欲以客往赴[18]秦軍,與趙俱死。
【註釋】
[1]秦昭王(前324—前251):戰國時秦國國君,即秦昭襄王。前306—前251年在位。
[2]將(jiànɡ):領兵。
[3]使使者:派遣使臣。
[4]旦暮:早晨或晚上。形容時間短。
[5]已:在……以後。
[6]留軍:停止進軍。壁:原義是營壘,這裡作動詞,駐紮的意思。鄴:魏國邑名,在今河北省臨漳縣西南。
[7]持兩端:比喻左右搖擺,拿不定主意。兩端,兩頭,兩方面。
[8]冠蓋相屬(zhǔ):穿戴著禮服禮帽,坐著車子,連續地到來。冠,指使者穿戴的衣帽。蓋,指使者乘坐的車。
[9]自附為婚姻:有婚姻關係的一種謙詞,猶如說高攀結了親。自附,自願地依附。
[10]高義:行為高尚,講義氣。另一種解釋是:高度的友誼。義,情誼。
[11]急:解救急難。動詞。
[12]救:救兵。
[13]縱:縱令;即使。
[14]說(shuì):勸說。端:理由。
[15]度(duó):估量;推斷。
[16]計:計劃;盤算。引申有“決定”的意思。
[17]約:湊集,預備。
[18]赴:投入。
【原文】
行過夷門,見侯生,具告所以欲死秦軍狀[1]。辭決[2]而行,侯生曰:“公子勉之矣[3],老臣不能從。”公子行數里,心不快,曰:“吾所以待侯生者備[4]矣,天下莫不聞,今吾且死而侯生曾[5]無一言半辭送我,我豈有所失[6]哉?”復引車還,問侯生。侯生笑曰:“臣固[7]知公子之還也。”曰:“公子喜士,名聞天下。今有難[8],無他端[9]而欲赴秦軍,譬若以肉投餒虎[10],何功[11]之有哉?尚安事[12]客?然公子遇[13]臣厚,公子往而臣不送[14],以是知公子恨之復返也。”公子再拜,因問。侯生乃屏人間語[15],曰:“嬴聞晉鄙之兵符[16]常在王臥內,而如姬最幸[17],出入王臥內,力能竊之。嬴聞如姬父為人所殺,如姬資之[18]三年,自王以下欲求報其父仇,莫能得。如姬為[19]公子泣,公子使客斬其仇頭,敬進[20]如姬。如姬之慾為公子死,無所辭[21],顧未有路[22]耳。公子誠一開口請如姬,如姬必許諾,則得虎符奪晉鄙軍,北救趙而西卻[23]秦,此五霸之伐[24]也。”公子從其計,請如姬。如姬果盜晉鄙兵符與公子。
【註釋】
[1]具:通“俱”,都;全。狀:情況。
[2]辭決:辭別。決,通“訣”,長別。
[3]勉之矣:好好努力吧。
[4]備:周到;完備。
[5]曾(cénɡ):竟然。
[6]失:過失;錯誤。
[7]固:早已;本來就。
[8]難(nàn):危難;困難。
[9]他:其他;別的。端:頭緒;辦法。
[10]餒(něi)虎:餓虎。
[11]功:功用;用處。
[12]尚:還。事:用。
[13]遇:待。
[14]送:不僅指送行,也指贈言。
[15]屏(bǐnɡ)人:遣開左右的人。間(jiàn)語:密談;私語;悄悄地說。
[16]兵符:軍事上用的符。
[17]如姬:魏安釐王最寵愛的妃子。幸:指得到帝王寵愛。
[18]資:積蓄。這裡指含恨。之:指殺父的仇恨。
[19]為(wèi):對。
[20]進:獻給。
[21]無所辭:沒有可推辭的。
[22]顧:但是。路:機會;方法。
[23]卻:打退。
[24]五霸:春秋時先後稱霸的五個諸侯,指齊桓公、晉文公、楚莊王、吳王闔閭、越王句踐。伐:功業。
【原文】
公子行,侯生曰:“將在外,主[1]令有所不受,以便[2]國家。公子即合符,而晉鄙不授公子兵而復請[3]之,事必危矣。臣客屠者朱亥可與俱[4],此人力士。晉鄙聽,大善;不聽,可使擊之。”於是公子泣。侯生曰:“公子畏死邪?何泣也?”公子曰:“晉鄙嚄唶宿將[5],往恐不聽,必當殺之,是以泣耳,豈畏死哉?”於是公子請朱亥。朱亥笑曰:“臣乃市井鼓刀[6]屠者,而公子親數存[7]之,所以不報謝者,以為小禮[8]無所用。今公子有急[9],此乃臣效命之秋[10]也。”遂與公子俱。公子過謝侯生。侯生曰:“臣宜從,老不能。請數[11]公子行日,以至晉鄙軍之日,北鄉[12]自剄,以送[13]公子。”公子遂行。
【註釋】
[1]主:國君。
[2]以便:以求便利於。
[3]而:通“如”,如果。請:請示,含有核對。
[4]俱:一同去。
[5]嚄唶(huò zé):原意是大笑大呼,這裡形容有威風、有氣派的樣子。宿將:有資格、有經驗的老將。
[6]鼓刀:動刀宰殺。
[7]存:體恤慰問。
[8]小禮:指來往回拜一類的瑣碎禮節。
[9]急:急難之事。
[10]效命:獻出生命。秋:時機。
[11]數(shǔ):計算。動詞。
[12]北鄉(xiànɡ):面向北方。趙國在魏國的北方,所以這樣說。鄉,通“向”。
[13]送:這裡是報答、報效的意思。
【原文】
至鄴,矯[1]魏王令代晉鄙。晉鄙合符,疑之,舉手視公子[2]曰:“今吾擁十萬之眾,屯[3]於境上,國之重任,今單車來代之[4],何如哉?”欲無聽。朱亥袖[5]四十斤鐵椎,椎[6]殺晉鄙,公子遂將晉鄙軍。勒[7]兵下令軍中曰:“父子俱在軍中,父歸;兄弟俱在軍中,兄歸;獨子無兄弟,歸養[8]。”得選兵[9]八萬人,進兵擊秦軍。秦軍解去[10],遂救邯鄲,存趙。趙王[11]及平原君自迎公子於界,平原君負矢為公子先引[12]。趙王再拜曰:“自古賢人未有及公子者也。”當此之時,平原君不敢自比於人[13]。公子與侯生決,至軍,侯生果北鄉自剄。
【註釋】
[1]矯(jiǎo):假託;假稱。
[2]舉手視公子:晉鄙表示對信陵君輕慢不信任的態度。
[3]屯:駐防;駐紮。
[4]單車:指信陵君只有少數隨從,沒有護衛的軍隊。之:指晉鄙自己。
[5]袖:藏在衣袖裡。
[6]椎:用椎子打。動詞。
[7]勒:約束;統率;管轄。
[8]歸養:回家奉養父母。
[9]選兵:經過挑選的精兵。
[10]解去:解圍而去。
[11]趙王:指趙孝成王。
[12]負矢為公子先引:這是一種極隆重的禮節,是自居於奴僕地位的一種表示。,盛弩箭的皮革袋子。先引,在前面引路。
[13]自比於人:把自己比他人(指信陵君)。
【原文】
魏王怒公子之盜其兵符,矯殺晉鄙,公子亦自知也。已卻秦存趙,使將將其軍[1]歸魏,而公子獨與客留趙。趙孝成王德[2]公子之矯奪晉鄙兵而存趙,乃與平原君計,以五城封公子。公子聞之,意驕矜[3]而有自功之色。客有說公子曰[4]:“物[5]有不可忘,或有不可不忘。夫人有德於公子,公子不可忘也;公子有德於人,願公子忘之也。且矯魏王令,奪晉鄙兵以救趙,於趙則有功矣,於魏則未為忠臣也。公子乃自驕而功之[6],竊為公子不取也。”於是公子立自責,似若無所容者。趙王掃除[7]自迎,執主人之禮,引公子就西階[8]。公子側行辭讓[9],從東階上。自言罪過,以負[10]於魏,無功於趙。趙王侍酒[11]至暮,口不忍獻五城,以公子退讓也。公子竟留趙。趙王以鄗為公子湯沐邑[12],魏亦復以信陵奉公子。公子留趙。
【註釋】
[1]使將將其軍:前一個“將”,將領,部將。
[2]德:感德,感激。
[3]驕矜(jīn):驕傲誇耀。
[4]客有說公子曰:這件事發生在前257年,以五城封公子之時。
[5]物:事情。
[6]功:意動用法。之:語尾助詞。
[7]掃除:打掃臺階。除,臺階。古代迎接遠道的貴賓,主人必須為客人灑掃道路。
[8]公子就西階:古代宮室坐北朝南,升堂禮節是,主人從東階上,客人從西階上。趙王執行主人之禮,所以“引公子就西階”。
[9]側行辭讓:側著身子前進,表示謙退禮讓。
[10]以:因為。負:違背;辜負。
[11]侍酒:陪著飲酒。
[12]鄗:趙國邑名。在今河北省柏鄉縣北。湯沐邑:春秋以前是天子賜給諸侯來朝時齋戒自潔的地方;戰國以後,湯沐邑的名義還存在,實際上已成為國君賜給大臣的臨時封邑。
【原文】
公子聞趙有處士[1]毛公藏於博徒,薛公藏於賣漿[2]家,公子欲見兩人,兩人自匿[3]不肯見公子。公子聞所在,乃間步往從此兩人遊[4],甚歡。平原君聞之,謂其夫人曰:“始[5]吾聞夫人弟公子天下無雙,今吾聞之,乃妄[6]從博徒賣漿者遊,公子妄人[7]耳。”夫人以告公子。公子乃謝夫人去,曰:“始吾聞平原君賢,故負魏王而救趙,以稱[8]平原君。平原君之遊,徒豪舉[9]耳,不求士也。無忌自在大梁時,常聞此兩人賢,至趙,恐不得見。以無忌從之遊,尚恐其不我欲也[10],今平原君乃以為羞,其[11]不足從遊。”乃裝為去[12]。夫人具以語[13]平原君。平原君乃免冠謝[14],固[15]留公子。平原君門下聞之,半去平原君歸公子,天下士復往歸公子,公子傾[16]平原君客。
【註釋】
[1]處(chǔ)士:古代稱有才德而隱居不做官的人。
[2]漿:酒的一種,略帶酸味。
[3]自匿:主動地隱藏起來。
[4]間(jiàn)步:秘密地步行。遊:來往;交遊。
[5]始:當初;從前。
[6]妄:胡亂。
[7]妄人:荒唐的人。
[8]稱(chèn):順遂;滿足。
[9]豪舉:氣魄很大的舉動。
[10]不我欲也:即“不欲我也”。否定句中的賓語前置。
[11]其:大概是、恐怕是的意思。
[12]裝:整理行裝。為去:準備動身離去。
[13]語(yù):告訴。
[14]免冠謝:摘去帽子謝罪。古人脫帽露頂是賠禮認罪的表示。
[15]固:堅決。
[16]傾:超過;勝過。
【原文】
公子留趙十年[1]不歸。秦聞公子在趙,日夜出兵東伐魏。魏王患之,使使[2]往請公子。公子恐其[3]怒之,乃誡[4]門下:“有敢為魏王使通[5]者,死。”賓客皆背魏之[6]趙,莫敢勸公子歸。毛公、薛公兩人往見公子曰:“公子所以重[7]於趙,名聞諸侯者,徒[8]以有魏也。今秦攻魏,魏急而公子不恤[9],使秦破大梁而夷[10]先王之宗廟,公子當[11]何面目立天下乎?”語未及卒,公子立變色,告車趣駕[12]歸救魏。
【註釋】
[1]留趙十年:自趙孝成王九年—十九年(前257—前247)。
[2]使使:前面的“使”:派遣,命令。動詞。後面的使:使者。名詞。
[3]其:指魏王。代詞。
[4]誡:警告;叮囑。
[5]通:通報;傳達。
[6]背:離開。之:到。
[7]重:尊重。
[8]徒:只;但。
[9]恤(xù):顧惜;體恤。
[10]夷:平毀。
[11]當:將。
[12]告:吩咐。車:管車的人。趣(cù):趕快;急促。駕:把馬套上車。
【原文】
魏王見公子,相與泣,而以上將軍[1]印授公子,公子遂將。魏安釐王三十年[2],公子使使遍告諸侯。諸侯聞公子將,各遣將將兵救魏。公子率五國[3]之兵破秦軍於河外,走蒙驁[4]。遂乘勝逐秦軍至函谷關,抑[5]秦兵,秦兵不敢出。當是時,公子威振[6]天下,諸侯之客進兵法,公子皆名[7]之,故世俗稱《魏公子兵法》[8]。
【註釋】
[1]上將軍:官名,統率軍隊的最高將領。
[2]魏安釐王三十年:前247年。
[3]五國:指趙、韓、齊、楚和燕。
[4]蒙驁(ào):秦國的上卿,後為將。
[5]抑:壓制;控制。
[6]振:通“震”。
[7]名:命名;署名。動詞。稱佔田為“名田”。
[8]世俗:指社會上一般人。魏公子兵法:《漢書·藝文志》載有《魏公子》二十一篇、圖十卷。已失傳。
【原文】
秦王患之,乃行[1]金萬斤於魏,求[2]晉鄙客,令毀[3]公子於魏王曰:“公子亡[4]在外十年矣,今為魏將,諸侯將皆屬,諸侯徒聞魏公子,不聞魏王。公子亦欲因此時定南面而王[5],諸侯畏公子之威,方欲共立之。”秦數使反間[6],偽賀公子得立為魏王未也。魏王日聞其毀,不能不信,後果使人代公子將。公子自知再以毀廢,乃謝病[7]不朝,與賓客為長夜飲,飲醇酒[8],多近婦女。日夜為樂飲者四歲,竟病酒[9]而卒。其歲[10],魏安釐王亦薨。
【註釋】
[1]行:運送;使用。
[2]求:尋找;訪求。
[3]毀:詆譭。
[4]亡:逃亡。
[5]南面而王:坐北面南,自立為王。
[6]反間(jiàn):利用敵人的間諜使敵人獲得虛假的情報。
[7]謝病:推說有病。
[8]醇(chún)酒:濃烈的酒。
[9]病酒:飲酒過多而害病。
[10]其歲:魏安釐王三十四年(前243)。
【原文】
秦聞公子死,使蒙驁攻魏,拔二十城[1],初置東郡[2]。其後秦稍蠶食魏[3],十八歲而虜魏王[4],屠大梁[5]。
【註釋】
[1]拔二十城:事在魏無忌死後一年,即魏景湣王(安釐王的兒子,前242—前228年在位)元年。
[2]東郡:在今河北省東南端和山東省西部一帶,治所在濮陽(今河南省濮陽縣西南)。
[3]稍蠶食魏:據《魏世家》記載:“二年(指魏景湣王二年,即公元前241年),秦拔我朝歌……三年,秦拔我汲。五年,秦拔我垣、蒲陽、衍。”就是秦國“稍蠶食魏”的具體事實。
[4]十八歲:指魏無忌死後十八年。魏王:名假。景湣王的兒子。前227—前225年在位。
[5]屠大梁:指秦國引河水淹大梁的事。屠,即毀壞城池,屠殺城中的軍民。
【原文】
高祖始微少[1]時,數聞公子賢。及即天子位,每過大梁,常祠[2]公子。高祖十二年[3],從擊黥布[4]還,為公子置守冢[5]五家,世世歲以四時[6]奉祠公子。
【註釋】
[1]高祖:漢高祖劉邦。始:當初。微少:貧賤。指沒有當皇帝的時候。
[2]祠:祭祀。
[3]高祖十二年:前195年。
[4]黥(qínɡ)布(?—前195):英布。
[5]冢(zhǒnɡ):墳墓。
[6]四時:四季。
【原文】
太史公曰:吾過大梁之墟[1],求問其所謂夷門。夷門者,城之東門也。天下諸公子[2]亦有喜士者矣,然信陵君之接巖穴隱者[3],不恥下交[4],有以[5]也。名冠[6]諸侯,不虛[7]耳。高祖每過之而令民奉祠不絕也。
【註釋】
[1]墟(xū):廢址;遺址。
[2]諸公子:指孟嘗君、平原君、春申君等。
[3]巖穴隱者:指居住山野的隱士。
[4]不恥下交:不以與學問較差或地位較低的人交朋友為可恥。
[5]以:道理;緣故。
[6]冠(ɡuàn):居第一位;在前面。
[7]虛:虛假。
【譯文】
魏公子無忌,是魏昭王的小兒子,魏安釐王的同父異母弟弟。魏昭王逝世後,魏安釐王即位,賜封公子為信陵君。這時候,范雎逃離魏國,做了秦國的宰相。因為怨恨魏齊的緣故,秦軍圍攻魏國,打敗了魏國在華陽城下的軍隊,趕走了魏將芒卯。魏昭王和公子無忌都為這件事憂慮。
魏公子無忌為人仁厚,而又能禮賢下士,凡是士人,不論才能高低,都能謙虛地對他們以禮相待,不敢因為自己富貴怠慢士人。因此,縱橫幾千裡地方的士人都爭相前往歸順他。他招徠的食客有三千人。在這個時期,各諸侯國因為公子賢能,門客又多,十多年來不敢進軍侵犯魏國。
有一次,魏公子跟魏王下棋時,從北方邊境傳來了烽火警報,說“趙國侵略軍來了,快要進入邊界”。魏王停止下棋,想要召集大臣來商議。魏公子勸止魏王說:“趙王打獵而已,不是進行入侵。”兩人仍然下棋。魏王害怕,心不在下棋上。過了一會兒,又從北方傳來消息說:“趙王打獵而已,不是進行入侵。”魏王非常吃驚,說:“公子為什麼知道這回事呢?”魏公子說:“我的門客有人能夠打聽到趙王的秘密行動,趙王的所作所為,門客總是把它報告我,所以我知道。”從此以後,魏王害怕魏公子的賢能,不敢把國家的政治大事委任魏公子。
魏國有個隱士名叫侯嬴,七十歲了,家裡貧困,擔任大梁夷門的看門人。魏公子聽說有這樣一個人,前往訪問,要豐厚地送他財物。侯嬴不肯接受,說:“我修身養性幾十年,總不能由於看門貧困的原因而接受公子的財物。”魏公子當時就擺設酒席,大請賓客。客人坐定之後,魏公子讓車馬隨從,並空著車子左邊的座位,親自到夷門迎接侯先生。侯先生整理了破舊的衣帽,直接登上魏公子乘坐的車的上位,毫不謙讓,想以此來觀察公子。魏公子握著馬韁繩,顯得更加恭敬。侯先生又對魏公子說:“我有個客人在市場的屠宰坊中,希望委屈您的車馬,讓我去訪問他。”魏公子駕車到市場裡,侯先生下車去會見他的客人朱亥,眼睛瞟看魏公子,故意久久地站著跟他的客人說話,暗中觀察魏公子。魏公子臉色更加溫和。正當這時候,魏國的將相、王族、賓客濟濟一堂,等待魏公子舉杯祝酒。市場裡的人都看到魏公子拿著馬韁繩,隨從人員都暗地裡咒罵侯先生。侯先生看到魏公子的臉色始終不變,才辭別客人,登上車子。回到家裡,魏公子領著侯先生就坐上位,並一一地介紹賓客,賓客都非常吃驚。正當酒喝得酣暢的時候,魏公子起立,來到侯先生面前敬酒祝福。侯先生便對魏公子說:“今天我侯嬴難為公子的也夠多了。我只是夷門的看門人,公子卻親自委屈駕著車馬,親自在大庭廣眾之中迎接我。我本不該去訪問客人,卻故意委屈公子的車馬去訪問他。然而,我侯嬴想成全公子的名聲,故意讓公子的車馬久久地站立在市場裡,去訪問客人,以此觀察公子,公子更加恭敬。市民都以為我侯嬴是小人,而把公子看作能禮賢下士的長者。”酒席至此結束,侯先生於是成為魏公子的上賓。
侯先生對魏公子說:“我所訪問的屠夫朱亥,這個人是個有才能的人,世人沒有誰能瞭解他,所以隱在屠宰坊裡罷了。”魏公子多次前往訪問他,朱亥故意不回訪致謝,魏公子對此感到奇怪。
魏安釐王二十年,秦昭王已經打破趙國在長平的駐軍,又進軍圍攻邯鄲。魏公子的姐姐是趙惠文王弟弟平原君的夫人,她數次送信給魏王和魏公子,向魏國求援。魏王派將軍晉鄙帶領十萬軍隊去援救趙國。秦王派使者警告魏王說:“我進攻趙國,早晚就要拿下來。假如各諸侯國有敢援救趙國的,在我攻下趙國以後,一定要轉移軍隊先進攻它。”魏王害怕起來,派人讓晉鄙停止前進,把軍隊停留駐防在鄴縣,名義上是救援趙國,其實是抱著猶豫不決而觀望的態度。平原君的使者冠蓋相望,接踵而來魏國,責備魏公子說:“我趙勝之所以要高攀您,締結婚姻關係,是由於您重義氣,又能以別人的困難為急。現在,趙國早晚就要投降秦國,而魏國的救兵不來,您能以別人的困難為急的義氣在哪裡呢?況且您即使輕視我趙勝,拋棄我,讓我去投降秦國,難道也不愛惜您的姐姐嗎?”魏公子為此而憂愁,多次請求魏王,並請自己的賓客、辯士千方百計遊說魏王。魏王害怕秦國,始終不肯聽從魏公子。魏公子自己預計終究不能得到魏王的幫助,又想不能只讓自己生存而使趙國滅亡,就請賓客準備一百多輛車馬,想帶領賓客去衝入秦軍陣地,跟趙國共生死。
魏公子的隊伍經過夷門,見到了侯先生,就把要同秦軍決死的情況都告訴了他。告別以後,隊伍就出發了。侯先生說:“公子努力吧,老臣我不能跟隨了。”魏公子走了幾里路,心裡不愉快,心想:“我對待侯先生夠周到的了,天下沒有誰不曾聽說。現在我將要死命,而侯先生竟然沒有一言半語送給我,我難道有過失的地方嗎?”魏公子又把車馬掉轉回頭,追問侯先生。侯先生笑著說:“我本來就知道您會回來的。”他又說:“您喜愛士人,名聲傳聞天下。現在有了急難,沒有別的辦法而想衝入秦軍陣地,這好比把肉投給餓虎,有什麼功效呢?又何必供養門客?然而,您待我情深,您要往秦國而我不送行,因此知道您恨我而又回返。”魏公子拜了兩拜,趁勢請教侯先生。侯先生就屏退旁人秘密交談。他說:“我聽說晉鄙的兵符經常放在魏王的臥室裡,而如姬最受寵幸,在魏王的臥室裡進進出出,有辦法可以偷到兵符。我還聽說如姬的父親被人謀殺,如姬懷恨三年,從魏王以下,都想尋找機會替她報殺父之仇,沒有人能找到。如姬對魏公子哭訴,魏公子派人斬了她仇人的頭,恭敬地獻給如姬。如姬要替您效死而不會有推辭的時候,只因還沒有找到機會罷了。您如果一開口請求如姬幫忙,如姬一定會答應,那麼您就能得到虎符奪取晉鄙的軍隊,然後往北救援趙國,向西擊退秦軍,這是五霸一樣的功業啊!”魏公子聽從侯嬴的計謀,請求如姬幫忙。如姬果真偷了晉鄙的兵符給魏公子。
魏公子出發時,侯先生說:“將軍在外,君命有時可以不接受,為的是有利於國家。公子如果合了兵符,但晉鄙把軍隊交給您,還要請示魏王,事情一定危險了。我的客人屠夫朱亥可跟您一起去,這人是個大力士。晉鄙如能聽從,就太好了;如不能聽從,就可以讓朱亥擊殺他。”這時候,魏公子哭了。侯先生說:“公子怕死嗎?為什麼哭呢?”魏公子說:“晉鄙是一位叱吒風雲的老將,我去恐怕他不肯聽從,必定要殺他。我因而哭泣罷了,難道是害怕死嗎?”這時,魏公子請求朱亥同行,朱亥笑著說:“我只是市場裡操刀的屠夫,公子卻多次親自問候。我之所以不回訪致謝,是由於我認為那是小禮節,沒什麼實際意義。如今您有急難,這是我為您效命的時機啊!”朱亥就跟魏公子一起出發了。魏公子去向侯先生告別,侯先生說:“我本當隨從您,可是我年老不行了。請讓我計算您的行程,當您到了晉鄙軍營的那一天,我面向北方割脖子自殺,來報答公子。”魏公子於是出發了。
魏公子到了鄴縣,假託魏王的命令取代晉鄙。晉鄙合了兵符,懷疑這件事,舉起手來看了看魏公子,說:“現在我擁有十萬大軍,駐紮國境,這是國家的重任。現在,您獨自駕車來接替我,這是怎麼一回事呢?”晉鄙正想不服從,朱亥衣袖裡藏著四十斤重的鐵椎,用鐵椎殺死了晉鄙。魏公子於是統率晉鄙的軍隊。他又整編隊伍,向全軍發佈命令說:“父子都在軍營裡的,父親回家;兄弟都在軍營裡的,為兄的回家;獨生兒子沒有兄弟的,回家養親。”魏公子得到精兵八萬人,進軍擊殺秦軍。秦軍解除包圍撤離了,魏公子於是救了邯鄲,保留了趙國。趙王和平原君親自到邊界迎接魏公子,平原君揹著箭袋在前面給魏公子引路。趙王拜了兩拜說:“自古以來,賢人沒有趕得上公子的。”在這個時候,平原君不敢把自己和信陵君相比。魏公子和侯先生分別以後,到達軍營時,侯先生果然面向北方引頸自殺了。
魏王怨恨魏公子偷他的兵符並假託命令殺死晉鄙,魏公子也自知有違君命。在擊退秦軍保存趙國以後,魏公子派了一個將領統率他們的軍隊回到魏國,而獨自和賓客留在趙國。趙孝成王感激魏公子假託命令、奪取晉鄙的軍隊而保存了趙國,就跟平原君商議,要把五個縣城賜封給魏公子。魏公子聽說這件事後,內心驕傲自矜,並流露自以為有功勞的神色。賓客有人勸說公子道:“事物有的不可以忘記,有的不可以不忘記。別人對公子有恩德,公子不可以忘記;公子對別人有恩德,希望公子忘記它。況且公子假託魏王的命令奪取晉鄙的軍隊去救援趙國,對趙國來說就是有功勞了,但對於魏國來說公子就不是忠臣了。公子卻驕傲地把它當作自己的功勞,我私下認為公子不應採取這樣的態度。”這時,魏公子立即責備自己,似乎無地自容。趙王打掃臺階,親自迎接,執行主人的禮節,指引魏公子走上西邊的臺階。魏公子謙讓地側著身走,從東邊的臺階上去。自己陳述罪過,認為辜負了魏國,對趙國也沒有功勞。趙王陪酒一直到傍晚,口中避而不談獻出五個縣城的事,這是因為公子太謙讓了。魏公子終於留在趙國。趙王把鄗邑作為魏公子齋戒自潔所需的封邑,魏國也再把信陵獻給魏公子。魏公子留在趙國。
魏公子聽說趙國有隱士毛公隱居賭徒群中,又有薛公隱居賣酒漿人家裡,便想要會見這兩個人。兩人自己躲起來,不肯會見魏公子。魏公子聽說了他們所在的地方,就秘密地步行前往跟這兩個人交往,彼此非常融洽。平原君聽說這件事,對他的夫人說:“當初我聽說夫人的弟弟公子是天下獨一無二的,現在我聽說他竟然隨便跟賭徒和賣酒漿的人交往。公子是個糊塗人罷了。”平原君夫人把這些告訴了魏公子。魏公子就告別平原君夫人要離開,說:“當初我聽說平原君賢能,所以辜負了魏王而救援趙國,來滿足平原君的心意。但平原君和人們的交遊,只是一種裝飾門面的壯舉罷了,並不是為了訪求賢士。我無忌在大梁的時候,時常聽說這兩個人賢能。到了趙國以後,就怕不能見到他們。像我無忌這樣的人跟他們交往,還恐怕他們不搭理我呢。如今,平原君竟然把跟他們交往當作羞恥的事情,實在是不值得跟他交往。”於是,整理行裝準備離開趙國。平原君夫人把這些話告訴平原君,平原君就脫掉帽子謝罪,硬是挽留魏公子。平原君的門下客聽說這件事,半數人離開平原君來依附魏公子。天下的士人又前往歸附魏公子,魏公子的門客大大地超過平原君。
魏公子留居趙國十年不回國。秦國聽說魏公子在趙國,夜以繼日地派兵東去進攻魏國。魏王擔心這件事,派遣使者去請魏公子回國。魏公子害怕魏王怨恨他,就告誡門下客:“有誰敢替魏王的使者通報的,處死。”賓客都是背棄魏國來到趙國的,沒有誰敢勸告魏公子回國。毛公和薛公兩人去見魏公子說:“公子之所以在趙國受到重視,聲名傳聞到各國,只因為有魏國。現在秦國進攻魏國,魏國危急而公子不同情,假使秦軍攻破大梁,毀壞先王的宗廟,公子將有什麼面目站立世上呢?”話還沒有說完,魏公子立刻變了臉色,吩咐準備車馬立即起程回去解救魏國。
魏王見到魏公子,相對哭泣,然後把上將軍的印信授予魏公子,魏公子於是擔任上將軍。魏安釐王三十年,魏公子派使者通告各諸侯國。各國聽說魏公子擔任上將軍,分別派遣將領統率軍隊來救援魏國。魏公子統率五國的軍隊,在河外打敗了秦軍,趕走了蒙驁。於是,乘勝把秦軍驅逐到函谷關,堵住秦軍,秦軍不敢出關。正當這個時候,魏公子的威名震動天下,各國的賓客進獻有關兵法的文章,魏公子把它們加以整理,以自己的名字給這部書命名,所以世俗稱為《魏公子兵法》。
秦王為此感到擔心,於是拿出大量錢財到魏國去行賄,尋找晉鄙的門客,讓他們在魏王面前毀謗公子說:“公子流亡在國外十年了,現在擔任魏國的上將軍,各國的將領都隸屬於他。各國只知有魏公子,不知有魏王。公子也想趁這個時候決定南面稱王,各國害怕公子的聲威,正想共同擁立他。”秦國多次派人行反間計,假裝祝賀魏公子,看魏公子能否立為魏王。魏王每天都聽到這些毀謗的話,不得不相信,後來果然派人取魏代公子上將軍的職位。魏公子自己知道又因為毀謗而被廢棄不用,就藉口有病不上朝,跟賓客通宵達旦地宴飲,飲烈酒,經常接近女色。日夜進行狂飲達四年之久,終於因酒而病死了。這一年,魏安釐王也去世了。
秦國聽說魏公子死了,就派蒙驁攻打魏國,佔領了二十個城邑,開始設置東郡。這以後秦國逐漸蠶食魏國,十八年後俘虜了魏王,夷滅大梁。
漢高祖劉邦當初寒微的時候,屢次聽說魏公子賢能。等到就任天子以後,每次經過大梁,常常祭祀魏公子。高祖十二年,從打敗黥布的地方回來,給魏公子配備五戶人家看守墳墓,世世代代每年按四季祭祀魏公子。
太史公說:我經過大梁故城,去訪了那個所謂夷門。原來夷門就是城的東門。天下的幾位公子,也有喜歡士人的,但像信陵君這樣接待民間的隱士,不以與卑下的人交往為恥,是有道理的。他的聲名在各國中排在首位,一點也不假啊!漢高祖每逢經過這裡,都要人民不斷地祭祀他。
第六十卷
春申君列傳第十八
本篇是戰國末期楚相春申君黃歇的專傳。
春申君是楚國貴族,招攬門客三千餘人,為“戰國四公子”之一。曾以辯才出使秦國,並上書秦王言秦楚宜相善。時楚太子完入質於秦,被扣留,春申君以命相抵設計將太子送回,隨後亦歸楚,任為楚相。曾率兵救趙,又率六國諸侯軍攻秦,敗歸。後因貪圖富貴中李園圈套被謀殺。對於春申君其人,司馬遷作了大體公允的評述:“春申君之說秦昭王,及出身遣楚太子歸,何其智之明也!後製於李園,旄矣。”春申君“以身徇君”(《太史公自序》)是對暴秦以強凌弱的一種抗爭,一定程度上維護了楚國的利益,是值得稱道的明智之舉。但綜觀他的一生所作所為,唯繫於“富貴”二字,即如他“招致賓客,以相傾奪”,無非把賓客當作顯示富貴的擺設而已,讓賓客“躡珠履”與趙使競豪奢即為一例。因此,他不可能得到賢才,即使有朱英那樣的人也只能“恐禍及身”遠離而去。他最後落得悲慘下場,正如鍾惺所言“富貴到手,器滿志昏”,具有必然性。至於他的上秦王書,不過是嫁禍於人、求得苟安罷了。從長遠的觀點看,等於是獻給秦王滅楚的大計,實在不算“明智”。
明凌稚隆說:“按此傳前敘春申君以智能安楚,而就封於吳,後敘春申君以奸謀盜楚,而身死棘門,為天下笑。模寫情事,春申君殆兩截人。”(《史記評林》)從行文看,本傳可以春申君任相前後分為兩個時期,前期重點寫其“智”,後期重點寫其“昏”,並各選擇一件事情作具體的描述,兩件事情又都有首有尾,像是獨立成篇的生動故事,而前後兩期又形成鮮明的對比,從而突出了春申君由明智而昏聵的性格變化,給人以完整而明晰的印象。
【原文】
春申君者,楚人也,名歇,姓黃氏。遊學博聞,事楚頃襄王[1]。頃襄王以歇為辯,使於秦。秦昭王[2]使白起攻韓、魏,敗之於華陽[3],禽[4]魏將芒卯,韓、魏服而事秦。秦昭王方令白起與韓、魏共伐楚,未行,而楚使黃歇適至於秦,聞秦之計。當是之時,秦已前使白起攻楚,取巫、黔中[5]之郡,拔鄢郢[6],東至竟陵[7],楚頃襄王東徙治於陳[8]縣。黃歇見楚懷王[9]之為秦所誘而入朝,遂見欺,留死於秦。頃襄王,其子也,秦輕之,恐壹[10]舉兵而滅楚。歇乃上書說秦昭王曰:
【註釋】
[1]頃襄王:熊橫。前298—前263年在位。
[2]秦昭王:即秦昭襄王。嬴稷。前306—前251年在位。
[3]華(huà)陽:秦置郡。在今河南省新鄭市北。
[4]禽:通“擒”。
[5]巫:郡名。地在今重慶市東部,治所在巫縣(今重慶市巫山縣東)。黔中:郡名。
[6]鄢郢(yān yǐnɡ):楚都。在今湖北省宜城市南。自吳師入郢,楚昭王遷都鄢,即改鄢為郢,故稱鄢郢。後又返舊都郢。
[7]竟陵:縣名。在今湖北省潛江市西北。
[8]陳:縣名。在今河南省周口市淮陽區。
[9]楚懷王:熊槐。前328—前299年在位。
[10]壹:通“一”。
【原文】
天下莫強於秦、楚。今聞大王欲伐楚,此猶兩虎相與鬥。兩虎相與鬥而駑[1]犬受其弊,不如善楚。臣請言其說:臣聞物至則反,冬夏是也;致至[2]則危,累[3]棋是也。今大國之地,遍天下有其二垂[4],此從生民已[5]來,萬乘[6]之地未嘗有也。先帝文王、莊王之身[7],三世不妄[8]接地於齊,以絕從親之要[9]。今王使盛橋[10]守事於韓,盛橋以其地入秦,是王不用甲,不信[11]威,而得百里之地。王可謂能矣。王又舉甲而攻魏,杜大梁[12]之門,舉河內[13],拔燕、酸棗、虛、桃[14],入邢[15],魏之兵雲翔而不敢捄[16]。王之功亦多矣。王休甲息眾,二年而後復之;又並蒲、衍、首、垣[17],以臨仁、平丘[18],黃、濟陽嬰城[19]而魏氏服;王又割濮磿[20]之北,注齊秦之要[21],絕楚趙之脊,天下五合六聚而不敢救。王之威亦單[22]矣。
【註釋】
[1]駑:才能低劣。
[2]致至:發展到極點。
[3]累:堆疊。
[4]垂:通“陲”,邊境。
[5]已:通“以”。
[6]萬乘(shènɡ):萬輛兵車。借指大國。
[7]先帝文王、莊王之身:《戰國策》作“文王、武王、王之身三世”,是對的,秦國在此之前沒有莊襄王,且又漏掉了“王”字。
[8]妄:據《史記志疑》本應為“忘”。
[9]要(yāo):通“腰”。
[10]盛橋:人名。
[11]信(shēn):通“伸”,伸張。
[12]大梁:魏都城。茌今河南省開封市。
[13]河內:地區名。指今河南省黃河以北地區。
[14]燕(yān):縣名。在今河南省延津縣東北。酸棗:縣名。在今河南省延津縣西南。虛:地名。在今河南省延津縣東。桃:城名。在今河南省長垣市西北。
[15]邢:即邢丘。地名。在今河南省溫縣東。
[16]捄:通“救”。
[17]蒲:邑名。在今河南省長垣市。衍:邑名。在今河南省鄭州市北。首:邑名。在今河南省睢縣東南。垣:邑名。在今山西省垣曲縣東南。
[18]仁:縣名。今地不詳。平丘:縣名。在今河南省封丘縣東。
[19]黃:邑名。在今河南省蘭考縣西。嬰城:環城固守。嬰,縈繞。
[20]濮:縣名。在今河南封丘縣。磿(lì):地名。臨近濮縣。
[21]注:貫通;聯繫。要:通“腰”。
[22]單:通“殫”,盡。
【原文】
王若能持[1]功守威,絀攻取之心而肥仁義之地[2],使無後患,三王不足四,五伯不足六也[3]。王若負人徒之眾,伏兵革之強,乘毀魏之威,而欲以力臣[4]天下之主:臣恐其有後患也。《詩》曰:“靡不有初,鮮克[5]有終。”《易》曰:“狐涉水,濡[6]其尾。”此言始之易,終之難也。何以知其然也?昔智氏見伐趙之利而不知榆次[7]之禍,吳見伐齊之便而不知幹隧[8]之敗。此二國者,非無大功也,沒[9]利於前而易患於後也。吳之信越也,從而伐齊,既勝齊人於艾陵[10],還為越王禽三渚之浦[11]。智氏之信韓、魏也,從而伐趙,攻晉陽[12]城,勝有日矣,韓、魏叛之,殺智伯瑤於鑿臺[13]之下。今王妒楚之不毀也,而忘毀楚之強韓、魏也,臣為王慮而不取也。
【註釋】
[1]持:保持。
[2]絀:排除;消除。地:心地;見地。
[3]三王不足四,五伯不足六:意謂三王顯得不足該為第四王,五伯顯得不足該為第六伯,即可與三王五伯並駕齊驅、競相媲美的意思。五伯(bà):五霸。
[4]臣:臣服。使動用法。
[5]靡(mǐ):無。鮮(xiǎn):少。克:能夠。
[6]濡(rú):沾溼。
[7]榆次:縣名。在今山西省太原市東南。
[8]幹隧:地名:在今江蘇省蘇州市,吳王夫差自刎的地方。
[9]沒(mò):貪戀;迷溺。
[10]艾陵:地名。在今山東省濟南市萊蕪區東北。
[11]三渚(zhǔ):地名。浦(pǔ):水邊。
[12]晉陽:邑名。在今山西省太原市西南。
[13]鑿臺:臺名。在今山西晉中市榆次區南。
【原文】
《詩》曰:“大武遠宅[1]而不涉。”從此觀之,楚國,援也;鄰國,敵也。《詩》雲:“趯趯毚兔[2],遇犬獲之。他人有心,餘忖度[3]之。”今王中道而信韓、魏之善王也,此正吳之信越也。臣聞之,敵不可假[4],時不可失。臣恐韓、魏卑辭除患而實欲欺大國也。何則?王無重世[5]之德於韓、魏,而有累世之怨焉。夫韓、魏父子兄弟接踵而死於秦者將十世矣。本國殘,社稷壞,宗廟毀。刳[6]腹絕腸,折頸摺頤[7],首身分離,暴骸骨於草澤,頭顱僵仆,相望於境,父子老弱系脰[8]束手為群虜者相及於路。鬼神孤傷,無所血食[9]。人民不聊生,族類離散,流亡為僕妾者,盈滿海內矣。故韓、魏之不亡,秦社稷之憂也,今王資[10]之與攻楚,不亦過[11]乎!
【註釋】
[1]宅:住宅,借指根據地。
[2]趯趯(tì):跳躍的樣子。毚(chán)兔:大兔;狡兔。
[3]忖度(cǔn duó):估量;揣度。
[4]假:寬容。
[5]重世:累世;長時間的。
[6]刳(kū):剖開挖空。
[7]摺(zhé):通“折”,拉折。頤(yí):面頰。
[8]脰(dòu):脖子。
[9]血食:受祭祀,因古代祭祀用牲畜。
[10]資:憑藉;依賴。
[11]過:錯誤。
【原文】
且王攻楚將惡[1]出兵?王將借路於仇讎[2]之韓、魏乎?兵出之日而王憂其不返也,是王以兵資[3]於仇讎之韓、魏也。王若不借路於仇讎之韓、魏,必攻隨水右壤[4]。隨水右壤,此皆廣川大水,山林谿[5]谷,不食之地[6]也,王雖有之,不為得地。是王有毀楚之名而無得地之實也。
【註釋】
[1]惡(wū):何;怎麼;哪裡。
[2]仇讎(chóu):仇敵。讎,敵對。
[3]資:幫助。
[4]隨水右壤:指今湖北省隨州市以西地區。
[5]谿:通“溪”,夾在兩山中的河溝。
[6]不食之地:指不耕種或不長莊稼的地方。
【原文】
且王攻楚之日,四國必悉起兵以應[1]王。秦、楚之兵構而不離[2],魏氏將出而攻留、方與、銍、湖陵、碭、蕭、相[3],故宋[4]必盡。齊人南面攻楚,泗上必舉。此皆平原四達,膏腴之地,而使獨攻。王破楚以肥韓、魏於中國而勁[5]齊。韓、魏之強,足以校[6]於秦。齊南以泗水為境,東負[7]海,北倚河,而無後患,天下之國莫強於齊、魏,齊、魏得地葆利而詳事下吏[8],一年之後,為帝未能,其于禁王之為帝有餘矣。
【註釋】
[1]四國:指齊、趙、韓、魏。應:接應。
[2]構而不離:形成拉鋸戰。
[3]留:邑名。在今江蘇省沛縣東南。方與:邑名。在今山東省魚臺縣西。銍(zhì):地名。在今安徽省宿州市西。碭(dànɡ):邑名。在今安徽省碭山縣南。蕭:國名。在今安徽省蕭縣西北。相(xiànɡ):地名。在今安徽省淮北市西北。
[4]故宋:原來宋國的地盤。
[5]肥:壯大。使動用法。中國:指中原地區。勁:堅強有力。使動用法。
[6]校:通“較”,較量高低。
[7]負:背倚。
[8]葆利:保持利益。葆,通“保”。下吏:下級官吏。
【原文】
夫以王壤土之博,人徒之眾,兵革之強,壹舉事而樹怨[1]於楚,遲[2]令韓、魏歸帝重於齊,是王失計也。臣為王慮,莫若善楚。秦、楚合而為一以臨[3]韓,韓必斂手[4]。王施[5]以東山之險,帶[6]以曲河之利,韓必為關內之侯[7]。若是而王以十萬戍鄭[8],梁氏寒心[9],許、鄢陵[10]嬰城,而上蔡、召陵[11]不往來也,如此而魏亦關內侯矣。王壹善楚,而關內兩萬乘之主注[12]地於齊,齊右壤[13]可拱手而取也。王之地一經兩海[14],要約[15]天下,是燕、趙無齊、楚,齊、楚無燕、趙也。然後危動燕、趙,直搖齊、楚,此四國者不待痛而服矣。
【註釋】
[1]樹怨:結怨。
[2]遲:當;乃。
[3]為一:統一行動。臨:面對。
[4]斂手:縮手,表示不敢有所行動。
[5]施:設置。
[6]帶:圍繞。
[7]關內之侯:關內侯。
[8]戍:軍隊防守。鄭:國名。地在今河南省中部,後來被韓國吞併。
[9]梁氏:指魏國。魏建都大梁,故別稱梁國。寒心:恐懼;戰慄。
[10]許:邑名。在今河南省許昌市東。鄢陵:地名。在今河南省鄢陵縣西北。
[11]上蔡:邑名。在今河南省上蔡縣西南。召陵:邑名。在今河南省漯河市東。
[12]關內兩萬乘之主:指韓、魏兩國成為“關內侯”。注:用武力割取。
[13]齊右壤:指今山東省西北和河南省東北一帶。
[14]兩海:西海和東海,即指從東到西。
[15]要(yāo)約:約束;管束。
【原文】
昭王曰:“善。”於是乃止白起而謝[1]韓、魏。發使賂楚,約為與國[2]。
【註釋】
[1]謝:辭退。
[2]約為與國:事在楚頃襄王二十七年(前272)。與國,盟國。
【原文】
黃歇受約歸楚,楚使歇與太子完入質於秦,秦留之數年。楚頃襄王病,太子不得歸。而楚太子與秦相應侯[1]善,於是黃歇乃說應侯曰:“相國誠善楚太子乎?”應侯曰:‘然。”歇曰:“今楚王恐不起疾,秦不如歸其太子。太子得立,其事秦必重而德[2]相國無窮,是親與國而得儲[3]萬乘也。若不歸,則咸陽一布衣耳;楚更[4]立太子,必不事秦。夫失與國而絕萬乘之和,非計也。願相國孰[5]慮之。”應侯以聞秦王。秦王曰:“令楚太子之傅[6]先往問楚王之疾,返而後圖之。”黃歇為楚太子計曰:“秦之留太子也,欲以求利也。今太子力未能有以利秦也,歇憂之甚。而陽文君[7]子二人在中,王若卒大命[8],太子不在,陽文君子必立為後,太子不得奉宗廟[9]矣。不如亡秦,與使者俱出;臣請止[10],以死當之。”楚太子因變衣服與楚使者御[11]以出關,而黃歇守舍,常為謝病[12]。度太子已遠,秦不能追,歇乃自言秦昭王曰:“楚太子已歸,出遠矣。歇當死,願賜死。”昭王大怒,欲聽其自殺也。應侯曰:“歇為人臣,出身以徇[13]其主,太子立,必用歇,故不如無罪而歸之,以親楚。”秦因遣黃歇。
【註釋】
[1]應侯:范雎。
[2]重:恭謹。德:感激。
[3]儲:保存。
[4]更:改變;更換。
[5]孰:通“熟”,仔細。
[6]傅:輔導太子的官。
[7]陽文君:楚頃襄王的兄弟。
[8]大命:天年;壽命。
[9]宗廟:帝王、諸侯祭祀祖宗的處所。
[10]止:留。
[11]御:駕馭車馬。
[12]謝病:假託有病謝絕賓客。
[13]出身:獻身。徇:通“殉”。
【原文】
歇至楚三月,楚頃襄王卒,太子完立,是為考烈王[1]。考烈王元年,以黃歇為相,封為春申君,賜淮北地十二縣。後十五歲,黃歇言之楚王曰:“淮北地邊[2]齊,其事急,請以為郡便[3]。”因並獻淮北十二縣,請封於江東[4]。考烈王許之。春申君因城故吳墟[5],以自為都邑。
【註釋】
[1]考烈王:熊完。前262—前238年在位。
[2]邊:靠近;鄰接。
[3]便:適宜,有利。
[4]江東:地區名。
[5]城:築城。動詞。吳墟:指吳國舊都。即今江蘇省蘇州市。
【原文】
春申君既相楚,是時齊有孟嘗君[1],趙有平原君[2],魏有信陵君[3],方爭下士[4],招致[5]賓客,以相傾奪[6],輔國持權。
【註釋】
[1]孟嘗君:田文。
[2]平原君:趙勝。
[3]信陵君:魏無忌。
[4]下士:謙恭地對待士人。
[5]招致:招引,收羅。
[6]傾奪:競爭;爭勝。
【原文】
春申君為楚相四年,秦破趙之長平[1]軍四十餘萬。五年,圍邯鄲[2]。邯鄲告急於楚,楚使春申君將兵往救之,秦兵亦去,春申君歸。春申君相楚八年,為楚北伐滅魯[3],以荀卿為蘭陵令[4]。當是時,楚復強。
【註釋】
[1]長平:城名。在今山西省高平市西北。
[2]邯鄲:趙都城。在今河北省邯鄲市。
[3]魯:國名。在今山東省西南部。
[4]荀卿:戰國趙國人,著名的思想家、教育家。蘭陵:縣名。在今山東省臨沂市蘭陵縣西南。令:官名。縣的行政長官。
【原文】
趙平原君使人於春申君,春申君舍之於上舍[1]。趙使欲誇[2]楚,為玳瑁簪[3],刀劍室[4]以珠玉飾之,請命春申君客。春申君客三千餘人,其上客皆躡珠履[5]以見趙使,趙使大慚。
【註釋】
[1]舍:安排住宿。上舍:上等客舍。
[2]誇:誇耀;炫耀。
[3]玳瑁簪:玳瑁的角質板制的首飾。
[4]室:刀劍的鞘。
[5]躡(niè):穿。珠履:綴有珍珠的鞋子。
【原文】
春申君相十四年,秦莊襄王[1]立,以呂不韋[2]為相,封為文信侯。取東周[3]。
【註釋】
[1]秦莊襄王:嬴子楚。前249—前247年在位。
[2]呂不韋(?—前235):詳見《呂不韋列傳》。
[3]東周:國名。
【原文】
春申君相二十二年,諸侯患秦攻伐無已時,乃相與合從[1],西伐秦,而楚王為從長,春申君用事。至函谷關,秦出兵攻,諸侯兵皆敗走。楚考烈王以咎[2]春申君,秦申君以此益疏。
【註釋】
[1]合從:通“合縱”,弱國聯合抵抗強國。
[2]咎:責怪。
【原文】
客有觀津[1]人朱英,謂春申君曰:“人皆以楚為強而君用[2]之弱,其於英不然。先君時善秦二十年而不攻楚,何也?秦逾黽隘[3]之塞而攻楚,不便;假道於兩週[4],背[5]韓、魏而攻楚,不可。今則不然,魏旦暮[6]亡,不能愛[7]許、鄢陵,其許[8]魏割以與秦。秦兵去陳百六十里,臣之所觀者,見秦、楚之日鬥也。”楚於是去陳徙壽春[9];而秦徙衛野王[10],作置東郡[11]。春申君由此就封[12]於吳,行相事。
【註釋】
[1]觀津:邑名。在今河北省武邑縣東南。
[2]用:治理。
[3]逾:越過。黽隘:隘道名。即今河南省信陽市西南平靖關。
[4]假:借。兩週:指西周和東周兩國。
[5]背:背向著。
[6]旦暮:早晚。指很短的時間。
[7]愛:愛惜;維護。
[8]其許:或許;也許。
[9]壽春:邑名。在今安徽省壽縣西南。
[10]衛:國名。這時已成為魏國的附庸,國君為衛元君,建都濮陽(今河南省濮陽縣)。野王:邑名。在今河南省沁陽市。
[11]東郡:郡名。地在今河南省東北部和山東省西部,治所在濮陽(今河南省濮陽縣西南)。
[12]就封:前往封國。
【原文】
楚考烈王無子,春申君患之,求婦人宜子者進[1]之,甚眾,卒無子。趙人李園持其女弟[2],欲進之楚王,聞其不宜子,恐久毋[3]寵。李園求事春申君為舍人[4],已而謁[5]歸,故失期。還謁[6],春申君問之狀[7],對曰:“齊王使使求臣之女弟,與其使者飲,故失期。”春申君曰:“娉[8]入乎?”對曰:“未也。”春申君曰:“可得見乎?”曰:“可。”於是李園乃進其女弟,即幸[9]於春申君。知其有身[10],李園乃與其女弟謀。園女弟承間[11]以說春申君曰:“楚王之貴幸[12]君,雖兄弟不如也。今君相楚二十餘年,而王無子,即[13]百歲後更立兄弟,則楚更立君後,亦各貴其故所親,君又安[14]得長有寵乎?非徒然[15]也,君貴用事[16]久,多失禮於王兄弟,兄弟誠[17]立,禍且及身,何以保相印江東之封乎?今妾自知有身矣,而人莫知。妾幸君未久,誠以君之重而進妾於楚王。王必幸妾;妾賴天有子男[18],則是君之子為王也,楚國儘可得,孰與[19]身臨不測之罪乎?”春申君大然之,乃出李園女弟,謹舍[20]而言之楚王。楚王召入幸之,遂生子男,立為太子,以李園女弟為王后。楚王貴李園,園用事。
【註釋】
[1]宜子:宜於生育。進:獻。
[2]持:攜帶。女弟:妹妹。
[3]毋:無;失。
[4]舍人:家臣。
[5]謁:請假。
[6]謁:請見;進見。
[7]狀:情況。
[8]娉:通“聘”。
[9]幸:寵愛。
[10]有身:懷孕。
[11]承間(jiàn):趁機會。間,空隙。
[12]貴幸:尊顯,寵愛。
[13]即:假如。
[14]安:何;怎麼。
[15]徒然:僅僅;只是如此。
[16]用事:當權。
[17]誠:果真;如果。
[18]子男:古代說“子”,包括兒女,所以可以分別稱兒子為子男,稱女兒為子女。
[19]孰與:何如。
[20]謹舍:設立館舍,謹慎地守護。
【原文】
李園既入其女弟,立為王后,子為太子,恐春申君語洩而益驕,陰養死士[1],欲殺春申君以滅口,而國人[2]頗有知之者。
【註釋】
[1]陰:暗中。死士:敢死的武士。
[2]國人:居住在國都的人,屬於統治階級,可以參與議論國家大事。
【原文】
春申君相二十五年,楚考烈王病。朱英謂春申君曰:“世有毋望[1]之福,又有毋望之禍。今君處毋望之世,事毋望之主,安可以無毋望之人乎?”春申君曰:“何謂毋望之福?”曰:“君相楚二十餘年矣,雖名相國,實楚王也。今楚王病,旦暮且卒,而君相少主[2],因而代立當國[3],如伊尹、周公[4],王長而反[5]政,不即遂南面稱孤而有楚國?此所謂毋望之福也。”春申君曰:“何謂毋望之禍?”曰:“李園不治國而君之仇也,不為兵而養死士之日久矣,楚王卒,李園必先入據權而殺君以滅口。此所謂毋望之禍也。”春申君曰:“何謂毋望之人?”對曰:“君置臣郎中[6],楚王卒,李園必先入,臣為君殺李園。此所謂毋望之人也。”春申君曰:“足下[7]置之。李園,弱[8]人也,僕[9]又善之,且又何至此!”朱英知言[10]不用,恐禍及身,乃亡去。
【註釋】
[1]毋望:不指望而忽然到來;必然。
[2]少(shào)主:幼主。
[3]當國:掌握國家政權;主持國政。
[4]伊尹:商初大臣。周公:周武王的弟弟。
[5]反:通“返”,歸還的意思。
[6]郎中:官名。管理車、騎、門戶等。在內充當侍衛,出外隨從作戰。
[7]足下:敬稱。
[8]弱:軟弱無能。
[9]僕:自稱的謙詞。
[10]言:意見。所發表的言論。
【原文】
後十七日,楚考烈王卒,李園果先入,伏死士於棘門[1]之內,春申君入棘門,園死士俠[2]刺春申君,斬其頭,投之棘門外。於是遂使吏盡滅春申君之家。而李園女弟初幸春申君有身而入之王所生子者遂立,是為楚幽王[3]。
【註釋】
[1]棘門:壽州城門。一說為宮門。
[2]俠:通“夾”,夾住。
[3]楚幽王:熊悍。前237—前228年在位。
【原文】
是歲也,秦始皇帝立九年矣。嫪毐[1]亦為亂於秦,覺,夷[2]其三族,而呂不韋廢[3]。
【註釋】
[1]嫪毐(lào ǎi):呂不韋舍人,封為長信侯。
[2]夷:誅滅。
[3]廢:廢黜。
【原文】
太史公曰:吾適[1]楚,觀春申君故城,宮室盛[2]矣哉!初,春申君之說秦昭王,及出身遣楚太子歸,何其智之明也!後製[3]於李園,旄[4]矣。語曰:“當斷不斷,反受其亂[5]。”春申君失朱英之謂邪[6]?
【註釋】
[1]適:到。
[2]盛:豐;美。
[3]制:控制。
[4]旄(mào):通“耄”,老;昏聵。
[5]亂:禍害。
[6]邪(yé):通“耶”。表疑問的語氣助詞。
【譯文】
春申君是楚國人,姓黃,名歇。他曾遊學各地,見聞廣博,侍奉過楚頃襄王。楚頃襄王因為黃歇能說會道,讓他出使秦國。秦昭王派白起攻打韓國和魏國,在華陽把它們打敗了,擒獲了魏國將領芒卯,韓國和魏國侍奉秦國。秦昭王正命令白起跟韓、魏兩國一起攻打楚國,還沒有出發,而楚國的使臣黃歇正好到了秦國,聽到了秦國的計謀。在這個時候,秦國已經先派白起攻打楚國,奪取了巫郡和黔中郡,佔領了鄢邑和郢都,向東一直打到竟陵,楚頃襄王把國都向東遷移到陳縣。黃歇看到楚懷王被秦國引誘後入秦朝見,於是被欺騙、拘留而死在秦國。楚頃襄王是楚懷王的兒子,秦國輕視他。因為擔心秦國一出兵就把楚國滅了,黃歇就上書勸說秦昭王道:
天下沒有比秦、楚兩國更強大的國家了。現在聽說大王想要攻打楚國,這好像兩虎相互爭鬥。兩虎相互爭鬥的結果,劣馬和狗也會利用它們的弊端。因此,不如善待楚國。請允許我陳述其中的道理。我聽說物極必反,冬夏換季就是這樣的;達到了極點就危險,堆積棋子就是這樣。如今,貴國的土地遍及天下的有那西北兩大邊陲,這是自從有人類以來,萬乘大國的土地未曾有過的。先帝周文王、周武王和大王本身,三代沒有忘記使國土跟齊國相接,來斷絕合縱聯盟的中樞地帶。現在大王派盛橋輔佐韓國,盛橋把韓國的土地納入秦國,這樣大王不動用兵力,不伸張威勢,卻得到百里土地。大王可說是能幹了。大王又出兵攻打魏國,堵塞大梁的門戶,佔領河內,拔取燕地、酸棗、虛地、桃地,進入邢地,魏國的軍隊避而如遊雲,不敢臨敵救國。大王的功勞也夠多了。大王停止用兵,讓軍民休養生息,兩年之後才恢復用兵;又兼併蒲地、衍地、首地、垣地,用兵進逼仁縣和平丘縣時,黃城和濟陽閉城自守,魏國就降服了;大王又割取了濮水磿城以北的地區,貫通了齊、秦之間的要道,截斷了楚、趙之間的交通中樞,各諸侯國數次會合卻不敢救援。大王的威勢充分發揮了。
大王如果能保持功績,守護威勢,收斂攻取別國的野心,使仁義之地豐厚,以免後患,那就是可與三王五霸競相媲美的功業了。大王如果憑藉人口眾多,倚仗軍隊強大,乘著摧毀魏國的威勢,而想用武力臣服天下諸侯,我恐怕這會有後患。《詩經》說:“事情無不有個好開頭,但很少能夠有個好結果。”《易經》說:“狐狸一渡水,就會沾溼它的尾巴。”這是說開頭容易,結局困難。為什麼知道是這樣呢?從前,智氏看到了進攻趙國的好處,可是不知道榆次的災禍;吳國看到了進攻齊國的好處,可是不知道幹隧的失敗。這兩個國家不是沒有大的功績,而是得利在前,就換來了後面的禍患。吳國由於相信越國,從而攻打齊國,在艾陵戰勝齊軍以後,收兵時卻在三渚水邊被越王擒獲。智氏由於相信韓、魏兩國,從而攻打趙國,圍攻晉陽城,勝利指日可待了,可是韓國和魏國背叛了他,把智伯瑤殺死在鑿臺之下。現在大王怨恨楚國不毀滅,但忘記了毀滅楚國就會加強韓國和魏國,我替大王考慮,是不可取的。
《詩經》說:“大軍不遠跋涉而征伐。”從這看來,楚國是秦國的朋友,鄰國是秦國的敵人。《詩經》說:“那蹦跳著的狡兔,一旦碰到狗,就會被捉住。別人有心思,我要揣測他。”如今,大王中途相信韓國和魏國會友善地對待大王,這正像吳國相信越國一樣。我聽說,敵人不可以寬恕,時機不可以錯過。我恐怕韓國和魏國用謙卑的辭令來消除自己的禍害,其實是想騙大國。為什麼呢?大王對於韓國和魏國沒有歷代的恩德,卻有歷代的怨仇。韓國和魏國父子兄弟相繼死在秦國手下的將近十代了。國家受摧殘,社稷被破壞,宗廟遭毀滅。人民剖腹斷腸,折頸毀容,身首分離,屍骨暴露草澤間,頭顱僵仆地上。境內到處能夠看到,父子老弱被綁著脖子捆著手成為大批俘虜,在路上前後相隨。鬼神孤苦悲傷,沒有人祭祀。人民沒辦法維持生活,以致同家族的人分離失散,流浪逃亡成為奴僕婢妾的,充滿天下了。所以,韓國和魏國不滅亡,就是秦國的憂患,如果大王藉助韓國和魏國去攻打楚國,不也錯了嗎?
況且大王攻打楚國將從哪裡出兵?大王將向仇敵韓國和魏國借路嗎?如果這樣,恐怕從軍隊出發的那日起,大王就要擔心它不能回來了,這就是大王把軍隊資助給仇敵的韓國和魏國吧。大王如果不向仇敵韓國和魏國借路,就必定要攻打隨水右邊的地帶。隨水右邊的地帶,這一帶都是廣大的河水,山林溪谷,不能生長莊稼的地方。大王即便佔有它,也不能算是得到了土地。這樣大王有打敗楚國的虛名,卻沒有得到土地的實利。
何況大王進攻楚國的時日,齊、趙、韓、魏四國一定都要出兵來響應大王。秦、楚兩國的軍隊忙於交戰而無法脫離,魏國將出兵來攻打留地、方、銍地、湖陵、碭地、蕭地、相地,原來宋國的土地必定全部歸魏國所有。齊軍向南進攻楚國,泗水流域一定被攻佔。這些都是平原,交通方便,又是肥沃富饒的土地,卻使魏、齊各自攻佔。大王戰勝楚國使韓國和魏國在中原的勢力雄厚起來,同時加強了齊國。韓、魏兩國的強大,足夠來同秦國較量。齊國南面以泗水為界,東面靠渤海,北面靠黃河,沒有後患。天下的國家沒有比齊國和魏國更強大的了。齊國和魏國得到土地,保持有利條件,審謹地對待下屬。一年以後,即使未能稱帝,也有餘力阻止大王稱帝了。
何況大王進攻楚國的時日,齊、趙、韓、魏四國一定都會出兵來響應大王。秦、楚兩國的軍隊忙於交戰而無法脫離,魏國將出兵來攻打留地、方與、銍地、湖陵、碭地、蕭地、相地,原來宋國的土地必定全部歸魏國所有。齊軍向南進攻楚國,泗水流域一定被攻佔。這些都是平原,交通方便,又是肥沃富饒的土地,卻使魏、齊各自攻佔。大王戰勝楚國使韓國和魏國在中原的勢力雄厚起來,同時加強了齊國。韓、魏兩國的強大,足夠來同秦國較量。齊國南面以泗水為界,東面靠渤海,北面靠黃河,沒有後患。天下的國家沒有比齊國和魏國更強大的了。齊國和魏國得到土地實利,還假裝著對您恭恭敬敬。這樣一年以後,即使未能稱帝,也有餘力阻止大王稱帝了。
您有這麼廣博的土地,有這麼眾多的人口,又有這麼強大的兵力,一旦發兵而與楚國結下怨仇,反而讓韓、魏兩國將帝王的尊號送給齊國,這就是您的失策呀。我替大王考慮,不如與楚國親善友好。秦、楚兩國一旦聯合起來對付韓國,韓國立刻就會束手無策。然後您再控制住東山一帶的險要地勢,再佔據河曲一帶的有利地形,到那時韓國就必定成為秦國國內的臣屬。如果您進一步再派十萬大軍駐紮新鄭,那時魏國則會心驚膽戰,許縣、鄢陵只敢閉門堅守,那麼上蔡、召陵與魏國的聯絡就被斷絕,這樣魏國也會成為秦國的臣屬了。大王一旦同楚國交好,那麼關內兩個萬乘之國——韓與魏就要向齊國割取土地,齊國西邊一帶廣大地區便可輕而易舉地得到。到那時大王的土地橫貫東、西兩海,約束天下諸侯,這樣燕國、趙國沒有齊國、楚國做依託,齊國、楚國沒有燕國、趙國做依傍。然後以危亡震懾燕、趙兩國,直接動搖齊、楚兩國,這四個國家不須急攻便可制服了。
秦昭王說:“好。”於是就制止白起出兵,並且辭拒了韓國和魏國。還派遣使臣賄賂楚國,相約成為盟國。
黃歇接受條約後回到楚國,楚國派遣黃歇和太子完到秦國做人質,秦國把他們扣留了幾年。楚頃襄王病了,太子完也不能回國。楚國太子完跟秦國宰相應侯友好,這時黃歇就勸說應侯道:“相國果真與楚太子相好嗎?”應侯說:“對。”黃歇說:“如今,楚王恐怕是一病不起了,秦國應讓楚太子回國。太子如果能夠承襲王位,他一定厚待秦國,並永遠感激相國,這就既親善盟國,又輔佐了萬乘之主。假如不讓太子回國,那麼他就是咸陽一個平民罷了;楚國另立太子,一定不會服從秦國。失去盟國,又斷絕了萬乘之主的友誼,不是辦法。希望相國仔細地考慮這件事。”應侯把這些話傳達給秦王,秦王說:“讓楚太子的師傅先去探問楚王的病情,等他回來之後再考慮這件事。”黃歇替楚太子著想說:“秦國扣留太子,想借此求得好處。如今,太子的能力還不能夠有辦法使秦國得到好處,我對此十分擔心。而陽文君的兩個兒子在國內,大王如果壽終,太子不在國內,陽文君的兒子一定會被確定為繼承人,太子就不能奉祀宗廟了。不如逃離秦國,跟使臣一道出去。我請求留下,用死命抵罪。”楚太子便換了衣服,扮作楚國使臣的車伕而出了關口,黃歇留守館舍,常常替太子託言生病。估計太子已經遠離,秦國人不能追上,黃歇就親自對秦昭王說:“楚太子已經回國,出關很遠了。我該死,希望賜我一死。”秦昭王大怒,想讓他自殺。應侯說:“黃歇作為人臣,獻身來效忠他的主子。如果太子即位,一定任用黃歇,所以不如無罪讓他回國,藉此親善楚國。”秦國便遣送黃歇回國。
黃歇回到楚國三個月,楚頃襄王就去世了,太子完繼位,這就是考烈王。考烈王元年,用黃歇作宰相,封為春申君,賜給他淮北地區十二個縣。十五年後,黃歇對楚王說:“淮北地區鄰近齊國,那裡事態緊急,請求把它設為郡更為合適。”就一併獻出淮北地區十二個縣,請求封到江東。考烈王答應了他。春申君就在原吳墟築城,用來作為自己的都邑。
春申君已經在楚國做了宰相,這時齊國有孟嘗君,趙國有平原君,魏國有信陵君,他們正在爭相禮賢下士,招徠賓客,來互相傾覆搶奪,輔佐國家,把持政權。
春申君擔任楚國宰相的第四年,秦國打敗趙國在長平的駐軍四十多萬。第五年,秦軍包圍邯鄲。邯鄲向楚國告急。楚國派遣春申君帶兵前往救援它。秦軍也撤離了,春申君就回國。
春申君做楚國宰相的第八年,替楚國向北討伐,滅了魯國,用荀卿擔任蘭陵縣令。正當這個時候,楚國又強大起來了。
趙平原君派人見春申君,春申君把來人安置在上等賓館。趙國的使臣想向楚國誇耀自己,頭上插著玳瑁簪子,刀劍套子用珠玉裝飾著,請求會見春申君的門客。春申君的門客三千多人,其中的上等賓客都穿著綴有珍珠的鞋子來會見趙國的使臣,趙國的使臣大為慚愧。
春申君做宰相的第十四年,秦莊襄王登位,用呂不韋做宰相,封為文信侯。佔領了東周。
春申君做宰相的第二十二年,各諸侯國擔心秦國不停地進攻,就相約聯合起來,向西攻打秦國。楚王成為合縱盟國的首領,春申君執政。到了函谷關,秦國出兵反擊,各諸侯國的軍隊都敗退逃跑。楚考烈王因此追究春申君,春申君從此逐漸被疏遠了。
門客中有個觀津人朱英,對春申君說:“人們都認為楚國本來是強大的,可是您使它變弱了,在我看來不是這樣。先王時與秦國友好相處二十年,秦國不進攻楚國,為什麼呢?秦國要跨越黽隘的關塞來攻打楚國,是不方便的;向東西兩週借道,背對韓國和魏國來攻打楚國,也不行。現在就不是這樣,魏國早晚就要滅亡,不能可惜許地和鄢陵,也許魏國會割讓它們給秦國。秦軍離陳地只有一百六十里,我看到的是,秦國和楚國日益爭鬥。”楚國這時離開陳地遷都到壽春;秦國就遷故衛都濮州到野王,設立東郡。春申君從此去到吳地的封國,兼理宰相職務。
楚考烈王沒有兒子,春申君憂慮這件事,已經尋找了很多個會生育的婦女進獻給他,但最終都沒有兒子。趙國人李園帶著自己的妹妹,想把她獻給楚王,聽到他無法生育,擔憂長久以後妹妹失寵。李園就要求作為家臣服事春申君,不久請假回家,故意延誤期限。回來進見春申君,春申君問他的情況,他回答說:“齊王派使者求聘我的妹妹,我陪同那個使者飲酒,因此貽誤期限。”春申君說:“彩禮來了嗎?”李園回答說:“沒有。”春申君說:“可以讓我看看嗎?”李園說:“可以。”就在這個時候,李園便獻上他的妹妹,立即受到春申君的寵幸。李園知道妹妹懷有身孕後,就跟他的妹妹謀劃一番。然後李園的妹妹趁便勸說春申君道:“楚王對您的尊重和寵信,即使是親兄弟也比不上。現在,您作楚國的宰相二十多年,但楚王沒有兒子,如果去世之後將另立兄弟,那麼楚國另立國君以後,也分別重用原來親信的人,您又怎能長久地享有尊寵呢?不僅如此,而且您受重用和掌權的時間長,對楚王的兄弟常有失禮的地方,如果楚王兄弟即位,災難將降到您身上,怎能保住宰相的印章和江東的封地呢?如今,我自己知道有身孕了,但別人不知道。我受您寵幸不久,如果憑您的顯貴把我進獻給楚王,楚王一定寵幸我;我如果靠老天保佑能生個兒子,那麼這就是您的兒子當王了,楚國全部可以得到,這與身臨意想不到的災禍比較,哪一樣好呢?”春申君完全同意她的看法,便讓李園的妹妹從看護謹嚴的館舍裡出來,然後稟報楚王。楚王召令進宮,寵幸她,於是生下一個男孩,立為太子,封李園的妹妹為王后。楚王重用李園,李園執掌政事。
李園讓他的妹妹進入王宮以後,妹妹被立為王后,兒子被立為太子。李園害怕春申君言語洩密而且越來越驕妄,就暗地裡收養亡命之徒,想要殺死春申君來滅口,國中百姓頗有知道內情的。
春申君擔任宰相的第二十五年,楚考烈王病了。朱英對春申君說:“人世間有不期而來的幸福,又有不期而來的災禍。現在,您處在不期而來的時代,服事不期而來的國君,怎麼可以沒有不望而來的人呢?”春申君說:“什麼叫不期而來的幸福?”朱英說:“您擔任楚國宰相二十多年了,雖然名義上是宰相,其實是楚王。現在楚王病了,早晚將要去世,您就要輔佐幼主,因此代替他執掌國政,好像伊尹、周公一樣,國王長大了就把政權還給他,這不就是等於南面稱王而佔有楚國嗎?這就是不期而來的幸福。”春申君說:“什麼叫不期而來的災難?”朱英說:“李園不理國事又是您的仇人,不治兵卻早就在收買亡命之徒了。楚王一去世,李園必定先入宮掌權並殺掉您來滅口,這就是所說的不期而來的災禍。”春申君說:“什麼是不期而來的人呢?”朱英回答說:“您安排我擔任郎中,楚王一去世,李園必定先入宮,我替您殺掉李園。這就是所說的不望而來的人。”春申君說:“您放棄這種想法吧。李園是個軟弱的人,我又和他很友好,怎能做到這一步!”朱英知道自己的話不會被採納,害怕災禍危及自身,就逃走了。
十七天後,楚考烈王死了,李園果然先入宮廷,讓亡命之徒埋伏宮門以內。春申君一進宮門,李園的亡命之徒夾攻而刺殺春申君,斬了他的頭,拋在宮門之外。這時,就派遣官吏把春申君一家都殺掉。而李園的妹妹當初受春申君的寵幸而懷孕,後來獻給楚王,所生的兒子就登位,這就是楚幽王。
這一年,秦始皇帝登位九年了。嫪毐也在秦國作亂,被發覺後,殺了他的三族,而呂不韋也被廢黜。
太史公說:“我到楚國,參觀春申君原來的城都,宮室夠華麗了啊!當初,春申君遊說秦昭王,以及寧可犧牲自己而打發太子回國,智慧是多麼高明啊!後來受到李園的控制,就糊塗了。俗話說:‘應當決斷的不決斷,反而受到它的禍亂。’說的正是春申君不聽朱英的話吧!”
第六十一卷
范雎蔡澤列傳第十九
本篇是戰國末期秦國兩位國相范雎和蔡澤的合傳。
范雎和蔡澤同是辯士出身,在任秦相之前都曾走過一段坎坷的道路。范雎在魏國被魏相魏齊屈打幾乎致死,蔡澤遊說諸侯四處碰壁,但他們並不因此而氣餒,後來“羈旅入秦”,憑著能言善辯,足智多謀,終於成為秦相。范雎任相後,在外交上提出遠交近攻的策略,在國內打擊外戚勢力加強王室集權,為秦國成就帝業奠定了基礎,在秦國曆史上有一定的功績。但他的致命弱點是“一飯之德必償,睚眥之怨必報”,感情用事,因小失大,以致害死名將白起,又任用親信,造成惡果。蔡澤說服范雎讓位後被命為國相,他的志向是個人長享富貴,因而一旦得到滿足便不再進取,所以難有大的作為。作者全面地記述了他們的事蹟,而為其立傳的主旨則取“能忍訽〔詬〕於魏齊,而信威於強秦”這一角度,頌揚他們不因遭受困辱而沮喪,能夠激勵意志以奮發的精神,這或許是“太史公寓主意於客位”(劉熙載《藝概》)吧。
這是一篇相當生動、富於藝術魅力的傳記作品,它的寫法幾乎近於小說。首先,敘事波瀾起伏,具有很強的故事性。如寫范雎脫險一節,由范雎遭到毒打到他佯裝死去,再到他被拋到荒野,最後隱姓埋名躲藏起來,情節一波三折,而范雎頑強、機智的性格便在情節的展開中刻畫出來。再如,寫范雎入秦巧避穰侯,以及他喬裝引誘須賈入宮等也都極盡曲折之妙,讀來引人入勝。其次,運用肖像、心理等描寫手法刻畫形象。如唐舉為蔡澤看相,戲言其貌不揚,寥寥幾筆,朝天鼻、凸額頭、塌鼻樑、端肩膀、羅圈腿的容貌體態便漫畫般地活現讀者面前。再如,范雎與蔡澤互相辯難,各自揣摩對方心理,你來我往,爭長論短,從中不難看出范雎故意狡辯以逞其強,而蔡澤胸有成竹必欲戰而勝之的各自心態。閱讀時,簡直無異於讀一篇小說。
【原文】
范雎[1]者,魏[2]人也,字叔。遊說諸侯,欲事[3]魏王,家貧無以自資[4],乃先事魏中大夫[5]須賈。
【註釋】
[1]范雎:當根據清代錢大昕《通鑑注辨正》和王先慎《韓非子集解》改作范雎。
[2]魏:詳見《魏世家》。
[3]事:服事;侍奉。
[4]自資:自己供給費用。
[5]中大夫:官名。
【原文】
須賈為魏昭王[1]使於齊,范雎從。留數月,未得報[2]。齊襄王聞雎辯口[3],乃使人賜雎金十斤及牛酒,雎辭謝不敢受。須賈知之,大怒,以為雎持魏國陰事[4]告齊,故得此饋[5],令雎受其牛酒,還其金。既歸,心怒雎,以告魏相。魏相,魏之諸公子[6],曰魏齊。魏齊大怒,使舍人笞[7]擊雎,折脅[8]摺齒。雎詳[9]死,即卷以簀[10],置廁中。賓客飲者醉,更溺[11]雎,故僇辱[12]以懲後,令無妄言者。雎從簀中謂守者曰:“公[13]能出我,我必厚謝公。”守者乃請出棄簀中死人。魏齊醉,曰:“可矣。”范雎得出。後魏齊悔,復召求之。魏人鄭安平聞之,乃遂操[14]范雎亡,伏匿[15],更名姓曰張祿。
【註釋】
[1]魏昭王:名遫。魏襄王的兒子。前295—前277年在位。
[2]報:答覆。
[3]齊襄王:田法章,前283—前265年在位。辯口:口才好;善於辯論。
[4]陰事:隱秘的事情。
[5]饋(kuì):贈送的財禮。
[6]諸公子:指國君的庶子們。
[7]笞(chī):擊;抽打。
[8]脅(xié):從腋下到腰上的部分。
[9]詳:通“佯”,假裝。
[10]簀(zé):用竹篾或葦草編成的席子。
[11]更(ɡēnɡ):連續;交替。溺:通“尿”。
[12]僇辱:侮辱;糟蹋。
[13]公:對尊長或平輩的敬稱。
[14]操:持;攜帶。
[15]伏匿:躲藏。
【原文】
當此時,秦昭王使謁者[1]王稽於魏。鄭安平詐為卒[2],侍王稽。王稽問:“魏有賢人可與俱[3]西遊者乎?”鄭安平曰:“臣裡[4]中有張祿先生,欲見君,言天下事。其人有仇,不敢晝見[5]。”王稽曰:“夜與俱來。”鄭安平夜與張祿見王稽。語未究[6],王稽知范雎賢,謂曰:“先生待我於三亭[7]之南。”與私約[8]而去。
【註釋】
[1]秦昭王:嬴稷,即秦昭襄王。前306—前251年在位。謁者:官名。
[2]詐:假裝。卒:勤務兵。
[3]俱:一起。
[4]臣:表示謙卑的自稱。裡:古代居民區。
[5]見(xiàn):通“現”,露面,出來。
[6]究:盡;完。
[7]三亭:岡名。在今河南省尉氏縣西南。
[8]私約:暗地裡約定。
【原文】
王稽辭魏去,過載[1]范雎入秦。至湖[2],望見車騎從西來。范雎曰:“彼[3]來者為誰?”王稽曰:“秦相穰侯東行[4]縣邑。”范雎曰:“吾聞穰侯專[5]秦權,惡內諸侯客[6],此恐辱我,我寧且[7]匿車中。”有頃,穰侯果至,勞[8]王稽,因立車[9]而語曰:“關東[10]有何變?”曰:“無有。”又謂王稽曰:“謁君得無與諸侯客子[11]俱來乎?無益,徒亂人國耳。”王稽曰:“不敢。”即別去。范雎曰:“吾聞穰侯智士[12]也,其見事遲[13],鄉者[14]疑車中有人,忘索[15]之。”於是范雎下車走,曰:“此必悔之。”行十餘里,果使騎[16]還索車中,無客,乃已。王稽遂與范雎入咸陽[17]。
【註釋】
[1]過:經過約定的地點。載:裝載。
[2]湖:縣名。在函谷關西側,今河南省靈寶市境內。
[3]彼:那。
[4]穰(ránɡ)侯:秦昭王母宣太后的同母胞弟魏冉。行(xínɡ):巡視;考察。
[5]專:單獨掌握或佔有;獨斷專行。
[6]惡(wù):憎恨;討厭。內:通“納”。諸侯客:指六國的遊說之士。
[7]寧(nìnɡ):寧可;寧願。且:暫且。
[8]勞(lào):慰問。
[9]立車:停車。
[10]關東:函谷關以東,指秦以外的各國。
[11]謁君:對謁者的敬稱。客子:旅居異地的人。
[12]智士:聰明人。
[13]見事遲:遇到事情反應遲鈍。
[14]鄉者:早先;剛才。鄉,通“向”。
[15]索:搜尋。
[16]騎:騎兵。
[17]咸陽:秦國都城,在今陝西省咸陽市東北。
【原文】
已報使,因言曰:“魏有張祿先生,天下辯士也。曰‘秦王之國危於累卵[1],得臣則安。然不可以書傳也’。臣故載來。”秦王弗信,使舍食草具[2]。待命歲餘。
【註釋】
[1]累卵:比喻形勢極其危險,像摞起來的蛋很容易倒下打碎一樣。
[2]舍:居住。草具:粗劣的食物。
【原文】
當是時,昭王已立三十六年[1]。南拔楚之鄢郢[2],楚懷王[3]幽死於秦。秦東破齊[4]。湣王嘗稱帝[5],後去之。數困三晉[6]。厭天下辯士,無所信。
【註釋】
[1]昭王已立三十六年:下文所寫楚國、齊國和三晉與秦國發生的事情,是先後發生在秦昭王即位的三十六年之中,而不是指都發生在這一年。
[2]鄢郢:楚都。在今湖北宜城市南。
[3]楚懷王:熊槐。前328—前299年在位。前296年死在秦國。
[4]東破齊:發生在秦昭王二十二年(前285)。
[5]湣王嘗稱帝:秦昭王十九年(前288)十月,昭王自立為西帝,派魏冉到齊國尊湣王為東帝。十二月,湣王接受蘇代建議,將帝號退還給秦國,昭王也去帝號仍舊稱王。
[6]三晉:戰國初年,晉國大臣韓、趙、魏三家瓜分晉國,分別建國,歷史上稱它們為“三晉”,有時也可以單指其中的一國或兩國。
【原文】
穰侯、華陽君[1],昭王母宣太后[2]之弟也;而涇陽君、高陵君[3]皆昭王同母弟也。穰侯相,三人者更將[4],有封邑,以太后故,私家富重[5]於王室。及穰侯為秦將,且欲越韓、魏而伐齊綱、壽[6],欲以廣[7]其陶封。范雎乃上書曰:
【註釋】
[1]華(huà)陽君:羋戎,又號新城君。
[2]宣太后:羋八子。楚國貴族出身。
[3]涇陽君:嬴芾。封邑在涇陽(今陝西省涇陽縣西北)。高陵君:嬴悝。封邑在高陵(今陝西省西安市高陵區)。
[4]更將:輪流更替擔任將領。
[5]重:多。
[6]綱:也作“剛”,在今山東省寧陽縣東北。壽:在今山東省東平縣西南。
[7]廣:增廣;擴大。陶:齊邑名。在今山東省菏澤市定陶區西北。
【原文】
臣聞明主立政[1],有功者不得不賞,有能者不得不官[2],勞大者其祿[3]厚,功多者其爵[4]尊,能治眾者其官大。故無能者不敢當職[5]焉,有能者亦不得蔽隱[6]。使以臣之言為可,願行而益利其道[7];以臣之言為不可,久留臣無為[8]也。語曰:“庸主賞所愛而罰所惡;明主則不然,賞必加於有功,而刑必斷[9]於有罪。”今臣之胸不足以當椹質[10],而要[11]不足以待斧鉞,豈敢以疑事[12]嘗試於王哉!雖[13]以臣為賤人而輕辱,獨不重任臣者之無反覆[14]於王邪?
【註釋】
[1]立政:制定政治原則。
[2]官:給官做。
[3]祿:古代官吏的薪給。
[4]爵:爵位。
[5]當職:擔任職務。
[6]蔽隱:埋沒。
[7]道:治國之道。
[8]無為:沒有意義;沒有作用。
[9]斷:判斷;決斷。
[10]椹(zhēn)質:也作“砧鑕”,古代殺人用的墊板。
[11]要:通“腰”。
[12]疑事:遊移不定的事情。
[13]雖:縱令;即使。
[14]重:重視。任臣者:保薦我的人,指王稽。反覆:這裡有虛偽欺騙的意思。
【原文】
且臣聞周有砥砨[1],宋有結綠[2],梁有縣藜[3],楚有和樸[4],此四寶者,土之所生,良工之所失[5]也,而為天下名器。然則聖王之所棄者[6],獨不足以厚[7]國家乎?
【註釋】
[1]砥砨:美玉名。
[2]結綠:美玉名。
[3]縣(xuán)藜:也作“懸黎”“玄黎”,美玉名。
[4]和樸:也作“和璞”“和璧”。
[5]工:古代指從事手工技藝勞動的人。失:失誤。
[6]聖王之所棄者:隱指自己不被秦王理解、重視。
[7]厚:有利;有益。
【原文】
臣聞善厚家[1]者取之於國,善厚國[2]者取之於諸侯。天下有明主則諸侯不得擅厚[3]者,何也?為其割榮[4]也。良醫知病人之死生,而聖主明於成敗之事,利則行之,害則舍之,疑則少嘗[5]之,雖舜[6]禹復生,弗能改已。語之至者[7],臣不敢載之於書,其淺者又不足聽也。意者臣愚而不概[8]於王心耶?亡其言臣者[9]賤而不可用乎?自[10]非然者,臣願得少賜遊觀之間[11],望見顏色。一語無效[12],請伏斧質[13]。
【註釋】
[1]厚家:使一家富裕。厚,使動用法。家,大夫的領地。
[2]厚國:使國家富強。
[3]擅厚:獨佔利益。
[4]割:劃分;分割。榮:光榮;榮耀。
[5]少:稍;略微。嘗:嘗試。
[6]舜:傳說中父系氏族社會後期部落聯盟領袖。
[7]語之至者:最深切的話。
[8]意:猜想。概:繫念;關切。
[9]亡(wú)其:抑或;還是。言臣者:指王稽。
[10]自:如果。
[11]間(jiàn):空隙。
[12]效:作用;功用。
[13]伏:通“服”,受到應得的懲處。斧質:斧子和砧板。古代殺人的刑具。
【原文】
於是秦昭王大說[1],乃謝[2]王稽,使以傳車[3]召范雎。
【註釋】
[1]說(yuè):通“悅”。
[2]謝:表示歉意和謝意,也有告訴的意思。
[3]傳(zhuàn)車:載送賓客的專用車輛。
【原文】
於是范雎乃得見[1]於離宮,詳為不知永巷[2]而入其中。王來而宦者怒,逐之,曰:“王至!”范雎繆為[3]曰:“秦安得王?秦獨有太后、穰侯耳。”欲以感怒[4]昭王。昭王至,聞其與宦者爭言,遂延迎[5],謝曰:“寡人宜以身受命[6]久矣,會義渠之事[7]急,寡人旦暮自請太后;今義渠之事已,寡人乃得受命。竊閔然[8]不敏,敬執[9]賓主之禮。”范雎辭讓。是日觀范雎之見者,群臣莫不灑然[10]變色易容者。
【註釋】
[1]見(xiàn):引見。
[2]永巷:宮中長巷,通往後宮的巷道。
[3]繆(miù)為:隨便亂說。繆,通“謬”。為,通“謂”。
[4]感怒:激怒。
[5]延迎:迎接;接待。
[6]受命:領教;接受教導。
[7]義渠之事:義渠是西戎的一個部落。
[8]閔然:昏昧糊塗的樣子。
[9]執:執行;行。
[10]灑然:嚴肅敬畏的樣子。
【原文】
秦王屏[1]左右,宮中虛無人。秦王跽[2]而請曰:“先生何以幸教[3]寡人?”范雎曰:“唯唯[4]。”有間[5],秦王復跽而請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雎曰:“唯唯。”若是者三。秦王跽曰:“先生卒不幸教寡人邪?”范雎曰:“非敢然也。臣聞昔者呂尚之遇文王[6]也,身為漁父而釣於渭[7]濱耳。若是者,交疏[8]也。已說而立為太師[9],載與俱歸者,其言深也。故文王遂收功[10]於呂尚而卒王天下。鄉使[11]文王疏呂尚而不與深言,是周無天子之德,而文、武無與成其王業也。今臣羈旅[12]之臣也,交疏於王,而所願陳者皆匡[13]君之事,處[14]人骨肉之間,願效愚忠[15]而未知王之心也。此所以王三問而不敢對者也。臣非有畏而不敢言也。臣知今日言之於前,而明日伏誅[16]於後,然臣不敢避也。大王信[17]行臣之言,死不足以為臣患[18],亡[19]不足以為臣憂,漆身為厲[20],被[21]發為狂,不足以為臣恥。且以五帝[22]之聖焉而死,三王[23]之仁焉而死,五伯[24]之賢焉而死,烏獲、任鄙[25]之力焉而死,成荊、孟賁、王慶忌、夏育[26]之勇焉而死。死者,人之所必不免也。處必然之勢[27],可以少有補於秦,此臣之所大願也,臣又何患哉!伍子胥橐載而出昭關[28],夜行晝伏,至於陵水[29],無以糊其口[30],膝行蒲伏[31],稽首肉袒[32],鼓腹吹篪[33],乞食於吳市,卒興吳國,闔閭為伯[34]。使臣得盡謀[35]如伍子胥,加之以幽囚[36],終身不復見,是臣之說行也,臣又何憂?箕子、接輿[37]漆身為厲,被髮為狂,無益於主。假使臣得同行於箕子,可以有補於所賢之主,是臣之大榮也,臣有[38]何恥?臣之所恐者,獨恐臣死之後,天下見臣之盡忠而身死,因以是杜口裹足[39],莫肯鄉[40]秦耳。足下上畏太后之嚴,下惑於奸臣之態[41],居深宮之中,不離阿保[42]之手,終身迷惑,無與昭[43]奸。大者宗廟[44]滅覆,小者身以孤危,此臣之所恐耳。若夫[45]窮辱之事,死亡之患,臣不敢畏也。臣死而秦治,是臣死賢[46]於生。”秦王跽曰:“先生是何言也!夫秦國闢[47]遠,寡人愚不肖,先生乃幸辱至於此,是天以寡人,恩先生而存先王之宗廟[48]也。寡人得受命於先生;是天所以幸先王,而不棄其孤[49]也。先生奈何而言若是!事無小大,上及太后,下至大臣,願先生悉以教寡人,無疑寡人也。”范雎拜[50],秦王亦拜。
【註釋】
[1]屏(bǐnɡ):退避。使動用法。
[2]跽(jì):長跪。兩膝跪在地上,上身挺直,表示莊重、恭敬。
[3]教:指點;教導。
[4]唯唯(wěi wěi):連聲答應。
[5]有間:隔一會兒。
[6]文王:姬昌。商紂時為西伯,也稱西伯昌。商末周族領袖。
[7]渭:渭河。在陝西省中部,黃河最大支流之一。呂尚與文王相遇在渭河旁的磻(pán)溪(今陝西省寶雞市東南)。
[8]疏:疏遠。
[9]太師:官名。
[10]收功:得力。
[11]鄉(xiànɡ)使:假使。鄉,通“向”。
[12]羈旅:指的是長久寄居他鄉,也指客居異鄉的人。
[13]陳:陳述;說。匡:糾正;幫助。
[14]處:對待;處理。
[15]效:獻出。愚忠:臣子對帝王盡忠,自稱“愚忠”。
[16]伏誅:受死刑。
[17]信:誠然;果真。
[18]患:憂慮;擔心。
[19]亡:流亡;放逐。
[20]漆身為厲(lài):用漆汁塗在身上,生瘡,像得了癩病一樣。厲,通“癩”,麻風。
[21]被:通“披”。
[22]五帝:傳說中的上古帝王,即黃帝、顓頊、帝嚳、唐堯和虞舜。
[23]三王:指夏禹、商湯和周文王;一說指夏禹、商湯和周文王、武王。
[24]五伯(bà):五霸。
[25]烏獲:秦國大力士,傳說能舉起百鈞(三千斤)。任鄙:秦國大力士。
[26]成荊:勇士。孟賁(bēn):衛國勇士。王慶忌:春秋時吳王僚的兒子,也是勇士。夏育:衛國勇士。
[27]必然之勢:指人人都有一死。
[28]伍子胥:春秋時吳國大夫。詳見《伍子胥列傳》。橐(tuó):有底的袋子。昭關:在今安徽省含山縣北小峴山。
[29]陵水:即溧水,又名瀨水。東流為永陽江,江中有小洲,叫瀨渚,是伍子胥乞討的地方。
[30]糊其口:本是吃粥的意思。比喻胡亂弄到食物,勉強地維持生活。
[31]蒲伏:即“匍匐”。爬行。
[32]稽(qǐ)首:磕頭至地。肉袒(tǎn):脫衣露體。形容十分困苦。
[33]鼓腹:袒露胸腹,鼓起肚皮。篪(chí):古代管樂器。
[34]闔閭:春秋末年吳國國君。詳見《吳太伯世家》。伯:通“霸”。
[35]盡謀:盡情施展計謀。
[36]幽囚:囚禁。
[37]箕子:商代貴族。接輿:春秋時楚國隱士,假裝狂人,逃避世事。
[38]有(yòu):通“又”。
[39]杜口:閉口不說話。裹足:纏住腳不走路。
[40]鄉:通“向”,嚮往;向著。
[41]態:指奸臣諂媚、矇蔽的態度。
[42]阿(ē)保:古代教育撫養貴族子女的婦女,即保姆。
[43]昭:顯明;辨別。
[44]宗廟:這裡借指王室、國家。
[45]若夫:至於。
[46]賢:勝過。
[47]闢:通“僻”,偏僻。
[48]宗廟:指帝王、諸侯祭祀祖宗的處所。
[49]孤:遺孤。秦昭王指自己。
[50]拜:古代為下跪叩頭及打躬作揖的通稱。
【原文】
范雎曰:“大王之國,四塞[1]以為固,北有甘泉、谷口[2],南帶涇[3]、渭,右隴、蜀[4]、左關[5]、阪,奮擊[6]百萬,戰車千乘,利則出攻,不利則入守,此王者之地也。民怯[7]於私鬥而勇於公戰,此王者之民也。王並[8]此二者而有之。夫以秦卒之勇,車騎之眾,以治[9]諸侯,譬若施韓盧而搏蹇兔[10]也,霸王之業可致[11]也,而群臣莫當[12]其位。至今閉關十五年,不敢窺[13]兵于山東者,是穰侯為秦謀[14]不忠,而大王之計有所失也。”秦王跽曰:“寡人願聞失計。”
【註釋】
[1]塞(sài):邊界險要的地方。
[2]甘泉:山名。在今陝西省淳化縣西北。谷口:寒門,在今陝西省禮泉縣東北。
[3]帶:圍繞。涇:涇河,渭水的支流,在陝西省中部。
[4]隴:指隴坂,即今六盤山的南段,綿延於陝、甘邊境。蜀:泛指當時蜀地(今四川省中西部)的崇山峻嶺。
[5]關:函谷關。
[6]奮擊:指精銳的士兵。
[7]怯:膽小;畏縮不前。
[8]並:兼。
[9]治:對付。
[10]施:驅使。韓盧:韓國著名的獵狗,顏色黑,所以叫“盧”。蹇免:跛腿兔子。
[11]致:得到;達成。
[12]當:擔任;相稱。
[13]窺:暗中察看。
[14]謀:出謀劃策。
【原文】
然左右多竊聽者,范雎恐,未敢言內[1],先言外事[2],以觀秦王之俯仰[3]。因進曰:“夫穰侯越韓、魏而攻齊綱、壽,非計也。少出師則不足以傷齊,多出師則害於秦。臣意[4]王之計,欲少出師而悉[5]韓、魏之兵也,則不義矣。今見與國[6]之不親也,越人之國而攻,可乎?其於計疏[7]矣。且昔齊湣王南攻楚,破軍殺將,再闢地千里,而齊尺寸之地無得焉者,豈不欲得地哉,形勢[8]不能有也。諸侯見齊之罷弊[9],君臣之不和也,興兵而伐齊,大破之。士辱兵頓[10],皆咎[11]其王,曰:‘誰為此計者乎?’王曰:‘文子[12]為之。’大臣作亂,文子出走。故齊所以大破者,以其伐楚而肥[13]韓、魏也。此所謂借賊兵而齎[14]盜糧者也。王不如遠交而近攻,得寸則王之寸也,得尺亦王之尺也。今釋[15]此而遠攻,不亦繆乎!且昔者中山[16]之國地方五百里,趙獨吞之,功成名立而利附焉,天下莫之能害[17]也。今夫韓、魏,中國之處而天下之樞[18]也,王其欲霸,必親中國以為天下樞,以威[19]楚、趙。楚強則附趙,趙強則附楚,楚、趙皆附,齊必懼矣。齊懼,必卑辭重幣以事秦[20]。齊附而韓、魏因可虜[21]也。”昭王曰:“吾欲親魏久矣,而魏多變[22]之國也,寡人不能親。請問親魏奈何?”對曰:“王卑詞重幣以事之;不可,則割地而賂之;不可,因舉兵而伐之。”王曰:“寡人敬聞命矣。”乃拜范雎為客卿,謀兵事。卒聽范雎謀,使五大夫[23]綰伐魏,拔懷[24]。後二歲,拔邢丘[25]。
【註釋】
[1]內:指太后、穰侯等專權的事。
[2]外事:指穰侯的對外策略。
[3]俯仰:本意是低頭和抬頭,借指秦王的喜怒顏色、可否態度等,即他的意旨所在。
[4]意:猜測;估計。
[5]悉:全部出動。
[6]與國:結盟的國家。
[7]疏:疏忽;粗心大意。
[8]形勢:指當時的國際關係和地理環境。
[9]罷(pí)弊:疲憊困頓。
[10]頓:挫折;困厄。
[11]咎:責怪。
[12]文子:指田文。
[13]肥:給好處。
[14]兵:武器。齎(jī):送給;資助。
[15]釋:通“舍”,捨棄;放棄。
[16]中山:國名,又名鮮虞。地在今河北省正定縣東北。
[17]害:妨害。
[18]中國:指中原地區。樞:門軸,門戶的轉軸。
[19]威:示威。
[20]卑辭重幣:謙卑的語言,豐厚的禮物。
[21]虜:俘虜;收服。
[22]多變:變化多端。
[23]五大夫:爵位名。
[24]懷:春秋屬鄭,戰國屬魏。故城在今河南省武陟縣西南。
[25]邢丘:邑名。即今河南省溫縣東平阜舊城。
【原文】
客卿范雎復說昭王曰:“秦、韓之地形,相錯如繡[1]。秦之有韓也,譬如木之有蠹[2]也,人之有心腹之病[3]也。天下無變則已,天下有變,其為秦患者孰大於韓乎?王不如收[4]韓。”昭王曰:“吾固欲收韓,韓不聽,為之奈何?”對曰:“韓安得無聽乎?王下兵而攻滎陽[5],則鞏、成皋[6]之道不通;北斷太行之道,則上黨[7]之師不下。王一興兵而攻滎陽,則其國斷而為三[8]。夫韓見必亡,安得不聽乎?若韓聽,而霸事因可慮[9]矣。”王曰:“善。”且欲發使於韓。
【註釋】
[1]相錯:交錯;錯雜。繡:錦繡。
[2]蠹(dù):蛀蟲。
[3]心腹之病:指人體心腹內臟嚴重的疾病。
[4]收:聯絡;交結。
[5]滎(xínɡ)陽:韓邑名。在今河南滎陽市東北。
[6]鞏:即今河南省鞏義市。成皋(ɡāo):邑名,又名虎牢,在今河南省滎陽市汜水鎮西北。
[7]上黨:郡名。治所在壺關(今山西省長治市北)。
[8]斷而為三:新鄭以南為一片,宜陽一帶為一片,上黨一帶為一片。三個地區彼此孤立,不能聯絡。
[9]慮:思考;謀劃。
【原文】
范雎日益親,復說用[1]數年矣,因請間說[2]曰:“臣居山東時,聞齊之有田文,不聞其有王也;聞秦之有太后、穰侯、華陽、高陵、涇陽,不聞其有王也。夫擅國[3]之謂王,能利害[4]之謂王,制殺生之威[5]之謂王。今太后擅行不顧,穰侯出使不報[6],華陽、涇陽等擊斷[7]無諱,高陵進退[8]不請。四貴[9]備而國不危者,未之有也。為此四貴者下,乃所謂無王也。然則權安得不傾[10],令安得從王出乎?臣聞善治國者,乃內固其威而外重[11]其權。穰侯使者操王之重[12],決制[13]於諸侯,剖符[14]於天下,政適[15]伐國,莫敢不聽。戰勝攻取則利歸於陶,國弊御[16]於諸侯;戰敗則結怨於百姓,而禍歸於社稷[17]。詩曰‘木實繁者披其枝[18],披其枝者傷其心;大其都者危其國[19],尊其臣者卑[20]其主’。崔杼、淖齒[21]管齊,射王股[22],擢王筋[23],縣之於廟梁[24],宿昔[25]而死。李兌[26]管趙,囚主父[27]於沙丘,百日而餓死。今臣聞秦太后、穰侯用事[28],高陵、華陽、涇陽佐之,卒無秦王,此亦淖齒、李兌之類也。且夫三代[29]所以亡國者,君專授[30]政,縱酒馳騁弋獵[31],不聽[32]政事。其所授者,妒賢嫉能,御[33]下蔽上,以成其私,不為主計,而主不覺悟,故失其國。今自有秩[34]以上至諸大吏,下及王左右,無非相國之人者。見王獨立[35]於朝,臣竊為王恐,萬世之後,有秦國者非王子孫也。”昭王聞之大懼,曰:“善。”於是廢太后,逐穰侯、高陵、華陽、涇陽君於關外[36]。秦王乃拜范雎為相。收穰侯之印,使歸陶,因使縣官給車牛以徙[37],千乘有餘。到關[38],關[39]閱其寶器,寶器珍怪多於王室。
【註釋】
[1]用:信用;任用。
[2]請間(jiàn):請求空隙時間單獨接見。說(shuì):勸說。
[3]擅國:獨攬國家權力,掌握國家命運。
[4]利害:興利除害。
[5]制:控制;掌握。威:威權。
[6]報:報告;回報。
[7]擊斷:決定懲罰和誅殺吏民。
[8]進退:指政令的興革、人員的任免等。
[9]四貴:四類貴人。
[10]傾:傾覆;破壞。
[11]重:重視。
[12]操:把持;操縱。重:威權。
[13]決制:決斷和控制。
[14]剖符:古代帝王授予諸侯或功臣的憑證,把符剖分為兩半,雙方各執一半,以昭信守,叫作剖符。
[15]政適:通“徵敵”。
[16]弊:損害。御:施加。
[17]社稷:古代帝王、諸侯祭祀的土神和穀神,常用以代稱國家。
[18]詩曰:引詩出處不明,可能是當時的成語,說明末大則本傷、臣強則主弱的道理。木實:果實。披:分裂;屈折。
[19]都:國君分封諸侯國的首府。國:國君的國都。
[20]卑:卑微,使動用法。
[21]崔杼(zhù):春秋時齊國大臣。淖(zhuō)齒:楚國人。濟西之役時(前284),湣王逃到莒,楚國派淖齒去援助齊國,湣王命令他為相。
[22]射王股:指崔杼射殺齊莊公的事。
[23]擢(zhuó)王筋:指淖齒殺齊湣王的事。擢,抽;拔。
[24]縣(xuán):通“懸”。廟梁:廟堂的梁木。
[25]宿昔:一夕,指一夜的時間。昔,通“夕”。
[26]李兌:趙國大臣。詳見《趙世家》。
[27]主父:趙武靈王。武靈王初立時自稱為君。二十七年(前299)五月,立公子何為王,自稱為主父。詳見《趙世家》。
[28]用事:當權。
[29]三代:指夏、商、週三代。
[30]授:交給。
[31]縱酒:任意飲酒,不加節制。弋(yì)獵:打獵。弋,用繩子系在箭上射。
[32]聽:處理。
[33]御:控制;欺壓。
[34]有秩:有職位的人。
[35]獨立:孤立。
[36]關外:指都門之外。
[37]縣官:指朝廷、官府。徙:遷移。
[38]關:指邊境的關口。
[39]關:指關吏。
【原文】
秦封范雎以應[1],號為應侯。當是時,秦昭王四十一年也。
【註釋】
[1]應(yīnɡ):在今河南省魯山縣東。
【原文】
范雎既相秦,秦號[1]曰張祿,而魏不知,以為范雎已死久矣。魏聞秦且東伐韓、魏,魏使須賈於秦。范雎聞之,為微行[2],敝衣間步[3]之邸,見須賈。須賈見之而驚曰:“範叔固無恙[4]乎!”范雎曰:“然。”須賈笑曰:“範叔有說於秦邪?”曰:“不也。雎前日得過[5]於魏相,故亡逃至此,安敢說乎!”須賈曰:“今叔何事[6]?”范雎曰:“臣為人庸賃[7]。”須賈意哀[8]之,留與坐飲食,曰:“範叔一[9]寒如此哉!”乃取其一綈袍[10]以賜之。須賈因問曰:“秦相張君,公知之乎?吾聞幸於王,天下之事皆決於相君[11]。今吾事之去留[12]在張君。孺子豈有客習[13]於相君者哉?”范雎曰:“主人翁[14]習知之,唯[15]雎亦得謁,雎請為見君於張君。”須賈曰:“吾馬病,車軸折,非大車駟馬[16],吾固[17]不出。”范雎曰:“願為君借大車駟馬於主人翁。”
【註釋】
[1]號:稱。
[2]微行:舊時帝王或高官隱瞞自己的身份改裝出行。
[3]敝:破舊。間(jiàn)步:從小路走。
[4]固:原來。無恙:沒有疾病、災禍等。
[5]得過:得罪。
[6]事:從事;幹;做。
[7]庸賃(lìn):受僱給人家做工。庸,通“傭”,僱工。賃:被人僱傭。
[8]哀:可憐;憐憫。
[9]一:乃;竟。
[10]綈(tí)袍:厚綢做的袍子。
[11]相(xiànɡ)君:當時對宰相的敬稱。
[12]去留:或走或留,比喻成功或失敗。
[13]孺子:後生;小傢伙。客:朋友。習:熟悉。
[14]主人翁:主人。
[15]唯:雖;即使。謁:請見;進見。
[16]大車駟(sì)馬:四匹馬駕的大車。
[17]固:堅決;硬是。
【原文】
范雎歸取大車駟馬,為須賈御[1]之,入秦相府。府中望見,有識者[2]皆避匿。須賈怪之。至相舍門,謂須賈曰:“待我;我為君先入通[3]於相君。”須賈待門下,持車[4]良久,問門下曰:“範叔不出,何也?”門下曰:“無範叔。”須賈曰:“鄉者與我載而入者。”門下曰:“乃吾相張君也。”須賈大驚,自知見賣[5],乃肉袒膝[6]行,因門下人謝罪。於是范雎盛[7]帷帳,侍者甚眾,見之。須賈頓首[8]言死罪,曰:“賈不意君能自致於青雲[9]之上,賈不敢復讀天下之書,不敢復與[10]天下之事。賈有湯鑊[11]之罪,請自屏於胡貉[12]之地,唯君死生之!”范雎曰:“汝罪有幾?”曰:“擢賈之發以續[13]賈之罪,尚未足。”范雎曰:“汝罪有三耳。昔者楚昭王[14]時而申包胥為楚卻吳軍,楚王封之以荊[15]五千戶,包胥辭不受,為丘墓[16]之寄於荊也。今雎之先人丘墓亦在魏,公前以雎為有外心於齊而惡[17]雎於魏齊,公之罪一也。當魏齊辱我於廁中,公不止[18],罪二也。更醉而溺我,公其何忍[19]乎?罪三矣。然公之所以得無死者,以綈袍戀戀[20],有故人之意,故釋[21]公。”乃謝罷[22]。入言之昭王,罷歸[23]須賈。
【註釋】
[1]御:駕車趕馬。
[2]識者:指認識張祿(范雎)的人。
[3]通:通報。
[4]持車:拉著駕馭車馬的韁繩,指停車。
[5]見賣:指受騙上當。
[6]膝:跪著。
[7]盛:豐盛地設置。
[8]頓首:叩頭。
[9]青雲:比喻高官顯爵。
[10]與(yù):參與。
[11]湯鑊(huò):古代的一種酷刑,把人扔到滾湯中煮死。
[12]胡:古代對北方和西方各部族的泛稱。貉(mò):通“貊”。古代北方部族名。
[13]續:指數數。
[14]楚昭王:熊軫,春秋時楚國國王。前515—前489年在位。
[15]荊:地名。在今湖北省南漳縣一帶。
[16]丘墓:墳墓。
[17]外心:異心;叛變的意圖。惡:說人壞話;中傷。
[18]止:制止;勸阻。
[19]忍:忍心;殘忍。
[20]戀戀:留戀;顧戀。
[21]釋:放下;釋放。
[22]謝罷:有禮貌地結束接見儀式。
[23]罷歸:打發回去。
【原文】
須賈辭於范雎,范雎大供具[1],盡請諸侯使[2],與坐堂上,食飲甚設[3]。而坐須賈於堂下,置莝豆[4]其前,令兩黥徒夾而馬食[5]之。數[6]曰:“為我告魏王[7],急持魏齊頭來!不然者,我且屠[8]大梁。”須賈歸,以告魏齊。魏齊恐,亡走趙,匿平原君所[9]。
【註釋】
[1]供具:供設酒器食具,引申為擺筵席。
[2]諸侯使:各國使節。
[3]設:完備;豐富整齊。
[4]莝(cuò)豆:鍘碎的草與豆拌在一起的飼料。莝:鍘碎的草。
[5]黥(qínɡ)徒:受過黥刑的人。馬食(sì):像餵馬一樣地喂。
[6]數(shǔ):數落;指責。
[7]魏王:指魏安釐王。
[8]屠:毀壞城池,屠殺城中居民。
[9]平原君:趙勝。所:處所。
【原文】
范雎既相,王稽謂范雎曰:“事有不可知者三,有不可奈何[1]者亦三。宮車一日晏駕[2],是事之不可知者一也。君卒然捐館舍[3],是事之不可知者二也。使臣卒然填溝壑[4],是事之不可知者三也。宮車一日晏駕,君雖恨[5]於臣,無可奈何。君卒然捐館舍,君雖恨於臣,亦無可奈何。使臣卒然填溝壑,君雖恨於臣,亦無可奈何。”范雎不懌[6],乃入言於王曰:“非王稽之忠,莫能內[7]臣於函谷關;非大王之賢聖,莫能貴[8]臣。今臣官至於相,爵在列侯[9],王稽之官尚止於謁者,非其內臣之意也。”昭王召王稽,拜為河東守[10],三歲不上計[11]。又任[12]鄭安平,昭王以為將軍[13]。范雎於是散家財物,盡以報所嘗困厄[14]者。一飯之德必償,睚眥[15]之怨必報。
【註釋】
[1]不可奈何:即“無可奈何”。不得已;沒有辦法。
[2]宮車一日晏駕:比喻君王一旦死亡。宮車,王車,指代君王。
[3]卒(cù)然:突然;忽然。卒,通“猝”。捐館舍:捨棄住所,對死亡的諱詞。
[4]使:假使。臣:古人自稱的謙詞。填溝壑:稱自己死亡的謙詞。壑,山溝。
[5]恨:遺憾;悔恨。
[6]懌(yì):高興。
[7]內(nà):通“納”,接納。這裡是帶進來的意思。
[8]貴:顯貴;重用。使動用法。
[9]列侯:也稱徹侯、通侯。爵位名。秦國二十個等爵中的最高一級。
[10]河東守:河東郡守。河東,魏國獻出安邑後,秦國置郡。治所在安邑(今山西省夏縣西北)。轄境相當今山西省沁水以西,霍山以南地區。守(shòu):官名。原為邊防軍事長官,後來成為行政長官。
[11]上計:向政府報告施政情形。按照當時制度,每到年終,地方應將一年內治民、決獄等大事,派遣官吏向中央彙報,叫作上計。
[12]任:保舉;保薦。
[13]將軍:武官名。
[14]困厄:窘迫;窮困。
[15]睚眥:瞪眼睛;怒目而視。
【原文】
范雎相秦二年,秦昭王之四十二年,東伐韓少曲、高平[1],拔之。
【註釋】
[1]少曲:地名。少水(今沁水)彎曲處,在今河南省濟源市東北。高平:韓邑名,在今河南省孟州市西北。
【原文】
秦昭王聞魏齊在平原君所,欲為范雎必報其仇,乃詳為好書[1]遺平原君曰:“寡人聞君之高義[2],願與君為布衣之友[3],君幸過[4]寡人,寡人願與君為十日之飲。”平原君畏秦,且以為然[5],而入秦見昭王。昭王與平原君飲數日,昭王謂平原君曰:“昔周文王得呂尚以為太公[6],齊桓公得管夷吾以為仲父[7],今範君亦寡人之叔父也。範君之仇在君之家,願使人歸取其頭來;不然,吾不出君於關[8]。”平原君曰:“貴而為交[9]者,為[10]賤也;富而為交者,為貧也。夫魏齊者,勝之友也,在,固不出也,今又不在臣所。”昭王乃遺趙王書曰:“王之弟在秦,範君之仇魏齊在平原君之家。王使人疾[11]持其頭來;不然,吾舉兵而伐趙,又不出王之弟於關。”趙孝成王乃發卒圍平原君家,急,魏齊夜亡去,見趙相虞卿[12]。虞卿度趙王終不可說,乃解其相印,與魏齊亡,間行,念諸侯莫可以急抵[13]者,乃復走大梁,欲因信陵君[14]以走楚。信陵君聞之,畏秦,猶豫未肯見,曰:“虞卿何如人也?”時侯嬴[15]在旁,曰:“人固未易知,知人亦未易也。夫虞卿躡簷簦[16],一見趙王[17],賜白璧一雙,黃金百鎰[18];再見,拜為上卿;三見,卒受相印,封萬戶侯。當此之時,天下爭知[19]之。夫魏齊窮困[20]過虞卿,虞卿不敢重爵祿之尊[21],解相印,捐萬戶侯而間行。急[22]士之窮而歸公子,公子曰:‘何如人。’人固不易知,知人亦未易也!”信陵君大慚,駕如[23]野迎之。魏齊聞信陵君之初難[24]見之,怒而自剄。趙王聞之,卒取頭予秦。秦昭王乃出平原君歸趙。
【註釋】
[1]好書:表示友好的書信。
[2]高義:崇高的道義感。
[3]布衣之友:同平常人一樣地往來交好,不因君臣地位的不同而分高低。
[4]幸:榮幸。過:訪問。
[5]然:這樣。
[6]太公:尊敬的稱呼。
[7]管夷吾:管仲。仲父:尊敬的稱呼。仲,管夷吾的字;父,待他像父親一樣。
[8]出:放出。關:指函谷關。
[9]交:結交。
[10]為(wèi):因為。
[11]疾:迅速;趕快。
[12]趙相虞卿:見《平原君虞卿列傳》。
[13]抵:冒昧要求。
[14]信陵君:見《魏公子列傳》。
[15]侯嬴:信陵君的上客,是個有智謀、講義氣的人。詳見《魏公子列傳》。
[16]躡:穿著草鞋。簷(dàn):通“擔”,扛。簦(dènɡ):古代有長柄的笠,一即傘。
[17]趙王:指趙孝成王。
[18]鎰:古代重量單位,二十兩或二十四兩為一鎰。
[19]爭知:爭先了解。
[20]窮困:走投無路。
[21]尊:指地位高、俸祿多。
[22]急:著急,意動用法。
[23]如:往;到。
[24]難:難為人,使人感困難。
【原文】
昭王四十三年,秦攻韓汾陘[1],拔之,因城河上廣武[2]。
【註釋】
[1]汾陘(xínɡ):也作汾丘。在今河南省襄城縣東北。
[2]城:築城。廣武:山名。在今河南省滎陽東北。
【原文】
後五年,昭王用應侯謀,縱反間賣[1]趙,趙以其故,令馬服子[2]代廉頗將。秦大破趙於長平,遂圍邯鄲。已而與武安君白起有隙[3],言而殺之[4]。任鄭安平,使擊趙。鄭安平為趙所圍,急,以兵二萬人降趙。應侯席稿[5]請罪。秦之法,任人而所任不善者,各以其罪罪[6]之。於是應侯罪當收三族[7]。秦昭王恐傷應侯之意[8],乃下令國中:“有敢言鄭安平事者,以其罪罪之。”而加賜相國應侯食物日益厚,以順適其意。後二歲,王稽為河東守,與諸侯通[9],坐法[10]誅。而應侯日益以不懌。
【註釋】
[1]反間(jiàn):原指利用敵方的間諜為己方服務,後多指用計離間敵人,使起內訌。賣:害人以利己;欺騙。
[2]馬服子:趙國將領馬服君趙奢的兒子趙括。
[3]有隙:有裂痕;有嫌隙。
[4]言而殺之:秦昭王五十年(前257),范雎與白起有仇怨,秦昭王聽信范雎讒言,賜白起死。詳見《白起王翦列傳》。
[5]席稿:坐在草墊上,表示有罪聽候發落。稿,麥、稻的稈子。
[6]罪:懲罰。
[7]收:拘捕。三族:指父母、兄弟、妻子;一說為父族,母族,妻族;一說為父,子,孫。
[8]意:心意;心緒。
[9]通:私通;勾結。
[10]坐法:因犯法而獲罪。坐,指辦罪的因由。
【原文】
昭王臨朝嘆息,應侯進曰:“臣聞‘主憂臣辱,主辱臣死’。今大王中朝[1]而憂,臣敢請其罪。”昭王曰:“吾聞楚之鐵劍利而倡優[2]拙。夫鐵劍利則士勇,倡優拙則思慮[3]遠。夫以遠思慮而御[4]勇士,吾恐楚之圖[5]秦也。夫物不[6]素具,不可以應卒[7],今武安君既死,而鄭安平等畔[8],內無良將而外多敵國,吾是以[9]憂。”欲以激勵應侯。應侯懼,不知所出。蔡澤聞之,往入秦也。
【註釋】
[1]中朝:當朝;朝會進行中。
[2]倡(chānɡ)優:古代以歌唱、舞蹈和戲謔為業的藝人。
[3]思慮:考慮;打算。
[4]御:統率;率領。
[5]圖:圖謀。
[6]物:事。
[7]應:應付。卒(cù):通“猝”,指突然的事變。
[8]畔:通“叛”,叛變。
[9]是以:以是;因此。
【原文】
蔡澤者,燕人也。遊學幹諸侯小大[1]甚眾,不遇[2]。而從唐舉相[3],曰:“吾聞先生相李兌,曰‘百日之內持國秉[4]’,有之乎?”曰:“有之。”曰:“若臣者何如?”唐舉孰視[5]而笑曰:“先生曷鼻[6],巨肩[7],魋顏[8],蹙齃[9],膝攣[10]。吾聞聖人不相[11],殆[12]先生乎?”蔡澤知唐舉戲[13]之,乃曰:“富貴吾所自有,吾所不知者壽也,願聞之。”唐舉曰:“先生之壽,從今以往者四十三歲。”蔡澤笑謝而去,謂其御者[14]曰:“吾持粱刺齒肥[15],躍馬疾驅,懷黃金之印,結紫綬[16]於要,揖讓[17]人主之前,食肉富貴,四十三年足矣。”去之趙,見逐。之韓、魏,遇奪釜鬲[18]於塗。聞應侯任鄭安平、王稽皆負重罪於秦,應侯內慚,蔡澤乃西入秦。
【註釋】
[1]遊學:以自己所學遊說諸侯,求取官職。小大:有兩解:一作定語,省略中心詞,指大大小小的請託要求;二、作“諸侯”的後置定語,指大大小小的諸侯。
[2]遇:遇合;受到賞識。
[3]唐舉:魏國人,當時著名的相士。相(xiànɡ):看相,觀察人的體態面貌,以推測人的吉凶禍福的迷信活動。
[4]持:掌握。國秉:國家權力。秉,通“柄”,權力。
[5]孰視:仔仔細細地看。
[6]曷鼻:有兩解:一、曷,通“蠍”,鼻子長得像蠍蟲,向上翻;二、塌鼻子。
[7]巨肩:肩胛聳起,頸項短。
[8]魋(tuí)顏:面龐大。魋,大。
[9]蹙齃(cùè):凹鼻樑。蹙,收縮。齃,鼻樑。
[10]膝攣:雙膝蜷曲。攣,蜷曲不能伸。
[11]聖人不相:當時的成語,意思是聖人不在乎相貌。
[12]殆:大概;恐怕。
[13]戲:嘲笑。
[14]御者:駕車的人。
[15]持粱:端著精美的飯食。刺齒肥:吃肥肉。
[16]紫綬(shòu):紫色的綬帶。綬,古代系印紐的絲帶。
[17]揖讓:古代賓主相見的禮節。揖,行拱手禮。
[18]釜(fǔ):古代炊具,相當於現在的鍋。鬲:古代炊具,樣子像鼎,足部中空。
【原文】
將見昭王,使人宣言[1]以感怒應侯曰:“燕客蔡澤,天下雄俊[2]弘辯智士也。彼一見秦王,秦王必困君而奪君之位。”應侯聞,曰:“五帝三代之事,百家之說,吾既知之,眾口之辯,吾皆摧[3]之,是惡[4]能困我而奪我位乎?”使人召蔡澤。蔡澤入,則揖應侯。應侯固不快,及見之,又倨[5],應侯因讓之曰:“子嘗宣言欲代我相秦,寧有之乎?”對曰:“然。”應侯曰:“請聞其說。”蔡澤曰:“籲[6],君何見之晚也!夫四時之序[7],成功者去。夫人生百體[8]堅強,手足便利[9],耳目聰明而心聖智,豈非士之願與?”應侯曰:“然。”蔡澤曰:“質[10]仁秉義,行道施德,得志於天下,天下懷樂敬愛而尊慕之,皆願以為君王,豈不辯智之期與[11]?”應侯曰:“然。”蔡澤復曰:“富貴顯[12]榮,成理[13]萬物,使各得其所;性命壽長,終其天年[14]而不夭傷;天下繼其統[15],守其業,傳之無窮;名實純粹[16],澤流[17]千里,世世稱之而無絕,與天地終始:豈道德之符而聖人所謂吉祥善事[18]者與?”應侯曰:“然。”
【註釋】
[1]宣言:揚言。
[2]雄俊:見識高超。
[3]摧:挫敗;折服。
[4]惡(wū):何;怎麼。
[5]倨:傲慢。
[6]籲(xū):嘆詞。表示疑怪。
[7]四時:四季。序:次第。
[8]百體:身體各部分。百:泛指多數。
[9]便利:敏捷。
[10]質:本質;本體。
[11]不:非;不是。辯智:辯智之士。期:期望。與(yú):通“歟”。表疑問的語氣助詞。
[12]顯:顯赫;顯達。
[13]成理:處理。
[14]天年:指人的自然的壽命。
[15]統:傳統。
[16]純粹:純正不雜。
[17]澤:恩澤。流:流傳;傳佈。
[18]符:效果。吉祥善事:當時表示頌禱的吉祥話。
【原文】
蔡澤曰:“若夫秦之商君,楚之吳起,越之大夫種[1],其卒然[2]亦可願與?”應侯知蔡澤之慾困己以說,復謬[3]曰:“何為不可?夫公孫鞅之事孝公[4]也,極身[5]無貳慮,盡公而不顧私;設刀鋸以禁奸邪,信賞罰以致[6]治;披腹心[7],示情素[8],蒙怨咎[9],欺舊友[10],奪魏公子卬,安秦社稷,利百姓,卒為秦禽[11]將破敵,攘[12]地千里。吳起之事悼王[13]也,使私不得害公,讒不得蔽[14]忠,言不取苟合[15],行不取苟容[16],不為危易[17]行,行義不闢[18]難,然為霸主強國,不辭禍兇。大夫種之事越王也,主雖困辱,悉忠而不解[19],主雖絕亡,盡能[20]而弗離,成功而弗矜[21],貴富而不驕怠。若此三子者,固義之至也,忠之節[22]也。是故君子以義死難,視死如歸;生而辱不如死而榮。士固有殺身以成名,唯義之所在,雖死無所恨。何為不可哉?”
【註釋】
[1]商君(約前390—前338):姓公孫,名鞅。吳起(?—前381):衛國左氏(今山東省曹縣)人。大夫種:文少禽,楚國郢(今湖北省江陵縣西北)人。
[2]卒然:指意外的不幸的事件。
[3]謬:詭辯。
[4]孝公:秦孝公。詳見《秦本紀》。
[5]極身:終身。
[6]信:必。致:達到。
[7]披:披露。腹心:真誠的心意。
[8]情素:本心;真情實意。
[9]蒙:遭受。怨咎:責怪。
[10]欺舊友:公孫鞅欺騙舊友魏國將軍公子卬,用計誘捕公子卬,使他全軍覆滅。
[11]禽:通“擒”。
[12]攘(ránɡ):侵奪;開拓。
[13]悼王:楚悼王。前401—前381年在位。
[14]蔽:壅蔽。
[15]苟合:無原則地隨聲附和。
[16]苟容:苟且求得容身。
[17]易:改變。
[18]闢(bì):通“避”。
[19]悉:盡。解(xiè):通“懈”。
[20]能:能力。
[21]矜(jīn):驕傲自誇。
[22]節:節概;標準。
【原文】
蔡澤曰:“主聖臣賢,天下之盛福也;君明臣直,國之福也;父慈子孝,夫信[1]妻貞,家之福也。故比干忠而不能存殷[2],子胥智而不能完[3]吳,申生[4]孝而晉國亂。是皆有忠臣孝子,而國家滅亂者,何也?無明君賢父以聽之,故天下以其君父為僇辱而憐其臣子。今商君、吳起、大夫種之為人臣,是也;其君,非也。故世稱三子致功而不見德[5],豈慕不遇世死乎?夫待死而後可以立忠成名,是微子[6]不足仁,孔子[7]不足聖,管仲不足大也。夫人之立功,豈不期於成全邪?身與名俱全者,上也。名可法[8]而身死者,其次也。名在僇辱而身全者,下也。”於是應侯稱善。
【註釋】
[1]信:誠實可信。
[2]比干:商紂叔父。因多次勸諫,被商紂剖心而死。殷:朝代名,即商。
[3]子胥:伍子胥。完:完整地保全。
[4]申生:春秋時晉獻公太子,因遭驪姬誣陷而自殺。
[5]德:感德。動詞。
[6]微子:名啟。商紂的庶兄,周代宋國的始祖。
[7]孔子:詳見《孔子世家》。
[8]法:效法;景仰。
【原文】
蔡澤少得間[1],因曰:“夫商君、吳起、大夫種,其為人臣盡忠致功則可願矣,閎夭[2]事文王,周公[3]輔成王也,豈不亦忠聖乎?以君臣論之,商君、吳起、大夫種其可願孰與[4]閎夭、周公哉?”應侯曰:“商君、吳起、大夫種弗若也。”蔡澤曰:“然則君之主[5]慈仁任忠,惇厚[6]舊故,其賢智與有道之士[7]為膠漆,義不倍[8]功臣,孰與秦孝公、楚悼王、越王乎?”應侯曰:“未知何如也。”蔡澤曰:“今主親忠臣,不過秦孝公、楚悼王、越王,君之設[9]智,能為主安危修政,治亂強兵,批患折[10]難,廣地殖穀,富國足家,強主,尊社稷,顯宗廟,天下莫敢欺犯其主,主之威蓋震[11]海內,功彰[12]萬里之外,聲名光輝傳於千世,君孰與商君、吳起、大夫種?”應侯曰:“不若。”蔡澤曰:“今主之親忠臣不忘舊故不若孝公、悼王、句踐,而君之功績愛信親倖又不若商君、吳起、大夫種,然而君之祿位貴盛,私家之富過於三子,而身不退者,恐患之甚於三子,竊為君危之。語曰‘日中[13]則移,月滿則虧[14]’。物盛則衰,天地之常數[15]也。進退盈縮,與時變化,聖人之常道也。故‘國有道則仕[16],國無道則隱’。聖人曰‘飛龍在天,利見大人[17]’。‘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18]’。今君之怨已讎[19]而德已報,意欲至矣,而無變計,竊為君不取也。且夫翠、鵠[20]、犀、象,其處勢非不遠死也,而所以死者,惑於餌[21]也。蘇秦、智伯[22]之智,非不足以闢辱遠死也,而所以死者,惑於貪利不止也。是以聖人制禮節慾,取於民有度[23],使之以時,用之有止,故志不溢,行不驕,常與道俱而不失,故天下承而不絕。昔者齊桓公九合諸侯,一匡天下[24],至於葵丘之會[25],有驕矜之志,畔者九[26]國。吳王夫差兵無敵於天下,勇強以輕諸侯,陵[27]齊、晉,故遂以殺身亡國。夏育、太史噭[28]叱呼駭三軍,然而身死於庸夫。此皆乘至盛而不返道理,不居卑退處儉約之患也。夫商君為秦孝公明法令,禁奸本[29],尊爵必賞,有罪必罰,平權衡[30],正度量,調輕重[31],決裂阡陌[32],以靜[33]生民之業而一其俗,勸民耕農利土,一室無二事,力田稸[34]積,習戰陳[35]之事,是以兵動而地廣,兵休而國富,故秦無敵於天下,立威諸侯,成秦國之業。功已成矣,而遂以車裂[36]。楚地方數千裡,持戟[37]百萬,白起率數萬之師以與楚戰。一戰舉鄢郢以燒夷陵[38],再戰南並蜀、漢[39]。又越韓、魏而攻強趙,北阬馬服[40],誅屠四十餘萬之眾,盡之於長平[41]之下,流血成川,沸聲若雷,遂入圍邯鄲,使秦有帝業。楚、趙天下之強國而秦之仇敵也,自是之後,楚、趙皆懾伏[42]不敢攻秦者,白起之勢也。身所服者七十餘城,功已成矣,而遂賜劍死於杜郵[43]。吳起為楚悼王立法,卑減[44]大臣之威重,罷無能,廢無用,損不急之官[45],塞私門之請,一楚國之俗,禁遊客之民,精耕戰之士,南收楊越[46],北並陳、蔡[47],破橫散從[48],使馳說之士無所開其口,禁朋黨[49]以勵百姓,定楚國之政,兵震天下,威服諸侯。功已成矣,而卒枝解[50]。大夫種為越王深謀遠計,免會稽之危[51],以亡為存,因辱為榮,墾草入[52]邑,闢地殖穀,率四方之士,專[53]上下之力,輔句踐之賢,報夫差之讎,卒擒勁[54]吳,令越成霸。功已彰而信矣,句踐終負而殺之。此四子者,功成不去,禍至如此。此所謂信而不能詘[55],往而不能返者也。范蠡知之[56],超然[57]辟世,長為陶朱公。君獨不觀乎博者[58]乎?或欲大投[59],或欲分功[60],此皆君之所明知也。今君相秦,計不下席[61],謀不出廊廟[62],坐制諸侯,利施三川[63],以實宜陽[64],決羊腸[65]之險,塞太行[66]之道,又斬範、中行[67]之塗,六國不得合從,棧道[68]千里,通於蜀、漢,使天下皆畏秦,秦之慾得矣,君之功極矣,此亦秦之分功之時也。如是而不退,則商君、白公、吳起、大夫種是也。吾聞之,‘鑑[69]於水者見面之容,鑑於人者知吉與兇’。《書》[70]曰‘成功之下,不可久處’。四子之禍,君何居焉?君何不以此時歸相印,讓賢者而授之,退而巖居川觀,必有伯夷[71]之廉,長為應侯,世世稱孤[72],而有許由、延陵季子[73]之讓,喬松[74]之壽,孰與以禍終哉?即君何居焉?忍不能自離,疑不能自決,必有四子之禍矣。《易》曰‘亢龍有悔[75]’,此言上而不能下,信而不能詘,往而不能自返者也。願君孰計之!”應侯曰:“善。吾聞‘欲而不知足,失其所以欲;有而不知止,失其所以有’。先生幸教,雎敬受命。”於是乃延入坐[76],為上客[77]。
【註釋】
[1]間(jiàn):空子,引申為弱點。
[2]閎(hónɡ)夭:周文王謀臣。
[3]周公:姬旦。周武王之弟。
[4]孰與:何如。表示前後相比怎麼樣。
[5]君之主:指秦昭王。
[6]惇(dūn)厚:誠實寬厚待人。
[7]賢:尊重。有道之士:有才德的人。
[8]倍:通“背”。
[9]設:建立,引申為發揮。
[10]批:排除。折:消滅。
[11]蓋震:籠罩,震動。
[12]彰:顯明;顯著。
[13]中:中天。
[14]滿:滿圓。虧:虧缺。
[15]常數:通常的道理。
[16]仕:做官。
[17]飛龍在天,利見大人:語出《易·乾》。比喻有明君在位,出來做官是適宜的。飛龍,比喻帝王。大人:指做官的人。
[18]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語出《論語·述而》。規勸范雎要把眼前的利益看得淡薄些。
[19]讎:應答,引申為報復。
[20]翠:翠鳥。鵠(hú):天鵝。
[21]餌:引誘的食物。
[22]蘇秦:見《蘇秦列傳》。智伯:春秋時晉國世卿,脅迫韓、魏國攻趙,後韓、魏與趙合謀,共同殺死智伯。
[23]度:限度。
[24]九合諸侯,一匡天下:指齊桓公以“尊王攘夷”為號召,九次會合諸侯,一次平定東周王室內亂的功績。
[25]葵丘之會:齊桓公三十五年(前651),齊、魯、宋、衛、鄭、許、曹等國在葵丘(今河南省蘭考縣東北)會盟,目的是修好諸侯,共尊周室。
[26]九:泛指多數。
[27]陵:欺侮。
[28]太史噭(jiào):古代勇士。
[29]奸本:邪惡的根源。
[30]平:劃一;均等。權:秤錘。衡:秤桿。
[31]輕重:指調節商品、貨幣流通和控制物價等政策。
[32]決裂:破壞。阡陌:田間的小路。
[33]靜:通“靖”,安定。
[34]稸(xù):通“蓄”,積聚。
[35]陳(zhèn):通“陣”。
[36]車裂:俗稱五馬分屍,古代的一種酷刑。將人頭和四肢分別拴在五輛車上,用五匹馬駕車,分裂肢體。
[37]持戟:武裝士兵。
[38]夷陵:楚邑名。在今湖北省宜昌市東南。楚先王陵墓在此。
[39]蜀:國名,在今四川省中部偏西。漢:郡名。在今陝西省西南部。
[40]馬服:趙國將軍趙括的封號。
[41]長平:城名。在今山西省高平市西北。
[42]懾伏:也作“懾服”,因畏懼而屈服。
[43]杜郵:亭名。在今陝西省咸陽市東北。
[44]卑減:削減。
[45]損:裁減。不急之官:無關緊要的冗員。
[46]楊越:部族名。
[47]陳:國名。地在今河南省東部和安徽省的一部分。詳見《陳杞世家》。蔡:國名。在今河南省中部。詳見《管蔡世家》。
[48]橫:以威力相脅。從:通“縱”,以利相結合。戰國初魏強秦弱,當時尚無以反秦聯秦為內容的合縱連橫說。
[49]朋黨:指同類的人為自私的目的而互相勾結成小集團。
[50]枝解:也作“支解”“肢解”。指代分裂肢體的酷刑。
[51]會稽之危:越王句踐被吳王夫差打敗後,只剩五千士兵退守會稽(今浙江省紹興市),夫差緊追不放,情況萬分危急,大夫種用厚禮向吳國求降,用計解救了句踐,句踐才能臥薪嚐膽,圖謀報復。
[52]入:充實。
[53]專:專一,引申為團結。
[54]勁:強。
[55]信:通“伸”。詘:通“屈”,彎曲。
[56]范蠡:字少伯。詳見《越王句踐世家》。
[57]超然:脫離世俗。
[58]博者:賭博的人。
[59]大投:押大注,博取全勝。
[60]分功:分次下注,積小勝而成大勝。
[61]席:座席。
[62]廊廟:朝堂。
[63]施:延及。三川:地區名,轄境相當於今河南省西北部。
[64]宜陽:韓邑名。在今河南省宜陽縣西。
[65]羊腸:險塞名。在今山西晉城市南。今山西壺關縣東南也有羊腸坂。
[66]太行:綿延今山西、河南和河北三省的邊境,其橫谷多為交通要道。
[67]範、中行:原為晉國六卿中的兩大家族,其領地先後被韓、趙、魏三國兼併。
[68]棧道:也稱閣道。古代在峭巖陡壁上鑿孔架橋連成的道路。
[69]鑑:照,引申有檢驗、考驗的意思。
[70]《書》:指已經散失的古書。
[71]伯夷:商朝末年孤竹君的長子,與其弟叔齊互相推讓王位而隱居首陽山。
[72]稱孤:古代王侯自稱為孤。
[73]許由:唐堯時隱士。延陵季子:季札,吳王壽夢的第四子。
[74]喬:指王子喬。相傳是周靈王的太子,後來成了神仙。松:指赤松子。古代神話中的仙人。
[75]《易》:也稱《周易》《易經》。儒家經典之一。亢龍有悔:語出《易·乾》。亢龍,比喻地位很高的人。
[76]延:邀請。坐:通“座”。
[77]上客:上等賓客。
【原文】
後數日,入朝,言於秦昭王曰:“客新有從山東來者曰蔡澤,其人辯士,明於三王之事,五伯之業,世俗之變,足以寄[1]秦國之政。臣之見人甚眾,莫及,臣不如也。臣敢以聞。”秦昭王召見,與語,大說之,拜為客卿。應侯因謝病[2]請歸相印。昭王強[3]起應侯,應侯遂稱病篤[4],范雎免相,昭王新說蔡澤計畫[5],遂拜為秦相,東收周室[6]。
【註釋】
[1]寄:付託;委託。
[2]謝病:託病請求退職。
[3]強(qiǎnɡ):竭立,極立。
[4]病篤:病重。
[5]計畫:計慮,謀畫。
[6]周室:周王朝廷。
【原文】
蔡澤相秦數月,人或惡之,懼誅,乃謝病歸相印,號為綱成君。居秦十餘年,事昭王、孝文王、莊襄王[1]。卒事始皇帝,為秦使於燕,三年而燕使太子丹[2]入質於秦。
【註釋】
[1]孝文王:嬴柱。前250年在位。莊襄王:嬴異人。前249—前247年在位。
[2]燕太子丹:燕王喜的太子,燕王喜二十八年(前227),派荊軻刺殺秦始皇,不中,逃奔到遼東,被燕王喜斬首獻給秦國。
【原文】
太史公曰:韓子[1]稱“長袖善舞,多錢善賈”,信哉是言也!范雎、蔡澤世所謂一切[2]辯士,然遊說諸侯至白首無所遇者,非計策之拙,所為說力[3]少也。及二人羈旅入秦,繼踵[4]取卿相,垂功[5]於天下者,固強弱之勢異也。然士亦有偶合,賢者多如此二子,不得盡意[6],豈可勝[7]道哉!然二子不困厄,惡能激乎?
【註釋】
[1]韓子:韓非。見《老子韓非列傳》。
[2]一切:一般。
[3]說力:說服力;遊說效果。
[4]繼踵:相繼;接連。
[5]垂功:功績流傳。
[6]盡意:儘量施展才能。
[7]勝(shēnɡ):盡。
【譯文】
范雎是魏國人,字叔。他曾經在各諸侯國中游說,想侍奉魏王,但因為家裡貧窮,無法自助,就先侍奉魏國中大夫須賈。
須賈為魏昭王出使齊國,范雎也隨從前往。住了好幾個月後,也沒有什麼結果回覆朝廷。齊襄王聽說范雎能言善辯,就派人賞賜范雎十斤黃金,還有牛肉、酒食,范雎辭讓不敢接受。須賈知道了這件事,十分生氣,以為范雎把魏國的秘密告訴了齊國,所以才能得到這些禮物。他讓范雎接受齊王的牛肉、酒食,退還他的黃金。回國以後,須賈內心怨恨范雎,把這件事告訴了魏國的宰相。魏國的宰相是魏國的一位公子,叫魏齊。魏齊非常生氣,讓家臣鞭打范雎,打斷了肋骨,打落了牙齒。范雎假裝死了,魏齊就叫人用席子把他捲起來,拋棄在廁所裡。賓客喝醉酒的人,輪流把尿撒在范雎身上,故意侮辱他來警告後人,使他們不敢亂說。范雎從席子中對看守的人說:“您能讓我出來,我一定重重地答謝您。”看守的人就請求放出棄置席子裡的死人。魏齊喝醉了,說:“行啦。”范雎得以脫身。後來,魏齊反悔,又叫人尋找他。魏國人鄭安平聽說了這件事,就攜持范雎逃跑,隱藏起來。范雎改名換姓,叫作張祿。
正當這個時候,秦昭王派遣謁者王稽出使到魏國。鄭安平就裝成兵卒,侍候王稽。王稽問:“魏國有賢能的人可以跟我一起到西方遊歷的嗎?”鄭安平說:“我同鄉中有位張祿先生,想會見您,談論天下大事。這個人有仇人,不敢白天來見您。”王稽說:“夜裡您跟他一道來。”鄭安平夜裡跟張祿去見王稽。話沒有說完,王稽就知道範雎賢能,對他說:“請先生在三亭的南面等我。”范雎和王稽私下約定以後,便離開了。
王稽告別魏國而走了,經過約定的地點,就用車子載著范雎回秦國。到了湖縣,遠遠看到有車馬從西邊來。范雎說:“那邊來的人是誰?”王稽說:“是秦國宰相穰侯到東部巡視縣邑。”范雎說:“我聽說穰侯獨攬秦國的政權,厭惡接納各國的說客。這個人恐怕要侮辱我,我寧可暫且匿在車子裡。”過了一會兒,穰侯果然來到,他慰問王稽,便停下車來交談說:“關東有什麼變化?”王稽說:“沒有。”穰侯又對王稽說:“謁君該不會和諸侯國的說客一起來吧?他們毫無作用,只會擾亂別人的國家罷了。”王稽說:“不敢。”兩人很快就分別離開。范雎說:“我聽說穰侯是個有智謀的人,只是對事反應慢。剛才,他懷疑車子裡有人,卻忘記搜索了。”就在這時,范雎下車步行,說:“這樣他一定後悔的。”范雎走了十幾裡,穰侯果然派騎兵回頭搜查車子,見沒人,才作罷。王稽就和范雎進入咸陽。
王稽向秦昭王報告出使情況以後,趁機說:“魏國有位張祿先生,是天下能言善辯的人。他說:‘秦王的國家比重疊起來的雞蛋還危險,能夠任用我就安全,可是這不能用書面傳達。’所以,我用車子載他回來。”秦王不相信,但還是讓他住下來,給吃粗劣的飯菜。范雎待命一年多。
當這個時候,秦昭王已登位三十六年。秦國向南攻克了楚國的鄢城和郢都,楚懷王在秦國被幽禁身亡。泰國向東打敗了齊國,齊湣王曾經稱帝,後來去掉帝號。秦國多次困擾三晉。秦昭王厭惡天下的說客,不相信他們。
穰侯和華陽君是秦昭王母親宣太后的弟弟,而涇陽君和高陵君都是秦昭王的同母弟弟。穰侯當宰相,其餘三人輪流當將領,都有封地,由於太后的緣故,私人的財產比王室還多。到了穰侯擔任秦國將領的時候,將要越過韓國、魏國去攻打齊國的綱、壽,想用來擴大他在陶邑的封地。范雎就上書說:
我聽說英明的君主這樣確立政治原則:有功勞的人不能不獎賞,有才能的人不能不當官;功勞大的人,他的俸祿多,功勞多的人,他的爵位高;能夠治理眾人的人,他當的官就大。所以,沒有才能的人不敢擔任官職,有才能的人也不會埋沒。如果認為我的話是對的,希望您實行它,以便更有利於您的政治措施;如果認為我的話是不對的,久留我也沒有用。俗話說:“昏庸的君主獎賞他所喜愛的人,而懲罰他所厭惡的人;英明的君主卻不是這樣,獎賞一定落在有功的人身上,而刑罰一定判給有罪的人。”如今,我的胸部無法當砧板,而腰部無法對付斧鉞,難道敢用沒把握的事情來試探大王嗎?即使您認為我是卑賤的人而輕易地侮辱我,難道就不重視任用我的人對大王是義無反顧的嗎?
而且我聽說周朝有砥砨,宋國有結綠,魏國有縣黎,楚國有和璞,這四種寶玉都是地裡所生長的,又是名匠所錯過的,卻成為天下有名的寶貝。這樣說來,大王所遺棄的人難道無法有利於國家嗎?
我聽說善於使個人富裕的是向國家索取,善於使國家富裕的是向諸侯索取。天下有英明的君主,那麼諸侯就不能擅自富裕,為什麼呢?因為他們篡奪了權勢。高明的醫生知道病人的死活,而聖明的君主明白事情的成敗。有利的就實行它,有害的就拋棄它,沒把握的就少試它。即使虞舜和夏禹復活,也不能改變了。深刻的話,我不敢寫在書面上。那些淺薄的話,又不值得大王聽取。我想,是因為我愚蠢而不符合大王的心意呢,還是因為大王輕視那推薦我的人地位卑賤而不能聽我呢?如果不是這樣的話,我希望得到大王稍微賞賜遊覽觀光的空閒,讓我能遠遠地見到大王一面。如果我說了一句沒用的話,請讓我伏在刀斧和砧板之間受刑。
當時,秦昭王非常高興,就向王稽致謝,派人用專車去召見范雎。
就這樣,范雎才能夠在離宮和秦昭王見面。范雎假裝不知道幽禁有罪宮女的長巷而進入裡面。秦昭王來了,宦官非常生氣,要驅逐他,說:“秦王到!”范雎裝糊塗地說:“秦國哪來的王?秦國只有太后和穰侯罷了。”他想以此激怒秦昭王。秦昭王一到,聽到他和宦官爭論,就邀請他進宮,並自我批評說:“我早就應當親自接受您的教導了,但碰上義渠的事情很急,我得早晚親自請示太后;現在義渠的事情完了,我才能來接受教導。我自覺愚昧,所以讓我恭敬地履行賓主的禮節。”范雎推辭著。這一天,看到范雎被接見的情形的,大臣們沒有誰不肅然改變容顏的。
秦王屏退身邊的臣子,宮裡空無一人。秦王長跪著請問:“先生怎樣指教我?”范雎說:“嗯嗯。”過了一會兒,秦王又長跪著請問:“先生怎樣指教我?”范雎說:“嗯嗯。”一連三次都是這樣子。秦王說:“先生始終不肯指教我嗎?”范雎說:“不敢這樣的。我聽說,從前呂尚遇到周文王的時候,以漁翁的身份在渭水邊釣魚罷了。之所以這樣子,是關係疏遠。當週文王悅服他之後,就任用他作太師,用車子載他一起回去,這是由於他的話說得深刻。所以,周文王就得力於呂尚,終於稱王於天下。如果周文王疏遠呂尚而不跟他深刻地交談,這樣周朝就沒有天子的美德,而周文王和周武王也就無法成就他們的王業。如今,我是一個旅居外地的臣子,和大王關係疏遠,而我所希望陳述的都是匡正國君的事,我處在別人骨肉關係的中間,希望竭盡忠誠,只是不知大王的心意。這就是為什麼大王三次發問我卻不敢回答的原因。我並不是有所畏懼而不敢說話。我知道今日說話在前,明日就會被殺在後,但我不敢迴避。大王如果聽取我的話,即使我被處死也不值得我發愁,即使我被流放也不值得我擔心,用漆塗身,變成癩子,披頭散髮,變成瘋子,不值得我羞恥。況且像五帝這樣的聖明也得死;三王這樣的仁義也得死;五霸這樣的賢能也得死;烏獲、任鄙這樣的強力也得死;成荊、孟賁、王慶忌、夏育這樣的勇猛也得死。死亡,是人們一定不能避免的。處在必然的形勢之中,只要稍微對秦國有補益,這就是我最大的希望,我又擔憂什麼呢!伍子胥被用袋子裝著逃出了昭關,夜晚行進,白天藏匿,走到陵水的時候,沒有什麼可以餬口,只好用膝蓋匍匐行走,袒露上身向上叩頭,鼓起肚皮吹篪,在吳國的市井裡討飯,終於復興吳國,使闔閭成為霸主。假如我能像伍子胥一樣竭盡智謀,再把我囚禁起來,一輩子不再相見,然而我的主張實行了,我又擔憂什麼?箕子、接輿用漆塗身,變成癩子,披頭散髮,變成瘋子,對他們的君主沒有好處。如果我能夠和箕子一樣地行動,能夠對自己所認為賢明的君主有幫助,這是我莫大的光榮,我有什麼羞恥?我所害怕的是,只害怕我死了以後,天下人看到我竭盡忠誠卻自取滅亡,便因此閉口裹足,沒有誰願意投向秦國罷了。您上畏懼太后的威嚴,下為奸臣所迷惑,居住在深宮,離不開保姆之手,終身受迷惑,無法辨別奸邪。大則國家被覆滅,小則自身因此孤立危險,這是我最恐懼的啊。至於困辱的事情,死亡的憂患,我不會畏懼的。我死了而秦國安定,這樣我死了比活著還好。”秦王長跪著說:“先生這是哪裡話呢?秦國偏僻遙遠,我愚蠢沒有才能,竟幸蒙先生屈辱來到這裡,這是上天讓我打擾先生來保存先王的宗廟。我能夠向先生領教,這是由於上天寵愛先王,不拋棄他的遺孤。先生怎能說這樣的話!事情不論大小,上自太后,下至大臣,希望先生都拿來教導我,不要懷疑我呀。”范雎跪拜,秦王也跪拜。
范雎說:“大王的國家,以四周有要塞為牢固,北面有甘泉、谷口,南面有涇河和渭水環繞,右面有隴山、蜀山,左面有幽谷關、商阪,奮力擊殺之士百萬,戰車千輛,有利時就出兵攻打,不利時就退兵防守,這是稱王者的基地。人民對於私鬥膽怯,但對於公戰就勇敢,這是稱王者的人民。大王同時兼有這兩方面的條件。憑藉秦國士兵的勇敢,車馬的眾多,去對付諸侯國,譬如驅使韓國的大狗去搏擊跛腳的兔子一樣。稱霸當王的大業可以實現,但群臣沒有誰能稱其職。到現在閉關十五年了,不敢向山東各國秘密用兵的原因,就在於穰侯為秦國謀事不太忠誠,並且大王的計謀也有失誤的地方。”秦王長跪著說:“我希望聽到我的計謀失誤的地方。”
但大王左右有很多偷聽的人,范雎害怕,不敢論列國內的事情,首先說到國外的事情,以觀察秦王的反應。他趁機上前說:“穰侯越過韓國、魏國去攻打齊國的綱邑、壽邑,不是辦法。出兵少就不能傷害齊國,出兵多就對秦國不利。我心想大王的計劃是,希望少出兵卻讓韓國、魏國的士兵全部出動,那就不合理了。如今,已經發現盟國並不親密,卻要越過它們的國境去攻打另一個國家,行嗎?這在策略上太疏忽了。再說,從前齊湣王向南攻打楚國,打敗了楚軍,殺死了楚將,又開闢千里之地,但是最終齊國連尺寸的地也得不到,難道齊國不想得到土地嗎?是形勢不能讓它佔有。各諸侯國看到齊國疲憊,君臣不和睦,就起兵攻打齊國,一舉而打敗了它。齊國士兵受到侮辱,軍隊受到挫折,就都責怪他們的國王說:‘是誰出了這個主意的呢?’齊王說:‘是文子出這個主意。’大臣作亂,文子出走。所以,齊國之所以大敗,是它攻打楚國反而有利於韓國、魏國。這就是所謂借兵器給盜賊,送糧食給盜賊。大王不如結交遠邦而進攻近鄰,得到寸土就是大王的寸土,得到尺地也是大王的尺地。如今,放棄這近鄰,卻去進攻遠方的國家,不也荒謬嗎?再說,從前中山國土地有縱橫五百里,趙國單獨吞佔了它,功成名就以後,利益跟著而來,天下沒有誰能損害它。現在,韓國和魏國地處中原又是天下的樞紐,大王如果想稱霸,一定要親近中原地區的國家,成為天下的樞紐,以便威脅楚國、趙國。楚國強盛,就讓趙國歸附;趙國強盛,就讓楚國歸附。楚國、趙國都歸附,齊國一定畏懼了。齊國畏懼,必然用謙卑的言辭、厚重的禮物來侍奉秦國。齊國歸附了,韓國、魏國就趁機能收服了。”秦昭王說:“我想親近魏國很久了,但魏國是個多變的國家,我無法親近它。請問,親近魏國該怎麼辦?”范雎回答說:“大王用謙卑的言辭、厚重的禮物去侍奉它;不行的話,就割讓土地去賄賂它;不行的話,就出兵去征伐它。”秦王說:“我恭敬地聽命了。”秦王就任命范雎作客卿,謀劃軍事。終於聽取范雎的計謀,派遣五大夫綰征討魏國,拔取了懷城。兩年後,拔取了邢丘。
客卿范雎又遊說秦昭王道:“秦國、韓國的地形,互相交錯著,就像刺繡一樣。秦國因韓國的存在,就像樹木有蛀蟲、人體有心腹的疾病一樣。天下沒有變化也就罷了,天下若有變化,那成為秦國隱患的還有哪一個比韓國更大的呢?大王不如收服韓國。”秦昭王說:“我本來就想收服韓國,但韓國不服從,對它該怎麼辦?”范雎回答說:“韓國怎能不服從呢?大王出兵攻打滎陽,那麼鞏邑和成皋的道路就不通了;向北切斷太行山的通道,那麼上黨的軍隊就不能南下。大王一起兵進攻滎陽,那麼韓國就會一分為三。韓國眼看定會滅亡,怎能不服從呢?如果韓國服從了,那麼稱霸的大業就可以考慮了。”秦王說:“好。”便要打發使者到韓國。
范雎日益親近秦王,又被寵幸和任用幾年了,便尋機會遊說秦王道:“我在山東時,只聽說齊國有田文,沒聽說齊國有齊王;只聽說秦國有太后、穰侯、華陽君、高陵君、涇陽君,沒聽說秦國有秦王。獨攬國家大權才叫作王,能夠興利除害才叫作王,能控制死生的威勢才叫作王。如今,太后獨斷專行,不顧後果;穰侯出使國外,不報告大王;華陽君、涇陽君等人刑罰毫無顧忌;高陵君任免官吏,不向大王請示。四種權貴具備,而國家不危亡的,是未曾有過的事。在這四種權貴之下,就是所謂沒有國王。這樣一來,政權怎能不旁落?政令怎能由大王發出呢?我聽說,善於治理國家的,就是對內樹立自己的威信,對外重視自己的權力。穰侯出使時挾持大王的威權,對各諸侯國發號施令,在天下締結盟約,征伐敵國,沒有誰敢不聽從。戰爭勝利,攻有所得,那麼利益就歸於陶縣;國家一垮臺,就歸罪於各諸侯國;戰爭失敗,就與百姓結下怨仇,而災難歸於國家。有首詩說:‘果實太多就會壓折樹枝,壓折樹枝就會傷害果樹的主幹;擴大了都城就會危害它的國家,尊崇了它的臣子就會使它的君主卑微。’崔杼、淖齒掌管齊國的時候,崔杼射傷齊莊公的大腿,淖齒抽掉湣王的筋骨,把他懸掛在廟堂的橫樑上,很快就死了。李兌掌管趙國的時候,把主父囚在沙丘,百天後就餓死了。現在,我聽說秦太后和穰侯當權,高陵君、華陽君和涇陽君輔佐他們,最終會取代秦王,這些人也是淖齒、李兌的同類。再說夏、商、週三代之所以滅亡,就在於君主把政權完全授予臣下,自己放任喝酒,騎馬打獵,不理政事。他所授權的人,是妒賢嫉能的人,凌駕下屬,矇蔽主上,以便達到他們的個人目的,他們不替君主著想,而君主又不能覺察、醒悟,所以喪失了他的國家。如今,從一般官吏到各大官吏,下到大王左右的侍從,沒有不是相國的人的。眼看大王在朝廷很孤立,我私下替大王害怕,千秋萬代以後,佔有秦國的怕不是大王的子孫了。”秦昭王聽了這話很害怕,說:“好。”於是,廢棄了太后,把穰侯、高陵君、華陽君和涇陽君驅趕到關外。秦王就任命范雎作宰相,收回穰侯的相印,讓他回到陶縣去,於是讓縣官提供車子和牛馬以便搬家,車輛有一千多。到了關口,關上的官吏檢查他的寶物,寶物珍品比王室還多。
秦昭王把應城封給范雎,號稱應侯。這個時候,是秦昭王四十一年。
范雎已經擔任秦國的宰相,秦國人稱他為張祿,但魏國人不知道,以為范雎已經死去很久了。魏國聽說秦國將向東征伐韓國、魏國,魏國就派須賈到秦國。范雎聽了這回事,就秘密出發,穿著破衣,抄小路到賓館,會見須賈。須賈一見到他,就驚訝地說:“範叔原來平安無事啊!”范雎說:“是。”須賈笑著說:“範叔是來遊說秦國的嗎?”范雎說:“不是。我范雎前些時候得罪了魏國的宰相,因此逃亡到這裡,怎敢來遊說呢?”須賈說:“現在範叔做什麼事?”范雎說:“我做人家的僱工。”須賈心裡哀憐他,就留他跟自己吃喝,說道:“範叔竟然貧寒到這樣啊!”就拿出自己的一件厚綢袍子來送給他。須賈趁機問道:“秦國宰相張先生,你瞭解他嗎?我聽說他受秦王寵愛,天下的事情都由宰相先生決定。如今,我的事情的取捨全在於張先生。你小子可有朋友熟悉宰相先生的嗎?”范雎說:“我的主人熟悉他。就是我也能夠拜見他,我范雎願意替您引見張先生。”須賈說:“我的馬病了,車軸斷了。假如沒有四匹馬拉的大車,我就決不出門。”范雎說:“我願意替您向我的主人借用四匹馬拉的大車。”
范雎回去帶來四匹馬拉的大車,自己給須賈駕車,進入秦國宰相府。相府裡的人望見了,有認識范雎的都回避躲開。須賈覺得奇怪。到了宰相住所門口,范雎對須賈說:“您等著我,我替您先進去向宰相通報。”須賈在門口等著,停車許久,問看門的人說:“範叔還不出來,為什麼呢?”看門的人說:“這裡沒有範叔。”須賈說:“就是剛才同我一道坐車進來的。”看門的人說:“那是我們的宰相張先生。”須賈大吃一驚,自己知道受騙了,就袒露上身,用膝蓋跪著走,通過看門的人認罪求情。這時,范雎坐在華麗的帷幕中,隨從的人很多,接見了須賈。須賈磕頭,聲稱死罪,說:“我須賈沒想到您能自己達到青雲之上,我不敢再讀天下的書,不敢再參與天下的大事。我須賈犯了該烹煮的死罪,請求獨自隔離到胡貉少數民族地區,是死是活,唯您之命是從。”范雎說:“你的罪過有多少?”須賈說:“拔下我的頭髮相連接,還沒有我的罪過深長。”范雎說:“你的罪狀有三條罷了。從前,楚莊王的時候,申包胥替楚國打退了吳軍,楚王把荊地五千戶封賞給他,申包胥辭謝不肯接受,因為他祖宗的墳墓寄託在荊地。現在,我范雎的祖宗墳墓也在魏國,您從前以為我對外私通齊國,因而在魏齊面前說我的壞話,這是您的第一條罪狀。當時,魏齊使我在廁所裡遭受侮辱,您不制止,這是第二條罪狀。又在醉後往我身上撒尿,您是多麼忍心啊!罪狀三條了。然而,您之所以免死,是一件厚綢袍子還有戀戀不捨的老朋友的情意,所以我放過您。”須賈就謝恩告別。范雎進宮向秦昭王報告了這件事,然後讓須賈回去。
須賈向范雎辭別,范雎大擺筵席,把各國使者都請來,跟他們一起坐在大堂上,酒菜非常豐盛。而讓須賈坐在堂下;把一盆料豆放在他面前,讓兩個受過黥刑的囚徒夾著他,像餵馬一樣地喂他。范雎數落他說:“替我告訴魏王,趕快拿魏齊的頭來!否則,我將要屠殺大梁。”須賈回去,把這些話告訴了魏齊。魏齊恐懼,逃跑到趙國,躲藏在平原君家裡。
范雎擔任宰相以後,王稽對范雎說:“事情有不能預料的三種,有無可奈何的也是三種。君王一旦去世,這是事情不能預料的第一種情況。您突然死去,這是事情不能預料的第二種情況。假使我突然死去,這是事情不能預料的第三種情況。君王一旦去世,您儘管對我感到遺憾,也無可奈何。您突然死去,您儘管對我感到遺憾,也沒有辦法。假使我突然死去,您儘管對我感到遺憾,也無可奈何。”范雎不高興,就進宮對秦昭王陳言道:“如果不是王稽的忠心,沒有誰能把我接納到函谷關。如果不是大王這樣賢明聖哲,沒有誰能重視我。現在,我的官職達到了宰相,爵位排在列侯,王稽的官職還停留在一名謁者上,這不是他接納我的本意。”秦昭王召見王稽,任命他作河東郡守,三年之內不用上報。又保舉鄭安平,秦昭王用他作將軍。范雎這時散發家裡的財物,都用來施捨給曾經困苦的人。對於一飯之恩的人一定報答,對於怒目相視的怨仇一定報復。
范雎擔任宰相兩年。秦昭王四十二年,向東討伐韓國的少曲、高平,拔取了它們。
秦昭王聽說魏齊在平原君家裡,一定要替范雎報他的仇,就虛情假意地寫了一封友好的信送給平原君說:“我聽說您的崇高正義,希望同您結成平民般的朋友。如有幸得到您拜訪我,我願意同您作十天的長飲。”平原君害怕秦國,又認為信中所言為是,就進入秦國會見秦昭王。秦昭王同平原君喝了幾天酒,對平原君說:“從前,周文王得到呂尚,把他當作太公,齊桓公得到管夷吾,把他當作仲父。現在,範先生也是我的叔父。範先生的仇人在您的家,希望您派人回去拿他的頭來。不然的話,我不讓您出關。”平原君說:“顯貴以後結交朋友,是為了不忘卑賤的時候;富裕以後結交朋友,是為了不忘貧窮的時候。魏齊是我趙勝的朋友,就是在我家裡,我當然不會交出來,況且現在又不在我家裡。”秦昭王就寫信給趙王說:“大王的弟弟在秦國,範先生的仇人魏齊在平原君家裡。大王派人馬上拿魏齊的頭來;不然的話,我就起兵進攻趙國,又不讓大王的弟弟出關。”趙孝成王就出兵包圍平原君的家,情況危急。魏齊連夜逃亡出去,見到趙國的宰相虞卿。虞卿估計趙王終究不能說服,就解下他的相印,同魏齊一道抄小路逃跑,考慮到各諸侯國沒有一個能夠馬上抵達的,就又跑回大梁,想通過信陵君而逃到楚國。信陵君聽說這件事,害怕秦國,猶豫不決,不肯接見,他說:“虞卿是怎樣的人呢?”這時,侯嬴在旁邊,說:“人本來不容易瞭解,瞭解人也是不容易的。虞卿穿著草鞋,打著傘,第一次見趙王,趙王賞賜他一雙白璧,一百鎰黃金;第二次見面,趙王任命他作上卿;第三次見面,趙王終於授給他相印,封他為萬戶侯。就在這個時候,天下爭相瞭解他。魏齊在窮困的時候拜訪虞卿,虞卿不敢以爵位俸祿為重,解下相印,放棄萬戶侯而秘密外逃。他以士人的窮困為急來歸附公子,公子說‘是怎樣的人’。人本來不容易瞭解,瞭解人也是不容易的!”信陵君非常慚愧,駕車到郊外迎接他們。魏齊聽說信陵君起初要見他感到為難,憤怒地割脖子自殺了。趙王聽說這件事,終於割下魏齊的頭送給秦國。秦昭王於是釋放平原君回國。
秦昭王四十三年,秦國進攻韓國的汾陘,攻佔了它,趁機在黃河邊的廣武山上築城。
五年以後,秦昭王採用應侯的計謀,用反間計欺騙趙國,趙國由於這個原因,命令馬服君趙奢的兒子趙括代替廉頗擔任將軍。秦軍在長平把趙軍打得大敗,接著包圍了邯鄲。不久,應侯同武安君白起有嫌隙,進讒言而殺了白起。應侯舉薦鄭安平,讓他去進攻趙國。鄭安平被趙軍包圍,情急之下,帶著士兵兩萬人投降了趙軍。應侯坐在草墊上請罪。依照秦國的法律,舉拔了人而被舉薦的人如果犯了罪,分別根據被舉薦人的罪狀給他們定罪。於是,應侯罪當收捕三族。秦昭王害怕傷害了應侯的心,就下令全國:“有敢於談論鄭安平事件的,就按鄭安平的罪給他定罪。”而且增加賞賜相國應侯的食物日益豐厚,以便順應他的心意。兩年後,王稽擔任河東郡守,由於跟外國勾結,犯法被處死,因而應侯一天天地不悅。
秦昭王坐朝時唉聲嘆氣,應侯上前說:“我聽說‘君主有憂愁,臣子感到恥辱;君主受恥辱,臣子應當身死’。今天大王在朝中發愁,我願意請求給我定罪。”秦昭王說:“我聽說楚國的鐵劍鋒利,但藝伎笨拙。藝伎笨拙,那麼謀略就深遠。用深遠的謀略統率勇敢的士兵,我怕楚國要圖謀秦國。事情如果不在平常作好準備,就不能夠應付突然的事變。現在,武安君已經死去,而鄭安平等人反叛,國內沒有良將,而國外多敵國。我因此發愁。”秦昭王想以此激勵應侯。應侯恐懼,想不出辦法來。蔡澤聽說這件事,就到秦國去了。
蔡澤是燕國人。他通過遊學向許多大大小小的諸侯國謀求官職,都不能得到賞識。他就找唐舉看相,說:“我聽說先生給李兌看相,說他‘百日之內會掌握國家政權’,有這回事嗎?”唐舉說:“有這回事。”蔡澤說:“像我這樣的人怎麼樣?”唐舉仔細地看了他以後笑著說:“先生的鼻子向上翹,肩膀聳起脖子短,大面孔,凹鼻樑,雙膝蜷曲。我聽說聖人是不以相貌為然的,大概是說的先生吧。”蔡澤知道唐舉是取笑他,就說:“富貴是我本來就有的,我所不知道的是年壽,希望聽到這一點。”唐舉說:“先生的年壽,從現在起而往後還有四十三年。”蔡澤笑著辭謝後離開了,對他的駕車人說:“我端著精米飯,吃著肥肉,騎馬奔馳,藏著黃金印,把紫色印綬結在腰上,在君王面前打躬作揖,吃肉富貴的日子,四十三年夠了。”他離開後就到趙國去,但被趕走。又前往韓國、魏國,所帶行廚炊具又都給別人搶去了。聽說應侯舉薦的鄭安平、王稽在秦國都犯了大罪,應侯內心羞愧,蔡澤就向西進入秦國。
蔡澤準備會見秦昭王,就派人揚言來激怒應侯說:“燕國遊客蔡澤,是天下英俊、善辯、明智之士。他一見到秦王,秦王一定會難為您,然後奪取您的職位。”應侯聽了說:“五帝三代的事情,百家的學說,我已經知道了;眾人的辯言,我都能駁斥它們。這個人怎能難為我並奪取我的職位呢?”應侯派人召見蔡澤。蔡澤進來了,便嚮應侯作揖。應侯本來就不高興,待見到他,又很傲慢,應侯便指責他說:“您曾經揚言要代替我當秦國的宰相,可有這回事嗎?”蔡澤回答說:“是這樣。”應侯說:“請讓我聽聽您的說法。”蔡澤說:“唉,您的見識多麼落後啊!四季的交替,有了成效就過去了。人活著全身結實強壯,手腳利索,耳聰目明,心靈賢慧,難道不是士人的願望嗎?”應侯說:“是。”蔡澤說:“以仁為本,秉持正義,遵循公道,廣施恩德,在天下實現自己的理想,天下人心裡高興、敬愛和擁戴他,都希望他做君王,難道不是雄辯明智者的希望嗎?”應侯說:“是。”蔡澤又說:“富貴榮耀,治理一切事物,使它們各得其所;生命長壽,享盡自己的天年,而不夭折;天下繼承他的傳統,保守他的事業,使它永遠流傳;名聲和實際一致,德澤流傳千里,世世代代稱讚他個不停,簡直跟天地同終始:這也許是符合道德又是聖人所說的吉祥善事吧?”應侯說:“是。”
蔡澤說:“至於像秦國的商君、楚國的吳起、越國的大夫種,他們的結局也可以希望嗎?”應侯知道蔡澤想使自己困窘來說服自己,又詭辯地說:“為什麼不可以?公孫鞅侍奉秦孝公時,終身沒有二心,盡忠於公益而不顧私利;設置刀鋸來禁止奸邪,落實賞罰來達到安定;披肝瀝膽,顯示情懷,蒙受怨恨,欺騙老友,活捉魏公子卬,安定秦國,有利於百姓,終於替秦國擒獲敵將,大敗敵軍,拓地千里。吳起侍奉楚悼王時,使私利不能妨害公益,讒言不能矇蔽忠心,說話不採取附和的態度,行為不採取苟且取容的態度,不由於危險而改變自己的行為,履行正義而不迴避困難,這樣為了使君王稱霸,國家強大,不躲避禍害。大夫種侍奉越王的時候,君王雖然遭受困厄凌辱,但是他竭盡忠誠而不懈怠,君王雖然絕代亡國,然而他竭盡所能而不離開,成功了不矜持,富貴了不傲慢。像這三個人,真是正義至極,又是忠誠的楷模。因而君子為了正義而殉難,視死如歸;活著蒙受恥辱,不如死後光榮。士人本當殺身以成全名節,只要是正義之所在,即使是死了,也沒有遺憾的地方。為什麼不可以呢?”
蔡澤說:“君王聖明,臣子賢良,是天下最大的幸運;君主英明,臣子正直,是國家的幸運;父親慈祥,兒子孝順,丈夫誠信,妻子貞節,是家庭的幸福。因而比干忠誠卻不能保存殷朝;子胥明智卻不能保全吳國;申生孝順,可是晉國大亂。這些都是忠臣孝子,可是國亡家亂,是什麼原因呢?由於沒有英明的君主和賢良的父親聽從他們,因此天下認為他們的君主、父親可恥,而憐惜這些臣子和兒子。商君、吳起、大夫種作為人臣,是對的;他們的君王,是錯的。所以,世人說這三個人成就功業卻不得好報,難道羨慕他們生不逢時而死嗎?等待死了以後才能夠立忠成名,這樣微子不配是仁人,孔子不配是聖人,管仲不夠偉大。人們建立功業,難道不期望成全嗎?性命和功名都能成全的,是上等。功名可以效法,但犧牲了性命的,是次一等。聲名蒙受恥辱,但性命保全的,是下等。”這時,應侯稱是。
蔡澤略微得到機會,就趁機說:“商君、吳起、大夫種,他們作為人臣,竭盡忠誠,成就功業,當然值得羨慕了,閎夭侍奉周文王,周公輔助周成王,難道不也忠誠聖明嗎?就君臣關係而論,商君、吳起、大夫種同閎夭、周公哪一個值得羨慕呢?”應侯說:“商君、吳起、大夫種比不上。”蔡澤說:“這樣,那麼您的君王慈善仁愛,任用忠良,純樸厚道地對待老朋友,他賢能明智,同有道德的人親如膠漆,堅持正義,不背棄功臣,跟秦孝公、楚悼王、越王相比,怎麼樣呢?”應侯說:“不知怎麼樣呢。”蔡澤說:“如今,您的君王親近忠臣,不超過秦孝公、楚悼王、越王。您施展才智,能替君主轉危為安、修明政治;撥亂反正,加強軍隊;排除憂患,解決困難;擴大耕地,種植稻穀;使國家強盛、家庭充足;加強君王,尊崇社稷,顯揚宗廟,天下沒有誰敢欺騙、冒犯您的君王。君王的聲威可震撼四海之內,聲名光輝流傳千秋萬代,您跟商君、吳起、大夫種相比怎麼樣呢?”應侯說:“我不如他們。”蔡澤說:“現在,君王親近忠臣、不忘老友比不上秦孝公、楚悼王、越王句踐,而您的功勞和受到的寵愛、信任又比不上商君、吳起、大夫種,然而您的俸祿盛多,職位高貴,私人的財富超過他們三個人,若自身不退,可能後患會比他們三個更厲害,我私下替您感到危險。俗話說:‘太陽正中以後就偏斜,月亮滿圓以後就虧缺。’事物極盛以後就要衰落,這是天地間的自然規律。進退伸縮,隨著時勢變化,這是聖人通用的辦法。因此,‘國家政治清明就做官,國家政治黑暗就隱居’。聖人說:‘龍飛騰在天,利益就會出現在偉人面前。’‘不合道義而得來的富貴,對於我來說如同浮游的雲彩一樣。’現在,您的怨仇已經報復,恩德已經報答,心願已經實現,可是沒有應變的計謀,我私下認為這是您不可取的地方。再說翡翠、鴻鵠、犀牛、大象,它們所處的形勢並不是不遠離死地,但之所以死亡,是被釣餌迷惑。蘇秦、智伯的智慧,不是不足夠來避免侮辱,遠離死亡,但之所以死亡,是他們不斷地為利所惑。因此,聖人制訂禮法,節制慾望,向人民索取而有限度,使用民力而根據時節,徵用民財而有止境,所以心志不自滿,行為不驕橫,總是同道義相符而不失去道義,所以得天下而能傳承不斷。從前齊桓公多次會合諸侯,一舉匡正天下,到了葵丘會盟的時候,因為有驕傲自滿的心志,背叛他的國家有好幾個。吳王夫差的軍隊無敵於天下,自恃勇敢強大而輕視各諸侯國,欺凌齊國和晉國,所以最終導致自己被殺,國家滅亡。夏育、太史噭一聲叱吒呼喚,驚駭三軍,然而自己死在一個平常人手下。這些都是由於他們處於極強盛的地位而不顧道義,不保持謙卑,不厲行節約的禍患。商君替秦孝公申明法令:禁止奸邪的根源,尊貴的爵位一定要用來獎賞,有罪的人一定要受到處罰;統一權衡、平正度量,調整輕重,廢除田間小道,以便安定人民的事業,統一人民的習俗;勉勵人民從事農耕,使地盡其利;一個家庭沒有兩種職業,大家都勤於種田,積蓄糧食,練習攻戰兵陣的軍事,因此軍隊一出動,土地就擴大,按兵不動,國家也能強盛。因此,秦國無敵於天下,在各諸侯樹立了威望,成就了秦國霸業。功業已經完成了,商鞅卻終於受到五馬分屍的刑罰。楚國土地縱橫幾千裡,武裝士兵上百萬,白起率領幾萬軍隊來跟楚軍交戰,第一戰役就攻下了鄢郢,並燒燬了夷陵,第二戰役南下兼併了蜀國和漢中。又越過韓國和魏國去進攻強大的趙國,北上活埋了馬服君的軍隊,屠殺了四十多萬士兵,將他們全部殲滅在長平城下,血流成河,聲沸如雷,接著入侵圍攻邯鄲,使秦國擁有帝業。楚國、趙國是天下的強國,也是秦國的仇敵。從此以後,楚國、趙國都畏懼服從秦國,不敢進攻秦國的原因,在於白起的威勢。白起親身征服七十多個城邑,功業已經完成了,卻受賜用劍自殺而死在杜郵。吳起替楚悼王制訂法令,削弱大臣的權勢,罷免無能的,廢黜無用的,裁減無關緊要的官員,杜塞私家的請託,規範楚國的習俗,禁止遊蕩的人,獎勵務農力戰的士民,南下收服楊越,北上吞併陳國、蔡國,破壞離間合縱連橫的主張,使遊說的人無法開口,禁止朋黨,勉勵百姓,安定了楚國的政局,軍隊震撼天下,聲威懾服各諸侯國。功業已經完成,吳起卻終於被肢解。大夫種替越王深謀遠慮,避免了會稽亡國的危險。化危亡為生存,變恥辱成光榮,開墾荒地,擴充城邑,開闢土地,種植五穀,率領四方的士民,團結上下的力量,輔佐賢能的句踐,向夫差報了仇,最終征服了強大的吳國,使越國成為霸主。功勳已經顯著確鑿了,但句踐終於負心殺了他。這四個人,功業完成之後不離去,禍害到這個地步。這就是人們所說的能伸而不能屈、能進而不能退。范蠡明白這一點,超脫地迴避世俗,長期作陶朱公。您難道沒見過那賭博的人嗎?有時要下大賭注,有時要分次下注,這都是您所清楚明白的。現在,您作秦國的宰相,出計謀不用離開座位,定策略不用走出朝堂,坐著就能控制各諸侯國,展拓三川地區,來充實宜陽,截斷羊腸坂的險塞,阻塞太行山的要道,又斬斷範氏、中行氏的通途,使六國不能合縱相親,棧道千里之遠,直通蜀國和漢中,使天下都畏懼秦國,泰國的慾望實現了,您的功勞到極點了,這也是秦國分次下注的時候了。若這個時候還不退,那麼就是商君、白起、大夫種之類了。我聽說,‘借水為鏡的人只見到自己的面容,借人為鏡的人知道自己的吉凶’。古書上說:‘成功下面,不能長久停留。’面臨四人的災禍,您怎樣選擇呢?您為何不在這個時候歸還相印,讓賢能的人來接受它?自己隱退以後,居住山岩,觀賞流水,一定有伯夷一樣的廉潔美名,長期做應侯,世世代代為王,又有許由、延陵季子一樣辭讓的美名,王子喬和赤松子一樣的長壽。這跟以災禍為終局相比怎麼樣呢?那麼,您怎樣選擇呢?如果忍受著自己不能離開,遲疑而自己不能決斷,一定有四人一樣的災禍了。《易經》說‘高飛的龍一定有後悔’,這是說能上卻不能下,能伸卻不能屈,能進卻不能退的人。希望您仔細考慮!”應侯說:“好。我聽說‘慾望假如不知道滿足,就會失去構成慾望的條件,佔有如果不知道休止,就會失去構成佔有的條件’。幸蒙先生指教,我范雎恭敬地聽命。”這時,他就請蔡澤入席,尊為上賓。
幾天後,范雎上朝,對秦昭王說:“有個剛從山東來的客人叫蔡澤,這個人是個能言善辯的人,明瞭三王的事情,五霸的業績,世俗的變化,可以把秦國的政事委託給他。我見過的人很多,沒有人比得上他,我也比不上他。我冒昧地向您報告。”秦昭王召見蔡澤,跟他交談後,很喜歡他,任命他作客卿。應侯趁機借病請求歸還相印。秦昭王竭力挽留應侯,應侯就藉口病重。范雎免去了相位,秦昭王剛剛喜歡蔡澤的計劃,就任命他作秦國的宰相,向東收服了周朝。
蔡澤擔任秦國的宰相幾個月,有人厭惡他,他害怕被殺,就託病歸還相印,被封為綱成君。在秦國居留十多年,侍奉過昭王、孝文王、莊襄王。最後侍奉秦始皇帝,替秦國出使到燕國,三年後燕國讓太子丹到秦國作人質。
太史公說:“韓非子說‘衣袖長的人善於舞蹈,錢財多的人善於買賣’,這話說得實在啊!范雎、蔡澤等世人所說的一般能言善辯的人,然而他們遊說諸侯直到頭髮白了也沒有碰上機會的,並不是計謀策略的笨拙和進行遊說所作出的努力太少。等到兩人旅居秦國,就能相繼取得卿相的職位,垂功名於天下的道理,本來就是由於強弱的形勢不同。然而,說客也有偶然碰到機會的,賢能的人有很多都像這兩個人一樣,卻不能完全滿足自己心意的,難道能說得完嗎?但這兩人如果不困苦,又怎能激發起成事的行為呢!”
第六十二卷
樂毅列傳第二十
本篇是著名軍事家樂毅的專傳並附其子樂閒及同宗後輩樂乘傳。
燕國原是戰國七雄的弱者,無端遭到強齊的侵凌。燕昭王即位後,招賢納士,發憤圖強,決心報仇雪恥。當復仇時機到來時,樂毅向燕昭王冷靜、客觀地分析了時局,提出了正確的戰略主張:聯合楚、趙、韓、魏四國,利用秦國,共同伐齊。昭王虛心採納了樂毅的意見,命樂毅任上將軍,率五國軍隊,大敗齊軍,取得了以弱勝強、報仇雪恥的輝煌勝利。故《太史公自序》說:“率行其謀,連五國兵,為弱燕報強齊之仇,雪其先君之恥,作樂毅列傳第二十。”太史公為樂毅立傳的意旨於此可見——肯定其戰略主張,頌揚其歷史功績。但這位戰功赫赫的將軍無端被黜,被迫逃往趙國,其原因就是新君惠王嫉賢妒能併為齊國所利用。惠王擔憂樂毅會借趙伐燕,派人指責樂毅並強作辯解,樂毅作書回答。傳中不惜筆墨地引錄了回信全文。在這封信裡,樂毅著重緬懷昭王的知遇之恩,剖白自己對燕國的一片忠心,委婉地駁斥了惠王,並表示決不因個人恩怨,借趙伐燕。太史公引錄全信的意圖是清楚的,一方面揭露惠王的昏庸無能,另一方面展現樂毅坦蕩寬闊的胸襟,說明惠王的擔憂純系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小人、君子兩相比照更加突出了樂毅的高尚人格。
這篇傳記在寫法上的一個顯著特點是,概略介紹樂毅生平事蹟而詳錄其回信全文,這種寫法可謂別具一格。作者引錄全信固然與這封信本身文情並茂有關,更重要的是信中全是思想的吐露,這樣在記述樂毅外在軍事活動的同時將其內在的精神世界揭示,從而把樂毅既長於軍事又具有政治頭腦和高尚情懷的性格特點表現得更加充分而富有光彩。
【原文】
樂毅者,其先祖曰樂羊。樂羊為魏文侯將,伐取中山,魏文侯封樂羊以靈壽。樂羊死,葬於靈壽,其後子孫因家焉。中山復國,至趙武靈王時覆滅中山,而樂氏後有樂毅。
樂毅賢,好兵,趙人舉之。及武靈王有沙丘之亂[1],乃去趙適魏。聞燕昭王以子之之亂[2]而齊大敗燕,燕昭王怨齊,未嘗一日而忘報齊也。燕國小,闢[3]遠,力不能制[4],於是屈身[5]下士,先禮郭隗[6]以招賢者。樂毅於是為魏昭王使於燕,燕王以客禮待之。樂毅辭讓,遂委質[7]為臣,燕昭王以為亞卿,久之。
【註釋】
[1]沙丘之亂:指前295年,主父武靈王與少子惠文王同遊沙丘,長子章乘機作亂,欲殺惠文王以自立,公子成等發兵平亂,章敗,逃入武靈王行宮,公子成率兵圍困,殺章,武靈王被餓死。
[2]子之之亂:指前315年,燕王噲將王位禪讓給國相子之,子之為政三年燕大亂。前314年齊宣王襲燕,殺燕王噲及子之。
[3]闢:通“僻”。偏僻。
[4]制:制勝。
[5]屈身:降抑身份。
[6]先禮郭隗:指燕昭王聽從郭隗建議,先禮尊郭隗自己,為其築宮,拜其為師以招攬天下賢士。
[7]委質:古代臣下向君主敬獻禮物,表示獻身稱“委質”。質,通“贄”。
【原文】
當是時,齊湣王強,南敗楚相[1]唐眛於重丘,西摧三晉[2]於觀津,遂與三晉擊秦,助趙滅中山,破宋,廣地千餘里。與秦昭王爭重為帝[3],已而復歸之[4]。諸侯皆欲背秦而服於齊。湣王自矜[5],百姓弗堪[6]。於是燕昭王問伐齊之事。樂毅對曰:“齊,霸國之餘業[7]也,地大人眾,未易獨攻也。王必欲伐之,莫如與[8]趙及楚、魏。”於是使樂毅約趙惠文王,別使連楚、魏,令趙啖[9]說秦以伐齊之利。諸侯害[10]齊湣王之驕暴,皆爭合從[11]與燕伐齊。樂毅還報,燕昭王悉起兵,使樂毅為上將軍,趙惠文王以相國印授樂毅。樂毅於是並護[12]趙、楚、韓、魏、燕之兵以伐齊,破之濟西。諸侯兵罷歸[13],而燕軍樂毅獨追,至於臨菑。齊湣王之敗濟西,亡走保於莒。樂毅獨留徇[14]齊,齊皆城守[15]。樂毅攻入臨菑,盡取齊寶財物祭器輸之燕。燕昭王大說[16],親至濟上勞軍,行賞饗[17]士,封樂毅於昌國,號為昌國君。於是燕昭王收齊滷獲[18]以歸,而使樂毅復以兵平齊城之不下者。
樂毅留徇齊五歲,下齊七十餘城,皆為郡縣以屬燕,唯獨莒、即墨未服。會燕昭王死,子立為燕惠王。惠王自為太子時嘗不快於樂毅,及即位,齊之田單聞之,乃縱反間[19]於燕,曰:“齊城不下者兩城耳。然所以不早拔者,聞樂毅與燕新王有隙[20],欲連兵[21]且留齊,南面而王齊[22]。齊之所患,唯恐他將之來。”於是燕惠王固已疑樂毅,得齊反間,乃使騎劫代將,而召樂毅。樂毅知燕惠王之不善[23]代之,畏誅,遂西降趙。趙封樂毅於觀津,號曰望諸君。尊寵樂毅以警動於燕、齊。
【註釋】
[1]楚相:梁玉繩《史記志疑》:“‘楚相’乃‘楚將’之誤。”
[2]三晉:指韓、趙、魏三國。春秋末,晉被韓、趙、魏三家瓜分,各立為國,故稱“三晉”。這裡指魏、趙兩國。
[3]爭重為帝:爭取尊為帝號。前288年,秦昭王自稱西帝,尊齊湣王為東帝。
[4]已而復歸之:指齊湣王接受蘇代的勸說,稱帝后兩個月即自行取消帝號,仍舊稱王。
[5]自矜:自尊自大。
[6]堪:忍受。
[7]餘業:先人遺下的功業。
[8]與:結交,聯合。
[9]啖(dàn):以利益引誘人。
[10]害:以為禍害。
[11]合從:當時諸侯國在外交的一種策略,即“合眾弱以攻一強”。從,通“縱”。
[12]並護:統一指揮。
[13]罷歸:停止攻擊,撤回本國。
[14]徇:帶兵巡行佔領的地方。
[15]城守:據城固守。
[16]說:通“悅”。
[17]饗:用酒食招待人。
[18]滷獲:奪取繳獲的戰利品。滷,通“擄”,掠奪。
[19]縱:施放。反間:使敵人間諜為我所用,或用計使敵人內部不團結。
[20]隙:感情上的裂痕,怨仇。
[21]連兵:斷斷續續用兵。
[22]王齊:在齊稱王。
[23]不善:不懷好意。
【原文】
齊田單後與騎劫戰,果設詐誑燕軍[1],遂破騎劫於即墨下,而轉戰逐燕,北至河上,盡復得齊城,而迎襄王於莒[2],入於臨菑。
燕惠王后悔使騎劫代樂毅,以故破軍亡將失齊;又怨樂毅之降趙,恐趙用樂毅而乘燕之弊以伐燕[3]。燕惠王乃使人讓[4]樂毅,且謝[5]之曰:“先王舉國而委將軍,將軍為燕破齊,報先王之讎[6],天下莫不震動,寡人豈敢一日而忘將軍之功哉!會先王棄群臣[7],寡人新即位,左右誤寡人。寡人之使騎劫代將軍,為將軍久暴露[8]於外,故召將軍且休,計事。將軍過聽[9],以與寡人有隙,遂捐[10]燕歸趙。將軍自為計則可矣,而亦何以報先王之所以遇將軍之意乎?”樂毅報遺[11]燕惠王書曰:
【註釋】
[1]設詐誑燕軍:指田單先以請降示弱麻痺燕軍,再以“火牛陣”奇襲燕軍。詐:欺騙;誑:迷惑。
[2]迎襄王於莒:齊湣王兵敗奔莒,為援齊楚將淖齒所殺,後莒人立湣王子為王,即襄王。
[3]弊:疲睏。
[4]讓:責備。
[5]謝:道歉。
[6]讎:仇恨。
[7]棄群臣:拋下了群臣,是死去的委婉說法。
[8]暴露:露天食宿。指戰地生活的辛苦。
[9]過聽:誤聽。
[10]捐:棄。
[11]遺:給予。
【原文】
臣不佞[1],不能奉承王命,以順左右之心,恐傷先王之明,有害足下之義,故遁逃走趙。今足下使人數[2]之以罪,臣恐侍御者不察先王之所以畜幸[3]臣之理,又不白[4]臣之所以事先王之心,故敢以書對。
臣聞賢聖之君不以祿私[5]親,其功多者賞之,其能當者處[6]之。故察能而授官者,成功之君也;論行[7]而結交者,立名之士也。臣竊觀先王之舉也,見有高世主[8]之心,故假節[9]於魏,以身得察於燕。先王過舉[10],廁[11]之賓客之中,立之群臣之上,不謀父兄[12],以為亞卿。臣竊不自知,自以為奉令承教[13],可幸[14]無罪,故受令而不辭。
【註釋】
[1]不佞:沒有才能。是自謙的說法。
[2]數:列舉罪狀,指責、數落。
[3]侍御者:君主的侍從。這裡實指燕惠王。畜:收留。幸:寵信。
[4]白:明白。
[5]祿:爵祿。私:偏私。
[6]能當者:指才能勝任官職的人。處:安排,任用。
[7]論:衡量。行:品行。
[8]高:超出。世主:一般的君主。
[9]假:借。節:符節。古代君王傳佈命令或徵調兵將的憑證。這裡是出使的意思。
[10]過舉:過分地抬舉。
[11]廁:置身於。
[12]父兄:這裡指宗室大臣。
[13]承教:接受教導。
[14]幸:僥倖。
【原文】
先王命之曰:“我有積怨深怒於齊,不量輕弱[1],而欲以齊為事[2]。”臣曰:“夫齊,霸國之餘業而最勝[3]之遺事也。練於兵甲,習於戰攻。王若欲伐之,必與天下圖之。與天下圖之,莫若結於趙。且又淮北、宋地,楚、魏之所欲也,趙若許而約四國攻之,齊可大破也。”先王以為然,具[4]符節南使臣於趙。顧反命[5],起兵擊齊。以天之道[6],先王之靈,河北之地隨先王而舉之[7]濟上。濟上之軍受命擊齊,大敗齊人。輕卒銳兵,長驅至國。齊王遁而走莒,僅以身免;珠玉財寶車甲珍器盡收入於燕。齊器設於寧臺[8],大呂陳於元英[9],故鼎反乎磿室[10],薊丘之植植於汶篁[11],自五伯[12]已來,功未有及先王者也。先王以為慊[13]於志,故裂地[14]而封之,使得比[15]小國諸侯。臣竊不自知,自以為奉命承教,可幸無罪,是以受命不辭。
【註釋】
[1]輕弱:指燕國國力薄弱。
[2]以齊為事:把向齊國復仇作為自己的職分。
[3]最勝:多次取勝。最:積聚。據《戰國策》,“最”作“驟”。
[4]具:準備。
[5]顧:回顧,回頭。形容時間之速。反命:通“返命”,覆命。
[6]道:通“導”,引導。
[7]河北之地:指黃河以北的趙、魏地區。舉:全部。之:到。
[8]寧臺:燕國臺名。
[9]大呂:齊國鍾名。元英:燕國宮殿名,在寧臺之下。
[10]故鼎:指曾被齊掠走的燕國寶鼎。磿室:燕國宮殿名,在寧臺之下。
[11]汶篁:齊國汶水出產的竹子。
[12]五伯:又作“五霸”。春秋時稱霸一時的五個諸侯盟主。其說不一,通行的說法是指齊桓公、晉文公、秦穆公、宋襄公、楚莊王。
[13]慊:滿足。
[14]裂地:割地以封。
[15]比:比同,並列。
【原文】
臣聞賢聖之君,功立而不廢,故著於《春秋》[1];蚤知[2]之士,名成而不毀,故稱於後世。若先王之報怨雪恥,夷萬乘[3]之強國,收八百歲之蓄積[4],及至棄群臣之日,餘教[5]未衰,執政任事之臣,脩[6]法令,慎庶孽[7],施及乎萌隸[8],皆可以教後世。
臣聞之,善作[9]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終。昔伍子胥說聽[10]於闔閭,而吳王遠跡至郢;夫差弗是也,賜之鴟夷[11]而浮之江。吳王不寤先論[12]之可以立功,故沈[13]子胥而不悔;子胥不蚤見主之不同量,是以至於入江而不化[14]。
【註釋】
[1]《春秋》:編年體史書,相傳孔子據魯史修訂而成,是儒家經典之一。這裡泛指史書。
[2]蚤知:先知,有預見。蚤,通“早”。
[3]夷:平定。萬乘:萬輛兵車。古代一車四馬叫“乘”。
[4]八百歲之蓄積:指齊自開國至燕昭王破齊約八百年間積存的珍寶財物。
[5]餘教:留下的政令、訓示。
[6]脩:通“修”。
[7]慎庶孽:慎重地對待妾生子弟。
[8]施(yì):推及。萌隸:百姓。
[9]作:創作,開創。
[10]說:主張。聽:聽從,接受。
[11]鴟夷:馬革做的囊袋,形似鴟鳥,用以收斂骸骨。
[12]寤:通“悟”,明白。先論:指伍子胥早先的建議,即拒絕越王請降,停止對齊用兵。
[13]沈:通“沉”。
[14]不同量:有不同的氣量、抱負。入江而不化:《索隱》雲:“言子胥懷恨,故雖投江而神不化,猶為波濤之神也。”
【原文】
夫免身[1]立功,以明先王之跡[2],臣之上計也。離[3]毀辱之誹謗,墮[4]先王之名,臣之所大恐也。臨不測之罪,以幸為利[5],義之所不敢出也。
臣聞古之君子,交絕不出惡聲[6];忠臣去國,不絜其名[7]。臣雖不佞,數[8]奉教於君子矣。恐侍御者之親左右之說,不察疏遠之行[9],故敢獻書以聞[10],唯君王之留意焉。
於是燕王復以樂毅子樂閒為昌國君;而樂毅往來複通[11]燕。燕、趙以為客卿。樂毅卒於趙。
【註釋】
[1]免身:免遭自身災禍。
[2]跡:事蹟,功績。
[3]離:通“罹”,遭遇。
[4]墮:通“隳”,毀壞。
[5]以幸為利:把倖免於殺身之禍作為漁利的機會。指為趙害燕以謀取個人名利。
[6]不出惡聲:不說他人壞話。
[7]不絜其名:不洗雪自己的罪名或冤屈。絜,通“潔”。
[8]數:多次。
[9]疏遠:指被疏遠的人。行:行為。
[10]聞:使聽到。
[11]通:交好。
【原文】
樂閒居燕三十餘年,燕王喜用其相慄腹之計,欲攻趙,而問昌國君樂閒。樂閒曰:“趙,四戰之國[1]也,其民習兵,伐之不可。”燕王不聽,遂伐趙。趙使廉頗擊之,大破慄腹之軍於鄗,禽[2]慄腹、樂乘。樂乘者,樂閒之宗[3]也。於是樂閒奔趙,趙遂圍燕。燕重[4]割地以與趙和,趙乃解而去。
燕王恨不用樂閒,樂閒既在趙,乃遺樂閒書曰:“紂之時,箕子不用,犯[5]諫不怠,以冀其聽;商容不達[6],身祇[7]辱焉,以冀其變。及民志不入[8],獄囚自出[9],然後二子退隱。故紂負桀[10]暴之累,二子不失忠聖之名。何者?其憂患之盡矣。今寡人雖愚,不若紂之暴也;燕民雖亂,不若殷民之甚也。室有語,不相盡,以告鄰里[11]。二者[12],寡人不為君取也。”
樂閒、樂乘怨燕不聽其計,二人卒留趙。趙封樂乘為武襄君。
其明年,樂乘、廉頗為趙圍燕,燕重禮以和,乃解。後五歲,趙孝成王卒。襄王使樂乘代廉頗。廉頗攻樂乘,樂乘走,廉頗亡入魏。其後十六年而秦滅趙。
【註釋】
[1]四戰之國:指趙國多次與四方之敵作戰。
[2]禽:通“擒”。
[3]宗:同祖稱“宗”。
[4]重:多。
[5]犯:冒犯。
[6]商容不達:指殷紂時商容因諫被貶。達,顯達。
[7]祇(zhǐ):通“只”。
[8]民志不入:民心渙散。
[9]獄囚自出:獄中囚犯逃出。喻政局混亂,法令廢棄。
[10]負:擔負。桀:兇暴。
[11]以上三句的意思是說:家庭內部有紛爭不盡述己意卻把它告訴鄰里。喻指樂閒未能盡陳伐趙之害卻出奔趙國。
[12]二者:指樂閒未能犯顏直諫和背燕奔趙這兩種做法。
【原文】
其後二十餘年,高帝過趙,問:“樂毅有後世乎?”對曰:“有樂叔。”高帝封之樂卿,號曰華成君。華成君,樂毅之孫也。而樂氏之族有樂瑕公、樂臣公[1],趙且為秦所滅,亡[2]之齊高密。樂臣公善修黃帝、老子之言[3],顯聞於齊,稱賢師。
【註釋】
[1]樂臣公:《索隱》:“本亦作‘鉅公’也。”
[2]亡:逃亡。
[3]黃帝、老子之言:“黃老之學”。戰國、漢初道家以傳說中的黃帝同老子相配,並同尊為道家創始人,形成黃老學派。言:學說。
【原文】
太史公曰:始齊之蒯通及主父偃讀樂毅之報燕王書,未嘗不廢[1]書而泣也。樂臣公學黃帝、老子,其本師[2]號曰河上丈人,不知其所出。河上丈人教安期生,安期生教毛翕公,毛翕公教樂瑕公,樂瑕公教樂臣公,樂臣公教蓋公。蓋公教於齊高密、膠西,為曹相國師。
【註釋】
[1]廢:放下。
[2]本師:宗師。
【譯文】
樂毅,他的祖先叫樂羊。樂羊曾擔任魏文侯的將領,他帶兵攻下了中山國,魏文侯把靈壽封給了樂羊。樂羊死後,就葬在靈壽,他的後代子孫們就在那裡安了家。後來,中山復國了,到趙武靈王的時候又滅掉了中山國,而樂家的後代出了個有名人物叫樂毅。
樂毅很賢能,喜好軍事,趙國人曾舉薦他出來做官。到了武靈王在沙丘行宮被圍困餓死後,他就離開趙國到了魏國。後來,他聽說燕昭王因為子之執政,燕國大亂而被齊國乘機戰敗,燕昭王非常怨恨齊國,不曾一天忘記向齊國報仇雪恨。燕國是個弱小的國家,地處偏遠,國力是不能克敵制勝的。於是,燕昭王降抑自己的身份,禮賢下士。他先禮尊郭隗,藉以招攬天下賢士。正在這個時候,樂毅為魏昭王出使到了燕國,燕王以賓客的禮節接待他。樂毅推辭謙讓,後來終於向燕昭王敬獻了禮物,表示願意獻身做臣下。燕昭王就任命他為亞卿,他擔任這個職務的時間很長。
當時,齊湣王很強大,南邊在重丘戰敗了楚國宰相唐眛,西邊在觀津打垮了魏國和趙國,隨即又聯合韓、趙、魏三國攻打秦國,還曾幫助趙國滅掉中山國,又擊破了宋國,擴展了一千多里地的領土。他與秦昭王共同爭取尊為帝號,不久他便自行取消了東帝的稱號,仍歸稱王。各諸侯國都打算背離秦國而歸服齊國。可是,齊湣王自尊自大很是驕橫,百姓已不能忍受他的暴政了。燕昭王認為,攻打齊國的機會來了,就向樂毅詢問有關攻打齊國的事情。樂毅回答說:“齊國,它原來就是霸國,如今仍留著霸國的基業,土地廣闊人口眾多,可不能輕易地單獨攻打它。大王若一定要攻打它,不如聯合趙國以及楚國、魏國一起攻擊它。”於是,昭王派樂毅去與趙惠文王結盟立約,另派別人去聯合楚國、魏國,又讓趙國以攻打齊國的好處去誘勸秦國。由於諸侯們認為齊湣王驕橫暴虐對各國也是個禍害,都爭著跟燕國聯合共同討伐齊國。樂毅回來彙報了出使情況,燕昭王動員了全國的兵力,派樂毅擔任上將軍,趙惠文王把相國大印授給了樂毅。樂毅於是統一指揮著趙、楚、韓、魏、燕五國的軍隊去攻打齊國,在濟水西邊大敗齊國軍隊。這時,各路諸侯的軍隊都停止了攻擊,撤回本國,而燕國軍隊在樂毅指揮下單獨追擊敗逃之敵,一直追到齊國都城臨淄。齊湣王在濟水西邊被打敗後,就逃跑到莒邑並據城固守。樂毅單獨留下來帶兵巡行佔領的地方,齊國各城邑都據城堅守不肯投降。樂毅集中力量攻擊臨淄,拿下臨淄後,把齊國的珍寶財物以及宗廟祭祀的器物全部奪取過來並把它們運到燕國去。燕昭王大喜,親自趕到濟水岸慰勞軍隊,獎賞並用酒肉犒勞軍隊將士,把昌國封給樂毅,封號叫昌國君。燕昭王把在齊國奪取繳獲的戰利品帶回了燕國,而讓樂毅繼續帶兵進攻還沒拿下來的齊國城邑。
樂毅留在齊國巡行作戰五年,攻下齊國城邑七十多座,都劃為郡縣歸屬燕國,只有莒和即墨沒有收服。這時,恰逢燕昭王死去,他的兒子立為燕惠王。惠王從做太子時就曾對樂毅有所不滿,等他即位後,齊國的田單瞭解到他與樂毅有矛盾,就對燕國施行反間計,造謠說:“齊國城邑沒有攻下的僅兩個城邑罷了。而之所以不及早拿下來,聽說是樂毅與燕國新即位的國君有怨仇,樂毅斷斷續續用兵故意拖延時間姑且留在齊國,準備在齊國稱王。齊國所擔憂的,只怕別的將領來。”當時,燕惠王本來就已經懷疑樂毅,又受到齊國反間計的挑撥,就派騎劫代替樂毅任將領,並召回樂毅。樂毅心裡明白燕惠王派人代替自己是不懷好意的,害怕回國後被殺,便向西去投降了趙國。趙國把觀津這個地方封給樂毅,封號叫望諸君。趙國對樂毅十分尊重優寵,藉此來震動威懾燕國、齊國。
齊國田單後來與騎劫交戰,果然設置騙局用計謀迷惑燕軍,結果在即墨城下把騎劫的軍隊打得大敗,接著輾轉戰鬥追逐燕軍,向北直追到黃河邊,收復了齊國的全部城邑,並且把齊襄王從莒邑迎回都城臨淄。
燕惠王很後悔派騎劫代替樂毅,致使燕軍慘敗損兵折將,喪失了佔領的齊國土地。可是,又怨恨樂毅投降趙國,恐怕趙國任用樂毅乘著燕國兵敗疲睏之機攻打燕國。燕惠王就派人去趙國責備樂毅,同時向他道歉說:“先王把整個燕國委託給將軍,將軍為燕國戰敗齊國,替先王報了深仇大恨,天下人沒有不震動的,我哪裡有一天敢忘記將軍的功勞呢!正遇上先王辭世,我本人初即位,是左右人耽誤了我。我之所以派騎劫代替將軍,是將軍長年在外,風餐露宿,因此召回將軍暫且休整一下,也好共商朝政大計。不想將軍誤聽傳言,認為跟我有不融洽的地方,就拋棄了燕國而歸附趙國。將軍為自己打算那是可以的,可是又怎麼對得住先王待將軍的一片深情厚誼呢?”樂毅寫了一封回信給惠王,信中說:
臣下沒有才幹,不能恭奉您的命令,來順從您左右那些人的意願,我恐怕回國有不測之事,因而有損先王的英明,有害您的道義,所以逃到趙國。現在,您派人來指責我的罪過,我怕先王的侍從不能體察先王收留、寵信我的道理,又不清楚我用來侍奉先王的誠心,所以冒昧地用信來回答。
我聽說賢能聖明的君主不拿爵祿偏賞給親近的人,功勞多的就獎賞他,能力勝任的就舉用他。所以,考察才能然後授給官職的,是能成就功業的君主。衡量品行然後交往的,是能樹立聲譽的賢士。我暗中觀察先王的舉止,看到他有超出一般君主的心志,所以我借為魏國出使之機,到燕國獻身接受考察。先王格外抬舉我,先把我列入賓客之中,又把我選拔出來高居群臣之上,不同父兄宗親大臣商議,就任命我為亞卿。我自己也缺乏自知之明,自認為只要執行命令接受教導,就能僥倖免於犯罪,所以接受任命而不推辭。
先王指示我說:“我跟齊國有積久的怨仇,深深惱恨齊國,不去估量燕國的弱小,也要把向齊國復仇作為我在位的職分。”我說:“那個齊國,至今保留著霸國的基業,而又有多次作戰取勝的經驗。士兵訓練有素,諳熟攻戰方略。大王若要攻打它,必須與天下諸侯聯合共同圖謀它。若要與天下諸侯圖謀它,不如先與趙國結盟。而且淮北,原屬宋國的地區是楚、魏都想得到的地方,趙國如果答應結盟就約好四國聯合攻打它,這樣齊國就可以被徹底打敗。”先王認為我的主張對,就準備了符節派我南去趙國。很快我就歸國覆命,隨即發兵攻打齊國。靠著上天的引導、先王的神威,黃河以北地區的趙、魏兩國軍隊隨著先王全部到達濟水岸。濟水岸的軍隊接受命令攻擊齊軍,把齊國人打得大敗。我們的輕快精銳部隊長驅直入直抵齊國國都。齊王隻身逃跑奔向莒邑,僅他一人免於身亡;珠玉財寶戰車盔甲以及珍貴的祭祀器物全部繳獲送回燕國。齊國的祭器擺設在寧臺,大呂鍾陳列在元英殿;被齊國掠去的原燕國寶鼎又從齊國取來放回磿室,薊丘的植物中種植著齊國汶水出產的竹子,自五霸以來功業沒有趕上先王的。先王認為自己的志向得到滿足,所以劃出一塊地方賞賜給我,使我能比同小國的諸侯。我沒有自知之明,自以為遵從先王之命,可僥倖免於罪罰,於是毫不推辭地領受了獎賞。
我聽說賢能聖明的君主,功業建立而不廢弛,所以能寫在《春秋》一類的史書上;有預見的賢士,名聲取得而不譭棄,所以能被後人稱頌。像先王那樣報仇雪恥,平定了具有萬輛兵車的強大國家,繳獲了齊國八百多年所積存的珍貴寶物,等到先王辭世之日,還留下政令訓示,指示執政掌權的臣屬,修整法令,慎重地對待庶出子弟,把恩澤推及百姓身上,這些都可以用來教導後代。
我聽過這種說法,善於開創的不一定善於完成,開端好的不一定結局好。從前,伍子胥的主張被吳王闔閭採納,吳王帶兵一直打到楚國郢都;吳王夫差不採納伍子胥的正確建議,卻賜給他馬革囊袋逼他自殺,把他的屍骨裝在袋子裡扔到江裡漂流。吳王夫差不明白先前伍子胥的主張能夠建立功業,所以把伍子胥沉入江裡而不後悔;伍子胥也不能預見君主的氣量、抱負各不相同,因此致使被沉入江裡而死不瞑目。
免遭殺身之禍而建功立業,彰明發揚先王的事蹟,這是我的上策。遭到侮辱以至誹謗,毀壞先王的名聲,這是我所最害怕的事情。面臨難以預測的罪過,把倖免於殺身之禍作為個人漁利的機會,這是恪守道義的人所不敢做出的事情。
我聽說古代的君子,絕交時不說別人的壞話;忠良的臣子離開原來的國家,不洗雪自己的罪過和冤屈。我雖然無能,但多次聆聽君子的教導了。我恐怕先王侍從聽信左右近臣的讒言,不體察被疏遠人的行為。所以,獻上這封信把我的心意告訴您。希望君王留意吧。
於是,燕惠王又把樂毅的兒子樂閒封為昌國君;而樂毅往來於趙國、燕國之間,與燕國重新交好,燕、趙兩國都任用他為客卿。樂毅死於趙國。
樂閒住在燕國三十多年,燕王喜採用他的宰相慄腹的計策,打算攻打趙國,便詢問昌國君樂閒。樂閒說:“趙國是同四方交戰的國家,它的百姓熟悉軍事,攻打它是不行的。”燕王喜不聽,於是攻打趙國。趙國廉頗還擊燕軍,在鄗地把慄腹的軍隊打得大敗,擒獲了慄腹、樂乘。樂乘,與樂閒是同祖。於是,樂閒逃到趙國,趙國於是攻燕國。燕國割讓了許多土地向趙國求和。趙軍才解圍而去。
燕王悔恨沒聽樂閒的建議,樂閒已經在趙國,就給樂閒寫了一封信說:“殷紂王時,箕子不被任用,但他敢於冒犯君王,直言諫諍,毫不懈怠,希望紂王聽信;商容因勸諫紂王而被貶謫,他身受侮辱,仍希望紂王改弦更張。等到民心渙散,獄中的囚犯紛紛逃出,國家已不可救藥,然後兩位先生才辭官隱居。因此,紂王背上了兇暴的惡名,兩位先生卻不失忠誠、高尚的美譽。這是為什麼呢?他竭盡了為君為國而憂慮的責任。現在,我雖然愚鈍,但還不像殷紂那麼兇暴;燕國百姓雖不安定,但也不像殷朝百姓那麼嚴重。有道是,家庭內部有了紛爭,不盡述自己的意見,卻去告訴鄰里。這兩種做法,我認為是不可取的。”
樂閒、樂乘怨恨燕王不聽從他們的計策,兩個人終於留在趙國。趙國封樂乘為武襄君。
第二年,樂乘、廉頗為趙國圍困燕國,燕國用厚禮向趙國求和,趙軍才解圍。五年之後,趙孝成王去世。悼襄王派樂乘代替廉頗的官職。廉頗攻打樂乘,樂乘逃奔,廉頗也逃到魏國。此後十六年,秦國滅掉趙國。
二十年之後,漢高帝經過原來趙國屬地,問那裡的人說:“樂毅有後代嗎?”回答說:“有個樂叔。”漢高帝把樂卿封賜給他,封號稱華成君。華成君就是樂毅的孫子。樂氏家族還有樂瑕公、樂臣公,他們是在趙國將要被秦國滅掉時逃到齊國高密的。樂臣公長於研究黃帝、老子的學說,在齊國很有名氣,人們稱他為賢師。
太史公說:“當初齊人蒯通和主父偃讀樂毅給燕王的那封信時,都曾不禁放下書信掉下眼淚來。樂臣公鑽研黃帝、老子的學說,他的宗師叫作河上丈人,現在還不清楚河上丈人是哪裡人。河上丈人教安期生,安期生教毛翕公,毛翕公教樂瑕公,樂瑕公教樂臣公。樂臣公教蓋公。蓋公在齊地高密、膠西一帶執教,是曹相國的老師。”
第六十三卷
廉頗藺相如列傳第二十一
本篇為合傳,以廉頗、藺相如為主,並記述了趙奢父子及李牧的主要事蹟。廉頗與藺相如的故事今天已是家喻戶曉,並在特定的歷史時期起過重要的教育作用,這不能不歸功於司馬遷的這篇傳記。
藺相如是太史公所景仰的歷史人物之一,因而在這篇傳記中對這位傑出人物大力表彰、熱情歌頌。一方面,表彰他的大智大勇,通過“完璧歸趙”“澠池會”兩個歷史故事,有聲有色地描繪了他面對強暴而無所畏懼的大無畏精神,也表現了他戰勝強秦的威逼凌辱、維護趙國尊嚴的機智與果敢。另一方面,又表彰了藺相如“先國家之急而後私仇”的高尚品格。在“廉藺交歡”一段中,生動地記述了藺相如對蓄意羞辱他的廉頗保持了極大的剋制與忍讓,終於感動了廉頗,實現了將相和好,團結對敵。此後的十幾年中,秦國沒敢大規模對趙用兵,這與藺相如主動維護趙國內部的安定有密切的關係。與此成為鮮明對照的是,趙惠文王之後的孝成王,中了秦國的反間計,罷免廉頗,任用趙括,造成長平之役的慘敗,趙國元氣大傷。最後,趙王遷寵信讒臣郭開,捕殺名將李牧,加速了趙國的滅亡。其中的歷史教訓是值得後人深思的。
廉頗是本篇的另一主要人物。作為戰國後期的名將之一,作者雖然也記述了一些有關他善於用兵的事蹟,但都著墨不多。而對他的“負荊請罪”卻作了細緻的描寫,因為這正是這位戰功赫赫的名將身上難能可貴的美德。居功自傲,對相如不服,固然表現了他的狹隘,而一旦認識到錯誤,立即“肉袒負荊”前去謝罪,這比戰場殺敵需要一種更大的勇氣,因而為司馬遷所敬佩。經過作者的精心編撰,這段故事已成為流傳千古的歷史佳話,“負荊請罪”也成了後人常用的典故和成語。
趙奢、李牧雖不是主要人物,但作者也著力突出他們各自的特點。如趙奢既善治賦又善治兵,李牧不求虛名,只重實績,都給讀者留下了鮮明印象。尤其是趙括,經司馬遷的記述之後,早已成為一個紙上談兵的典型,後人常常引以為戒。
本篇的結構很有特色。七十列傳中合傳佔半數以上,多數合傳實際上是以分為主,幾個人物各自獨立。本篇卻是幾人互相穿插,前後勾連。廉頗一人貫穿全篇,另外幾人都由他引出,有分有合,若斷若續。全文首尾一片,幾乎天衣無縫,所以深得後人讚賞。
【原文】
廉頗者,趙之良將也。趙惠文王十六年,廉頗為趙將伐齊,大破之,取陽晉,拜[1]為上卿,以勇氣聞於諸侯。藺相如者,趙人也,為趙宦者令繆賢舍人。
趙惠文王時,得楚和氏璧[2]。秦昭王聞之,使人遺[3]趙王書,願以十五城請易璧。趙王與大將軍廉頗諸大臣謀:欲予秦,秦城恐不可得,徒[4]見欺;欲勿予,即患[5]秦兵之來。計未定,求人可使報秦者,未得。宦者令繆賢曰:“臣舍人藺相如可使。”王問:“何以知之?”對曰:“臣嘗[6]有罪,竊[7]計欲亡走燕,臣舍人相如止臣,曰:‘君何以知燕王?’臣語曰:‘臣嘗從大王與燕王會境[8]上,燕王私握臣手,曰“願結友”。以此知之,故欲往。’相如謂臣曰:‘夫趙強而燕弱,而君幸[9]於趙王,故燕王欲結於君。今君乃亡趙走燕,燕畏趙,其勢必不敢留君,而束[10]君歸趙矣。君不如肉袒伏斧質[11]請罪,則幸得脫矣。’臣從其計,大王亦幸赦臣。臣竊以為其人勇士,有智謀,宜可使。”於是王召見,問藺相如曰:“秦王以十五城請易寡人之璧,可予不[12]?”相如曰:“秦強而趙弱,不可不許。”王曰:“取吾璧,不予我城,奈何?”相如曰:“秦以城求璧而趙不許,曲在趙。趙予璧而秦不予趙城,曲在秦。均[13]之二策,寧許以負秦曲[14]。”王曰:“誰可使者?”相如曰:“王必無人,臣願奉[15]璧往使。城入趙而璧留秦;城不入,臣請完[16]璧歸趙。”趙王於是遂遣相如奉璧西入秦。
【註釋】
[1]拜:授給官職。
[2]和氏璧:據《韓非子·和氏篇》記載,楚人卞和在山中得到璞,獻給楚厲王,厲王派玉匠鑑別,說是石塊。厲王下令砍斷卞和左足。楚武王即位,卞和又獻璞,玉匠仍說是石塊。武王又砍斷他的右足。楚文王即位,卞和抱璞在山中大哭。文王令匠人把璞剖開,裡邊果然是一塊寶玉,於是命名為和氏之璧。
[3]遺:送。
[4]徒:白白地。
[5]患:擔心。
[6]嘗:曾經。
[7]竊:私下。亡走:逃跑。
[8]境:指邊境。
[9]幸:寵愛。
[10]束:捆綁。
[11]肉袒:脫去上衣,露出上體。斧質:古代殺人刑具。質,通“鑕”,鐵砧板,人伏其上等待砍頭。
[12]不:通“否”。
[13]均:衡量。
[14]負秦曲:使秦國承擔理屈的責任。
[15]奉:恭敬地捧著。
[16]完:完整無缺。
【原文】
秦王坐章臺[1]見相如,相如奉璧奏[2]秦王。秦王大喜,傳以示美人及左右[3],左右皆呼萬歲。相如視秦王無意償趙城,乃前曰:“璧有瑕[4],請指示王。”王授璧,相如因持璧卻[5]立,倚柱,怒髮上衝冠,謂秦王曰:“大王欲得璧,使人發書至趙王,趙王悉召群臣議,皆曰‘秦貪,負[6]其強,以空言求璧,償城恐不可得’。議不欲予秦璧。臣以為布衣之交[7]尚不相欺,況大國乎!且以一璧之故逆[8]強秦之歡,不可。於是趙王乃齋戒[9]五日,使臣奉璧,拜送書於庭。何者?嚴大國之威以脩敬[10]也。今臣至,大王見臣列觀[11],禮節甚倨[12];得璧,傳之美人,以戲弄臣。臣觀大王無意償趙王城邑,故臣復取璧。大王必欲急[13]臣,臣頭今與璧俱碎於柱矣!”相如持其璧睨[14]柱,欲以擊柱。秦王恐其破璧,乃辭謝固請,召有司[15]案圖,指從此以往十五都予趙。相如度秦王特以詐詳[16]為予趙城,實不可得,乃謂秦王曰:“和氏璧,天下所共傳[17]寶也,趙王恐,不敢不獻。趙王送璧時,齋戒五日,今大王亦宜齋戒五日,設九賓[18]於廷,臣乃敢上璧。”秦王度之,終不可強奪,遂許齋五日,舍相如廣成傳[19]。相如度秦王雖齋,決負約不償城,乃使其從者衣褐[20],懷其璧,從徑道[21]亡,歸璧於趙。
【註釋】
[1]章臺:戰國時秦國渭南離宮內的一座臺觀名。參見《秦始皇本紀》。
[2]奏:進獻。
[3]美人:指妃嬪、姬妾。左右:指秦王近侍。
[4]瑕:玉上的赤色小斑點。
[5]卻:退。
[6]負:倚仗。
[7]布衣之交:平民交友。
[8]逆:違背,觸犯。
[9]齋戒:古人在祭祀之前幾天要沐浴更衣,戒酒,戒葷,戒女色,以表示對神的虔誠,總稱為齋戒。
[10]嚴:尊重。脩敬:致敬。
[11]列觀:一般的臺觀,即指章臺。
[12]倨:傲慢。
[13]急:逼迫。
[14]睨:斜視。
[15]有司:主管某方面事務的官吏。
[16]特:不過。詳:通“佯”,假裝。下文“詳北不勝”之“詳”同此。
[17]共傳:公認。
[18]九賓:當時外交上最隆重的禮儀,由九名迎賓典禮人員,依次傳呼接引賓客上殿。
[19]舍:安置住宿。廣成:賓館的名稱。傳:傳舍,賓館。
[20]褐:粗麻布短衣。
[21]徑道:小路。
【原文】
秦王齋五日後,乃設九賓禮於廷,引趙使者藺相如。相如至,謂秦王曰:“秦自繆公[1]以來二十餘君,未嘗有堅明約束[2]者也。臣誠恐見欺於王而負趙,故令人持璧歸,間[3]至趙矣。且秦強而趙弱,大王遣一介[4]之使至趙,趙立奉璧來。今以秦之強而先割十五都予趙,趙豈敢留璧而得罪大王乎?臣知欺大王之罪當誅,臣請就湯鑊[5],唯大王與群臣孰[6]計議之。”秦王與群臣相視而嘻[7]。左右或欲引相如去,秦王因曰:“今殺相如,終不能得璧也,而絕秦趙之歡,不如因而厚遇[8]之,使歸趙,趙王豈以一璧之故欺秦邪!”卒廷見相如,畢禮而歸之。
相如既歸,趙王以為賢大夫使不辱於諸侯,拜相如為上大夫。秦亦不以城予趙,趙亦終不予秦璧。
【註釋】
[1]繆(mù)公:穆公。繆,通“穆”。
[2]堅明:堅決明確地遵守。約束:信約,盟約。
[3]間:小路。又解,頃刻,讀陰平。
[4]一介:一個。
[5]湯鑊:開水鍋。古代有一種酷刑為烹刑,即把人投入開水鍋中煮死。“就湯鑊”等於說願受烹刑。
[6]孰:通“熟”,仔細。
[7]嘻:驚怪之聲。或解為苦笑之聲。
[8]遇:款待。
【原文】
其後秦伐趙,拔[1]石城。明年,復攻趙,殺二萬人。
秦王使使者告趙王,欲與王為好會於西河[2]外澠池。趙王畏秦,欲毋行,廉頗、藺相如計曰:“王不行,示趙弱且怯也。”趙王遂行,相如從。廉頗送至境,與王訣[3]曰:“王行,度道里[4]會遇之禮畢,還,不過三十日。三十日不還,則請立太子為王,以絕秦望。”王許之,遂與秦王會澠池。秦王飲酒酣,曰:“寡人竊聞趙王好音,請奏瑟。”趙王鼓瑟。秦御史前書曰“某年某日,秦王與趙王會飲,令趙王鼓瑟”。藺相如前曰:“趙王竊聞秦王善為秦聲,請奏盆缻[5]秦王,以相娛樂。”秦王怒,不許。於是相如前進[6]缻,因跪請秦王。秦王不肯擊缻。相如曰:“五步之內,相如請得以頸血濺大王矣!”左右欲刃相如,相如張目叱[7]之,左右皆靡[8]。於是秦王不懌[9],為一擊缻。相如顧召趙御史書曰“某年月日,秦王為趙王擊缻”。秦之群臣曰:“請以趙十五城為秦王壽[10]。”藺相如亦曰:“請以秦之咸陽為趙王壽。”秦王竟酒,終不能加勝於趙。趙亦盛設兵以待秦,秦不敢動。
【註釋】
[1]拔:攻克。
[2]西河:黃河以西。約當今陝西省東南部黃河以西一帶。
[3]訣:將遠離而互相告別。又解為死別,廉頗擔心趙王遇險不能返趙,所以作訣別之語。
[4]道里:路程。
[5]奏:獻。有的版本“奏”作“奉”。缻(fǒu):盛酒漿的瓦器,通“缶”。
[6]進:進獻。
[7]叱:喝罵。
[8]靡:倒退,潰退。
[9]懌:快樂,高興。
[10]壽:獻禮祝壽。
【原文】
既罷歸國,以相如功大,拜為上卿,位在廉頗之右[1]。廉頗曰:“我為趙將,有攻城野戰之大功,而藺相如徒以口舌為勞,而位居我上,且相如素賤[2]人,吾羞,不忍為之下。”宣言[3]曰:“我見相如,必辱之。”相如聞,不肯與會。相如每朝時,常稱病,不欲與廉頗爭列[4]。已而相如出,望見廉頗,相如引車[5]避匿。於是舍人相與諫曰:“臣所以去親戚而事君者,徒慕君之高義也。今君與廉頗同列,廉君宣惡言而君畏匿之,恐懼殊甚,且庸人尚羞之,況於將相乎!臣等不肖[6],請辭去。”藺相如固止之,曰:“公之視廉將軍孰與[7]秦王?”曰:“不若也。”相如曰:“夫以秦王之威,而相如廷叱之,辱其群臣,相如雖駑[8],獨畏廉將軍哉?顧[9]吾念之,強秦之所以不敢加兵於趙者,徒以吾兩人在也。今兩虎共鬥,其勢不俱生。吾所以為此者,以先國家之急而後私仇也。”廉頗聞之,肉袒負荊[10],因[11]賓客至藺相如門謝罪。曰:“鄙賤之人,不知將軍寬之至此也。”卒相與歡,為刎頸之交[12]。
是歲,廉頗東攻齊,破其一軍。居二年,廉頗覆伐齊幾[13],拔之。後三年,廉頗攻魏之防陵、安陽,拔之。後四年,藺相如將而攻齊,至平邑而罷。其明年,趙奢破秦軍閼與下[14]。
【註釋】
[1]右:秦漢以前以右為上。
[2]賤:指出身低賤。
[3]宣言:揚言。
[4]爭列:爭位次的排列。
[5]引車:把車掉轉方向。引:退。
[6]不肖:不賢,沒出息。
[7]孰與:何如。這句的意思是,“你們看廉將軍比秦王怎麼樣”。
[8]駑:劣馬。常喻人之蠢笨。
[9]顧:但。
[10]負荊:身背荊條,表示願受責罰。
[11]因:依靠,通過。
[12]刎頸之交:誓同生死的好朋友。
[13]齊幾:齊國的幾邑。按:廉頗伐齊幾,《齊太公世家》不載,而《趙世家》記為“攻魏之幾邑”。《集解》認為幾邑“或屬齊或屬魏”。清梁玉繩《史記志疑》則認為:“幾是魏邑……此作‘齊幾’誤。”
[14]這一段所記年代不盡準確,參閱《趙世家》。
【原文】
趙奢者,趙之田部吏也。收租稅而平原君家不肯出租,奢以法治之,殺平原君用事者[1]九人。平原君怒,將殺奢。奢因說曰:“君於趙為貴公子,今縱君家而不奉公[2]則法削,法削則國弱,國弱則諸侯加兵,諸侯加兵是無趙也,君安得有此富乎?以君之貴,奉公如法則上下平[3],上下平則國強,國強則趙固[4],而君為貴戚,豈輕於天下[5]邪?”平原君以為賢,言之於王。王用之治國賦,國賦大平,民富而府庫實。
秦伐韓,軍於閼與。王召廉頗而問曰:“可救不?”對曰:“道遠險狹,難救。”又召樂乘而問焉,樂乘對如廉頗言。又召問趙奢,奢對曰:“其道遠險狹,譬之猶兩鼠鬥於穴中,將勇者勝。”王乃令趙奢將,救之。
【註釋】
[1]用事者:當權管事的人。
[2]縱:縱容,放縱。奉公:遵奉公家的法令。
[3]上下平:指上面的王公貴族和下面的普通百姓都公平相待。
[4]此句中的“國”指國家實力,“趙”指趙氏政權。
[5]輕於天下:被天下人輕視。
【原文】
兵去邯鄲三十里,而令軍中曰:“有以軍事諫者死。”秦軍軍武安西,秦軍鼓譟勒兵[1],武安屋瓦盡振。軍中候[2]有一人言急救武安,趙奢立斬之。堅壁[3],留二十八日不行,復益增壘。秦間[4]來入,趙奢善食而遣之。間以報秦將,秦將大喜曰:“夫去國[5]三十里而軍不行,乃增壘,閼非趙地也。”趙奢既已遣秦間,乃卷甲而趨[6]之,二日一夜至,令善射者去閼五十里而軍。軍壘成,秦人聞之,悉甲[7]而至。軍士許歷請以軍事諫,趙奢曰:“內[8]之。”許歷曰:“秦人不意趙師至此,其來氣盛,將軍必厚集其陣[9]以待之。不然,必敗。”趙奢曰:“請受令[10]。”許歷曰:“請就質[11]之誅。”趙奢曰:“胥[12]後令邯鄲。”許歷復請諫,曰:“先據北山上者勝,後至者敗。”趙奢許諾,即發萬人趨之。秦兵後至,爭山不得上,趙奢縱兵擊之,大破秦軍。秦軍解而走,遂解閼與之圍而歸。
趙惠文王賜奢號為馬服君,以許歷為國尉。趙奢於是與廉頗、藺相如同位。
【註釋】
[1]鼓譟:擂鼓吶喊。勒兵:檢閱軍隊或操練軍隊。
[2]候:軍候,負責偵察敵情的軍士。
[3]堅壁:堅守營壘。
[4]間:間諜。
[5]國:國都。
[6]卷甲:卸去鐵甲。趨:快速前進。
[7]悉甲:全副裝備。
[8]內:通“納”。
[9]厚集其陣:交戰的隊列陣形要重點集中。
[10]受令:接受指教。
[11]質:義同“斧質”,見前注。:鍘刀或斧頭。
[12]胥:通“須”,等待。這句的意思是,等以後回到邯鄲聽趙王的命令。按:《索隱》斷“胥後令”為一句,認為“邯鄲”是“欲戰”的誤字,並應連下句讀為“欲戰,許歷復請戰”。《資治通鑑》則斷“邯鄲”與“胥後令”連為一句。清梁玉繩《史記志疑》引錢大昕的意見說:“‘胥後令邯鄲’是五字句。趙都邯鄲,謂當待趙王之令也。”
【原文】
後四年,趙惠文王卒,子孝成王立。七年,秦與趙兵相距[1]長平,時趙奢已死,而藺相如病篤[2],趙使廉頗將攻秦,秦數敗趙軍,趙軍固壁不戰。秦數挑戰,廉頗不肯。趙王信秦之間。秦之間言曰:“秦之所惡[3],獨畏馬服君趙奢之子趙括為將耳。”趙王因以括為將,代廉頗。藺相如曰:“王以名使括,若膠柱[4]而鼓瑟耳。括徒能讀其父書傳[5],不知合變[6]也。”趙王不聽,遂將之。
【註釋】
[1]距:通“拒”,抵禦。
[2]病篤:病重,病危。篤:重。
[3]惡:憎恨,畏忌。
[4]膠柱:柱是琴瑟類樂器上卷弦的木柱。“膠柱”就是把卷弦的木柱粘死,不能轉動,也就無法調節弦的高低。“膠柱鼓瑟”比喻但守死法,不知變通。
[5]書傳:書本。
[6]合變:應變。
【原文】
趙括自少時學兵法,言兵事,以天下莫能當[1]。嘗與其父奢言兵事,奢不能難[2],然不謂善。括母問奢其故,奢曰:“兵,死地也,而括易言之。使趙不將括即[3]已,若必將之,破趙軍者必括也。”及括將行,其母上書言於王曰:“括不可使將。”王曰:“何以?”對曰:“始妾事其父,時為將,身所奉飯飲而進[4]食者以十數,所友者以百數,大王及宗室所賞賜者盡以予軍吏士大夫,受命之日,不問家事。今括一旦為將,東向[5]而朝,軍吏無敢仰視之者,王所賜金帛,歸藏於家,而日視便利田宅可買者買之。王以為何如其父?父子異心,願王勿遣。”王曰:“母置之,吾已決矣。”括母因曰:“王終遣之,即有如不稱[6],妾得無隨坐[7]乎?”王許諾。
趙括既代廉頗,悉更約束[8],易置[9]軍吏。秦將白起聞之,縱奇兵,詳敗走,而絕其糧道,分斷其軍為二,士卒離心。四十餘日,軍餓,趙括出銳卒[10]自搏戰,秦軍射殺趙括。括軍敗,數十萬之眾遂降秦,秦悉阬[11]之。趙前後所亡凡四十五萬[12]。明年,秦兵遂圍邯鄲,歲餘,幾不得脫。賴楚、魏諸侯來救[13],乃得解邯鄲之圍。趙王亦以括母先言,竟不誅也。
【註釋】
[1]當:抵敵。
[2]難:駁難,反駁。“不能難”的意思是不能駁倒。
[3]將括:讓趙括為將。即:通“則”。
[4]身:親身。奉:通“捧”。進:進獻。這句指的是被趙奢當作老師尊敬的人。
[5]東向:坐西面東。古時帝王以南向為尊,公侯將相則以東向為尊。
[6]稱:稱職。
[7]隨坐:連坐。
[8]約束:此指軍中的各種規定。
[9]易置:撤換。
[10]銳卒:精兵。
[11]阬:坑殺,活埋。
[12]以上關於長平之戰的情況,《秦本紀》《趙世家》有簡略記載,《白起王翦列傳》有更為詳盡的記載,可參看。
[13]楚軍來救指的是平原君趙勝帶領門客到楚國求救,楚春申君答應派兵。見《平原君虞卿列傳》。魏軍來救即指信陵君竊符救趙事,見《魏公子列傳》。
【原文】
自邯鄲圍解五年,而燕用慄腹之謀,曰“趙壯者盡於長平,其孤[1]未壯”,舉兵擊趙。趙使廉頗將,擊,大破燕軍於鄗,殺慄腹,遂圍燕。燕割五城請和,乃聽之[2]。趙以尉文封廉頗為信平君,為假[3]相國。
廉頗之免長平歸也,失勢之時,故客盡去。及複用為將,客又復至。廉頗曰:“客退矣!”客曰:“籲!君何見之晚[4]也?夫天下以市道[5]交,君有勢,我則從君,君無勢則去,此固其理也,有何怨乎?”居六年,趙使廉頗伐魏之繁陽,拔之。
【註釋】
[1]孤:指死於長平之戰的趙軍士卒的遺孤。
[2]慄腹伐趙兵敗事,可參見《燕召公世家》《趙世家》及《戰國策·燕策三》。
[3]假:代理。
[4]見:見解。晚:遲鈍,落後。
[5]市道:商人做生意的手段。
【原文】
趙孝成王卒,子悼襄王立,使樂乘代廉頗。廉頗怒,攻樂乘,樂乘走。廉頗遂奔魏之大梁。其明年,趙乃以李牧為將而攻燕,拔武遂、方城。
廉頗居梁久之,魏不能信用。趙以數困於秦兵,趙王思復得廉頗,廉頗亦思複用於趙。趙王使使者視廉頗尚可用否。廉頗之仇郭開多與使者金,令毀[1]之。趙使者既見廉頗,廉頗為之一飯鬥米,肉十斤,被[2]甲上馬,以示尚可用。趙使還報王曰:“廉將軍雖老,尚善飯,然與臣坐,頃之三遺矢[3]矣。”趙王以為老,遂不召。
楚聞廉頗在魏,陰使人迎之。廉頗一為楚將,無功,曰:“我思用趙人。”廉頗卒死於壽春。
【註釋】
[1]毀:詆譭,說壞話。
[2]被:通“披”。
[3]矢:通“屎”。
【原文】
李牧者,趙之北邊良將也。常居代雁門[1],備匈奴。以便宜[2]置吏,市租皆輸入莫府[3],為士卒費。日擊數牛饗[4]士,習騎射,謹烽火,多間諜,厚遇戰士。為約曰:“匈奴即入盜[5],急入收保[6],有敢捕虜者斬。”匈奴每入,烽火謹,輒[7]入收保,不敢戰。如是數歲,亦不亡失。然匈奴以李牧為怯,雖趙邊兵亦以為吾將怯。趙王讓[8]李牧,李牧如故。趙王怒,召之,使他人代將。
歲餘,匈奴每來,出戰。出戰,數不利,失亡多,邊不得田畜[9]。復請李牧。牧杜門不出,固稱疾。趙王乃復強起[10]使將兵。牧曰:“王必用臣,臣如前,乃敢奉令。”王許之。
李牧至,如故約。匈奴數歲無所得。終以為怯。邊士日得賞賜而不用,皆願一戰。於是乃具選車[11]得千三百乘,選騎得萬三千匹,百金之士[12]五萬人,彀者[13]十萬人,悉勒[14]習戰。大縱畜牧,人民滿野。匈奴小入,詳北[15]不勝,以數千人委[16]之。單于[17]聞之,大率眾來入。李牧多為奇陳[18],張左右翼擊之,大破殺匈奴十餘萬騎。滅襜襤[19],破東胡[20],降林胡[21],單于奔走。其後十餘歲,匈奴不敢近趙邊城。
【註釋】
[1]代雁門:代地的雁門郡。
[2]便宜:按照實際情況靈活掌握。
[3]莫府:幕府,“莫”通“幕”。古代將帥出征時,辦公機構設在帳幕中,稱為幕府。後世地方最高的文武官員的官署也稱為幕府。
[4]饗:用酒食招待。
[5]入盜:入寇,入侵。
[6]收保:收攏人馬物資退入營壘。保,通“堡”。
[7]輒(zhé):立即。
[8]讓:責備。
[9]田畜:種田和畜牧。
[10]乃復:一再。強:極力。起:起用。
[11]具:準備。選車:精選的戰車。
[12]百金之士:《集解》引《管子》:“能破敵擒將者賞百金。”這裡指能衝鋒陷陣的勇士。
[13]彀者:善於射箭的人。彀,把弓拉滿。
[14]悉:全部。勒:組織起來。
[15]北:敗走。
[16]委:拋棄。
[17]單于:匈奴的君主稱為單于。
[18]陳:通“陣”。
[19]襜襤:部族名,在代地的北面。
[20]東胡:部族名,在匈奴之東,故稱東胡。東胡是後世烏桓、鮮卑的祖先。
[21]林胡:部族名,活動地區在今山西省朔州市朔城區以北至內蒙古境內。
【原文】
趙悼襄王元年,廉頗既亡入魏,趙使李牧攻燕,拔武遂、方城。居二年,龐煖破燕軍,殺劇辛。後七年,秦破殺趙將扈輒於武遂,斬首十萬。趙乃以李牧為大將軍,擊秦軍於宜安,大破秦軍,走[1]秦將桓。封李牧為武安君。居三年,秦攻番吾,李牧擊破秦軍,南距韓、魏。
趙王遷七年,秦使王翦攻趙,趙使李牧、司馬尚御之。秦多與趙王寵臣郭開金,為反間,言李牧、司馬尚欲反。趙王乃使趙蔥及齊將顏聚代李牧。李牧不受命,趙使人微捕[2]得李牧,斬之[3]。廢司馬尚。後三月,王翦因急擊趙,大破殺趙蔥,虜趙王遷及其將顏聚,遂滅趙。
【註釋】
[1]走:趕跑。
[2]微捕:暗中查訪,緝捕。
[3]關於李牧之死,《戰國策·秦策》所記與此不同,可參閱。
【原文】
太史公曰:知死必勇,非死者難也,處死[1]者難。方藺相如引璧睨柱,及叱秦王左右,勢不過誅,然士或怯懦而不敢發[2]。相如一奮其氣,威信[3]敵國,退而讓頗,名重太山[4],其處智勇,可謂兼之矣!
【註釋】
[1]處死:如何對待死。處,處理,對待。
[2]發:發作,表現。
[3]信:伸張。這句的意思是,威力伸張壓倒敵國。
[4]太山:泰山。
【譯文】
廉頗是趙國優秀的將領。趙惠文王十六年(前283),廉頗率領趙軍征討齊國,大敗齊軍,奪取了陽晉,被封為上卿,他以勇氣聞名於諸侯各國。藺相如是趙國人,是趙國宦者令繆賢家的門客。
趙惠文王的時候,得到了楚國的和氏璧。秦昭王聽說了這件事,就派人給趙王一封書信,表示願意用十五座城交換這塊寶玉。趙王同大將軍廉頗及大臣們商量:要是把寶玉給了秦國,秦國的城邑恐怕不可能得到,白白地受騙;要是不給呢,就怕秦軍馬上來攻打。怎麼解決沒有確定,想找一個能派到秦國去回覆的使者,沒能找到。宦者令繆賢說:“我的門客藺相如可以派去。”趙王問:“你怎麼知道他可以呢?”繆賢回答說:“為臣曾犯過罪,私下打算逃亡到燕國去。我的門客相如阻攔我,說:‘您怎麼會了解燕王呢?’我對他說:‘我曾隨從大王在國境與燕王會見,燕王私下握住我的手,說“願意跟您交個朋友”。因此,我就瞭解他了,所以想往他那裡去。’相如對我說:‘趙國強,燕國弱,而您受寵於趙王,所以燕王想要和您結交。現在您是逃出趙國奔到燕國,燕國怕趙國,這種形勢下燕王必定不敢收留您,而且還會把您捆綁起來送回趙國。您不如脫掉上衣,露出肩背,伏在斧刃之下請求治罪,這樣也許僥倖被赦免。’臣聽從了他的意見,大王也開恩赦免了為臣。為臣私下認為這人是個勇士,有智謀,派他出使很適宜。”於是,趙王立即召見,問藺相如說:“秦王用十五座城請求交換我的和氏璧,能不能給他?”相如說:“秦國強,趙國弱,不能不答應他。”趙王說:“得了我的寶璧,不給我城邑,怎麼辦?”相如說:“秦國請求用城換璧,趙國如不答應,趙國理虧;趙國給了璧而秦國不給趙國城邑,秦國理虧。兩種對策衡量一下,寧可答應它,讓秦國來承擔理虧的責任。”趙王說:“誰可以派為使臣?”相如說:“大王如果確實無人可派,臣願捧護寶璧前往出使。城邑歸屬趙國了,就把寶璧留給秦國;城邑不能歸趙國,我一定把和氏璧完好地帶回趙國。”趙王於是就派遣藺相如帶好和氏璧,西行入秦。
秦王坐在章臺上接見藺相如,相如捧璧獻給秦王。秦王大喜,把寶璧給妻妾和左右侍從傳看,左右都高呼萬歲。相如看出秦王沒有用城邑給趙國抵償的意思,便走上前去說:“璧上有個小紅斑,讓我指給大王看。”秦王把璧交給他,相如於是手持璧玉退後幾步站定,身體靠在柱子上,怒髮衝冠,對秦王說:“大王想得到寶璧,派人送信給趙王,趙王召集全體大臣商議,大家都說:‘秦國貪得無厭,倚仗它的強大,想用空話得到寶璧,給我們的城邑恐怕是不能得到的。’商議的結果是不想把寶璧給秦國。我認為平民百姓的交往尚且不互相欺騙,何況是大國呢!況且為了一塊璧玉的緣故就使強大的秦國不高興,也是不應該的。於是,趙王齋戒了五天,派我捧著寶璧,在殿堂上恭敬地拜送國書。為什麼要這樣呢?是尊重大國的威望以表示敬意呀。如今,我來到貴國,大王卻在一般的臺觀接見我,禮節非常傲慢;得到寶璧後,傳給姬妾們觀看,這樣來戲弄我。我觀察大王沒有給趙王十五城的誠意,所以我又收回寶璧。大王如果一定要逼我,我的頭今天就同寶璧一起在柱子上撞碎!”相如手持寶璧,斜視庭柱,就要向庭柱上撞去。秦王怕他真把寶璧撞碎,便向他道歉,堅決請求他不要如此,並召來主管的官員查看地圖,指明從某地到某地的十五座城邑交割給趙國。相如估計秦王不過用欺詐手段假裝給趙國城邑,實際上趙國是不可能得到的,於是就對秦王說:“和氏璧是天下公認的寶物,趙王懼怕貴國,不敢不奉獻出來。趙王送璧之前,齋戒了五天,如今大王也應齋戒五天,在殿堂上安排九賓大典,我才敢獻上寶璧。”秦王估量此事,畢竟不可強力奪取,於是就答應齋戒五天,請相如住在廣成賓館。相如估計秦王雖然答應齋戒,但必定背約不給城邑,便派他的隨從穿上粗麻布衣服,懷中藏好寶璧,從小路逃出,把寶璧送回趙國。
秦王齋戒五天後,就在殿堂上安排了九賓大典,去請趙國使者藺相如。相如來到後,對秦王說:“秦國從穆公以來的二十幾位君主,從沒有一個堅守盟約的。我實在是怕被大王欺騙而對不起趙王,所以派人帶著寶璧回去,從小路已到趙國了。況且秦強趙弱,大王派一位使臣到趙國,趙國立即就把寶璧送來。如今,憑您秦國的強大,先把十五座城邑割讓給趙國,趙國怎麼敢留下寶璧而得罪大王呢?我知道欺騙大王之罪應被誅殺,我情願下油鍋被烹,只希望大王和各位大臣仔細考慮此事。”秦王和群臣面面相覷並有驚怪之聲。侍從有人要把相如拉下去,秦王趁機說:“如今殺了相如,終歸還是得不到寶璧,反而破壞了秦趙兩國的交情,不如趁此好好款待他,放他回到趙國,趙王難道會為了一塊璧玉的緣故而欺騙秦國嗎!”最終還是在殿堂上接見相如,完成了大禮讓他回國。
相如回國後,趙王認為他是一位稱職的大夫,身為使臣不受諸侯的欺辱,於是封相如為上大夫。秦國沒有把城邑給趙國,趙國也始終不給秦國寶璧。
此後,秦國攻打趙國,奪取了石城。第二年,秦國再次攻趙,殺死兩萬人。
秦王派使者通告趙王,想在西河外的澠池與趙王進行一次友好會見。趙王害怕秦國,想不去。廉頗、藺相如商議道:“大王如果不去,就顯得趙國既軟弱又膽小。”趙王於是前往赴會,相如隨行。廉頗送到邊境,和趙王訣別說:“大王此行,估計路程和會見禮儀結束,再加上返回的時間,不會超過三十天。如果三十天還沒回來,就請您允許我們立太子為王,以斷絕秦國的妄想。”趙王同意這個意見,便去澠池與秦王會見。秦王飲到酒興正濃時,說:“寡人私下裡聽說趙王愛好音樂,請您彈瑟吧!”趙王就彈起瑟來。秦國的史官上前來寫道:“某年某月某日,秦王與趙王一起飲酒,令趙王彈瑟。”藺相如上前說:“趙王私下裡聽說秦王擅長秦地土樂,請讓我給秦王捧上盆缶,以便互相娛樂。”秦王發怒,不答應。這時,相如向前遞上瓦缶,並跪下請秦王演奏。秦王不肯擊缶,相如說:“在這五步之內,我藺相如要把脖頸裡的血濺在大王身上了!”侍從們想要殺相如,相如圓睜雙眼大喝一聲,侍從們都嚇得倒退。當時,秦王不大高興,也只好敲了一下缶。相如回頭招呼趙國史官寫道:“某年某月某日,秦王為趙王敲缶。”秦國的大臣們說:“請你們用趙國的十五座城向秦王獻禮。”藺相如也說:“請你們用秦國的咸陽向趙王獻禮。”秦王直到酒宴結束,始終也未能壓倒趙國。趙國原來也部署了大批軍隊來防備秦國,因而秦國也不敢有什麼舉動。
澠池會結束以後,由於相如功勞大,被封為上卿,位在廉頗之上。廉頗說:“我是趙國將軍,有攻城野戰的大功,而藺相如只不過靠能說會道立了點功,他的地位卻在我之上,況且相如本來是卑賤之人,我感到羞恥,在他下面我難以忍受。”並且揚言:“我遇見相如,一定要羞辱他。”相如聽到後,不肯和他相會。相如每到上朝時,常常推說有病,不願和廉頗去爭位次的先後。沒過多久,相如外出,遠遠看到廉頗,相如就掉轉車子迴避。於是,相如的門客就一起來直言進諫說:“我們之所以離開親人來侍奉您,就是仰慕您高尚的節義呀。如今,您與廉頗官位相同,廉老先生口出惡言,而您卻害怕、躲避他,您怕得也太過分了,平庸的人尚且感到羞恥,何況是身為將相的人呢!我們這些人沒出息,請讓我們告辭吧!”藺相如堅決地挽留他們,說:“諸位認為廉將軍和秦王相比誰厲害?”回答說:“廉將軍比不了秦王。”相如說:“以秦王的威勢,而我卻敢在朝廷上呵斥他,羞辱他的群臣,我藺相如雖然無能,難道會怕廉將軍嗎?但是我想到,強秦之所以不敢對趙國用兵,就是有我們兩人在呀,如今兩虎相鬥,勢必不能共存。我之所以這樣忍讓,就是要把國家的急難擺在前面,而把個人的私怨放在後面。”廉頗聽說了這些話,就脫去上衣,露出上身,揹著荊條,由賓客帶引,來到藺相如的門前請罪。他說:“我是個粗野卑賤的人,想不到將軍您是如此寬厚啊!”二人終於相互交歡和好,成為生死與共的好友。
這一年,廉頗向東進攻齊國,打敗了它的一支軍隊。過了兩年,廉頗又攻打齊國的幾邑,把它攻佔了。此後三年,廉頗進攻魏國的防陵、安陽,都攻克了。再過四年,藺相如領兵攻齊,打到平邑就收兵了。第二年,趙奢在閼與城下大敗秦軍。
趙奢本是趙國徵收田租的官吏。在收租稅的時候,平原君家不肯繳納,趙奢依法處治,殺了平原君家九個當權管事的人。平原君大怒,要殺死趙奢。趙奢趁機勸說道:“您在趙國是貴公子,現在要是縱容您家而不遵奉公家的法令,就會使法令削弱,法令削弱了就會使國家衰弱,國家衰弱了諸侯就要出兵侵犯,諸侯出兵侵犯趙國就會滅亡,您還怎能保有這些財富呢?以您的地位和尊貴,能奉公守法就會使國家上下公平,上下公平就能使國家強盛,國家強盛了趙氏的政權就會穩固,而您身為趙國貴戚,難道還會被天下人輕視嗎?”平原君認為他很有才幹,把他推薦給趙王。趙王任用他掌管全國的賦稅,全國賦稅非常公平合理,民眾富足,國庫充實。
秦國進攻韓國,軍隊駐紮閼與。趙王召見廉頗問道:“可以去援救嗎?”回答說:“道路遠,而且又艱險又狹窄,很難援救。”又召見樂乘問這件事,樂乘的回答和廉頗的話一樣。又召見趙奢來問,趙奢回答說:“道遠地險路狹,就譬如兩隻老鼠在洞裡爭鬥,哪個勇猛哪個得勝。”趙王便派趙奢領兵,去救援閼與。
軍隊離開邯鄲三十里,趙奢就在軍中下令說:“有誰來為軍事進諫的處以死刑。”秦軍駐紮武安西邊,秦軍擊鼓吶喊的練兵之聲,把武安城中的屋瓦都震動了。趙軍中的一個偵察人員請求急速援救武安,趙奢立即把他斬首。趙軍堅守營壘,停留二十八天不向前進發,反而又加築營壘。秦軍間諜潛入趙軍營地,趙奢用飲食好好款待後把他遣送回去。間諜把情況向秦軍將領報告,秦將大喜,說:“離開國都三十里軍隊就不前進了,而且還增修營壘,閼不會為趙國所有了。”趙奢遣送秦軍間諜之後,就令士兵卸下鐵甲,快速向閼進發。兩天一夜就到達前線,下令善射的騎兵離閼五十里紮營。軍營築成後,秦軍知道了這一情況,立即全軍趕來。一個叫許歷的軍士請求就軍事提出建議,趙奢說:“讓他進來。”許歷說:“秦人本沒想到趙軍會來到這裡,現在他們趕來對敵,士氣很盛,將軍一定要集中兵力嚴陣以待。不然的話,必定要失敗。”趙奢說:“請讓我接受您的指教。”許歷說:“我請求接受死刑。”趙奢說:“等回邯鄲以後的命令吧。”許歷請求再提個建議,說:“先佔據北面山頭的得勝,後到的失敗。”趙奢同意,立即派出一萬人迅速奔上北面山頭。秦兵後到,與趙軍爭奪北山但攻不上去,趙奢指揮士兵猛攻,大敗秦軍。秦軍四散逃跑,於是閼的包圍被解除,趙軍回國。
趙惠文王賜給趙奢的封號是馬服君,並任許歷為國尉。趙奢於是與廉頗、藺相如職位相同。
四年以後,趙惠文王去世,太子孝成王即位。孝成王七年(前259),秦軍與趙軍在長平對陣。那時,趙奢已死,藺相如也已病危。趙王派廉頗率兵攻打秦軍,秦軍幾次打敗趙軍,趙軍堅守營壘不出戰。秦軍屢次挑戰,廉頗置之不理。趙王聽信秦軍間諜散佈的謠言。秦軍間諜說:“秦軍所厭惡忌諱的,就是怕馬服君趙奢的兒子趙括來做將軍。”趙王因此就以趙括為將軍,取代了廉頗。藺相如說:“大王只憑名聲來任用趙括,就好像用膠把調絃的柱粘死再去彈瑟那樣不知變通。趙括只會讀他父親留下的書,不懂得靈活應變。”趙王不聽,還是命趙括為將。
趙括從小就學習兵法,談論軍事,以為天下沒人能抵得過他。他曾與父親趙奢談論用兵之事,趙奢也難不倒他,可是並不說他好。趙括的母親問趙奢這是什麼緣故,趙奢說:“用兵打仗是關乎生死的事,然而他把這事說得那麼容易。如果趙國不用趙括為將也就罷了,要是一定讓他為將,使趙軍失敗的一定就是他呀。”等到趙括將要起程的時候,他母親上書給趙王說:“趙括不可以讓他做將軍。”趙王說:“為什麼?”回答說:“當初我侍奉他父親,那時他是將軍,由他親自捧著飲食侍候吃喝的人數以十計,被他當作朋友看待的數以百計,大王和王族們賞賜的東西全都分給軍吏和僚屬,接受命令的那天起,就不再過問家事。現在,趙括一下子做了將軍,就面向東接受朝見,軍吏沒有一個敢抬頭看他的,大王賞賜的金帛,都帶回家收藏起來,還天天訪查便宜合適的田地房產,可買的就買下來。大王認為他哪裡像他父親?父子二人的心地不同,希望大王不要派他領兵。”趙王說:“您就把這事放下別管了,我已經決定了。”趙括的母親接著說:“您一定要派他領兵,如果他有不稱職的情況,我能不受株連嗎?”趙王答應了。
趙括代替廉頗之後,把原有的規章制度全都改變了,把原來的軍吏也撤換了。秦將白起聽到了這些情況,便調遣奇兵,假裝敗逃,又去截斷趙軍運糧的道路,把趙軍分割成兩半,趙軍士卒離心。過了四十多天,趙軍飢餓,趙括出動精兵親自與秦軍搏鬥,秦軍射死趙括。趙括軍隊戰敗,幾十萬大軍於是投降秦軍,秦軍把他們全部活埋了。趙國前後損失共四十五萬人。第二年,秦軍就包圍了邯鄲,有一年多,趙國幾乎不能保全,全靠楚國、魏國軍隊來援救,才得以解除邯鄲的包圍。趙王也由於趙括的母親有言在先,終於沒有株連她。
邯鄲解圍之後五年,燕國採納慄腹的計謀,說是“趙國的壯丁全都死在長平了,他們的遺孤尚未成人”,燕王便發兵攻趙。趙王派廉頗領兵反擊,在鄗城大敗燕軍,殺死慄腹,於是包圍燕國都城。燕國割讓五座城請求講和,趙王才答應停戰。趙王把尉文封給廉頗,封號是信平君,讓他任代理相國。
廉頗在長平被免職回家,失掉權勢的時候,原來的門客都離開他了。等到又被任用為將軍,門客重新回來了。廉頗說:“先生們都請回吧!”門客們說:“唉!您的見解怎麼這樣落後?天下之人都是按市場交易的方法進行結交,您有權勢,我們就跟隨著您,您沒有權勢了,我們就離開,這本是很普通的道理,有什麼可抱怨的呢?”又過了六年,趙國派廉頗進攻魏國的繁陽,把它攻克了。
趙孝成王去世,太子即位為悼襄王,派樂乘接替廉頗。廉頗大怒,攻打樂乘,樂乘逃跑了。廉頗於是也逃奔魏國的大梁。第二年,趙國便以李牧為將進攻燕國,攻下了武遂、方城。
廉頗在大梁住久了,魏國對他不能信任重用。趙國由於屢次被秦兵圍困,趙王就想重新用廉頗為將,廉頗也想再被趙國任用。趙王派了使臣去探望廉頗,看看他還能不能任用。廉頗的仇人郭開用重金賄賂使者,讓他回來後說廉頗的壞話。趙國使臣見到廉頗之後,廉頗當他的面一頓飯吃了一斗米、十斤肉,又披上鐵甲上馬,表示自己還可以被任用。趙國使者回去向趙王報告說:“廉將軍雖然已老,飯量還很不錯。可是,陪我坐著時,一會兒就拉了三次屎。”趙王認為廉頗老了,就不再把他召回了。
楚國聽說廉頗在魏國,暗中派人去迎接他。廉頗雖做了楚國的將軍,並沒有戰功,他說:“我想指揮趙國的士兵啊。”廉頗最終死在壽春。
李牧是趙國北部邊境的良將。長期駐守代地雁門郡,防備匈奴。他有權根據需要設置官吏,防地內城市的租稅都送入李牧的幕府,作為軍隊的經費。他每天宰殺幾頭牛犒賞士兵,教士兵練習射箭騎馬,小心看守烽火臺,多派偵察敵情的人員,對戰士待遇優厚。定出規章說:“匈奴如果入侵,要趕快收攏人馬退入營壘固守,有膽敢去捕捉敵人的斬首。”匈奴每次入侵,烽火傳來警報,立即收攏人馬退入營壘固守,不敢出戰。像這樣過了好幾年,人馬物資也沒有什麼損失。可是,匈奴認為李牧是膽小,就連趙國守邊的官兵也認為自己的主將膽小怯戰。趙王責備李牧,李牧依然如故。趙王發怒,把他召回,派別人代他領兵。
此後一年多里,匈奴每次來侵犯,就出兵交戰。出兵交戰,屢次失利,損失傷亡很多,邊境無法耕田、放牧。趙王只好再請李牧出任。李牧閉門不出,堅持說有病。趙王就一再地極力請他領兵。李牧說:“大王一定要用我,我還是像以前那樣做,才敢奉命。”趙王答應他的要求。
李牧來到邊境,還按照原來的章程。匈奴好幾年都一無所獲,但又始終認為李牧膽怯。邊境的官兵每天得到賞賜,可是無用武之地,都願意打一仗。於是,李牧就準備了精選的戰車一千三百輛,精選的戰馬一萬三千匹,敢於衝鋒陷陣的勇士五萬人,善射的士兵十萬人,全部組織起來訓練作戰。同時,讓大批牲畜到處放牧,放牧的人民漫山遍野。匈奴小股人馬入侵,李牧就假裝失敗,故意把幾千人丟棄給匈奴。單于聽到這種情況,就率領大批人馬入侵。李牧佈下許多奇兵,張開左右兩翼包抄反擊敵軍,大敗匈奴,殺死十多萬人馬。滅了襜襤,打敗了東胡,收降了林胡,單于逃跑。此後十多年,匈奴不敢接近趙國邊境城鎮。
趙悼襄王元年(前244),廉頗已經逃到魏國之後,趙國派李牧進攻燕國,攻克了武遂、方城。過了兩年,龐煖打敗燕軍,殺死劇辛。又過了七年,秦軍在武遂打敗並殺死趙將扈輒,斬殺趙軍十萬。趙國便派李牧為大將軍,在宜安進攻秦軍,大敗秦軍,趕走秦將桓。李牧被封為武安君。又過三年,秦軍進攻番吾,李牧擊敗秦軍,又向南抵禦韓國和魏國。
趙王遷七年(前229),秦國派王翦進攻趙國,趙國派李牧、司馬尚抵禦秦軍。秦國向趙王的寵臣郭開賄賂很多金錢,讓他施行反間計,造謠說李牧、司馬尚要謀反。趙王便派趙蔥和齊國將軍顏聚接替李牧,李牧不接受命令。趙王派人暗中乘其不備逮捕了李牧,把他殺了,並撤了司馬尚的官職。三個月之後,王翦趁機猛攻趙國,大敗趙軍,殺死趙蔥,俘虜了趙王遷和他的將軍顏聚,終於滅了趙國。
太史公說:“知道將死而不害怕,必定是很有勇氣;死並非難事,而怎樣對待這個死才是難事。當藺相如手舉寶璧斜視庭柱,以及呵斥秦王侍從的時候,就面前形勢來說,最多不過是被殺,然而一般士人往往因為膽小懦弱而不敢如此表現。相如一旦振奮他的勇氣,其威力就伸張壓倒敵國。後來又對廉頗謙遜退讓,他的聲譽比泰山還重,他處事中表現的智慧和勇氣,可以說是兼而有之啊!”
第六十四卷
田單列傳第二十二
《田單列傳》是田單一個人的傳記,主要記述了戰國時期齊國將領田單率領即墨軍民擊敗燕軍的經過。
在此之前,齊國曾非常強大,齊湣王北敗燕國,南挫強楚,西攻暴秦,並幫助趙國滅掉中山,攻佔宋國,擴充了國土一千多里。而燕昭王為了報殺父之仇,尊重人才,禮賢下士,以樂毅為將,聯合趙、楚、韓、魏四國,統領五國大軍把齊湣王打得大敗,攻克了齊都臨淄,把無數財寶和傳國的禮器都運回燕國。整個齊國都被燕軍佔領,只有莒和即墨兩城未被攻克。
在這緊急的關頭,在即墨守城長官陣亡的情況下,田單受命於危難之際,被推為首領。作者以濃墨重彩寫了田單在戰前與敵人鬥智。田單先利用新上臺的燕惠王和樂毅之間的矛盾,巧施反間計,撤掉了名將樂毅,換上了騎劫,再用計讓燕軍割下了齊國降卒的鼻子,挖了齊人的祖墳,這些舉動都使齊人士氣大增。
即墨之戰是中國歷史上有名的出奇制勝的戰例。田單竟以火牛在前衝鋒陷陣,牛角上都綁有利刃,觸人非死即傷,牛身上又披著大紅色畫著五彩龍紋的被服,帶著一種神異的色彩,作者繪聲繪色地描寫了這激動人心的歷史場景:“牛尾炬火光明炫耀,燕軍視之皆龍文,所觸盡死傷。五千人因銜枚擊之,而城中鼓譟從之,老弱皆擊銅器為聲,聲動天地。”
從本傳的寫法看,選材佈局有類小說,而不像人物傳記,其場面描寫和人物刻畫也一如小說。本傳通篇寫田單的奇事奇謀,歌頌田單運用奇謀戰勝敵人的軍事天才。誠如清人吳見思所云:“田單是戰國一奇人,火牛是戰國一奇事,遂成太史公一篇奇文,其聲色氣勢,如風車雨陣,拉雜而來,幾令人棄書下席。”(《史記論文》)
【原文】
田單者,齊諸田疏屬[1]也。湣王時,單為臨淄市掾,不見知[2]。及燕使樂毅伐破齊,齊湣王出奔,已而保莒城。燕師長驅平齊,而田單走安平,令其宗人盡斷其車軸末而傅鐵籠[3]。已而燕軍攻安平,城壞,齊人走,爭塗[4],以[5]折車敗,為燕所虜,唯田單宗人以鐵籠故得脫,東保即墨。燕既盡降齊城,唯獨莒、即墨不下。燕軍聞齊王在莒,並兵攻之。淖齒既殺湣王於莒,因堅守,距[6]燕軍,數年不下。燕引兵東圍即墨,即墨大夫出與戰,敗死。城中相與推田單,曰:“安平之戰,田單宗人以鐵籠得全,習兵。”立以為將軍,以即墨距燕。
【註釋】
[1]諸田:指齊王田氏宗族的各個分支。疏屬:血緣比較遠的宗族。
[2]見知:被人瞭解,受重用。
[3]傅鐵籠:用鐵箍緊緊套住。
[4]爭塗:爭路而逃。塗,通“途”。
[5]:車軸末端。
[6]距:通“拒”,抗拒。
【原文】
頃之,燕昭王卒,惠王立,與樂毅有隙[1]。田單聞之,乃縱反間[2]於燕,宣言曰:“齊王已死,城之不拔者二耳。樂毅畏誅而不敢歸,以伐齊為名,實欲連兵南面而王齊[3]。齊人未附,故且緩攻即墨以待其事。齊人所懼,唯恐他將之來,即墨殘矣。”燕王以為然,使騎劫代樂毅。
樂毅因歸趙,燕人士卒忿。而田單乃令城中人食必祭其先祖於庭,飛鳥悉翔舞城中下食。燕人怪之。田單因宣言曰:“神來下教我。”乃令城中人曰:“當有神人為我師。”有一卒曰:“臣可以為師乎?”因反[4]走。田單乃起,引還,東鄉[5]坐,師事之。卒曰:“臣欺君,誠無能也。”田單曰:“子勿言也!”因師之。每出約束[6],必稱神師。乃宣言曰:“吾唯懼燕軍之劓[7]所得齊卒,置之前行,與我戰,即墨敗矣。”燕人聞之,如其言。城中人見齊諸降者盡劓,皆怒,堅守,唯恐見得。單又縱反間曰:“吾懼燕人掘吾城外冢墓,僇[8]先人,可為寒心。”燕軍盡掘壟墓[9],燒死人。即墨人從城上望見,皆涕泣,俱欲出戰,怒自十倍。
【註釋】
[1]有隙:在感情上有不和。
[2]縱:發,放,行使。反間:利用間諜離間敵方內部,使其落入己方圈套而取勝。
[3]南面:古以坐北朝南為尊位,故天子諸侯見群臣,或卿大夫見僚屬,皆南面而坐。故後又泛指帝王或大臣的統治為南面。王齊:在齊國稱王。王,用如動詞。
[4]反:通“返”,返回。
[5]鄉:通“向”。
[6]約束:規約,行使指揮權。
[7]劓:割去鼻子,古代五刑之一。
[8]僇:羞辱。
[9]壟墓:墳墓。
【原文】
田單知士卒之可用,乃身操版插[1],與士卒分功,妻妾編於行伍[2]之間,盡散飲食饗士。令甲卒皆伏,使老弱女子乘城,遣使約降於燕,燕軍皆呼萬歲。田單又收民金,得千溢[3],令即墨富豪遺燕將,曰:“即墨即降,願無虜掠吾族家妻妾,令安堵[4]。”燕將大喜,許之。燕軍由此益懈。
【註釋】
[1]版插:築土牆的工具和挖土的工具。
[2]行伍:軍隊的代稱。因古時軍隊中五人為伍,二十五人為行。
[3]溢:通“鎰”,古代重量單位,二十兩為鎰。
[4]安堵:相安,安居。
【原文】
田單乃收城中得千餘牛,為絳繒衣[1],畫以五彩龍文,束兵刃於其角,而灌脂束葦於尾,燒其端。鑿城數十穴,夜縱牛,壯士五千人隨其後。牛尾熱,怒而奔燕軍,燕軍夜大驚。牛尾炬火[2]光明炫耀,燕軍視之皆龍文,所觸盡死傷。五千人因銜枚[3]擊之,而城中鼓譟從之,老弱皆擊銅器為聲,聲動天地。燕軍大駭,敗走。齊人遂夷殺其將騎劫。燕軍擾亂奔走,齊人追亡逐北[4],所過城邑皆畔燕而歸田單,兵日益多,乘勝,燕日敗亡,卒至河上,而齊七十餘城皆復為齊。乃迎襄王於莒,入臨淄而聽政。
襄王封田單,號曰安平君。
【註釋】
[1]絳繒衣:大紅色絲帛製成的被服。
[2]炬火:火把。
[3]銜枚:枚的形狀如筷子,橫銜口中,以禁止喧譁,古時軍中常用。
[4]追亡逐北:追擊敗逃的敵人。亡:逃跑。北:敗逃。
【原文】
太史公曰:兵以正合,以奇勝。善之者,出奇無窮。奇正還相生,如環之無端。夫始如處女,適[1]人開戶;後如脫兔,適不及距:其田單之謂邪!
【註釋】
[1]適:通“敵”,敵人。
【原文】
初,淖齒之殺湣王也,莒人求湣王子法章,得之太史嬓之家,為人灌園。嬓女憐而善遇之。後法章私以情告女,女遂與通[1]。及莒人共立法章為齊王,以莒距燕,而太史氏女遂為後,所謂“君王后”也。
燕之初入齊,聞畫邑人王蠋賢,令軍中曰“環畫邑三十里無入”,以王蠋之故。已而使人謂蠋曰:“齊人多高子之義,吾以子為將,封子萬家。”蠋固謝。燕人曰:“子不聽,吾引三軍而屠畫邑。”王蠋曰:“忠臣不事二君,貞女不更二夫。齊王不聽吾諫,故退而耕於野。國既破亡,吾不能存;今又劫之以兵為君將,是助桀為暴也。與其生而無義,固不如烹[2]!”遂經[3]其頸於樹枝,自奮絕脰[4]而死。齊亡大夫聞之,曰:“王蠋,布衣[5]也,義不北面[6]於燕,況在位食祿者[7]乎!”乃相聚如[8]莒,求諸子,立為襄王。
【註釋】
[1]通:私通。
[2]烹:用鼎鍋把人煮死,古代的一種酷刑。
[3]經:上吊,自縊。
[4]脰:脖頸。
[5]布衣:平民百姓。
[6]北面:古時君見臣、尊長見卑幼,南面而坐,因此以北面指向人稱臣。
[7]食祿者:指拿國家俸祿的人,即當官的人。
[8]如:往……;到……。
【譯文】
田單是齊國田氏王族的遠房本家。在齊湣王時,田單擔任首都臨淄佐理市政的小官,並不被齊王重用。後來,到燕國派遣大將樂毅攻破齊國,齊湣王被迫從都城逃跑,不久又退守莒城。在燕國軍隊長驅直入征討齊國之時,田單也離開都城,逃到安平,讓他的同族人把車軸兩端的突出部位全部鋸下,安上鐵箍。不久,燕軍攻打安平,城池被攻破,齊國人爭路逃亡,都因被撞得軸斷車壞,被燕軍俘虜。只有田單和同族人因用鐵箍包住了車軸的緣故,得以逃脫,向東退守即墨。這時,燕國軍隊已經全部降服了齊國大小城市,只有莒和即墨兩城未被攻下。燕軍聽說齊湣王在莒城,就調集軍隊,全力攻打。大臣淖齒就殺死了齊湣王,堅守城池,抗擊燕軍,燕軍幾年都不能攻破該城。迫不得已,燕將帶兵東行,圍攻即墨。即墨的守城官員出城與燕軍交戰,戰敗被殺。即墨城中軍民都推舉田單當首領,說:“安平那一仗,田單和同族人因用鐵箍包住車軸才得以安然脫險,可見他很會用兵。”於是,大家就擁立田單為將軍,堅守即墨,抗擊燕軍。
過了不久,燕昭王去世,燕惠王登位,他和樂毅有些不和。田單聽到這個消息之後,就派人到燕國去行使反間計,揚言:“齊湣王已被殺死,沒被攻克的齊國城池只不過兩座而已。樂毅是害怕被殺掉而不敢回國,他以討伐齊國為名,實際上是想和齊國兵力聯合,在齊國稱王。齊國人心還未歸附,因此暫且拖延時間,慢慢攻打即墨,以便等待時機成熟再稱王。齊國人擔心的是,唯恐其他將領來帶兵,即墨城就必破無疑了。”燕惠王認為這些話是對的,就派大將騎劫去代替樂毅。
樂毅被免職之後就逃到趙國去了,燕軍官兵都為此憤憤不平。田單又命城中軍民在吃飯之前要祭祀祖先,使得眾多的飛鳥因爭食祭祀的食物,在城上盤旋飛舞。城外的燕軍看了,都感到很奇怪。田單又揚言:“這是神仙要下界指導我們克敵制勝。”又對城裡人說:“一定會有神人來做我的老師。”有一個士兵說:“我可以當您的老師嗎?”接著就揚長而去。田單連忙站起來,把他拉過來,請他坐在面向東的上座,用侍奉老師的禮節來侍奉他。那個士兵說:“我欺騙了您,我真是一點本事也沒有。”田單說:“請您不要再說了。”接著,就奉他為師。每次發號施令,一定要稱是神師的主意。他又揚言:“我最怕的是燕軍把俘虜的齊國士兵割去鼻子,放在隊伍的前列,再和我們交戰,那即墨就必然被攻克。”燕軍聽到這話,就照此施行。城裡的人看到齊國眾多的降兵都被割去了鼻子,人人義憤填膺,全力堅守城池,只怕被敵人捉住。田單又派人施反間計說:“我很害怕燕國人挖了我們城外的祖墳,侮辱了我們的祖先,這可真是讓人寒心的事。”燕軍聽說之後,又把齊國人的墳墓全部挖出,並把死屍焚燒殆盡。即墨人從城上看到此情此景,人人痛哭流涕,都請求出城拼殺,憤怒的情緒增長十倍。
田單知道現在是出戰的最好時機,於是就親自拿著夾板鏟鍁,和士兵們一起修築工事,並把自己的妻子姬妾都編在隊伍之中,還把全部的食物拿出來犒勞士卒。命令裝備整齊的精銳部隊都埋伏起來,讓老弱婦女上城防守,又派使者去和燕軍約定投降事宜,燕軍官兵都高呼萬歲。田單又把民間的黃金收集起來,共得一千鎰,讓即墨城裡有錢有勢的人送給燕軍,請求說:“即墨就要投降了,希望你們進城之後,不要擄掠我們的妻子姬妾,讓我們能平安地生活。”燕軍將領非常高興,滿口答應。燕軍因此更加鬆懈。
田單于是從城裡收集了一千多頭牛,給它們披上大紅綢絹製成的被服,在上面畫著五顏六色的蛟龍圖案,在它們的角上綁好鋒利的刀子,把漬滿油脂的蘆葦綁在牛尾上,以備點燃其末端。又把城牆鑿開幾十個洞穴,趁夜間把牛從洞穴中趕出,派精壯士兵五千人跟在火牛的後面。因尾巴被燒得發熱,火牛都狂怒地直奔燕軍。這一切都在夜間突然發生,使燕軍驚慌失措。牛尾上的火把將夜間照得通明如晝,燕軍看到它們都是龍紋,所觸及的人非死即傷。五千壯士又隨後悄然無聲地殺來,而城裡的人乘機擂鼓吶喊,緊緊跟隨在後面,甚至連老弱婦孺都手持銅器,敲得震天價響,和城外的吶喊聲匯合成驚天動地的聲浪。燕軍非常害怕,大敗而逃。齊國人在亂軍之中,殺死了燕國的主將騎劫。燕軍紛亂,潰散逃命,齊軍緊緊追擊潰逃的敵軍,所經過的城鎮都背叛燕軍,歸順田單。田單的兵力也日益增多,乘著戰勝的軍威,一路追擊。燕軍倉皇而逃,戰鬥力一天天減弱,一直退到了黃河邊,齊國原來的七十多座城池又都被收復。於是,田單到莒城迎接齊襄王,襄王也就回到都城臨淄來處理政務。
齊襄王封賞田單,賜爵號為安平君。
太史公說:“用兵作戰要一面和敵人正面交鋒,一面用奇兵突襲制勝。善於用兵的人,總是能夠奇兵迭出而變化無窮的。正面的交鋒和背側的奇襲都要發生作用,這兩種戰術的相互轉化,就如同圓環沒有起止一般使人捉摸不定。用兵之初要像處女那樣沉靜、柔弱,誘使敵人敞開門戶,毫不戒備;然後在時機到來之時,就像逃脫的兔子一般快速、敏捷,使敵人來不及防禦。田單用兵,正是如此吧!”
當初,在淖齒殺死齊湣王的時候,莒城人訪求齊湣王的兒子法章,在太史嬓的家裡找到了他,他正在替人家種地澆田。太史嬓的女兒喜歡他並對他很好。後來,法章就把自己的情況告訴了她,她就和法章私通了。等到莒城人共同擁立法章為齊王,以莒城抗擊燕軍,太史嬓的女兒就被立為王后,這就是人們所說的“君王后”。
燕軍在開始攻入齊國的時候,聽說畫邑人王蠋有才有德,就命令軍隊說:“在畫邑周圍三十里之內不許進入。”這是因為,王蠋是畫邑人的緣故。不久,燕國又派人對王蠋說:“齊國有許多人都稱頌您的高尚品德,我們要任用您為將軍,還封賞給您一萬戶的食邑。”王蠋堅決推辭,不肯接受。燕國人說:“您若不肯接受的話,我們就要帶領大軍,屠平畫邑!”王蠋說:“盡忠的臣子不能侍奉兩個君主,貞烈的女子不能再嫁第二個丈夫。齊王不聽從我的勸諫,所以我才隱居鄉間種田。齊國已經破亡,我不能使它復存。現在,你們又用武力劫持我當你們的將領,我若是答應了,就是幫助壞人幹壞事。與其活著幹這不義之事,還不如受烹刑死了更好!”然後,他就把自己的脖子吊在樹枝上,奮力掙扎,扭斷脖子死去。齊國那些四散奔逃的官員們聽到這件事,說:“王蠋只是一個平民百姓,尚且能堅守節操,不向燕人屈服稱臣,更何況我們這些享受國家俸祿的在職官員呢!”於是,他們就聚集在一起,趕赴莒城,尋求齊湣王的兒子,擁立他為齊襄王。
第六十五卷
魯仲連鄒陽列傳第二十三
這是魯仲連與鄒陽的合傳。
趙孝成王六年(前260),秦於長平大敗趙軍,坑殺趙卒四十餘萬,繼而圍攻趙都邯鄲。魏國救趙部隊駐紮湯陰不敢進兵,卻派新垣衍說趙帝秦。平原君心急如焚,束手無策,形勢岌岌可危。魯仲連主動去見新垣衍,用具體的事例作比,生動、形象而又透闢地闡明抽象的道理,指陳帝秦的弊害,終於讓“使事有職”不願會見魯仲連的新垣衍拜服,不敢復言帝秦。而“秦將聞之,為卻軍五十里”。燕將據守聊城,齊田單攻聊城一年有餘,士卒多死而聊城不下。魯仲連一封《遺燕將書》,使燕將讀後,泣三日,終於自殺身亡。本傳就是通過這兩件事,刻畫了魯仲連“好奇偉俶儻之畫策,而不肯仕宦任職,好持高節”的名士形象,他胸羅奇想,志節不凡,他為人排除患難、解決紛亂而一無所取。邯鄲解圍,平原君欲封魯仲連,“辭讓者三,終不肯受”。以千金為魯仲連壽,魯仲連笑曰:“所貴於天下之士者,為人排患釋難解紛亂而無取也。即有取者,是商賈之事也,而連不忍為也。”下聊城,欲爵魯仲連,他卻逃隱於海上。他飄然遠舉、不受羈紲、放浪形骸的性格,為後世所傳誦。
魯仲連列傳是一篇感情色彩極濃的傳記文學。語言的週迴反覆,使文勢具有強烈的節奏感,從而注入人物形象強烈的感情,使人物清晰可辨而又栩栩如生。
太史公尤其崇尚感情充沛又具有文采的藝術佳作。魯仲連、鄒陽合傳,後世多有歧義。認為二人時代懸隔,事不相類,言語文章亦不相侶。而作者偏偏把本來可以不立傳的鄒陽“附之列傳焉”,除了其他因素,不正是因為鄒陽《獄中上樑王書》文采飛揚,比物連類,慷慨陳詞,有足悲者嗎?
【原文】
魯仲連者,齊[1]人也。好奇偉俶儻[2]之畫策,而不肯仕宦任職,好持高節[3]。遊於趙[4]。
【註釋】
[1]齊:古國名。前11世紀周分封的諸侯國。
[2]俶儻(tìtǎnɡ):通“倜儻”,豁達瀟灑,卓異超群。
[3]高節:高尚的節操。
[4]趙:古國名。
【原文】
趙孝成王[1]時,而秦王使白起破趙長平[2]之軍前後四十餘萬,秦兵遂東圍邯鄲[3]。趙王恐,諸侯之救兵莫敢擊秦軍。魏安釐王[4]使將軍晉鄙救趙,畏秦,止於蕩陰[5]不進。魏王使客將軍新垣衍間入[6]邯鄲,因平原君[7]謂趙王曰:“秦所為[8]急圍趙者,前與齊湣王爭強為帝[9],已而復歸帝[10];今齊已益弱,方今唯秦雄[11]天下,此非必貪邯鄲,其意欲復求為帝。趙誠[12]發使尊秦昭王為帝,秦必喜,罷兵去。”平原君猶預未有所決。
【註釋】
[1]趙孝成王:趙丹。前265—前245年在位。
[2]白起:郿(méi,在今陝西省眉縣東)人。長平:趙邑。在今山西省高平市西北。
[3]邯鄲(hán dān):趙都城。今河北省邯鄲市。
[4]魏:古國名。安釐(xī)王:魏圉。前276—前243年在位。他應趙相平原君的請求,派將軍晉鄙領兵十萬救趙。
[5]蕩陰:邑名。在今河南省湯陰縣。
[6]客將軍:他國人在本國做官,文官稱“客卿”,武官稱“客將軍”。新垣衍:姓新垣,名衍。間(jiàn)入:抄小路偷偷進入。
[7]因:通過。平原君:趙勝。趙孝成王的叔父。曾三次作趙相,有食客數千人,是戰時以養士著名的四公子之一。
[8]秦:古國名。嬴(yínɡ)姓,相傳是伯益的後代。所為:所以。
[9]齊湣(mǐn)王:田地。約前300—前284年在位。爭強為帝:前288年(秦昭王十九年、齊湣王十三年),齊、秦爭強,秦稱西帝,齊稱東帝。
[10]已而:不久。復歸帝:又取消帝號。
[11]雄:稱雄。
[12]誠:如果。
【原文】
此時魯仲連適[1]遊趙,會[2]秦圍趙,聞魏將欲令趙尊秦為帝,乃見平原君曰:“事將奈何[3]?”平原君曰:“勝也何敢言事!前亡四十萬之眾於外[4],今又內圍邯鄲而不能去[5]。魏王使客將軍新垣衍令趙帝秦[6],今其人在是。勝也何敢言事!”魯仲連曰:“吾始以君為天下之賢公子也,吾乃今然後知君非天下之賢公子也。梁客[7]新垣衍安在?吾請為君責而歸[8]之。”平原君曰:“勝請為紹介[9]而見之於先生。”平原君遂見新垣衍曰:“東國[10]有魯仲連先生者,今其人在此,勝請為紹介,交[11]之於將軍。”新垣衍曰:“吾聞魯仲連先生,齊國之高士也。衍人臣也,使事有職[12],吾不願見魯仲連先生。”平原君曰:“勝既已洩之矣。”新垣衍許諾。
【註釋】
[1]適:恰好。
[2]會:碰上。
[3]奈何:怎麼辦。
[4]前亡四十萬之眾於外:指長平戰役。趙卒四十萬被秦軍坑殺。
[5]去:擊退敵人。使動用法。
[6]帝秦:尊秦為帝。帝,意動用法。
[7]梁客:魏客。魏遷都大梁,所以魏國也叫梁國。
[8]歸:使動用法。
[9]紹介:介紹。
[10]東國:齊在趙東邊,所以趙人稱它為東國。
[11]交:結交;結識。
[12]使事有職:奉派出使,身有職責。意謂負有特殊使命,不便公開見客。
【原文】
魯連見新垣衍而無言。新垣衍曰:“吾視居此圍城之中者,皆有求於平原君者也。今吾觀先生之玉貌[1],非有求於平原君者也,曷為久居此圍城之中而不去[2]?”魯仲連曰:“世以鮑焦[3]為無從頌而死者,皆非也。眾人不知,則為一身[4]。彼秦者,棄禮義而上首功[5]之國也,權[6]使其士,虜[7]使其民。彼即肆然[8]而為帝,過而[9]為政於天下,則連有蹈[10]東海而死耳,吾不忍為之民也。所為見將軍者,欲以助趙也。”
【註釋】
[1]玉貌:對別人容貌的尊稱。
[2]曷為:為什麼。去:離開。
[3]鮑焦:周代的隱士。
[4]眾人不知,則為一身:有兩解:一、一般人缺乏智慧,才只知道為自己一身打算。知:通“智”。二、眾人不明白鮑焦的心意,還以為他僅僅是為了個人的打算而死的。
[5]上:通“尚”,崇尚。首功:指戰功。
[6]權:陰謀權術。
[7]虜:奴隸。這裡用作狀語。
[8]即:如;如果。肆然:放肆;無所忌憚。
[9]過而:甚至;進而。
[10]蹈:投入。
【原文】
新垣衍曰:“先生助之將奈何?”魯連曰:“吾將使梁及燕[1]助之,齊、楚[2]則固助之矣。”新垣衍曰:“燕,則吾請以從[3]矣;若乃梁者,則吾乃梁人也,先生惡[4]能使梁助之?”魯連曰:“梁未睹秦稱帝之害故耳。使梁睹秦稱帝之害,則必助趙矣。”
【註釋】
[1]燕:古國名。姬姓。前11世紀周分封的諸侯國。
[2]楚:古國名。
[3]吾請以從:有兩解:一、我就算相信您的說法;二、我請求他聽從你。
[4]惡(wū):何;怎麼。
【原文】
新垣衍曰:“秦稱帝之害何如?”魯連曰:“昔者齊威王[1]嘗為仁義矣,率天下諸侯而朝周。周貧且微[2],諸侯莫朝,而齊獨朝之。居歲餘,周烈王崩[3],齊後往,周怒,赴[4]於齊曰:‘天崩地坼[5],天子下席[6]。東藩[7]之臣因齊後至,則斮[8]。’齊威王勃然[9]怒曰:‘叱嗟[10],而[11]母婢也!’卒[12]為天下笑。故生則朝周,死則叱之,誠[13]不忍其求也。彼天子固然,其無足怪。”
【註釋】
[1]齊威王:田因齊。
[2]微:弱。
[3]周烈王:姬喜。崩:古代稱天子死為崩。
[4]赴:通“訃”,報喪。
[5]天崩地坼(chè):比喻帝王死去。坼:裂。
[6]天子:指繼承周烈王的新君周顯王。下席:古時居喪守孝,要離開居室,睡在草蓆上。
[7]東藩:東方屬國。指齊國。
[8]斮(zhuó):通“斫”,斬殺。
[9]勃然:發怒變臉色。
[10]叱嗟(jiē):怒斥聲。
[11]而:你。
[12]卒:終於。
[13]誠:實在。
【原文】
新垣衍曰:“先生獨不見夫[1]僕乎?十人而從一人者,寧力不勝而智不若邪[2]?畏之也。”魯仲連曰:“嗚呼!梁之比於秦[3]若僕邪?”新垣衍曰:“然。”魯仲連曰:“吾將使秦王烹醢[4]梁王。”新垣衍怏然[5]不悅,曰:“噫嘻[6],亦太甚矣先生之言也!先生又惡能使秦王烹醢梁王?”魯仲連曰:“固也!吾將言之。昔者九侯、鄂侯、文王[7],紂之三公也[8]。九侯有子而好[9],獻之於紂,紂以為惡[10],醢九侯。鄂侯爭之強[11],辯之疾[12],故脯[13]鄂侯。文王聞之,喟然[14]而嘆,故拘之牖里之庫[15]百日,欲令之死。曷為與人俱稱王,卒就脯醢之地?齊湣王之魯[16],夷維子為執策[17]而從;謂魯人曰:‘子[18]將何以待吾君?’魯人曰:‘吾將以十太牢[19]待子之君。’夷維子曰:‘子安取禮[20]而來待吾君?彼吾君者,天子也。天子巡狩[21],諸侯闢舍[22],納管籥[23],攝衽抱機[24],視膳[25]於堂下,天子已食,乃退而聽朝[26]也。’魯人投其籥[27],不果納[28]。不得入於魯,將之薛[29],假途於鄒[30]。當是時,鄒君死,湣王欲入吊。夷維子渭鄒之孤[31]曰:‘天子吊,主人必將倍殯棺[32],設北面於南方,然後天子南面吊也。’鄒之群臣曰:‘必若此,吾將伏劍[33]而死。’固[34]不敢入於鄒。鄒、魯之臣,生則不得事養,死則不得賻禭[35],然且欲行天子之禮於鄒、魯,鄒、魯之臣不果納。今秦萬乘[36]之國也,梁亦萬乘之國也。俱據萬乘之國,各有稱王之名,睹其一戰而勝,欲從而帝之,是使三晉[37]之大臣不如鄒、魯之僕妾也。且秦無已而帝[38],則且變易諸侯之大臣。彼將奪其所不肖而與其所賢[39],奪其所憎而與其所愛。彼又將使其子女讒妾[40]為諸侯妃姬,處梁之宮。梁王安得晏然[41]而已乎?而將軍又何以得故寵乎?”
【註釋】
[1]夫:那。指示代詞。
[2]寧:豈;難道。邪(yé):通“耶”。疑問語氣詞。
[3]比於秦:與秦相比。
[4]烹醢(hǎi):古代酷刑。烹:用沸湯烹煮。醢:剁成肉醬。
[5]怏(yànɡ)然:不樂意的樣子。
[6]噫嘻(yīxī):感嘆聲。
[7]九侯、鄂侯、文王:都是殷紂時的諸侯。
[8]紂:帝辛,子姓,名受。商朝最末的君主。暴虐無道,為周武王所伐,兵敗自焚。三公:周以太師、太傅、太保為三公,是爵位最高的大臣。此處喻指爵位最高的臣子。
[9]子:此指女兒。好:美。
[10]惡(è):醜。
[11]爭之強:強爭之。
[12]疾:急。
[13]脯(fǔ):做成肉乾。
[14]喟(kuì)然:嘆息聲。
[15]拘:囚繫。牖(yǒu)裡:亦作“羑里”。在今河南省湯陰縣北。庫:監獄。
[16]之:往。魯:古國名。前11世紀周分封的諸侯國。
[17]夷維子:齊國臣子。以地名為姓。夷維:齊國邑名。在今山東省濰坊市寒亭區境。策:馬鞭。
[18]子:古時對人的敬稱。
[19]太牢:古以牛、羊、豕三牲各一為一太牢。
[20]安取禮:根據什麼禮節。魯人以十太牢待齊王,是根據接待諸侯禮節行事。夷維子要魯人按接待天子禮節接待齊王,所以提出質問。
[21]巡狩(shòu):天子到各地視察叫巡狩。本作“巡守”。指巡視諸侯為天子所守的土地。
[22]闢舍:遷出正宮,移居別處。闢,通“避”。
[23]納管籥(yuè):交出鑰匙。納,交出。籥,通“鑰”。
[24]攝衽(rèn):撩起衣襟。抱機:安排幾桌。機,通“幾”。
[25]視膳(shàn):侍候進餐。
[26]聽朝:國君在朝堂辦公問事。
[27]投其籥:閉關上鎖。
[28]不果納:不讓進入。
[29]薛:古國名。任姓。
[30]假途:借路經過。途,道路。鄒:古國名。曹姓。地在今山東省鄒城市一帶。建都鄒(今鄒城市)。戰國時為楚所滅。
[31]鄒之孤:指死去的鄒君的兒子。
[32]倍:通“背”,背向著。殯(bìn)棺:棺樞。古代以坐北向南為正位,諸侯死,靈柩原放在北面。如果天子來吊,就要把靈柩移到相反的方位,讓天子向南面吊。
[33]伏劍:用劍自殺。
[34]固:通“故”,因此。
[35]賻(fù):以財物助人喪葬。禭(suì):送給死者衣被。
[36]萬乘(shènɡ):萬輛兵車。一車四馬叫一乘,每乘配備有甲士三人,步兵七十二人。
[37]三晉:指韓、趙、魏三國。這三國原是由晉分化立國的。有時,這三國中的一國或二國亦稱三晉。
[38]且:如果。無已而帝:貪心無止,終於稱帝。
[39]所不肖:所認為不肖的。不肖(xiào):不賢能;不像樣。所賢:所認為賢的。
[40]讒妾:花言巧語的妾婦。
[41]晏然:安然,太太平平。
【原文】
於是新垣衍起[1],再拜謝[2]曰:“始以先生為庸人[3],吾乃今日知先生為天下之士也。吾請出[4],不敢復言帝秦。”秦將聞之,為卻軍五十里[5]。適會魏公子無忌[6]奪晉鄙軍以救趙,擊秦軍,秦軍遂引[7]而去。
【註釋】
[1]起:起立。
[2]謝:謝罪;道歉。
[3]庸人:平常人。
[4]出:《戰國策》作“去”。
[5]為卻軍五十里:《資治通鑑考異》說,魯仲連所說的那些話,只是說明帝秦的害處,只可能使新垣衍感到羞愧,自動回去;與秦將無甚關係。
[6]魏公子無忌:魏安釐王異母弟。封信陵君。
[7]引:退卻。
【原文】
於是平原君欲封魯連,魯連辭讓者三,終不肯受。平原君乃置酒,酒酣[1]起前,以千金為魯連壽[2]。魯連笑曰:“所貴於天下之士者,為人排患釋難解紛亂[3]而無取也。即有取者,是商賈之事[4]也,而連不忍為也。”遂辭平原君而去,終身不復見。
【註釋】
[1]酒酣:酒喝得暢快的時候。
[2]壽:向人祝酒或以財物贈送人。
[3]排患:排除禍患。解紛亂:解決糾紛。
[4]商賈(ɡǔ)之事:生意買賣人的行為。
【原文】
其後二十餘年,燕[1]將攻下聊城,聊城人或[2]讒之燕,燕將懼誅,因保守聊城,不敢歸。齊田單[3]攻聊城歲餘,士卒多死而聊城不下。魯連乃為書,約[4]之矢以射城中,遺燕將。書曰:
【註釋】
[1]燕(yān):古國名。姬姓。前11世紀周分封的諸侯國。開國君主召公奭(shì)。
[2]或:有人。虛指代詞。
[3]田單:齊國宗室,曾大破燕軍,挽救齊國。封安平君。
[4]約:綁紮。
【原文】
吾聞之,智者不倍[1]時而棄利,勇士不卻死而滅名,忠臣不先身而後君。今公行一朝之忿,不顧燕王之無臣,非忠也;殺身亡聊城,而威不信[2]於齊,非勇也;功敗名滅,後世無稱[3]焉,非智也。三者世主不臣[4],說士不載[5],故智者不再計[6],勇士不怯死。今死生榮辱,貴賤尊卑,此時不再至,願公[7]詳計而無與俗同。
【註釋】
[1]倍:通“背”,違背。
[2]信(shēn):通“伸”。
[3]稱:稱述;稱道。
[4]世主:當世的君主。臣:以之為臣。
[5]說士:遊說之士。載:記載;稱述。
[6]再計:再三考慮,猶豫不決。
[7]公:對人的尊稱。
【原文】
且楚攻齊之南陽[1],魏攻平陸[2],而齊無南面[3]之心,以為亡南陽之害小,不如得濟北[4]之利大,故定計審處[5]之。今秦人下兵[6],魏不敢東面[7];衡秦[8]之勢成,楚國之形危;齊棄南陽,斷右壤[9],定濟北,計猶且為之也。且夫齊之必決於聊城,公勿再計。今楚、魏交退於齊,而燕救不至。以全齊之兵,無天下之規[10],與聊城共據期年之敝,則臣[11]見公之不能得也。且燕國大亂,君臣失計,上下迷惑,慄腹[12]以十萬之眾五折於外,以萬乘之國被圍於趙,壤削主困,為天下僇[13]笑。國敝而禍多,民無所歸心。今公又以敝聊之民距[14]全齊之兵,是墨翟[15]之守也。食人炊骨,士無反外[16]之心,是孫臏[17]之兵也。能見於天下。雖然,為公計者,不如全車甲以報[18]於燕。車甲全而歸燕,燕王必喜;身全而歸於國,士民如見父母,交遊攘臂[19]而議於世,功業可明。上輔孤主以制群臣,下養百姓以資說士[20],矯國更俗,功名可立也。亡[21]意亦捐燕棄世,東遊於齊乎?裂地定封,富比乎陶、衛[22],世世稱孤,與齊久存,又一計也。此兩計者,顯名厚實也,願公詳計而審處一焉。
【註釋】
[1]南陽:邑名。在今山東省鄒城市西北。
[2]平陸:邑名。在今山東省汶上縣北。
[3]南面:指向南進攻楚國。
[4]濟北:濟水之北。
[5]定計審處:考慮利害作出決定。
[6]下兵:發兵。指派兵助齊。
[7]東面:指向東攻齊。
[8]衡秦:與秦連橫。
[9]斷右壤:指放棄平陸不救。
[10]規:規求;貪求。
[11]臣:古人自稱的謙詞。
[12]慄腹:燕相。
[13]僇(lù):侮辱。
[14]距:通“拒”,抵禦;抵抗。
[15]墨翟:魯國(一說宋國)人。先秦重要思想家之一,墨家學派的創始人。
[16]反外:反叛;疏遠。
[17]孫臏:戰國時齊將。曾以計大破魏軍,聞名於世。
[18]全:完好無損。使動用法。報:答謝。
[19]交遊:來往的朋友。攘臂:褪袖露臂。很興奮的樣子。
[20]資說士:把自己的事蹟提供遊說之士作記述的材料。
[21]亡:通“無”。
[22]陶:指秦相魏冉。封於陶(今山東省菏澤市定陶區西北)。衛:指秦相商鞅。鞅是衛國人,又叫“衛鞅”。
【原文】
且吾聞之,規小節者不能成榮名,惡小恥[1]者不能立大功。昔者管夷吾[2]射桓公中其鉤,篡[3]也;遺公子糾不能死[4],怯也;束縛桎梏[5],辱也。若此三行者,世主不臣而鄉里不通[6]。鄉使[7]管子幽囚而不出,身死而不反[8]於齊,則亦名不免為辱人賤行矣。臧獲[9]且羞與之同名矣,況世俗乎!故管子不恥身在縲紲[10]之中而恥天下之不治,不恥不死公子糾而恥威之不信於諸侯,故兼三行之過而為五霸首[11],名高天下而光燭[12]鄰國。曹子[13]為魯將,三戰三北[14],而亡地五百里。鄉使曹子計不反顧,議不還踵[15],刎頸而死,則亦名不免為敗軍禽將[16]矣。曹子棄三北之恥,而退與魯君計。桓公朝天下,會諸侯,曹子以一劍之任[17],枝桓公之心於壇坫[18]之上,顏色不變,辭氣不悖[19],三戰之所亡一朝而復之,天下震動,諸侯驚駭,威加吳、越[20]。若此二士者,非不能成小廉而行小節[21]也,以為殺身亡軀,絕世滅後,功名不立,非智也。故去感忿[22]之怨,立終身之名;棄忿悁[23]之節,定累世之功。是以業與三王爭流[24],而名與天壤相弊[25]也。願公擇一而行之。
【註釋】
[1]惡(wù)小恥:把小恥當成羞恥。
[2]管夷吾(?—前645):管仲。齊人。
[3]篡(cuàn):特指臣子奪取君位。此處指犯上。
[4]遺:捨棄。死:為之而死。為動用法。
[5]桎梏(zhìɡù):腳鐐手銬。
[6]鄉里不通:同鄉裡的親友不和他交往。
[7]鄉(xiànɡ)使:當初假使。鄉,通“向”。
[8]反:通“返”。
[9]臧獲:奴婢。
[10]縲紲(léi xiè):捆綁罪人的繩索。這裡當“囚繫”講。
[11]管仲得鮑叔牙的推薦,輔佐齊桓公建立霸業,使齊桓公成為春秋時代五霸之首。
[12]燭:照耀。
[13]曹子:春秋時魯莊公的臣子曹沫。
[14]北:敗。
[15]還(xuán)踵:旋轉腳跟。不旋踵,形容時間的短促。還,通“旋”。
[16]禽將:被擒之將。禽,通“擒”。
[17]任:憑;憑藉。
[18]枝:抵住。壇坫(diàn):土臺。古代用來舉行祭祀、朝會、盟誓的場所。
[19]悖(bèi):謬誤。
[20]吳:古國名。姬姓。越:古國名。姒(sì)姓。相傳始祖是夏少康的庶子無餘。疆土有今江蘇省大部和安徽省南部、浙江省北部、江西省東部。建都會(kuài)稽(今浙江省紹興市)。約在前306年為楚所滅。
[21]廉:清白高潔。節:氣節;操守。
[22]去:棄除。感忿:憤慨。
[23]忿悁(juān):憤恨。
[24]三王:指夏、商、週三代開國的君主。具體指禹、湯、周文、武王。爭流:比誰的聲名流傳得更久遠。
[25]名與天壤相弊:聲名跟天地一道死亡。實際上是永垂不朽的意思。天壤,天地。
【原文】
燕將見魯連書,泣三日,猶豫不能自決。欲歸燕,已有隙[1],恐誅;欲降齊,所殺虜於齊甚眾,恐已降而後見[2]辱。喟然嘆曰:“與人刃[3]我,寧自刃。”乃自殺。聊城亂,田單遂屠[4]聊城。歸而言魯連,欲爵之[5]。魯連逃隱於海上,曰:“吾與富貴而詘[6]於人,寧貧賤而輕世肆志焉。”
【註釋】
[1]隙:隔閡。
[2]見:被;受。
[3]與:與其。刃:殺。
[4]屠:大規模的殘殺。
[5]爵之:封他爵位。爵,用如動詞。
[6]詘(qū):通“屈”。
【原文】
鄒陽[1]者,齊[2]人也。遊於梁[3],與故吳人莊忌夫子、淮陰枚生[4]之徒交。上書而介於羊勝、公孫詭[5]之間。勝等嫉鄒陽,惡[6]之梁孝王。孝王怒,下之吏[7],將欲殺之。鄒陽客遊,以讒見禽,恐死而負累[8],乃從獄中上書曰:
【註釋】
[1]鄒陽:西漢文學家,初從吳王劉濞,有《上吳王書》,勸濞不要起兵叛漢,濞不聽。去為梁孝王客,被讒下獄,上書申訴,釋放後為上客。所作散文,有戰國時遊士縱橫善辯之風。
[2]齊:漢初封國。地在今泰山以北及膠東半島地區。建都臨淄(今山東省淄博市東北)。
[3]梁:漢初封國。地在今河南、安徽兩省交界地區。建都雎(suī)陽(今河南省商丘市南)。
[4]故吳:吳是漢初封國。莊忌:姓莊,名忌,字夫子。枚生(?—前140):名乘,字叔,淮陰(今江蘇省淮安市淮陰區)人,辭賦家。
[5]羊勝、公孫詭(姓公孫,名詭):都是梁孝王門客。他們曾與梁孝王合謀刺殺袁盎,後事露,都被梁孝王賜死。
[6]惡(wù):說人壞話。梁孝王(?—前144):劉武。漢文帝的兒子,景帝的弟弟。
[7]下之吏:交法官審訊定罪。
[8]累:過失;罪名。
【原文】
臣聞忠無不報[1],信不見疑,臣常以為然,徒[2]虛語耳。昔者荊軻慕燕丹[3]之義,白虹貫日,太子畏之;衛先生為秦畫長平之事,太白蝕昴,而昭王疑之[4]。夫精變天地而信不喻[5]兩主,豈[6]不哀哉!今臣盡忠竭誠,畢議願知,左右[7]不明,卒從吏訊[8],為世所疑,是使荊軻、衛先生復起,而燕、秦不悟也。願大王孰[9]察之。
【註釋】
[1]報:賞識;信任。
[2]徒:只。
[3]燕丹:燕國太子。
[4]秦將白起在長平大破趙軍,想乘勝滅趙,派衛先生回來向昭王請增加兵糧。太白:金星的別名。昴(mǎo):昴宿。星宿名。二十八宿之一。
[5]精:精誠;真誠。變:使發生變化。使動用法。喻:曉喻;開導。
[6]豈:難道。
[7]左右:身旁的近侍。不便直說“王不明”。
[8]卒:終於。吏訊:刑吏審訊。
[9]孰:通“熟”,詳細;深入。
【原文】
昔卞和獻寶,楚王刖之[1];李斯竭忠[2],胡亥極刑。是以箕子詳[3]狂,接輿辟世[4],恐遭此患也。願大王孰察卞和、李斯之意,而後楚王、胡亥之聽[5],無[6]使臣為箕子、接輿所笑。臣聞比干[7]剖心,子胥[8]鴟夷,臣始不信,乃今知之。願大王孰察,少加憐焉。
【註釋】
[1]卞和獻寶,楚月刖(yuè)之:楚國人卞和,得到一塊璞玉(未經雕琢的玉),獻給楚武王。
[2]李斯竭忠:李斯(?—前208):戰國末期上蔡(今河南省上蔡縣)人。
[3]箕子:殷紂王的叔父。名胥餘,封於箕。因進諫被囚禁,為求避禍,假裝瘋癲。詳:通“佯”,假裝。
[4]接輿:春秋時楚國的隱士。辟世:隱居。闢,通“避”。
[5]後:放後;摒棄。動詞。聽:判斷。
[6]無:不;莫。
[7]比干:殷紂王的叔父。
[8]子胥(?—前484)姓伍,名員。先為楚臣,後為吳國大臣。
【原文】
諺曰:“有白頭如新[1],傾蓋如故[2]。”何則[3]?知與不知也。故昔樊於期逃秦之燕,藉[4]荊軻首以奉丹之事;王奢去齊之魏,臨[5]城自剄以卻齊而存魏。夫王奢、樊於期非新於齊、秦而故於燕、魏也,所以去二國死兩君者,行合於志而慕義無窮也。是以蘇秦[6]不信於天下,而為燕尾生[7];白圭戰亡六城,為魏取中山[8]。何則?誠有以相知也。蘇秦相燕,燕人惡之於王,王按劍而怒,食以[9];白圭顯[10]於中山,中山人惡之魏文侯,文侯投之以夜光之璧[11]。何則?兩主二臣,剖心坼[12]膽相信,豈移於浮辭[13]哉!
【註釋】
[1]白頭如新:相處到老,還像才認知似的。指人不相知。
[2]傾蓋如故:途路相遇,一見如故,如同熟識的老朋友。
[3]何則:為什麼。
[4]樊於(wū)期:秦將。之:往;去。藉:通“借”。
[5]王奢:齊國人。臨:面向。
[6]蘇秦:洛陽(今河南省洛陽市)人,字季子,戰國時著名說士。
[7]尾生:古代傳說中魯國一個守信的人。
[8]白圭:戰國時中山將。因作戰失敗,失去六座城邑;中山君要殺他。他逃到魏國,受到魏文侯重用。後來為魏國攻取了中山。中山:古國名。地在今河北省定州市一帶,戰國時為趙所滅。
[9]食(sì):給人吃。(jué tí):駿馬。
[10]顯:顯赫。聲名大;有權勢。
[11]魏文侯(?—前396):魏斯。戰國時魏國的建立者。前445—前396年在位。夜光之璧:傳說中夜間發光的寶玉。
[12]坼(chè):分裂;裂開。
[13]浮辭:沒有事理作根據的空話。
【原文】
故女無美惡,入宮見妒;士無賢不肖,入朝見嫉。昔者司馬喜臏[1]腳於宋,卒相中山;范雎[2]摺脅折齒於魏,卒為應侯。此二人者,皆信必然之畫[3],捐朋黨[4]之私,挾[5]孤獨之位,故不能自免於嫉妒之人也。是以申徒狄[6]自沉於河,徐衍[7]負石入海。不容於世,義不苟取,比周[8]於朝,以移主上之心。故百里奚乞食於路,繆[9]公委之以政;甯戚飯牛車下,而桓公任之以國[10]。此二人者,豈借宦[11]於朝,假譽於左右,然後二主用之哉?感於心,合於行,親於膠漆[12],昆弟不能離[13],豈惑於眾口哉?故偏聽生奸,獨任成亂。昔者魯聽季孫之說而逐孔子[14],宋信子罕之計而囚墨翟[15]。夫以孔、墨之辯,不能自免於讒諛,而二國以危。何則?眾口鑠金,積毀銷骨也[16]。是以秦用戎人由余[17]而霸中國,齊用越人蒙而強威、宣[18]。此二國,豈拘於俗,牽於世,系阿偏[19]之辭哉?公聽並觀[20],垂名當世。故意合則胡越[21]為昆弟,由余、越人蒙是矣;不合,則骨肉出逐不收,朱、象、管、蔡[22]是矣。今人主誠能用齊、秦之義,後宋、魯之聽,則五伯[23]不足稱,三王易為也。
【註釋】
[1]司馬喜:宋國人。臏(bìn):古代割去膝蓋骨的酷刑。
[2]范雎:戰國時魏國人。
[3]畫:謀劃;策劃。
[4]捐:捨棄。朋黨:為營謀私利,勾結同類。
[5]挾:擁有;懷抱。引申為“處於”。
[6]申徒狄:姓申徒(可作“申屠”),名狄。
[7]徐衍:週末人。因不滿亂世,抱石自沉於海。
[8]苟:無原則地。比周:結黨營私。
[9]百里奚:春秋時虞(國名。地在今山西省平陸縣北)人。虞亡,被虜為奴隸,後逃到楚國。秦穆公用五張公羊皮把他贖回。後輔佐穆公,建成霸業。繆(mù):通“穆”。
[10]甯戚:春秋時衛(國名。地在今河南省淇縣、滑縣一帶)人。隱居為商人。有次他在路邊一面餵牛,一面唱歌。桓公知道他不是平常人,任他作客卿。飯:喂。動詞。國:國事;國政。
[11]宦:做官。這裡指做官的人。
[12]於:比;超過。膠漆:膠和漆。
[13]昆弟不能離:即使兄弟也不能離間他們。
[14]孔子(前551—前479):孔丘,字仲尼。春秋時魯國陬(zōu)邑(今山東省曲阜市)人。曾做過魯國的司寇(司法長官)。
[15]子罕之計而囚墨翟:事失考,不知所出。
[16]鑠(shuò)、銷:都是熔化的意思。這兩句比喻讒言的厲害。
[17]由余:春秋時晉國人,逃亡到西戎(古代散居西北地區的部族),秦穆公招致重用,他助秦建成霸業。
[18]越人蒙:不知所出。強:使動用法。威、宣:齊威王、齊宣王。
[19]拘:拘泥。俗:流俗。牽:牽制。世:世俗。系:縛系。阿(ē)偏:不公正。
[20]公聽:公正地聽取。並觀:全面地觀察。
[21]胡:古代對北方和西方各非華夏部族的泛稱。越:古代廣泛分佈長江中下游以南的部族。
[22]朱:丹朱。唐堯的兒子。相傳丹朱不肖,所以堯不把帝位傳給他。象:虞舜的弟弟。曾幾次想害死舜。管、蔡:管叔鮮和蔡叔度,都是周武王的弟弟。武王死後,管、蔡起兵反叛,被攝政的周公東征掃平。
[23]五伯(bà):“五霸”。指春秋時勢力強大稱霸一時的五個諸侯。
【原文】
是以聖王覺寤[1],捐子之[2]之心,而能不說于田常[3]之賢;封比干之後,修孕婦之墓[4],故功業復就於天下。何則?欲善無厭[5]也。夫晉文公[6]親其仇,強霸諸侯;齊桓公用其仇,而一匡天下[7]。何則?慈仁殷勤[8],誠加於心,不可以虛辭借也。
【註釋】
[1]寤:通“悟”。
[2]子之:戰國時燕王噲的相。
[3]說(yuè):通“悅”。田常:春秋時齊國大臣。
[4]周武王滅了殷紂後,封賞了被紂剖心的比干的子孫,給被紂慘殺的孕婦修了墓。
[5]厭:通“饜”,飽;滿足。
[6]晉文公(?—前628):春秋時晉國君。
[7]齊桓公用其仇:見前“魯仲連遺燕將書注”。一匡天下:原指齊桓公維護周襄王的王位,穩定了周朝的政局。
[8]殷勤:懇切。
【原文】
至夫秦用商鞅[1]之法,東弱[2]韓、魏,兵強天下,而卒車裂[3]之;越用大夫種[4]之謀,禽勁吳,霸中國,而卒誅其身。是以孫叔敖[5]三去相而不悔,於陵子仲[6]辭三公為人灌園。今人主誠能去驕慠[7]之心,懷可報之意,披心腹,見情素,墮[8]肝膽,施德厚,終與之窮達[9],無愛[10]於士,則桀之狗可使吠堯[11],而蹠之客可使刺由[12],況因萬乘[13]之權,假聖王之資[14]乎?然則荊軻之湛七族[15],要離之燒妻子[16],豈足道哉!
【註釋】
[1]商鞅(約前390—前338):姓公孫,名鞅。
[2]弱:衰弱。使動用法。
[3]車裂:古代一種殘酷的死刑。將人頭部和四肢分別拴在馬拉的五輛車上,五馬同時分馳,撕裂肢體,俗稱“五馬分屍”。
[4]大夫種:文種。
[5]孫叔敖:楚國令尹(楚國最高官職)。
[6]子仲:又名陳仲子。齊國人,居於(wū)陵(今山東省鄒平市東南)。
[7]去:除去;拋棄。慠:通“傲”。
[8]墮(huī):輸;送。
[9]窮達:困窘和顯達;逆境和順境。
[10]無:不。愛:吝惜。
[11]桀:夏代最末一個暴君的名字。堯:傳說中的古帝陶唐氏的名字,也稱唐堯。他把天下讓給了舜。
[12]蹠(zhí):春秋時代的奴隸起義領袖,舊時被認為大盜,故稱為盜蹠。由:許由。
[13]因:憑藉;依靠。萬乘:萬輛兵車。借指大國或國王。
[14]假:憑藉。資:指才能地位、聲望等。
[15]湛(chén):通“沉”,沉沒;滅亡。七族:家族的統稱。一說:上自曾祖,下至曾孫。一說:父之族、姑之子、姊妹之子、女子之子、母之族、從子,妻之父母。
[16]要(yāo)離之燒妻子:要離為吳王闔閭謀刺公子慶忌,為了使慶忌相信,假裝犯罪,讓闔閭砍掉右手,燒死妻兒。終於刺死了慶忌。
【原文】
臣聞明月之珠,夜光之璧[1],以暗投人於道路,人無不按劍相眄[2]者。何則?無因[3]而至前也。蟠木根柢[4],輪囷離詭[5],而為萬乘器者。何則?以左右先為之容[6]也。故無因至前,雖出隨侯之珠[7],夜光之璧,猶結怨而不見德。故有人先談,則以枯木朽株樹功而不忘。今夫天下布衣[8]窮居之士,身在貧賤,雖蒙堯、舜[9]之術,挾伊[10]、管之辯,懷龍逢[11]、比干之意,欲盡忠當世之君,而素無根柢之容,雖竭精思,欲開忠信,輔人主之治,則人主必有按劍相眄之跡,是使布衣不得為枯木朽株之資也。
【註釋】
[1]明月珠、夜光璧:古代傳說中夜裡發光的珠玉。
[2]眄(miǎn):斜視。
[3]因:緣故;原由。
[4]蟠(pán):盤曲。柢(dǐ):樹根。
[5]輪囷(qūn):屈曲的樣子。離詭:奇怪。
[6]容:修飾。
[7]隨侯之珠:相傳隨侯曾救過一條大蛇,這蛇後來銜一寶珠獻給他。
[8]布衣:古代老百姓穿的布質衣服。因而習慣作為“平民”的代稱。
[9]舜:傳說中古帝有虞氏的名字,也稱虞舜。他把天下讓給了禹。
[10]伊:伊尹。伊尹、管仲,古代常用來指代最賢能的大臣。
[11]龍逢(pénɡ):關龍逢。夏桀的賢臣。因直諫被殺。龍逢、比干,古代常用來指代對君王忠心耿耿的臣子。
【原文】
是以聖王制世御俗[1],獨化於陶鈞之上[2],而不牽於卑亂之語,不奪於眾多之口。故秦皇帝任中庶子蒙嘉[3]之言,以信荊軻之說,而匕首竊發;周文王獵涇、渭,載呂尚[4]而歸,以王[5]天下。故秦信左右而殺,周用烏集[6]而王。何則?以其能越攣拘[7]之語,馳域外[8]之議,獨觀於昭曠[9]之道也。
【註釋】
[1]制世御俗:治理國家。制:統制;控制。御:駕馭。
[2]獨化於陶鈞之上:這句比喻帝王要獨立地運用政教,教化天下。獨,獨自。化,教化。陶鈞,古代製作陶器所用的圓輪。
[3]中庶子:官名。掌握諸侯、卿、大夫的庶子的教育管理。蒙嘉:秦始皇的寵臣。
[4]涇、渭:流經今陝西省境內的兩條水名。涇水流入渭水,渭水流入黃河。呂尚:姜姓,呂氏。
[5]王(wànɡ):建立王業。動詞。
[6]烏集:烏鳥集合在一塊。
[7]越:超出。攣(luán)拘:牽繫,拘束。
[8]域外:侷限之外。
[9]昭曠:光明、寬闊。
【原文】
今人主沉於諂諛之辭,牽於帷裳[1]之制,使不羈之士與牛驥同皂[2],此鮑焦所以忿於世而不留[3]富貴之樂也。
【註釋】
[1]帷裳:車旁的布圍。
[2]不羈(jī):不受羈絆。驥(jì):千里馬。這裡指馬。皂:牛馬食槽。
[3]留:留戀。
【原文】
臣聞盛飾[1]入朝者不以利汙義,砥厲名號者不以欲傷行[2],故縣名勝母而曾子[3]不入,邑號朝歌[4]而墨子回車。今欲使天下寥廓[5]之士,攝[6]於威重之權,主[7]於位勢之貴,故回面[8]汙行以事諂諛之人而求親近於左右,則士伏死堀穴巖藪[9]之中耳,安肯有盡忠信而趨[10]闕下者哉!
【註釋】
[1]盛飾:穿著整齊美觀。
[2]砥厲:砥和厲(“礪”的本字)都是磨刀石。這裡用作動詞,磨礪的意思。名號:名節;名譽。欲:利慾;私慾。行:操守;操行。
[3]勝母:古地名。曾子(前505—前435):名參。孔子的學生。
[4]朝歌:殷的都城。在今河南省淇縣。相傳墨子認為這地名與他的“非樂”主張不合,掉轉車子走了。
[5]寥廓:廣闊;高遠。寥廓之士,指抱負遠大的人。
[6]攝:通“懾”,畏懼。
[7]主:主宰;掌管。
[8]故:故意。回面:醜化面顏。
[9]則:那麼。連詞。堀(kū):通“窟”,洞穴。藪(sǒu):少水的沼澤地。
[10]趨:奔赴。
【原文】
書奏[1]梁孝王,孝王使人出之,卒為上客[2]。
【註釋】
[1]奏:臣子向君王進言、上書。
[2]卒:終於。上客:上等賓客。
【原文】
太史公曰:魯連其指意[1]雖不合大義,然餘多[2]其在布衣之位,蕩然[3]肆志,不詘於諸侯,談說於當世,折[4]卿相之權。鄒陽辭雖不遜,然其比物連類[5],有足悲[6]者,亦可謂抗直不橈[7]矣,吾是以附之列傳焉。
【註釋】
[1]指意:意旨。指,通“旨”。
[2]多:讚許。
[3]蕩然:放浪不羈。
[4]折:使折服。使動用法。
[5]比物連類:連綴相類的事物,進行比較。
[6]悲:感動。
[7]橈(náo):通“撓”,曲折;屈從。
【譯文】
魯仲連是齊國人。他喜歡出些奇特高妙的計謀,卻不肯出官任職,又喜好保持高尚的節操。他遊歷到了趙國。
趙孝成王的時候,秦昭王派遣白起領兵打敗趙國長平的軍隊,先後共斬殺四十多萬人,秦軍乘勢東進,包圍了趙都邯鄲。趙王害怕,各諸侯國的救兵沒有誰敢去進攻秦軍。魏安釐王派將軍晉鄙領兵救援趙國,可是因為害怕秦國,大軍屯駐蕩陰不敢前進:魏王派外籍將軍新垣衍由小路混入邯鄲城,通過平原君向趙王說:“秦軍之所以要緊急包圍趙都的緣故,是從前同齊湣王爭強稱帝,不久齊湣王取消了帝號,秦昭王也除去帝號;現在齊國的國勢也更加衰弱了,如今只有秦國稱雄於天下,這次圍攻趙國,未必就是貪取邯鄲城,它的本意是想再求得稱帝。如果趙王真能派遣使臣擁戴秦昭王稱帝,秦王一定高興,下令撤兵離開。”平原君聽了,猶豫不定。
這時候,魯仲連恰巧遊歷到趙國,正好趕上秦軍包圍趙都,聽說魏國的將軍想讓趙王尊秦為帝,就去拜見平原君,說:“事情打算怎麼辦?”平原君說:“我趙勝哪敢談論國事!不久前讓四十萬大軍敗亡在國外,現在國內又被秦軍包圍邯鄲,又不能使他們撤離。魏王派外籍將軍新垣衍要我勸趙王尊秦為帝,現在此人還在這裡。我趙勝怎敢談論國事!”魯仲連說:“我原先還認為您是天下賢能的公子呢,現在我才知道您並不是天下賢能的公子。大梁的客人新垣衍在哪兒?請讓我替您責問他,讓他回去。”平原君說:“請讓我趙勝替你作介紹,讓他和先生相見。”平原君於是去見新垣衍,說:“東國有位魯仲連先生,現在此人在這兒,請讓我來介紹,讓他和將軍交個朋友。”新垣衍說:“我聽說魯仲連先生是齊國高尚的人,我新垣衍是當人家使臣的,做差使的有職事在身,我不願見魯仲連先生。”平原君說:“我趙勝已經洩露你們要相見的事了。”新垣衍只好答應了。
魯仲連見到新垣衍後,並不開口說話。新垣衍說:“我看居留這圍城中的人,都是有求於平原君的。現在,我看先生的相貌,不像是有求於平原君的人,為何久留這座圍城之中而不離開呢?”魯仲連說:“世人認為鮑焦是因器量狹小才自殺的,這種看法完全不對。一般的人不知道鮑焦的本意,就以為他只知道為個人打算。像那秦國,是個拋棄禮義而崇尚戰功的國家,用欺詐的手段來驅趕它的戰士,像對待俘虜一樣來奴役它的百姓。要是那秦王肆無忌憚地稱起帝來,錯誤地在天下施政,那麼,我魯仲連寧可跳入東海死掉算了,我不忍心去做他的百姓。我之所以要來拜見將軍,是想來幫助趙國啊!”
新垣衍說:“先生將要怎樣幫助它呢?”魯仲連說:“我將讓魏國和燕國都來幫助它,齊國和楚國則本來就幫助它了。”新垣衍說:“燕國,我可以聽信你的說法;至於魏國,那我就是魏國人,先生怎麼能讓魏國去幫助它呢?”魯仲連說:“這是因為,魏國還沒有看清秦國稱帝的危險罷了。要是讓魏國看清了秦國稱帝的危害,就必然幫助趙國了。”
新垣衍說:“秦國稱帝的危害怎麼樣?”魯仲連說:“以前,齊威王曾經倡導仁義,率領天下諸侯去朝拜周天子。那時,周朝既貧且弱,諸侯沒有誰肯去朝拜,唯獨齊國去朝拜它。隔了一年多,周烈王去世,齊王奔喪遲到了,周朝惱怒,給齊國發訃告說:‘天子逝世,猶如天塌地裂的大事。繼位的天子都臥席居廬在守喪,東方的藩臣田因齊奔喪卻遲到了,當斬!’齊威王勃然大怒說:‘呸,你母親只不過是個婢女!’齊威王終於被天下人譏笑。所以,當週烈王活著的時候,就去朝拜,死了就罵他,是因為實在無法忍受周天子的苛求啊!那些做天子的本來就是這樣,這也不足為奇。”
新垣衍說:“先生難道沒見過那些僕役嗎?十個僕人卻跟隨一個主人的原因,難道是僕人的力量勝不過主人或智力比不上主人嗎?是害怕主人啊!”魯仲連說:“唉!魏王跟秦王相比,難道就像僕人跟主人一樣嗎?”新垣衍說:“是的。”魯仲連說:“那麼,我將讓秦王烹煮魏王,把他剁成肉醬。”新垣衍很生氣地說:“哎呀!先生的話也未免太過分了!先生又怎能使秦王烹煮魏王並把他剁成肉醬呢?”魯仲連說:“那當然,我將慢慢說給您聽。從前,九侯、鄂侯和周文王是紂王的三公。九侯有個女兒,長得很漂亮,九侯就把她進獻給紂王。可是,紂王認為她不美,把九侯剁成了肉醬。鄂侯跟紂王爭得很強硬,辯論得很激烈,所以把鄂侯也殺了曬成肉乾。周文王聽說了這件事,忍不住長嘆一聲。因此,紂王就把他關在牖里牢獄裡一百天,想把他置於死地。為什麼與別人一樣都是稱王,卻終於落個肉乾肉醬的下場呢?齊湣王到魯國去,夷維子為他執鞭隨行。夷維子問魯國人說:‘你們將用哪種禮節來接待我們的國君?’魯國人說:‘我們將用十副太牢的禮儀來款待你們的國君。’夷維子說:“你這是根據什麼禮節來接待我們的國君?我們的那國君,是皇上啊!皇上到諸侯國去巡行,諸侯就得讓出主寢室,避居在外,交出庫館的鎖匙,還要撩起衣襟,安排几席,在堂下侍候天子用餐,等天子吃完以後,才能退下去治理朝政。’魯國的官員聽後,閉關上鎖,始終不肯接納他們。齊湣王既然不能進入魯國,便打算到薛地去,向鄒國借路。正當這時,鄒國的國君死了,齊湣王想進去弔喪。夷維子對鄒國的嗣君說:‘天子來弔喪,主人一定要掉轉靈柩的位置,把坐北向南改為坐南向北的方位,這樣天子才好向南面弔喪。’鄒國的群臣說:‘如果非要這樣,我們準備用劍自殺。’所以,齊湣王不敢進入鄒國。鄒魯兩國的臣子,對國君活著的時候不能侍奉供養,死了之後又無力助葬,但齊湣王想要在鄒、魯兩國行天子之禮時,鄒、魯兩國的臣子尚且都堅決不接納。如今,秦國是擁有兵車萬乘的大國,魏國也是擁有兵車萬乘的大國。都是擁有兵車萬乘的大國,各自都有稱王的名號,為何看到秦國打了一次勝仗,就順從地尊它為帝呢?這是使三晉的大臣比不上鄒、魯兩國的奴僕婢妾了。再說,秦王不僅要稱帝,一旦稱帝就會變更各諸侯大臣。他將開除他認為不好的人,而換上他認為好的;剷除他所憎恨的人,而安插上他所喜愛的人。他還會差遣他的子女和善於進讒的婢妾,做各國諸侯的妃嬪姬妾,要她們住進魏國的宮殿。到那時候,魏王還能安然無恙嗎?而將軍您又怎麼能像往昔一樣得到寵信呢!”
這時候,新垣衍站起身來,拜了兩拜,向魯仲連道歉說:“起初,我以為先生是一位平凡的人,我現在才知道先生真是天下的賢士。我就此離開趙國,從今以後再也不敢鼓吹尊秦為帝的事了。”秦將聽到了這個消息,為此退兵五十里。恰逢魏國的公子無忌也奪得了晉鄙的兵符,率軍來援救趙國,進攻秦軍,於是秦軍就撤軍離開了。
從此以後,平原君打算封賞魯仲連。魯仲連再三辭謝,始終不肯接受。平原君便設酒宴來款待他。當酒喝得很暢快的時候,平原君起身上前,送上千金給魯仲連作為謝禮。魯仲連笑著說:“一個為天下人所看重的高士,在於他能為人排除患難,解除紛擾而不索取報酬。要是索取報酬的話,那是商人做買賣的事,我魯仲連是不忍心幹那種事的。”於是,就辭別平原君而離開了,終身不再和平原君見面。
這事過後二十多年,有位燕將攻下齊國的聊城,聊城中有人跑到燕國去散播燕將的壞話,燕將害怕被殺,就保守聊城,不敢歸國。齊國的田單用一年多的時間攻打聊城,士卒多半戰死,可是聊城仍然攻不下來。魯仲連就寫了一封信,系在箭上,射進城中,送給燕將。信上寫道:
我聽說:明智的人,不會違背時勢而放棄有利的機會;勇敢的人,不會貪生怕死而損壞名聲;忠臣不會以自身為先,而以國君為後。現在,您逞著一時的氣憤,毫不顧及燕王失去臣子,這不能算是忠臣;自身被殺,使聊城失守,而威名不能伸張於齊國,這不能算是勇士;功業失敗,名聲損滅,不受後世的稱道,這不能算是智者。這三種人,當代的君王不會用他們作臣子,說客也不會稱道他們。因此,智者不會猶豫不定,勇士不會貪生怕死。目前,正是生、死、榮、辱、貴、賤、尊、卑的關鍵,這種時機不會再次出現,希望您詳細計議,而不要同俗人一般見識。
況且,楚國進攻齊國的南陽,魏國攻打齊國的平陸,可是齊國沒有向南面反攻的打算,以為丟失南陽的害處小,不如收回濟北的利益大,因此他們制訂計劃,慎重應對。如今,秦國出兵東下,魏國已不敢東進;齊、秦連橫的局面一形成,楚國的形勢便危險。齊國丟棄南陽,割捨右邊的土地,平定濟北,這是經過權衡得失之後才這樣做的。再說,齊國奪回聊城的決心已定,您不要再考慮了。現在,楚、魏兩軍都從齊國撤兵了,而燕國的救兵又不見到來。用齊國的全部兵力,置天下於不顧,死守這已經圍困一年之久的聊城,那麼我看您是不能佔有聊城的。而且燕國大動亂,君臣沒有辦法,上下糊塗。慄腹率領十萬大軍,在外吃了五次敗仗。一個擁有兵力萬乘的大國,卻被趙國圍困,疆土被削奪,國君受窘困,為天下人所恥笑。國家疲憊,禍亂繁多,民心渙散不齊。而您憑藉疲憊不堪的聊城百姓,抗拒整個齊國的兵力,這就像墨翟守宋城一樣。糧草盡絕時,吃人肉,燒枯骨,而士兵沒有叛離之心,這是像孫臏一樣長於用兵了。您的才能已顯揚於天下。儘管如此,但是為您設想,您還不如保全車馬兵甲來歸報燕王。保全車馬兵甲回到燕國,燕王定會歡喜;看到你安全回國,百姓會像重見父母般高興;朋友們振奮地四處推崇讚許,功業可以得到顯揚。對上輔佐君主來駕御群臣,對下養育百姓並資助說客,矯正國政,更化民俗,功名能夠建立了。您如果無心回燕國,不是也可以離開燕國,拋開世俗的議論,東遊到齊國來嗎?齊王割地封爵給您,使您的富足,可跟魏冉和衛鞅相比,世代稱王,跟齊國永久共存,這又是一個計策。這兩個計策,都足以顯揚名聲,獲得厚益,希望您仔細考慮之後,審慎地從中選擇一計。
而且我還聽說過,拘守小節操的人,不能成就光榮的名聲;憎惡小恥辱的人,不能建立偉大的功業。從前,管夷吾射中齊桓公的帶鉤,這是犯上的行為;他遺棄公子糾,不能為主效死,這是貪生怕死的表現;身受捆綁,被戴上手銬腳鐐,這是極為恥辱的事。像這三種行為的人,當代君主不肯以他為臣子,即使鄉里的親友也都不願同他交往。如果當初管仲寧可被囚禁而不出獄,或是身死而不回到齊國的話,那麼免不了披上為人可恥、行為卑賤的惡名了。奴婢尚且會因跟他同罪而感到羞恥,更何況一般的人呢!所以,管仲不以身在獄中為恥,而以天下不太平為恥;不以不為公子糾效死為恥,而以不能在諸侯間伸張威權為恥。因此,他雖身兼三種過失,卻最終輔佐齊桓公成為五霸之首,因之名望高過天下,而光輝照耀到鄰國。曹沫當魯國的大將,曾三戰三敗,喪失國土五百多里,如果曹沫不重新考慮,不轉身計議,就割脖子自殺的話,那麼他也不免要落個敗軍被擒之將的名聲了。可是,曹沫不顧三次戰敗的恥辱,而退回來與魯君計議。齊桓公朝服天下,會見諸侯的時候,曹沫憑一把利劍的威力,在會盟壇上抵住齊桓公的胸口,臉不變色,義正詞嚴,三次戰敗喪失的土地,只在一個早晨就收復了。天下為之震驚,諸侯為之驚駭,聲威壓倒了吳、越兩國。像管仲、曹沫這兩位志士,並不是不能顧全小廉恥和講求小節操的人,只因認為殺身捐軀,絕滅後代,功名不能建立,就是不明智的。因此,他們拋棄一時令人憤慨的怨恨,成就了終身的聲名;拋棄一時令人憤怒的失節,奠定了歷代不朽的功業。所以,他們的功業足以跟三代之王爭相流芳,而聲名也可以跟天地共存亡。希望您選擇一個方案去實行它。
燕國將領看了魯仲連的信後,哭了三天,還是猶豫不能作出決定。想回到燕國吧,已經產生了嫌疑,恐怕會被誅殺;想投降齊國吧,在齊國又殺傷和俘虜過許多戰士,恐怕投降齊國後遭到侮辱。他長聲嘆息著說:“與其讓別人來殺我,還不如我自殺。”於是自殺了。聊城大亂,田單就進兵血洗聊城。
田單還朝,報告了魯仲連的事蹟,準備封給他官爵。魯仲連逃到海濱隱居起來。他說:“我與其富貴而向人屈服,不如貧賤反可輕視世俗,隨心所欲。”
鄒陽是齊國人,遊歷到梁國時,和原吳國人莊忌夫子、淮陰人枚乘先生這班人交往。上書自薦,受梁孝王寵信的程度介於羊勝、公孫詭之間。羊勝等人嫉恨鄒陽,便在梁孝王面前講他的壞話。梁孝王一氣之下,就將他交給獄吏,並準備殺他。鄒陽客遊到梁國,因讒言而被捕,恐怕死後還背個不清不白的罪名,於是便從獄中上書給梁孝王說:
我聽說,“忠實的人,不會不受賞識;誠信的人,不會遭到猜疑”。我對這兩句話常信以為真,其實只是空話罷了。從前,荊軻仰慕燕太子丹的情義去刺殺秦王,感應上天以致白虹貫日,燕太子丹害怕他反悔不敢前去;衛先生為秦國策劃乘長平大捷一舉滅趙的良策,精誠感天,太白金星為之侵蝕昴宿,可是秦昭王懷疑他。他們的精誠感動了天地,卻偏偏不能取得兩位君主的信任,這難道不可悲嗎!如今,我也是竭盡忠誠,獻出全部計議,希望大王能採納。大王左右的人不明白我的心意,竟將我交付獄吏審訊,使我為世人所懷疑。這樣即使荊軻和衛先生復生,也無法讓燕丹和秦昭王醒悟呀!希望大王仔細明察這些。
從前,卞和貢獻寶玉,楚王卻砍掉他的腳;李斯竭盡忠誠,卻遭受胡亥的極刑。因此,箕子要假裝癲狂,接輿要隱居避世,他們害怕遭到這樣的災禍。希望大王能細心考察卞和和李斯的本意,而不要像楚王、胡亥那樣輕信讒言,不要讓我為箕子、接輿所恥笑。臣聽說比干被剖取心臟,伍子胥的屍體被裝入鴟鳥形的皮囊扔到了江裡。我起初不相信,如今才知道有這樣的事。希望大王明察,給我稍加一點憐惜。
俗話說:“有的人結交到頭髮花白,交情還像是新認識時一樣。有的人雖結交時間短暫,卻像是多年的老朋友。”這是什麼原因呢?就在於知心與不知心啊。所以,從前樊於期逃離秦國到燕國不久,便把自己的首級借給荊軻去奉行燕太子丹刺殺秦王的使命;王奢逃離齊國到魏國,以登城自殺來退卻齊軍而保存魏國。王奢、樊於期並非跟齊、秦兩國是新交,而跟燕、魏之君是舊交,他們之所以離開齊、秦而為燕、魏二君效死,是行為和情趣相合,而對節義無限仰慕啊!所以,蘇秦對各國諸侯不守信義,可是對燕國像尾生一般守信;白圭戰敗失守六城,卻為魏國攻取了中山。為什麼呢?實在是因相知的原因。蘇秦當燕國的宰相,有人在燕王面前說他的壞話,燕王按劍發怒,還宰殺心愛的駿馬,賜肉給蘇秦吃;白圭在中山出了名,中山有人在魏文侯面前講他的壞話,魏文侯卻拿夜光璧贈給白圭。為什麼呢?兩君二臣之間,剖心析肝,互信互賴,怎能為流言所動搖呢!
所以,女子不論美、醜,只要一入宮門,便會受人嫉妒;士人不論賢或不肖,只要一進朝廷,就會遭人妒忌。從前,司馬喜在宋國被鑿掉膝蓋骨,後來卻當了中山的宰相,范雎在魏國被折斷肋骨打掉牙齒,後來在秦國卻被封為應侯。這兩個人都相信必然的謀劃,拋棄朋黨的私利,處身孤獨的境地,所以自己免不了受到嫉妒的人的讒害。所以,申徒狄抱甕投河自沉,徐衍揹負石頭自沉入海。他們不受世人的寬容,堅持正義而不苟且取捨,不在朝內拉幫結派,來改變國君的主意。所以,百里奚在道路上討食,秦穆公卻把國政委託給他;甯戚在車下餵牛,齊桓公卻將國家交給他治理。這兩個人,難道是藉助在朝為官的機會,憑靠左右佞臣的吹噓,然後那兩位君主才去重用他們的嗎?心靈相感召,行為相契合,親如膠漆,又像兄弟一般不能分離,難道為眾人的讒言所迷惑嗎?所以,偏聽一面之詞,就會滋生奸邪,單獨任用個別人,便容易造成禍亂。從前,魯定公聽了季桓子的話而驅逐孔子,宋王相信子罕的計謀而囚禁墨翟。像孔子和墨翟這樣的辯才,尚且不能自免於讒言的毀謗,而魯、宋二國也由此出現危機。為什麼呢?因為眾人的讒言,可以燒熔金屬;積久的毀謗,可以銷燬骨肉啊!所以,秦國用了戎人由余,就在中國稱霸;齊國重用越人蒙,從而加強威王、宣王二朝。這兩個國家,難道受流俗的約束,受世風的牽累,受阿諛偏激的讒言的羈絆嗎?他們能公正地去聽取意見,多方面去觀察事情,於是能在當代流傳名聲。所以,志趣相投,那麼北胡、南越也可以結為兄弟,由余、越人蒙就是這樣了;意氣不相投,縱使是骨肉至親,也會加以驅逐而不收容,丹朱、象、管叔、蔡叔就是這樣了。當今做人國君的,若是能用齊、秦之君的主張,拋棄宋、魯之君那樣偏聽的做法,那麼五霸的事業不足稱道,三王的功業也是容易做到的。
所以,賢明的君王頭腦清醒,能摒棄子之那種偽善心腸,能不賞識田常那種假賢明,效法周武王封忠臣比干的後代,整修無辜孕婦的墳墓,那麼他必定可成就治理天下的功業。為什麼呢?因為聖王想為善的心,是不會滿足的!晉文公親近他的仇人,結果,在諸侯中稱強稱霸;齊桓公任用原來的仇人管仲,結果,一度匡正天下。為何?因為晉文公、齊桓公心地仁慈,情意誠懇,以真情打動人心,這是不可用虛情空話能換取得到的。
至於秦用商鞅的變法,東向削弱了韓、魏的勢力,以軍事實力稱霸於天下後,而最終用五馬分屍的酷刑處死了商鞅;越國用大夫文種的計謀,攻滅了強勁的吳國,稱霸於中國後,而終於將文種賜死。因此,孫叔敖三次被罷免相位而不悔恨,陳仲子辭謝三公的高位而去替人灌種園地。現在做人君主的,假如能拋棄驕傲的情緒,懷有讓人可報效的心意,敞開胸懷,坦露真情,披肝瀝膽,厚施恩德,始終跟士人同浮沉,對士人毫不吝惜。那麼夏桀的狗,可以使它去吠帝堯;而盜蹠的門客,也可以使他去刺殺許由;何況是握有萬乘權柄,擁有聖王資本的人呢?這樣說來,那麼荊軻不惜冒滅絕七族的危險,要去刺秦王;要離忍心讓妻兒被燒死,而為闔廬殺慶忌的事,哪裡還值得稱道呢!
我聽人說:夜明珠和夜光璧雖是珍寶,假如在黑暗中擲向過路人的身上,行人沒有不按劍怒目斜視的。為什麼呢?是由於無緣無故地到了人的跟前。迂迴曲折,盤根錯節的樹木,卻能變成萬乘之君玩賞的珍物。又是為何呢?是因為君主左右的人,先為它雕飾美化過啊!所以,無緣無故地來到跟前的東西,即使出現的是隨侯的明珠,或是夜光的寶璧,還是招怨而不能博得感激。因此,若是有人先美言一番,那麼縱使是枯木朽株也可以立功,而不被人遺忘。現在天下穿著粗布衣,窮居陋巷的士人,處在貧賤的環境,即使接受堯、舜的政道,具備伊尹、管仲的辯才,懷有龍逢、比干的忠心,想要盡忠報效當代的君主,可是平時沒有人加以推薦美言,儘管他竭盡思慮,想奉獻忠信,來輔佐國君治理天下,那麼,君主必然有按劍怒目斜視的表現,這便是使得布衣賢士無法獲得枯木朽株那樣的價值啊!
因此,聖王統治天下,駕馭風俗,獨自宣化像陶人的範鈞運轉一樣,自有法度,而不受下流的言語牽制,也不為眾人的口舌所改變。因此,秦始皇相信中庶子蒙嘉的話,從而相信荊軻的鼓說,結果匕首從暗中突發;周文王在涇水、渭河一帶打獵,載了呂尚一道歸來,因而稱王於天下。因此,秦王偏信左右的話卻險遭謀殺,周文王任用偶然遇合的人,卻稱王於天下。這是為何呢?因為周文王能超越左右牽制的言論,擺脫世俗拘束的議論,獨自留心觀察著光明寬廣的世道啊。
如今做國君的,一般都沉溺在諂媚阿諛的言辭,受到周圍侍妾的牽制,使曠達不羈的賢士無從顯露才能,就像良馬和笨牛同在一個槽中一樣。這就是鮑焦所以深憤世道,寧可抱木獨立而死,而毫不留戀世俗富貴之樂的原因啊。
我聽說:堂堂正正的人,決不肯以私利來汙損道義;著重名義的人,絕不會以私慾來傷害品行。所以,有個縣名叫“勝母”而曾子不肯進入;有個城名叫“朝歌”而墨子轉身離去。現在想使天下恢弘豁達的賢士,被威嚴的權力懾服,為尊貴的勢位所約束,故意醜化面目,汙染操行去奉承那些讒諛的小人,以求親近於君主左右,那麼真正有志節的士人,就只有老死在深山窮谷之間了,哪裡還會有盡忠竭誠、追隨大王去效命的人呢!
這封信上奏給梁孝王以後,孝王便派人釋放鄒陽,鄒陽後來成了梁孝王的上賓。
太史公說:“魯仲連的志趣雖然不合大道理,可是我很讚賞他身處平民的地位,豪邁坦蕩地追求自己的心志,不屈身受制於諸侯,暢談當世大事,壓倒公卿將相的權勢。鄒陽獄中上書,言辭雖然不很謙虛,可是他廣泛運用同類事物作比喻,來表明自己的心志,有足以感人之處,也可稱得上耿直不屈的了,所以我把它附在這篇列傳裡。”
第六十六卷
屈原賈生列傳第二十四
《屈原賈生列傳》是屈原、賈誼兩個人的傳記。他們雖然不是同時代人,但是二人的遭遇有不少共同之處。他們都是才高氣盛,又都是因忠被貶,在政治上都不得志,在文學上又都成就卓著。所以,司馬遷才把他們同列於一篇。
對於屈原,作者先寫他的才能之高。他“博聞強志,明於治亂,嫻於辭令”,但也因此深受上官大夫的嫉妒。上官大夫進讒言使懷王疏遠屈原。屈原被貶之後,作者極力表現他忠君愛國的一腔熱血和滿懷赤誠,“屈平既嫉之,雖放流,眷顧楚國,繫心懷王,不忘欲反,冀幸君之一悟,俗之一改也。其存君興國而欲反覆之,一篇之中三致志焉”。但屈原最終也沒能使懷王覺悟,反因此得罪了令尹子蘭,慘遭放逐。
屈原被放逐之後,作者重點寫了他的死。上不能為國盡忠效力,下不能躬耕壟畝,歸隱田園,“舉世混濁而我獨清,眾人皆醉而我獨醒”。這是一種偉大的、難得的孤獨,唯有堅強者方能如此,唯有高尚者方能如此。所以,屈原才表示:“吾聞之,新沐者必彈冠,新浴者必振衣,人又誰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寧赴常流而葬乎江魚腹中耳,又安能以晧晧之白而蒙世俗之溫蠖乎!”就這樣,屈原懷抱沙石,沉江而死,實現了自己“伏清白以死直”(《離騷》)的諾言,其正直剛烈堪稱千古之冠。
司馬遷對賈誼,則首先表現其才華過人,“是時賈生年二十餘,最為少。每詔令議下,諸老先生不能言,賈生盡為之對,人人各如其意所欲出。諸生於是乃以為能,不及也”。漢文帝也非常欣賞他,一年之中破格提拔他為太中大夫。接著,賈誼又提出了改正朔、易服色、法制度、定官名、行禮樂等革新主張,但遭到了周勃等老臣們的反對,他們攻擊賈誼“年少初學,專欲擅權,紛亂諸事”,而漢文帝又是這班老臣們所擁立,登位不久,權力未穩,也只有依從而已。所以,就把賈誼貶到長沙,任長沙王太傅。
本文最大的特點是作者筆端飽含感情,行文幽抑哀婉。正如作者所云:“餘讀《離騷》《天問》《招魂》《哀郢》悲其志。適長沙,觀屈原所自沉淵,未嘗不垂涕。”可見作者是在這種悲慨的感情中寫下本篇的,並將此情寄之筆端。而司馬遷自己也同樣是才高氣盛,因忠而遭受不幸,所以他表面上寫屈原、賈誼,實際上也在寫他自己,他在《報任安書》中寫道:“蓋西伯(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賦《離騷》……《詩》三百篇大底聖賢發憤之所為作也。”
【原文】
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也。為楚懷王左徒。博聞強志[1],明於治亂,嫻[2]於辭令。入則與王圖議國事,以出號令;出則接遇賓客,應對諸侯。王甚任[3]之。
上官大夫與之同列[4],爭寵而心害[5]其能。懷王使屈原造為憲令,屈平屬[6]草稿未定。上官大夫見而欲奪之,屈平不與,因讒之曰:“王使屈平為令,眾莫不知,每一令出,平伐[7]其功,以為‘非我莫能為’也。”王怒而疏[8]屈平。
【註釋】
[1]博聞強志:見聞廣博,記憶力強。
[2]嫻:熟習。
[3]任:信任。
[4]同列:同在朝班,即同事。
[5]害:妒忌。
[6]屬:寫作。
[7]伐:自我誇耀。
[8]疏:疏遠。
【原文】
屈平疾王聽之不聰[1]也,饞諂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憂愁幽思[2]而作《離騷》。離騷者,猶離憂[3]也。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窮則反本[4],故勞苦倦極,未嘗不呼天也;疾痛慘怛[5],未嘗不呼父母也。屈平正道直行,竭忠盡智以事其君,讒人間[6]之,可謂窮矣。信而見疑,忠而被謗,能無怨乎?屈平之作《離騷》,蓋自怨生也。《國風》[7]好色而不淫,《小雅》[8]怨誹而不亂,若《離騷》者,可謂兼之矣。上稱帝嚳,下道齊桓,中述湯武,以刺世事。明道德之廣崇,治亂之條貫,靡不畢見[9]。其文約[10],其辭微[11],其志潔,其行廉,其稱文小而其指[12]極大,舉類邇[13]而見義遠。其志潔,故其稱物芳。其行廉,故死而不容自疏[14]。濯淖[15]汙泥之中,蟬蛻[16]於濁穢,以浮游塵埃之外,不獲世之滋[17]垢,皭然[18]泥而不滓者也。推此志也,雖與日月爭光可也。
【註釋】
[1]聰:聽覺靈敏,此處指明辨是非。
[2]幽思:苦悶深思。
[3]離憂:遭受憂愁。離,通“罹”,遭受。
[4]反本:追念根本。反,通“返”。
[5]慘怛:憂傷,悲痛。
[6]間:挑撥離間。
[7]《國風》:《詩經》的組成部分之一,由各地的民間歌謠所組成,有十五國風,一百六十篇。
[8]《小雅》:亦《詩經》的組成部分之一。大部分是西周後期和東周初期貴族宴會的樂歌,小部分是批評當時朝政過失或抒發怨憤的民間歌謠。
[9]靡:沒有。見:通“現”。
[10]約:簡約。
[11]微:精深,幽微。
[12]稱文小:指《離騷》中多引述花草樹木等細小事物。指:通“旨”,意義。
[13]舉類邇:指《離騷》所稱引的都是眼前習見的事例。邇:近。
[14]自疏:自己主動疏遠,這裡指不放鬆對自己的嚴格要求。
[15]濯淖(nào):洗滌汙垢。此處以喻超脫世俗。
[16]蟬蛻:蟬蛻之殼,此處以喻解脫。
[17]滋:混濁,汙黑。
[18]皭(jiào)然:潔白的樣子。
【原文】
屈平既絀[1],其後秦欲伐齊,齊與楚從親[2],惠王患之,乃令張儀詳[3]去秦,厚幣委質[4]事楚,曰:“秦甚憎齊,齊與楚從親,楚誠能絕齊,秦願獻商、於之地六百里。”楚懷王貪而信張儀,遂絕齊,使使如[5]秦受地。張儀詐之曰:“儀與王約六里,不聞六百里。”楚使怒去,歸告懷王。懷王怒,大興師伐秦。秦發兵擊之,大破楚師于丹、淅,斬首八萬,虜楚將屈匄,遂取楚之漢中地。懷王乃悉發國中兵以深入擊秦,戰於藍田,魏聞之,襲楚至鄧。楚兵懼,自秦歸。而齊竟怒不救楚,楚大困。
【註釋】
[1]絀:通“黜”,貶斥,廢退。
[2]從親:指山東六國團結起來,結成聯盟,共同抗秦。
[3]詳:通“佯”,假裝。
[4]厚幣:豐厚的禮品。幣:古人用作禮物的絲織品,泛指用作禮品的玉、帛等物。委質:謂人臣拜見人君時,屈膝而委體於地。引申為歸順、臣服。質:指形體。一說“質”通“贄”,指初次拜見尊長時所送的禮物;“委質”也引申為歸順、臣服。
[5]如:往……;到……。
【原文】
明年,秦割漢中地與楚以和。楚王曰:“不願得地,願得張儀而甘心[1]焉。”張儀聞,乃曰:“以一儀而當[2]漢中地,臣請往如楚。”如楚,又因厚幣用事者[3]臣靳尚,而設詭辯於懷王之寵姬鄭袖。懷王竟聽鄭袖,復釋去張儀。是時屈平既疏,不復在位,使於齊,顧反[4],諫懷王曰:“何不殺張儀?”懷王悔,追張儀不及。
其後諸侯共擊楚,大破之,殺其將唐眛。
時秦昭王與楚婚,欲與懷王會。懷王欲行,屈平曰:“秦虎狼之國,不可信,不如毋行[5]。”懷王稚子[6]子蘭勸王行:“奈何絕秦歡!”懷王卒[7]行。入武關,秦伏兵絕其後,因留懷王,以求割地。懷王怒,不聽。亡走趙,趙不內[8]。復之秦,竟死於秦而歸葬。
【註釋】
[1]甘心:稱心,快意。
[2]當:抵押。
[3]用事者:當權的人。
[4]顧反:等到返回時,反,通“返”。下“入秦而不反”“不忘欲反”等句之“反”同此。
[5]毋行:不去為好。毋:無,不。
[6]稚子:幼子。
[7]卒:最終。
[8]內:通“納”,接納。
【原文】
長子頃襄王立,以其弟子蘭為令尹。楚人既咎[1]子蘭以勸懷王入秦而不反也。
屈平既嫉之,雖放流,眷顧[2]楚國,繫心懷王,不忘欲反,冀幸[3]君之一悟,俗之一改也。其存君興國而欲反覆之,一篇之中三致志焉。然終無可奈何,故不可以反,卒以此見懷王之終不悟也。人君無愚智賢不肖,莫不欲求忠以自為,舉賢以自佐,然亡國破家相隨屬,而聖君治國累世而不見者,其所謂忠者不忠,而所謂賢者不賢也。懷王以不知忠臣之分[4],故內惑於鄭袖,外欺於張儀,疏屈平而信上官大夫、令尹子蘭。兵挫地削,亡其六郡,身客死於秦,為天下笑。此不知人之禍也。《易》[5]曰:“井洩[6]不食,為我心惻[7],可以汲。王明,並受其福。”王之不明,豈足福哉!
令尹子蘭聞之大怒,卒使上官大夫短[8]屈原於頃襄王,頃襄王怒而遷[9]之。
【註釋】
[1]咎:責怪,歸罪。
[2]眷顧:懷念。
[3]冀幸:僥倖希望。
[4]分:職分,本分。
[5]《易》:書名。也稱《周易》或《易經》,是我國古代有哲學思想的占卜書,也是儒家重要經典。引句見《易經·井卦》,原文作:“象曰:井渫不食,行惻也。求王明,受福也。”
[6]洩:通“抴”,淘去汙泥。
[7]惻:心中悲傷。
[8]短:說人的壞話。
[9]遷:貶謫,放逐。
【原文】
屈原至於江濱,被[1]發行吟澤畔。顏色憔悴,形容枯槁。漁父[2]見而問之曰:“子非三閭大夫[3]歟?何故而至此?”屈原曰:“舉世混濁而我獨清,眾人皆醉而我獨醒,是以見放[4]。”漁父曰:“夫聖人者,不凝滯於物而能與世推移[5]。舉世混濁,何不隨其流而揚其波?眾人皆醉,何不其糟而啜其醨[6]?何故懷瑾握瑜[7]而自令見放為?”屈原曰:“吾聞之,新沐者必彈冠,新浴者必振衣,人又誰能以身之察察[8],受物之汶汶[9]者乎!寧赴常流而葬乎江魚腹中耳,又安能以晧晧之白而蒙世俗之溫蠖[10]乎!”
【註釋】
[1]被:通“披”。
[2]漁父:捕魚者,漁翁。
[3]三閭大夫:職官名,本文中代指屈原,因他曾任此職。
[4]見放:被放逐。
[5]凝滯:拘泥。推移:變遷,轉易。
[6]:吃,食。糟:未清帶滓的酒。啜:嘗,飲。醨:薄酒。
[7]瑜、瑾:都是美玉名。此處以喻高尚的品德。
[8]察察:清白,高潔。
[9]汶汶:汙垢,汙辱。
[10]晧晧:通“皓皓”,潔白,光明。溫蠖:塵滓重積的樣子。
【原文】
乃作《懷沙》[1]之賦。其辭曰:
陶陶孟夏[2]兮,草木莽莽[3]。傷懷永[4]哀兮,汩徂[5]南土。眴兮窈窈[6],孔靜幽墨[7]。冤結紆軫[8]兮,離愍之長鞠[9];撫情效志[10]兮,俛詘以自抑[11]。刓方以為圜[12]兮,常度未替[13];易初[14]本由兮,君子所鄙。章畫職墨[15]兮,前度未改;內直質重兮,大人所盛[16]。巧匠不斫[17]兮,孰察其揆[18]正?玄文幽處[19]兮,矇謂之不章[20];離婁微睇[21]兮,瞽[22]以為無明。變白而為黑兮,倒上以為下。鳳皇在笯[23]兮,雞雉翔舞。同糅[24]玉石兮,一概而相量[25]。夫黨人之鄙妒[26]兮,羌不知吾所臧[27]。
【註釋】
[1]《懷沙》:是屈原《九章》中的一篇。關於本篇意旨,有三種說法:過去一般認為是屈原的絕命之詞,所謂懷沙,多解釋為懷抱沙石而自沉;近人有人認為,沙,指長沙,長沙是楚國祖先熊繹的封地,屈原想到此而自殺;今人有人認為作於頃襄王十五年,懷沙,是懷念垂沙戰敗,即懷王二十八年,秦與齊、韓、魏共攻楚,大敗楚於垂沙之事。
[2]陶陶:天氣和暖的樣子。孟夏:初夏,指夏曆四月。
[3]莽莽:草木叢生的樣子。
[4]傷懷:傷心。永:長。
[5]汩徂:急匆匆來到。
[6]眴(shùn):通“瞬”,看。窈窈:深遠而無所見的樣子。
[7]孔:甚。幽墨:寂靜無聲。墨,通“默”。
[8]紆軫:委曲而苦痛。
[9]愍:病痛,憂患。鞠:困苦。
[10]撫情效志:猶言內省於己。
[11]俛詘:冤屈。《楚辭》即作“冤屈”。自抑:強自按捺。
[12]刓(wán):刻,削。圜:通“圓”。
[13]常度:正常的法則。替:廢棄。
[14]易初:改變原來志趣。
[15]章畫職墨:指守道不移。章,明確。職,通“識”,記住。畫墨,即匠人之繩墨。
[16]大人:猶言君子,德行高尚的人。盛:讚美。
[17]斫(zhuó):砍,削。
[18]孰:誰。揆:尺度。
[19]玄文:黑色的花紋。幽處:放在黑暗的地方。
[20]矇:盲人。不章:沒有文采,或指不鮮明。
[21]睇:斜視。
[22]瞽:盲人。
[23]笯:竹籠。楚地方言字。
[24]糅:錯雜,混合在一起。
[25]一概相量:意謂同等評價。概:量米粟時刮平鬥斛用的橫木。
[26]鄙妒:卑鄙嫉妒。
[27]羌:語首助詞,無義。臧:善,美。
【原文】
任重載盛[1]兮,陷滯而不濟[2];懷瑾握瑜兮,窮不得餘所示[3]。邑犬群吠[4]兮,吠所怪也;誹駿疑桀[5]兮,固庸態[6]也。文質疏內[7]兮,眾不知吾之異采[8];材樸委積[9]兮,莫知餘之所有。重仁襲[10]義兮,瑾厚以為豐[11];重華不可牾[12]兮,孰知餘之從容[13]!古固有不併[14]兮,豈知其故也?湯禹[15]久遠兮,邈不可慕[16]也。懲違改忿[17]兮,抑心而自強;離湣[18]而不遷兮,願志之有象[19]。進路北次[20]兮,日昧昧[21]其將暮;含憂虞哀[22]兮,限之以大故[23]。
【註釋】
[1]任重載盛:負擔重,裝載多。盛,多。
[2]陷滯:陷沒,沉滯。不濟:不能渡過。濟,渡。
[3]窮:處境困窘。示:告,給人看。
[4]吠:狗叫。
[5]誹:誹謗。駿、桀:指才能傑出的人。駿,通“俊”;桀,通“傑”。
[6]庸態:庸人的常態。
[7]文質疏內:猶言文疏質內。文,指外表的文采。質,實質。內,通“訥”,木訥,樸實無華。
[8]異采:不同尋常的文采,指非凡的才能。
[9]材樸:這裡泛指木材。材,指有用的木料。樸,指沒有加工的木料。委積:扔在一邊堆積著。
[10]重:和“襲”同義,都是積累的意思。意指品德的完美,並非一朝一夕所能完成,必須平時養之有素。
[11]謹厚:謹慎忠厚。豐:增,加強。
[12]重華:虞舜的名字。牾:相逢。
[13]從容:指有修養,安舒自得的樣子。
[14]古:指古代聖賢。並:用如動詞,有同時而生的意思。不併,謂聖賢不同時生。
[15]湯禹:指商湯和大禹。
[16]邈:遙遠渺茫。慕:思慕,嚮往。
[17]懲違改忿:剋制憤怒。懲,止。違,恨。
[18]離湣:遭受憂患。湣,通“閔”,病困。
[19]象:法則。
[20]次:途中的短暫停留。
[21]昧昧:昏暗不明的樣子。
[22]含憂:忍受憂愁。含,《楚辭》作“舒”。虞哀:娛樂止哀。虞,通“娛”,樂。
[23]大故:指死亡。
【原文】
亂[1]曰,浩浩沅、湘兮,分流汩[2]兮,修路幽拂[3]兮,道遠忽[4]兮。曾吟恆悲兮[5],永嘆慨兮。世既莫吾知兮,人心不可謂兮。懷情抱質[6]兮,獨無匹[7]兮。伯樂既歿[8]兮,驥將焉程[9]兮?人生稟命[10]兮,各有所錯[11]兮。定心廣志[12],餘何畏懼兮?曾傷爰哀[13],永嘆喟[14]兮。世溷[15]不吾知,心不可謂[16]兮。知死不可讓[17]兮,願勿愛兮。明以告君子兮,吾將以為類[18]兮。
【註釋】
[1]亂:辭賦篇末總括全篇要旨的話。
[2]汩:水疾流的樣子,亦可釋作水疾流的聲音,猶言“汩汩”。
[3]修路:長路。幽拂:昏暗不明。
[4]忽:荒忽,幽暗。
[5]此句及以下三句,《楚辭》無。另外這四句和下面“曾傷爰哀,永嘆喟兮。世溷不吾知,心不可謂兮”四句,只有個別字不同,意思完全相同,所以,疑此四句是衍文,應依《楚辭》為是。
[6]懷情抱質:猶言“懷文抱質”。質,指內蘊的實質;情,指外現的文采。
[7]匹:雙,偶。
[8]歿:死亡。
[9]驥:駿馬,好馬。程:評量,考核。
[10]稟命:承受天命。
[11]錯:通“措”,安置,安排。
[12]定心廣志:意志堅定,心胸寬廣。
[13]曾:通“增”。爰哀:指無休止的悲哀。
[14]喟:嘆息。
[15]溷:通“混”,混濁。
[16]謂:說,告語。
[17]讓:避免。
[18]類:法,例,榜樣。
【原文】
於是懷石遂自沉汨羅以死。
屈原既死之後,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之徒[1]者,皆好辭而以賦見稱;然皆祖[2]屈原之從容辭令,終莫敢直諫,其後楚日以削[3],數十年竟為秦所滅。
自屈原沉汨羅後百有餘年,漢有賈生,為長沙王太傅,過湘水,投書以吊[4]屈原。
【註釋】
[1]之徒:這類人,這班人。
[2]祖:學習,效法。
[3]削:削弱。
[4]吊:悼念。
【原文】
賈生[1]名誼,雒陽[2]人也。年十八,以能誦詩屬書聞[3]於郡中。吳廷尉[4]為河南守,聞其秀才[5],召置門下,甚幸愛。孝文皇帝初立,聞河南守吳公治平[6]為天下第一,故與李斯同邑而常[7]學事焉,乃徵[8]為廷尉。廷尉乃言賈生年少,頗通諸子百家之書。文帝召以為博士。
是時賈生年二十餘,最為少[9]。每詔令議下,諸老先生不能言,賈生盡為之對,人人各如其意所欲出。諸生於是乃以為能,不及也。孝文帝說[10]之,超遷[11],一歲中至太中大夫。
【註釋】
[1]生:古時對讀書人的通稱。
[2]雒陽:又作“洛陽”。
[3]聞:聞名,著名。
[4]吳廷尉:姓吳的廷尉,史失其名。
[5]秀才:指才能優異。
[6]治平:指為官之政績。
[7]故:從前。常:通“嘗”,曾經。
[8]徵:徵召,朝廷官府徵用人才。
[9]少:年輕。
[10]說:通“悅”,喜歡。
[11]超遷:指破格提拔。
【原文】
賈生以為漢興至孝文二十餘年,天下和洽[1],而固當改正朔[2],易服色[3],法[4]制度,定官名,興禮樂,乃悉草具[5]其事儀法,色尚黃[6],數用五,為官名,悉更[7]秦之法。孝文帝初即位,謙讓未遑[8]也。諸律令所更定,及列侯悉就國[9],其說皆自賈生髮之。於是天子議以為賈生任公卿之位。絳、灌、東陽侯[10]、馮敬之屬盡害之,乃短賈生曰:“雒陽之人,年少初學,專欲擅[11]權,紛亂諸事。”於是天子後亦疏之,不用其議,乃以賈生為長沙王太傅。
【註釋】
[1]和洽:太平和睦。
[2]正朔:一年的第一天。正,一年的開始;朔,一月的開始。古時改朝換代,新王朝表示“應天承運”,須重定正朔,改正朔,就是改定曆法。
[3]服色:指車馬服飾的顏色。
[4]法:訂立。
[5]草具:草擬。
[6]色尚黃:服色崇尚黃色。賈誼認為漢朝是土德,土,黃色,所以尚黃。
[7]更:改變。
[8]未遑:來不及。
[9]列侯悉就國:要求諸侯都要到自己的封地去,因當時有不少宗室功臣受封之後,依然不離京城。
[10]絳:指絳侯周勃。灌:指潁陰侯灌嬰。東陽侯:指張相如。
[11]擅:獨攬。
【原文】
賈生既辭往行,聞長沙卑溼,自以壽不得長,又以適[1]去,意不自得。及渡湘水,為賦以吊屈原。其辭曰:
共承嘉惠[2]兮,俟罪[3]長沙。側聞[4]屈原兮,自沉汨羅。造託[5]湘流兮,敬吊先生。遭世罔極[6]兮,乃隕厥[7]身。嗚呼哀哉,逢時不祥。鸞鳳[8]伏竄兮,鴟梟[9]翱翔。闒茸[10]尊顯兮,讒諛[11]得志;賢聖逆曳[12]兮,方正倒植。世謂伯夷貪兮,謂盜蹠廉;莫邪[13]為頓兮,鉛刀為銛[14]。于嗟嚜嚜[15]兮,生之無故!斡棄周鼎兮寶康瓠[16],騰駕罷牛兮驂蹇驢[17],驥垂兩耳兮服[18]鹽車。章甫薦屨[19]兮,漸不可久;嗟苦先生兮,獨離此咎[20]!
【註釋】
[1]適:貶斥,譴責。
[2]共:通“恭”。承:承受,接受。嘉惠:恩惠,此指皇帝的任命。
[3]俟罪:待罪。這是謙詞,意思是自己力不勝任,隨時有犯罪受罰的可能。
[4]側聞:側耳而聞的略語,含有對屈原恭敬的意思。
[5]造:來到。託:寄身,指自己到湘江邊來居住。
[6]罔極:混亂無常之意。
[7]隕:通“殞”,喪命。厥:其。指屈原。
[8]鸞鳳:傳說中的神鳥,此以之比喻賢人。
[9]鴟梟:貓頭鷹一類的鳥,古人認為這類鳥是惡鳥,以之喻小人。
[10]闒茸:闒是小門,茸指小草,以之狀無能的小人。
[11]讒諛:指進讒言和阿諛奉承的小人。
[12]逆曳:倒拖著走。
[13]莫邪(yé):春秋時吳國著名利劍。
[14]鉛刀:以鉛為刀,以言其鈍。銛(xiān):鋒利。
[15]嚜嚜:通“默默”,不得志的樣子。
[16]斡棄:轉棄,也就是拋棄的意思。周鼎:相傳夏禹鑄九鼎,以象九州,後來又成為周朝的傳國寶鼎。康瓠(hù):空壺,破瓦器。
[17]騰駕:駕馭。罷:通“疲”。驂:古代的戰車,除去駕轅的馬之外,再加的馬匹稱為驂。這裡當動詞用。蹇驢:跛足驢。
[18]垂兩耳:馬吃力的樣子,馬拉車吃力就要低垂兩耳。服:拉車。
[19]章甫:殷代的一種禮帽。薦:墊。屨(jù):麻、葛等製成的單底鞋。
[20]咎:災禍。
【原文】
訊曰[1]:已矣,國其莫我知,獨堙鬱[2]兮其誰語?鳳漂漂其高[3]兮,夫固自縮[4]而遠去。襲九淵[5]之神龍兮,沕[6]深潛以自珍。彌融爚[7]以隱處兮,夫豈從蟻與蛭螾[8]?所貴聖人之神德兮,遠濁而自藏。使騏驥可得系羈兮,豈雲異夫犬羊!般紛紛其離此尤[9]兮,亦夫子之辜[10]也!瞝[11]九州而相君兮,何必懷此都也?鳳皇翔於千仞[12]之上兮,覽德輝[13]而下之;見細德之險徵[14]兮,搖增翮逝而去之。彼尋常之汙瀆[15]兮,豈能容吞舟[16]之魚!橫江湖之鱣鱘[17]兮,固將制於蟻螻。
【註釋】
[1]訊:告也。訊曰,相當於《楚辭》裡的“亂曰”,是全篇的結束語。
[2]堙鬱:同於“壹鬱”“抑鬱”,憂悶不快。
[3]漂漂:通“飄飄”,高飛的樣子。:通“逝”,離去。
[4]自縮:“自引”,自己引退。《漢書·賈誼傳》即作“自引”。
[5]襲:深藏。九淵:九旋之淵,言其至深。
[6]沕(mì):和上文“襲”相對,也是深藏之意。
[7]彌:消弭;遠離。融爚(yuè)明光,光輝。
[8]蛭:螞蟥,一種吸血水蟲。螾:通“蚓”,蚯蚓。此處以“蛭”“螾”比喻齷齪小人。
[9]般:紛亂的樣子。尤:禍患。
[10]夫子:指屈原。辜:通“故”,指原因。
[11]瞝:遍看,環視。
[12]千仞:七尺為一仞。一說八尺。極言其高。
[13]德輝:道德的光輝,指有德的君主。
[14]細德:卑劣的品德,指寡德之人。險徵:危險的徵兆。
[15]尋:八尺為尋。常:十六尺為常。汙:積水。瀆:小溝渠。
[16]吞舟:形容魚大。
[17]橫江湖:形容魚之巨大。鱣鱘:大魚。
【原文】
賈生為長沙王太傅三年,有鴞[1]飛入賈生舍,止於坐隅[2]。楚人命[3]鴞曰“服”。賈生既以適居長沙,長沙卑溼,自以為壽不得長,傷悼之,乃為賦以自廣[4]。其辭曰:
單閼[5]之歲兮,四月孟夏,庚子日施[6]兮,服集予舍,止於坐隅,貌甚閒暇。異物[7]來集兮,私怪其故,發書[8]佔之兮,策言其度[9]。曰“野鳥入處兮,主人將去”。請問於服兮:“予去何之?吉乎告我,兇言其菑。淹數[10]之度兮,語[11]予其期。”服乃嘆息,舉首奮翼,口不能言,請對以意。
【註釋】
[1]鴞:貓頭鷹,古人認為是不祥之鳥。
[2]坐隅:座旁。坐,通“座”。隅,邊側,角落。
[3]命:命名。
[4]自廣:自我安慰。
[5]單閼:十二地支中卯的別稱,用以紀年。據清人考訂,這一年是文帝七年(前173)。
[6]庚子:四月的一天。日施:太陽西斜。施,通“迤”,斜行。
[7]異物:怪物,指鴞。
[8]發:打開。書:指占卜所用的策數之書。
[9]策:《漢書》作“讖”,此實指策書上的預言。度:數,吉凶定數。
[10]淹數:《漢書》作“淹速”,指生死的遲速。
[11]語(yù):告訴。
【原文】
萬物變化兮,固無休息。斡流而遷[1]兮,或推而還。形氣[2]轉續兮,變化而嬗[3]。沕穆[4]無窮兮,胡可勝言!禍兮福所倚[5],福兮禍所伏;憂喜聚門[6]兮,吉凶同域。彼吳強大兮,夫差以敗;越棲會稽兮,句踐霸世。斯遊遂成兮,卒被五刑[7];傅說胥靡[8]兮,乃相武丁。夫禍之與福兮,何異糾[9]。命不可說兮,孰知其極[10]?水激則旱兮[11],矢激則遠。萬物回薄[12]兮,振[13]蕩相轉。雲蒸雨降兮,錯繆[14]相紛。大專[15]槃物兮,坱軋無垠[16]。天不可與慮兮,道不可與謀。遲數有命兮,惡識其時?
【註釋】
[1]斡流:猶言“運轉”。遷:此與下文之“推”都指推移變化。
[2]形:指天地間有形體之物。氣:指天地間無形體之物。
[3]嬗:演變,蛻變。
[4]沕穆:精微深遠的樣子。
[5]此句及下句見《老子》一書。倚:依託。伏:隱藏。
[6]聚門:聚集在一家之門,下句“同域”與此意同。
[7]斯:指李斯。遊:指遊宦於秦。遂成:猶言“達到成功”,指身居相位。下句言李斯在秦二世時為趙高所讒,身受五刑而死。
[8]胥靡:用繩索把罪人系在一起,相隨而行,以服勞役。因此也代指刑徒。
[9]糾:多股絞在一起的繩索。
[10]極:終極、止境。
[11]旱:通“悍”,強勁,急猛。
[12]回薄:反覆不停地激盪。
[13]振:通“震”。
[14]錯繆:互相糾纏錯雜。
[15]大專:與“大鈞”同,製造陶器的轉輪,自然界造就萬物,就如同鈞製造陶器,故以大鈞喻大自然。
[16]坱軋:漫無邊際的樣子。垠:邊際,盡頭。
【原文】
且夫天地為爐兮,造化為工;陰陽為炭兮,萬物為銅。合散消息[1]兮,安有常則[2];千變萬化兮,未始有極。忽然[3]為人兮,何足控摶[4];化為異物[5]兮,又何足患!小知[6]自私兮,賤彼貴我;通人大觀[7]兮,物無不可[8]。貪夫徇[9]財兮,烈士[10]徇名;誇者[11]死權兮,品庶馮[12]生。怵迫[13]之徒兮,或趨西東;大人不曲[14]兮,億變齊同[15]。拘士系俗[16]兮,攌[17]如囚拘;至人遺物[18]兮,獨與道俱。眾人或或[19]兮,好惡積意[20];真人淡漠兮,獨與道息[21]。釋知遺形兮,超然自喪[22];寥廓忽荒[23]兮,與道翱翔。乘流則逝兮,得坻[24]則止;縱軀委命兮,不私與己。其生若浮兮,其死若休;澹[25]乎若深淵之靜,汜乎若不繫之舟。不以生故自寶兮,養空[26]而浮;德人無累兮,知命不憂。細故芥葪[27]兮,何足以疑!
【註釋】
[1]消息:指萬物生滅、盛衰。消,滅;息,生。
[2]常則:一定的規律。
[3]忽然:偶然,言生而為人,不過偶然之事。
[4]控摶(tuán):控,引持;摶:撫弄。控摶,有愛惜珍重之意。
[5]異物:指人死之後身體變質,成為另外一種東西。
[6]知:通“智”。
[7]通人:與下文之“大人”“至人”“真人”“德人”都是道家用語,指道德修養極其高深的人。大觀:胸襟開闊,所見遠大。
[8]可:適宜。
[9]徇:通“殉”,指為某種目的而獻身。
[10]烈士:指重義輕生之人。
[11]誇者:指好虛名、喜權勢的人。
[12]品庶:眾庶,廣大百姓。馮(pínɡ):通“憑”,依靠。引申為貪戀。
[13]怵迫:指為名利所誘惑、為貧賤所逼迫。
[14]曲:屈也,指為物慾所屈。
[15]齊同:等量齊觀。
[16]系俗:指為俗累所羈絆。
[17]攌:拘禁。
[18]遺物:忘卻、遺棄外界物累。
[19]或或:通“惑惑”,迷惑不解。
[20]意:通“臆”,胸臆。
[21]息:生,猶言“存在”。
[22]自喪:忘記自我。
[23]寥廓:深遠空闊的樣子。忽荒:通“恍惚”。
[24]坻:水中小洲。
[25]澹:靜止的樣子。
[26]養空:養空虛之性。
[27]芥葪:細小的梗塞物。
【原文】
後歲餘,賈生徵見。孝文帝方受釐[1],坐宣室[2]。上因感鬼神事,而問鬼神之本。賈生因具道所以然之狀。至夜半,文帝前席[3]。既罷,曰:“吾久不見賈生,自以為過之,今不及也。”居頃之,拜賈生為梁懷王太傅。梁懷王,文帝之少子,愛,而好書,故令賈生傅之。
【註釋】
[1]受釐:漢制祭天地五畤,皇帝派人行祀或郡國祭祀之後,皆以祭餘之肉歸致皇帝,以示受福,叫受釐。
[2]宣室:宮殿名,在未央宮中,是皇帝齋戒的地方。
[3]前席:古人席地而坐,前席指在坐席上往前移動,這是親近的表示。
【原文】
文帝復封淮南厲王子四人皆為列侯。賈生諫,以為患之興自此起矣。賈生數[1]上疏,言諸侯或連數郡,非古之制,可稍[2]削之。文帝不聽。
居數年,懷王騎,墮馬而死,無後[3]。賈生自傷為傅無狀[4],哭泣歲餘,亦死。賈生之死時年三十三矣。及孝文崩,孝武皇帝[5]立,舉[6]賈生之孫二人至郡守,而賈嘉最好學,世[7]其家,與餘通書。至孝昭時,列為九卿[8]。
【註釋】
[1]數:多次。
[2]稍:逐漸。
[3]後:指後代。
[4]無狀:無功勞,無成績。
[5]孝武皇帝:指漢武帝。應為“今上”。《史記》成書於武帝在世時,不應有“孝武皇帝”這樣的稱呼。
[6]舉:選拔。
[7]世:繼承。
[8]這二句乃後人所加,司馬遷未能活到此時。
【原文】
太史公曰:餘讀《離騷》《天問》《招魂》《哀郢》[1],悲其志。適長沙,觀屈原所自沉淵,未嘗不垂涕,想見其為人。及見賈生吊之,又怪屈原以彼其材,遊諸侯,何國不容,而自令若是。讀《服鳥賦》,同死生[2],輕去就[3],又爽然[4]自失矣。
【註釋】
[1]《天問》《招魂》《哀郢》:以上都是屈原作品的篇目,也有人說《招魂》是宋玉的作品。
[2]同死生:把死生同等看待。
[3]輕去就:指不把職務上的升降看得很重。
[4]爽然:默然。
【譯文】
屈原名平,和楚國王室是同姓一族。他擔任楚懷王的左徒,學識淵博,記憶力很強,對國家存亡興衰的道理非常瞭解,對外交往來,待人接物的辭令又非常熟悉。因此,他入朝就和楚王討論國家大事,制定政令;對外就接待各國使節,處理對各諸侯國的外交事務。楚懷王對他非常信任。
而上官大夫和屈原職位相同,他為了能得到懷王的寵信,很嫉妒屈原的才能。有一次,懷王命屈原制定國家法令,屈原剛寫完草稿,還沒最後修訂完成。上官大夫見到之後想奪為己有,但屈原不肯給他。他就在楚懷王面前說屈原的壞話:“大王您讓屈原制定法令,上下沒有人不知道這件事。每頒佈一條法令,屈原就自誇其功,說是‘除了我之外,誰也做不出來’。”懷王聽了,非常生氣,因此就對屈原疏遠了。
屈原對懷王聽聞失靈而不能分辨是非,視線為讒佞諂媚之徒所矇蔽而不能辨明真偽,致使邪惡傷害了公道,正直的人不為朝廷所容,感到萬分痛心,所以才憂愁苦悶,沉鬱深思而寫成《離騷》。所謂“離騷”,就是遭遇憂患之意。上天是人的原始,父母是人的根本。人在處境窘迫的時候,就要追念根本,所以在勞累困苦到極點時,沒有不呼叫上天的;在受到病痛折磨無法忍受時,沒有不呼叫父母的。屈原堅持公正,行為耿直,對君王一片忠心,竭盡才智,但是受到小人的挑撥離間,其處境可以說是極端困窘了。因誠心為國而被君王懷疑,因忠心事主而被小人誹謗,怎能沒有悲憤之情呢?屈原寫作《離騷》,正是為了抒發這種悲憤之情。《詩經·國風》雖然有許多描寫男女戀情之作,但不是淫亂;《詩經·小雅》雖然表露了百姓對朝政的誹謗憤怨之情,卻不主張公開反叛。而像屈原的《離騷》,可以說是兼有以上兩者的優點。屈原在《離騷》中,往上追溯到帝嚳的事蹟,近世讚揚齊桓的偉業,中間敘述商湯、周武的德政,以此來批評時政。闡明道德內容的廣博深遠,治亂興衰的因果必然,這些都講得非常詳盡。其語言簡約精練,其內容卻託意深微,其情志高潔,其品行廉正,其文句雖寫的是細小事物,而其意旨卻極其宏大博深,其所舉的雖然都是眼前習見的事例,而所寄託的意義卻極其深遠。其情志高潔,所以喜歡用香草作譬喻。其品行廉正,所以至死也不放鬆對自己的要求。身處汙泥濁水之中而能洗滌乾淨,就像蟬脫掉外殼一樣潔身高蹈,超然於塵埃之外,不為世俗的混濁所玷汙,清白高潔,出淤泥而不染。推論其高尚情志,就是說與日月爭輝也是恰宜的。
屈原被貶退之後,秦國想發兵攻打齊國,可是齊國與楚國有合縱的盟約,秦惠王對此很是擔憂,於是就派張儀假裝離開秦國,帶著豐厚的禮品來到楚國表示臣服,說:“秦國非常痛恨齊國,但齊國和楚國有合縱的盟約,若是楚國能和齊國斷交,那麼秦國願意獻出商、於一帶六百里土地。”楚懷王貪圖得到土地而相信了張儀,就和齊國斷絕了關係,並派使者到秦國接受土地。張儀欺騙了楚國,對使者說:“我和楚王約定的是六里,沒聽說過有什麼六百里。”楚國使者非常生氣地離去,回到楚國把這事告訴了懷王。懷王勃然大怒,大規模起兵攻打秦國。秦國也派兵迎擊,在丹水、淅水一帶大破楚軍,並斬殺八萬人,俘虜了楚將屈匄,接著又攻取了楚國漢中一帶。於是,楚懷王動員了全國的軍隊,深入進軍,攻打秦國,在藍田大戰。魏國得知此事,派兵偷襲楚國,到達鄧地。楚兵非常害怕,不得不從秦國撤軍回國。而齊國很痛恨懷王背棄盟約,不肯派兵救助楚國,楚國的處境非常艱難。
第二年,秦國提出割讓漢中一帶土地和楚國講和,但楚懷王說:“我不希望得到土地,只想得到張儀就甘心了。”張儀聽到這話,就說:“用我一個張儀來抵漢中之地,請大王答應我去楚國。”張儀到楚國之後,又給楚國掌權的大臣靳尚送上厚禮,並用花言巧語欺騙懷王的寵姬鄭袖,懷王竟然聽信了鄭袖的話,把張儀又給放跑了。這時,屈原已被疏遠,不再擔任重要官職,剛被派到齊國出使,回來之後,向懷王進諫說:“大王您為什麼不殺了張儀呢?”懷王感到很後悔,派人去追趕,但已經來不及了。
在此之後,各諸侯國聯合攻打楚國,大敗楚軍,殺死了楚國大將唐眛。
當時,秦昭王和楚國結為姻親,想和楚懷王見見面,楚懷王想要前往。屈原勸諫說:“秦國是虎狼一般貪暴的國家,是不能信任的,還是不去為好。”可是,懷王的小兒子子蘭勸懷王前去,他說:“為什麼要斷絕了秦王的好意呢?”懷王最終還是去了。但他剛一進武關,秦朝的伏兵就斬斷了他的歸路,把懷王扣留,為的是讓他答應割讓土地。懷王大怒,不肯應允。逃到趙國,但趙國拒絕接納。然後又來到秦國,最終死在秦國,屍體運回楚國安葬。
懷王的大兒子頃襄王繼位,任命他的弟弟子蘭為令尹。因子蘭勸懷王入秦而最終死在秦國,楚國人都把此事的責任歸罪於子蘭。
屈原對子蘭的所作所為,也非常痛恨。雖然身遭放逐,卻依然眷戀楚國,懷念懷王,時刻惦記著能重返朝廷,總是希望國王能突然覺悟,不良習俗也為之改變。他總是不忘懷念君王,復興國家,扭轉局勢,所以在一篇作品中多次流露此種心情。然而,終究無可奈何,所以也不可能再返朝廷,於此也可見懷王最終也沒有醒悟。作為國君,不管他聰明還是愚蠢,有才還是無才,都希望找到忠臣和賢士來輔佐自己治理國家。然而,亡國破家之事不斷髮生,而聖明之君、太平之國卻好多世代都未曾一見,其根本原因就在於其所謂忠臣並不忠,其所謂賢士並不賢。懷王因不知曉忠臣之職分,所以在內為鄭袖所迷惑,在外被張儀欺騙,疏遠屈原而信任上官大夫和令尹子蘭。結果使軍隊慘敗,國土被侵佔,失去了六郡地盤,自己還流落他鄉,客死秦國,為天下人所恥笑。這是由於不知人所造成的災禍。《易經》上說:“井已經疏浚乾淨,卻沒人來喝水,這是令人難過的事。國君若是聖明,大家都可以得到幸福。”而懷王是如此不明,哪裡配得到幸福啊!
令尹子蘭聽到以上情況勃然大怒,最終讓上官大夫去向頃襄王說屈原的壞話。頃襄王一生氣,就把屈原放逐了。
屈原來到江邊,披頭散髮在荒野草澤上一邊走,一邊悲憤長吟。臉色憔悴,形體乾瘦。一位漁翁看到他,就問道:“您不就是三閭大夫嗎?為什麼到這裡來呢?”屈原說:“全社會的人都汙濁而只有我是乾淨的,大家都昏沉大醉而只有我是清醒的,所以我才被放逐了。”漁翁說:“一個道德修養達到最高境界的人,對事物的看法並非一成不變,而是能隨著世俗風氣而轉移。全社會的人都汙濁,你為什麼不在其中隨波逐流?大家都昏沉大醉,你為什麼不在其中吃點殘羹剩酒呢?為什麼要保持美玉一般的品德,而使自己討了個被流放的下場呢?”屈原回答說:“我聽說過,剛洗過頭的人一定要彈去帽子上的灰塵,剛洗過身軀的人一定要把衣服上的塵土抖乾淨,人們又有誰願意以清白之身,而受外界汙垢的沾染呢?我寧願跳入江水長流之內,葬身魚腹之中,也不讓自己的清白品德蒙受世俗的汙染!”
於是,屈原寫下了作品《懷沙》,其中這樣寫道:
陽光強烈的初夏呀,草木茂盛地生長。悲傷總是充滿胸膛啊,我急匆匆來到南方。眼前是一片茫茫啊,沉寂得毫無聲響。我的心情沉鬱悲慨啊,這令人傷心日子又實在太長。撫心反省而無過錯啊,蒙冤自抑而無懼。
想把方木削成圓木啊,但正常法度不可改易。拋開正路而走斜徑啊,那將為君子所鄙棄。明確規範,牢記法度啊,往日的初衷決不反悔。品性忠厚,心地端正,為君子所讚美。巧匠不揮動斧頭砍削啊,誰能看出是否合乎標準。黑色的花紋放在幽暗之處啊,盲人會說花紋不鮮明;離婁稍微一瞥就看得非常清楚啊,盲人反說他是失明無光。事情竟是如此黑白混淆啊,上下顛倒。鳳凰被關進籠子裡啊,雞和野雉卻在那裡飛跳。美玉和粗石被摻雜在一起啊,竟有人認為二者也差不了多少。那些幫派小人卑鄙嫉妒啊,全然不瞭解我的高尚情操。
任重道遠負載太多啊,沉陷阻滯不能向前。身懷美玉品德高啊,處境困窘向誰獻?城中群狗胡亂叫啊,以為少見為怪就叫喚。誹謗英俊疑豪傑啊,這本來就是小人的醜態。外表粗疏內心樸實啊,眾人不知我的異彩。未雕飾的材料被丟棄啊,沒人知道我所具有的智慧和品德。我注重仁與義的修養啊,並把恭謹忠厚來加強。虞舜已不可再遇啊,又有誰知道我從容堅持自己的志向。古代的聖賢也難得同世而生啊,又有誰能瞭解其中緣由?商湯夏禹距今是何其久遠啊,渺茫無際難以追攀。強壓住悲憤不平啊,抑制內心而使自己更加堅強。遭受憂患而不改變初衷啊,只希望我的志向成為後人效法的榜樣。我又順路北行啊,迎著昏暗將盡的陽光。含憂鬱而強作歡顏啊,死亡就在前面不遠的地方。
尾聲:浩蕩的沅江、湘江水啊,不停地流淌翻湧著波浪。道路漫長而又昏暗啊,前程又是何等恍惚渺茫。我懷著長久的悲傷歌吟不止啊,慨然嘆息終此世。世上沒人瞭解我啊,誰能聽我訴衷腸?情操高尚品質美啊,芬芳潔白世無雙。伯樂早已死去啊,千里馬誰能識別它是駿良?人生一世秉承命運啊,各有各的不同安排。內心堅定心胸廣啊,別的還有什麼值得畏懼!重重憂傷長感慨啊,永世長嘆無盡哀。世道混濁知音少啊,人心叵測內難猜。人生在世終須死啊,對自己的生命就不要太珍愛。明白告知世君子啊,我將永為人楷模。
於是,屈原就懷抱石頭,投入汨羅江自殺而死。
屈原死後,楚國有宋玉、唐勒、景差等人,他們都愛好文學而以擅長辭賦著名。但他們都只學習了屈原辭令委婉含蓄的一面,而最終沒人敢像屈原那樣直言勸諫。此後,楚國一天比一天弱小,幾十年之後終於被秦國消滅。
自從屈原沉江而死一百多年之後,漢朝有個賈生,在擔任長沙王太傅時,經過湘水,寫一篇辭賦投入江中,以此祭弔屈原。
賈生名叫賈誼,是洛陽人。在十八歲時,他就因誦讀詩書會寫文章而聞名當地。吳廷尉擔任河南郡守時,聽說賈誼才學優異,就把他召到衙門任職,並非常器重。漢文帝剛即位時,聽說河南郡守吳公政績卓著,為全國第一,而且和李斯同鄉,又曾向李斯學習過,於是就徵召他擔任廷尉。吳廷尉就推薦賈誼,說他年輕有才,能精通諸子百家的學問。這樣,漢文帝就徵召賈誼,讓他擔任博士之職。
當時賈誼二十有餘,在博士中最為年輕。每次文帝下令讓博士們討論一些問題,那些年長的老先生們都無話可說,而賈誼卻能一一回答,人人都覺得說出了自己想說的話。博士們都認為賈生才能傑出,無與倫比。漢文帝也非常喜歡他,對他破格提拔,一年之內就升任太中大夫。
賈誼認為,從西漢建立到漢文帝時已有二十多年了,天下太平,正是應該改正曆法、變易服色、訂立制度、決定官名、振興禮樂的時候。於是,他草擬了各種儀法,崇尚黃色,遵用五行之說,創設官名,完全改變了秦朝的舊法。漢文帝剛剛即位,謙虛退讓而來不及實行。但此後各項法令的更改,以及諸侯必須到封地去上任等事,這都是賈誼的主張。於是,漢文帝就和大臣們商議,想提拔賈誼擔任公卿之職。而絳侯周勃、灌嬰、東陽侯、馮敬這些人都嫉妒他,就誹謗賈誼說:“這個洛陽人,年紀輕而學識淺,只想獨攬大權,把政事弄得一團糟。”此後,漢文帝就疏遠了賈誼,不再採納他的意見,任命他為長沙王太傅。
賈誼向文帝告辭之後,前往長沙赴任。他聽說長沙地勢低窪,氣候潮溼,自認為壽命不會很長,又是因為被貶至此,內心非常不愉快。在渡湘水的時候,寫下一篇辭賦來憑弔屈原,賦文這樣說:
我恭奉天子詔命,待罪來到長沙任職。曾聽說過屈原啊,是自沉汨羅江而長逝。今天我來到湘江邊,託江水來敬吊先生的英靈。遭遇紛亂無常的社會,才逼得您自殺失去生命。啊呀,太令人悲傷啦!正趕上那不幸的年代。鸞鳳潛伏隱藏,鴟梟卻自在翱翔。不才之人尊貴顯赫,阿諛奉承之輩得志猖狂;聖賢都不能順遂行事啊,方正的人反屈居下位。世人竟稱伯夷貪婪,盜蹠廉潔;莫邪寶劍太鈍,鉛刀反而是利刃。唉呀呀!先生您真是太不幸了,平白遭此橫禍!丟棄了周代傳國的無價鼎,反把破瓠當奇貨。駕著疲憊的老牛和跛驢,卻讓駿馬垂著兩耳拉鹽車。好端端的禮帽當鞋墊,這樣的日子怎能長?哎呀,真苦了屈先生,唯您遭受這飛來禍!
尾聲:算了吧!既然國人不瞭解我,抑鬱不快又能和誰訴說?鳳凰高飛遠離去,本應如此自引退。效法神龍隱淵底,深藏避禍自愛惜。遠離明光而隱處,豈能隨從螞蟻、水蛭、蚯蚓?聖人品德最可貴,遠離濁世而自隱匿。若是良馬可拴系,怎說異於犬羊類!世態紛亂遭此禍,先生自己也有責。遊歷九州任擇君,何必對故都戀戀不捨?鳳凰飛翔千仞上,看到有德之君才下來棲止。一旦發現危險兆,振翅高飛遠離去。狹小汙濁的小水坑,怎能容得下吞舟大魚?橫絕江湖的大魚,最終還要受制於螻蟻。
賈誼在擔任長沙王太傅的第三年,一次,有一隻鴞鳥飛進他的住宅,停在了座位旁邊。楚國人把鴞叫作“服”。賈誼原來就是因被貶來到長沙,而長沙又地勢低窪,氣候潮溼,所以自認為壽命不長,悲痛傷感,就寫下了一篇賦來自我安慰。賦文寫道:
丁卯年四月初夏,庚子日太陽西斜的時分,有一隻貓頭鷹飛進我的住所,它在座位旁邊停下,樣子是那樣自在安閒。奇怪之鳥進我家,私下疑怪是為啥。打開卦書來占卜,上面載有這樣的話,“野鳥飛入住舍呀,主人將會離開家”。請問貓頭鷹啊,“我離開這裡將去何方?是吉,就請告我;是兇,也請告我是什麼禍殃。生死遲速有定數啊,請把期限對我說端詳”。貓頭鷹聽罷長嘆息,抬頭振翅已會意。嘴巴不能說話,請以意相示自揣度。
天地萬物長變化,本來無有終止時。如渦流旋轉,反覆循環。外形內氣轉化相續,演變如蟬蛻化一般。其道理深微無窮,言語哪能說得周遍。禍當中傍倚著福,福當中也埋藏著禍。憂和喜同聚一起,吉和兇同在一個領域。當年吳國是何等強大,吳王夫差卻以此而敗亡。越國敗處會稽,句踐以此稱霸於世。李斯遊秦順利成功,卻終於遭受五刑。傅說原為一刑徒,後來卻成武丁相。禍對於福來說,與繩索互相纏繞有什麼不同?天命無法詳解說,誰能預知它的究竟?水成激流來勢猛,箭遇強力射得遠。萬物循環往復長激盪,運動之中相互起變化。雲升雨降多反覆,錯綜變幻何紛繁。天地運轉造萬物,漫無邊際何浩瀚。天道高深不可預測,凡人思慮難以謀算。生死的遲早都由命,誰能知其到來時?
何況天地為巨爐,自然本為司爐工。陰陽運轉是爐炭,世間萬物皆為銅。其中聚散或生滅,哪有常規可尋蹤?錯綜複雜多變化,未曾見過有極終。成人亦為偶然事,不足珍愛慕長生。縱然死去化異物,又何足憂慮心膽驚!小智之人顧自己,鄙薄外物重己身。通人達觀何大度,死生禍福無不宜。貪夫為財賠性命,烈士為名忘死生。喜好虛名者為權勢而死,平民百姓又怕死貪生。而為名利所誘惑、為貧賤所逼迫的人,為了鑽營而奔走西東。而道德修養極高的人,不為物慾所屈服,對千百萬化的事物等量齊觀。愚夫被俗累羈絆,拘束得如囚徒一般。有至德的人能遺世棄俗,只與大道同存在。天下眾人迷惑不解,愛憎之情積滿胸臆。有真德的人恬淡無為,獨和大道同生息。捨棄智慧忘形骸,超然物外不知有己。在那空曠恍惚的境界,和大道一起共翱翔。乘著流水任意行,碰上小洲就停止。將身軀託付給命運,不把它看作私有之體。活著如同寄於世,死了是長休息。內心寧靜就如無波的深淵,浮游就如不繫纜繩的小舟。不因活著重己命,修養空靈之性不拘泥。至德之人無俗累,樂天知命復何憂!雞毛蒜皮區區小事,哪裡值得憂慮生疑!
一年多之後,賈誼被召回京城拜見皇帝。當時,漢文帝正坐在宣室,接受神的降福保佑。因文帝有感於鬼神之事,就向賈誼詢問鬼神的本原。賈誼也就乘機周詳地講述了之所以會有鬼神之事的種種情形。到半夜時分,文帝已聽得很入神,不知不覺地在座席上總往賈誼身邊移動。聽完之後,文帝慨嘆道:“我好長時間沒見賈誼了,自認為能超過他,現在看來還是不如他。”過了不久,文帝任命賈誼為梁懷王太傅。梁懷王是漢文帝的小兒子,受文帝寵愛,又喜歡讀書,因此才讓賈誼當他老師。
漢文帝又封淮南厲王的四個兒子都為列侯。賈誼勸諫,認為國家禍患的興起就要從這裡開始了。賈誼又多次上疏皇帝,說有的諸侯封地太多,甚至多達幾郡之地,和古代的制度不符,應該逐漸削弱他們的勢力,但是漢文帝不肯聽從。
幾年之後,梁懷王因騎馬不慎,從馬上掉下來摔死了,沒有留下後代。賈誼認為,這是自己做太傅沒有盡到責任,非常傷心,哭泣了一年多,也死去了。死的時候,年僅三十三歲。後來,漢文帝去世,漢武帝即位,提拔賈誼的兩個孫子任郡守。其中,賈嘉最為好學,繼承了賈誼的家業,曾和我有過書信往來。到漢昭帝時,他擔任九卿之職。
太史公說:“我讀完《離騷》《天問》《招魂》《哀郢》之後,深受屈原情志的感染,悲傷不已。當我到長沙時,特意去看了屈原沉江自殺的地方,不禁掉下眼淚,由此更加想見他的為人。後來,讀了賈誼的《吊屈原賦》,又責怪屈原以自己超人的才華,若是遊事諸侯的話,哪個國家不能容納他呢?而把自己弄到這種地步。讀過《服鳥賦》之後,把生死同等看待,把官場上的去留升降看得很輕,又不禁默然若失了。”
第六十七卷
呂不韋列傳第二十五
《呂不韋列傳》是呂不韋一個人的傳記,但作者通過這篇傳記,反映了秦廷內部的爭權奪利、皇太后的放蕩生活,以及政治鬥爭的殘酷無情。
在本傳中,作者突出塑造的是呂不韋的形象。呂不韋本為韓國人,因擅長於經營之道,賤買貴賣,家累千金。當他到邯鄲做生意,見到了被當作人質的秦王之孫子楚時,立刻就從商業上的投機轉向了政治上的投機,產生了“奇貨可居”的念頭。作者集中筆墨,詳細地描寫了呂不韋和子楚的密謀策劃,以及呂不韋為子楚爭得為太子繼承人的經過。在這一系列緊鑼密鼓的活動中,呂不韋深謀遠慮,處處是主動者,而子楚聽之任之,還答應在事成之後,“請得分秦國與君共之”,似乎在這裡進行的不是一場政治鬥爭,而是一筆交易、一樁買賣。就這樣,作者不動聲色地把呂不韋那種商人的唯利是圖的性格刻畫得入木三分。
對於子楚,作者寫他才能平庸,但非常好色,一見到呂不韋的小妾就要據為己有,也不在乎她是否懷孕在身。呂不韋雖然極喜歡此女,但一想到還要放長線釣大魚,就忍痛把她送給了子楚。回去一年之後,生下一子名政,這就是後來的秦始皇。有人認為,秦始皇不是呂不韋的兒子,這自可成為一家之言。但是,司馬遷確實認為秦始皇是呂不韋的兒子,裡面所包含的意思是耐人尋味的。從前,封建皇帝對自己繼位的兒子正出庶出、長子次子都非常重視,考慮再三,甚至為此殺人流血,而現在呂不韋卻不動聲色,不費吹灰之力就使自己的兒子做了秦國繼承人,後來又當了皇帝,竊取了強暴之秦的全部權力,真是莫大的諷刺!
總而言之,這篇傳記中沒有一個是作者同情的人物。我們可以這樣說,本篇是作者滿懷憎惡和輕蔑描繪的一幅群醜圖。
【原文】
呂不韋者,陽翟大賈人[1]也。往來販賤賣貴,家累[2]千金。
秦昭王四十年,太子死。其四十二年,以其次子安國君為太子。安國君有子二十餘人。安國君有所甚愛姬,立以為正夫人,號曰華陽夫人。華陽夫人無子。安國君中男[3]名子楚,子楚母曰夏姬,毋[4]愛。子楚為秦質子[5]於趙。秦數攻趙,趙不甚禮[6]子楚。
【註釋】
[1]大賈人:大商人。
[2]累:積聚。
[3]中男:次子。
[4]毋:無。
[5]質子:人質,古代被派往別國去作抵押的人,多為王子、世子,故名質子。
[6]禮:以禮相待。用如動詞。
【原文】
子楚,秦諸庶孽孫[1],質於諸侯,車乘進用[2]不饒,居處困,不得意。呂不韋賈邯鄲,見而憐之,曰:“此奇貨可居[3]”。乃往見子楚,說曰:“吾能大子之門。”子楚笑曰:“且自大君之門,而乃大吾門!”呂不韋曰:“子不知也,吾門待子門而大。”子楚心知所謂,乃引與坐,深語[4]。呂不韋曰:“秦王老矣,安國君得為太子。竊聞安國君愛幸華陽夫人,華陽夫人無子,能立適嗣[5]者,獨華陽夫人耳。今子兄弟二十餘人,子又居中,不甚見幸,久質諸侯。即[6]大王薨,安國君立為王,則子毋幾得與長子及諸子旦暮[7]在前者爭為太子矣。”子楚曰:“然。為之奈何?”呂不韋曰:“子貧,客於此,非有以奉獻於親及結賓客也。不韋雖貧,請以千金為子西遊,事安國君及華陽夫人,立子為適嗣。”子楚乃頓首曰:“必如君策,請得分秦國與君共之。”
【註釋】
[1]庶孽孫:非正妻所生,而是姬妾所生的子孫。
[2]進用:財用。進,通“贐”,指收入的錢財。
[3]奇貨可居:指珍奇的貨物可以囤積起來以待高價。
[4]深語:指推心置腹地深談。
[5]適嗣:正妻所生的長子,此處實指王位的繼承人。適,通“嫡”。
[6]即:若是,假使。
[7]毋幾:沒有希望。旦暮:早晚。
【原文】
呂不韋乃及五百金與子楚,為進用,結賓客;而復以五百金買奇物玩好,自奉而西遊秦,求見華陽夫人姊,而皆以其物獻華陽夫人。因言子楚賢智,結諸侯賓客遍天下,常曰:“楚也以夫人為天[1],日夜泣思太子及夫人。”夫人大喜。不韋因使其姊說夫人曰:“吾聞之,以色事人者,色衰而愛弛。今夫人事太子,甚愛而無子,不以此時蚤[2]自結於諸子中賢孝者,舉立以為適而子之,夫在則重尊,夫百歲之後,所子者為王,終不失勢,此所謂一言而萬世之利也。不以繁華[3]時樹本,即色衰愛弛後,雖欲開一語,尚可得乎?今子楚賢,而自知中男也,次不得為適,其母又不得幸,自附夫人,夫人誠以此時拔以為適,夫人則竟世有寵於秦矣。”華陽夫人以為然,承太子間,從容言子楚質於趙者絕賢,來往者皆稱譽之。乃因涕泣曰:“妾幸得充後宮,不幸無子,願得子楚立以為適嗣,以託妾身。”安國君許之,乃與夫人刻玉符[4],約以為適嗣。安國君及夫人因厚饋遺[5]子楚,而請呂不韋傅之,子楚以此名譽益盛於諸侯。
【註釋】
[1]天:仰賴以為生存者古稱之為天。
[2]蚤:通“早”。
[3]繁華:花盛,以喻人之盛年。
[4]玉符:古代朝廷的一種憑證。
[5]饋遺:贈送禮品、財物等。
【原文】
呂不韋取邯鄲諸姬絕好[1]善舞者與居,知有身[2]。子楚從不韋飲,見而說[3]之,因起為壽[4],請[5]之。呂不韋怒,念業已破家為子楚,欲以釣奇[6],乃遂獻其姬。姬自匿有身,至大期[7]時,生子政。子楚遂立姬為夫人。
秦昭王五十年,使王圍邯鄲,急,趙欲殺子楚。子楚與呂不韋謀,行金六百斤予[8]守者吏,得脫,亡赴秦軍,遂以得歸。趙欲殺子楚妻子,子楚夫人趙豪家女也,得匿,以故母子竟得活。秦昭王五十六年,薨,太子安國君立為王,華陽夫人為王后,子楚為太子。趙亦奉子楚夫人及子政歸秦。
秦王立一年,薨,諡為孝文王。太子子楚代立,是[9]為莊襄王。莊襄王所母[10]華陽後為華陽太后,真母[11]夏姬尊以為夏太后。莊襄王元年,以呂不韋為丞相,封為文信侯,食[12]河南雒陽十萬戶。
【註釋】
[1]絕好:特別漂亮。
[2]有身:指懷孕在身。
[3]說:通“悅”。
[4]壽:祝酒。
[5]請:求,要得到。
[6]釣奇:指想得到巨大利益。含有前“奇貨可居”之意。
[7]大期:十二個月。
[8]予:給予。
[9]是:這。
[10]所母:所拜認的母親。
[11]真母:生母。
[12]食:食邑。
【原文】
莊襄王即位三年,薨,太子政立為王,尊呂不韋為相國,號稱“仲父”[1]。秦王年少[2],太后時時竊私通呂不韋,不韋家僮萬人。
當是時,魏有信陵君,楚有春申君,趙有平原君,齊有孟嘗君,皆下士喜賓客以相傾[3]。呂不韋以秦之強,羞不如,亦招致士,厚遇之,至食客三千人。是時諸侯多辯士,如荀卿之徒,著書布天下。呂不韋乃使其客人人著所聞,集論以為八覽、六論、十二紀,二十餘萬言。以為備天地萬物古今之事,號曰《呂氏春秋》。布咸陽市門,懸千金其上,延諸侯遊士賓客有能增損一字者予千金。
【註釋】
[1]仲父:亞父,僅次於父。
[2]始皇時年十三歲。
[3]下士:謙恭有禮地對待士人。傾:超越,壓倒。
【原文】
始皇帝益壯,太后淫不止。呂不韋恐覺禍及己,乃私求大陰[1]人嫪毐以為舍人,時縱倡樂,使毐以其陰關桐輪[2]而行,令太后聞之,以啖[3]太后。太后聞,果欲私得之。呂不韋乃進嫪毐,詐令人以腐罪[4]告之。不韋又陰謂太后曰:“可事詐腐,則得給事中。”太后乃陰厚賜主腐者吏,詐論之,拔其鬚眉為宦者,遂得侍太后。太后私與通,絕愛之。有身,太后恐人知之,詐卜當避時[5],徙宮居雍。嫪毐常從,賞賜甚厚,事皆決於嫪毐。嫪毐家僮數千人,諸客求宦[6]為嫪毐舍人者千餘人。
【註釋】
[1]陰:指生殖器。
[2]關:貫穿。桐輪:桐木小車輪。
[3]啖(dàn):給……吃。這裡是引申義,引誘的意思。
[4]腐罪:指應判處腐刑(宮刑)的罪。
[5]避時:改變一下住所,以避災禍。
[6]求宦:求為官。
【原文】
始皇七年,莊襄王母夏太后薨。孝文王后曰華陽太后,與孝文王會葬壽陵。夏太后子莊襄王葬芷陽,故夏太后獨別葬杜東,曰:“東望吾子,西望吾夫。後百年,旁當有萬家邑。”
始皇九年,有告嫪毐實非宦者,常與太后私亂,生子二人,皆匿之。與太后謀曰“王即薨,以子為後”。於是秦王下吏[1]治,具[2]得情實,事連相國呂不韋。九月,夷嫪毐三族[3],殺太后所生兩子,而遂遷太后於雍。諸嫪毐舍人皆沒其家[4]而遷之蜀。王欲誅相國,為其奉先王功大,及賓客辯士為遊說者眾,王不忍致法[5]。
【註釋】
[1]下吏:交法官去審訊。
[2]具:通“俱”,全,都。
[3]夷:誅滅。三族:指父族、母族和妻族。
[4]沒:沒入,即沒收其財產充官。家:指家產。
[5]致法:予以法律制裁。
【原文】
秦王十年十月,免相國呂不韋。及齊人茅焦說秦王,秦王乃迎太后於雍,歸復咸陽,而出文信侯就國河南。
歲餘,諸侯賓客使者相望於道,請[1]文信侯。秦王恐其為變,乃賜文信侯書曰:“君何功於秦?秦封君河南,食十萬戶。君何親於秦?號稱仲父。其與家屬徙[2]處蜀!”呂不韋自度稍侵,恐誅,乃飲酖[3]而死。秦王所加怒呂不韋、嫪毐皆已死,乃皆復歸嫪毐舍人遷蜀者。
始皇十九年,太后薨,諡為帝太后,與莊襄王會葬茝陽[4]。
【註釋】
[1]請:問候。
[2]徙:遷,移。
[3]酖(zhèn):通“鴆”,毒酒。
[4]茝陽:通“芷陽”。
【原文】
太史公曰:不韋及[1]嫪毐貴,封號文信侯。人之告嫪毐,毐聞之。秦王驗[2]左右,未發。上之雍郊[3],毐恐禍起,乃與黨謀,矯[4]太后璽發卒以反蘄年宮。發吏攻嫪毐,毐敗亡走,追斬之好畤,遂滅其宗。而呂不韋由此絀[5]矣。孔子之所謂“聞”者[6],其呂子乎。
【註釋】
[1]及:連及。
[2]驗:驗證。
[3]郊:古代祭天的禮節。
[4]矯:假託,詐稱。
[5]絀:通“黜”,貶退。
[6]此句所指乃孔子所云:“夫聞者也,色取仁而行違,居之不疑,在邦必聞,在家必聞。”(《論語·顏淵》)這裡指言行表裡不一的人的表現。聞,指騙取名望。
【譯文】
呂不韋是陽翟的大商人,他往來各地,以低價買進,高價賣出,所以積累起千金的家產。
秦昭王四十年(前267),太子去世了。到了昭王四十二年,把他的第二個兒子安國君立為太子。而安國君有二十多個兒子。安國君有個非常寵愛的妃子,立她正夫人,稱之為華陽夫人。華陽夫人沒有兒子。安國君有個排行居中的兒子名叫子楚,子楚的母親叫夏姬,不受寵愛。子楚作為秦國的人質被派到趙國。秦國多次攻打趙國,趙國對子楚也不以禮相待。
子楚是秦王庶出的孫子,在趙國當人質,他乘的車馬和日常的財用都不富足,生活困窘,很不得意。呂不韋到邯鄲去做生意,見到子楚後非常喜歡,說:“子楚就像一件奇貨,可以囤積居奇,以待高價售出。”於是,他就前去拜訪子楚,對他遊說道:“我能光大你的門庭。”子楚笑著說:“你姑且光大自己的門庭,然後再來光大我的門庭吧!”呂不韋說:“你不懂啊,我的門庭要等待你的門庭光大了才能光大。”子楚心知呂不韋所言之意,就拉他坐在一起深談。呂不韋說:“秦王已經老了,安國君被立為太子。我私下聽說,安國君非常寵愛華陽夫人。華陽夫人沒有兒子,能夠選立太子的只有華陽夫人一個。現在,你的兄弟有二十多人,你又排行中間,不受秦王寵幸,長期被留在諸侯國當人質,即使是秦王死去,安國君繼位為王,你也不要指望同你長兄和早晚都在秦王身邊的其他兄弟們爭太子之位啦。”子楚說:“是這樣,但該怎麼辦呢?”呂不韋說:“你很貧窘,又客居在此,也拿不出什麼來獻給親長,結交賓客。我呂不韋雖然不富有,但願意拿出千金來為你西去秦國遊說,侍奉安國君和華陽夫人,讓他們立你為太子。”子楚於是叩頭拜謝道:“如果實現了您的計劃,我願意分秦國的土地和您共享。”
呂不韋於是拿出五百金送給子楚,作為日常生活和交結賓客之用;又拿出五百金買珍奇玩物,自己帶著西去秦國遊說,先拜見華陽夫人的姐姐,把帶來的東西統統獻給華陽夫人。順便談及子楚聰明賢能,所結交的諸侯賓客,遍及天下,常常說“我子楚把夫人看成天一般,日夜哭泣思念太子和夫人”。夫人非常高興。呂不韋乘機又讓華陽夫人姐姐勸說華陽夫人道:“我聽說用美色來侍奉別人的,一旦色衰,寵愛也就隨之減少。現在,夫人您侍奉太子,甚被寵愛,卻沒有兒子,不如趁這時早一點在太子的兒子中結交一個有才能而孝順的人,立他為繼承人而又像親生兒子一樣對待他,那麼,丈夫在世時受到尊重,丈夫死後,自己立的兒子繼位為王,最終也不會失勢,這就是人們所說的一句話能得到萬世的好處啊。不在容貌美麗之時樹立根本,假使等到容貌衰竭,寵愛失去後,雖然想和太子說上一句話,還有可能嗎?現在子楚賢能,而自己也知道排行居中,按次序是不能被立為繼承人的,而他的生母又不受寵愛,自己就會主動依附於夫人。夫人若真能在此時提拔他為繼承人,那麼夫人您一生在秦國都要受到尊寵啦。”華陽夫人聽了認為是這樣,就趁太子方便的時候,委婉地談到在趙國做人質的子楚非常有才能,來往的人都稱讚他。接著,她就哭著說:“我有幸能填充後宮,但非常遺憾的是沒有兒子。我希望能立子楚為繼承人,以便我日後有個依靠。”安國君答應了,就和夫人刻下玉符,決定立子楚為繼承人。安國君和華陽夫人都送好多禮物給子楚,而請呂不韋當他的老師。因此,子楚的名聲在諸侯中越來越大。
呂不韋選取了一個姿色極佳而又善於跳舞的邯鄲女子同居,知道她懷了孕。子楚有一次和呂不韋一起飲酒,看到此女後非常喜歡,就站起身來向呂不韋祝酒,請求把此女贈給他。呂不韋很生氣,但轉念一想,已經為子楚破費了大量家產,為的就是藉以釣取奇貨,於是就獻出了這個女子。此女隱瞞了自己懷孕在身,到十二個月之後,生下兒子名政。子楚就立此姬為夫人。
秦昭王五十年(前257),派王圍攻邯鄲,情況非常緊急,趙國想殺死子楚。子楚就和呂不韋密謀,拿出六百斤金子送給守城官吏,得以脫身,逃到秦軍大營,這才得以順利回國。趙國又想殺子楚的妻子和兒子,以子楚的夫人是趙國富豪人家的女兒,才得以隱藏起來。因此,母子二人竟得活命。秦昭王五十六年(前251),他去世了,太子安國君繼位為王,華陽夫人為王后,子楚為太子。趙國也護送子楚的夫人和兒子嬴政回到秦國。
秦王繼位一年之後去世,諡號為孝文王。太子子楚繼位,他就是莊襄王。莊襄王尊奉為母的華陽王后為華陽太后,生母夏姬被尊稱為夏太后。莊襄王元年(前249),任命呂不韋為丞相,封為文信侯,河南洛陽十萬戶作為他的食邑。
莊襄王即位三年之後死去,太子嬴政繼立為王,尊奉呂不韋為相國,稱他為“仲父”。秦王年紀還小,太后常常和呂不韋私通。呂不韋家有奴僕萬人。
在那時,魏國有信陵君,楚國有春申君,趙國有平原君,齊國有孟嘗君,他們都禮賢下士,結交賓客,並在這方面要爭個高低上下。呂不韋認為秦國如此強大,把不如他們當成一件令人羞愧的事,所以他也招來了文人學士,給他們優厚的待遇,門下食客多達三千人。那時,各諸侯國有許多才辯之士,像荀卿那班人,著書立說,流行天下。呂不韋就命他的食客各自將所見所聞記下,綜合在一起成為八覽、六論、十二紀,共二十多萬字。自己認為其中包括了天地萬物古往今來的事理,所以號稱《呂氏春秋》,並將之刊佈在咸陽的城門,上面懸掛著一千金的賞金,遍請諸侯各國的遊士賓客,若有人能增刪一字,就給予一千金的獎勵。
秦始皇越來越大了,但太后一直淫亂不止。呂不韋唯恐事情敗露,災禍降臨自己頭上,就暗地尋求了一個陰莖特別大的人嫪毐作為門客,不時讓演員歌舞取樂,命嫪毐用他的陰莖穿在桐木車輪上,使之轉動而行,並想法讓太后知道此事,以此事引誘她。太后聽說之後,真的想在暗中佔有他。呂不韋就進獻嫪毐,假裝讓人告發他犯下了該受宮刑的罪。呂不韋又暗中對太后說:“你可以讓嫪毐假裝受了宮刑,就可以在供職宮中的人員中得到他。”太后就偷偷地送給主持宮刑的官吏許多東西,假裝處罰嫪毐,拔掉了他的鬍鬚假充宦官,這就得以侍奉太后。太后暗和他通姦,特別喜愛他。後來,太后懷孕在身,恐怕別人知道,假稱算卦不吉,需要換一個環境來躲避一下,就遷移到雍地的宮殿中來居住。嫪毐總是隨從左右,所受的賞賜非常優厚,事事都由嫪毐決定。嫪毐家中有奴僕幾千人。那些為求得官職來當嫪毐家門客的多達一千餘人。
秦始皇七年(前240),莊襄王的生母夏太后去世。孝文王后叫華陽太后,和孝文王合葬在壽陵。夏太后的兒子莊襄王葬在芷陽,所以夏太后另外單獨埋葬在杜原之東,稱“向東可以看到我的兒子,向西可以看到我的丈夫。在百年之後,旁邊定會有個萬戶的城邑”。
秦始皇九年(前238),有人告發嫪毐實際並不是宦官,常常和太后淫亂私通,並生下兩個兒子,都把他們隱藏起來,還和太后謀議說“若是秦王死去,就立這兒子繼位”。於是,秦始皇命法官嚴查此事,把事情真相全部弄清,事情牽連到相國呂不韋。這年九月,把嫪毐家三族人眾全部殺死,又殺了太后所生的兩個兒子,並把太后遷到雍地居住。嫪毐家的食客們都被沒收家產,遷往蜀地。秦王想殺掉相國呂不韋,但因其侍奉先王功勞極大,又有許多賓客辯士為他求情說好話,秦王不忍心將他繩之以法。
秦始皇十年十月,免去了呂不韋的相國職務。等到齊人茅焦勸說秦王,秦王這才到雍地迎接太后,使她又迴歸咸陽,但把呂不韋遣出京城,前往河南的封地。
又過了一年多,各諸侯國的賓客使者絡繹不絕,前去問候呂不韋。秦王恐怕他發動叛亂,就寫信給呂不韋說:“你對秦國有何功勞?秦國封你在河南,食邑十萬戶。你對秦王有什麼血緣關係?而號稱仲父。你與家屬都一概遷到蜀地去居住!”呂不韋一想到自己已經逐漸被逼迫,害怕日後被殺,就喝下鴆酒自殺而死。秦王所痛恨的呂不韋、嫪毐都已死去,就讓遷徙到蜀地的嫪毐門客都回到京城。
秦始皇十九年(前228),太后去世,諡號為帝太后。與莊襄王合葬在芷陽。
太史公說:“呂不韋帶及嫪毐貴顯,呂不韋封號文信侯。有人告發嫪毐,嫪毐聽到此事。秦始皇查訊左右,事情還未敗露。秦王到雍地祭天,嫪毐害怕大禍臨頭,就和親信同黨密謀,盜用太后的大印調集士兵在蘄年宮造反。秦王調動官兵攻打嫪毐,嫪毐失敗逃走,追到好畤將其斬首,就把他滿門抄斬。而呂不韋也由此被貶斥。孔子所說的‘聞’,指的正是呂不韋這樣的人吧!”
第六十八卷
刺客列傳第二十六
這是一篇類傳,依次記載了春秋戰國時代曹沫、專諸、豫讓、聶政、荊軻五位著名刺客的事蹟。
關於此傳的傳旨,在卷一百三十《太史公自序》中,只談到“曹子匕首,魯獲其田,齊明其信;豫讓義不為二心”,專諸、聶政、荊軻之事不及一語。顯然,這不是此傳的全部傳旨。細味全傳,儘管這五人的具體事蹟並不相同,其行刺或行劫的具體緣由也因人而異,但是有一點則是共同的,這就是他們都有一種扶弱拯危、不畏強暴、為達到行刺或行劫的目的而置生死於度外的剛烈精神。而這種精神的實質則是“士為知己者死”。所以,太史公在本傳的讚語中說:“此其義或成或不成,然其立意較然,不欺其志,名垂後世,豈妄也哉!”這也就是太史公對本傳傳旨的一種集中概括了。當然,如果我們立足於當今重新審視和觀照這五位刺客或劫持者的行跡以及他們行刺或行劫的具體目的,我們完全可以得出一種新的認識,作出一種新的評價,但這新的認識和評價畢竟不是太史公的。太史公是立足於他所在的那個時代,帶著他特有的身世之感和愛憎,來熱烈讚歌他所一再稱賞的那種“士為知己者死”的剛烈精神的。
本傳雖是五人的類傳,但能“逐段脫卸,如鱗之次,如羽之壓,故論事則一人更勝一人,論文則一節更深一節”(吳見思《史記論文》),所以全篇次第井然,始於曹沫,終於荊軻,中間依次為專諸、豫讓、聶政,儼然一部刺客故事集,而統攝全篇的內在思想則是本傳的主旨。
本傳堪稱《史記》全書中“第一種激烈文字”(吳見思《史記論文》)。從文學的角度看,這篇“最激烈文字”至今仍具有巨大的審美價值,特別是荊軻其人的傳記。
【原文】
曹沫者,魯人也,以勇力事魯莊公。莊公好力[1]。曹沫為魯將,與齊戰,三敗北[2]。魯莊公懼,乃獻遂邑之地以和。猶復以為將。
【註釋】
[1]好力:愛好勇武、力氣。
[2]敗北:戰敗逃跑。北,打了敗仗往回逃。
【原文】
齊桓公許與魯會於柯而盟。桓公與莊公既盟於壇上,曹沫執匕首劫齊桓公,桓公左右莫敢動,而問曰:“子將何欲?”曹沫曰:“齊強魯弱,而大國侵魯亦甚矣。今魯城壞即壓齊境[1],君其圖之。”桓公乃許盡歸魯之侵地。既已言,曹沫投其匕首,下壇,北面就群臣之位,顏色[2]不變,辭令如故[3]。桓公怒,欲倍[4]其約。管仲曰:“不可。夫貪小利以自快,棄信於諸侯,失天下之援,不如與之。”於是桓公乃遂割魯侵地,曹沫三戰所亡地[5]盡復予魯。
其後百六十有[6]七年而吳有專諸之事。
【註釋】
[1]魯城壞即壓齊境:意思是說,你們侵略魯國,已經深入都城邊緣,假如魯國的都城倒塌,就會壓到齊國的邊境了。
[2]顏色:臉色。
[3]辭令如故:像平常一樣談吐從容。
[4]倍:通“背”,背棄、違背。
[5]所亡地:丟失的國土。亡,丟失,失去。
[6]有:又。
【原文】
專諸者,吳堂邑人也。伍子胥之亡楚而如吳也[1],知專諸之能。伍子胥既見吳王僚,說[2]以伐楚之利。吳公子光曰:“彼伍員父兄皆死於楚而員言伐楚,欲自為報私仇也,非能為吳。”吳王乃止。伍子胥知公子光之慾殺吳王僚,乃曰:“彼光將有內志[3],未可說以外事。”乃進[4]專諸於公子光。
【註釋】
[1]伍子胥亡楚如吳見《楚世家》《伍子胥列傳》。
[2]說:勸說、說服。
[3]內志:在國內奪取王位的意圖。志,志向,意圖。
[4]進:推薦。
【原文】
光之父曰吳王諸樊。諸樊弟三人:次曰餘祭,次曰夷眜,次曰季子札。諸樊知季子札賢而不立太子,以次傳三弟[1],欲卒致國於季子札[2]。諸樊既死,傳餘祭。餘祭死,傳夷眜。夷眜死,當傳季子札;季子札逃不肯立,吳人乃立夷眜之子僚為王。公子光曰:“使以兄弟次邪,季子當立;必以子乎,則光真適[3]嗣,當立。”故嘗陰養[4]謀臣以求立。
【註釋】
[1]以次傳三弟:依照兄弟次序把王位傳遞下去。
[2]這一句的意思是說,想最終把國君的位子傳給季子札。
[3]適嗣:正妻所生的長子。適,通“嫡”,舊時正妻為“嫡”。
[4]嘗:通“常”。陰養:秘密地供養。
【原文】
光既得專諸,善客待之。九年而楚平王死[1]。春,吳王僚欲因楚喪,使其二弟公子蓋餘、屬庸將兵圍楚之灊;使延陵季子於晉,以觀諸侯之變[2]。楚發兵絕吳將蓋餘、屬庸路,吳兵不得還。於是公子光謂專諸曰:“此時不可失,不求何獲[3]!且光真王嗣,當立,季子雖來,不吾廢也。”專諸曰:“王僚可殺也。母老子弱,而兩弟將兵伐楚,楚絕其後。方今吳外困於楚,而內空無骨鯁之臣[4],是無如我何。”公子光頓首[5]曰:“光之身,子之身也。”
【註釋】
[1]按《楚世家》《十二諸侯年表》及《左傳·昭公二十六年》,記楚平王卒於其十三年(前516),是年為吳王僚十一年,此謂“九年”,誤。下文所記吳王僚因楚喪而伐之的事,《左傳》在(魯)昭公二十七年,即吳王僚十二年。
[2]變:動態。
[3]不求何獲:意謂不爭取(時機)就不會有收穫。
[4]骨鯁之臣:正直敢言的忠臣。鯁,通“骾”。
[5]頓首:以頭叩地。
【原文】
四月丙子,光伏甲士於窟室[1]中,而具[2]酒請王僚。王僚使兵陳自宮至光之家,門戶階陛[3]左右,皆王僚之親戚[4]也。夾立侍,皆持長鈹[5]。酒既酣,公子光詳為足疾[6],入窟室中,使專諸置匕首魚炙之腹中而進[7]之。既至王前,專諸擘[8]魚,因以匕首刺王僚,王僚立死。左右亦殺專諸,王人擾亂。公子光出其伏甲以攻王僚之徒,盡滅之,遂自立為王,是為闔閭,闔閭乃封專諸之子以為上卿。
其後七十餘年而晉有豫讓之事。
【註釋】
[1]甲士:身穿鎧甲的武士。窟室:地下室。
[2]具:備辦。
[3]階陛:臺階。
[4]親戚:此指親信。
[5]鈹(pī):長矛。一說兩刃刀。
[6]詳為足疾:假裝腳有毛病。詳,通“佯”,假裝。
[7]魚炙:烤熟的整條魚。進:獻上。
[8]擘:拆。掰開。
【原文】
豫讓者,晉人也,故嘗事範氏及中行氏,而無所知名。去而事智伯,智伯甚尊寵之。及智伯伐趙襄子,趙襄子與韓魏合謀滅智伯,滅智伯之後而三分其地。趙襄子最怨[1]智伯,漆其頭以為飲器[2]。豫讓遁逃山中,曰:“嗟乎!士為知己者死,女為說己者容[3]。今智伯知我,我必為報仇而死,以報智伯,則吾魂魄不愧矣。”乃變名姓為刑人[4],入宮塗廁[5],中挾匕首,欲以刺襄子。襄子如廁,心動,執問塗廁之刑人,則豫讓,內持刀兵,曰:“欲為智伯報仇!”左右欲誅之。襄子曰:“彼義人也,吾謹避之耳。且智伯亡無後,而其臣欲為報仇,此天下之賢人也。”卒去之[6]。
【註釋】
[1]怨:恨,仇恨。
[2]膝其頭以為飲器:把他的頭蓋骨塗以膝作為飲具。
[3]以上二句為古成語。說,通“悅”,喜歡、愛慕。容,梳妝打扮。
[4]刑人:受刑的人。這裡猶“刑餘之人”即宦者。
[5]塗廁:修整廁所。塗,以泥抹牆。
[6]卒去之:最終還是把豫讓放走了。,放。去,離開。
【原文】
居頃之,豫讓又漆身為厲[1],吞炭為啞[2],使形狀不可知,行乞於市。其妻不識也。行見其友,其友識之,曰:“汝非豫讓邪?”曰:“我是也。”其友為泣曰:“以子之才,委質[3]而臣事襄子,襄子必近幸[4]子。近幸子,乃為所欲,顧不易邪[5]?何乃殘身苦形[6],欲以求報襄子,不亦難乎!”豫讓曰:“既已委質臣事人,而求殺之,是懷二心以事其君也。且吾所為者極難耳!然所以為此者,將以愧天下後世之為人臣懷二心以事其君者也。”
【註釋】
[1]漆身為厲(lài):以漆塗身,使肌膚腫爛,像患癩病。厲,通“癩”,癩瘡。
[2]吞炭為啞:吞炭為了使聲音變得嘶啞。
[3]委質:初次拜見尊長時致送禮物。這裡有託身的意思。
[4]近幸:親近寵愛。
[5]顧不易邪:難道還不容易嗎。
[6]殘身苦形:摧殘身體,醜化形貌。
【原文】
既去,頃之,襄子當出,豫讓伏於所當過之橋下。襄子至橋,馬驚,襄子曰:“此必是豫讓也。”使人問之,果豫讓也。於是襄子乃數[1]豫讓曰:“子不嘗事範、中行氏乎?智伯盡滅之,而子不為報仇,而反委質臣於智伯。智伯亦已死矣,而子獨何以為之報仇之深也?”豫讓曰:“臣事範、中行氏,範、中行氏皆眾人遇我[2],我故眾人報之[3]。至於智伯,國士[4]遇我,我故國士報之。”襄子喟然嘆息而泣曰:“嗟乎豫子!子之為智伯,名既成矣,而寡人赦子,亦已足矣。子其自為計,寡人不復釋子!”使兵圍之。豫讓曰:“臣聞明主不掩人之美,而忠臣有死名之義。前君已寬赦臣,天下莫不稱君之賢,今日之事,臣固伏誅[5],然願請君之衣而擊之焉,以致報仇之意,則雖死不恨。非所敢望也,敢布腹心[6]!”於是襄子大義之,乃使使持衣與豫讓。豫讓拔劍三躍而擊之,曰:“吾可以下報智伯矣!”遂伏劍自殺。死之日,趙國志士聞之,皆為涕泣。
其後四十餘年而軹有聶政之事。
【註釋】
[1]數:列舉罪過而責之。
[2]眾人遇我:把我當成一般人對待。
[3]眾人報之:像一般人那樣報答。
[4]國士:國內傑出人物。
[5]伏誅:受到應得的死罪。誅,殺死。
[6]敢布腹心:敢於披露心裡話。
【原文】
聶政者,軹深井裡人也。殺人避仇,與母、姊如齊,以屠為事。
久之,濮陽嚴仲子事韓哀侯,與韓相俠累有郤[1]。嚴仲子恐誅,亡去,遊求人可以報俠累者。至齊,齊人或言聶政勇敢士也,避仇隱於屠者之間。嚴仲子至門請,數反[2],然後具酒自暢[3]聶政母前。酒酣,嚴仲子奉黃金百溢[4],前為聶政母壽[5]。聶政驚怪其厚,固謝嚴仲子。嚴仲子固進,而聶政謝曰:“臣幸有老母,家貧,客遊以為狗屠,可以旦夕得甘毳[6]以養親。親供養備,不敢當仲子之賜。”嚴仲子闢人,因為聶政言曰:“臣有仇,而行遊諸侯眾矣;然至齊,竊聞足下義甚高,故進百金者,將用為大人粗糲[7]之費,得以交足下之歡,豈敢以有求望邪!”聶政曰:“臣所以降志辱身居市井[8]屠者,徒幸以養老母;老母在,政身未敢以許人也。”嚴仲子固讓,聶政竟不肯受也。然嚴仲子卒備賓主之禮而去。
【註釋】
[1]有郤:有仇怨。郤,通“隙”,空隙,裂縫。喻感情上產生裂痕。
[2]數反:多次往返拜訪。反,通“返”,返回。
[3]暢:敬酒。《戰國策》作“觴”。
[4]溢:通“鎰”,古代重量單位。為二十兩。一說二十四兩。
[5]壽:敬酒或用禮物贈人,表示祝人長壽。
[6]甘毳(cuì):甜脆食物。毳,通“脆”。
[7]大人:對別人父母的敬稱。粗糲:粗糙的糧食。謙詞。
[8]降志辱身:使心志卑下,屈辱身份。市井:市場。下文“市井之人”指做買賣的人。
【原文】
久之,聶政母死。既已葬,除服[1],聶政曰:“嗟乎!政乃市井之人,鼓刀以屠;而嚴仲子乃諸侯之卿相也,不遠千里,枉[2]車騎而交臣。臣之所以待之,至淺鮮[3]矣,未有大功可以稱[4]者,而嚴仲子奉百金為親壽,我雖不受,然是者徒深知政也。夫賢者以感忿睚眥[5]之意而親信窮僻之人,而政獨安得嘿[6]然而已乎!且前日要[7]政,政徒以老母!老母今以天年終,政將為知己者用。”乃遂西至濮陽,見嚴仲子曰:“前日所以不許嚴仲子者,徒以親在;今不幸而母以天年終。仲子所欲報仇者為誰?請得從事焉!”嚴仲子具告曰:“臣之仇韓相俠累,俠累又韓君之季父也,宗族盛多,居處兵衛甚設,臣欲使人刺之,眾終莫能就。今足下幸而不棄,請益其車騎壯士可為足下輔翼[8]者。”聶政曰:“韓之與衛,相去中間不甚遠,今殺人之相,相又國君之親,此其勢不可以多人,多人不能無生得失,生得失則語洩,語洩是韓舉國而與仲子為仇,豈不殆[9]哉!”遂謝車騎人徒,聶政乃辭獨行。
【註釋】
[1]除服:喪服期滿。
[2]枉:屈,委屈。
[3]鮮:少,稀少。
[4]稱:相比,相抵。
[5]睚眥(yá zì):發怒時瞪眼睛。借指小的仇恨。
[6]嘿:通“默”,沉默。
[7]要:邀請。
[8]輔翼:助手,輔助。
[9]殆:危險。
【原文】
杖[1]劍至韓,韓相俠累方坐府上,持兵戟而衛侍者甚眾。聶政直入,上階刺殺俠累,左右大亂。聶政大呼,所擊殺者數十人,因自皮面決眼[2],自屠出腸,遂以死。
韓取聶政屍暴於市[3],購問[4]莫知誰子。於是韓縣[5]購之,有能言殺相俠累者予千金。久之莫知也。
【註釋】
[1]杖:持,攜帶。
[2]皮面決眼:割破面皮,挖出眼珠。
[3]暴於市:暴露在大街上。
[4]購問:懸賞詢問。
[5]縣(xuán):通“懸”,懸掛。
【原文】
政姊榮聞人有刺殺韓相者,賊不得[1],國不知其名姓,暴其屍而懸之千金,乃於邑[2]曰:“其是吾弟與?嗟乎,嚴仲子知吾弟!”立起,如韓,之市,而死者果政也,伏屍哭極哀,曰:“是軹深井裡所謂聶政者也。”市行者諸眾人皆曰:“此人暴虐吾國相,王懸購其名姓千金,夫人不聞與?何敢來識之也?”榮應之曰:“聞之。然政所以蒙汙辱自棄於市販[3]之間者,為老母幸無恙[4],妾未嫁也。親既以天年下世,妾已嫁夫,嚴仲子乃察舉吾弟困汙之中而交之,澤厚矣,可奈何!士固為知己者死,今乃以妾尚在之故,重自刑以絕從[5],妾其奈何畏歿[6]身之誅,終滅賢弟之名!”大驚韓市人。乃大呼天者三,卒於邑悲哀而死政之旁。
【註釋】
[1]賊不得:指不知道兇手的姓名。
[2]於邑:通“嗚咽”,哭泣。
[3]蒙汙辱自棄於市販:承受羞辱,不惜混在屠豬販肉的人之間。
[4]無恙:平安無事。恙,憂,病。
[5]重自刑以絕從:深深地毀壞自己的面容肢體,使人不能辨認,以免牽連別人。從,連帶治罪。一說通“蹤”,蹤跡線索。
[6]歿:死。
【原文】
晉、楚、齊、衛聞之,皆曰:“非獨政能也,乃其姊亦烈女也。鄉使政誠知其姊無濡忍[1]之志,不重暴骸[2]之難,必絕險千里以列[3]其名,姊弟俱僇[4]於韓市者,亦未必敢以身許嚴仲子也。嚴仲子亦可謂知人能得士矣!”
其後二百二十餘年秦有荊軻之事。
【註釋】
[1]鄉使:從前假使。鄉,通“向”,從前,過去。濡忍:含忍,忍耐。
[2]不重:不顧惜。暴骸:露屍於外。
[3]絕險:度越艱難險阻。列:顯露,布陳。
[4]僇:通“戮”,殺戮。
【原文】
荊軻者,衛人也,其先[1]乃齊人,徙[2]於衛,衛人謂之慶卿。而之燕,燕人謂之荊卿。
【註釋】
[1]先:先人,祖先。
[2]徙:遷移。
【原文】
荊軻好讀書擊劍,以術說[1]衛元君,衛元君不用。其後秦伐魏,置東郡,徙衛元君之支屬於野王[2]。
【註釋】
[1]說:勸說,說服。
[2]徙衛元君支屬於野王:遷移野王不只是支屬,衛元君也在內。支屬,旁支親屬。
【原文】
荊軻嘗遊過榆次,與蓋聶論劍[1],蓋聶怒而目[2]之。荊軻出,人或言復召荊卿。蓋聶曰:“曩者吾與論劍有不稱[3]者,吾目之;試往,是宜去,不敢留。”使使往之主人,荊卿則已駕而去榆次矣。使者還報,蓋聶曰:“固去也,吾曩者目攝[4]之。”
【註釋】
[1]論劍:談論劍術,有較量的意思。
[2]目:瞪眼逼視。
[3]曩者:過去。這裡指剛才。不稱:不相宜,不合適。
[4]攝:通“懾”,威懾,震懾。一說降服。
【原文】
荊軻遊於邯鄲,魯句踐與荊軻博[1],爭道[2],魯句踐怒而叱之,荊軻嘿而逃去,遂不復會。
【註釋】
[1]博:古代一種博戲。
[2]爭道:爭執博局的著數。道,技藝,方法。
【原文】
荊軻既至燕,愛燕之狗屠及善擊築[1]者高漸離。荊軻嗜酒,日與狗屠及高漸離飲於燕市,酒酣以往,高漸離擊築,荊軻和而歌於市中,相樂也,已而相泣,旁若無人者。荊軻雖遊於酒人乎,然其為人沉深[2]好書;其所遊諸侯,盡與其賢豪長者[3]相結。其之燕,燕之處士[4]田光先生亦善待之,知其非庸人也。
【註釋】
[1]築:古代絃樂器,像琴,屬於打擊樂。
[2]沉深:深沉穩重。
[3]賢豪長者:賢士、豪傑和年高有德行的人。
[4]處士:有才有德不願為官的隱居者。
【原文】
居頃之,會燕太子丹質[1]秦亡歸燕。燕太子丹者,故嘗質於趙,而秦王政生於趙,其少時與丹歡。及政立為秦王,而丹質於秦。秦王之遇燕太子丹不善,故丹怨而亡歸。歸而求為報秦王者,國小,力不能。其後秦日出兵山東以伐齊、楚、三晉[2],稍蠶食[3]諸侯,且至於燕,燕君臣皆恐禍之至。太子丹患之,問其傅鞠武。武對曰:“秦地遍天下,威脅韓、魏、趙氏,北有甘泉、谷口之固,南有涇、渭之沃,擅[4]巴、漢之饒,右隴、蜀之山,左關、殽之險,民眾而士厲[5],兵革[6]有餘。意有所出,則長城之南,易水以北,未有所定也。奈何以見陵[7]之怨,欲批其逆鱗[8]哉!”丹曰:“然則何由?”對曰:“請入圖之。”
【註釋】
[1]會:適逢,正趕上。質:人質。
[2]三晉:指韓、趙、魏三國。以其國君原來都是晉國的執政大夫,後各自立國,將晉一分為三,故稱。
[3]稍:逐漸,一點一點地。蠶食:像蠶吃桑葉一樣地逐漸侵吞。
[4]擅:擁有,據有。
[5]士厲:士兵訓練有素。厲,勇敢者銳氣。
[6]兵革:武器裝備。兵,武器。革,皮製鎧甲。
[7]見陵:被欺凌。見,被。陵:侵犯,欺侮。
[8]批:觸動,觸犯。逆鱗:傳說中龍頸部生的倒鱗。觸及倒鱗,龍即發怒。用以比喻暴君兇殘。
【原文】
居有間,秦將樊於期得罪於秦王,亡之燕,太子丹受而舍[1]之。鞠武諫曰:“不可。夫以秦王之暴而積怒於燕,足為寒心[2],又況聞樊將軍之所在乎?是謂‘委肉當餓虎之蹊’[3]也,禍必不振[4]矣!雖有管、晏,不能為之謀也。願太子疾遣樊將軍入匈奴以滅口[5]。請西約三晉,南連齊、楚,北購[6]於單于,其後乃可圖也。”太子曰:“太傅之計,曠日彌久[7],心惛然[8],恐不能須臾。且非獨於此也,夫樊將軍窮困於天下,歸身於丹,丹終不以迫於強秦而棄所哀憐之交,置之匈奴,是固丹命卒之時也。願太傅更慮之。”鞠武曰:“夫行危欲求安,造禍而求福,計淺而怨深,連結一人之後交[9],不顧國家之大害,此所謂‘資怨而助禍[10]’矣。夫以鴻毛[11]燎於爐炭之上,必無事矣。且以雕鷙[12]之秦,行怨暴之怒,豈足道哉!燕有田光先生,其為人智深而勇沉[13],可與謀。”太子曰:“願因太傅而得交於田先生,可乎?”鞠武曰:“敬諾。”出見田先生,道“太子願圖國事於先生也”。田光曰:“敬奉教。”乃造焉[14]。
【註釋】
[1]舍:使……住下來。
[2]寒心:提心吊膽。
[3]委肉當餓虎之蹊:古成語,意思是把肉放置在餓虎經過的小路上。委,拋給,拋棄。蹊,小路。
[4]不振:不可拯救。振,救,挽救。
[5]滅口:消除……藉口。
[6]購:通“媾”,媾和,講和。
[7]曠日彌久:時間長久。
[8]惛然:憂悶,煩亂。惛,糊塗。
[9]後交:新交,晚交。
[10]資怨而助禍:助長怨恨而促使禍患的發展。
[11]鴻毛:大雁羽毛。喻燕國力量薄弱。
[12]雕鷙:雕與鷙均為兇猛的禽鳥。比喻秦國的兇猛。
[13]勇沉:勇敢沉著,勇氣潛於內心。
[14]乃造焉:就到太子那裡去拜訪。造,拜訪。
【原文】
太子逢迎,卻行為導[1],跪而蔽席[2]。田光坐定,左右無人,太子避席而請[3]曰:“燕秦不兩立,願先生留意也。”田光曰:“臣聞騏驥[4]盛壯之時,一日而馳千里;至其衰老,駑馬[5]先之。今太子聞光盛壯之時,不知臣精已消亡矣。雖然,光不敢以圖國事,所善荊卿可使也。”太子曰:“願因先生得結交於荊卿,可乎?”田光曰:“敬諾。”即起,趨[6]出。太子送至門,戒曰:“丹所報,先生所言者,國之大事也,願先生勿洩也!”田光俛而笑曰:“諾。”僂行見荊卿,曰:“光與子相善,燕國莫不知。今太子聞光壯盛之時,不知吾形已不逮也,幸而教之曰:‘燕秦不兩立,願先生留意也。’光竊不自外,言足下於太子也,願足下過太子於宮。”荊軻曰:“謹奉教。”田光曰:“吾聞之,長者為行,不使人疑之。今太子告光曰‘所言者,國之大事也,願先生勿洩’,是太子疑光也。夫為行而使人疑之,非節俠[7]也。”欲自殺以激荊卿,曰:“願足下急過太子,言光已死,明[8]不言也。”因遂自刎而死。
【註釋】
[1]卻行為導:倒退著走,為(田光)引路。
[2]蔽席:拂拭座席上的灰塵,以示恭敬。蔽,拂拭,撣。
[3]避席而請:離開自己的座席向田光請教。避席,以示敬意。
[4]騏驥:良馬、駿馬。
[5]駑馬:劣等馬。
[6]趨:小步快走。以示禮敬。
[7]節俠:有節操、講義氣的人。
[8]明:表明,顯示。
【原文】
荊軻遂見太子,言田光已死,致光之言。太子再拜而跪,膝行[1]流涕,有頃而後言曰:“丹所以誡田先生毋言者,欲以成大事之謀也。今田先生以死明不言,豈丹之心哉!”荊軻坐定,太子避席頓首曰:“田先生不知丹之不肖[2],使得至前,敢有所道,此天之所以哀燕而不棄其孤[3]也。今秦有貪利之心,而欲不可足也。非盡天下之地,臣[4]海內之王者,其意不厭[5]。今秦已虜韓王,盡納其地。又舉兵南伐楚,北臨趙;王翦將數十萬之眾距漳、鄴,而李信出太原、雲中。趙不能支秦,必入臣[6],入臣則禍至燕。燕小弱,數困於兵,今計舉國不足以當秦。諸侯服秦,莫敢合從[7]。丹之私計愚,以為誠得天下之勇士使於秦,窺[8]以重利;秦王貪,其勢必得所願矣。誠得劫秦王,使悉反諸侯侵地,若曹沫之與齊桓公,則大善矣;則不可,因而刺殺之。彼秦大將擅[9]兵於外而內有亂,則君臣相疑,以其間諸侯得合縱,其破秦必矣。此丹之上願,而不知所委命,唯荊卿留意焉。”久之,荊軻曰:“此國之大事也,臣駑下,恐不足任使。”太子前頓首,固請毋讓[10],然後許諾。於是尊荊卿為上卿,舍上舍。太子日造門下,供太牢[11]具,異物間進,車騎美女恣[12]荊軻所欲,以順適其意。
【註釋】
[1]膝行:跪行,雙膝著地向前。
[2]不肖:不成才,沒出息。此謙詞。
[3]孤:按當時燕王尚在,不該稱孤。
[4]臣:使……臣服,稱臣。
[5]厭:滿足。又寫作“饜”。
[6]入臣:前往秦國稱臣。
[7]合從:通“合縱”,東方六國南北聯合,結成一體共同對抗秦國的政策。
[8]窺:示,引誘。
[9]擅:獨攬,掌握。
[10]讓:推辭。
[11]太牢:牛、羊、豬三種牲畜各一頭,是古代祭祀的重禮。借指貴重美食。
[12]恣:聽任,隨其所欲。
【原文】
久之,荊軻未有行意。秦將王翦破趙,虜趙王,盡收入其地,進兵北略[1]地至燕南界。太子丹恐懼,乃請荊軻曰:“秦兵旦暮[2]渡易水,則雖欲長侍足下,豈可得哉!”荊軻曰:“微[3]太子言,臣願謁[4]之。今行而毋信,則秦未可親也。夫樊將軍,秦王購之金千斤,邑萬家。誠得樊將軍首與燕督亢之地圖,奉獻秦王,秦王必說[5]見臣,臣乃得有以報。”太子曰:“樊將軍窮困來歸丹,丹不忍以己之私而傷長者之意,願足下更慮之!”
【註釋】
[1]略:奪取,侵佔。
[2]旦暮:早晚。極言時間短暫。
[3]微:無,沒有。
[4]謁:請求,稟告。
[5]說:喜歡,高興。這個意義後來寫作“悅”。
【原文】
荊軻知太子不忍,乃遂私見樊於期曰:“秦之遇將軍可謂深[1]矣,父母宗族皆被戮沒[2]。今聞購將軍首金千斤,邑萬家,將奈何?”於期仰天太息流涕曰:“於期每念之,常痛於骨髓,顧計不知所出耳!”荊軻曰:“今有一言可以解燕國之患,報將軍之仇者,何如?”於期乃前曰:“為之奈何?”荊軻曰:“願得將軍之首以獻秦王,秦王必喜而見臣,臣左手把其袖,右手揕其匈[3],然則將軍之仇報而燕見陵之愧除矣。將軍豈有意乎?”樊於期偏袒搤捥[4]而進曰:“此臣之日夜切齒腐心[5]也,乃今得聞教!”遂自剄。太子聞之,馳往,伏屍而哭,極哀。既已不可奈何,乃遂盛樊於期首函封[6]之。
【註釋】
[1]深:殘酷,刻毒。
[2]戮:殺死。沒:沒入官府為奴。
[3]揕(zhèn):直刺。匈:通“胸”,胸膛。
[4]偏袒搤(è)捥:脫掉一邊衣袖,露出一邊臂膀,一隻手緊握另一隻手腕,以示激憤。搤,通“扼”,掐住,捉住。捥,通“腕”。
[5]切齒腐心:上下牙齒咬緊挫動,憤恨得連心都碎了。
[6]函封:裝入匣子,封起來。
【原文】
於是太子豫求天下之利匕首,得趙人徐夫人匕首,取之百金,使工以藥焠之[1],以試人,血濡縷[2],人無不立死者。乃裝為遣荊卿。燕國有勇士秦舞陽,年十三,殺人,人不敢忤視[3]。乃令秦舞陽為副。荊軻有所待,欲與俱:其人居遠未來,而為治行[4]。頃之,未發,太子遲之,疑其改悔,乃復請曰:“日已盡矣!荊卿豈有意哉?丹請得先遣秦舞陽。”荊軻怒,叱太子曰:“何太子之遣?往而不返者,豎子[5]也!且提一匕首入不測之強秦,僕所以留者,待吾客與俱。今太子遲之,請辭決[6]矣!”遂發。
【註釋】
[1]以藥焠之:把燒紅的匕首放到帶有毒性液體裡醮。粹,通“淬”。
[2]血濡縷:只要滲出一點血絲。
[3]忤視:用惡意的眼光看人。忤,逆,牴觸。
[4]治行:準備行裝。
[5]豎子:小子,對人的蔑稱。
[6]辭決:長別。
【原文】
太子及賓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之上,既祖[1],取道,高漸離擊築,荊軻和而歌,為變徵之聲[2],士皆垂淚涕泣。又前而為歌曰:“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復為羽聲[3]慷慨,士皆瞋目[4],發盡上指冠[5]。於是荊軻就車而去,終已不顧。
【註釋】
[1]既祖:餞行之後。祖,古人出遠門時祭祀路神的活動。這裡指餞行的一種隆重儀式,即祭神後,在路上設宴為人送行。
[2]為變徵(zhǐ)之聲:發出變徵的音調。古代樂律,分宮、商、角、變徵、徵、羽、變宮七調,大體相當今西樂的C、D、E、F、G、A、B七調。變徵即F調,此調蒼涼、悽惋,宜放悲聲。
[3]羽聲:相當西樂A調。音調高亢,聲音慷慨激昂。
[4]瞋目:瞪大眼睛。
[5]發盡上指冠:因怒而頭髮豎起,把帽子頂起來。此誇張說法。
【原文】
遂至秦,持千金之資幣[1]物,厚遺[2]秦王寵臣中庶子蒙嘉。嘉為先言於秦王曰:“燕王誠振怖[3]大王之威,不敢舉兵以逆軍吏,願舉國為內臣,比[4]諸侯之列,給貢職如郡縣,而得奉守先王之宗廟[5]。恐懼不敢自陳,謹斬樊於期之頭,及獻燕督亢之地圖,函封,燕王拜送於庭,使使以聞大王,唯大王命之。”秦王聞之,大喜,乃朝服,設九賓[6],見燕使者咸陽宮。荊軻奉樊於期頭函,而秦舞陽奉地圖柙,以次進。至陛,秦舞陽色變[7]振恐,群臣怪之。荊軻顧笑[8]舞陽,前謝曰:“北蕃蠻夷之鄙人,未嘗見天子,故振懾。願大王少假借[9]之,使得畢使於前。”秦王謂軻曰:“取舞陽所持地圖。”軻既取圖奏之。秦王發圖[10],圖窮而匕首見[11]。因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之。未至身,秦王驚,自引而起,袖絕。拔劍,劍長。操其室[12]。時惶急,劍堅,故不可立拔。荊軻逐秦王,秦王環柱而走。群臣皆愕,卒[13]起不意,盡失其度[14]。而秦法,群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寸之兵;諸郎中執兵皆陳殿下,非有詔召不得上。方急時,不及召下兵,以故荊軻乃逐秦王。而卒惶急,無以擊軻,而以手共搏之。是時侍醫夏無且以其所奉藥囊提[15]荊軻也,秦王方環柱走,卒惶急,不知所為,左右乃曰:“王負劍!”負劍,遂拔以擊荊軻,斷其左股[16]。荊軻廢,乃引其匕首以擿[17]秦王,不中,中桐柱。秦王復擊軻,軻被八創。軻自知事不就,倚柱而笑,箕踞[18]以罵曰:“事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劫之,必得約契以報太子也。”於是左右既前殺軻[19],秦王不怡者良久。已而論功,賞群臣及當坐[20]者各有差,而賜夏無且黃金二百溢,曰:“無且愛我,乃以藥囊提荊軻也。”
【註釋】
[1]資:價值;資財。幣:古代用作禮物的絲織品,泛指用作禮物的玉帛等物。
[2]遺:贈送。
[3]振怖:內心驚悸,害怕。怖,驚慌、害怕。
[4]比:排列、比照。
[5]宗廟:帝王或諸侯祭祀祖宗的地方。
[6]九賓:外交上極其隆重的禮儀。說法不一。一說九個接待賓客的禮賓人員;一說九種規格不同的禮節;一說九種地位不同的禮賓人員。
[7]色變:變了臉色。
[8]顧笑:指回頭向舞陽笑。
[9]假借:寬容。
[10]發圖:展開地圖。
[11]窮:盡。見:通“現”,出現。
[12]室:指劍鞘。
[13]卒:通“猝”,突然。
[14]度:常態。
[15]提:打,投擲。
[16]股:大腿。
[17]擿:通“擲”,投擲。
[18]箕踞:兩腳張開,蹲坐於地,如同簸箕。以示輕蔑對方。
[19]此句末“軻”下似應有“舞陽”或及“秦舞陽”等字,不然,秦舞陽失交代。
[20]坐:治罪、辦罪。
【原文】
於是秦王大怒,益發兵詣[1]趙,詔王翦軍以伐燕。十月而拔[2]薊城。燕王喜、太子丹等盡率其精兵東保於遼東。秦將李信追擊燕王急,代王嘉乃遺燕王喜書曰:“秦所以尤追燕急者,以太子丹故也。今王誠殺丹獻之秦王,秦王必解[3],而社稷幸得血食[4]。”其後李信追丹,丹匿衍水中,燕王乃使使斬太子丹,欲獻之秦。秦復進兵攻之。後五年,秦卒滅燕,虜燕王喜。
【註釋】
[1]益:增加。詣:往,到……去。
[2]拔:攻克,佔領。
[3]解:緩解、寬釋。
[4]社稷幸得血食:國家或許得到保存。社稷,土神和穀神,以古代君主都祭祀社稷,故成為國家政權的象徵。血食,享受祭祀。因為祭祀時要殺牛、羊、豕三牲,所以叫血食。
【原文】
其明年,秦並天下,立號為皇帝。於是秦逐太子丹、荊軻之客,皆亡。高漸離變名姓為人庸保[1],匿作於宋子。久之,作苦,聞其家堂上客擊築,傍徨不能去。每出言曰:“彼有善有不善。”從者以告其主,曰:“彼庸乃知音、竊言是非。”家丈人[2]召使前擊築,一坐稱善,賜酒。而高漸離念久隱畏約無窮時,乃退,出其裝匣中築與其善衣,更容貌而前。舉坐客皆驚,下與抗禮[3],以為上客。使擊築而歌,客無不流涕而去者。宋子傳客之,聞於秦始皇。秦始皇召見,人有識者,乃曰:“高漸離也。”秦皇帝惜其善擊築,重赦之,乃矐其目[4]。使擊築,未嘗不稱善。稍益近之,高漸離乃以鉛置築中,復進得近,舉築樸[5]秦皇帝,不中。於是遂誅高漸離,終身不復近諸侯之人[6]。
【註釋】
[1]庸保:幫工,夥計。庸,通“傭”,被僱用的人。
[2]家丈人:東家,主人。
[3]抗禮:用平等的禮節接待。
[4]矐其目:弄瞎他的眼睛。矐,燻瞎。
[5]樸:撞擊。
[6]諸侯之人:此前東方六國的人。
【原文】
魯句踐已聞荊軻之刺秦王,私曰:“嗟乎,惜哉其不講[1]於刺劍之術也!甚矣吾不知人也!曩者吾叱之,彼乃以我為非人[2]也!”
【註釋】
[1]講:講究,精通。
[2]非人:不是同類人。
【原文】
太史公曰:世言荊軻,其稱太子丹之命[1],“天雨粟,馬生角[2]”也,太過。又言荊軻傷秦王,皆非也。始公孫季功、董生與夏無且遊,具知其事,為餘道之如是。自曹沫至荊軻五人,此其義[3]或成或不成,然其主意較[4]然,不欺[5]其志,名垂後世,豈妄[6]也哉!
【註釋】
[1]命:運氣,命運。
[2]天雨粟,馬生角:據《燕丹子》記載:“丹求歸,秦王曰:‘烏頭白,馬生角,乃許耳。’丹乃仰天長嘆,烏頭即白,馬亦生角。”王充《論衡·感虛》等亦有此說。這裡比喻不可能之事。雨,下雨。
[3]義:義舉,指行刺活動。
[4]較:清楚,明白。
[5]欺:違背。
[6]妄:虛妄,荒誕。
【譯文】
曹沫是魯國人,憑勇敢和力氣侍奉魯莊公。莊公喜愛有力氣的人。曹沫任魯國的將軍,和齊國作戰,多次戰敗逃跑。魯莊公害怕了,就獻出遂邑地區求和。還繼續讓曹沫任將軍。
齊桓公答應和魯莊公在柯地會見,訂立盟約。桓公和莊公在盟壇上訂立盟約以後,曹沫手拿匕首脅迫齊桓公,桓公的侍衛人員沒有誰敢輕舉妄動。桓公問:“您打算幹什麼?”曹沫回答說:“齊國強大,魯國弱小,而大國侵略魯國也太過分了。如今,魯國都城一倒塌就會壓到齊國的邊境了,您要考慮考慮這個問題。”於是,齊桓公答應全部歸還魯國被侵佔的土地。說完以後,曹沫扔下匕首,走下盟壇,回到面向北的臣子的位置,面不改色,談吐從容如常。桓公很生氣,打算背棄盟約。管仲說:“不可以。貪圖小的利益用來求得一時的快意,就會在諸侯面前喪失信用,失去天下人對您的支持,不如歸還他們的失地。”於是,齊桓公就歸還佔領的魯國的土地,曹沫多次打仗所丟失的土地全部迴歸魯國。
此後一百六十七年,吳國有專諸的事蹟。
專諸是吳國堂邑人。伍子胥逃離楚國前往吳國時,知道專諸有本領。伍子胥進見吳王僚後,用攻打楚國的好處勸說他。吳公子光說:“那個伍員,父親、哥哥都是被楚國殺死的,伍員才講攻打楚國,他這是為了報自己的私仇,並不是替吳國打算。”吳王就不再議伐楚的事。伍子胥知道公子光打算殺掉吳王僚,就說:“那個公子光有在國內奪取王位的企圖,現在還不能勸說他向國外出兵。”於是,就把專諸推薦給公子光。
公子光的父親是吳王諸樊。諸樊有三個弟弟:按兄弟次序排,大弟弟叫餘祭,二弟弟叫夷眜,最小的弟弟叫季子札。諸樊知道季子札賢明,就不立太子,想依照兄弟的次序把王位傳遞下去,最後好把國君的位子傳給季子札。諸樊死去以後王位傳給了餘祭。餘祭死後,傳給夷眜。夷眜死後本當傳給季子札,季子札卻逃避不肯立為國君,吳國人就擁立夷眜的兒子僚為國君。公子光說:“如果按兄弟的次序,季子當立;如果一定要傳給兒子的話,那麼我才是真正的嫡子,應當立我為君。”所以,他常秘密地供養一些有智謀的人,以便靠他們的幫助取得王位。
公子光得到專諸以後,像對待賓客一樣地好好待他。吳王僚九年,楚平王死了。這年春天,吳王僚想趁著楚國辦喪事的時候,派他的兩個弟弟公子蓋餘、屬庸率領軍隊包圍楚國的灊城,派延陵季子到晉國,用以觀察各諸侯國的動靜。楚國出動軍隊,斷絕了吳將蓋餘、屬庸的後路,吳國軍隊不能歸還。這時,公子光對專諸說:“這個機會不能失掉,不去爭取,哪會獲得!況且我是真正的繼承人,應當立為國君,季子即使回來,也不會廢掉我呀。”專諸說:“王僚是可以殺掉的。母老子弱,兩個弟弟帶著軍隊攻打楚國,楚國軍隊斷絕了他們的後路。當前吳軍在外被楚國圍困,而國內沒有正直敢言的忠臣。這樣王僚還能把我們怎麼樣呢。”公子光以頭叩地說:“我公子光的身體也就是您的身體,您身後的事都由我負責了。”
這年四月丙子日,公子光在地下室埋伏下身穿鎧甲的武士,備辦酒席宴請吳王僚,王僚派出衛隊,從王宮一直排列到公子光的家裡,門戶、臺階兩旁,都是王僚的親信。夾道站立的侍衛,都舉著長矛。喝酒喝到暢快的時候,公子光假裝腳有毛病,進入地下室,讓專諸把匕首放到烤魚的肚子裡,然後把魚進獻上去。到王僚跟前,專諸掰開魚,趁勢用匕首刺殺王僚,王僚當時就死了。侍衛人員也殺死了專諸,王僚手下的人一時混亂不堪。公子光放出埋伏的武士攻擊王僚的部下,全部消滅了他們,於是自立為國君,這就是吳王闔閭。闔閭於是封專諸的兒子為上卿。
此後七十多年,晉國有豫讓的事蹟。
豫讓是晉國人,以前曾經侍奉範氏和中行氏兩家大臣,沒什麼名聲。他離開那裡去侍奉智伯,智伯特別地尊重寵幸他。等到智伯攻打趙襄子時,趙襄子和韓、魏合謀滅了智伯;消滅智伯以後,三家分割了他的土地。趙襄子最恨智伯,就把他的頭蓋骨漆成飲具。豫讓潛逃到山中,說:“哎呀!好男兒可以為了解自己的人去死,好女子應該為愛慕自己的人梳妝打扮。現在智伯是我的知己,我一定替他報仇而獻出生命,用以報答智伯,那麼,我就是死了,魂魄也沒有什麼可慚愧的了。”於是更名改姓,偽裝成受過刑的人,進入趙襄子宮中修整廁所,身上藏著匕首,想要用它刺殺趙襄子。趙襄子到廁所去,心一悸動,拘問修整廁所的刑人,才知道是豫讓,衣服裡面還彆著利刃。豫讓說:“我要替智伯報仇!”侍衛要殺掉他。襄子說:“他是義士,我謹慎小心地迴避他就是了。況且智伯死後沒有繼承人,而他的家臣想替他報仇,這是天下的賢人啊。”最後,還是把他放走了。
過了不久,豫讓又把漆塗在身上,使肌膚腫爛,像得了癩瘡,吞炭使聲音變得嘶啞,使自己的形體相貌不可辨認,沿街討飯。就連他的妻子也不認識他了。路上遇見他的朋友,辨認出來,說:“你不是豫讓嗎?”回答說:“是我。”朋友為他流著眼淚說:“憑著您的才能,委身侍奉趙襄子,襄子一定會親近寵愛您。親近寵愛您,您再幹您所想幹的事,難道不是很容易的嗎?何苦自己摧殘身體,醜化形貌,想要用這樣的辦法達到向趙襄子報仇的目的,不是更困難嗎?”豫讓說:“託身侍奉人家以後,又要殺掉他,這是懷著異心侍奉他的君主啊。我知道選擇這樣的做法是非常困難的,可是我之所以選擇這樣的做法,就是要使天下後世的那些懷著異心侍奉國君的臣子感到慚愧!”
豫讓說完就走了。不久,襄子正趕上外出,豫讓潛藏在他必定經過的橋下。襄子來到橋上,馬受驚。襄子說:“這一定是豫讓。”派人去查問,果然是豫讓。於是,襄子就列舉罪過指責他說:“您不是曾經侍奉過範氏、中行氏嗎?智伯把他們都消滅了,而您不替他們報仇,反而託身為智伯的家臣。智伯已經死了,您為什麼單單如此急切地為他報仇呢?”豫讓說:“我侍奉範氏、中行氏,他們都把我當作一般人看待,所以我像一般人那樣報答他們。至於智伯,他把我當作國士看待,所以我就像國士那樣報答他。”襄子喟然長嘆,流著淚說:“哎呀,豫讓先生!您為智伯報仇,已算成名了;而我寬恕你,也足夠了。您該自己作個打算,我不能再放過您了!”命令士兵團團圍住他。豫讓說:“我聽說賢明的君主不埋沒別人的美名,而忠臣有為美名去死的道理。以前您寬恕了我,普天下沒有誰不稱道您的賢明。今天的事,我本當受死罪,但我希望能得到您的衣服刺它幾下,這樣也就達到我報仇的意願了,那麼,即使死了也沒有遺恨了。我不敢指望您答應我的要求,我還是冒昧地說出我的心意!”於是襄子非常讚賞他的俠義,就派人拿著自己的衣裳給豫讓。豫讓拔出寶劍多次跳起來擊刺它,說:“我可用以報答智伯於九泉之下了!”於是以劍自殺。自殺那天,趙國有志之士聽到這個消息,都為他哭泣。
此後四十多年,軹邑有聶政的事蹟。
聶政是軹邑深井裡人。他為殺人躲避仇家,和母親、姐姐逃往齊國,以屠宰牲畜為職業。
過了很久,濮陽嚴仲子侍奉韓哀侯,和韓國國相俠累結下仇怨。嚴仲子怕遭殺害,逃走了。他四處遊歷,尋訪能替他向俠累報仇的人。到了齊國,齊國有人說聶政是個勇敢之士,因為迴避仇人躲藏在屠夫中間。嚴仲子登門拜訪,多次往返,然後備辦了宴席,親自捧杯給聶政的母親敬酒。喝到暢快興濃時,嚴仲子獻上黃金一百鎰,到聶政老母跟前祝壽。聶政面對厚禮感到奇怪,堅決謝絕嚴仲子。嚴仲子卻執意要送,聶政辭謝說:“我幸有老母健在,家裡雖貧窮,客居在此,以殺豬宰狗為業,早晚之間買些甘甜鬆脆的東西奉養老母,老母的供養還算齊備,可不敢接受仲子的賞賜。”嚴仲子避開別人,趁機對聶政說:“我有仇人,我周遊好多諸侯國,都沒找到為我報仇的人;但來到齊國,私下聽說您很重義氣,所以獻上百金,將作為你母親大人一點粗糧的費用,也能夠跟您交個朋友,哪裡敢有別的索求和指望!”聶政說:“我之所以使心志卑下,屈辱身份,在這市場上做個屠夫,只是希望藉此奉養老母;老母在世,我不敢對別人以身相許。”嚴仲子執意贈送,聶政卻始終不肯接受。但是,嚴仲子終於盡到了賓主相見的禮節,告辭離去。
過了很久,聶政的母親去世,安葬後,直到喪服期滿,聶政說:“哎呀!我不過是平民百姓,拿著刀殺豬宰狗,而嚴仲子是諸侯的卿相,卻不遠千里,委屈身份和我結交。我待人家的情誼是太淺薄太微不足道了,沒有什麼大的功勞可以和他對我的恩情相抵,而嚴仲子獻上百金為老母祝壽,我雖然沒有接受,可是這件事說明他是特別瞭解我啊。賢德的人因感憤於一點小的仇恨,把我這個處於偏僻的窮困屠夫視為親信,我怎麼能一味地默不作聲,就此完事了呢!況且以前來邀請我,我只是因為老母在世,才沒有答應。而今老母享盡天年,我該要為了解我的人出力了。”於是,就向西到濮陽,見到嚴仲子說:“以前沒答應仲子的邀請,僅僅是因為老母在世;如今不幸老母已享盡天年。仲子要報復的仇人是誰?請讓我辦這件事吧!”嚴仲子原原本本地告訴他說:“我的仇人是韓國宰相俠累,俠累又是韓國國君的叔父,宗族旺盛,人丁眾多,居住的地方士兵防衛嚴密。我要派人刺殺他,始終也沒有得手。如今,承蒙您不嫌棄我,應允下來,請增加車騎壯士作為您的助手。”聶政說:“韓國與衛國,中間距離不太遠,如今刺殺人家的宰相,宰相又是國君的親屬,在這種情勢下不能去很多人,人多了難免發生意外,發生意外就會走漏消息,走漏消息,那就等於整個韓國的人與您為仇,這難道不是太危險了嗎!”於是,謝絕車騎人眾,辭別嚴仲子,隻身去了。
他帶著寶劍到韓國都城,韓國宰相俠累正好坐在堂上,持刀荷戟的護衛很多。聶政徑直而入,走上臺階刺殺俠累,侍從人員大亂。聶政高聲大叫,被他擊殺的有幾十個人,又趁勢毀壞自己的面容,挖出眼睛,剖開肚皮,流出腸子,就這樣死了。
韓國把聶政的屍體陳列在街市上,出賞金查問兇手是誰家的人,沒有誰知道。於是,韓國懸賞徵求,若有人能說出殺死宰相俠累的人,賞給千金。過了很久,仍沒有人知道。
聶政的姐姐聶榮聽說有人刺殺了韓國的宰相,卻不知道兇手到底是誰,全韓國的人也不知他的姓名,陳列著他的屍體,懸賞千金,叫人們辨認,就抽泣著說:“大概是我弟弟吧?哎呀,嚴仲子瞭解我弟弟!”於是馬上動身,前往韓國的都城,來到街市,死者果然是聶政,就趴在屍體上痛哭,極為哀傷,說:“這就是所謂軹深井裡的聶政啊。”街上的行人們都說:“這個人殘酷地殺害我國宰相,君王懸賞千金詢查他的姓名,夫人沒聽說嗎?怎麼敢來認屍啊?”聶榮回答他們說:“我聽說了。可是,聶政承受羞辱不惜混在屠豬販肉的人中間,是因為老母健在,我還沒有出嫁。老母享盡天年去世後,我已嫁人,嚴仲子從窮困低賤的處境把我弟弟挑選出來結交他,恩情深厚,我弟弟還能怎麼辦呢!勇士本來應該替知己的人犧牲性命。如今,因為我還活在世上的緣故,重重地自行毀壞面容軀體,使人不能辨認,以免牽連別人,我怎麼能害怕殺身之禍,永遠埋沒弟弟的名聲呢!”這整個街市上的人都大為震驚。聶榮於是高喊三聲“天哪”,終於因為過度哀傷而死在聶政身旁。
晉、楚、齊、衛等國的人聽到這個消息,都說:“不單是聶政有能力,就是他姐姐也是烈性女子。假使聶政果真知道他姐姐沒有含忍的性格,不顧惜露屍於外的苦難,一定要越過千里的艱難險阻來公開他的姓名,以致姐弟二人一同死在韓國的街市,那他也未必敢對嚴仲子以身相許。嚴仲子也可以說是識人,才能夠贏得賢士啊!”
從此以後二百二十多年,秦國有荊軻的事蹟。
荊軻是衛國人,他的祖先是齊國人,後來遷移到衛國,衛國人稱呼他慶卿。到燕國後,燕國人稱呼他荊卿。
荊卿喜愛讀書、擊劍,憑藉著劍術遊說衛元君,衛元君沒有任用他。此後,秦國攻打魏國,設置了東郡,把衛元君的旁支親屬遷移到野王。
荊軻漫遊曾路經榆次,與蓋聶談論劍術,蓋聶對他怒目而視。荊軻出去以後,有人勸蓋聶再把荊軻叫回來。蓋聶說:“剛才我和他談論劍術,他談的有不甚得當的地方,我用眼瞪了他;去找找看吧,我用眼瞪他,他應該走了,不敢再留在這裡了。”派人到荊軻住處詢問房東,荊軻已乘車離開榆次了。派去的人回來報告,蓋聶說:“本來就該走了,剛才我用眼睛瞪他,他害怕了。”
荊軻漫遊邯鄲,魯句踐跟荊軻一起下棋,因為兩個人爭執該當誰走,魯句踐對荊軻生氣地呵斥了一聲,荊軻又默無聲息地走了,兩個人從此再沒有見面。
荊軻到燕國以後,喜歡上一個以宰狗為業的人和擅長擊築的高漸離。荊軻特別好飲酒,天天和那個宰狗的屠夫及高漸離在燕市上喝酒,喝得似醉非醉以後,高漸離擊築,荊軻就和著拍節在街市上唱歌,相互娛樂,不一會兒又相互哭泣,身旁像沒有人的樣子。荊軻雖說混在酒徒中,可以他的為人卻深沉穩重,喜歡讀書;他遊歷過諸侯各國,都是與當地賢士豪傑德高望重的人相結交。他到燕國後,燕國隱士田光先生也友好地對待他,知道他不是平庸的人。
過了不久,適逢在秦國作人質的燕太子丹逃回燕國。燕太子丹過去曾在趙國作人質,而秦王嬴政出生在趙國,他少年時和太子丹要好。等到嬴政被立為秦王,太子丹又到秦國作人質。秦王對待燕太子不友好,所以太子丹因怨恨而逃歸。歸來就尋求報復秦王的辦法,燕國弱小,力不能及。此後,秦國天天出兵山東,攻打齊、楚和三晉,像蠶吃桑葉一樣,逐漸地侵吞各國。戰火將波及燕國,燕國君臣唯恐大禍臨頭。太子丹為此憂慮,請教他的老師鞠武。鞠武回答說:“秦國的土地遍天下,威脅到韓國、魏國、趙國。它北面有甘泉、谷口堅固險要的地勢,南面有涇河、渭水流域肥沃的土地,據有富饒的巴郡、漢中地區,右邊有隴、蜀崇山峻嶺為屏障,左邊有殽山、函谷關做要塞,人口眾多而士兵訓練有素,武器裝備綽綽有餘。有意圖向外擴張,那麼長城以南、易水以北就沒有安穩的地方了。為什麼您還因為被欺侮的怨恨,要去觸動秦王的逆鱗呢!”太子丹說:“既然如此,那麼我們怎麼辦呢?”鞠武回答說:“讓我進一步考慮考慮。”
過了一些時候,秦將樊於期得罪了秦王,逃到燕國。太子丹接納了他,並讓他住下來。鞠武規勸說:“不行。秦王本來就很兇暴,再積怒到燕國,這就足以叫人擔驚受怕了,何況他聽到樊將軍住在這裡呢?這叫作‘把肉放置在餓虎經過的小路上’啊,禍患一定不可挽救!即使有管仲、晏嬰,也不能為您出謀劃策了。希望您趕快送樊將軍到匈奴去,以消除秦國攻打我們的藉口。請您向西與三晉結盟,向南聯絡齊、楚,向北與單于和好,然後就可以想辦法對付秦國了。”太子丹說:“老師的計劃,需要的時間太長了。我的心裡憂悶煩亂,恐怕連片刻也等不及了。況且並非單單因為這個緣故,樊將軍在天下已是窮途末路,投奔於我,我總不能因為迫於強暴的秦國而拋棄我所同情的朋友,把他送到匈奴去。這應當是我生命完結的時刻。希望老師另考慮別的辦法。”鞠武說:“選擇危險的行動想求得安全,製造禍患而祈求幸福,計謀淺薄而怨恨深重,為了結交一個新朋友,而不顧國家的大禍患,這就是所說的‘積蓄仇怨而助禍患’了。拿大雁的羽毛放在爐炭上一下子就燒光了。何況是雕鷙一樣兇猛的秦國,對燕國發洩仇恨殘暴的怒氣,難道用得著說嗎!燕國有位田光先生,他這個人智謀深邃而勇敢沉著,可以和他商量。”太子說:“希望通過老師而得以結交田先生,可以嗎?”鞠武說:“遵命。”鞠武便出去拜會田先生,說:“太子希望跟田先生一同謀劃國事。”田光說:“謹領教。”就前去拜訪太子。
太子上前迎接,倒退著走為田光引路,進屋後又跪下來用袖子為田光拂去座席上的灰塵。田光坐穩後,左右沒別人,太子離開自己的座位向田光請教說:“燕國與秦國誓不兩立,希望先生留意。”田光說:“我聽說騏驥盛壯的時候,一日可奔馳千里,等到它衰老了,就是劣等馬也能跑到它的前邊。如今,太子光聽說我盛壯之年的情景,卻不知道我精力已經衰竭了。雖然如此,我不能冒昧地謀劃國事,我的好朋友荊卿是可以承擔這個使命的。”太子說:“希望能通過先生和荊卿結交,可以嗎?”田光說:“遵命。”於是即刻起身,急忙出去了。太子送到門口,告誡說:“我所講的,先生所說的,是國家的大事,希望先生不要洩露!”田光俯下身去笑著說:“是。”田光彎腰駝背地走著去見荊卿,說:“我和您彼此要好,燕國沒有誰不知道,如今太子聽說我盛壯之年時的情景,卻不知道我的身體已力不從心了,我榮幸地聽他教誨說:‘燕國、秦國誓不兩立,希望先生留意。’我私下和您不見外,已經把您推薦給太子,希望您前往宮中拜訪太子。”荊軻說:“謹領教。”田光說:“我聽說,年長老成的人行事,不能讓別人懷疑他。如今,太子告誡我說:‘所說的,是國家大事,希望先生不要洩露。’這是太子懷疑我。一個人行事卻讓別人懷疑他,他就不算是有節操、講義氣的人。”他要用自殺來激勵荊卿,說:“希望您立即去見太子,就說我已經死了,表明我不會洩露機密。”因此,就刎頸自殺了。
荊軻於是便去會見太子,告訴他田光已死,轉達了田光的話。太子拜了兩拜跪下去,跪著前進,痛哭流涕,過了一會兒說:“我之所以告誡田先生不要講,是想使大事的謀劃得以成功。如今,田先生用死來表明他不會說出去,難道是我的初衷嗎!”荊軻坐穩,太子離開座位以頭叩地說:“田先生不知道我不上進,使我能夠到您跟前,不揣冒昧地有所陳述,這是上天哀憐燕國,不拋棄我啊。如今,秦王有貪利的野心,而他的慾望是不會滿足的。不佔盡天下的土地,使各國的君王向他臣服,他的野心是不會滿足的。如今,秦國已俘虜了韓王,佔領了他的全部領土。他又出動軍隊向南攻打楚國,向北逼近趙國;王翦率領幾十萬大軍抵達漳水、鄴縣一帶,而李信出兵太原、雲中。趙國抵擋不住秦軍,一定會向秦國臣服;趙國臣服,那麼災禍就降臨燕國。燕國弱小,多次被戰爭困擾,如今估計,調動全國的力量也不能夠抵擋秦軍。諸侯畏服秦國,沒有誰敢提倡合縱策略,我私下有個不成熟的計策,認為果真能得到天下的勇士,派往秦國,用重利誘惑秦王,秦王貪婪,其情勢一定能達到我們的願望。果真能夠劫持秦王,讓他全部歸還侵佔各國的土地,像曹沫劫持齊桓公,那就太好了;如不行,就趁勢殺死他。他們秦國的大將在國外獨攬兵權,而國內出了亂子,那麼君臣彼此猜疑,趁此機會,東方各國得以聯合,就一定能夠打敗秦國。這是我最高的願望,卻不知道把這使命委託給誰,希望荊卿仔細地考慮這件事。”過了好一會兒,荊軻說:“這是國家的大事,我的才能低劣,恐怕不能勝任。”太子上前以頭叩地,堅決請求不要推託,而後荊軻答應了。當時,太子就尊奉荊卿為上卿,住進上等的賓館。太子天天到荊軻的住所拜望,供給貴重的飲食,時不時地還獻上奇珍異物,車馬美女任荊軻隨心所欲,以便滿足他的心意。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荊軻仍沒有行動的表示。這時,秦將王翦已經攻破趙國的都城,俘虜了趙王,把趙國的領土全部納入秦國的版圖。大軍挺進,向北奪取土地,直到燕國南部邊界。太子丹害怕了,於是請求荊軻說:“秦國軍隊早晚之間就要橫渡易水,那時即使我想要長久地侍奉您,怎麼能辦得到呢!”荊軻說:“太子就是不說,我也要請求行動了。現在到秦國去,沒有讓秦王相信我的東西,那麼秦王就不可以接近。那樊將軍,秦王懸賞黃金千斤、封邑萬戶來購買他的腦袋。果真得到樊將軍的腦袋和燕國督亢的地圖,獻給秦王,秦王一定高興接見我,這樣我才能夠有機會報效您。”太子說:“樊將軍到了窮途末路才來投奔我,我不忍心為自己私利而傷害這位長者的心,希望您考慮別的辦法吧!”
荊軻明白太子不忍心,於是就私下會見樊於期說:“秦國對待將軍可以說是太殘酷了,父母和族人,或者被秦王殺害,或者被收為奴婢。如今,聽說用黃金千斤、封邑萬戶,購買將軍的首級,您打算怎麼辦呢?”於期仰望蒼天,嘆息流淚說:“我每每想到這些,就痛入骨髓,卻想不出辦法來!”荊軻說:“現在有一句話可以解除燕國的禍患,洗雪將軍的仇恨,怎麼樣?”於期湊向前說:“怎麼辦?”荊軻說:“希望得到將軍的首級獻給秦王,秦王一定會高興地召見我,我左手抓住他的衣袖,右手用匕首直刺他的胸膛,那麼將軍的仇恨可以洗雪,而燕國被欺凌的恥辱可以滌除了,將軍是否有這個心意呢?”樊於期脫掉一邊衣袖,露出臂膀,一隻手緊緊握住另一隻手腕,走近荊軻說:“這是我日日夜夜切齒碎心的仇恨,今天才聽到您的教誨!”於是就自刎了。太子聽到這個消息,駕車奔馳前往,趴在屍體上痛哭,極其悲哀。已經沒法挽回,於是就把樊於期的首級裝到匣子裡密封起來。
當時,太子已預先尋找天下最鋒利的匕首,找到趙國人徐夫人的匕首,花了百金買下它,讓工匠用毒水淬它。用人試驗,只要見一絲兒血,沒有不立刻死的。於是就準備行裝,送荊軻出發。燕國有位勇士叫秦舞陽,十三歲上就殺人,別人都不敢正面對著看他。於是就派秦舞陽作助手。荊軻等待一個人,打算一道出發;那個人住得很遠,還沒趕到,而荊軻已替那個人準備好了行裝。又過了些日子,荊軻還沒有出發,太子認為他拖延時間,懷疑他反悔,就再次催請說:“日子不多了,荊卿有動身的打算嗎?請允許我派遣秦舞陽先行。”荊軻發怒,斥責太子說:“太子這樣派遣是什麼意思?只顧去而不顧完成使命回來,那是沒出息的小子!況且是拿一把匕首進入難以測度的強暴的秦國。我之暫留的原因,是等待另一位朋友同去。眼下太子認為我拖延了時間,那就告辭訣別吧!”於是就出發了。
太子及賓客中知道這件事的,都穿著白衣戴著白帽為荊軻送行。到易水岸邊,餞行以後,上路,高漸離擊築,荊軻和著拍節唱歌,發出蒼涼悽婉的聲調,送行的人都流淚哭泣,一邊向前走一邊唱道:“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復又發出慷慨激昂的聲調,送行的人們怒目圓睜,頭髮直豎,把帽子都頂起來。於是,荊軻就上車走了,始終連頭也不回。
一到秦國,荊軻帶著價值千金的禮物,厚贈秦王寵幸的臣子中庶子蒙嘉。蒙嘉替荊軻先在秦王面前說:“燕王確實因大王的威嚴震懾得心驚膽戰,不敢出動軍隊抗拒大王的將士,情願全國上下做秦國的臣子,比照其他諸侯國排列其中,納稅盡如同直屬郡縣職分,使得以奉守先王的宗廟。因為惶恐畏懼不敢親自前來陳述。謹此砍下樊於期的首級並獻上燕國督亢地區的地圖,裝匣密封。燕王還在朝廷上舉行了拜送儀式,派出使臣把這種情況稟明大王,敬請大王指示。”秦王聽到這個消息,非常高興,就穿上了禮服,安排了外交上極為隆重的九賓儀式,在咸陽宮召見燕國的使者。荊軻捧著樊於期的首級,秦舞陽捧著地圖匣子,按照正、副使的次序前進。走到殿前臺階下,秦舞陽臉色突變,害怕得發抖,大臣們都感到奇怪。荊軻回頭朝秦舞陽笑笑,上前謝罪說:“北方藩屬蠻夷之地的粗野人,沒有見過天子,所以心驚膽戰。希望大王稍微寬容他,讓他能夠在大王面前完成使命。”秦王對荊軻說:“遞上舞陽拿的地圖。”荊軻取過地圖獻上,秦王展開地圖,圖卷展到盡頭,匕首露出來。荊軻趁機左手抓住秦王的衣袖,右手拿匕首直刺。未近身,秦王大驚,自己抽身跳起,衣袖掙斷。慌忙抽劍,劍長,只是抓住劍鞘。一時驚慌急迫,劍又套得很緊,所以不能立刻拔出。荊軻追趕秦王,秦王繞柱奔跑。大臣們嚇得發呆,突然發生意外事變,大家都失去常態。而秦國的法律規定,殿上侍從大臣不允許攜帶任何兵器;各位侍衛武官也只能拿著武器都依序守衛在殿外,沒有皇帝的命令,不準進殿。正當危急時刻,來不及傳喚下邊的侍衛官兵,因此荊軻能夠追趕秦王。倉促之間,驚慌急迫,沒有用來攻擊荊軻的武器,只能赤手空拳和荊軻搏擊。這時,侍從醫官夏無且用他所捧的藥袋投擊荊軻。正當秦王圍著柱子跑,倉促慌急,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侍從們喊道:“大王,把劍推到背後!”秦王把劍推到背後,才拔出寶劍攻擊荊軻,砍斷他的左腿。荊軻殘廢,就舉起他的匕首直接投刺秦王,沒有擊中,卻擊中了銅柱。秦王接連攻擊荊軻,荊軻被刺傷八處。荊軻自知大事不能成功了,就倚在柱子上大笑,張開兩腿像簸箕一樣坐在地上罵道:“大事之所以沒能成功,是我想活捉你,迫使你訂立歸還諸侯們土地的契約回報太子。”這時,侍衛們衝上前來殺死荊軻,而秦王也不高興了好一會兒。過後評論功過,賞賜群臣及處治當辦罪的官員都各有差別。賜給夏無且黃金二百鎰,說:“無且愛我,才用藥袋投擊荊軻啊。”
於是,秦王大發雷霆,增派軍隊前往趙國,命令王翦的軍隊去攻打燕國,十月攻克了薊城。燕王喜、太子丹等率領著全部精銳部隊向東退守遼東。秦將李信緊緊地追擊燕王,代王嘉就寫信給燕王喜說:“秦軍之追擊燕軍特別急迫,是因為太子丹的緣故。現在,您如果殺掉太子丹,把他的人頭獻給秦王,一定會得到秦王寬恕,而社稷或許也僥倖得到祭祀。”此後,李信率軍追趕太子丹,太子丹隱藏在衍水河中。燕王就派使者殺了太子丹,準備把他的人頭獻給秦王。秦王又進軍攻打燕國。此後五年,秦國終於滅掉了燕國,俘虜了燕王喜。
第二年,秦王吞併了天下,立號為皇帝。於是,通緝太子丹和荊軻的門客,門客們都潛逃了。高漸離更名改姓給人家當酒保,隱藏在宋子這個地方做工。時間長了,覺得很勞累,聽到主人家堂上有客人擊築,走來走去捨不得離開。常常張口就說:“那築的聲調有好的地方,也有不好的地方。”侍候的人把高漸離的話告訴主人,說:“那個庸工懂得音樂,私下說是道非的。”家主人叫高漸離到堂前擊築,滿座賓客都說他擊得好,賞給他酒喝。高漸離考慮到長久地隱姓埋名,擔驚受怕地躲藏下去沒有盡頭,便退下堂來,把自己的築和衣裳從行裝匣子裡拿出來,改裝整容來到堂前,滿座賓客大吃一驚,離開座位用平等的禮節接待他,尊為上賓。請他擊築唱歌,賓客們聽了,沒有不被感動得流著淚而離去的。宋子城裡的人輪流請他去做客,這消息被秦始皇聽到。秦始皇召令進見,有認識他的人,就說:“這人是荊軻的朋友高漸離。”秦始皇聽後,一方面憐惜他擅長擊築,但另一方面也實在難以饒過他,於是就燻瞎了他的眼睛,讓他擊築,聽後沒有一次不說好。漸漸地更加接近秦始皇。高漸離便把鉛放進築中,再進宮擊築靠近時,舉築撞擊秦始皇,沒有擊中。於是,秦始皇就殺了高漸離,終身不敢再接近從前東方六國的人了。
魯句踐聽到荊軻行刺秦王的事,私下說:“唉!太可惜啦,他不講究刺劍的技術啊,我太不瞭解這個人了!過去我呵斥他,他就以為我不是同路人了。”
太史公說:“社會上談論荊軻,當說到太子丹的命運時,說什麼‘天上像下雨一樣落下糧食來,馬頭長出角來’。這太誇張了。又說荊軻刺傷了秦王,這都不是事實。當初公孫季功、董生和夏無且交遊,都知道這件事,他們告訴我的就像我記載的。從曹沫到荊軻五個人,他們的俠義之舉有的成功,有的不成功,但他們的志向意圖都很清楚明朗,都沒有違背自己的良心,名聲流傳到後代,這難道是虛妄的嗎!”
第六十九卷
李斯列傳第二十七
《李斯列傳》是《史記》中的名篇之一,有很高的史學價值和文學價值。
《李斯列傳》的社會政治背景是極其廣闊的,實際上幾乎涉及整個秦王朝的興亡史,而秦王朝的興亡,與李斯又有很大關係,如李斯諫阻逐客,總結了秦國重用客卿、變法圖強的歷史經驗,實際上提出了不論國別、用人唯賢的總方針,秦始皇採用這一方針,“二十餘年,竟並天下”。而秦王朝的滅亡與大野心家趙高的陰謀作亂有直接關係,趙高的陰謀之所以能得逞,又和李斯貪圖祿位、助紂為虐緊密相連。趙高在《史記》中沒有單獨立傳(《蒙恬列傳》亦只言其身世和個別情節),他的陰謀活動都在本傳中敘出。這樣,本傳在一定意義上講,又有與趙高合傳的性質。
本傳在文學上的主要特點是以心理描繪見長。如本傳一開始,作者選取了李斯早年生活中的一個典型事件,就是他看到了廁所中的老鼠和糧倉中的老鼠,同為鼠類但境遇不同,由此認識到人也同老鼠一樣,有出息與沒出息,是由所處的環境決定的。意思也就是,爬上高位的自然有出息,淪落下層的自然沒本領,表現了李斯傾慕富貴榮華的心理。
【原文】
李斯者,楚上蔡人也。年少時,為郡小吏,見吏舍廁中鼠食不絜[1],近人犬,數驚恐之。斯入倉,觀倉中鼠,食積粟[2],居大廡[3]之下,不見人犬之憂。於是李斯乃嘆曰:“人之賢不肖[4]譬如鼠矣,在所自處耳!”
乃從荀卿學帝王之術。學已成,度楚王不足事[5],而六國皆弱,無可為建功者,欲西入秦。辭於荀卿曰:“斯聞得時[6]無怠,今萬乘[7]方爭時,遊者主事。今秦王欲吞天下,稱帝而治,此布衣馳騖[8]之時而遊說者之秋也。處卑賤之位而計不為者,此禽鹿[9]視肉,人面而能強行者耳。故詬[10]莫大於卑賤,而悲莫甚於窮困。久處卑賤之位,困苦之地,非[11]世而惡利,自託於無為[12],此非士之情也。故斯將西說秦王矣。”
【註釋】
[1]絜:通“潔”。
[2]積粟:存糧。
[3]大廡:堂下週圍有走廊的大房子。
[4]不肖:不才,沒本事,不正派。
[5]度:揣測,估計。事:侍奉,服侍。
[6]時:時機,機會。下文“馳騖之時”之“時”同此。
[7]萬乘:周制,天子地方千里,出兵車萬乘。因此,以萬乘稱天子,本文中實用以指諸侯。
[8]布衣:指平民百姓。馳騖:奔走。
[9]禽鹿:猶“禽獸”。
[10]詬:恥辱。
[11]非:責難,反對。
[12]無為:道家指順應自然,不求有所作為。
【原文】
至秦,會[1]莊襄王卒,李斯乃求為秦相文信侯呂不韋舍人。不韋賢之,任以為郎。李斯因此得說,說秦王曰:“胥人[2]者,去其幾[3]也。成大功者,在因瑕釁而遂忍[4]之。昔者秦穆公之霸,終不東並六國者,何也?諸侯尚眾,周德未衰,故五伯[5]迭興,更尊周室。自秦孝公以來,周室卑微,諸侯相兼,關東為六國,秦之乘勝役諸侯,蓋六世矣。今諸侯服秦,譬若郡縣。夫以秦之強,大王之賢,由灶上騷除[6],足以滅諸侯成帝業,為天下一統,此萬世之一時也。今怠而不急就,諸侯復強,相聚約從[7],雖有黃帝之賢,不能並也。”秦王乃拜斯為長史,聽其計,陰遣謀士齎[8]持金玉以遊說諸侯。諸侯名士可下以財者,厚遺[9]結之,不肯者,利劍刺之。離其君臣之計,秦王乃使其良將隨其後。秦王拜斯為客卿。
【註釋】
[1]會:恰巧,正逢。
[2]胥人:小人,平庸的人。
[3]幾:通“機”,事情的跡兆,有“時機”“機會”的意思。
[4]瑕釁:空隙,可乘之機。忍:下狠心。
[5]五伯:五霸。對此古來有多種說法,但最為流行的是指齊桓公、晉文公、宋襄公、秦穆公、楚莊王。
[6]由:通“猶”,如同,好像。騷除:掃除。騷,通“掃”。
[7]從:通“縱”,即“合縱”。戰國時東方六國聯合抵抗秦國的聯盟。
[8]齎(jī):攜帶。
[9]厚遺:多贈送禮品。
【原文】
會韓人鄭國來間[1]秦,以作注溉渠,已而覺。秦宗室大臣皆言秦王曰:“諸侯人來事秦者,大抵為其主遊間於秦耳,請一切[2]逐客。”李斯議亦在逐中。斯乃上諫書曰:
臣聞吏議逐客,竊以為過[3]矣。昔繆公[4]求士,西取由余於戎,東得百里奚於宛,迎蹇叔於宋,來丕豹、公孫支於晉。此五子者,不產[5]於秦,而繆公用之,並國二十,遂霸西戎。孝公用商鞅之法,移風易俗,民以殷盛,國以富強,百姓樂用,諸侯親服,獲楚、魏之師,舉[6]地千里,至今治強。惠王用張儀之計,拔三川之地,西並巴、蜀,北收上郡,南取漢中,包[7]九夷,制鄢、郢,東據成皋之險,割膏腴[8]之壤,遂散六國之從,使之西面事秦,功施[9]到今。昭王得范雎,廢穰侯,逐華陽,強公室,杜[10]私門,蠶食諸侯,使秦成帝業。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觀之,客何負於秦哉!向使四君卻客而不內[11],疏士而不用,是使國無富利之實而秦無強大之名也。
【註釋】
[1]間:從事間諜活動;刺探。
[2]一切:一概,一律。
[3]過:過失,錯誤。
[4]繆公:秦穆公。繆,通“穆”。
[5]產:出生。
[6]舉:攻克,佔領。
[7]包:吞併之意。
[8]膏腴:肥沃,肥美。
[9]施:延續。
[10]杜:堵塞,杜絕。
[11]內(nà):通“納”。
【原文】
今陛下致[1]崑山之玉,有隨、和之寶[2],垂明月之珠[3],服太阿[4]之劍,乘纖離[5]之馬,建翠鳳之旗[6],樹靈鼉[7]之鼓。此數寶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說[8]之,何也?必秦國之所生然後可,則是夜光之璧不飾朝廷,犀象之器不為玩好,鄭、衛之女不充後宮,而駿良[9]不實外廄,江南金錫不為用,西蜀丹青不為採[10]。所以飾後宮充下陳[11]娛心意說耳目者,必出於秦然後可,則是宛珠[12]之簪,傅璣之珥[13],阿縞[14]之衣,錦繡之飾不進於前,而隨俗雅化[15]佳冶窈窕趙女不立於側也。夫擊甕叩缶彈箏搏髀[16],而歌呼嗚嗚快耳目者,真秦之聲也;《鄭》《衛》《桑間》《昭》《虞》《武》《象》[17]者,異國之樂也。今棄擊甕叩缶而就《鄭》《衛》,退彈箏而取《昭》《虞》,若是者何也?快意當前,適觀而已矣。今取人則不然。不問可否,不論曲直,非秦者去,為客者逐。然則是所重者在乎色樂珠玉,而所輕者在乎人民也。此非所以跨海內製諸侯之術也。
【註釋】
[1]致:招致,羅致。
[2]隨、和之寶:指隨侯之珠與和氏之璧。
[3]明月之珠:夜光珠。
[4]太阿:利劍名。
[5]纖離:駿馬名。
[6]翠鳳之旗:用翠鳳羽毛裝飾的旗子。
[7]靈鼉(tuó):爬行類動物,產長江下游,今稱揚子鱷,其皮可以蒙鼓。
[8]說:通“悅”。
[9]:良馬名。
[10]丹青:指繪畫的顏料。採:通“彩”。
[11]下陳:指堂下、庭院等私人財物存放處。陳,堂下至門的過道。
[12]宛珠:宛地出產的珍珠。
[13]傅璣:鑲著小珠子。傅,通“附”,附著。璣,不圓的珠子,這裡泛指珠子。珥:耳環。
[14]阿縞:東阿出產的白絹。
[15]隨俗雅化:閒雅變化而能隨俗。
[16]搏髀(bì):拍擊著大腿,以為節奏。髀,大腿。
[17]《鄭》《衛》:春秋時代鄭、衛兩國的俗樂。《桑間》:鄭、衛之音中專門表現愛情的樂曲。《昭》《虞》:傳說中虞舜時的樂曲名。《武》《象》:相傳周初舞蹈樂曲。
【原文】
臣聞地廣者粟多,國大者人眾,兵強則士勇。是以太山不讓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卻眾庶,故能明其德。是以地無四方,民無異國,四時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1]之所以無敵也。今乃棄黔首以資[2]敵國,卻賓客以業[3]諸侯,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謂“藉寇兵而齎[4]盜糧”者也。
夫物不產於秦者,可寶者多;士不產於秦,而願忠者眾。今逐客以資敵國,損民以益仇,內自虛而外樹怨於諸侯,求國無危,不可得也。
【註釋】
[1]五帝:其說不一,其中一種說法認為是指伏羲、神農、黃帝、堯、舜五人。三王:指夏禹、商湯、周文王三人。
[2]黔首:庶民,平民。資:資助,給。
[3]業:成就。
[4]齎:付與,給予。
【原文】
秦王乃除逐客之令,復李斯官,卒[1]用其計謀。官至廷尉。二十餘年,竟並天下,尊主為皇帝,以斯為丞相。夷[2]郡縣城,銷[3]其兵刃,示不復用。使秦無尺土之封,不立子弟為王、功臣為諸侯者,使後無戰攻之患。
【註釋】
[1]卒:終究。
[2]夷:削平。
[3]銷:熔化銷燬。
【原文】
始皇三十四年,置酒咸陽宮,博士僕射周青臣等頌稱始皇威德。齊人淳于越進諫曰:“臣聞之,殷周之王[1]千餘歲,封子弟功臣自為支輔[2]。今陛下有海內,而子弟為匹夫,卒[3]有田常、六卿之患,臣無輔弼,何以相救哉?事不師古而能長久者,非所聞也。今青臣等又面諛[4]以重陛下過,非忠臣也。”始皇下其議丞相。丞相謬其說,絀[5]其辭,乃上書曰:“古者天下散亂,莫能相一,是以諸侯並作,語皆道古以害今,飾虛言以亂實,人善其所私學[6],以非上所建立。今陛下並有天下,別白黑而定一尊;而私學乃相與非法教之制,聞令下,即各以其私學議之,入則心非,出則巷議,非主以為名,異趣[7]以為高,率群下以造謗。如此不禁,則主勢降乎上,黨與[8]成乎下。禁之便。臣請諸有文學《詩》《書》百家語[9]者,蠲[10]除去之。令到滿三十日弗去,黥為城旦[11]。所不去者,醫藥卜筮種樹之書。若有欲學者,以吏為師。”始皇可[12]其議,收去《詩》《書》百家之語以愚百姓,使天下無以古非今。明法度,定律令,皆以始皇起。同文書。治離宮別館,周遍天下。明年,又巡狩[13],外攘[14]四夷,斯皆有力焉。
【註釋】
[1]王:統治。用如動詞。
[2]支輔:膀臂輔佐。支,通“肢”。
[3]卒:通“猝”,倉促,突然。
[4]面諛:當人之面,阿諛奉承。
[5]絀:通“黜”,貶斥,廢退。
[6]私學:指當時諸子百家的學說。
[7]異趣:標新立異,與朝廷持有不同政見。趣,趨向。
[8]黨與:私人幫派。
[9]文學:文章學問,泛指所有的文化典籍。《詩》:《詩經》,我國第一部詩歌總集,又為儒家經典。《書》:《尚書》,是現存最早的關於上古時典章文獻的彙編。亦為儒家經典。百家語:諸子百家的著作。
[10]蠲:除,廢除。
[11]黥:通“剠”,古代肉刑的一種,即墨刑,以刀刺人面額然後用墨涅之。城旦:秦漢時刑名,判處四年築城勞役。
[12]可:同意,批准。
[13]巡狩:巡視。
[14]攘:排除,平定。
【原文】
斯長男由為三川守[1],諸男皆尚[2]秦公主,女悉嫁秦諸公子。三川守李由告歸咸陽,李斯置酒於家,百官長皆前為壽[3],門廷車騎以千數。李斯喟然[4]而嘆曰:“嗟乎!吾聞之荀卿曰‘物禁大盛’。夫斯乃上蔡布衣,閭巷之黔首,上不知其駑下[5],遂擢[6]至此。當今人臣之位無居臣上者,可謂富貴極矣。物極則衰,吾未知所稅駕[7]也!”
【註釋】
[1]守:郡守,一郡的行政長官。
[2]尚:侍奉,匹配,後專指娶帝王之女。
[3]壽:敬酒祝賀。
[4]喟然:長嘆的樣子。
[5]駑下:才能低下。
[6]擢:提拔。
[7]稅駕:猶言解駕,停車。指休息或歸宿。
【原文】
始皇三十七年十月,行出遊會稽,並海上,北抵琅邪。丞相斯、中車府令趙高兼行[1]符璽令事,皆從。始皇有二十餘子,長子扶蘇以數直諫上,上使監兵上郡,蒙恬為將。少子胡亥愛,請從,上許之。餘子莫從。
其年七月[2],始皇帝至沙丘,病甚,令趙高為書賜公子扶蘇曰:“以兵屬蒙恬,與喪會咸陽而葬。”書已封,未授使者,始皇崩。書及璽皆在趙高所,獨子胡亥、丞相李斯、趙高及幸宦者五六人知始皇崩,餘群臣皆莫知也。李斯以為上在外崩,無真太子[3],故秘之。置始皇居轀輬車[4]中,百官奏事上食如故,宦者輒從轀輬可諸奏事。
【註釋】
[1]行:暫時代管。
[2]其年七月:因當時以十月為歲首,所以才十月在前,七月在後。
[3]真太子:正式確立的太子。
[4]轀輬車:古代一種既能保溫又能通風涼爽的臥車。
【原文】
趙高因留所賜扶蘇璽書[1],而謂公子胡亥曰:“上崩,無詔封王諸子而獨賜長子書。長子至,即立為皇帝,而子無尺寸之地,為之奈何?”胡亥曰:“固也。吾聞之,明君知臣,明父知子。父捐命[2],不封諸子,何可言者!”趙高曰:“不然。方令天下之權,存亡在子與高及丞相耳,願子圖之。且夫臣人[3]與見臣於人,制人與見制於人,豈可同日道哉!”胡亥曰:“廢兄而立弟,是不義也;不奉父詔而畏死,是不孝也;能薄而材譾[4],強因人之功,是不能也;三者逆德,天下不服,身殆傾危[5],社稷不血食[6]。”高曰:“臣聞湯、武殺其主,天下稱義焉,不為不忠。衛君殺其父,而衛國載其德,孔子著之,不為不孝。夫大行不小謹,盛德不辭讓,鄉曲[7]各有宜而百官不同功。故顧小而忘大,後必有害;狐疑猶豫,後必有悔。斷而敢行,鬼神避之,後有成功。願子遂之!”胡亥喟然嘆曰:“今大行[8]未發,喪禮未終,豈宜以此事幹[9]丞相哉!”趙高曰:“時乎時乎,間[10]不及謀!贏[11]糧躍馬,唯恐後時!”
【註釋】
[1]璽書:蓋過皇帝印璽的文書。
[2]捐命:捨棄生命,臨終。
[3]臣人:駕馭群臣。
[4]譾:淺陋。
[5]殆:近,差不多。傾危:倒覆,即被殺。
[6]社稷:土神和穀神,代指國家。血食:古代殺牲畜取血,用以祭祀,古稱祭祀為血食。
[7]鄉曲:猶言鄉下。以其偏處一隅,故稱。後引申為鄉里。
[8]大行:一去不返。臣下因諱言皇帝死亡,故以大行來作比喻。
[9]幹:求,麻煩。
[10]間:空隙,指時間,機會。極言時間之緊迫。
[11]贏:攜帶,揹負。
【原文】
胡亥既然[1]高之言,高曰:“不與丞相謀,恐事不能成,臣請為子與丞相謀之。”高乃謂丞相斯曰:“上崩,賜長子書,與喪會咸陽而立為嗣[2]。書未行,今上崩,未有知者也。所賜長子書及符璽皆在胡亥所,定太子在君侯[3]與高之口耳。事將何如?”斯曰:“安得亡國之言!此非人臣所當議也!”高曰:“君侯自料能孰與[4]蒙恬?功高孰與蒙恬?謀遠不失孰與蒙恬?無怨於天下孰與蒙恬?長子舊而信之孰與蒙恬?”斯曰:“此五者皆不及蒙恬,而君責之何深也?”高曰:“高固內官之廝役[5]也,幸得以刀筆之文[6]進入秦宮,管事二十餘年,未嘗見秦免罷丞相功臣有封及二世者也,卒皆以誅亡。皇帝二十餘子,皆君之所知。長子剛毅而武勇,信人而奮士[7],即位必用蒙恬為丞相,君侯終不懷通侯之印歸於鄉里,明矣。高受詔教習胡亥,使學以法事[8]數年矣,未嘗見過失。慈仁篤厚[9],輕財重士,辯於心而詘[10]於口,盡禮敬士,秦之諸子未有及此者,可以為嗣。君計而定之。”斯曰:“君其反位[11]!斯奉主之詔,聽天之命,何慮之可定也?”高曰:“危可安也,安可危也,安危不定,何以貴聖?”斯曰:“斯,上蔡閭巷布衣也,上幸擢為丞相,封為通侯,子孫皆至尊位重祿者,故將以存亡安危屬臣也。豈可負哉!夫忠臣不避死而庶幾[12],孝子不勤勞而見危,人臣各守其職而已矣。君其勿復言,將令斯得罪。”高曰:“蓋聞聖人遷徙[13]無常,就變而從時[14],見末而知本,觀指而睹歸,物固有之,安得常法哉!方今天下之權命懸於胡亥,高能得志[15]焉。且夫從外製中謂之惑,從下制上謂之賊。故秋霜降者草花落,水搖動者萬物作[16],此必然之效也。君何見之晚?”斯曰:“吾聞晉易太子[17],三世不安;齊桓兄弟爭位[18],身死為戮;紂殺親戚[19],不聽諫者,國為丘墟,遂危社稷,三者逆天,宗廟不血食。斯其猶人哉,安足為謀!”高曰:“上下合同,可以長久;中外若一,事無表裡。君聽臣之計,即長有封侯,世世稱孤,必有喬、松[20]之壽,孔、墨[21]之智。今釋此而不從,禍及子孫,足以為寒心。善者因禍為福,君何處焉?”斯乃仰天而嘆,垂淚太息[22]曰:“嗟乎!獨遭亂世,既以[23]不能死,安託命[24]哉!”於是斯乃聽高。高乃報胡亥曰:“臣請奉太子之明命以報丞相,丞相斯敢不奉令!”
【註釋】
[1]然:同意,贊成。
[2]嗣:繼承人。
[3]君侯:古時稱列侯為君侯。
[4]孰與:與……比,哪一個……;哪裡比得上。
[5]內官:宦官。廝役:奴僕。
[6]刀筆之文:指刑法文書。
[7]信人:待人以誠。奮士:善於激勵部下,使之為自己效忠。
[8]法事:有關法律之事。
[9]篤厚:老實厚道。
[10]辯:通“辨”,能明辨是非,即聰明之意。詘:言語遲鈍。
[11]反位:猶言回到本來的職位。反,通“返”。
[12]庶幾:相近,差不多。此處是苟且從事之意。
[13]遷徙:遷移。引申為善變。
[14]就變:服從於變化。從時:順應潮流。
[15]得志:揣測出其心思。
[16]水搖動:指春天冰雪消融。萬物作:指萬物生長。
[17]晉易太子:春秋時晉獻公寵愛妃子驪姬,迫使太子申生自殺,改立驪姬子奚齊為太子,導致晉國長期混亂。詳見《晉世家》。
[18]齊桓兄弟爭位:春秋時齊桓公和他的哥哥公子糾爭位,桓公掌權後,迫使魯國殺死公子糾。詳見《齊太公世家》。
[19]紂殺親戚:指商紂殺死其叔父比干。事見《殷本紀》。
[20]喬、松:指王子喬、赤松子。二人都是古代傳說中的仙人。
[21]孔、墨:指孔丘、墨翟。
[22]太息:嘆息。
[23]以:通“已”。
[24]託命:託身。
【原文】
於是乃相與謀,詐為受始皇詔丞相,立子胡亥為太子。更為書賜長子扶蘇曰:“朕[1]巡天下,禱祠[2]名山諸神以延壽命。今扶蘇與將軍蒙恬將師數十萬以屯邊[3],十有餘年矣,不能進而前,士卒多秏,無尺寸之功,乃反數上書直言誹謗我所為,以不得罷歸為太子,日夜怨望[4]。扶蘇為人子不孝,其賜劍以自裁!將軍蒙恬與扶蘇居外,不匡正,宜知其謀。為人臣不忠,其賜死,以兵屬裨將[5]王離。”封其書以皇帝璽,遣胡亥客奉書賜扶蘇於上郡。
使者至,發書,扶蘇泣,入內舍,欲自殺。蒙恬止扶蘇曰:“陛下居外,未立太子,使臣將三十萬眾守邊,公子為監,此天下重任也。今一使者來,即自殺,安知其非詐?請復請,復請而後死,未暮[6]也。”使者數趣[7]之。扶蘇為人仁,謂蒙恬曰:“父而賜子死,尚安復請!”即自殺。蒙恬不肯死,使者即以屬吏,繫於陽周。
【註釋】
[1]朕:古人的自稱,從秦始皇起,專門用作皇帝自稱。
[2]禱祠:祈禱祭祠。
[3]將師:率領軍隊。將,用如動詞。屯邊:在邊境駐守。
[4]怨望:怨恨不滿。
[5]裨將:副將,偏將。
[6]暮:晚也。
[7]趣:催促。
【原文】
使者還報,胡亥、斯、高大喜。至咸陽,發喪,太子立為二世皇帝。以趙高為郎中令,常侍中用事[1]。
【註釋】
[1]侍中:指在宮中服侍皇帝。用事:掌握大權。
【原文】
二世燕居[1],乃召高與謀事,謂曰:“夫人生居世間也,譬猶騁六驥過決隙[2]也。吾既已臨[3]天下矣,欲悉[4]耳目之所好,窮心志之所樂,以安宗廟[5]而樂萬姓,長有天下,終吾年壽,其道可乎?”高曰:“此賢主之所能行也,而昏亂主之所禁也。臣請言之,不敢避斧鉞[6]之誅,願陛下少[7]留意焉。夫沙丘之謀,諸公子及大臣皆疑焉,而諸公子盡帝兄,大臣又先帝之所置也。今陛下初立,此其屬意怏怏皆不服,恐為變。且蒙恬已死,蒙毅將兵居外,臣戰戰慄慄[8],唯恐不終。且陛下安得為此樂乎?”二世曰:“為之奈何?”趙高曰:“嚴法而刻刑,令有罪者相坐[9]誅,至收族[10],滅大臣而遠骨肉;貧者富之,賤者貴之。盡除去先帝之故臣,更置陛下之所親信者近之。此則陰德[11]歸陛下,害除而奸謀塞,群臣莫不被潤澤,蒙厚德,陛下則高枕肆志寵樂矣。計莫出於此。”二世然高之言,乃更為法律。於是群臣諸公子有罪,輒下高,令鞠治[12]之。殺大臣蒙毅等,公子十二人僇[13]死咸陽市,十公主矺[14]死於杜,財物入於縣官[15],相連坐者不可勝數。
【註釋】
[1]燕居:閒居。燕,通“宴”。
[2]騁:奔馳。六驥:六匹駿馬。此處指六匹駿馬所駕的車子。決隙:縫隙。
[3]臨:統治。
[4]悉:全部,盡。與下句的“窮”同一意思。
[5]宗廟:天子、諸侯祭祀祖先的住處,這裡代指國家。
[6]斧鉞:本指兩種兵器,此處泛指刑罰、殺戮。
[7]少:通“稍”,稍稍。
[8]戰戰慄慄:驚慌恐懼的樣子。慄,通“慄”。
[9]相坐:連帶治罪。
[10]收族:滿門抄斬。族,滅族。
[11]陰德:暗中施德於人。
[12]鞠治:審理法辦。鞠,通“鞫”,審訊犯人。
[13]僇:通“戮”,殺。
[14]矺:古代一種分裂肢體的酷刑。意同“磔”。
[15]縣官:指皇帝。
【原文】
公子高欲奔,恐收族,乃上書曰:“先帝無恙[1]時,臣入則賜食,出則乘輿。御府[2]之衣,臣得賜之;中廄[3]之寶馬,臣得賜之。臣當從死而不能,為人子不孝,為人臣不忠。不忠者無名以立於世,臣請從死,願葬酈山[4]之足。唯上幸哀憐之。”書上,胡亥大悅,召趙高而示之,曰:“此可謂急乎?”趙高曰:“人臣當憂死而不暇,何變之得謀!”胡亥可其書,賜錢十萬以葬。
【註釋】
[1]無恙:無病,健在。
[2]御府:官署名,掌管皇帝衣服。
[3]中廄:國君養馬的地方。
[4]酈山:驪山。秦始皇陵墓所在地,今陝西省西安市臨潼區東南。
【原文】
法令誅罰日益刻深,群臣人人自危,欲畔[1]者眾。又作阿房之宮,治直道、馳道,賦斂愈重,戍徭無已。於是楚戍卒陳勝、吳廣等乃作亂,起于山東,傑俊相立,自置為侯王,叛秦,兵至鴻門而卻。李斯數欲請間[2]諫,二世不許。而二世責問李斯曰:“吾有私議而有所聞於韓子[3]也,曰:‘堯之有天下也,堂高三尺,採椽不斫[4],茅茨不翦,雖逆旅[5]之宿不勤於此矣。冬日鹿裘,夏日葛衣[6],粢糲[7]之食,藜藿[8]之羹,飯土匭[9],啜土鉶[10],雖監門之養不觳[11]於此矣。禹鑿龍門,通大夏,疏九河,曲九防,決渟水[12]致之海,而股無胈[13],脛[14]無毛,手足胼胝[15],面目黎黑,遂以死於外,葬於會稽,臣虜[16]之勞不烈無此矣。’然則夫所貴於有天下者,豈欲苦形勞神,身處逆旅之宿,口食監門之養,手持臣虜之作哉?此不肖人之所勉也,非賢者之所務也。彼賢人之有天下也,專用天下適己而已矣,此所以貴於有天下也。夫所謂賢人者,必能安天下而治萬民,今身且不能利,將惡能治天下哉!故吾願賜志廣欲,長享天下而無害,為之奈何?”李斯子由為三川守,群盜吳廣等西略地,過去弗能禁。章邯以破逐廣等兵,使者覆案三川相屬[17],誚讓[18]斯居三公位,如何令盜如此。李斯恐懼,重爵祿,不知所出,乃阿二世意,欲求容,以書對曰:
【註釋】
[1]畔:通“叛”。
[2]請間:希望能給個機會,單獨和皇帝談話。間,間隙。
[3]韓子:指韓非。下文所引見《韓非子·五蠹》。
[4]採:木名,即柞木。斫(zhuó):砍,削。
[5]逆旅:旅店。
[6]葛衣:麻布衣。
[7]粢糲:粗劣的食物。
[8]藜藿:藜草和豆葉,貧者之所食。
[9]土匭:陶土製的食器。
[10]土:陶土製的罐缽。
[11]監門:看門人。觳(què):通“埆”,簡陋。
[12]渟水:積水。
[13]股:大腿。胈:白肉。
[14]脛:小腿。
[15]胼胝:手掌和腳掌上的厚皮,俗稱老繭。
[16]臣虜:奴隸,僕役。
[17]覆案:查訊,核實。屬:連接。
[18]誚讓:責備。
【原文】
夫賢主者,必且能全道而行督責[1]之術者也,督責之,則臣不敢不竭能以徇[2]其主矣。此臣主之分[3]定,上下之義明,則天下賢不肖莫敢不盡心竭任以徇其君矣。是故主獨制於天下而無所制也。能窮樂之極矣,賢明之主也,可不察焉。
故申子曰:“有天下而不恣雎[4],命之曰以天下為桎梏[5]”者,無他焉,不能督責,而顧以其身勞於天下之民,若堯、禹然,故謂之“桎梏”也。夫不能修申、韓之明術,行督責之道,專以天下自適也,而徒務苦形勞神,以身徇百姓,則是黔首之役,非畜[6]天下者也,何足貴哉!夫以人徇己,則己貴而人賤;以己徇人,則己賤而人貴。故徇人者賤,而人所徇者貴,自古及今,未有不然者也。凡古之所為尊賢者,為其貴也;而所為惡不尚者,為其賤也。而堯、禹以身徇天下者也,因隨而尊之,則亦失所為尊賢之心矣,夫可謂大繆[7]矣。謂之為“桎梏”,不亦宜乎?不能督責之過也。
【註釋】
[1]督責:督察臣下的過失而處以刑罰。
[2]徇:通“殉”,為某種目的而獻身。
[3]分:職分,名分。
[4]申子:指申不害。恣雎:縱情肆欲。
[5]桎梏:腳鐐和手銬。
[6]畜:統治,佔有。
[7]繆:通“謬”,錯誤。
【原文】
故韓子曰“慈母有敗子而嚴家無格虜[1]”者,何也?則能罰之加焉必也。故商君之法,刑棄灰於道者。夫棄灰,薄罪也,而被刑,重罰也。彼唯明主為能深督輕罪。夫罪輕且督深,而況有重罪乎?故民不敢犯也。是故韓子曰“布帛尋常[2],庸人不釋,鑠金百溢[3],盜蹠不搏”者,非庸人之心重,尋常之利深,而盜蹠之慾淺也;又不以盜蹠之行,為輕百鎰之重也。搏必隨手刑,則盜蹠不搏百鎰;而罰不必行也,則庸人不釋尋常。是故城高五丈,而樓季不輕犯也;泰山之高百仞[4],而跛[5]其上。夫樓季也而難五丈之限,豈跛也而易百仞之高哉?峭塹之勢異也。明主聖王之所以能久處尊位,長執重勢,而獨擅天下之利者,非有異道也,能獨斷而審督責,必深罰,故天下不敢犯也。今不務[6]所以不犯,而事慈母之所以敗子也,則亦不察於聖人之論矣。夫不能行聖人之術,則舍為天下役何事哉?可不哀邪!
【註釋】
[1]格虜:強悍的奴隸。
[2]尋常:古以八尺為尋,十六尺為常,故以之指較短的長度。
[3]鑠金:成色好的金子。鑠,美。溢:通“鎰”,古代的衡量單位,一鎰為二十兩或二十四兩。百溢,以喻其多。
[4]仞:古代長度單位,一仞為八尺或七尺。百仞,以喻其高。
[5]跛:瘸腿的羊。(zānɡ):通“”,母羊。上雲“樓季”,(戰國魏時善騰躍的勇士)。
[6]務:致力,從事。
【原文】
且夫儉節仁義之人立於朝,則荒肆之樂輟[1]矣;諫說論理之臣間於側,則流漫之志詘[2]矣;烈士死節之行顯於世,則淫康之虞[3]廢矣。故明主能外[4]此三者,而獨操主術以制聽從之臣,而修其明法,故身尊而勢重也。凡賢主者,必將能拂世磨俗[5],而廢其所惡,立其所欲,故生則有尊重之勢,死則有賢明之諡也。是以明君獨斷,故權不在臣也。然後能滅仁義之塗[6],掩馳說之口,困烈士之行,塞聰掩明[7],內獨視聽[8],故外不可傾以仁義烈士之行,而內不可奪以諫說忿爭之辯。故能犖然[9]獨行恣雎之心而莫之敢逆。若此然後可謂能明申、韓之術,而修商君之法。法術修明而天下亂者,未之聞也。故曰“王道約而易操”也。唯明主為能行之。若此則謂督責之誠,則臣無邪,臣無邪則天下安,天下安則主嚴尊,主嚴尊則督責必,督責必則所求得,所求得則國家富,國家富則君樂豐。故督責之術設,則所欲無不得矣。群臣百姓救過不給,何變之敢圖?若此則帝道備,而可謂能明君臣[10]之術矣。雖申、韓復生,不能加也。
【註釋】
[1]輟:中斷,停止。
[2]流漫:放肆無忌。詘:收斂,絕止。
[3]淫康之虞:指縱情享受的娛樂。虞,通“娛”,娛樂。
[4]外:排斥。
[5]拂世磨俗:扭轉世俗的風氣,使之服從自己。
[6]塗:通“途”,途徑。
[7]塞聰掩明:塞上耳朵,蒙上眼睛。
[8]內獨視聽:即內視獨聽,一切全憑自己的眼光、見解行事。
[9]犖然:卓然獨立的樣子。
[10]君臣:駕馭群臣。
【原文】
書奏,二世悅。於是行督責益嚴,稅民[1]深者為明吏。二世曰:“若此則可謂能督責矣。”刑者相半於道,而死人日成積[2]於市。殺人眾者為忠臣。二世曰:“若此則可謂能督責矣。”
初,趙高為郎中令,所殺及報私怨眾多,恐大臣入朝奏事毀惡[3]之,乃說二世曰:“天子所以貴者,但以聞聲,群臣莫得見其面,故號曰‘朕’。且陛下富於春秋[4],未必盡通諸事,今坐朝廷,譴舉[5]有不當者,則見短於大臣,非所以示神明於天下也。且陛下深拱[6]禁中,與臣及侍中習法者待事,事來有以揆[7]之。如此則大臣不敢奏疑事,天下稱聖主矣。”二世用其計,乃不坐朝廷見大臣,居禁中。趙高常侍中用事,事皆決於趙高。
【註釋】
[1]稅民:向百姓徵稅。
[2]成積:成堆。
[3]毀惡:說人的壞話。
[4]富於春秋:意指年紀還輕。春秋,代指年齡。
[5]譴舉:譴責和薦舉,實即指懲罰和獎勵。
[6]拱:拱手,謂閒適,無所事事。
[7]揆:研究,參議。
【原文】
高聞李斯以為言,乃見丞相曰:“關東群盜多,今上急益發繇[1]治阿房宮,聚狗馬無用之物。臣欲諫,為位賤。此真君侯之事,君何不諫?”李斯曰:“固也,吾欲言之久矣。今時上不坐朝廷,上居深宮,吾有所言者,不可傳也,欲見無間。”趙高謂曰:“君誠能諫,請為君候上間語君。”於是趙高待二世方燕樂[2],婦女居前,使人告丞相:“上方間,可奏事。”丞相至宮門上謁,如此者三。二世怒曰:“吾常多閒日,丞相不來。吾方燕私,丞相輒來請事。丞相豈少[3]我哉?且固[4]我哉?”趙高因曰:“如此殆[5]矣!夫沙丘之謀,丞相與焉。今陛下已立為帝,而丞相貴不益,此其意亦望裂地而王矣。且陛下不問臣,臣不敢言。丞相長男李由為三川守,楚盜陳勝等皆丞相傍縣[6]之子,以故楚盜公行,過三川,城守不肯擊。高聞其文書相往來,未得其審[7],故未敢以聞。且丞相居外,權重於陛下。”二世以為然。欲案[8]丞相,恐其不審,乃使人案驗三川守與盜通狀。李斯聞之。
【註釋】
[1]繇:通“徭”,徭役,此處指服徭役的民工。
[2]燕樂:在閒居娛樂。
[3]少:輕視,看不起。
[4]固:鄙陋。
[5]殆:危險。
[6]傍縣:旁縣,鄰縣。
[7]審:真實情況。
[8]案:審訊法辦。
【原文】
是時二世在甘泉[1],方作觳抵優俳[2]之觀。李斯不得見,因上書言趙高之短曰:“臣聞之,臣疑[3]其君,無不危國;妾疑其夫,無不危家。今有大臣於陛下擅[4]利擅害,與陛下無異,此甚不便。昔者司城子罕相宋,身行刑罰,以威行之,期年[5]遂劫其君。田常為簡公臣,爵列無敵於國,私家之富與公家均,布惠施德,下得百姓,上得群臣,陰取齊國,殺宰予於庭,即弒[6]簡公於朝,遂有齊國。此天下所明知也。今高有邪佚之志,危反之行,如子罕相宋也;私家之富,若田氏之於齊也。兼行田常、子罕之逆道而劫陛下之威信,其志若韓玘為韓安相也。陛下不圖[7],臣恐其為變也。”二世曰:“何哉?夫高,故宦人也,然不為安肆志,不以危易心,潔行修善,自使至此,以忠得進,以信守位,朕實賢之,而君疑之,何也?且朕少失先人,無所識知,不習治民,而君又老,恐與天下絕[8]矣。朕非屬[9]趙君,當誰任哉?且趙君為人精廉強力,下知人情,上能適朕,君其勿疑。”李斯曰:“不然。夫高,故賤人也,無識於理,貪慾無厭,求利不止,列勢[10]次主,求欲無窮,臣故曰殆。”二世已前信趙高,恐李斯殺之,乃私告趙高。高曰:“丞相所患者獨高,高已死,丞相即欲為田常所為。”於是二世曰:“其以李斯屬郎中令[11]。”
【註釋】
[1]甘泉:宮名。
[2]觳抵:通“角抵”,角力。優俳:古代的雜戲表演。
[3]疑:通“擬”,比,即勢力接近,不相上下。
[4]擅:專任,獨攬。
[5]期年:一週年。
[6]弒:下殺上古代謂之弒。
[7]圖:指提前防備,設法對付。
[8]絕:隔絕。
[9]屬:託付。這裡有依靠的意思。
[10]列勢:地位,權勢。
[11]屬郎中令:交給郎中令趙高查辦。
【原文】
趙高案治李斯。李斯拘執束縛[1],居囹圄[2]中,仰天而嘆曰:“嗟乎!悲夫!不道之君,何可為計哉!昔者桀殺關龍逢,紂殺王子比干,吳王夫差殺伍子胥。此三臣者,豈不忠哉!然而不免於死,身死而所忠者非也。今吾智不及三子,而二世之無道過於桀、紂、夫差,吾以忠死,宜矣。且二世之治豈不亂哉!日者[3]夷其兄弟而自立也,殺忠臣而貴賤人,作為阿房之宮,賦斂天下。吾非不諫也,而不吾聽[4]也。凡古聖王,飲食有節,車器有數,宮室有度,出令造事,加費而無益於民利者禁,故能長久治安。今行逆於昆弟[5],不顧其咎[6];侵殺忠臣,不思其殃;大為宮室,厚賦天下,不愛其費。三者已行,天下不聽。今反者已有天下之半矣,而心尚未寤[7]也,而以趙高為佐,吾必見寇至咸陽,麋鹿遊於朝也。”
【註釋】
[1]拘執束縛:被捕後套上刑具。
[2]囹圄:監獄。
[3]日者:指不久以前。
[4]不吾聽:即“不聽吾”。
[5]行逆:倒行逆施。昆弟:兄弟。
[6]咎:禍患。
[7]寤:通“悟”,覺悟,醒悟。
【原文】
於是二世乃使高案丞相獄,治罪,責斯與子由謀反狀,皆收捕宗族賓客。趙高治斯,榜掠[1]千餘,不勝痛,自誣服[2]。斯所以不死者,自負其辯,有功,實無反心,幸得上書自陳,幸二世之悟而赦之。李斯乃從獄中上書曰:“臣為丞相治民,三十餘年矣。逮[3]秦之地狹隘。先王之時秦地不過千里,兵數十萬。臣盡薄材,謹奉法令,陰行[4]謀臣,資之金玉,使遊說諸侯,陰修甲兵,飾政教,官[5]鬥士,尊功臣,盛其爵祿,故終以脅韓弱魏,破燕、趙,夷齊、楚,卒兼六國,虜其王,立秦為天子。罪一矣。地非不廣,又北逐胡、貉[6],南定百越,以見秦之強。罪二矣。尊大臣,盛其爵位,以固其親。罪三矣。立社稷,修宗廟,以明主之賢。罪四矣。更克畫[7],平鬥斛度量文章[8],布之天下,以樹秦之名。罪五矣。治馳道,興遊觀,以見主之得意。罪六矣。緩刑罰,薄賦斂,以遂主得眾之心,萬民戴主,死而不忘。罪七矣。若斯之為臣者,罪足以死固久矣。上幸盡其能力,乃得至今,願陛下察之!”書上,趙高使吏棄去不奏,曰:“囚安得上書!”
【註釋】
[1]榜掠:嚴刑拷打。
[2]誣服:冤屈地招供服罪。
[3]逮:及,正趕上。
[4]行:派遣,派出。
[5]官:用如動詞,授官給……人。
[6]貉:通“貊”。
[7]克畫:指尺度和衡器上刻下的標誌。克,通“刻”。
[8]平:統一。斛(hú):量器,一斛為十鬥。文章:即文字。
【原文】
趙高使其客十餘輩詐為御史、謁者,侍中,更[1]往覆訊斯。斯更以其實對,輒使人復榜之。後二世使人驗斯,斯以為如前,終不敢更言,辭服[2]。奏當上,二世喜曰:“微[3]趙君,幾[4]為丞相所賣。”及二世所使案三川之守至,則項梁已擊殺之。使者來,會丞相下吏,趙高皆妄為反辭。
二世二年七月,具斯五刑[5],論腰斬咸陽市。斯出獄,與其中子[6]俱執,顧謂其中子曰:“吾欲與若復牽黃犬俱出上蔡東門逐狡兔,豈可得乎!”遂父子相哭,而夷三族。
【註釋】
[1]更:更替,輪流。
[2]辭服:招供認罪。
[3]微:沒有。
[4]幾:近,差不多。
[5]五刑:古代的五種輕重不等的刑罰,對其內容歷代說法不一。
[6]中子:次子。
【原文】
李斯已死,二世拜趙高為中丞相,事無大小輒決於高。高自知權重,乃獻鹿,謂之馬。二世問左右:“此乃鹿也?”左右皆曰:“馬也。”二世驚,自以為惑[1],乃召太卜,令卦之。太卜曰:“陛下春秋郊祀,奉宗廟鬼神,齋戒不明[2],故至於此。可依盛德而明齋戒。”於是乃入上林齋戒。日遊弋獵[3],有行人入上林中,二世自射殺之。趙高教其女婿咸陽令閻樂劾不知何人賊殺[4]人移上林,高乃諫二世曰:“天子無故賊殺不辜人[5],此上帝之禁也,鬼神不享[6],天且降殃,當遠避宮以禳[7]之。”二世乃出居望夷之宮。
【註釋】
[1]惑:受蠱惑而迷亂。
[2]齋戒不明:指在齋戒時不夠虔誠。
[3]弋獵:射獵。
[4]劾:彈劾。賊殺:殺害。
[5]不辜人:無罪之人。
[6]不享:不享用祭祀品,即不接受祭祀。
[7]禳:祈禱以消除災禍。
【原文】
留三日,趙高詐詔衛士,令士皆素服持兵內鄉[1],入告二世曰:“山東群盜兵大至!”二世上觀而見之,恐懼,高即因劫[2]令自殺,引璽而佩之,左右百官莫從,上殿,殿欲壞者三。高自知天弗與,群臣弗許,乃召始皇弟[3],授之璽。
子嬰即位,患之,乃稱疾不聽事,與宦者韓談及其子謀殺高。高上謁,請病[4],因召入,令韓談刺殺之,夷其三族。
子嬰立三月,沛公兵從武關入,至咸陽,群臣百官皆畔,不適[5]。子嬰與妻子自系其頸以組[6],降軹道旁。沛公因以屬吏,項王至而斬之,遂以亡天下。
【註釋】
[1]鄉:通“向”。
[2]劫:強迫。
[3]《秦始皇本紀》謂“立二世之兄子公子嬰為秦王”。
[4]請病:詢問病情。
[5]不適(dí):不加抵抗。適,通“敵”。
[6]自系其頸以組:這是古代君主投降的禮節。組,絲帶。
【原文】
太史公曰:李斯以閭閻歷諸侯,入事秦,因以瑕釁,以輔始皇,卒成帝業,斯為三公,可謂尊用矣。斯知《六藝》之歸[1],不務明政以補主上之缺,持爵祿之重,阿順苟合,嚴威酷刑,聽高邪說,廢適立庶[2]。諸侯已畔,斯乃欲諫爭,不亦末乎!人皆以斯極忠而被五刑死,察其本,乃與俗議之異。不然,斯之功且與周、召[3]列矣。
【註釋】
[1]《六藝》:即“六經”。指《詩》《書》《禮》《樂》《易》《春秋》。歸:旨歸,要旨。
[2]廢適立庶:廢掉嫡長子而立庶出之子。適,通“嫡”,指扶蘇。庶,指胡亥。
[3]周、召:指周公姬旦、召公姬奭。
【譯文】
李斯是楚國上蔡人。他年輕的時候,曾在郡裡當小吏,看到辦公處附近廁所裡的老鼠在吃髒東西,每逢有人或狗走來時,就受驚逃跑。後來,李斯又走進糧倉,看到糧倉中的老鼠,吃的是囤積的粟米,住在大屋子之下,更不用擔心人或狗驚擾。於是,李斯就慨然嘆息道:“一個人有出息還是沒出息,就如同老鼠一樣,是由自己所處的環境決定的。”
於是,李斯就跟荀子學習帝王治理天下的學問。學業完成之後,李斯估量楚王是不值得侍奉的,而六國國勢都已衰弱,沒有為它們建功立業的希望,就想西行到秦國去。在臨行之前,他向荀子辭行說:“我聽說一個人若遇到機會,千萬不可鬆懈錯過。如今,各諸侯國都爭取時機,遊說之士掌握實權。現在,秦王想吞併各國,稱帝治理天下,這正是平民出身的政治活動家和遊說之士奔走四方、施展抱負的好時機。地位卑賤,而不想著去求取功名富貴,就如同禽獸一般,只等看到現成的肉才想去吃,白白長了一副人的面孔勉強直立行走。所以,最大的恥辱莫過於卑賤,最大的悲哀莫過於貧窮。長期處於卑賤的地位和貧困的環境,卻還要非難社會、厭惡功名利祿,標榜自己與世無爭,這不是士子的本願。所以,我就要到西方去遊說秦王了。”
到秦國之後,正趕上秦莊襄王去世,李斯就請求充當秦相國文信侯呂不韋的舍人。呂不韋很賞識他,任命他為郎官。這樣就使得李斯有遊說的機會,他對秦王說:“平庸的人往往失去時機,而成大功業的人就在於他能利用機會並能下狠心。從前,秦穆公雖稱霸天下,但最終沒有東進吞併山東六國,這是什麼原因呢?原因在於諸侯的人數還多,周朝的德望也沒有衰落,因此五霸交替興起,相繼推尊周朝。自從秦孝公以來,周朝卑弱衰微,諸侯之間互相兼併,函谷關以東地區化為六國,秦國乘勝奴役諸侯已經六代。現如今,諸侯服從秦國就如同郡縣服從朝廷一樣。以秦國的強大、大王的賢明,就像掃除灶上的灰塵一樣,足以掃平諸侯,成就帝業,使天下統一,這是萬世難逢的一個最好時機。倘若現在懈怠而不抓緊此事的話,等到諸侯再強盛起來,又訂立合縱的盟約,雖然有黃帝一樣的賢明,也不能吞併它們了。”秦始皇就任命李斯為長史,聽從了他的計謀,暗中派遣謀士帶著金玉珍寶去各國遊說。對各國著名人物能收買的,就多送禮物加以收買;不能收買的,就用利劍把他們殺掉。這些都是離間諸侯國君臣關係的計策。接著,秦王就派良將隨後攻打。秦王任命李斯為客卿。
恰在此時,韓國人鄭國以修築渠道為名,來到秦國做間諜,不久被發覺。秦國的王族和大臣們都對秦王說:“從各諸侯國來侍奉秦國的人,大多是為他們的國君遊說,以離間秦國而已,請求大王把客卿一概驅逐。”李斯也在計劃好的要驅逐的客卿之列。於是,李斯就上書說:
聽說官員們議論要驅逐客卿,我私下認為這是錯誤的。從前,秦穆公招攬賢才,從西戎找到由余,從東邊楚國的宛地得到了百里奚,從宋國迎來了蹇叔,從晉國招來了丕豹、公孫支。這五個人都不生在秦國,而秦穆公重用他們,吞併了二十多個國家,也就得以在西戎稱霸。秦孝公採用商鞅的新法,移風易俗,人民因此殷實興盛,國家因此富足強大,百姓願意為國家效力,其他國家也誠心歸順,擊敗了楚國、魏國的軍隊,攻取了千里土地,至今政治安定,國家強盛。秦惠王用張儀的計策,攻取了三川地區,向西又吞併了巴、蜀,向北佔領了上郡,向南攻佔了漢中,囊括九夷,控制鄢、郢,在東面佔據了險要的成皋,割取了肥沃的土地,並進一步瓦解了六國的合縱聯盟,使它們面向西方,侍奉秦國,功業一直延續到今天。秦昭王得范雎,廢黜穰侯,驅逐華陽君,使公室強大,杜絕了私門權貴的勢力,像蠶吃桑葉一般,逐漸吞併諸侯的土地,終於使秦國奠定了統一天下大業的基礎。這四位君主,都是依靠了別國客卿的力量。由此看來,客卿有哪一點對不起秦國呢?假使這四位君主拒絕客卿而不接受他們,疏遠士人而不重用,這就使秦國既無富足之實,又無強大之名。
現在,皇上您羅致崑山的美玉,得到隨侯之珠、和氏之璧,掛著明月珠,佩著太阿劍,駕著纖離馬,豎著翠鳳旗,擺著靈鼉鼓。以上這些寶物,並沒有一樣是秦國出產的,但陛下您非常喜愛它們,這是為什麼呢?若是一定要秦國所產然後才使用的話,那麼夜光之璧就不能用來裝飾朝廷,犀角象牙製品就不能為您所賞玩,鄭國、衛國的美女也不能列於您的後宮之中,良馬也不能填滿您的馬棚。江南的金錫也不該用,西蜀的丹青也不應用來當顏料。您用來裝飾後宮、充當姬妾、賞心悅意、怡目悅耳的,一定要出自秦國然後才用的話,那麼,用宛地珍珠裝飾的簪子,璣珠鑲嵌的耳墜,東阿白絹縫製的衣服,刺繡華美的裝飾品,就不能進獻您的面前,那時髦而又高雅、漂亮而又文靜的趙國女子不能侍立您的身邊。而那些敲打瓦壇瓦罐、彈著秦箏、拍著大腿、嗚嗚叫喊以滿足欣賞要求的,這才是正宗的秦國音樂。像《鄭》《衛》《桑間》《昭》《虞》《武》《象》這些樂曲,則是其他國家的音樂。現在,您拋棄敲打瓦壇瓦罐這一套秦國音樂而聽《鄭》《衛》之聲,不去聽彈箏而欣賞《昭》《虞》之曲,這是什麼原因呢?說穿了,只不過是圖眼前快樂,以滿足耳目觀賞需求而已。而現在您用人卻不是這樣,不問此人能用不能用,也不問是非曲直,只要不是秦國人就一律辭退,只要是客卿就一律驅逐。這樣看來,陛下所看重的是美女、音樂、珍珠、寶玉,所輕視的是人才了。這並不是統一天下、制服諸侯的方法。
我聽說,土地廣闊所產糧食就豐富,國家廣大人口就眾多,軍隊強盛士兵就勇敢。所以,泰山不排斥泥土,才能堆積得那樣高大;河海不挑剔細小的溪流,才能變得如此深廣;而成就王業的人不拋棄廣大民眾,才能顯出他的盛德。所以,地無論東南西北,民眾不分這國那國,一年四季五穀豐登,鬼神賜予福澤,這就是五帝三王無敵於天下的原因所在。而現在陛下您拋棄了百姓來幫助敵國,排斥賓客而使他們為其他諸侯國建立功業,使天下有才之士後退而不敢西行,停住腳步而不敢進入秦國,這正是人們所說的“借武器給敵人,送糧食給盜賊”啊!
非秦國出產的物品,值得珍視的很多;非秦國出生的士人,願意效忠的也不少。現在,您驅逐客卿來資助敵國,損害百姓以幫助仇人,在內部削弱自己而在外面又和諸侯結下怨恨,這樣下去,要使國家沒有危險,是不可能的。
於是,秦王就廢除了逐客令,恢復了李斯的官職,終於採用了他的計謀,他的官位也升到廷尉。二十多年,終於統一了天下,尊稱國王為“皇帝”。皇帝又任命李斯為丞相。拆平了各國郡縣的城牆,銷燬了各地的武器,表示不再使用。秦國沒有一寸分封的土地,也不立皇帝的兒子、兄弟為王,更不把功臣封為諸侯,以使國家從此之後再也沒有戰爭的禍患。
秦始皇三十四年(前213),在咸陽宮設宴招待群臣,博士僕射周青臣等人稱頌秦始皇的武威盛德。齊人淳于越勸諫道:“我聽說殷商和周朝統治達一千多年,分封子弟及功臣作為膀臂輔翼。而現在陛下您雖統一天下,子弟卻還是平民百姓。一旦出現了田常、六卿奪權篡位的禍患,在朝中又沒有強有力的輔佐之臣,靠誰來相救呢?辦事不學習古代經驗而長期統治的朝代,我還沒有聽說過。現在,周青臣等人又當面阿諛奉承以加重您的錯誤,不是忠臣。”始皇把這種議論交給李斯處理,李斯認為這種論點是荒謬的,因此廢棄不用,就上書給皇帝說:“古時候,天下分散敗亂,彼此之間互不服從,所以才諸侯並起。一般輿論都稱道古代以否定當代,裝點一些虛誇不實的文辭來擾亂社會的實際,人們都認為自己的一派學問最好,以否定皇帝的政策法令。現在,陛下統一了天下,分辨了黑白是非,使海內共同尊崇皇帝一人;而諸子百家各個學派卻在一起任意批評朝廷的法令制度,聽說朝廷令下,立刻就以自己學派的觀點來議論它,回家便心中不滿,出門則在街頭巷尾紛紛議論,以批評君主來博得名聲,認為和朝廷不一樣便是本領高,並帶領下層群眾來製造誹謗。這樣下去而不加以禁止的話,上面君主的權力威望就要下降,下面私人的幫派也要形成。因此,還是以禁止為好。我請求把人們收藏的《詩》《書》和諸子百家的著作一概掃除乾淨。命令下達三十天之後,若還有人不服從,判處黥刑並罰做築城苦役。不在清除之列的,是醫藥、占卜、種植等類書籍。若有想學習法令的,以官吏為老師。”秦始皇批准了他的建議,沒收了《詩經》《尚書》和諸子百家的著作,以使人民愚昧無知,使天下人無法用古代之事來批評當前朝廷。修明法制,制定律令,都從秦始皇開始。統一文字,在全國各地修建離宮別館。第二年,始皇又四處巡視,平定了四方少數民族,這些措施,李斯都出了不少力。
李斯的長子李由擔任三川郡守,兒子們娶的是秦國的公主,女兒們嫁的都是秦國的皇族子弟。三川郡守李由請假回咸陽時,李斯在家中設下酒宴,文武百官都前去給李斯敬酒祝賀。門前的車馬數以千計。李斯慨然長嘆道:“哎呀!我聽荀卿說過‘事情不要搞得過了頭’。我李斯原是上蔡的平民、街巷裡的百姓,皇帝不瞭解我才能低下,才把我提拔到這樣高的地位。現如今,做臣子的沒有人比我職位更高,可以說是富貴榮華到了極點。然而,事物發展到極點就要開始衰落,我還不知道歸宿在何方啊!”
秦始皇三十七年(前210)十月,他巡行出遊到會稽山,沿海北上,到達琅邪山。丞相李斯和中車府令兼符璽令趙高都隨同前往。秦始皇有二十多個兒子,長子扶蘇因多次直言勸諫皇帝,始皇派他到上郡監督軍隊,蒙恬任將軍。小兒子胡亥很受寵愛,要求隨行,始皇答應了。其他的兒子都沒跟著去。
這一年七月,秦始皇到達沙丘,病得非常嚴重,命令趙高寫好詔書給公子扶蘇說:“把軍隊交給蒙恬,趕快到咸陽參加葬禮,然後安葬。”書信都已封好,但還沒交給使者,秦始皇就去世了。書信和印璽都在趙高手裡,只有小兒子胡亥、丞相李斯和趙高以及五六個親信宦官知道始皇去世,其餘群臣都不知道。李斯認為,皇帝在外面去世,又沒正式確立太子,所以應保守秘密,把始皇的屍體安放在一輛既能保溫又能通風涼爽的車子中,百官奏事及進獻飲食還像往常一樣,宦官就假託皇帝從車中批准百官上奏的事。
趙高因此扣留了始皇賜給扶蘇的詔書,而對公子胡亥說:“皇帝去世了,沒有詔書封諸子為王而只賜給長子扶蘇一封詔書。長子到後,就登位做皇帝,而你卻連尺寸的封地也沒有,這怎麼辦呢?”胡亥說:“本來就是這樣。我聽說過,聖明的君主最瞭解臣子,聖明的父親最瞭解兒子。父親臨終既未下命令分封諸子,那還有什麼可說的呢?”趙高說:“並非如此。當今天下的大權,無論誰的生死存亡,都在你、我和李斯手裡掌握著啊!希望你好好考慮考慮。更何況駕馭群臣和向人稱臣,統治別人和被人統治,難道可以同日而語嗎!”胡亥說:“廢除兄長而立弟弟,這是不義;不服從父親的詔命而懼怕死亡,這是不孝;自己才能淺薄,依靠別人的幫助而勉強登位,這是無能:這三件事都是大逆不道的,天下人也不服從,我自身遭受禍殃,國家還會滅亡。”趙高說:“我聽說過商湯、周武王殺死他們的君主,天下人都稱讚他們行為符合道義,不能算是不忠。衛君殺死他的父親,而衛國人民稱頌他的功德,孔子記載了這件事,不能算是不孝。更何況辦大事不能拘於小節,行大德也用不著再三謙讓。鄉間的習俗各有所宜,百官的工作方式也各不一樣。所以,顧忌小事而忘了大事,日後必生禍害;關鍵時刻猶豫不決,將來一定要後悔。果斷而大膽地去做,連鬼神都要回避,將來一定會成功。希望你按我說的去做。”胡亥長嘆一聲說道:“現在,皇帝去世還未發喪,喪禮也未結束,怎麼好用這件事來求丞相呢?”趙高說:“時光啊時光,短暫得來不及謀劃!我就像攜帶乾糧趕著快馬趕路一樣,唯恐耽誤了時機!”
胡亥同意了趙高的話以後,趙高說:“不和丞相商議,恐怕事情還不能成功,我希望能替你與丞相商議。”趙高就對丞相李斯說道:“始皇去世,賜給長子扶蘇詔書,命他到咸陽參加喪禮,並立為繼承人。詔書未送,皇帝去世,還沒人知道此事。皇帝賜給長子的詔書和符璽都在胡亥手裡,立誰為太子只在於你我的一句話而已。你看這事該怎麼辦?”李斯說:“你怎麼能說出這種亡國的話呢!這不是作為人臣所應當議論的事!”趙高說:“您自己估計一下,和蒙恬相比,誰有本事?誰的功勞更高?誰更謀略深遠而不失誤?天下百姓更擁戴誰?與長子扶蘇的關係誰更好?”李斯說:“在這五個方面,我都不如蒙恬。但您為什麼這樣苛求於我呢?”趙高說:“我本來就是一個當宦官的奴僕,有幸能憑熟悉獄法文書進入秦宮,管事二十多年,還未曾見過被秦王罷免的丞相功臣有封爵而又傳給下一代的,結果都是以被殺告終。皇帝有二十多個兒子,這些都是您所知道的。長子扶蘇剛毅而且勇武,信任人而又善於激勵士人,即位之後一定要用蒙恬擔任丞相。很顯然,您最終也是不能懷揣通侯之印退職還鄉了。我受皇帝之命教育胡亥,讓他學法律已經有好幾年了,還沒見過他有什麼錯誤。他慈悲仁愛,誠實厚道,輕視錢財,尊重士人,心裡聰明但不善言辭,竭盡禮節尊重賢士。在秦始皇的兒子中,沒人能趕得上他,可以立為繼承人。您考慮一下再決定。”李斯說:“您還是該幹什麼就幹什麼去吧!我李斯只執行皇帝的遺詔,自己的命運聽從上天的安排,有什麼可考慮決定的呢?”趙高說:“看來平安卻可能是危險的,危險又可能是平安的。在安危面前不早做決定,又怎麼能算是聖明的人呢?”李斯說:“我李斯本是上蔡街巷裡的平民百姓,承蒙皇帝提拔,讓我擔任丞相,封為通侯,子孫都得到尊貴的地位和優厚的待遇,所以皇帝才把國家安危存亡的重任交給了我,我又怎麼能辜負了他的重託呢?忠臣不因怕死而苟且從事,孝子不因過分操勞而損害健康,做臣子的各守各的職分而已。請您不要再說了,不要讓我李斯也跟著犯罪。”趙高說:“我聽說聖人並不循規蹈矩,而是適應變化,順從潮流,看到苗頭就能預知根本,看到動向就能預知歸宿。而事物本來就是如此,哪裡有什麼一成不變的道理呢!現如今,天下的權力和命運都掌握在胡亥手裡,我趙高能猜出他的心志。更何況從外部來制服內部就是逆亂,從下面來制服上面就是反叛。所以,秋霜一降花草隨之凋落,冰消雪化就萬物更生,這是自然界必然的結果。您怎麼連這些都沒看到呢?”李斯說:“我聽說晉代換太子,三代不安寧;齊桓公兄弟爭奪王位,哥哥被殺死;商紂殺死親戚,又不聽從臣下勸諫,都城夷為廢墟,隨著危及社稷;這三件事都違背天意,所以才落得宗廟沒人祭祀。我李斯還是人啊,怎麼能參與這些陰謀呢!”趙高說:“上下齊心協力,事業可以長久;內外配合如一,就不會有什麼差錯。您聽從我的計策,就會長保封侯,並永世相傳,一定有仙人王子喬、赤松子那樣的長壽,孔子、墨子那樣的智慧。現在放棄這個機會而不聽從我的意見,一定會禍及子孫,足以令人心寒。善於為人處世、相機而動的人是能夠轉禍為福的,您想怎麼辦呢?”李斯仰天長嘆,揮淚嘆息道:“哎呀!偏偏遭逢亂世、既然已經不能以死盡忠了,將向何處寄託我的命運呢!”於是,李斯就依從了趙高。趙高便回報胡亥說:“我是奉太子您的命令去通知丞相李斯的,他怎麼敢不服從命令呢!”
於是,他們就一同商議,偽造了秦始皇給丞相李斯的詔書,立胡亥為太子。又偽造了一份賜給長子扶蘇的詔書說:“我巡視天下,祈禱祭祀各地名山的神靈以求長壽。現在,扶蘇和將軍蒙恬帶領幾十萬軍隊駐守邊疆,已經十幾年了,不能向前進軍,而士兵傷亡很多,沒有立下半點功勞,反而多次上書直言誹謗我的所作所為,因不能解職回京當太子,日夜怨恨不滿。扶蘇作為人子而不孝順,賜劍自殺!將軍蒙恬和扶蘇一同在外,不糾正他的錯誤,也應知道他的謀劃。作為人臣而不盡忠,一同賜命自殺,把軍隊交給副將王離。”用皇帝的玉璽把詔書封好,讓胡亥的門客捧著詔書到上郡交給扶蘇。
使者到達之後,打開詔書,扶蘇就哭泣起來,進入內室想自殺。蒙恬阻止扶蘇說:“皇上在外,沒有立下太子,派我帶領三十萬大軍守衛邊疆,公子擔任監軍,這是天下的重任啊。現在,只有一個使者來,您就立刻自殺,怎能知道其中沒有虛假呢?希望您再請示一下,有了回答之後再死也不晚。”使者連連催促。扶蘇為人仁愛,對蒙恬說:“父親命兒子死去,還要請示什麼!”立刻自殺而死。蒙恬不肯自殺,使者立刻把他交付法吏,關押在陽周。
使者回來彙報,胡亥、李斯、趙高都非常高興。到咸陽後發佈喪事,太子胡亥立為二世皇帝。任命趙高擔任郎中令,常在宮中服侍皇帝,掌握大權。
秦二世在宮中閒居無事,就把趙高叫來一同商議,對趙高說:“人活在世上,就如同駕馭著六匹駿馬從縫隙前飛過一樣短暫。我既然已經統治天下了,想全部滿足耳目方面的一切慾望,享受盡我所能想到的一切樂趣,使國家安寧,百姓歡欣,永保江山,以享天年,這種想法能行得通嗎?”趙高說:“這對賢明君主來說是能夠做到的,而對昏亂君主來說是應禁忌的。我冒昧地說一句不怕殺頭的話,請您稍加註意一點。對於沙丘的密謀策劃,各位公子和大臣都有懷疑,而這些公子都是您的兄長,這些大臣都是先帝所安置。現在,陛下您剛剛登皇位,這些人都心中怨恨不服,唯恐他們要鬧事。更何況蒙恬雖已死去,蒙毅還在外面帶兵。我之所以提心吊膽,只是害怕會有不好的結果。陛下您又怎麼能為此而行樂呢?”二世說:“這可怎麼辦呢?”趙高說:“實行嚴峻的法律和殘酷的刑罰,把犯法的和受到牽連的人統統殺死,直至滅族,殺死當朝大臣而疏遠您的骨肉兄弟,讓原來貧窮的人富有起來,讓原來卑賤的人高貴起來。全部剷除先帝的舊臣,重新任命您信任的人並讓他們在您的身邊。這樣就使他們從心底對您感恩戴德,根除了禍害而杜絕了奸謀,群臣都蒙受您的恩澤,他們承受著您的厚德,陛下您就可以高枕無憂,縱情享受了。沒有比這更好的主意了。”二世認為趙高的話是對的,就重新修訂法律。於是,群臣和公子們有罪,就交付趙高,命他審訊法辦。殺死了大臣蒙毅等人,十二個公子在咸陽街頭斬首示眾,十個公主也在杜縣被分裂肢體處死,財物沒收歸皇帝所有,連帶一同治罪的不計其數。
公子高想外出逃命,但又怕連累家人被滿門抄斬,就上書說:“先帝活著的時候,我進宮就給吃的東西,出宮就讓乘車。皇帝內府中的衣服,先帝賜給我;宮中馬棚裡的寶馬,先帝也賜給我。我本該與先帝一起死去而沒做到,這是我做人子的不孝、做人臣的不忠。而不忠的人沒有理由活在世上,請允許我隨先帝死去,希望能把我埋在驪山腳下。只求皇上哀憐答應我。”此書上奏以後,胡亥非常高興,叫來趙高並把此書指示給他看,說:“這可以說是窘急無奈了吧?”趙高說:“在大臣們整天擔心自己死亡還來不及的時候,怎麼能圖謀造反呢!”胡亥答應了公子高的請求,賜給他十萬錢予以安葬。
當時的法令刑罰一天比一天殘酷,群臣上下人人自危,想反叛的人很多。二世又建造阿房宮,修築直道、馳道,賦稅越來越重,兵役勞役沒完沒了。於是,從楚地徵來戍邊的士卒陳勝、吳廣等人就起來造反,起兵於崤山以東,英雄豪傑蜂擁而起,自立為侯王,反叛秦朝,他們的軍隊一直攻到鴻門才退去。李斯多次想找機會進諫,但二世不允許。二世反倒責備李斯說:“我有個看法,是從韓非子那裡聽來的。他說:‘堯統治天下,殿堂只不過三尺高,柞木椽子直接使用而不加砍削,茅草做屋頂而不加修剪,即使是旅店中住宿的條件也不會比這更艱苦的了。冬天穿鹿皮襖,夏天穿麻布衣,粗米作飯,野菜作湯,用土罐吃飯,用土缽喝水,即使是看門人的生活也不會比這更清寒的了。夏禹鑿開龍門,開通大夏水道,又疏通多條河流,曲折地築起多道堤防,決積水引導入海,大腿上沒了白肉,小腿上沒了汗毛,手掌腳底都結滿了厚繭,面孔漆黑,最終還累死在外,埋葬在會稽山上,即使是奴隸的勞苦也不會比這更厲害了。’然而,把統治天下看得無比尊貴的人,其目的難道就是想操心費力,住旅店一樣的宿舍、吃看門人吃的食物、幹奴隸乾的活計嗎?這些事都是才能低下的人才努力去幹的,並非賢明的人所從事的。那些賢明的人統治天下的時候,只是把天下的一切都拿來滿足自己的慾望而已,這正是把統治天下看得無比尊貴的原因所在。人們所說的賢明之人,一定能安定天下、治理萬民。倘若連給自己撈好處都不會,又怎麼能治理天下呢!所以,我才想永遠享有天下而沒有禍害。這該怎麼辦呢?”李斯的兒子李由任三川郡守,群起造反的吳廣等人向西攻佔地盤,任意往來,李由不能阻止。章邯在擊敗並驅逐了吳廣等人的軍隊之後,派到三川去調查的使者一個接著一個,並責備李斯身居三公之位,為何讓盜賊猖狂到這種地步。李斯很是害怕,又把爵位俸祿看得很重,不知如何是好,就曲意阿順二世的心意,想求得寬容,便上書回答二世說:
賢明的君主,必將是能夠全面掌握為君之道,又對下行使督責的統治術的君主。對下嚴加督責,則臣子們不敢不竭盡全力為君主效命。這樣一來,君主和臣子的職分一經確定,上下關係的準則也明確了,那麼天下不論是有才德的還是沒有才德的,都不敢不竭盡全力為君主效命了。因此,君主才能專制天下而不受任何約束,能享盡達到極致的樂趣。賢明的君主啊,又怎能看不清這一點呢!
所以,申不害先生說“佔有天下要是還不懂得縱情肆欲,這就叫把天下當成自己的鐐銬”這句話沒有別的意思,只是講不督責臣下,而自己反而辛辛苦苦為天下百姓操勞,像堯和禹那樣,所以稱之為“鐐銬”。不能學習申不害、韓非的高明法術,推行督責措施,一心以天下使自己舒服快樂;而只是白白地操心費力,拼命為百姓幹事,那就是百姓的奴僕,並不是統治天下的帝王,這有什麼值得尊貴的呢!讓別人為自己獻身,就自己尊貴而別人卑賤;讓自己為別人獻身,就自己卑賤而別人尊貴。所以,獻身的人卑賤,接受獻身的人尊貴,從古到今,沒有不是這樣的。自古以來,之所以尊重賢人,是受尊敬的人自己尊貴;之所以討厭不肖的人,是不肖的人自己卑賤。而堯、禹是為天下獻身的人,因襲世俗的評價而予以尊重,這也就失去了之所以尊賢的用心了,這可說是絕大的錯誤。說堯、禹把天下當作自己的“鐐銬”,不也是很合適的嗎?這是不能督責的過錯。
所以,韓非先生說“慈愛的母親會養出敗家的兒子,而嚴厲的主人家中沒有強悍的奴僕”,是什麼原因呢?這是由於能嚴加懲罰的必然結果。所以,商鞅的新法規定,在道路上撒灰的人就要判刑。撒灰於道是輕罪,而加之以刑是重罰。只有賢明的君主才能嚴厲地督責輕罪。輕罪尚且嚴厲督責,何況犯有重罪呢?所以,百姓不敢犯法。因此,韓非先生又說:“對幾尺綢布,一般人見到就會順手拿走;百鎰美好的黃金,盜蹠不會奪取。”並不因為常人貪心嚴重,幾尺綢布價值極高,盜蹠利慾淡泊;也不是因為盜蹠行為高尚,輕視百鎰黃金的重利。原因是一旦奪取,隨後就要受刑,所以盜蹠不敢奪取百鎰黃金。若是不堅決施行刑罰的話,那麼一般人也就不會放棄幾尺綢布。因此,五丈高的城牆,樓季不敢輕易冒犯;泰山高達百仞,而跛腳的母羊也能放牧到山頂上。難道是樓季難以攀越五丈高的城牆,而跛腳的母羊容易爬上百仞高的泰山嗎?這是因為陡峭和平緩,兩者形勢不同。聖明的君主之所以能久居尊位,長掌大權,獨自壟斷天下利益,其原因並不在於他們有什麼特殊的辦法,而是在於他們能夠獨攬大權,精於督責,對犯法的人一定嚴加懲處,所以天下人不敢違犯。現在不制訂防止犯罪的措施,去仿效慈母養成敗家子的做法,那就太不瞭解前代聖哲的論說了。不能實行聖人治理天下的方法,除去給天下當奴僕還能幹什麼呢?這不是太令人悲傷的事嗎!
更何況節儉仁義的人在朝中任職,那荒誕放肆的樂趣就得中止;規勸陳說、高談道理的臣子在身邊干預,放肆無忌的念頭就要收斂;烈士死節的行為受到世人的推崇,縱情享受的娛樂就要放棄。所以,聖明的君主能排斥這三種人,而獨掌統治大權以駕馭言聽計從的臣子,建立嚴明的法制,所以自身尊貴而權勢威重。所有的賢明君主,都能拂逆世風、扭轉民俗,廢棄他所厭惡的,樹立他所喜歡的。因此,在他活著的時候才有尊貴的威勢,在他死後才有賢明的諡號。正因為這樣,賢明的君主才集權專制,使權力不落入臣下手中,然後才能斬斷仁義之路,堵住遊說之口,困厄烈士的死節行為,閉目塞聽,任憑自己獨斷專行。這樣在外就不致被仁義節烈之士的行為動搖,在內也不會為勸諫爭論所迷惑。因此,才能卓犖獨行逞其為所欲為的心志,而沒有人敢反抗。像這樣,然後才可以說是瞭解了申不害、韓非的統治術,學會了商鞅的法制。法制和統治術都學好而明瞭了,天下還會大亂,這樣的事我還沒聽說過。所以,有人說:“帝王的統治術是簡約易行的。”只有賢明君主才能這麼做。像這樣,才可以說是真正實行了督責,臣下才能沒有離異之心,天下才能安定,天下安定才能有君主的尊嚴,君主有了尊嚴才能使督責嚴格執行,督責嚴格執行後君主的慾望才能得到滿足,滿足之後國家才能富強,國家富強了君主才能享受得更多。所以,督責之術一確立,君主就任何慾望都能滿足了。群臣百姓想補救自己的過失都來不及,哪裡還敢圖謀造反?像這樣,就可以說是掌握了帝王的統治術,也可以說了解了駕馭群臣的方法。即使申不害、韓非復生,也不能超過了。
這封答書上奏之後,二世看了非常高興。於是,更加嚴厲地實行督責,向百姓收稅越多的越認為是賢明的官吏。二世說:“像這樣才可稱得上善於督責了。”當時,路上的行人有一半是受過刑的,在街市上每天都堆積著剛殺死的人的屍體,而且殺人越多的越被視為忠臣。二世說:“像這樣才可稱得上實行督責了。”
起初,趙高在擔任郎中令時,殺死的人和為了報私仇而陷害的人非常多,唯恐大臣們在入朝奏事時向二世揭露他,就勸說二世道:“天子之所以尊貴,就在於大臣只能聽到他的聲音,而不能看到他的面容,所以才自稱為‘朕’。況且陛下還很年輕,未必什麼事情都懂。現在坐在朝廷上,若懲罰和獎勵有不妥當的地方,就會把自己的短處暴露給大臣,這也就不能向天下人顯示您的聖明瞭。陛下不妨深居宮中,和我及熟悉法律的侍中在一起,等待大臣把公事呈奏上來,等公文一旦呈上,我們就可以研究決定。這樣,大臣們就不敢把疑難的事情報上來,天下的人也就稱您為聖明之主了。”二世聽從了趙高的主意,就不再坐在朝廷上接見大臣,深居宮禁。趙高總在皇帝身邊侍奉辦事,一切公務都由趙高決定。
趙高聽說李斯對此有不滿的言論,就找到李斯說:“函谷關以東地區盜賊很多,而現在皇上卻加緊遣發勞役修建阿房宮,蒐集狗馬等沒用的玩物。我想勸諫,但我的地位卑賤。可實在是您丞相的事,為什麼不勸諫呢?”李斯說:“確實是這樣,我早就想說話了。可是,現在皇帝不臨朝聽政,常居深宮之中,我雖然有話想說,又不便讓別人傳達,想見皇帝卻又沒有機會。”趙高對他說:“您若真能勸諫的話,請允許我替你打聽,只要皇上一有空閒,我立刻通知你。”於是,趙高趁二世在閒居娛樂,美女在前的時候,派人告丞相說:“皇上正有空閒,可以進宮奏事。”丞相李斯就到宮門求見,接連三次都是這樣。二世非常生氣地說:“我平時空閒的日子很多,丞相都不來。每當我在寢室休息的時候,丞相就來請示奏事。丞相是瞧不起我呢?還是以為我鄙陋?”趙高又乘機說:“您這樣說話可太危險了!沙丘的密謀,丞相是參與了的。現在,陛下您已即位皇帝,而丞相的地位卻沒有提高,顯然他的意思是想割地封王呀!如果皇帝您不問我,我不敢說。丞相的大兒子李由擔任三川郡守,楚地強盜陳勝等人都是丞相故鄉鄰縣的人,因此他們才敢公開橫行,經過三川時,李由只是守城而不出擊。我曾聽說他們之間有書信來往,但還沒有調查清楚,所以沒敢向陛下報告。更何況丞相在外,權力比陛下還大。”二世認為趙高的話沒錯,想法辦丞相,但又擔心情況不實,就派人去調查三川郡守與盜賊勾結的具體情況。李斯知道了這個消息。
當時,二世正在甘泉宮觀看摔跤和滑稽戲表演。李斯不能覲見,就上書揭發趙高的短處說:“我聽說,臣子比同君主,沒有不危害國家的;妾比同丈夫,沒有不危害家庭的。現在,有的大臣擅自掌握賞罰大權,和您沒有什麼不同,這是非常不妥當的。從前,司城子罕當宋國丞相,自己掌握刑罰大權,用威權行事,一年之後就劫持了宋國國君,篡奪了王位。田常當齊簡公的臣子,爵位高到全國無人與他相匹敵,自家的財富和公家的一樣多,他行恩施惠,下得百姓的愛戴,上得群臣的擁護,暗中竊取了齊國的權力,在廳堂裡殺死了宰予,又在朝廷上殺死齊簡公,這樣,就完全控制了齊國。這是天下人都知曉的事情。現在,趙高既有邪惡之心,又有圖謀造反的行為,就如同子罕當宋國丞相時的所作所為;私人佔有的財富,也正像田常在齊國那樣多。他兼有田常、子罕兩個人的罪惡,而又竊取了陛下您的威信,他野心就如同韓玘當韓安的宰相時一樣。陛下您不早打算,我擔心他遲早會發動叛亂啊。”二世說:“這是什麼話?趙高原本是個宦官,但他不因處境安逸就為所欲為,也不因處境危險就改變忠心,他品行廉潔,一心向善,靠自己的努力才得到今天的地位,因忠心耿耿才被提拔,因講信義才保住祿位,我確實認為他是賢才,而你懷疑他,這是什麼原因呢?再加上我年紀輕輕就失去了父親,沒什麼知識,不知如何管理百姓,而你年紀又大了,我擔心與天下人隔絕了。我如果不把國事託付給趙高,還應當用誰呢?況且趙先生為人精明廉潔,竭盡其力,下能瞭解民情,上能順適我的心意,請你不要懷疑。”李斯說:“並非如此。趙高從前是卑賤的人,並不懂道理,貪得無厭,求利不止,地位權勢僅次於陛下,但他追求地位和權勢的慾望沒有止境,所以我說是很危險的。”二世早已相信了趙高,擔心李斯殺掉他,就暗中把這些話告訴了趙高。趙高說:“丞相所憂慮的只有我趙高,我死之後,丞相就可以乾田常所幹的那些事了。”於是,二世說:“就把李斯交給你這郎中令查辦吧!”
趙高查辦李斯。李斯被捕後並套上刑具,關在監獄中,仰天長嘆道:“哎呀!可悲啊!無道的昏君,怎麼能為他出謀劃策呢!從前,夏桀殺死關龍逢,商紂殺死王子比干,吳王夫差殺死伍子胥。這三個大臣,難道不忠嗎!然而,免不了一死。他們雖然盡忠而死,只可惜忠非其人。現在,我的智慧趕不上這三個人,而二世的暴虐無道超過了桀、紂、夫差,我因盡忠而死,也是應該的呀。況且二世治國不是胡搞嗎!不久前殺死了自己的兄弟而自立為皇帝,又殺害忠良,重用低賤的人,修建阿房宮,對天下百姓橫徵暴斂。並不是我不勸諫,而是他不聽我的呀。凡是古代聖明的帝王飲食都有一定的節制,車馬器物有一定的數量,宮殿都有一定的限度,頒佈命令和辦事情,增加費用而不利於百姓的一律禁止,所以才能長治久安。現在,二世對自己的兄弟施以違反常情常理的殘暴手段,不考慮會有什麼災禍,迫害、殺戮忠臣,也不考慮會有什麼災殃;大力修築宮殿,加重對天下百姓的稅收,不吝惜錢財:這三個措施實行之後,天下百姓不服從。現在造反的人已佔天下人的一半了,但二世心中還未覺悟,居然任用趙高為輔佐,我一定會看到盜賊攻進咸陽,使朝廷變為麋鹿嬉遊的地方。”
於是,二世就派趙高審理丞相一案,對他加以懲處,查問李斯和兒子李由謀反的情狀,將其賓客和家族全部逮捕。趙高懲治李斯,拷打他一千多下,李斯不能忍受痛苦的折磨,冤屈地招供了。李斯之所以不自殺而死,是他自負能言善辯,又對秦國有大功,確實沒有反叛之心,希望能夠上書為自己辯護,希望二世能覺悟過來並赦免他。李斯於是在監獄中上書說:“我擔任丞相治理百姓,已經三十多年了。我來秦國趕上領土還很狹小。先王的時候,秦國的土地不過千里,士兵不過幾十萬。我用盡了自己微薄的才能,小心謹慎地執行法令,暗中派遣謀臣,資助他們金銀珠寶,讓他們到各國遊說,暗中準備武裝,整頓政治和教化,任用英勇善戰的人為官,提高功臣的社會地位,給他們很高的爵位和俸祿,所以終於威脅韓國,削弱魏國,擊敗了燕國、趙國,削平了齊國、楚國,最後兼併六國,俘獲了他們的國王,擁立秦王為天子。這是我的第一條罪狀。秦國的疆域並不是不廣闊,還要在北方驅逐胡人、貉人,在南方平定百越,以顯示秦國的強大。這是我的第二條罪狀。尊重大臣,提高他們的爵位,用以鞏固他們同秦王的親密關係。這是我的第三條罪狀。建立社稷,修建宗廟,以顯示主上的賢明。這是我的第四條罪狀。更改尺度衡器上所刻的標誌,統一度量衡和文字,頒佈天下,以樹立秦朝的威名。這是我的第五條罪狀。修築馳道,興建遊觀之所,以顯示主上志滿意得。這是我的第六條罪狀。減輕刑罰,減少稅收,以滿足主上贏得民眾的心願,使萬民百姓都擁戴皇帝,至死都不忘記皇帝的恩德。這是我的第七條罪狀。像我李斯這樣作臣子的,所犯罪狀足以處死,本來已經很久了,皇帝希望我竭盡所能,才得以活到今天,希望陛下明察。”奏書呈上之後,趙高讓獄吏丟在一邊而不上報,說:“囚犯怎能上書!”
趙高派他的門客十多人假扮成御史、謁者、侍中,輪流往復審問李斯。李斯改為以實對答時,趙高就讓人再拷打他。後來,二世派人去驗證李斯的口供,李斯以為還和以前一樣,終不敢再改口供,在供詞上承認了自己的罪狀。趙高把判決書呈給皇帝,二世皇帝很高興地說:“沒有趙君,我幾乎被丞相出賣了。”等二世派的使者到達三川調查李由時,項梁已經將他殺死。使者返回時,正當李斯已被交付獄吏看押,趙高就編造了一整套李由謀反的罪狀。
二世二年(前208)七月,李斯被判處五刑,判在咸陽街市上腰斬。李斯出獄時,跟他的次子一同被押解,他回頭對次子說:“我想和你再牽著黃狗一同出上蔡東門去打獵追逐狡兔,又怎能辦得到呢!”於是,父子二人相對痛哭,三族的人都被處死了。
李斯死後,二世任命趙高任中丞相,無論大事小事都由趙高決定。趙高自知權力過重,就獻上鹿,稱它為馬。二世問左右侍從說:“這是鹿吧?”左右都說:“是馬”。二世驚慌起來,以為自己迷惑,就把太卜召來,叫他算上一卦。太卜說:“陛下春秋兩季到郊外祭祀,供奉宗廟鬼神,齋戒時不虔誠,所以才到這種地步。可依照聖明君主的樣子再虔誠地齋戒一次。”於是,二世就到上林苑中去齋戒,整天在上林苑中游玩射獵。一次,有個行人走進上林苑,二世親手把他射死。趙高就讓他的女婿咸陽令閻樂出面彈劾,說是不知誰殺死了人,把屍體搬進上林苑。趙高就勸諫二世說:“天子無緣無故殺死沒有罪的人,這是上帝所不允許的,鬼神也不會接受您的祭祀,上天將會降下災禍,應該遠遠地離去皇宮以祈禱消災。”二世就離開皇宮,到望夷宮去居住。
二世在望夷宮住了三天,趙高就假託二世的命令,讓衛士們都穿著白色的衣服,手持兵器面向宮內,自己進宮告訴二世說:“山東各路強盜大批大批地來了!”二世上樓臺觀看,看到衛士拿著兵器朝向宮內,非常害怕,趙高立刻逼迫二世讓他自殺。然後,取過玉璽把它帶在自己身上,身邊的文武百官無一人跟從;他登上大殿時,大殿有好幾次都像要坍塌似的。趙高自知上天不給予他皇帝之位,群臣也不會答應,就把秦始皇的弟弟叫來,把玉璽交給了他。
子嬰即位之後,擔心趙高再作亂,就假稱有病而不上朝處理政務,與宦官韓談和他的兒子商量如何殺死趙高。趙高前來求見,詢問病情,子嬰就把他召進皇宮,命令韓談刺殺了他,誅滅了他的三族。
子嬰即位三個月,劉邦的軍隊就從武關打了進來,到達咸陽,文武百官都起義叛秦,不抵抗沛公。子嬰和妻子兒女都用絲帶系在自己脖子上,到軹道亭旁去投降。劉邦把他們交給部下官吏看押。項羽到達咸陽後把他們殺死,秦就這樣失去了天下。
太史公說:“李斯以一個里巷平民的身份,遊歷諸侯,入關侍奉秦國,抓住機會,輔佐秦始皇,終於完成統一大業。李斯位居三公之職,可以稱得上很受重用了。李斯知道儒家《六經》的要旨,卻不致力於政治清明,用以彌補皇帝的過失,而是憑仗他顯貴的地位,阿諛奉承,隨意附和,推行酷刑峻法,聽信趙高的邪說,廢掉嫡子扶蘇而立庶子胡亥。等到各地已經群起反叛,李斯這才想直言勸諫,這不是太愚蠢了嗎!人們都認為李斯忠心耿耿,反受五刑而死。但我仔細考察事情的真相,就和世俗的看法有所不同。否則的話,李斯的功績真的要和周公、召公相提並論了。”
第七十卷
蒙恬列傳第二十八
在這篇傳記中,主要記述了蒙恬和他弟弟蒙毅的事蹟。在秦始皇統一中國的大業中,他們的祖父蒙驁、父親蒙武都是秦國著名的將領,為秦國攻城略地,出生入死,奪得了幾十座城池,為始皇統一中國立下了汗馬功勞。蒙恬做了將軍,大敗齊軍,屢立戰功。始皇兼併天下後,他又率領三十萬人的龐大隊伍,北逐戎狄,收復黃河以南土地,修築長城一萬餘里,風風雨雨、烈日寒霜,駐守上郡十餘年,威震匈奴,受到始皇的推崇和信任。蒙恬在外擔當軍事重任;蒙毅在內為始皇出謀劃策,被譽為忠信大臣。
佞宦趙高犯罪當誅,是由蒙毅依法經辦的。始皇念及趙高平常辦事勤勉盡力,又赦免了他。從此結下怨仇。始皇巡遊會稽,中途駕崩,封鎖消息。李斯、趙高、胡亥暗中策劃,迫使公子扶蘇自殺,擁立胡亥為二世皇帝。趙高曾私下侍奉胡亥,深得胡亥寵幸。趙高趁機捏造罪名,日夜毀謗蒙氏,終於把蒙氏兄弟處死。
全文均以概括簡練的筆法,客觀地記述了蒙氏兄弟的一生事蹟。使蒙氏的忠與趙高的讒佞奸詐相互對比,相互映襯,使兩者形象,忠之所以忠,奸之所以奸,就更加突出、鮮明瞭,從而表達了作者的愛憎。
本傳篇末批判了蒙恬在人心未定、痍傷者未瘳的情況下,修築長城、馳道“阿意興功”,而不顧百姓疾苦,表現了作者的政治態度和關心人民疾苦的思想。
【原文】
蒙恬者,其先齊[1]人也。恬大父[2]蒙驁,自齊事秦昭王[3],官至上卿[4]。秦莊襄王[5]元年,蒙驁為秦將,伐韓[6],取成皋、滎陽[7],作置三川郡[8]。二年,蒙驁攻趙[9],取三十七城。始皇三年,蒙驁攻韓,取十三城。五年,蒙驁攻魏,取二十城,作置東郡[10]。始皇七年,蒙驁卒[11]。驁子曰武,武子曰恬。恬嘗書獄典文學[12]。始皇二十三年,蒙武為秦裨將軍[13],與王翦攻楚[14],大破之,殺項燕。二十四年,蒙武攻楚,虜楚王[15]。蒙恬弟毅。
【註釋】
[1]先:祖先。齊:前11世紀周武王封給姜尚的諸侯國。
[2]大父:祖父。
[3]事:侍奉;服事。秦昭王(前324—前251):嬴稷。即秦昭襄王。前306—前251年在位。
[4]上卿:諸侯國的最高級大臣。
[5]秦莊襄王(前282—前247):嬴子楚。前249—前247年在位。
[6]韓:國名。開國君主韓虔。
[7]成皋:韓邑名。古代為軍事要地。在今河南省滎陽市西北汜水鎮。滎陽:韓邑名。在今河南省滎陽市東北。
[8]三川郡:郡名。地在今河南省黃河以南的伊河、洛河流域。治所在雒陽(今洛陽市東北)。
[9]趙:國名。開國君主趙籍。
[10]東郡:郡名。地在今河南省東部和山東省西部交界地區,治所在濮陽(今河南省濮陽縣西南)。
[11]卒:古代稱大夫死亡和年老壽終,後來作為死亡的通稱。
[12]書獄:學習治理刑獄的法律。典文學:擔任審理獄訟的文書工作。
[13]裨將軍:次於主將的副將,或稱偏將。
[14]王翦:秦將。頻陽(今陝西省富平縣)人。楚:國名。
[15]楚王:熊負芻。前227—前223年在位。
【原文】
始皇二十六年,蒙恬因家世得為秦將,攻齊,大破之,拜為內史[1],秦已並天下,乃使蒙恬將三十萬眾北逐戎狄[2],收河南[3]。築長城,因地形,用制險塞[4],起臨洮[5],至遼東[6],延袤[7]萬餘里。於是渡河[8],據陽山[9],逶蛇[10]而北。暴師[11]於外十餘年,居上郡[12]。是時蒙恬威振匈奴。始皇甚尊寵蒙氏,信任賢[13]之。而親近蒙毅,位至上卿,出則參乘[14],入則御[15]前。恬任外事而毅常為內謀[16],名為忠信,故雖諸將相莫敢與之爭焉。
【註釋】
[1]內史:官名。秦朝京城的最高行政長官。
[2]將:率領。動詞。戎狄:古代泛指我國西北和北方的各部族。戎,古族名,主要居住西北地區。狄,古族名,主要居住北方。
[3]河南:地區名。秦漢時期指今內蒙古河套一帶。
[4]險塞:艱險阻塞的形勢。
[5]臨洮(táo):縣名。在今甘肅省岷縣。
[6]遼東:郡名。地在今遼寧省大淩河以東地區。治所在襄平(今遼寧遼陽市)。
[7]延袤(mào):連綿不斷。袤,南北長度。
[8]河:古代黃河的專名。
[9]陽山:秦漢時把陰山最西的一段稱為陽山,即今內蒙古烏拉特後旗的狼山。
[10]逶蛇(wēi yí):通“逶迤”。
[11]暴(pù)師:指軍隊經受風霜雨雪駐守在外。
[12]上郡:郡名。
[13]賢:認為賢能,意動用法。
[14]參乘:通“驂乘”,指陪乘的人,居車之右。
[15]御:侍奉。
[16]內謀:為內政出謀獻策。
【原文】
趙高者,諸趙[1]疏遠屬也。趙高昆弟[2]數人,皆生隱宮[3],其母被刑僇[4],世世卑賤。秦王聞高強力[5],通於獄法[6],舉以為中車府令[7]。高即私事公子胡亥[8],喻之決獄[9]。高有大罪,秦王令蒙毅法治[10]之。毅不敢阿[11]法,當[12]高罪死,除其宦籍。帝以高之敦[13]於事也,赦之,復其官爵[14]。
【註釋】
[1]諸趙:指趙國王族趙氏的各支派。
[2]昆弟:兄和弟。
[3]隱宮:指宮刑。
[4]刑僇:刑罰。僇,殺戮。
[5]強力:指辦事能力很強。
[6]獄法:刑法。
[7]舉:推薦;選拔。中車府令:車府令是掌管皇帝出巡車輛的官吏。
[8]私事:私自交結。胡亥(前230—前207):秦二世。秦始皇少子。前210—前207年在位。後被趙高逼迫自殺。
[9]喻:開導;告訴。決獄:審理和判決訴訟案。
[10]法治:依法懲治。
[11]阿:歪曲;違背。
[12]當:處以相當的刑罰;判罪。
[13]敦:辦事認真努力。
[14]官爵:官職,爵位。
【原文】
始皇欲遊天下,道九原[1],直抵甘泉[2],乃使蒙恬通道,自九原抵甘泉,塹山堙[3]谷,千八百里。道未就[4]。
【註釋】
[1]道:道經;經過。九原:地名,在現在的內蒙古包頭市西。又為郡名,地在今內蒙古包頭市一帶。
[2]甘泉:山名,又為漢宮名。
[3]塹:挖掘。堙:堵塞。
[4]就:成功;完成。
【原文】
始皇三十七年冬,行出遊會稽[1],[2]海上,北走琅邪[3]。道病,使蒙毅還禱[4]山川,未反[5]。
【註釋】
[1]會(kuài)稽:山名。在今浙江省紹興市東南。
[2](bànɡ):通“傍”。
[3]琅邪:山名。在今山東省青島市黃島區南部。
[4]禱:祭神求福。
[3]反:通“返”。
【原文】
始皇至沙丘崩[1],秘[2]之,群臣莫知。是時丞相李斯[3]、公子胡亥、中車府令趙高常從,高雅[4]得幸於胡亥,欲立之,又怨蒙毅法治之而不為[5]己也,因有賊心[6],乃與丞相李斯、公子胡亥陰謀[7],立胡亥為太子[8]。太子已立,遣使者以罪賜公子扶蘇[9]、蒙恬死。扶蘇已死,蒙恬疑而復請[10]之。使者以蒙恬屬吏[11],更置[12]。胡亥以李斯舍人為護軍[13]。使者還報,胡亥已聞扶蘇死,即欲釋蒙恬。趙高恐蒙氏復貴而用事[14],怨之。
【註釋】
[1]沙丘:地名。在今河北省平鄉縣東北。崩:舊稱帝王死。
[2]秘:不公開;封鎖消息。
[3]李斯(?—前208):楚國上蔡人。
[4]雅:素來;一向。
[5]為:幫助;衛護。
[6]賊心:陰狠害人之心。
[7]陰謀:暗中策劃。
[8]太子:確定繼承皇位的皇子,一般為嫡長子。
[9]扶蘇:秦始皇長子。因諫阻秦始皇焚書坑儒,被派駐上郡監蒙恬軍。
[10]復請:再次請求申訴。
[11]屬:交付;委託。吏:指執法官吏。
[12]更置:調換接替。
[13]舍人:派有職務的門客;家臣。護軍:武官名。負責調節各將領的關係。
[14]用事:掌權;執政。
【原文】
毅還至,趙高因為胡亥忠計,欲以滅蒙氏,乃言曰:“臣聞先帝欲舉賢立太子[1]久矣,而毅諫曰‘不可’。若知賢而俞[2]弗立,則是不忠而惑[3]主也。以臣愚意,不若誅之。”胡亥聽而系蒙毅於代[4]。前已囚蒙恬於陽周[5]。喪[6]至咸陽,已葬,太子立為二世皇帝,而趙高親近,日夜毀惡[7]蒙氏,求[8]其罪過,舉劾[9]之。
【註釋】
[1]先帝:指秦始皇。舉賢立太子:選賢才確定太子。
[2]若:此;其。俞:通“逾”。
[3]惑:迷惑,蠱惑。
[4]代:縣名。在今河北省蔚縣東北。
[5]陽周:縣名。在今陝西省子長市西北。
[6]喪:指秦始皇的喪車。
[7]毀惡:誹謗中傷。
[8]求:尋求;尋找。
[9]舉劾:檢舉,彈劾。
【原文】
子嬰[1]進諫曰:“臣聞故趙王遷殺其良臣李牧[2]而用顏聚,燕王喜陰用荊軻[3]之謀而倍秦之約,齊王建殺其故世忠臣而用後勝[4]之議。此三君者,皆各以變古者失其國而殃及其身。今蒙氏,秦之大臣謀士[5]也,而主欲一旦[6]棄去之,臣竊[7]以為不可。臣聞輕慮[8]者不可以治國,獨智[9]者不可以存君,誅殺忠臣而立無節行[10]之人,是內使群臣不相信而外使鬥士之意離[11]也,臣竊以為不可。”
【註釋】
[1]子嬰:嬴子嬰。
[2]趙王遷:趙遷。前235—前228年在位,為秦國所虜。李牧:趙將。趙王中了秦國的反間計,將他殺了。
[3]燕王喜:姬喜。前254—前222年在位,為秦國所虜。荊軻:衛國人。刺客。前227年受燕太子丹派遣去行刺秦王,未成,被殺。詳見《刺客列傳》。
[4]齊王建:田建。前264—前221年在位,為秦國所虜。故世忠臣:前代忠臣;元老。後勝:齊國相。前221年秦兵攻齊,齊王建聽信他的意見,向秦國投降,終於使齊國滅亡。
[5]謀士:出謀獻策的人。
[6]一旦:一時;忽然。
[7]竊:私下;私自。謙敬副詞。
[8]輕慮:考慮問題輕率。
[9]獨智:獨斷專行,自以為是。
[10]節行:節操品行。
[11]意:意志;思想。離:離散。
【原文】
胡亥不聽。而遣御史曲宮乘傳之[1]代,令蒙毅曰:“先主欲立太子而卿難[2]之。今丞相以卿為不忠,罪及其宗[3]。朕[4]不忍,乃賜卿死,亦甚幸矣。卿其圖[5]之!”毅對曰:“以臣不能得先主[6]之意,則臣少宦[7],順幸[8]沒世,可謂知意矣。以臣不知太子之能,則太子獨從,周旋[9]天下,去[10]諸公子絕遠,臣無所疑矣。夫[11]先主之舉用太子,數年之積[12]也,臣乃何言之敢諫,何慮之敢謀!非敢飾辭[13]以避死也,為羞累先主之名,願大夫[14]為慮焉,使臣得死情實[15]。且夫順成全者,道之所貴[16]也;刑殺者,道之所卒[17]也。昔者秦穆公殺三良[18]而死,罪百里奚[19]而非其罪也,故立號曰‘繆’[20]。昭襄王殺武安君白起[21]。楚平王殺伍奢[22]。吳王夫差殺伍子胥[23]。此四君者,皆為大失,而天下非[24]之,以其君為不明,以是籍[25]於諸侯。故曰:‘用道治者不殺無罪,而罰不加於無辜。’唯[26]大夫留心!”使者知胡亥之意,不聽蒙毅之言,遂殺之。
【註釋】
[1]御史:官名。春秋戰國時各國皆有御史,掌管文書和記事。曲宮:人名。傳(zhuàn):指驛站或驛站的車馬。之:去到。
[2]難(nàn):非難;責問。
[3]宗:宗族;族家。
[4]朕(zhèn):古人自稱,從秦始皇起專用作皇帝的自稱。
[5]其:應當。祈使副詞。圖:圖謀;考慮。
[6]以:以為;認為。先主:指秦始皇。
[7]少:年少時。宦:做官。
[8]順幸:順意而得到寵幸。
[9]周旋:周遊。
[10]去:距離;超過。
[11]夫:發語詞。
[12]積:積累。
[13]飾辭:託辭粉飾。
[14]大夫:官階名。這裡作為尊稱。
[15]情實:實情;真相。
[16]道:事物的規律;道理;道義。貴:重視;崇尚。
[17]卒:唾棄。
[18]秦穆公:嬴任好。前659—前621年在位。三良:三位賢臣。
[19]罪:加罪;懲罰。動詞。百里奚:春秋時虞國人。
[20]立號曰“繆”:“繆”作為諡號用字,有兩音兩義:一、音義均同“穆”,是美諡;二、音義均同“謬”,是惡諡。史籍通常認為嬴任好的諡號是美諡,故多作“穆”。
[21]白起:秦國郿(今陝西省眉縣)人,秦將。以戰功封武安君。後因與秦昭王意見不合,又遭秦將范雎忌刻,被賜死。詳見《白起王翦列傳》。
[22]楚平王:熊居。春秋時楚國國君,前528—前516年在位。伍奢:春秋時楚國人,任太子太傅。因少傅費無忌誣陷太子,伍奢勸平王不要聽讒言而疏遠骨肉,平王怒,將伍奢和他的兒子伍尚一道殺死。
[23]吳王夫差:春秋時吳國國君,前495—前473年在位。伍子胥:伍員。伍奢的次子。
[24]非:非議;責怪。
[25]籍:通“藉”,狼藉;名聲不好。
[26]唯:表示希望的意思。
【原文】
二世又遣使者之陽周,令蒙恬曰:“君[1]之過多矣,而卿弟毅有大罪,法及[2]內史。”恬曰:“自吾先人[3],及至子孫,積功信[4]於秦三世矣。今臣將兵三十餘萬,身雖囚繫,其勢足以倍畔[5],然自知必死而守義[6]者,不敢辱先人之教,以不忘先主也。昔周成王[7]初立,未離襁褓,周公旦[8]負王以朝,卒[9]定天下。及成王有病甚殆[10],公旦自揃[11]其爪以沉於河,曰:‘王未有識[12],是旦執事[13]。有罪殃,旦受其不祥[14]。’乃書而藏之記府[15],可謂信矣。及王能治國,有賊臣言:‘周公旦欲為亂久矣,王若不備[16],必有大事。’王乃大怒,周公旦走而奔於楚,成王觀於記府,得周公旦沉書,乃流涕曰:‘孰[17]謂周公旦欲為亂乎!’殺言之者而反[18]周公旦。故《周書》曰:‘必參而伍[19]之。’今恬之宗,世無二心,而事卒於此,是必孽臣[20]逆亂,內陵[21]之道也。夫成王失而復振[22]則卒昌;桀殺關龍逢[23],紂殺王子比干[24]而不悔,身死則國亡。臣故曰過可振而諫可覺[25]也,察[26]於參伍,上聖[27]之法也,凡臣之言,非以求免於咎[28]也,將以諫而死,願陛下為萬民思從道也。”使者曰:“臣受詔[29]行法於將軍,不敢以將軍言聞[30]於上也。”蒙恬喟然太息曰:“我何罪於天,無過而死乎?”良久[31],徐[32]曰:“恬罪固當死矣。起臨洮屬[33]之遼東,城塹[34]萬餘里,此其中不能無絕地脈[35]哉!此乃恬之罪也。”乃吞藥自殺。
【註釋】
[1]君:古代對男子的尊稱。
[2]法及:依法律涉及;株連。
[3]先人:祖先。指蒙驁、蒙武。
[4]功信:功勞;忠信。
[5]倍畔:通“背叛”。
[6]義:適宜合理。這裡指所謂君臣大義。
[7]周成王:姬誦。西周國王。
[8]襁褓:包裹嬰兒的布幅被子。周公旦:姬旦。
[9]卒:終於。
[10]殆:危險。
[11]揃(jiǎn):剪斷。
[12]識:知識;識別事物的能力。
[13]執事:掌管國家大事。
[14]不祥:災禍;災難。
[15]記府:收藏文書的地方;檔案館。
[16]備:提防。
[17]孰:誰。
[18]反:通“返”,使動用法。
[19]周書:指《逸周書》。參(sān)而伍之:多方諮詢,反覆審察。
[20]孽臣:亂臣賊子。暗指趙高。
[21]陵:通“凌”,侵犯;欺侮。
[22]失:過失;過錯。振:挽救;彌補。
[23]桀:夏朝末代君主。歷史上有名的暴君。後為商湯所放逐。關龍逢:夏桀的大臣,因勸諫桀而被殺。
[24]紂:商朝末代君主。比干:商紂的叔父。
[25]覺:覺悟;省悟。
[26]察:考察;詢問。
[27]上聖:最英明的君主。
[28]咎:災禍;罪過。
[29]詔:皇帝的命令文告。
[30]聞:傳報。
[31]良久:很久。
[32]徐:慢慢地。
[33]固:本來。屬:連接。
[34]城:指城牆。塹:壕溝,即護城河。
[35]絕地脈:古代的迷信觀點,以為斷絕土地脈絡的人是要受上天懲罰的。
【原文】
太史公曰:吾適[1]北邊,自直道[2]歸,行觀蒙恬所為秦築長城亭障[3],塹山堙谷,通直道,固輕[4]百姓力矣。夫秦之初滅諸侯,天下之心未定,痍傷者未瘳[5],而恬為名將,不以此時強諫[6],振[7]百姓之急,養老存孤,務修眾庶之和[8],而阿[9]意興功,此其兄弟遇誅,不亦宜乎!何乃罪地脈哉?
【註釋】
[1]適:去;到。
[2]直道:指秦從九原直達甘泉的大道。
[3]亭障:供防守用的堡壘。
[4]輕:輕視;亂用。
[5]痍:創傷。瘳(chōu):痊癒。
[6]強(qiǎnɡ)諫:極力勸說。
[7]振:振救;救濟。
[3]務:努力維護。和:和平;和睦。
[9]阿:迎合;曲從。
【譯文】
蒙恬,他的祖先是齊國人。蒙恬的祖父蒙驁,從齊國來到秦國侍奉秦昭王,官做到上卿。秦莊襄王元年,蒙驁擔任秦國的將領,領兵攻打韓國,奪取了成皋、滎陽等地,設置了三川郡。莊襄王二年,蒙驁率兵進攻趙國,奪取了三十七個城邑。秦始皇三年,蒙驁率軍攻打韓國,奪取了十三個城邑。秦始皇五年,蒙驁率軍攻打魏國,攻佔了二十個城邑,設置了東郡。秦始皇七年,蒙驁去世。蒙驁的兒子名叫蒙武,蒙武的兒子名叫蒙恬。蒙恬曾經學習過刑法,擔任獄官,掌管獄訟的文書工作。秦始皇二十三年,蒙武擔任秦國的副將,跟王翦一同去進攻楚國,大敗楚軍,殺死了楚將項燕。秦始皇二十四年,蒙武又率軍攻打楚國,俘虜了楚王。蒙恬的弟弟名叫蒙毅。
秦始皇二十六年,蒙恬由於出身將門的關係,得以擔任秦軍的將領,領兵攻打齊國,大敗齊軍,被任命為內史。當時,秦已經兼併天下,便派遣蒙恬率領三十萬大軍,北上驅逐戎族和狄族,收復黃河以南的土地。修築長城,利用地勢,用來控制險要的關塞,西起臨洮,東到遼東,綿延長達一萬多里。此後渡過黃河,佔據陽山,逶迤向北延伸。率兵宿營在野外十多年,駐守上郡。這時,蒙恬的聲威震懾匈奴。秦始皇非常敬重寵信蒙氏兄弟,信任他們,賞識他們。因此,親近蒙毅,使他官位達到上卿,外出時陪著皇帝同乘一輛車,在朝時侍奉在皇帝面前。蒙恬管理外務時,蒙毅常替他在朝內謀劃,稱為忠信大臣。因此,就是其他將相,也沒有誰敢和他們相爭。
趙高是趙國王族中疏遠的親屬。趙高兄弟幾個人,都出生於懲治並關押犯人的隱宮,他們的母親受過刑罰,所以世代地位卑賤。秦始皇聽說趙高有能力,精通刑獄法律,便選拔他擔任中車府令。趙高就私下侍奉公子胡亥,教他學習審判案件。趙高曾犯大罪,秦始皇命令蒙毅依法懲處他。蒙毅不敢違背法律,依法判處趙高死刑,開除他的宦官籍。秦始皇認為趙高平時辦事認真,就赦免了他,恢復了他的官職、爵位。
秦始皇想遊歷天下,取道九原郡,直達甘泉離宮,便派遣蒙恬開路,從九原郡到甘泉,闢山填谷,長達一千八百里。道路未能完成。
秦始皇三十七年冬天,啟程遊會稽,沿海而上,北向琅邪。途中始皇生病了,便派蒙毅回頭向山川神靈祈禱。蒙毅還沒有回返。
秦始皇到達沙丘就病死了,但不公開消息,大臣們都不知道。這時,丞相李斯、公子胡亥、中車府令趙高經常陪侍始皇身邊。趙高一向很得胡亥的寵幸,想要擁立胡亥繼承皇位,又怨恨蒙毅當初依法懲辦他而沒有救助他,因而有壞心眼,就跟丞相李斯、公子胡亥暗中謀劃,擁立胡亥作太子。太子確立以後,就派遣使者用罪名讓公子扶蘇和蒙恬自殺。扶蘇死後,蒙恬有所猜疑,就請求申訴。使者把蒙恬交給獄吏,派人接替了蒙恬的職務。胡亥用李斯的家臣擔任護軍。使者回來彙報,胡亥已經聽說扶蘇死了,就想要釋放蒙恬。趙高唯恐蒙氏兄弟再次顯貴而掌權,仍然對他們懷恨在心。
蒙毅回來了,趙高利用替胡亥竭忠的謀劃,想趁機消滅蒙氏兄弟,就對胡亥說:“我聽說先帝想選用賢才確立太子很久了,蒙毅卻勸諫說‘不可以’,明知道您賢能而拖延不讓立為太子,就是對您不忠而且欺騙先帝。按照我愚昧的想法,不如殺死他。”胡亥聽了趙高的話,就把蒙毅囚禁在代地。以前已經把蒙恬囚禁在陽周。秦始皇的靈柩運到咸陽,安葬完畢,太子胡亥登位為二世皇帝,趙高最得親信,日夜中傷毀謗蒙氏兄弟,蒐羅他們的罪過,檢舉彈劾他們。
子嬰進言規勸說:“我聽說以前趙王遷殺害他的賢臣李牧以後,任用顏聚;燕王喜暗中用荊軻的計謀,而違背燕、秦盟約;齊王建殺死他前代的忠臣,而用後勝的意見:這三位君主,都是由於各自改變本國的舊規,導致國家滅亡,而且禍殃連及自身。如今,蒙氏兄弟是秦朝的大臣、謀士,而君王想一朝拋棄他們,我私下認為不行。我聽聞思慮事情輕率的人不能治理國家,不集思廣益的人不能保全君位。誅殺忠臣而任用沒有德行節操的人,這樣對內使群臣互不信任,對外使戰士的鬥志渙散。我私下以為不行。”
胡亥不聽從勸諫,卻派遣御史曲宮乘坐驛車前往代地,命令蒙毅說:“先主想要立太子,而您卻難為他。如今認為您不忠誠,罪過牽連到您的家族。我不忍心,只賜您一死,也算是很幸運了。您自己考慮這件事吧!”蒙毅回答說:“假如說我不能得到先帝的歡心,那麼我從年輕時開始做官,順從先帝的意旨而得到寵幸,直到先帝去世,可稱得上能瞭解先帝的心意吧!假如說我不知道太子的才能,那麼太子獨自跟從先帝,周遊天下,寵幸遠遠超過各位公子,我沒有什麼懷疑的地方啊!先帝選立太子,是考慮多年的結果,我還有什麼話敢進諫,還有什麼計策敢謀劃!我不敢用粉飾言辭來逃避死罪,只是由於牽累到先帝的名譽感到羞恥,希望大夫加以考慮,使我能死於罪有應得。況且順理成全,是道義所推重的;嚴刑誅殺,是道義所唾棄的。從前,秦穆公用三位賢臣殉葬,判處百里奚以不恰當的罪名,所以諡號命為繆;秦昭襄王殺死武安君白起;楚平王殺死伍奢;吳王夫差殺死伍子胥:這四位君主,都是大錯特錯,所以天下人都非議他們,認為這幾位君王是不賢明的,所以他們在諸侯國中聲名狼藉。所以說,用道義治國的人不殺害無罪的臣民,而刑罰也不加在無罪者的身上。希望大夫留意!”使者知道胡亥的意圖,不聽蒙毅的辯白,就殺死了他。
秦二世又派遣使者到陽周,命令蒙恬說:“您的過失夠多了,而您的弟弟蒙毅有大罪,依法牽連到內史。”蒙恬說:“從我的祖先,直到子孫,在秦國建立功業和名譽已經三代了。如今,我率領三十萬大軍,雖然身遭囚禁,但我的勢力足夠反叛。然而,我之所以自知死定了還遵守節義,是不敢玷辱祖先的教誨,而且不忘懷先帝。從前周成王剛登位的時候,還是襁褓中的一個幼兒,周公姬旦身揹著他朝見,終於平定了天下。等到成王有病很危險的時候,周公姬旦自己剪下指甲來投入黃河,說:‘君王年幼無知,是我姬旦管事。如若有罪過,由我姬旦承受那禍殃。’於是把話記錄下來,收藏在檔案館裡。這可說是竭盡忠信了。到了周成王能夠治理國家時,有奸臣說:‘周公旦想要作亂已經很久了。君王如果不加防備,必定有大變故。’成王就非常惱怒,周公姬旦逃奔到楚國。成王到檔案館察看,得到了周公姬旦投指甲入黃河時的禱詞記錄,就流著眼淚說:‘誰說周公旦想要作亂呢?’他殺掉了進讒言的人,而讓周公姬旦回來。所以,《周書》上說:‘一定要三番五次地複議。’如今我蒙氏家族,世代盡忠朝廷,沒有異心,而事情結果竟然這樣,這一定是因為亂臣倒行逆施,凌駕王室之上的結果。周成王雖然有過失但能補救,終於使周朝昌盛;夏桀殺死關龍逢,商紂殺死王子比干而不後悔,最終身死國亡。所以,我認為犯了過失可以補救,聽從勸諫可以覺醒。三番五次地審察,是先賢的方法。我所說的話,並不是用來求得免於追究罪責,而是將要為忠言直諫而死。希望陛下能為千萬百姓考慮遵從的道路。”使者說:“我受命來對將軍執行刑法,不敢把將軍的話轉達給皇上。”蒙恬深深地嘆息說:“我對上天有什麼罪,無罪卻得死嗎?”很久,他又慢慢地說:“我蒙恬的罪過,本來就該死了!從臨洮連接到遼東,築城牆,挖溝,長達一萬多里,這中間不能沒有切斷地脈之處啊!這就是我的罪過。”於是,吞毒藥自殺了。
太史公說:“我到北部邊境,從開闢的直道回來,沿途看到蒙恬為秦朝構築的長城、堡壘,劈山填谷,連通直道,這本來就太輕視人民的財力了。當秦國剛剛兼併諸侯的時候,天下人心還沒有安定,戰爭的創傷還沒有痊癒,而蒙恬身為名將,不在這時候極力進諫,拯救人民的危難,奉養老人,撫育孤兒,致力維護百姓的安定,反而曲意逢迎,大興土木。這樣,他們兄弟被殺,不也應該嗎?怎麼竟歸罪於地脈呢!”
第七十一卷
張耳陳餘列傳第二十九
這是張耳、陳餘的合傳。在這篇列傳中,主要記述了他們從以敬慕為刎頸之交到反目成仇的史實,不虛美,不隱惡,採用先揚後抑的手法,使得善、惡俱張,功過分明。
本文以張耳和陳餘的相處關係為主脈,以其賢德名譽為支流,起筆就記述張耳之“賢”,陳餘“非庸人也”。他們忘年羈旅,“相與為刎頸交”。極力渲染其友誼非同一般,高尚可貴,而這友誼又是在艱苦鬥爭之中凝結而成:屈處監門,忍辱負重;同謁陳涉,北略趙地;共佐趙王,得為將相;邯鄲脫險、兵敗李良……他們共嘗艱難危厄的苦辛,分享勝利與成功的歡樂,真可謂風雨同舟、榮辱與共的摯友。與此同時,作者又從不同的角度寫他們的賢德與才幹。秦聞二人“魏之名士”,懸重金以“購求”,陳涉聞其賢,“見即大喜”,都是從側面表現他們聲譽早已遠播。為陳涉設計“據咸陽以令諸侯”而成帝業的方略,反襯他們的遠見卓識。請纓北略趙地,共立武臣為王,又從正面表現他們的韜略。行文至此,作者把他們的親密友誼與令人欽佩的賢德才能推上了峰巔。然而,筆鋒陡轉,突寫張耳困守鉅鹿,陳餘擁兵自保,不肯相救,二人友誼出現裂痕;解圍之後,張耳收繳陳餘印信,造成友誼的徹底破裂。項羽分封,張耳為王,陳餘為侯,使二人矛盾激化,大動干戈,誓不兩立。漢王召陳餘擊楚,陳餘竟以“漢殺張耳”為條件。行文至此,什麼賢名、友誼,已蕩然無存,一下子又令他們跌入谷底深淵。
這種先揚後抑的手法,極其深刻地揭示了張、陳貧賤艱難之時相與誠信,顯貴之後以利相傾這種前後不一的處世態度,從而生動地刻畫他們的性格轉變過程,發人深省,具有深刻的認識論意義。
【原文】
張耳者,大梁人也。其少時,及魏公子毋忌為客。張耳嘗亡命[1]遊外黃。外黃富人女甚美,嫁庸奴,亡其夫[2],去抵父客[3]。父客素知張耳,乃謂女曰:“必欲求賢夫,從張耳。”女聽,乃卒為請決[4],嫁之張耳。張耳是時脫身遊,女家厚奉給張耳,張耳以故致千里客。乃宦[5]魏為外黃令。名由此益賢。陳餘者,亦大梁人也,好儒術[6],數遊趙苦陘。富人公乘氏以其女妻[7]之,亦知陳餘非庸人也。餘年少,父事張耳,兩人相與為刎頸交[8]。
【註釋】
[1]亡命:因逃亡在外,消除本地名籍。亡,無。命,名。
[2]亡其夫:逃離她的丈夫。一說“其夫亡”。
[3]抵:投奔,投靠。父客:父親舊時賓客。
[4]請決:要求離婚。
[5]宦:做官。
[6]儒術:儒家學說。
[7]妻:以女嫁人。
[8]刎頸交:誓同生死,患難與共,斷頭無悔的深厚交情。
【原文】
秦之滅大梁也,張耳家外黃。高祖為布衣[1]時,嘗數從張耳遊,客數月。秦滅魏數歲,已聞此兩人魏之名士也,購求[2]有得張耳千金,陳餘五百金。張耳、陳餘乃變名姓,俱之陳,為裡監門以自食。兩人相對。裡吏嘗有過笞[3]陳餘,陳餘欲起,張耳躡之[4],使受笞。吏去,張耳乃引陳餘之桑下而數[5]之曰:“始吾與公言何如?今見小辱而欲死一吏乎?”陳餘然之。秦詔書[6]購求兩人,兩人亦反用門者以令裡中。
【註釋】
[1]布衣:指平民百姓。古代平民穿麻布衣服,故以“布衣”代指平民。
[2]購求:懸賞緝捕。
[3]笞:用竹板或荊條抽打。
[4]躡之:指踩他的腳以示意。躡:踩,踏。
[5]數:列條數落、批評。
[6]詔書:皇帝的命令文告。
【原文】
陳涉起蘄,至入陳,兵數萬。張耳、陳餘上謁陳涉。涉及左右生平數聞張耳、陳餘賢,未嘗見,見即大喜。
陳中豪傑父老乃說陳涉曰:“將軍身被堅執銳[1],率士卒以誅暴秦,復立楚社稷[2],存亡斷絕[3],功德宜為王。且夫監臨[4]天下諸將,不為王不可,願將軍立為楚王也。”陳涉問此兩人,兩人對曰:“夫秦為無道,破人國家,滅人社稷,絕人後世,罷[5]百姓之力,盡百姓之財。將軍瞋目[6]張膽,出萬死不顧一生之計,為天下除殘也。今始至陳而王之,示天下私。願將軍毋王,急引兵而西,遣人立六國後[7],自為樹黨[8],為秦益敵也。敵多則力分,與眾則兵強。如此野無交兵,縣無守城,誅暴秦,據咸陽以令諸侯。諸侯亡而得立,以德服之,如此則帝業成矣。今獨王陳,恐天下解[9]也。”陳涉不聽,遂立為王。
【註釋】
[1]被:通“披”,穿或披在身上。堅:堅固的鎧甲。銳:銳利的兵器。
[2]社稷:指國家。社:土神。稷:穀神。以古代帝王都祭祀社稷,後來就把社稷作為國家政權的代稱。
[3]存亡斷絕:使滅亡的國家復存,並使斷絕的子嗣得續。
[4]監臨:監督察看。
[5]罷(pí):使……疲睏,勞乏。
[6]瞋目:睜大眼睛怒視。張膽:放開膽量。
[7]六國:指當時的齊、楚、燕、韓、衛、趙。後:後代。
[8]樹黨:結為朋黨。
[9]解:瓦解、懈怠。
【原文】
陳餘乃復說陳王曰:“大王舉梁、楚而西,務在入關,未及收河北也。臣嘗遊趙,知其豪傑[1]及地形,願請奇兵北略[2]趙地。”於是陳王以故所善陳人武臣為將軍,邵騷為護軍,以張耳、陳餘為左右校尉,予卒三千人,北略趙地。
武臣等從白馬渡河,至諸縣,說其豪傑曰:“秦為亂政虐刑以殘賊天下[3],數十年矣。北有長城之役[4],南有五嶺之戍[5],外內騷動,百姓罷敝,頭會箕斂[6],以供軍費,財匱[7]力盡,民不聊生。重之以苛法峻刑,使天下父子不相安。陳王奮臂為天下倡始,王楚之地,方二千里,莫不響應,家自為怒,人自為鬥,各報其怨而攻其讎[8],縣殺其令丞,郡殺其守尉。今已張大楚[9],王陳,使吳廣、周文將卒百萬西擊秦。於此時而不成封侯之業者,非人豪也。諸君試相與計之!夫天下同心而苦秦久矣。因天下之力而攻無道之君,報父兄之怨而成割地有土之業,此士之一時也。”豪傑皆然其言。乃行收兵,得數萬人,號武臣為武信君。下[10]趙十城,餘皆城守,莫肯下。
【註釋】
[1]傑:優秀、傑出。
[2]略:奪取,攻佔。
[3]殘賊天下:殘害天下百姓。賊,害。
[4]長城之役:秦始皇三十三年(前214),大將蒙恬率軍三十萬人(一說五十萬,又一說二十萬),北築長城。西起臨洮(今甘肅省岷縣),東至遼東(今遼寧省遼陽市),綿延萬餘里,徭役不息,民力消耗殆盡。
[5]五嶺之戍:始皇曾派兵五十萬,為五軍,一軍塞鐔城之嶺;一軍守九疑之塞;一軍處番禺之都;一軍守南野之界;一軍結餘幹之水。是為五嶺之戍。一說五嶺為:大庾、始安、臨賀、桂陽、揭陽。
[6]頭會箕斂:按人頭向官府交納糧食,用簸箕收斂。言賦稅之重。
[7]匱:缺乏,不足。
[8]讎:仇敵,仇人。
[9]張大楚:陳勝建立的農民政權,國號為“張楚”,這裡指擴大楚國的勢力。張:擴大,伸展。
[10]下:攻佔,降服。
【原文】
乃引兵東北擊范陽。范陽人蒯通說范陽令曰:“竊[1]聞公之將死,故吊。雖然,賀公得通而生。”范陽令曰:“何以吊之?”對曰:“秦法重,足下為范陽令十年矣,殺人之父,孤人之子,斷人之足,黥[2]人之首,不可勝[3]數。然而慈父孝子莫敢倳刃公之腹中者[4],畏秦法耳。今天下大亂,秦法不施,然則慈父孝子且刃公之腹中以成其名,此臣之所以吊公也。今諸侯畔[5]秦矣,武信君兵且至,而君堅守范陽,少年皆爭殺君,下武信君。君急遣臣見武信君,可轉禍為福,在今矣。”
【註釋】
[1]竊:私下。
[2]黥:古代一種肉刑。用刀在額頰等處刻字,再塗以墨。也叫墨刑。
[3]勝:盡。
[4]倳(zì):通“”,刺入,插入。
[5]畔:通“叛”,背叛,反叛。
【原文】
范陽令乃使蒯通見武信君曰:“足下必將戰勝然後略地,攻得然後下城,臣竊以為過矣。誠聽臣之計,可不攻而降城,不戰而略地,傳檄[1]而千里定,可乎?”武信君曰:“何謂也?”蒯通曰:“今范陽令宜整頓其士卒以守戰者也,怯而畏死,貪而重富貴,故欲先天下降,畏君以為秦所置吏,誅殺如前十城也。然今范陽少年亦方殺其令。自以城距[2]君。君何不齎[3]臣侯印,拜范陽令,范陽令則以城下君,少年亦不敢殺其令。令范陽令乘朱輪華轂[4],使驅馳燕、趙郊。燕、趙郊見之,皆曰此范陽令,先下者也,即喜矣,燕、趙城可毋戰而降也。此臣之所謂傳檄而千里定者也。”武信君從其計,因使蒯通賜范陽令侯印。趙地聞之,不戰以城下者三十餘城。
【註釋】
[1]檄:古代用於徵召、曉喻或聲討的文書。
[2]距:通“拒”,抗拒,抵禦。
[3]齎(jī):攜帶。
[4]朱輪華轂:彩飾的車子。朱輪:紅漆車輪。華轂:彩繪車轂。轂:車輪中心的圓木。
【原文】
至邯鄲,張耳、陳餘聞周章軍入關,至戲卻[1];又聞諸將為陳王徇地[2],多以讒毀得罪誅,怨陳王不用其策[3]不以為將而以為校尉。乃說武臣曰:“陳王起蘄,至陳而王,非必立六國後。將軍今以三千人下趙數十城,獨介居[4]河北,不王無以填[5]之。且陳王聽讒,還報,恐不脫於禍。又不如立其兄弟;不[6],即立趙後。將軍毋失時,時間不容息[7]。”武臣乃聽之,遂立為趙王。以陳餘為大將軍,張耳為右丞相,邵騷為左丞相。
【註釋】
[1]卻:退卻。
[2]徇地:帶兵巡行佔領土地。
[3]策:計謀。
[4]介居:獨處,獨居。介:間隔,隔開。
[5]填:通“鎮”,安定。
[6]不:相當於“否”。
[7]時間不容息:時間緊迫,不容稍許停留,猶豫。間:間隔。息:呼吸。
【原文】
使人報陳王,陳王大怒,欲盡族[1]武臣等家,而發兵擊趙。陳王相國房君諫曰:“秦未亡而誅武臣等家,此又生一秦[2]也。不如因而賀之,使急引兵西擊秦。”陳王然之,從其計,徙系[3]武臣等家宮中,封張耳子敖為成都君。
【註釋】
[1]族:滅族。
[2]又生一秦:又樹立一個像秦國一樣強大的敵人。
[3]徙系:遷移囚禁。
【原文】
陳王使使者賀趙,令趣[1]發兵西入關。張耳、陳餘說武臣曰:“王王趙,非楚意,特以計[2]賀王。楚已滅秦,必加兵於趙。願王毋西兵,北徇燕、代,南收河內以自廣。趙南據大河,北有燕、代,楚雖勝秦,必不敢制趙。”趙王以為然,因不西兵,而使韓廣略燕,李良略常山,張黶略上黨。
韓廣至燕,燕人因立廣為燕王。趙王乃與張耳、陳餘北略地燕界。趙王間出[3],為燕軍所得,燕將囚之,欲與分趙地半,乃歸王。使者往,燕輒殺之以求地。張耳、陳餘患之。有廝養卒[4]謝其舍中曰:“吾為公說燕,與趙王載歸。”舍中皆笑曰:“使者往十餘輩,輒死,若何以能得王?”乃走燕壁[5]。燕將見之,問燕將曰:“知臣何欲?”燕將曰:“若欲得趙王耳。”曰:“君知張耳、陳餘何如人也?”燕將曰:“賢人也。”曰:“知其志何欲?”曰:“欲得其王耳。”趙養卒乃笑曰:“君未知此兩人所欲也。夫武臣、張耳、陳餘杖馬箠[6]下趙數十城,此亦各欲南面而王,豈欲為卿相終己邪?夫臣與主豈可同日而道哉,顧其勢初定,未敢參[7]分而王,且以少長先立武臣為王,以持趙心。今趙地已服,此兩人亦欲分趙而王,時未可耳。今君乃囚趙王。此兩人名為求趙王,實欲燕殺之,此兩人分趙自立。夫以一趙尚易燕,況以兩賢王左提右挈[8],而責殺王之罪,滅燕易矣。”燕將以為然,乃歸趙王,養卒為御而歸。
【註釋】
[1]趣:通“促”,急促,趕快。
[2]計:策略。
[3]間出:空暇外出。
[4]廝養卒:幹雜活的兵。
[5]壁:營壘。指軍營。
[6]杖馬箠:拿著馬鞭子。杖:持,拿著。箠:鞭子。
[7]參:三。
[8]左提右挈:相互扶持,協助。
【原文】
李良已定常山,還報,趙王復使良略太原。至石邑,秦兵塞井陘,未能前。秦將詐稱二世使人遺[1]李良書,不封,曰:“良嘗事我得顯幸。良誠能反趙為秦,赦良罪,貴良。”良得書,疑不信。乃還之邯鄲,益請兵。未至,道逢趙王姊出飲,從百餘騎。李良望見,以為王,伏謁[2]道旁。王姊醉,不知其將,使騎謝李良。李良素貴,起,慚其從官。從官有一人曰:“天下畔秦,能者先立。且趙王素出將軍下,今女兒乃不為將軍下車,請追殺之。”李良已得秦書,固欲反趙,未決,因此怒,遣人追殺王姊道中,乃遂將其兵襲邯鄲。邯鄲不知,竟殺武臣、邵騷。趙人多為張耳、陳餘耳目者,以故得脫出。收其兵,得數萬人。客有說張耳曰:“兩君羈旅[3],而欲附趙,難;獨[4]立趙後,扶以義,可就功。”乃求得趙歇,立為趙王,居信都。李良進兵擊陳餘,陳餘敗李良,李良走歸章邯。
【註釋】
[1]遺:給予,贈送。
[2]伏謁:拜見尊者,伏地而通姓名。
[3]羈旅:客居異鄉的人。
[4]獨:唯,只能。
【原文】
章邯引兵至邯鄲,皆徙其民河內,夷[1]其城郭。張耳與趙王歇走入鉅鹿城,王離圍之。陳餘北收常山兵,得數萬人,軍[2]鉅鹿北。章邯軍鉅鹿南棘原,築甬道屬[3]河,餉[4]王離。王離兵食多,急攻鉅鹿。鉅鹿城中食盡兵少,張耳數使人召前陳餘,陳餘自度兵少,不敵秦,不敢前。數月,張耳大怒,怨陳餘,使張黶、陳澤往讓[5]陳餘曰:“始吾與公為刎頸交,今王與耳旦暮且死,而公擁兵數萬,不肯相救,安在其相為死!苟必信,胡不赴秦軍俱死?且有十一二相全[6]。”陳餘曰:“吾度前終不能救趙,徒盡亡軍。且餘所以不俱死,欲為趙王、張君報秦。今必俱死,如以肉委餓虎,何益?”張黶、陳澤曰:“事已急,要[7]以俱死立信,安知後慮!”陳餘曰:“吾死顧[8]以為無益。必如公言。”乃使五千人令張黶、陳澤先嚐[9]秦軍,至皆沒。
【註釋】
[1]夷:蕩平,摧毀。
[2]軍:駐紮、駐軍。
[3]甬道:通道,戰壕。屬:連接。
[4]餉:運輸軍糧。
[5]讓:責備,責怪。
[6]十一二相全:十分之一二的獲勝希望。
[7]要:需要。
[8]顧:顧惜,顧念。
[9]嘗:嘗試,試探。
【原文】
當是時,燕、齊、楚聞趙急,皆來救。張敖亦北收代兵,得萬餘人,來,皆壁[1]餘旁,未敢擊秦。項羽兵數絕章邯甬道,王離軍乏食,項羽悉引兵渡河,遂破章邯。章邯引兵解[2],諸侯軍乃敢擊圍鉅鹿秦軍,遂虜王離。涉間自殺。卒存[3]鉅鹿者,楚力也。
【註釋】
[1]壁:營壘。這裡是駐紮、安營紮寨的意思。
[2]解:潰退。
[3]存:保全。
【原文】
於是趙王歇、張耳乃得出鉅鹿,謝諸侯。張耳與陳餘相見,責讓陳餘以不肯救趙,及問張黶、陳澤所在。陳餘怒曰:“張黶、陳澤以必死責臣,臣使將五千人先嚐秦軍,皆沒不出。”張耳不信,以為殺之,數問陳餘。陳餘怒曰:“不意君之望[1]臣深也!豈以臣為重去將哉?”乃脫解印綬[2],推予張耳。張耳亦愕不受。陳餘起如廁。客有說張耳曰:“臣聞‘天與不取,反受其咎[3]’。今陳將軍與君印,君不受,反天不祥。急取之!”張耳乃佩其印,收其麾下[4]。而陳餘還,亦望張耳不讓,遂趨[5]出。張耳遂收其兵。陳餘獨與麾下所善數百人之河上澤中漁獵。由此陳餘、張耳遂有郤[6]。
【註釋】
[1]望:怨恨,責備。
[2]印綬:印信,權力憑證。綬:系印紐帶。
[3]以上二句,語見《國語·越語》,當是俗語。意思是上天賜予的不去接受,反而會遭到禍殃。咎:災禍。
[4]麾下:將帥的大旗之下,即部下。麾:古代用以指揮作戰的旗幟。
[5]趨:疾走,快步而行。
[6]郤:通“隙”,縫隙。比喻感情上的裂痕。
【原文】
趙王歇復居信都。張耳從項羽諸侯入關。漢元年二月,項羽立諸侯王,張耳雅游[1],人多為之言,項羽亦素數聞張耳賢,乃分趙立張耳為常山王,治信都。信都更名襄國。
陳餘客多說項羽曰:“陳餘、張耳一體有功於趙。”項羽以陳餘不從入關,聞其在南皮,即以南皮旁三縣以封之[2],而徙趙王歇王代。
【註釋】
[1]雅游:久習於交遊。雅,一向,素來。
[2]《史記會注考證》引錢泰吉曰:“‘縣’下‘以’字衍。《漢書》無。”
【原文】
張耳之國,陳餘愈益怒,曰:“張耳與餘功等也,今張耳王,餘獨侯,此項羽不平。”及齊王田榮畔楚,陳餘乃使夏說說田榮曰:“項羽為天下宰不平,盡王諸將善地,徙故王王惡地,今趙王乃居代!願王假[1]臣兵,請以南皮為扞蔽[2]。”田榮欲樹黨於趙以反楚,乃遣兵從陳餘。陳餘因悉三縣兵襲常山王張耳。張耳敗走,念諸侯無可歸者,曰:“漢王與我有舊故[3],而項羽又強,立我,我欲之楚。”甘公曰:“漢王之入關,五星聚[4]東井。東井者,秦公也[5]。先至必霸。楚雖強,後必屬漢。”故耳走漢。漢王亦還定三秦[6],方圍章邯廢丘。張耳謁漢王,漢王厚遇之。
【註釋】
[1]假:借。
[2]扞蔽:遮擋護衛的屏障。扞:護衛,遮擋。
[3]舊故:老交情。
[4]五星聚:也叫五星連珠。指金、木、水、火、土五大行星同時見於一方,附會為吉祥徵兆。
[5]以上二句的意思是,井宿的分野是秦國。古人認為地上區域的劃分和天上一定的區域相對應。天區的變化預兆地上區域的吉凶。天上為分星,地上叫分野。
[6]還定三秦:回師平定三秦。三秦:原秦地,後分為雍王、塞王、翟王所治。
【原文】
陳餘已敗張耳,皆復收趙地,迎趙王於代,復為趙王。趙王德[1]陳餘,立以為代王。陳餘為趙王弱,國初定,不之國,留傅[2]趙王,而使夏說以相國守代。
【註釋】
[1]德:感念恩德。
[2]傅:輔佐。
【原文】
漢二年,東擊楚,使使告趙,欲與俱。陳餘曰:“漢殺張耳乃從。”於是漢王求人類張耳者斬之,持其頭遺陳餘。陳餘乃遣兵助漢。漢之敗於彭城西,陳餘亦復覺張耳不死,即背漢。
漢三年,韓信已定魏地,遣張耳與韓信擊破趙井陘,斬陳餘泜水上,追殺趙王歇襄國。漢立張耳為趙王。漢五年,張耳薨,諡[1]為景王。子敖嗣立為趙王。高祖長女魯元公主為趙王敖後。
【註釋】
[1]諡:古代帝王、大臣等有地位的人,死後加的帶有褒貶意義的封號。
【原文】
漢七年,高祖從平城過趙,趙王朝夕袒蔽[1],自上食,禮甚卑,有子婿禮。高祖箕踞詈[2],甚慢易[3]之。趙相貫高、趙午等年六十餘,故張耳客也。生平為氣[4],乃怒曰:“吾王孱[5]王也!”說王曰:“夫天下豪傑並起,能者先立。今王事高祖甚恭[6],而高祖無禮,請為王殺之!”張敖齧[7]其指出血,曰:“君何言之誤!且先人[8]亡國,賴高祖得復國,德流子孫,秋毫[9]皆高祖力也。願君無復出口。”貫高、趙午等十餘人皆相謂曰:“乃吾等非也。吾王長者,不倍[10]德。且吾等義不辱,今怨高祖辱我主,故欲殺之,何乃汙[11]王為乎?令事成歸王,事敗獨身坐[12]耳。”
【註釋】
[1]袒:解去外衣露出短襦。以示恭敬。(ɡōu)蔽:帶上套袖。:革制的袖套,用以束衣袖、射箭或操作。
[2]箕踞:席地而坐,伸開兩足,狀如簸箕。這是傲慢不敬的坐式。詈(lì):罵,責罵。
[3]慢易:輕慢不恭。
[4]為氣:性格豪爽,易於衝動。
[5]孱:軟弱。
[6]今王事高祖甚恭:事出漢七年,而在直接引語中稱高祖,殊失當。蓋高祖為劉邦死後的廟號,當比諡號更晚。這種情況下文尚有多處。《漢書》同傳中稱之為“皇帝”或“帝”是對的。
[7]齧:咬。
[8]先人:對死去的長輩的稱呼。
[9]秋毫:鳥獸入秋新長出來的細微之毛。以喻微細。
[10]倍:通“背”,違背。
[11]汙:玷汙,連累。
[12]坐:入罪,定罪。這裡指擔當所犯的罪責。
【原文】
漢八年,上[1]從東垣還,過趙,貫高等乃壁人[2]柏人,要之置廁[3]。上過欲宿,心動,問曰:“縣名為何?”曰:“柏人。”“柏人者,迫於人也!”不宿而去。
【註釋】
[1]上:皇帝。
[2]壁人:把人藏於夾壁牆中。
[3]要之置廁:攔截殺死放置在隱蔽處。要:半途攔截。廁:通“側”,旁邊。引申為隱蔽處。
【原文】
漢九年,貫高怨家知其謀,乃上變告之[1]。於是上皆並逮捕趙王、貫高等。十餘人皆爭自剄[2],貫高獨怒罵曰:“誰令公為之?今王實無謀,而並捕王;公等皆死,誰白[3]王不反者!”乃車膠致[4],與王詣[5]長安。治張敖之罪。上乃詔趙群臣賓客有敢從王皆族。貫高與[6]客孟舒等十餘人,皆自髡鉗[7],為王家奴,從來。貫高至,對獄[8],曰:“獨吾屬[9]為之,王實不知。”吏治榜笞[10]數千,刺剟[11],身無可擊者,終不復言。呂后數言張王以魯元公主故,不宜有此。上怒曰:“使張敖據天下,豈少而[12]女乎!”不聽。廷尉以貫高事辭聞,上曰:“壯士!誰知者,以私問之。”中大夫洩公曰:“臣之邑子[13],素知之。此固趙國立名義不侵為然諾[14]者也。”上使洩公持節問之箯輿[15]前。仰視曰:“洩公邪?”洩公勞苦如生平歡,與語,問張王果有計謀不[16]。高曰:“人情寧不各愛其父母妻子乎?今吾三族皆以論[17]死,豈以王易吾親哉!顧為王實不反,獨吾等為之。”具道本指所以為者王不知狀[18]。於是洩公入,具以報,上乃赦趙王。
【註釋】
[1]上變告之:向皇帝秘密報告貫高謀反。
[2]剄:用刀割脖子。
[3]白:辯白,洗刷。
[4]車:帶有籠子的囚車。膠致:囚籠柵檻密切牢固。致,密。
[5]詣:前往;到……去。
[6]貫高與:《史記會注考證》引中井積德說,此三字疑為衍文。
[7]髡(kūn)鉗:一種剃去頭髮而用鐵圈束頸的刑罰。
[8]對獄:回答審問。
[9]屬:等人,等輩。
[10]榜笞:捶擊,鞭打。
[11]刺剟(duō):鐵器刺身體的酷刑。
[12]而:你。
[13]邑子:同鄉人。
[14]不侵:不受侵辱。然諾:答應,允諾。
[15]節:符節,憑證。箯(biān)輿:竹編的輿床,類現在竹床。
[16]不:相當於“否”。
[17]三族:說法不一。一說父昆弟,已昆弟,子昆弟;一說父、子、孫。此處從父母,兄弟、妻子。以:通“已”,已經。論:依法判處。
[18]本指:原意。指,通“旨”。狀:情況。
【原文】
上賢貫高為人能立然諾,使洩公具告之,曰:“張王已出。”因赦貫高。貫高喜曰:“吾王審[1]出乎?”洩公曰:“然。”洩公曰:“上多[2]足下,故赦足下。”貫高曰:“所以不死一身無餘者,白張王不反也。今王已出,吾責已塞[3],死不恨矣。且人臣有篡殺之名,何面目復事上哉!縱上不殺我,我不愧於心乎?”乃仰絕骯[4],遂死。當此之時,名聞天下。
張敖已出,以尚[5]魯元公主故,封為宣平侯。於是上賢張王諸客,以鉗奴[6]從張王入關,無不為諸侯相、郡守者。及孝惠、高後、文帝、孝景時,張王客子孫皆得為二千石。
【註釋】
[1]審:確實。
[2]多:推重,讚美。
[3]塞:得到補救。引申為盡到責任。
[4]絕:斷。骯:喉嚨。
[5]尚:高攀婚姻。這裡特指娶公主為妻。
[6]鉗奴:遭受剃髮,用鐵圈束頸的人。
【原文】
張敖,高後六年薨。子偃為魯元王。以母呂后女故,呂后封為魯元王。元王弱,兄弟少,乃封張敖他姬子二人:壽為樂昌侯,侈為信都侯。高後崩,諸呂[1]無道,大臣誅之,而廢魯元王及樂昌侯、信都侯。孝文帝即位,復封故魯元王偃為南宮侯,續張氏。
【註釋】
[1]諸呂:指呂后的侄兒呂產、呂祿等人。
【原文】
太史公曰:張耳、陳餘,世傳所稱賢者;其賓客廝役[1],莫非天下俊傑,所居國無不取卿相者。然張耳、陳餘始居約時[2],相然信以死,豈顧問[3]哉。及據國爭權,卒相滅亡,何鄉[4]者相慕用之誠,後相倍之戾[5]也!豈非以勢利交哉?名譽雖高,賓客雖盛,所由殆[6]與太伯、延陵季子異矣。
【註釋】
[1]廝役:為人驅使的奴僕。指幹勤雜活計的奴僕。
[2]始居約時:當初貧賤不得意時。約:緊縮節儉。引申為貧賤。
[3]顧問:顧慮,顧及。
[4]鄉:通“向”,從前,過去。
[5]戾:乖張,暴戾。
[6]殆:大概,恐怕。
【譯文】
張耳是魏國大梁人。他年輕的時候,曾趕上作魏公子毋忌的門客。張耳曾被消除本地名籍,逃亡在外,來到外黃。外黃有一富豪人家的女兒,長得極為美麗,卻嫁了一個愚蠢平庸的丈夫,就逃離了她的丈夫,去投奔她父親舊時的賓客。她父親的賓客平素就瞭解張耳,於是對美女說:“你一定要嫁個有才能的丈夫,就嫁給張耳吧。”美女聽從了他的意見,終於斷絕了同她丈夫的關係,改嫁給張耳。張耳這時從困窘中擺脫,廣泛交遊,女家給張耳供給豐厚,張耳因此招致千里以外的賓客。於是,在魏國外黃做了縣令。他的名聲從此更加大起來。陳餘也是魏國大梁人,愛好儒家學說,曾多次遊歷趙國的苦陘。一位很有錢的公乘氏把女兒嫁給他,也很瞭解陳餘不是一般平庸無為的人。陳餘年輕,他就像對待父親一樣侍奉張耳,兩人建立了斷頭不悔的患難情誼。
秦國滅亡大梁時,張耳家住在外黃,漢高祖還是普通平民百姓的時候,曾多次追隨張耳交往,在張耳家一住就是幾個月。秦國滅亡魏國幾年後,已經聽說這兩個人是魏國的知名人士,就懸賞拘捕,有捉住張耳的人賞給千金,捉住陳餘的人賞給五百金。張耳、陳餘就改名換姓,一起逃到陳地,充當里正衛維持生活,兩人相對而處。裡中小吏曾因陳餘犯了小的過失鞭打他,陳餘打算起來反抗,張耳趕快用腳踩他,示意不動接受鞭打。小吏走後,張耳就把陳餘帶到桑樹下,責備他說:“當初和你怎麼說的?如今遭到小小的屈辱,就要死在裡吏身上嗎?”陳餘認為他說得對。秦國發出命令文告,懸賞拘捕他倆,他倆也利用里正衛的身份向裡中的居民傳達上邊的命令。
陳涉在蘄州起義,打到陳地,軍隊已擴充到幾萬人。張耳、陳餘求見陳涉。陳涉和他的親信們平時多次聽說張耳、陳餘有才能,只是未曾見過面,這次相見非常高興。
陳地的豪傑父老就勸說陳涉道:“將軍身穿堅固的鎧甲,手拿銳利的武器,率領著士兵討伐暴虐的秦國,重立楚國的政權,使滅亡的國家得以復存,使斷絕的子嗣得以延續,這樣的功德,應該稱王。況且要督察、率領天下各路的將領,不稱王是不行的,希望將軍立為楚王。”陳涉就此徵求陳餘、張耳的看法,他二人回答說:“秦國無道,佔領了人家的國家,毀滅了人家的社稷,斷絕了人家的後代,掠盡百姓的財物。將軍怒目圓睜,放開膽量,不顧萬死一生,是為了替天下人除殘去暴。如今剛剛打到陳地就稱王,在天下人面前顯出自己的私心。希望將軍不要稱王。趕快率兵向西挺進,派人去擁立六國的後代,作為自己的黨羽,給秦國增加敵對勢力。給它樹敵越多,它的力量就越分散,我們的黨羽越多,兵力就越強大。如果這樣,就用不著在遼闊的曠野荒原上互相廝殺,也不存在堅守難攻的縣城,剷除暴虐的秦國,就可以佔據咸陽向諸侯發號施令。各諸侯國在滅亡後又得以復立,施以恩德感召他們。如能這樣,那麼帝王大業就成功了。如今只在陳地稱王,恐怕天下的諸侯就會懈怠不相從了。”陳涉沒聽從他們的意見,於是自立稱王。
陳餘再次規勸陳王說:“大王調遣梁、楚的軍隊向西挺進,當務之急是攻破函谷關,來不及收復黃河以北的地區。我曾遍遊趙國,熟悉那裡的傑出人物和地理形勢,希望派一支軍隊,向北出其不意地奪取趙國的土地。”於是,陳王任命自己的老朋友,陳地人武臣為將軍,邵騷為護軍,張耳、陳餘擔任左右校尉,撥給三千人的軍隊,向北奪取趙國的土地。
武臣等人從白馬津渡過黃河,到各縣對當地傑出的人物遊說道:“秦國的亂政酷刑殘害天下百姓,已經幾十年了。北部邊境有修築萬里長城的苦役,南邊廣徵兵丁戍守五嶺,國內國外動盪不安,百姓疲憊不堪,按人頭收繳穀物,用簸箕收斂,用來供給軍費開支,財盡力竭,民不聊生。加上嚴重的苛法酷刑,致使天下的父父子子不得安寧。陳王振臂而起,首先倡導天下,在楚地稱王,縱橫兩千裡,沒有不響應的,家家義憤填膺,人人鬥志旺盛,有怨的報怨,有仇的報仇。縣裡殺了他們的縣令縣丞,郡裡殺了他們的郡守郡尉。如今已經建立了大楚國,在陳地稱王,派吳廣、周文率領百萬大軍向西攻擊秦軍。在這時不成就封侯大業的,不是人中的豪傑。請諸位互相籌劃一番!天下所有的人一致認為,苦於秦國的暴政時間太長久了。憑著普天下的力量攻打無道昏君,報父兄的怨仇,而完成割據土地的大業,這是有志之士不可錯過的時機啊。”所有的豪傑都認為這話說得很對。於是,行軍作戰、收編隊伍,擴充到幾萬人的軍隊,武臣自己立號稱武信君。攻克趙國十座城池,其餘的都據城堅守,沒有肯投降的。
於是,帶兵朝東北方向攻擊范陽。范陽人蒯通規勸范陽令說:“我私下聽說您將要死了,所以前來表示哀悼慰問。雖然如此,但是還要恭賀您因為有了我蒯通而能獲得復生。”范陽令說:“為什麼對我哀悼慰問?”蒯通回答說:“秦國的法律非常嚴酷,您做了十年的范陽縣令,殺死多少父老,造成多少孤兒寡母,砍斷人家腳的,在人家臉上刺字的,數也數不清。然而,慈祥的父輩、孝順的子女沒有人敢把刀子插入您肚子裡的原因,是害怕秦國的酷法罷了。如今天下大亂,秦國的法令不能施行了。然而,那些慈父孝子就會把利刃插進您肚子而成就他們的名聲,這就是我來哀悼慰問您的原因啊。如今,各路諸侯都背叛了秦廷,武信君的人馬即將到來,您卻要死守范陽,年輕的人都爭先要殺死您,投奔武信君。您應該迫不及待地派我去面見武信君,可以轉禍為福就在而今了。”
范陽令就派蒯通去見武信君說:“您一定要打了勝仗而後奪取土地,攻破了守敵然後佔領城池,我私下認為錯了。您果真能聽從我的計策,就可以不去攻打而使城邑降服,不通過戰鬥而奪取土地,只要發出徵召文告就讓您平定廣闊的土地,可以嗎?”武信君說:“你說的是什麼意思?”蒯通回答說:“如今,范陽令應當整頓他的人馬用來堅守抵抗。可是,他膽小怕死,貪戀財富而愛慕尊貴。所以,他本打算走在天下人的前面來投降,又害怕您認為他是秦國任命的官吏,像以前被攻克的十座城池的官吏一樣被殺死。可是,如今范陽城裡的年輕人也正想殺掉他,自己據守城池來抵抗您。您為什麼不把侯印讓我帶去,委任范陽令,范陽令就會把城池獻給您,年輕人也不敢殺他們的縣令了。讓范陽令坐著彩飾豪華的車子,奔馳在燕國、趙國的郊野。燕國、趙國郊野的人們看見他,都會說這就是范陽令,他是率先投降的啊,馬上就得到如此優厚的待遇了,燕、趙的城池就可以不用攻打而投降了。這就是我說的傳檄而平定廣闊土地的計策。”武信君聽從了他的計策,派遣蒯通賜給范陽令侯印。趙國人聽到這個消息,不戰而降的有三十餘座城池。
到達邯鄲,張耳、陳餘聽說周章的部隊已經進入關中,到戲水地區又敗下陣來;又聽說為陳王攻城略地的各路將領,多為讒言所毀,獲罪被殺,又怨恨陳王不採納他們的計謀,不能晉升為將軍,而讓他們做校尉。於是,就規勸武臣說:“陳王在蘄縣起兵,到了陳地就自立稱王,不一定要擁立六國諸侯的後代。如今,將軍用三千人馬奪取了幾十座城池,獨自據有河北廣大區域。如不稱王,不足以使社會安定。況且陳王聽信讒言,若是有人回去報告,恐怕難免禍患。還不如擁立其兄弟為王;否則,就擁立趙國的後代。將軍不要失掉機會,時機緊迫,不容喘息。”武臣聽從了他們的勸告,於是,自立為趙王。任用陳餘做大將軍,張耳做右丞相,邵騷做左丞相。
派人回報陳王,陳王聽了大發雷霆,想要把武臣等人的家族殺盡,而發兵攻打趙王。陳王的國相房君勸阻說:“秦國還沒有滅亡而誅殺武臣等人的家族,這等於又樹立了一個像秦國一樣強大的敵人。不如趁此機會向他祝賀,讓他火速帶領軍隊向西挺進,攻打秦國。”陳王認為他說得對,聽從了他的計策,把武臣等人的家屬遷移到宮裡,軟禁起來。封張耳的兒子做了成都君。
陳王派使者向趙王祝賀,讓他火速調動軍隊向西進入關中。張耳、陳餘規勸武臣說:“大王在趙地稱王,這並不是楚國的本意,只不過是將計就計來祝賀大王。楚王滅掉秦國之後,一定會加兵於趙。希望大王不要向西進軍,要向北發兵奪取燕、代,向南進軍收繳河內,擴充自己的勢力範圍。這樣,趙國向南依靠大河,向北擁有燕、代,楚王即使戰勝秦國,也一定不敢強制趙國。”趙王認為他們講得對,因而不向西發兵,而派韓廣奪取燕地,李良奪取常山,張黶奪取上黨。
韓廣的軍隊到達燕地,燕人趁勢擁立韓廣做燕王。趙王就和張耳、陳餘向北進攻燕國的邊界。趙王空閒外出,被燕軍抓獲。燕國的將領把他囚禁起來,要瓜分趙國一半土地,才歸還趙王。趙國派使者前去交涉,燕軍就把他們殺死,要求分割土地。張耳、陳餘為這件事憂慮重重。有一個幹勤雜的士兵對他同宿舍的夥伴說:“我要替張耳、陳餘去遊說燕軍,就能和趙王一同坐著車回來。”同住的夥伴們都譏笑他說:“使臣派去了十幾位,去了就立即被殺死,你有什麼辦法能救出趙王呢?”於是,他跑到燕軍的大營。燕軍的將領見到他,他卻問燕將說:“知道我來幹什麼?”燕將回答說:“你打算救出趙王?”他又問:“您知道張耳、陳餘是什麼樣的人嗎?”燕將說:“是賢明的人。”他繼續問:“您知道他們的意圖是什麼?”燕將回答說:“不過是要救他們的趙王罷了。”趙國的勤雜兵就笑著說:“您還不瞭解這兩個人的打算。武臣、張耳、陳餘手執馬鞭指揮軍隊攻克了趙國幾十座城池,他們各自也都想面南而稱王,難道甘心終身做別人的卿相嗎?做臣子和做國君難道可以相提並論嗎?只是顧慮到局勢初步穩定,還沒有敢三分國土各立為王,權且按年齡的大小為序先立武臣為王,用以維繫趙國的民心。如今,趙地已經穩定平服,這兩個人也要瓜分趙地自立稱王,只是時機還沒成熟罷了。如今,您囚禁了趙王,這兩個人表面上是為了救趙王,實際上是想讓燕軍殺死他,這兩個人好瓜分趙國自立為王。以原來一個趙國的力量就能輕而易舉地攻下燕國,何況兩位賢王相互支持,以殺害趙王的罪名來討伐,滅亡燕國是很容易的了。”燕國將領認為他說得有道理,就歸還趙王,勤雜兵就替趙王駕著車子,一同歸來。
李良平定常山以後,回來報告,趙王再派李良奪取太原。李良的部隊到了石邑,秦國的軍隊已經嚴密地封鎖了井陘,不能向前挺進。秦國的將領詐稱二世皇帝派人送給李良一封信,沒有封口,信中說:“李良曾經侍奉我得到顯貴寵幸。李良如果能棄趙反正歸秦,就饒恕李良的罪過,使李良顯貴。”李良接到這封信,很懷疑。於是,兵回邯鄲,請求增加兵力。還沒回到邯鄲,路上遇到趙王的姐姐外出赴宴而歸,跟著一百多隨從的人馬。李良遠遠望見如此氣魄,認為是趙王,便伏在地上通報姓名。趙王姐姐喝醉了,也不知他是將軍,只是讓隨從的士兵答謝李良。李良一向顯貴,從地上站起來,當著隨從官員的面,感到很羞愧。隨行官中有一個人說:“天下人都背叛暴秦,有本領的人便先立為王,況且趙王的地位一向在將軍之下。而今,一個女兒家竟不為將軍下車行禮,請讓我追上去殺了她。”李良已經收到秦王的書信,本來就想反趙,尚未決斷,又遇上這件事,因而發怒,派人追趕趙王的姐姐,殺死在道中,於是就率領著他的軍隊襲擊邯鄲。邯鄲方面不瞭解內變,武臣、邵騷竟被殺死。趙人很多是張耳、陳餘的耳目,因此能夠逃脫。收攏武臣的殘破軍隊,得到五萬人。有的賓客勸告張耳說:“你們倆都是外鄉人,客居在此,要想讓趙國人歸附,很困難;只有擁立六國時趙王的後代,以正義扶持,可以成就功業。”於是,尋訪到趙歇,擁立為趙王,讓他住在信都。李良進兵攻擊陳餘,陳餘反而打敗了李良,李良只好逃回去,投奔秦將章邯。
章邯領兵到邯鄲,把城裡的百姓都遷到河內,摧毀了城郭,蕩平了所有的建築物。張耳和趙王歇逃入鉅鹿城,被秦將王離團團圍住。陳餘在北邊收集常山的殘餘部隊幾萬人,駐紮鉅鹿城以北。章邯的軍隊駐紮鉅鹿城以南的棘原。修築甬道與黃河接連,給王離運送軍糧。王離兵多糧足,急攻鉅鹿。鉅鹿城內糧食已盡,兵力很弱,張耳多次派人召陳餘前來救援。陳餘考慮到自己的兵力不足,敵不過秦軍,不敢前往。相持了幾個月,不見救兵,張耳大怒,怨恨陳餘,派張黶、陳澤前去責備陳餘說:“當初,我和您結為生死之交。如今,趙王和我將要死於早晚之間,而您擁兵數萬,不肯相救,那同生共死的交情在哪兒呢?假如您要信守諾言,為什麼不和秦軍決一死戰?何況還有十分之一二獲勝的希望。”陳餘說:“我估計即使向前進軍,最終不光救不成趙,還要白白地全軍覆沒。況且我不去同歸於盡,是還要為趙王、張先生向秦國報仇。如今,一定要去同歸於盡,如同把肉送給飢餓的猛虎,有什麼好處呢?”張黶、陳澤說:“事已迫在眉睫,需要以同歸於盡來確立誠信,哪裡還顧得上以後的事呢!”陳餘說:“我死沒什麼顧惜的,只是死而無益。但是,我一定按照二位的話去做。”就派了五千人馬讓張黶、陳澤帶領著試攻秦軍,到了前線便全軍覆沒了。
正當這時,燕、齊、楚聽說趙國危急,都來救援。張敖也向北收聚代地的兵力一萬多人趕來,都在陳餘旁邊安營紮寨,卻不敢攻擊秦軍。項羽的軍隊多次截斷了章邯的甬道,王離的軍糧缺乏,項羽率領全部軍隊渡過黃河,於是打敗了章邯。章邯帶兵潰退,各國諸侯的軍隊才敢攻擊圍困鉅鹿的秦國軍隊,於是俘虜了王離。秦將涉間自殺身亡。最終保全鉅鹿的,是楚國出的力啊。
這時,趙王歇、張耳才得以出鉅鹿城,感謝各國諸侯。張耳和陳餘相見,因責備陳餘不肯救趙以及追問張黶、陳澤的下落,陳餘惱怒地說:“張黶、陳澤以同歸於盡責備我,我派他們帶領五千人馬先嚐試著攻打秦軍,結果全軍覆沒,沒有一人倖免。”張耳不信,認為把他們殺了,多次追問陳餘。陳餘大怒,說:“沒有料到您對我的怨恨是如此深啊!難道您以為我捨不得放棄這將軍的職位嗎?”就解下印信,推給張耳。張耳也感到驚愕,不肯接受。陳餘站起身來上廁所了。有的賓客規勸張耳:“我聽說‘天上的賜予不去接受,反而會遭到禍殃’。如今,陳將軍把印信交給您,您不接受,違背天意不吉祥。趕快接收它!”張耳就佩帶了陳餘的大印,接收了他的部下。陳餘回來,也怨恨張耳不辭讓就收繳了大印,於是疾步走出去。張耳就收編了他的軍隊。陳餘獨自和他部下親信幾百人到黃河邊的湖澤打魚捕獵去了。從此,陳餘、張耳就在感情上產生了裂痕。
趙王歇又回到信都居住,張耳跟隨著項羽和其他諸侯進入關中。漢元年(前206)二月,項羽封諸侯為王,張耳向來交遊很廣,很多人替他說好話,項羽平常也聽說張耳有才能,於是分割趙國的土地封張耳做常山王,建都於信都,並把信都改名為襄國。
陳餘舊有的賓客中很多人規勸項羽說:“陳餘、張耳同樣對趙國有功。”可是,項羽因為他不隨從入關,又聽說他在南皮,就把南皮周圍的三個縣封給他,把趙王歇遷都代縣,改封為代王。
張耳到他的封國去,陳餘更加惱怒,說:“張耳和我功勞相等,張耳封王,只有我封侯,這是項羽不公平。”待到齊王田榮背叛楚國,陳餘便派夏說去遊說田榮道:“項羽作為天下的主宰,卻不公平,把好地方都分封給將軍們去稱王,把原來稱王的都遷到壞地方。如今,把趙王遷居代縣。希望大王借給我軍隊,以南皮作為您遮擋防衛的屏障。”田榮打算在趙國樹立黨羽用以反對楚國,就派遣了軍隊聽從陳餘的指揮。因此,陳餘調動了所屬三個縣的全部軍隊襲擊常山王張耳。張耳敗逃,想到各諸侯之中沒有可以投奔的,說:“漢王雖然和我有老交情,可是項羽的勢力強大,又是他分封的我,我想投奔楚國。”甘公說:“漢王入關,五星會聚於井宿天區。井宿天區是秦國的分星。先到的,一定功成霸業。即使現在楚國強大,今後一定歸屬於漢。”所以,張耳決定奔漢。漢王也回師平定了三秦,正在廢丘圍攻章邯的軍隊。張耳晉見漢王,漢王以優厚的禮遇接待了他。
陳餘打敗張耳以後,全部收復了趙國的土地,把趙王從代縣接回來,又做了趙國的國君。趙王對陳餘感恩戴德,分封陳餘為代王。陳餘因為趙王軟弱,國內局勢剛剛穩定,不到封國去,留下來輔佐趙王,而派夏說以國相的身份駐守代國。
漢二年(前205),漢王向東進擊楚國,派使者通知趙國,要和趙國共同伐楚。陳餘說:“只要漢王殺掉張耳,趙國就從命。”於是,漢王找到一個和張耳長得相像的人斬首,派人拿著人頭送給陳餘。陳餘才發兵助漢。漢王在彭城以西打了敗仗,陳餘又覺察到張耳沒死,就背叛了漢王。
漢三年,韓信平定魏地不久,就派張耳和韓信攻破了趙國的井陘,在泜水河畔殺死了陳餘,在襄國追殺了趙王歇。漢封張耳為趙王。漢五年,張耳逝世,諡號叫景王。張耳的兒子張敖接續他父親做了趙王,漢高祖的大女兒魯元公主嫁給趙王敖做王后。
漢七年,高祖從平城經過趙國,趙王脫去外衣,戴上袖套,從早到晚親自侍奉飲食,態度很謙卑,頗有子婿的禮節。高祖卻席地而坐,像簸箕一樣,伸開兩隻腳責罵,對他非常傲慢。趙國國相貫高、趙午等人都已六十多歲了,原是張耳的賓客,他們的性格生平豪爽、易於衝動,就憤怒地說:“我們的國王是懦弱的國王阿!”他們就規勸趙王說:“當初天下豪傑並起,有才能的先立為王。如今,您侍奉高祖那麼恭敬,而高祖對您卻粗暴無禮,請讓我們替您殺掉他!”張敖聽了,便把手指咬出血來,說:“你們怎麼說出這樣的錯話!況且先父亡了國,是依賴高祖才能夠復國,恩德澤及子孫,所有一絲一毫都是高祖出的力啊,希望你們不要再開口。”貫高、趙午等十多人都相互議論說:“都是我們的不對。我們的王有仁厚長者的風範,不肯揹負恩德。況且我們的原則是不受侮辱,如今怨恨高祖侮辱我王,所以要殺掉他,為什麼要玷汙了我們的王呢?假使事情成功了,功勞歸王所有,失敗了,我們自己承擔罪責!”
漢八年,皇上從東垣回來,路過趙國。貫高等人在柏人縣館舍的夾壁牆中隱藏武士,想要攔截殺死他,放到隱蔽的地方。皇上經過那裡想要留宿,心有所動,就問道:“這個縣的名稱叫什麼?”回答說:“柏人。”“柏人,是被別人迫害啊!”沒有留宿就離開了。
漢九年,貫高的仇人知道他的計謀,就向皇上秘密報告貫高謀反。於是,把趙王、貫高等人同時逮捕,十多人都要爭相刎頸自殺,只有貫高憤怒地罵道:“誰讓你們自殺?如今這事,大王確實沒有參與,卻要一塊逮捕;你們都死了,誰替大王辯白沒有反叛的意思呢!”於是,被囚禁在柵檻密佈而又堅固的囚車裡和趙王一起押送到長安。審判張敖的罪行。皇上向趙國發布文告說群臣和賓客有追隨趙王的全部滅族。貫高和賓客孟舒等十多人,都自己剃掉頭髮,用鐵圈鎖住脖子,裝作趙王的家奴跟著趙王來京。貫高一到,出庭受審,說:“只有我們這些人參與了,趙王確實不知。”官吏審訊,嚴刑鞭打幾千下,用燒紅的鐵條去刺,身上沒有一處是完好的,但始終再沒說話。呂后幾次說張敖因為魯元公主的緣故,不會有這種事,皇上憤怒地說:“若是讓張敖佔據了天下,難道還會考慮你的女兒嗎!”不聽呂后的勸告。廷尉把審理貫高的情形和供詞報告皇上,皇上說:“真是壯士啊!誰瞭解他,通過私情問問他。”中大夫洩公說:“我和他是同鄉,一向瞭解他。他本來就是為趙國樹名立義、不肯背棄承諾的人。”皇上派洩公拿著符節到輿床前問他。貫高仰起頭看看說:“是洩公嗎?”洩公慰問、寒暄,像平常一樣和他交談,問張敖到底有沒有參與這個計謀。貫高說:“人的感情,有誰不愛他的父母妻子呢?如今,我三族都因為這件事已被判處死罪,難道會用我親人的性命去換趙王嗎!但是,趙王確實沒反,只有我們這些人參與了。”他詳細地說出了之所以要謀殺皇上的本意和趙王不知內情的情狀。於是,洩公進宮,把了解的情況詳細地作了報告。皇上便赦免了趙王。
皇上讚賞貫高是講信義的人,就派洩公把赦免趙王的事告訴他,說:“趙王已從囚禁中釋放。”因此,也赦免貫高。貫高喜悅地說:“我們趙王確實被釋放了嗎?”洩公說:“是。”洩公又說:“皇上稱讚您,所以赦免了您。”貫高說:“我被打得體無完膚而不死的原因,是為了辯白張敖王確實沒有謀反。如今,張王已被釋放,我的責任已得到補救,死了也不遺憾啦。況且為人臣子有了篡殺的名聲,還有什麼臉面再侍奉皇上呢!縱然皇上不殺我,我的內心不慚愧嗎?”於是,仰起頭來卡斷咽喉而死。就在這時,他已經在天下聞名了。
張敖被釋放不久,以娶魯元公主的緣故,被封為宣平侯。於是,皇上稱讚張敖的賓客,凡是以鉗奴身份跟隨張王入關的,沒有不做到諸侯、卿相、郡守的。一直到孝惠、高後、文帝、孝景帝時,張王賓客的子孫們都做到二千石俸祿的高官。
張敖,在高後六年(前182)逝世。張敖的兒子張偃被封為魯元王。又因張偃的母親是呂后女兒的緣故,呂后封他做魯元王。元王弱,兄弟少,就分封張敖其他姬妾生的兩個兒子:張壽為樂昌侯,張侈為信都侯。高後逝世後,呂氏族人為非作歹,不走正道,被大臣們誅殺了,而且廢掉了魯元王及樂昌侯、信都侯。孝文帝即位後,又分封原來魯元王張偃為南宮侯,延續張氏的後代。
太史公說:“張耳、陳餘在社會傳說中都是賢能的人;他們的賓客奴僕,沒有不是天下的英雄豪傑,在所居國,沒有不取得卿相地位的。然而,當初張耳、陳餘貧賤不得志時,彼此信任,誓同生死,難道不是義無反顧的嗎?等他們有了地盤,爭權奪利的時候,最終還是相互殘殺,恨不是把對方消滅。為什麼以前是那樣真誠地相互傾慕、信任,而後來又相互背叛,彼此的態度是那樣乖張、暴戾呢?難道不是為了權勢、利害相互交往嗎?雖然他們的名譽高、賓客多,而他們的作為恐怕和吳太伯、延陵季子相比,就大相徑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