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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記(第八冊)
目錄
第七十二卷 魏豹彭越列傳第三十
第七十三卷 黥布列傳第三十一
第七十四卷 淮陰侯列傳第三十二
第七十五卷 韓信盧綰列傳第三十三
第七十六卷 田儋列傳第三十四
第七十七卷 樊酈滕灌列傳第三十五
第七十八卷 張丞相列傳第三十六
第七十九卷 酈生陸賈列傳第三十七
第八十卷 傅靳蒯成列傳第三十八
第八十一卷 劉敬叔孫通列傳第三十九
第八十二卷 季布欒佈列傳第四十
第八十三卷 袁盎晁錯列傳第四十一
第八十四卷 張釋之馮唐列傳第四十二
第八十五卷 萬石張叔列傳第四十三
第八十六卷 田叔列傳第四十四
第八十七卷 扁鵲倉公列傳第四十五
第七十二卷
魏豹彭越列傳第三十
這一篇是魏豹、彭越的合傳。《史記》中的合傳,多以類相從。他們都曾在魏地,都曾“故賤”,“南面稱孤”,心懷二志導致身首異地:這是他們命運的相似之處。但是,作者對二人的處理,其筆法有明顯的差異。
首先,是詳略不均。敘魏豹略,有如蜻蜓點水,筆墨極省。寫彭越詳,宛若潑墨成畫,筆墨飽和而酣暢,是極富功力的。
其次,是側重點不同。寫魏豹側重於反覆無常,時反時從。酈生說魏豹一節,則通過魏豹之口,道出漢王“慢而侮人”“非有上下禮節”的待人態度,正與豹之反覆叛漢為因果。寫彭越重在記述其功。從沛公擊昌邑始,他就助漢擊楚,於濟陰大破楚軍,得魏地十餘城。其後又復下昌邑二十餘城,“得谷十餘萬斛,以給漢王食”。最後率師大會垓下,攻破楚軍,立為梁王。他“席捲千里,南面稱孤,喋血乘勝日有聞矣”。太史公的讚語,對功名聞天下的彭越是十分中肯的。
《史記》中的許多故事寫得悲壯慘烈,從而帶有濃重的悲壯色彩和悲壯的氣氛,形成悲劇性的歷史人物。彭越以他卓越的軍事才能,攻城略地,屢立戰功,不怕挫折,輾轉南北,一生轟轟烈烈,僅僅因漢王徵兵未親自前往,就獲罪漢王,又被呂后設下圈套,遭到夷其宗族的可悲下場。作者給予悲壯美的描寫,產生悲壯美的效果。而魏咎,在兵臨城下的緊迫關頭,他為百姓身家性命的安全著想,提出降服條件,談判成功後自焚而死,給人以氣概豪邁、悲壯慷慨的感受。
【原文】
魏豹者,故魏諸公子[1]也。其兄魏咎,故魏時封為寧陵君。秦滅魏,遷咎為家人[2]。陳勝之起王也,咎往從之。陳王使魏人周巿徇[3]魏地,魏地已下,欲相與立周巿為魏王。周巿曰:“天下昏亂,忠臣乃見。今天下共畔[4]秦,其義必立魏王后乃可。”齊、趙使車各五十乘[5],立周巿為魏王。巿辭不受,迎魏咎於陳,五反[6],陳王乃遣立咎為魏王。
章邯已破陳王,乃進兵擊魏王於臨濟。魏王乃使周巿出請救於齊、楚。齊、楚遣項它、田巴將兵隨巿救魏。章邯遂擊破殺周巿等軍,圍臨濟。咎為其民約降[7]。約定,咎自燒殺[8]。
【註釋】
[1]諸公子:貴族子弟。
[2]家人:平民百姓。
[3]徇:攻佔,奪取。
[4]畔:通“叛”,背叛,叛亂。
[5]乘(shènɡ):古代一車四馬叫乘。此指兵車、戰車。
[6]反:通“返”,返回。
[7]約降:約定條件而後降。
[8]燒殺:焚身而死。
【原文】
魏豹亡走楚。楚懷王予魏豹數千人,復徇魏地。項羽已破秦,降章邯。豹下魏二十餘城,立豹為魏王。豹引精兵從項羽入關。漢元年,項羽封諸侯,欲有梁地,乃徙魏王豹於河東,都平陽,為西魏王。
漢王還定三秦[1],渡臨晉,魏王豹以國屬焉,遂從擊楚於彭城。漢敗,還至滎陽,豹請歸視親病,至國,即絕河津[2]畔漢,漢王聞魏豹反,東方憂楚,未及擊,謂酈生曰:“緩頰[3]往說魏豹,能下[4]之,吾以萬戶侯封若。”酈生說[5]豹,豹謝曰:“人生一世間,如白駒過隙[6]耳。今漢王慢而侮人,罵詈[7]諸侯群臣如罵奴耳,非有上下禮節也,吾不忍復見也。”於是漢王遣韓信擊虜豹於河東,傳詣[8]滎陽,以豹國為郡。漢王令豹守滎陽。楚圍之急,周苛遂殺魏豹。
【註釋】
[1]還定三秦:回師平定三秦,三秦,原秦地,後分封給雍王、塞王、翟王所治。
[2]絕:斷絕。津:渡口。
[3]緩頰:婉言勸解或代人說情。
[4]下:引申為說服。
[5]說:勸說,說服。
[6]白駒過隙:極言光陰迅速,就像日影透過牆壁的空隙一樣。白駒,猶日影。一說像駿馬飛馳過狹窄的通道。
[7]詈(lì):罵,責罵。
[8]傳(zhuàn)詣:乘坐著驛站的車子到……去。傳:驛車。
【原文】
彭越者,昌邑人也,字仲。常漁[1]鉅野澤中,為群盜。陳勝、項梁之起,少年或謂越曰:“諸豪桀[2]相立畔秦,仲可以來,亦效之。”彭越曰:“兩龍方鬥,且待之。”
【註釋】
[1]漁:打魚。
[2]桀:優秀,傑出。
【原文】
居歲餘,澤間少年相聚百餘人,往從彭越,曰:“請仲為長。”越謝曰:“臣不願與諸君。”少年強請,乃許。與期旦日[1]日出會,後期[2]者斬。旦日日出,十餘人後,後者至日中。於是越謝曰:“臣老,諸君強以為長。今期而多後,不可盡誅,誅最後者一人。”令校長斬之。皆笑曰:“何至是?請後不敢。”於是越乃引[3]一人斬之,設壇祭[4],乃令徒屬[5]。徒屬皆大驚,畏越,莫敢仰視。乃行略[6]地,收諸侯散卒,得千餘人。
【註釋】
[1]旦日:明天。
[2]後期:誤期,遲到。
[3]引:拉,拽過來。
[4]壇祭:在高臺上祭奠。
[5]徒屬:徒眾,眾屬。
[6]略:攻佔,奪取。
【原文】
沛公之從碭北擊昌邑,彭越助之。昌邑未下,沛公引兵西。彭越亦將其眾居鉅野中,收魏散卒。項籍入關,王[1]諸侯,還歸,彭越眾萬餘人毋[2]所屬。漢元年秋,齊王田榮畔項王,漢乃使人賜彭越將軍印,使下濟陰以擊楚。楚命蕭公角將兵擊越,越大破楚軍。漢王二年春,與魏王豹及諸侯東擊楚,彭越將其兵三萬餘人歸漢於外黃。漢王曰:“彭將軍收魏地得十餘城,欲急立魏後。今西魏王豹亦魏王咎從弟也,真魏後。”乃拜彭越為魏相國,擅[3]將其兵,略定梁地。
【註釋】
[1]王:分封為王。
[2]毋:無,沒有。
[3]擅:專,獨攬。
【原文】
漢王之敗彭城解而西也,彭越皆復亡其所下城,獨將其兵北居河上。漢王三年,彭越常往來為漢遊兵[1],擊楚,絕其後糧於梁地。漢四年冬,項王與漢王相距滎陽,彭越攻下睢陽、外黃十七城。項王聞之,乃使曹咎守城皋,自東收彭越所下城邑,皆復為楚。越將其兵北走穀城。漢五年秋,項王之南走陽夏,彭越復下昌邑旁二十餘城,得谷十餘萬斛[2],以給漢王食。
【註釋】
[1]遊兵:流動出擊。
[2]斛:容量單位,十鬥為一斛。
【原文】
漢王敗,使使召彭越併力擊楚。越曰:“魏地初定,尚畏楚,未可去。”漢王追楚,為項籍所敗固陵。乃謂留侯曰:“諸侯兵不從,為之奈何?”留侯曰:“齊王信之立,非君王之意,信亦不自堅。彭越本定梁地,功多,始君王以魏豹故,拜彭越為魏相國。今豹死毋後,且越亦欲王,而君王不蚤[1]定。與此兩國約:即勝楚,睢陽以北至穀城,皆以王彭相國;從陳以東傅海[2],與齊王信。齊王信家在楚,此其意欲復得故邑。君王能出捐[3]此地許二人,二人今可致;即不能,事未可知也。”於是漢王乃發使使彭越,如留侯策。使者至,彭越乃悉引兵會垓下,遂破楚。項籍已死。春,立彭越為梁王,都定陶。
【註釋】
[1]蚤:通“早”。
[2]傅海:沿海一帶土地。傅,通“附”,附著,靠近。
[3]捐:拋棄,放棄。
【原文】
六年,朝[1]陳。九年,十年,皆來朝長安。
十年秋,陳豨反代地,高帝自往擊,至邯鄲,徵兵梁王。梁王稱病,使將將兵詣邯鄲。高帝怒,使人讓[2]梁王。梁王恐,欲自往謝。其將扈輒曰:“王始不往,見讓而往,往則為禽[3]矣。不如遂發兵反。”梁王不聽,稱病。梁王怒其太僕,欲斬之。太僕亡走漢,告梁王與扈輒謀反。於是上使使掩[4]梁王,梁王不覺,捕梁王,囚之雒陽。有司治反形已具[5],請論如法[6]。上赦以為庶人,傳處蜀青衣。西至鄭,逢呂后從長安來,欲之雒陽,道見彭王,彭王為呂后泣涕,自言無罪,願處故昌邑。呂后許諾,與俱東至雒陽。呂后白[7]上曰:“彭王壯士,今徙[8]之蜀,此自遺患,不如遂誅之。妾謹與俱來。”於是呂后乃令其舍人[9]告彭越復謀反。廷尉王恬開奏請族[10]之。上乃可,遂夷[11]越宗族,國除[12]。
【註釋】
[1]朝:朝拜,朝見。
[2]讓:指責,責備。
[3]為禽:被拘捕。禽,通“擒”,擒拿,捕捉。
[4]掩:乘人不備而進襲或逮捕。
[5]有司:專管某一方面的官吏。反形已具:謀反的證據已具備。
[6]論如法:依法判處。論,判罪。
[7]白:下對上告訴,陳述。
[8]徙:遷移。
[9]舍人:侍從或賓客。
[10]奏:進言或上書。族:滅族。
[11]夷:誅殺,消滅。
[12]國除:封國被廢除。
【原文】
太史公曰:魏豹、彭越雖故賤,然已席捲[1]千里,南面稱孤,喋血[2]乘勝日有聞矣。懷畔逆之意,及敗,不死[3]而虜囚,身被刑戮[4],何哉?中材已[5]上且羞其行,況王者乎!彼無異敵,智略絕人,獨患無身耳[6]。得攝尺寸之柄[7],其雲蒸龍變[8],欲有所會其度[9],以故幽囚而不辭雲。
【註釋】
[1]席捲:像卷席一樣全部佔有。
[2]喋血:形容經過激戰而流血很多。
[3]不死:不自殺。
[4]戮:斬,殺。
[5]已:通“以”。
[6]以上二句意思是說智慧、謀略高人一籌,只怕不能保全自己的性命。
[7]尺寸之柄:比喻極小的權力。柄:權柄。
[8]雲蒸龍變:雲氣蒸騰,蛟龍變幻。比喻政治風雲變幻。
[9]會其度:施展他們的作為,實現他們的願望。
【譯文】
魏豹原是六國時魏國的公子。他的哥哥叫魏咎,原來魏國時被封為寧陵君。秦國滅亡魏國,就把他放逐外地廢作平民百姓。陳勝起義稱王,魏咎前往追隨他。陳王派魏國人周巿帶兵奪取魏國的土地,魏地被攻佔後,大家互相商量,想要擁立周巿為魏王。周巿說:“天下混亂,忠臣才能顯現。現在天下都背叛秦國,從道義上講,一定要擁立魏王的後代才可以。”齊國、趙國各派戰車五十輛,協助周巿做魏王。周巿辭謝不肯接受,卻到陳國迎接魏咎。往返五次,陳王才答應把魏咎放回去立為魏王。
章邯打敗陳王不久,於是進兵臨濟攻擊魏王,魏王派周巿到齊國、楚國請求救兵。齊、楚派遣項它、田巴帶領著軍隊跟隨周巿援救魏國。章邯竟然擊敗了援軍,殺死了周巿,包圍了臨濟。魏咎為了他的百姓身家性命的安全,提出降服的條件。談判成功,魏咎就自焚而死。
魏豹逃往楚國,楚懷王給了魏豹幾千人馬,回去奪取魏地。這時,項羽已經打敗了秦軍,降服了章邯。魏豹接連攻克了二十多座城池。項羽就封魏豹做了魏王。魏豹率領精銳部隊跟著項羽入關了。漢元年,項羽分封諸侯,自己打算佔有梁地,就把魏王豹遷往河東,建都平陽,封為西魏王。
漢王回師平定了三秦,從臨晉率兵橫渡黃河,魏豹就把整個國家歸屬漢王,於是跟隨漢王攻打彭城。漢王戰敗,回師滎陽,魏豹請假回家探望老人病情,回國後,就馬上斷絕了黃河渡口,背叛了漢王。漢王雖然聽到魏豹反叛的消息,可是正在憂慮東邊的楚國,來不及攻打他,就對酈生說:“你去替我婉言勸說魏豹,如果能說服他,我就封你為萬戶侯。”酈生就前去遊說魏豹。魏豹婉轉地拒絕說:“人生一世是非常短促的,就像日影透過牆壁的空隙那樣迅速。如今,漢王對人傲慢而侮辱,責罵諸侯群臣如同責罵奴僕一樣,一點也沒有上下的禮節,我沒法忍耐著去見他。”於是,漢王派韓信去攻打魏豹,在河東俘虜了魏豹,讓他坐著驛站的車子押送到滎陽,把魏豹原有的國土改製為郡。漢王命令魏豹駐守滎陽。當楚軍圍攻緊的時候,周苛就把魏豹殺了。
彭越是昌邑人,別號彭仲。常在鉅野湖澤中打魚,夥同一幫人做強盜。陳勝、項梁揭竿而起,有的年輕人就對彭越說:“很多豪傑都爭相豎起旗號,背叛秦朝,你可以站出來,咱們也效仿他們那樣幹。”彭越說:“現在兩條龍剛剛搏鬥,還是等一等吧。”
過了一年多,澤中年輕人聚集了一百多,前去追隨彭越,說:“請你做我們的首領。”彭越拒絕說:“我不願和你們一塊幹。”年輕人們執意請求,他才答應了。跟他們約好明天太陽出來集合,遲到的人殺頭。第二天太陽出來的時候,遲到的有十多人,最後一個人直到中午才來。當時,彭越很抱歉地說:“我老了,你們執意要我當首領。現在,約定好的時間而有很多人遲到,不能都殺頭,只殺最後來的一個人。”命令校長殺掉他。大家都笑著說:“何必這樣呢,今後不敢再遲到就是了。”於是,彭越就拉過最後到的那個人殺了。設置土壇,用人頭祭奠,號令所屬眾人。眾人都大為震驚,害怕彭越,沒有誰敢抬頭看他。於是,就帶領大家出發奪取土地,收集諸侯逃散的士兵,有一千多人。
沛公從碭北上攻擊昌邑,彭越援助他。昌邑沒有攻下來,沛公帶領軍隊向西進發。彭越也領著他的人馬駐紮鉅野澤中,收編魏國逃散的士兵。項籍進入關中,分封諸侯後,就回去了。彭越的部隊已發展到一萬多人,卻沒有歸屬。漢元年秋天,齊王田榮背叛項王,就派人賜給彭越將軍印信,讓他進軍濟陰攻打楚軍。楚軍命令蕭公角率兵迎擊彭越,卻被彭越打得大敗。漢王二年春天,漢王和魏王豹以及各路諸侯向東攻打楚國,彭越率領他的部隊三萬多人在外黃歸附漢王。漢王說:“彭將軍收復魏地十幾座城池,急於擁立魏王的後代。如今,魏王豹是魏王咎的堂弟,是真正魏王的後代。”他就任命彭越做魏國國相,獨攬兵權,平定梁地。
漢王在彭城戰敗,向西潰退。彭越把他攻佔的城池又都丟掉,獨自帶領他的軍隊向北駐守黃河沿岸。漢王三年,彭越經常往來出沒替漢王遊動出兵,攻擊楚軍,在梁地斷絕他們的後援糧草。漢四年冬,項王和漢王在滎陽相持,彭越攻下睢陽、外黃等十七座城邑。項王聽到這個消息,就派曹咎駐守城皋,親自向東收復了彭越攻克的城邑,又都歸復楚國所有。彭越帶著他的隊伍北上榖城。漢五年秋,項王的軍隊向南撤退到陽夏。彭越又攻克昌邑旁二十多個城邑,繳獲穀物十多萬斛,用作漢王的軍糧。
漢王打了敗仗,派使者叫彭越合力攻打楚軍。彭越說:“魏地剛剛平定,還畏懼楚軍,不能前往。”漢王舉兵追擊楚軍,卻被項籍在固陵戰敗。他便對留侯說:“諸侯的軍隊不跟著來參戰,可怎麼辦呢?”留侯說:“齊王韓信自立,不是您的本意,韓信自己也不放心。彭越本來平定了梁地,戰功累累,當初您因為魏豹的緣由,只任命彭越做魏國的國相。如今,魏豹死後又沒有留下後代,何況彭越也打算稱王,而您卻沒有提早作出決斷。您應當和兩國約定:假如戰勝楚國,睢陽以北到榖城的土地,都分封給彭相國為王;從陳以東的沿海地區,分封給齊王韓信。齊王韓信的家鄉在楚國,他的本意是想再得到自己的故鄉。您若是能拿出這些土地答應分給二人,這兩個人很快就能率兵趕到。若不能這麼做,結果如何可就不好說了。”於是,漢王派出使者到彭越那裡,按照留侯的策劃行事。使者一到,彭越就率領全部人馬在垓下和漢王的軍隊會師,於是大敗楚軍。項籍已死。那年春天,封彭越為梁王,建都定陶。
漢六年(前201),彭越到陳地,朝見漢高祖。九年,十年,都來長安朝見。
漢十年秋天,陳豨在代地造反。漢高帝親自率領部隊前去討伐,到達邯鄲,向梁王徵兵。梁王說患病,派出將領帶著軍隊到邯鄲。高帝很生氣,派人去責備梁王。梁王很害怕,打算親自前往謝罪。他的部將扈輒說:“大王當初不去,被他責備了才去,去了就會被捕。不如就此出兵造反。”梁王不聽從他的意見,仍然說患病。梁王對他的太僕很生氣,打算殺掉他。太僕慌忙逃到漢高帝那兒,控告梁王和扈輒陰謀反叛。於是,皇上派使臣出其不意地襲擊梁王,梁王不曾察覺,逮捕了梁王,把他囚禁在洛陽。經主管官吏審理,認為他謀反的罪證具備,請求皇上依法判處。皇上赦免了他,廢為平民百姓,流放到蜀地青衣縣。向西走到鄭縣,正趕上呂后從長安來,打算前往洛陽,路上遇見彭王。彭王對著呂后哭泣,親自分辯沒有罪行,希望回到故鄉昌邑。呂后答應下來,和他一塊向東去洛陽。呂后向皇上陳述說:“彭王是豪壯而勇敢的人,如今把他流放蜀地,這是給自己留下禍患,不如殺掉他。所以,我帶著他一起回來了。”於是,呂后就讓彭越的門客告他再次陰謀造反。廷尉王恬開呈報請誅滅彭越家族,皇上就批准,於是誅殺了彭越,滅其家族,封國被廢除。
太史公說:“魏豹、彭越雖然出身貧賤,然而他們像卷席子一樣,佔有了千里廣闊的土地,南面稱王,他們踏著敵人的血跡乘勝追擊,名聲一天天地顯揚。胸懷叛逆的心志,等到失敗,沒能殺身成名而甘當階下囚徒,以致本身被殺戮,為什麼呢?中等才智以上的人尚且為他們的行為感到羞恥,何況稱王道孤的人呢!他們之所以忍辱不死,沒有別的緣故,由於他們的智慧、謀略高人一籌,只擔心不能保全自身的性命。只要他們能掌握一點點權力,其政治風雲變幻,就能施展他們的作為,因此被囚禁起來而不逃避啊。”
第七十三卷
黥布列傳第三十一
本傳主要記述了黥布富於傳奇色彩的一生。他在項羽領導的起義大軍中,是個屢建奇功的戰將,勇冠三軍,“常為軍鋒”。然而,他為項羽坑秦卒、殺義帝,又是行不義、施暴虐的幫兇。戰場上叱吒風雲,生活上卻又因疑生妒,終於惹禍殺身。他就是這樣一個難以捉摸的奇人。
作者著筆,落墨生奇。英布犯法黥面,本來是災禍及身,他卻“欣然笑曰:‘人相我當刑而王,幾是乎?’”為初驗相士之言而高興,真是奇人奇語,使“奇氣”開始就籠罩全篇。江洋大盜出身的黥布響應陳勝起義,兵不過數千。當秦軍消滅陳勝,挫敗呂臣時,他卻引軍擊秦獲勝,又是一奇。投奔項氏,常為軍中冠軍。“楚兵常勝,功冠諸侯。諸侯兵皆以服屬楚者,以布數以少敗眾也。”可見他用兵也奇。他升遷也奇,很快即被項羽立為九江王。至此,相士的奇語便完全“應驗”了。作品的結構嚴整而緊密,無懈可擊。
作者還以奇妙的手法,描寫了黥布與項羽、劉邦的關係。項羽令布坑秦卒、殺義帝,他毫無是非之辨,忠實執行,可謂毫無二心。但項羽擊齊,徵兵九江,他卻“稱病不往”,僅派幾千人馬前去敷衍,奇人又做出奇事。終於使隨何利用他和項羽間出現的裂痕,乘隙而入,以致不得不叛楚歸漢。他牽制楚軍數月而兵敗,隻身與隨何間行歸漢。劉邦召見他時,卻踞床洗足,令人倍感新鮮奇特。黥布被羞辱得怒悔交集,幾欲自殺。回到賓館,見“帳御飲食從官如漢王居”,又使黥布“大喜過望”。以奇法制奇人,可見劉邦深諳“對症下藥”的真諦。以奇筆生奇華,又足見太史公奇筆下的功力。
【原文】
黥布者,六人也,姓英氏。秦時為布衣[1]。少年,有客相[2]之曰:“當刑而王。”及壯,坐法黥[3]。布欣然笑曰:“人相我當刑而王,幾[4]是乎?”人有聞者,共俳笑[5]之。布已論[6]輸麗山,麗山之徒數十萬人,布皆與其徒長豪傑交通[7],乃率其曹偶[8],亡之江中為群盜。
【註釋】
[1]布衣:指麻布衣服,古代平民穿麻布衣服,因以指代平民百姓,這裡即是指代義。
[2]相:看相,相面。用觀察人的容貌等特徵推算其命運的迷信活動。
[3]坐法:犯法被判罪。坐,因犯……罪。黥:墨刑的別稱。用刀在額頰處刺字,再塗以墨。
[4]幾:近似,差不多。
[5]俳笑:戲笑。俳:戲。
[6]論:判罪。
[7]徒長:罪犯的頭目。傑:優秀,傑出的人物。交通:來往,交往。
[8]曹偶:等輩,一夥人。曹:輩。偶:類。
【原文】
陳勝之起也,布乃見番君,與其眾叛秦,聚兵數千人。番君以其女妻[1]之。章邯之滅陳勝,破呂臣軍,布乃引兵北擊秦左右校,破之清波,引兵而東。聞項梁定江東會稽,涉江而西。陳嬰以項氏世為楚將,乃以兵屬項梁,渡淮南[2],英布、蒲將軍亦以兵屬項梁。
【註釋】
[1]妻:以女嫁人。
[2]渡淮南:據《史記會注考證》,“淮”下“南”字疑衍。
【原文】
項梁涉淮而西,擊景駒、秦嘉等,布常冠軍[1]。項梁至薛,聞陳王定死[2],乃立楚懷王。項梁號為武信君,英布為當陽君。項梁敗死定陶,懷王徙都彭城,諸將英布亦皆保聚彭城。當是時,秦急圍趙,趙數使人請救。懷王使宋義為上將,範曾為末將,項籍為次將,英布、蒲將軍皆為將軍,悉屬宋義,北救趙。及項籍殺宋義於河上,懷王因立籍為上將軍,諸將皆屬項籍。項籍使布先渡河擊秦,布數有利,籍乃悉引兵涉河從之,遂破秦軍,降[3]章邯等。楚兵常勝,功冠諸侯。諸侯兵皆以服屬楚者,以布數[4]以少敗眾也。
【註釋】
[1]冠軍:列於諸軍之首。這是說他驍勇善戰為眾軍之最。
[2]定死:確實已死。定:的確,確實。
[3]降:使……投降。
[4]數:屢次,多次。
【原文】
項籍之引兵西至新安,又使布等夜擊坑[1]章邯秦卒二十餘萬人。至關,不得入,又使布等先從間道[2]破關下軍,遂得入,至咸陽。布常為軍鋒[3]。項王封諸將,立布為九江王,都六。
【註釋】
[1]坑:挖坑活埋。
[2]間道:小道,隱蔽的路。
[3]軍鋒:軍隊的前鋒。
【原文】
漢元年四月,諸侯皆罷戲[1]下,各就國[2]。項氏立懷王為義帝,徙都長沙,乃陰[3]令九江王布等行擊之。其八月,布使將擊義帝,追殺之郴縣。
【註釋】
[1]戲:河水名。
[2]國:諸侯封地。
[3]陰:私下,暗中。
【原文】
漢二年,齊王田榮畔[1]楚,項王往擊齊,徵兵九江,九江王布稱病不往,遣將將數千人行。漢之敗楚彭城,布又稱病不佐[2]楚。項王由此怨布,數使使者誚讓[3]召布,布愈恐,不敢往。項王方北憂齊、趙,西患漢,所與[4]者獨九江王,又多[5]布材,欲親用之,以故未擊。
【註釋】
[1]畔:通“叛”,背叛。
[2]佐:輔佐,扶助。
[3]誚讓:責怪,譴責。
[4]與:親附,倚重。
[5]多:推重,讚美。
【原文】
漢三年,漢王擊楚,大戰彭城,不利,出梁地,至虞,謂左右曰:“如彼等者,無足與計天下事。”謁者[1]隨何進曰:“不審陛下[2]所謂。”漢王曰:“孰能為我使淮南,令之發兵倍[3]楚,留項王於齊數月[4],我之取天下可以百全。”隨何曰:“臣請使之。”乃與二十人俱,使淮南。至,因太宰主之,三日不得見。隨何因說[5]太宰曰:“王之不見何,必以楚為強,以漢為弱,此臣之所以為使。使何得見,言之而是邪,是大王所欲聞也;言之而非邪,使何等二十人伏斧質[6]淮南市,以明王倍漢而與楚也。”太宰乃言之王,王見之。隨何曰:“漢王使臣敬進書大王御者[7],竊怪[8]大王與楚何親也。”淮南王曰:“寡人北鄉[9]而臣事之。”隨何曰:“大王與項王俱列為諸侯,北鄉而臣事之,必以楚為強,可以託國也。項王伐齊,身負板築[10],以為士卒先,大王宜悉淮南之眾,身自將之,為楚軍前鋒,今乃發四千人以助楚。夫北面而臣事人者,固若是乎?夫漢王戰於彭城,項王未出齊也,大王宜騷[11]淮南之兵渡淮,日夜會戰彭城下,大王撫萬人之眾,無一人渡淮者,垂拱[12]而觀其孰勝。夫託國於人者,固若是乎?大王提空名以鄉楚,而欲厚自託,臣竊為大王不取也。然而大王不背楚者,以漢為弱也。夫楚兵雖強,天下負[13]之以不義之名,以其背盟約[14]而殺義帝也。然而楚王恃戰勝自強,漢王收諸侯,還守成皋、滎陽,下蜀、漢之粟,深溝壁壘[15],分卒守徼乘塞[16],楚人還兵,間以梁地,深入敵國八九百里,欲戰則不得,攻城則力不能,老弱轉糧千里之外;楚兵至滎陽、成皋,漢堅守而不動,進則不得攻,退則不得解。故曰楚兵不足恃[17]也。使楚勝漢,則諸侯自危懼而相救。夫楚之強,適足以致天下之兵耳。故楚不如漢,其勢易見也。今大王不與萬全之漢而自託於危亡之楚,臣竊為大王惑之。臣非以淮南之兵足以亡楚也,夫大王發兵而倍楚,項王必留;留數月,漢之取天下可以萬全。臣請與大王提劍而歸漢,漢王必裂地[18]而封大王,又況淮南,淮南必大王有也。故漢王敬使使臣進愚計,願大王之留意也。”淮南王曰:“請奉命。”陰許畔楚與漢,未敢洩也。
【註釋】
[1]謁者:為國君掌管傳達稟報的人。
[2]審:詳知,明悉。陛下:此語本是臣子對帝王的尊稱,劉邦尚未稱帝,稱陛下以討歡心。
[3]倍:背叛,反叛。
[4]留項王於齊數月:據《項羽本紀》,項羽去齊而後有彭城之戰,漢敗彭城而後才有隨何之說。
[5]說:遊說,勸說。
[6]斧質:古刑具。置人於砧板上,以斧砍之。質:砧板。
[7]書:信。御者:君王的侍者。不敢直達於王,由侍者轉呈,以表敬意。
[8]竊怪:私下感到奇怪。
[9]鄉:通“向”,面向,面對著。
[10]板築:築牆的用具。板:築牆用的夾板。築:夯土的杵。
[11]騷:通“掃”,掃數出動,指投入全部力量。
[12]垂拱:垂衣拱手,比喻毫不費力。
[13]負:背,揹負。
[14]背盟約:指項羽違背楚懷王與諸侯“先入關中者王之”的約定。
[15]深溝壁壘:深挖壕溝,高築壁壘。指防禦堅固。
[16]守徼乘塞:防守邊界和邊塞險要的地方。徼:邊界。乘:登上。
[17]恃:依靠,憑藉。
[18]裂地:分割土地。
【原文】
楚使者在,方急責英布發兵,舍傳舍[1]。隨何直入,坐楚使者上坐,曰:“九江王已歸漢,楚何以得發兵?”布愕然。楚使者起。何因說布曰:“事已構[2],可遂殺楚使者,無使歸,而疾走[3]漢併力。”布曰:“如使者教,因起兵而擊之耳。”於是殺使者,因起兵而攻楚。楚使項聲、龍且攻淮南,項王留而攻下邑。數月,龍且擊淮南,破布軍。布欲引兵走漢,恐楚王殺之,故間行[4]與何俱歸漢。
【註釋】
[1]舍傳舍:住在賓館。前“舍”為住。傳舍:旅館、賓館。
[2]構:結成,造成。
[3]走:歸向,同力。
[4]間行:走小道,隱蔽的路。
【原文】
淮南王至,上方踞床洗[1],召布入見,布大怒,悔來,欲自殺。出就舍,帳御飲食從官如漢王居,布又大喜過望[2]。於是乃使人入九江。楚已使項伯收九江兵,盡殺布妻子[3]。布使者頗得故人倖臣[4],將眾數千人歸漢。漢益分佈兵而與俱北,收兵至成皋。四年七月,立布為淮南王,與擊項籍。
【註釋】
[1]踞床洗:蹲踞在床邊洗腳。踞:蹲坐。洗:指洗腳。
[2]過望:超出自己的希望。
[3]妻子:妻子和子女。
[4]倖臣:被寵愛的臣子。
【原文】
漢五年,布使人入九江,得數縣。六年,布與劉賈入九江,誘大司馬周殷,周殷反楚,遂舉九江兵與漢擊楚,破之垓下。
項籍死,天下定,上置酒。上折[1]隨何之功,謂何為腐儒[2],為天下安用腐儒。隨何跪曰:“夫陛下引兵攻彭城,楚王未去齊也,陛下發步卒五萬人、騎五千,能以取淮南乎?”上曰:“不能。”隨何曰:“陛下使何與二十人使淮南,至,如陛下之意,是何之功賢於步卒五萬人、騎五千也。然而陛下謂何腐儒,為天下安用腐儒,何也?”上曰:“吾方圖[3]子之功。”乃以隨何為護軍中尉。布遂剖符[4]為淮南王,都六,九江、廬江、衡山、豫章郡皆屬布。
【註釋】
[1]折:折損,貶低。
[2]腐儒:迂腐保守,不合時宜的讀書人。
[3]圖:考慮,思考。
[4]剖符:帝王授權或職務的憑證。可以一分為二,各執其一,以示信用。
【原文】
七年[1],朝陳。八年,朝雒陽,九年,朝長安。
十一年,高後誅淮陰侯,布因心恐。夏,漢誅梁王彭越,醢[2]之,盛其醢遍賜諸侯。至淮南,淮南王方獵,見醢,因大恐,陰令人部聚[3]兵,候伺[4]旁郡警急。
【註釋】
[1]七年:《高祖本紀》《漢書·英布傳》均作“六年”,高祖會諸侯於陳。
[2]醢(hǎi):把人剁成肉醬的酷刑。
[3]部聚:集結,部署。
[4]候伺:守候探察。
【原文】
布所幸姬疾[1],請就醫,醫家與中大夫賁赫對門,姬數如醫家,賁赫自以為侍中,乃厚饋遺[2],從姬飲醫家。姬侍王,從容語次[3],譽赫長者也。王怒曰:“汝安從知之?”具說狀。王疑其與亂。赫恐,稱病。王愈怒,欲捕赫。赫言變事,乘傳詣[4]長安。布使人追,不及。赫至,上變[5],言布謀反有端[6],可先未發誅也。上讀其書,語蕭相國。相國曰:“布不宜有此,恐仇怨妄誣之。請系赫,使人微驗[7]淮南王。”淮南王布見赫以罪亡,上變,固已疑其言國陰事;漢使又來,頗有所驗,遂族[8]赫家,發兵反。反書聞,上乃赦賁赫,以為將軍。
【註釋】
[1]疾:病。
[2]饋遺:贈送。
[3]語次:談話之間。
[4]傳(zhuàn):驛站的馬車。詣:往,到……去。
[5]上變:向皇上上書報告謀反事態。
[6]端:徵兆,苗頭。
[7]微驗:私下探察。
[8]族:滅族。
【原文】
上召諸將問曰:“布反,為之奈何?”皆曰:“發兵擊之,坑豎子[1]耳,何能為乎!”汝陰侯滕公召故楚令尹問之。令尹曰:“是故當反。”滕公曰:“上裂地而王之,疏爵[2]而貴之,南面而立萬乘之主[3],其反何也?”令尹曰:“往年殺彭越,前年殺韓信[4],此三人者,同功一體之人也。自疑禍及身,故反耳。”滕公言之上曰:“臣客故楚令尹薛公者,其人有籌策[5]之計,可問。”上乃召見問薛公。薛公對曰:“布反不足怪也,使布出於上計,山東非漢之有也;出於中計,勝敗之數未可知也;出於下計,陛下安枕而臥矣。”上曰:“何謂上計?”令尹對曰:“東取吳,西取楚,並齊取魯,傳檄[6]燕、趙,固守其所,山東非漢之有也。”“何謂中計?”“東取吳,西取楚,並韓取魏,據敖庾[7]之粟,塞成皋之口,勝敗之數未可知也。”“何謂下計?”“東取吳,西取下蔡,歸重[8]于越,身歸長沙,陛下安枕而臥,漢無事矣。”上曰:“是[9]計將安出?”令尹對曰:“出下計。”上曰:“何謂廢上中計而出下計?”令尹曰:“布故麗山之徒也,自致萬乘之主,此皆為身,不顧後為百姓萬世慮者也,故曰出下計。”上曰:“善。”封薛公千戶。乃立皇子長為淮南王。上遂發兵自將東擊布。
【註釋】
[1]豎子:小子。對人鄙薄的稱呼。
[2]疏爵:分別賜予爵位。疏:分。
[3]萬乘之主:萬輛兵車之主。本指天子,這是說被分封的王和諸侯的規模勢力像天子。
[4]“往年”下二句:韓信、彭越均在漢十一年春被殺,黥布同年七月反叛,不當稱“往年”,又稱“前年”。
[5]籌策:策劃謀略。
[6]傳檄:傳遞檄文。檄:徵召、曉喻或聲討的文書。
[7]敖庾:糧倉。
[8]重:輜重。此指貴重財物。
[9]是:這。指代黥布。
【原文】
布之初反,謂其將曰:“上老矣,厭兵[1],必不能來。使諸將,諸將獨患淮陰、彭越,今皆已死,餘不足畏也。”故遂反。果如薛公籌之,東擊荊,荊王劉賈走死富陵。盡劫其兵,渡淮擊楚。楚發兵與戰徐、僮間,為三軍,欲以相救為奇。或說楚將曰:“布善用兵,民素畏之。且兵法,諸侯戰其地為散地[2]。今別為三,彼敗吾一軍,餘皆走,安能相救!”不聽。布果破其一軍,其二軍散走。
【註釋】
[1]厭兵:厭惡作戰。
[2]散地:古兵家認為在自己領地與敵人作戰,士卒在危急時容易逃散。
【原文】
遂西,與上兵遇蘄西會甀。布兵精甚,上乃壁[1]庸城,望布軍置陳[2]如項籍軍,上惡之。與布相望見,遙謂布曰:“何苦而反?”布曰:“欲為帝耳。”上怒罵之,遂大戰。布軍敗走,渡淮,數止戰,不利,與百餘人走江南。布故與番君婚,以故長沙哀王使人紿[3]布,偽與亡,誘走越,故信而隨之番陽。番陽人殺布茲鄉民田舍,遂滅黥布。
立皇子長為淮南王,封賁赫為期思侯,諸將率[4]多以功封者。
【註釋】
[1]壁:藏於壁壘,堅守不出。
[2]陳(zhèn):通“陣”,作戰時的戰鬥隊列。
[3]紿:哄騙,欺騙。
[4]率:大致,一般。
【原文】
太史公曰:英布者,其先豈《春秋》[1]所見楚滅英、六,皋陶之後哉?身被[2]刑法,何其拔興之暴[3]也!項氏之所坑殺人以千萬數,而布常為首虐。功冠諸侯,用此得王,亦不免於身為世大僇[4]。禍之興自愛姬殖[5],妒媢[6]患,竟以滅國!
【註釋】
[1]《春秋》:編年體史書,相傳孔子據魯史修訂而成。
[2]被:遭受。
[3]拔興:迅速興起。拔:猝然。暴:突然。
[4]僇:恥辱。
[5]殖:繁衍,孳生。
[6]妒媢:嫉妒。媢:妒。
【譯文】
黥布是六縣人,姓英。秦朝時是個平民百姓。小時候,有位客人給他看了相說:“當在受刑之後稱王。”到了壯年,犯了法,被判處黥刑。黥布愉快地笑著說:“有人給我看了相,說我當在受刑之後稱王。現在,大概就是這種情形了吧?”聽到他這麼說的人,都戲笑他。黥布定罪後不久,被押送到驪山服勞役。驪山刑徒有幾十萬人,黥布專和罪犯的頭目、英雄豪傑來往,終於帶著這夥人逃到長江之中做了群盜。
陳勝起義時,黥布就去見番縣令吳芮,並跟他的部下一起反叛秦朝,聚集了幾千人的隊伍。番縣令還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他。章邯消滅了陳勝、打敗了呂臣的軍隊之後,黥布就帶兵北上攻打秦左、右校的軍隊,在清波打敗了他們,就帶兵向東挺進。聽說項梁平定了江東會稽,渡過長江向西進發,陳嬰因為項氏世世代代做楚國的將軍,就帶領著自己的軍隊歸屬了項梁,向南渡過淮河,英布、蒲將軍也帶著軍隊歸屬了項梁。
項梁率師渡過淮河向西進發,攻打景駒、秦嘉等人的戰鬥中,黥布驍勇善戰,總是列於眾軍之首。項梁到達薛地,聽說陳王的確死了,就擁立了楚懷王。項梁號稱武信君,英布為當陽君。項梁在定陶戰敗而死,楚懷王遷都到彭城,將領們和英布也都聚集在彭城守衛。正當這時,秦軍加緊圍攻趙國,趙國屢次派人來請求救援。楚懷王派宋義擔任上將軍,範曾擔任末將軍,項籍擔任次將軍,英布、蒲將軍都為將軍,全部歸屬宋義統率,向北救助趙國。等到項籍在黃河之畔殺死宋義,懷王趁勢改任項籍為上將軍,各路將領都歸屬項籍統轄。項籍派英布率先渡過黃河攻擊秦軍,英布屢立戰功佔有優勢,項籍就率領著全部人馬渡過黃河,跟英布協同作戰,於是打敗了秦軍,迫使章邯等人投降。楚軍屢戰屢勝,功蓋各路諸侯。各路諸侯的軍隊都能逐漸歸附楚國的原因,是英布指揮軍隊作戰能以少勝多,使人鎮服啊!
項籍帶領著軍隊向西到達新安,又派英布等人領兵趁夜襲擊並活埋章邯部下二十多萬人。到達函谷關,不得入,又派英布等人,先從隱蔽的小道,打敗了守關的軍隊,才得以進關,一直到達咸陽。英布常常擔任軍隊的前鋒。項王分封將領們的時候,封英布為九江王,建都六縣。
漢元年(前206)四月,諸侯們都離開戲下,各回到自己的封國。項王擁立懷王為義帝,遷都長沙,卻暗中命令九江王英布等人,在半路上偷襲他。這年八月,英布派將領襲擊義帝,追到郴縣把他殺死。
漢二年,齊王田榮背叛楚國,項王前往攻打齊國,向九江徵調軍隊,九江王託辭病重不能前往,只派將領帶著幾千人應徵。漢王在彭城打敗楚軍,英布又託辭病重不去輔佐楚國。項王因此怨恨英布,屢次派使者前去責備英布,並召他前往。英布越發地恐慌,不敢前往。項王正為北方的齊國、趙國擔心,西邊又憂患漢王起兵,知交的只有九江王,又推重英布的才能,打算親近他、任用他,所以沒有攻打他。
漢三年,漢王攻打楚國,在彭城展開大規模的戰爭,失利後從梁地撤退,來到虞縣,對身邊親近的人說:“像你們這些人,不配共同謀劃天下大事。”負責傳達稟報的隨何近前說:“我不理解陛下說的是什麼意思。”漢王說:“誰能替我出使淮南,讓他們發動軍隊,背叛楚國,在齊國把項王牽制幾個月,我奪取天下就萬無一失了。”隨何說:“我請求出使淮南。”漢王給了他二十人,一同出使淮南。到達後,因為太宰作內主,等了三天也沒能見到淮南王。隨何趁機遊說太宰說:“大王不召見我,一定認為楚國強大,漢國弱小,這正是我出使的原因。使我得以召見,我的話要是說得對呢,那正是大王想聽的;我的話說得不對呢,讓我們二十人躺在砧板之上,在淮南廣場用斧頭剁死,以表明大王背叛漢國親近楚國之心。”太宰這才把話轉告淮南王,淮南王接見了他。隨何說:“漢王派我恭敬地上書大王駕前,我私下感到奇怪的是,大王為什麼和楚國那麼親近。”淮南王說:“我面向北邊,以臣子的身份侍奉他。”隨何說:“大王和項王都列為諸侯,北向而以臣子的身份侍奉他,一定是認為楚國強大,可以把國家託付給他。項王攻打齊國時,他親自揹負著築牆的工具,身先士卒。大王應當出動淮南全部人馬,親自率領著他們,做楚軍的前鋒,如今卻只派四千人去幫助楚國。面北而侍奉人家的臣子,本來是這個樣子嗎?漢王在彭城作戰,項王還未曾出兵齊國,大王就應該調動淮南所有的人馬,渡過淮河,幫助項王與漢王日夜會戰於彭城之下。大王擁有萬人之眾,卻沒有一個人渡過淮河,這是垂衣拱手地觀看他們誰勝誰敗。把國家託付給人家的人,本來就是這個樣子嗎?大王掛著歸向楚國的空名,卻想紮紮實實地依靠自己,我私下認為大王這樣做是不可取的。可是,大王不背棄楚國,是認為漢國弱小。楚國的軍隊即使強大,卻揹負著天下不義的名聲,因為他們背棄盟約而又殺害義帝。可是,楚王憑藉著戰爭的勝利自認為強大,漢王收攏諸侯之後,回師駐守成皋、滎陽,從蜀、漢運來糧食,深挖壕溝,高築壁壘,分兵把守著邊境要塞。楚國要想撤回軍隊,中間有梁國相隔,深入敵人國土八九百里,想打,那麼又打不贏,攻城又攻不下,老弱殘兵輾轉運糧千里之外。等到楚國軍隊到達滎陽、成皋,漢王的軍隊卻堅守不動,進攻又攻不破,退卻又逃不出漢軍的追擊。所以說,楚國的軍隊是不足以依靠的。假使楚軍戰勝了漢軍,那麼諸侯們自身危懼,必然要相互救援。一旦楚國強大,恰好會招來天下軍隊的攻擊。所以,楚國比不上漢國,那形勢是顯而易見的。如今,大王不和萬無一失的漢國友好,卻自身託付於危在旦夕的楚國,我私下替大王感到疑惑。我不認為淮南的軍隊足夠用來滅亡楚國。只要大王出兵背叛楚國,項王一定會被牽制。只要牽制幾個月,漢王奪取天下就可以萬無一失了。我請求給大王提著寶劍歸附漢國,漢王一定會分割土地封賜大王,又何況還有這淮南,淮南必定為大王所有啊。因此,漢王嚴肅地派出使臣,進獻不成熟的計策,希望大王認真地考慮。”淮南王說:“遵從你的意見。”暗中答應叛楚歸漢,沒敢洩露這個秘密。
這時,楚國的使者也在淮南,正迫不及待地催促英布出兵,住在賓館裡。隨何徑直闖進去,坐在楚國使者的上席,說:“九江王已歸附漢王,楚國憑什麼讓他出兵?”英布顯出吃驚的樣子。楚國使者站起來要走。隨何趁機勸英布說:“大事已成,就可以殺死楚國的使者,不能讓他回去,我們趕快向漢靠攏,協同作戰。”英布說:“就按照你的指教,出兵攻打楚國罷了。”於是殺掉使者,出兵攻打楚國。楚國便派項聲、龍且進攻淮南,項王留下來進攻下邑。戰爭持續了幾個月,龍且在淮南的戰役中,打敗了英布的軍隊。英布想帶兵撤退到漢國,又怕楚國的軍隊攔截殺掉他,所以,和隨何從隱蔽的小道逃歸漢國。
淮南王到時,漢王正在床邊洗腳,就叫英布去見他。英布見狀,怒火燃胸,後悔前來,想要自殺。當他退出來,來到為他準備的賓館,見到帳幔、用器、飲食、侍從官員一如漢王那麼豪華,英布又喜出望外。於是,就派人進入九江。這時,楚王已經派項伯收編了九江的部隊,殺盡了英布的妻子兒女。英布派去的人找到當時的寵臣故友,帶著幾千人馬回到漢國。漢王又給英布增加了兵力一道北上,到成皋招兵買馬。漢四年七月,漢王封英布為淮南王,共同攻打項籍。
漢五年(前202),英布又派人進入九江,奪得了好幾個縣。漢六年,英布和劉賈進入九江,誘導大司馬周殷。周殷反叛楚國後,就調動九江的軍隊和漢軍共同攻打楚國,大敗楚軍於垓下。
項籍一死,天下平定,皇上置酒設宴。皇上卻貶低隨何的功勞,說隨何是迂腐保守、不合時宜的讀書人,治理天下怎麼能任用這樣的人呢。隨何跪在皇上面前說:“當陛下帶兵攻打彭城時,項王還未曾出兵去齊國,陛下調動步兵五萬、騎兵五千,能憑這點兵力奪取淮南嗎?”皇上說:“不能。”隨何說:“陛下派我和二十人出使淮南,一到,陛下就如願以償,這是我的功勞比步兵五萬、騎兵五千還要大呀。可是,陛下說我是迂腐保守不合時宜的讀書人,這是怎麼回事呢?”皇上說:“我正考慮您的功勞。”於是,就任用隨何為護軍中尉。英布就剖符做淮南王去了,建都六縣,九江、廬江、衡山、豫章郡都歸屬英布。
漢七年,英布到陳縣朝見皇上。漢八年,到洛陽朝見。漢九年,到長安朝見。
漢十一年(前196),高後誅殺了淮陰侯。因此,英布內心恐懼。這年夏天,漢王誅殺了梁王彭越,並把他剁成了肉醬,又把肉醬裝好分別賜給諸侯。送到淮南,淮南王正在打獵,看到肉醬,特別害怕,暗中使人部署,集結軍隊,守候並偵察鄰郡的意外警急。
英布寵幸的愛妾病了,請求治療,醫師的家和中大夫賁赫家住對門,愛妾多次去醫師家治療。賁赫認為自己是侍中,就送去了豐厚的禮物,隨愛妾在醫家飲酒。愛妾侍奉淮南王時,安逸舒緩、不慌不忙地談話之間,稱讚賁赫是忠厚老實的人。淮南王生氣地說:“你怎麼知道的呢?”愛妾就把交往的情況全都告訴他。淮南王疑心她和賁赫有淫亂關係。賁赫驚懼,藉口有病不去應班。淮南王更加惱怒,就要逮捕賁赫。賁赫要告發英布叛變,就坐著驛車前往長安。英布派人追趕,沒趕上。賁赫到了長安,上書告變,說英布有造反的跡象,可以在叛亂之前誅殺他。皇上看了他的報告,與蕭相國商量。相國說:“英布不應該有這樣的事,恐怕是因結有怨仇誣陷他。請把賁赫關押起來,派人暗中驗證淮南王。”淮南王見賁赫畏罪潛逃,上書言變,本來已經懷疑他會說出自己暗中部署的情況,漢王的使臣又來了,有了相當的驗證,就殺死賁赫的全家,起兵造反。造反的消息傳到長安,皇上就釋放了賁赫,封他做了將軍。
皇上召集將領們問道:“英布造反,對他怎麼辦?”將領們都說:“出兵打他,活埋了這小子,還能怎麼辦!”汝陰侯滕公召原楚國令尹問這事。令尹說:“他本來就當造反。”滕公說:“皇上分割土地立他為王,分賜爵位讓他顯貴,面南聽政立為萬乘之主,他為什麼反呢?”令尹說:“往年殺死彭越,前年殺死韓信,這三個人有同樣的功勞,是結為一體的人,自然會懷疑禍患殃及本身,所以造反了。”滕公把這些話告訴皇上說:“我的門客原楚國令尹薛公,這個人很有韜略,可以問他。”皇上就召見了薛公。薛公回答說:“英布造反不值得奇怪。假使英布計出上策,山東地區就不歸漢王所有了;計出中策,誰勝誰敗很難說了;計出下策,陛下就可以安枕無憂了。”皇上說:“什麼是上策?”令尹回答說:“向東奪取吳國,向西奪取楚國,吞併齊國,佔領魯國,傳一紙檄文,叫燕國、趙國固守其本土,山東地區就不再歸漢王所有了。”皇上再問:“什麼是中策?”令尹回答說:“向東攻佔吳國,向西攻佔楚國,吞併韓國佔領魏國,佔有敖庾的糧食,封鎖成皋的要道,誰勝誰敗就很難預料了。”皇上又問:“什麼是下策?”令尹回答說:“向東奪取吳國,向西奪取下蔡,把輜重財寶遷到越國,自身跑到長沙,陛下就可以安枕無慮了。漢朝就沒事了。”皇上說:“英布將會選擇哪種計策?”令尹回答說:“選擇下策。”皇上說:“他為什麼放棄上策、中策而選擇下策呢?”令尹說:“英布本是原先驪山的刑徒,自己奮力做到了萬乘之主,這都是為了自身的富貴,而不顧及當今百姓,不為子孫後代考慮,所以說他選用下策。”皇上說:“說得好。”賜封薛公為千戶侯。冊封皇子劉長為淮南王。皇上就調動軍隊,親自率領著向東攻打英布。
英布造反之初,對他的將領們說:“皇上老了,已厭倦打仗了,一定不會親自帶兵來攻打我們,他只能派別的將領來。而所有的將領中我只害怕淮陰、彭越,如今他們都死了,其餘的將領沒什麼可怕的。”所以造反了。果真如薛公預料的,向東攻打荊國,荊王劉賈出逃,死在富陵。英布劫持了他所有的部隊,渡過淮河攻打楚國。楚國調動軍隊在徐、僮之間和英布作戰,楚國分兵三路,想採用相互救援的奇策。有人勸告楚將說:“英布擅長用兵打仗,百姓們一向畏懼他。況且兵法上說:‘諸侯在自己的領地和敵人作戰,一旦士卒危急,就會逃散。’如今兵分三路,他們只要戰敗我們其中的一路軍隊,其餘的就都跑了,怎麼能互相救援呢!”楚將不聽忠告。英布果然打敗其中一路軍隊,其他兩路軍隊都四散逃跑了。
英布的軍隊向西挺進,在蘄縣以西的會甀和皇上的軍隊相遇。英布的軍隊非常精銳,皇上就躲進庸城壁壘,堅守不出,見英布列陣一如項籍的軍隊,皇上非常厭惡他。和英布遙相望見,遠遠地對英布說:“何苦要造反呢?”英布說:“我想當皇帝!”皇上大怒,罵他,隨即兩軍大戰。英布的軍隊戰敗逃走,渡過淮河,幾次停下來交戰,都不順利,和一百多人逃到長江以南。英布原來和番縣令通婚,因此,長沙哀王派人誘騙英布,謊稱和英布一同逃亡,誘騙他逃到南越,所以英布相信他,就隨他到了番陽。番陽人在茲鄉百姓的民宅裡殺死了英布,終於滅掉了黥布。
皇上冊立皇子劉長為淮南王,封賁赫為期思侯,將領們大多因戰功受到封賞。
太史公說:“英布,他的祖先難道是《春秋》所載被楚國滅亡的英國、六國皋陶的後代嗎?他自身遭受黥刑,為什麼他能興起發跡得那麼疾速啊!項氏擊殺活埋的人千千萬萬,英布常常是罪魁禍首。他的功勞列於諸侯之冠,因此得以稱王,也免不掉自身遭受當世最大的恥辱。禍根是由愛妾繁衍出來的,因嫉妒而釀成禍患,竟使國家滅亡。”
第七十四卷
淮陰侯列傳第三十二
本傳記載了韓信一生的事蹟,突出了他的軍事才能和累累戰功。功高於世,卻落個夷滅宗族的下場,注入了作者無限同情和感慨。
本文細節描寫非常精彩。韓信受胯下之辱的細節,不僅活化了屠中少年的個性特徵,而且也很好地描寫出韓信的心理特徵。大量的心理活動,都在他“孰視”“蒲伏”之中表現。而劉邦見到韓信請求為假齊王的上書時,罵道:“吾困於此,旦暮望若來佐我,乃欲自立為王!”張良、陳平用腳踩他以示意並耳語告知時,他突然醒悟,因復罵曰:“大丈夫定諸侯,即為真王耳,何以假為!”這一戲劇性的細節描寫生動而又風趣地把劉邦不拘禮節,流氓成性,頭腦絕頂聰明,以及他隨機應變的能力、情態都畫活了。劉邦的形象不是呼之欲出了嗎?
【原文】
淮陰侯[1]韓信者,淮陰人也。始為布衣[2]時,貧,無行[3],不得推擇[4]為吏,又不能治生商賈[5],常從人寄[6]食飲,人多厭之者。常數從其下鄉南昌亭長[7]寄食,數月,亭長妻患[8]之,乃晨炊蓐食[9]。食時信往,不為具食[10]。信亦知其意,怒,竟絕[11]去。
【註釋】
[1]淮陰:縣名。在今江蘇省淮安市淮陰區西南。淮陰侯:韓信最後的封爵。
[2]始:當初。布衣:平民。
[3]無行:沒有好的品行。
[4]推擇:推選。
[5]治生:謀生。商賈(ɡǔ):運貨販賣的叫“商”,囤積營利的叫“賈”。
[6]從人:到人家那裡去。寄:依附。
[7]常:通“嘗”,曾經。數(shuò):多次。下鄉:淮陰縣的一個鄉。南昌亭長:亭,秦、漢時鄉以下的一種行政機構,每十里設一亭,置亭長一人,負責治安警衛,兼管過往停留旅客,治理民事。
[8]患:嫌惡;討厭。
[9]蓐(rù)食:端到床上吃掉。蓐,草蓆。
[10]具食:準備飯食。
[11]竟:終於。絕:斷絕關係。
【原文】
信釣於城下,諸母[1]漂,有一母見信飢,飯[3]信,竟[3]漂數十日。信喜,謂漂母曰:“吾必有以[4]重報母。”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5],吾哀[6]王孫而進食,豈望報乎!”
【註釋】
[1]母:古代對年老婦女的尊稱。
[2]飯:給……飯吃。用作動詞。
[3]竟:完畢。
[4]有以:“有所以”的省略。
[5]大丈夫:泛指有大志、有作為、有氣節的男子。自食(sì):自己養活自己。
[6]哀:憐憫。
【原文】
淮陰屠[1]中少年有侮信者,曰:“若[2]雖長大,好帶刀劍,中情怯[3]耳。”眾辱之[4]曰:“信[5]能死,刺我;不能死,出我袴[6]下。”於是信孰[7]視之,俯出袴下,蒲伏[8]。一市人皆笑信,以為怯。
【註釋】
[1]屠:屠夫;宰殺牲畜的人。
[2]若:你。
[3]中情:內心。怯(qiè):怯懦;膽小。
[4]眾辱之:當眾侮辱他(指韓信)。
[5]信:有兩解:一、指韓信;二、誠然。
[6]袴:有兩解:一、通“胯(kuà)”,指兩腿間。後文“召辱己之少年令出胯下者”正用“胯”。二、同“褲”。
[7]孰:通“熟”,仔細。
[8]蒲伏:通“匍匐”,在地上用手腳爬行。
【原文】
及項梁[1]渡淮,信杖[2]劍從之,居戲下[3],無所知名[4]。項梁敗,又屬項羽[5],羽以為郎中[6]。數以策幹[7]項羽,羽不用。漢王[8]之入蜀,信亡楚[9]歸漢,未得知名,為連敖[10]。坐法[11]當斬,其輩[12]十三人皆已斬,次[13]至信,信乃仰視,適見滕公[14],曰:“上不欲就[15]天下乎?何為斬壯士!”滕公奇[16]其言,壯其貌,釋而不斬。與語,大說[17]之。言於上,上拜以為治粟都尉[18],上未之奇[19]也。
【註釋】
[1]項梁(?—前208):秦末起義將領之一。下相(今江蘇省宿遷市宿城區西南)人。
[2]杖:持,執。
[3]戲(huī)下:通“麾下”,即部下。戲,通“麾”。
[4]知名:出名。
[5]項羽(前232—前202):名籍。
[6]郎中:官名。負責警衛工作。
[7]幹:求。
[8]漢王:漢高祖劉邦。
[9]亡楚:“亡於楚”,從楚軍逃出。
[10]連敖:典客。指接待賓客的官員。
[11]坐法:猶坐罪。因犯法而獲罪。
[12]其輩:指韓信的同案犯人。
[13]次:按次序。
[14]適:恰好。滕公:夏侯嬰,劉邦的同鄉好友。
[15]上:秦、漢以來對皇帝的通稱,這裡指漢王。就:成就;得到。
[16]奇:意動用法。
[17]說(yuè):通“悅”。
[18]拜:授予官職。治粟都尉:管理糧餉的軍官。
[19]未之奇:即“未奇之”。否定句中代詞賓語前置。
【原文】
信數與蕭何[1]語,何奇之。至南鄭[2],諸將行道亡者[3]數十人,信度[4]何等已數言上,上不我用[5],即亡。何聞信亡,不及以聞[6],自追之。人有言上曰:“丞相何亡。”上大怒,如失左右手。居[7]一二日,何來謁[8]上,上且[9]怒且喜,罵何曰:“若亡,何也?”何曰:“臣不敢亡也,臣追亡者。”上曰:“若所追者誰?”何曰:“韓信也。”上覆罵曰:“諸將亡者以十數[10],公[11]無所追;追信,詐[12]也。”何曰:“諸將易得耳。至如信者,國士[13]無雙。王必欲長王漢中[14],無所事[15]信;必欲爭天下,非信無所與計事者[16]。顧王策[17]安所決耳。”王曰:“吾亦欲東[18]耳,安能鬱郁久居此乎?”何曰:“王計必欲東,能用信,信即留;不能用,信終亡耳。”王曰:“吾為公[19]以為將。”何曰:“雖為將,信必不留。”王曰:“以為大將。”何曰:“幸甚!”於是王欲召信拜之。何曰:“王素慢[20]無禮,今拜大將如呼小兒耳,此乃信所以去也。王必欲拜之,擇良日,齋戒[21];設壇場[22],具禮[23],乃可耳。”王許之。諸將皆喜,人人各自以為得大將。至拜大將,乃韓信也,一軍皆驚。
【註釋】
[1]蕭何(?—前193):劉邦的重要謀臣,西漢王朝第一任丞相,封酇(zàn)侯。
[2]南鄭:縣名。當時為漢的都城,今陝西省漢中市。
[3]行(hánɡ):等;輩。道亡者:半路逃跑的。
[4]度(duó):估計;推測。
[5]不我用:即“不用我”。
[6]聞:讓人聞知。使動用法。
[7]居:停留;過。
[8]謁(yè):拜見。
[9]且:又。
[10]以十數(shǔ):用十來計算。
[11]公:對人的尊稱。
[12]詐:扯謊。
[13]國士:一國中的傑出人物。
[14]必:果真;假使。王(wànɡ):稱王。漢中:郡名。
[15]事:用。
[16]計事者:商議大事的人。
[17]顧:但。策:指“長王漢中”和“爭天下”兩種計劃。
[18]東:向東。動詞。指出關與項羽爭奪天下。
[19]為公:看在您的分上。為,因為。
[20]素慢:向來傲慢。
[21]齋戒:古代在祭祀或舉行典禮前,沐浴更衣、獨宿、不飲酒、不吃葷,清心潔身,表示誠敬。
[22]壇場:指拜將的場所。
[23]具禮:準備儀式。
【原文】
信拜禮畢,上[1]坐。王曰:“丞相數言將軍,將軍何以教寡人[2]計策?”信謝[3],因問王曰:“今東鄉[4]爭權天下,豈非項王邪[5]?”漢王曰:“然。”曰:“大王自料勇悍仁強[6]孰與項王?”漢王默然良久,曰:“不如也。”信再拜賀[7]曰:“惟信亦為[8]大王不如也。然臣嘗事之,請[9]言項王之為人也。項王喑叱吒[10],千人皆廢[11],然不能任屬[12]賢將,此特匹夫之勇[13]耳。項王見人恭敬慈愛,言語嘔嘔[14],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飲,至使人有功當封爵[15]者,印邧敝[16],忍[17]不能予,此所謂婦人之仁[18]也。項王雖霸天下而臣[19]諸侯,不居關中而都彭城[20]。有背義帝[21]之約,而以親愛王,諸侯不平。諸侯之見項王遷逐義帝置江南[22],亦皆歸逐其主而自王善地。項王所過無不殘滅者,天下多怨,百姓不親附,特劫[23]於威強耳。名雖為霸,實失天下心。故曰其強易弱。今大王誠[24]能反其道:任[25]天下武勇,何所不誅!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所不服!以義兵從思東歸之士[26],何所不散!且三秦王[27]為秦將,將秦子弟數歲矣,所殺亡不可勝[28]計,又欺其眾降諸侯[29],至新安[30],項王詐坑秦降卒二十餘萬[31],唯獨邯、欣、翳得脫,秦父兄怨此三人,痛[32]入骨髓。今楚強以威王此三人,秦民莫愛也。大王之入武關[33],秋豪[34]無所害,除秦苛法,與秦民約,法三章[35]耳,秦民無不欲得大王王秦者。於諸侯之約[36],大王當王關中,關中民鹹[37]知之。大王失職[38]入漢中,秦民無不恨者。今大王舉而東,三秦可傳檄而定[39]也。”於是漢王大喜,自以為得信晚。遂聽信計,部署[40]諸將所擊。
【註釋】
[1]上:指韓信坐上位。
[2]寡人:古代帝王或諸侯對下的自稱。
[3]謝:表示謙讓。
[4]東鄉(xiànɡ):向東方。鄉,通“向”。
[5]邪(yé):通“耶”,語氣助詞。
[6]仁強:兼有精良和強盛的意思。孰:誰。
[7]賀:嘉許;贊同。
[8]惟:通“雖”。為:認為。
[9]請:表示謙敬。
[10]喑叱吒(yīn ě chì zhà):厲聲怒喝。
[11]廢:偃伏,不敢動彈。
[12]任屬:任用委託。
[13]匹夫之勇:指不用智謀,單憑個人的血氣之勇。匹夫,本指一個男子,引申為極平常的人。
[14]嘔(xū)嘔:溫和的樣子。
[15]使人:所任用的人。爵:爵位。貴族、功臣的封位。
[16]邧(wán)敝:亦作“刷弊”,在手裡磨損的意思。刓,通“玩”。
[17]忍:有捨不得的意思。
[18]婦人之仁:意思是說,不能明大局、識大體,只懂得婆婆媽媽的小恩小惠。
[19]臣:使之臣服。
[20]關中:古地區名。一般指函谷關以西、散關以東為關中。都:建都。彭城:縣名。即今江蘇省徐州市。
[21]有(yoù):通“又”。義帝(?—前205):戰國時楚懷王的孫子,名熊心。
[22]江南:秦、漢時一般指今湖北省南部和湖南省、江西省一帶。
[23]特:只不過。劫:被逼迫。
[24]誠:果真。
[25]任:任用,信任。
[26]思東歸之士:指劉邦的將士。
[27]且:況且。三秦王:指章邯、司馬欣、董翳。
[28]勝(shēnɡ):盡。
[29]降諸侯:指向項羽的投降。
[30]新安:縣名。在今河南省澠池縣東。
[31]“項王”句:章邯等投降項羽時,手下有秦兵二十萬。
[32]痛:恨。
[33]武關:古代通往關中的重要關口,在今陝西商南縣東南丹江上。
[34]秋豪:通“秋毫”,鳥獸在秋天新長出來的細毛,比喻極細微的東西。
[35]法三章:劉邦進駐咸陽後,廢除秦朝的苛法,與關中父老約法三章,即“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
[36]於諸侯之約:指“先入關中者王之”的約言。
[37]鹹:都;全。
[38]失職:失去應得的封地和爵位。
[39]傳檄(xí)而定:指不必用兵,只要下一道文書就可以平定。傳,從驛站遞送。
[40]部署:佈置。
【原文】
八月,漢王舉兵東出陳倉[1],定三秦[2]。漢二年[3],出關[4],收魏[5]、河南,韓、殷王[6]皆降。合齊、趙[7]共擊楚。四月,至彭城,漢兵敗散而還。信復收兵與漢王會滎陽[8],復擊破楚京[9]、索之間。以故,楚兵卒不能西[10]。
【註釋】
[1]陳倉:縣名。在今陝西省寶雞市東。
[2]定三秦:前206年,劉邦採用韓信的計策,暗度陳倉,擊敗雍王章邯,進入咸陽,塞王司馬欣、翟王董翳投降。
[3]漢二年:前205年。
[4]關:指函谷關。在今河南省靈寶市東北。
[5]魏:指魏王魏豹。
[6]韓、殷王:指韓王鄭昌和殷王司馬卬。
[7]齊、趙:齊,指齊王田榮;趙,指趙王歇及趙相陳餘。這時都已叛楚從漢。
[8]滎陽:縣名。在今河南省滎陽市東北。
[9]京:縣名。在今河南省滎陽市東南。
[10]西:西進。
【原文】
漢之敗卻彭城[1],塞王欣、翟王翳亡漢降楚,齊、趙亦反漢與楚和。六月,魏王豹謁歸視親[2]疾,至國,即絕河關[3]反漢,與楚約和。漢王使酈生[4]說豹,不下。其八月,以信為左丞相,擊魏。魏王盛兵蒲坂[5],塞[6]臨晉,信乃益為疑兵[7],陳船欲度[8]臨晉,而伏兵從夏陽以木罌缻[9]渡軍,襲安邑[10]。魏王豹驚,引兵迎[11]信,信遂虜豹,定魏為河東郡[12]。漢王遣張耳與信俱[13],引兵東,北擊趙、代[14]。後九月[15],破代兵,禽夏說閼[16]。信之下魏破代,漢輒[17]使人收其精兵,詣滎陽以距[18]楚。
【註釋】
[1]卻:退。
[2]謁歸:請假回家。謁,請求。親:母親。
[3]河關:黃河的渡口臨晉關,後來改名蒲津關。
[4]酈生:酈食其(lì yì jī)。劉邦的謀士。
[5]盛:聚集很多。蒲坂:邑名。即今山西省永濟市西蒲州鎮,隔黃河與臨晉關相對。
[6]塞:封鎖。
[7]疑兵:虛張旗鼓,以迷惑敵人。
[8]度:通“渡”。
[9]夏陽:縣名。在今陝西省韓城市南。木罌缻(yīnɡ fǒu):木製的盆甕,用來縛在身上渡河。罌,小口大腹的盛酒器。缻,通“缶”,盛酒器,形狀像罌而較小。
[10]安邑:縣名。在今山西省夏縣西北。
[11]迎:迎擊。
[12]《高祖本紀》作“遂定魏地,置三郡,曰河東、太原、上黨”。
[13]俱:通行。
[14]趙、代:指趙王歇和代王陳餘。
[15]後九月:即漢二年的閏九月。
[16]禽:通“擒”。閼(yù):古邑名。在今山西省和順縣西北。
[17]輒:就,總是。
[18]詣(yì):前往。距:通“拒”。
【原文】
信與張耳以兵數萬,欲東下井陘[1]擊趙。趙王、成安君陳餘聞漢且襲之也,聚兵井陘口,號稱二十萬。廣武君李左車[2]說成安君曰:“聞漢將韓信涉西河[3],虜魏王,禽夏說,新喋血[4]閼,今乃輔以張耳,議欲下趙,此乘勝而去國遠鬥,其鋒不可當。臣聞‘千里饋[5]糧,士有飢色;樵蘇後爨,師不宿飽[6]’。今井陘之道,車不得方軌[7],騎不得成列,行數百里,其勢糧食必在其後。願足下假臣奇兵[8]三萬人,從間道絕其輜重[9];足下深溝高壘[10],堅營勿與戰。彼前不得鬥,退不得還,吾奇兵絕其後,使野無所掠,不至十日,而兩將之頭可致[11]於戲下。願君留意臣之計。否,必為二子所禽矣。”成安君,儒者[12]也,常稱義兵不用詐謀奇計,曰:“吾聞兵法‘十則圍之,倍則戰[13]’。今韓信兵號數萬,其實不過數千。能[14]千里而襲我,亦已罷[15]極。今如此避而不擊,後有大者,何以加[16]之!則諸侯謂吾怯,而輕[17]來伐我。”不聽廣武君策。
【註釋】
[1]井陘:井陘口。在現在的河北省井陘縣東北的井陘山上,稱井陘關,又叫土門關。
[2]李左車:趙國的謀士。
[3]涉:渡。西河:指今山西、陝西間龍門以南一段黃河。
[4]喋血:踩著血走。
[5]饋(kuì):運送。
[6]樵蘇後爨(cuàn),師不宿飽:意思是說,靠臨時打柴割草來點火做飯,部隊就不可能安飽。
[7]方軌:兩車並行。方,並列;軌,車子兩輪間的距離。
[8]足下:稱對方的敬詞。古時下稱上或同輩相稱,都可用“足下”。假:暫時撥給。奇兵:從事偷襲的突擊部隊。
[9]間(jiàn)道:偏僻抄近的小路。絕:攔截。輜(zī)重:泛指一切軍需物資。這裡主要指糧草。
[10]深溝高壘:挖深護營的壕溝,加高軍營的圍牆,用以固守。
[11]致:送到。
[12]儒者:信奉儒家學說的書生。
[13]十則圍之,倍則戰:語出《孫子·謀攻篇》,文字略有出入。
[14]能:乃;竟。
[15]罷(pí):通“疲”。
[16]加:勝過;壓倒。
[17]輕:輕易。
【原文】
廣武君策不用。韓信使人間視[1],知其不用,還報,則大喜,乃敢引兵遂下。未至井陘口三十里,止舍[2]。夜半傳發[3],選輕騎[4]二千人,人持一赤幟,從間道萆山[5]而望趙軍,誡[6]曰:“趙見我走[7],必空壁[8]逐我,若[9]疾入趙壁,拔趙幟,立漢赤幟。”令其裨將[10]傳飧,曰:“今日破趙會食!”諸將皆莫信,詳[11]應曰:“諾。”謂軍吏曰:“趙已先據便地[12]為壁,且彼未見吾大將旗鼓[13],未肯擊前行[14],恐吾至阻險而還。”信乃使萬人先行,出[15],背水陳[16]。趙軍望見而大笑。平旦[17],信建大將之旗鼓,鼓行[18]出井陘口,趙開壁擊之,大戰良久。於是信、張耳詳棄鼓旗,走水上軍。水上軍開入[19]之,復疾戰。趙果空壁爭漢鼓旗,逐韓信、張耳。韓信、張耳已入水上軍,軍皆殊死戰[20],不可敗。信所出奇兵二千騎,共候趙空壁逐利[21],則馳入趙壁,皆拔趙旗,立漢赤幟二千。趙軍已不勝,不能得[22]信等,欲還歸壁,壁皆漢赤幟,而[23]大驚,以為漢皆已得[24]趙王將矣,兵遂亂,遁走[25],趙將雖斬之,不能禁也。於是漢兵夾擊,大破虜趙軍,斬成安君泜[26]水上,禽趙王歇。
【註釋】
[1]間(jiàn)視:探聽。
[2]止舍:停止行軍,駐紮宿營。舍,古代稱住一夜為舍。
[3]傳發:傳令軍隊出發。
[4]輕騎(jì):輕裝的騎兵。
[5]萆(bì)山:在山上隱蔽。萆,通“蔽”。
[6]誡:告誡;命令。
[7]走:敗逃。
[8]空壁:全軍出動。壁,營壘;空,使動用法。
[9]若:你們。
[10]裨將:副將。
[11]詳(yánɡ):通“佯”,假裝。
[12]便地:有利的地形。
[13]大將旗鼓:軍中主將的旗幟和儀仗鼓吹。
[14]前行:先遣部隊。
[15]出:指出井陘口。
[16]背水陳:背水列陣。水,指綿蔓水,發源於今山西省壽陽縣東,東經河北省井陘縣,流入滹沱河。
[17]平旦:太陽剛露出地面。
[18]鼓行:擊鼓前進。
[19]入:使動用法。
[20]殊死戰:拼命戰鬥。殊,決絕,竭盡。
[21]逐利:追奪戰利品。
[22]得:捉住。
[23]而:通“乃”,始,才。
[24]得:收降。
[25]遁(dùn)走:逃跑。
[26]泜水:今槐河。發源於今河北省贊皇縣西南,東經元氏縣向南流入滏陽河。
【原文】
信乃令軍中毋殺廣武君,有能生得者購[1]千金。於是有縛廣武君而致戲下者,信乃解其縛,東鄉坐[2],西鄉對,師事之。
【註釋】
[1]生得:活捉。購:懸賞徵求。
[2]東鄉坐:當時接見賓客以向東的座位為尊貴。
【原文】
諸將效首虜[1],畢[2]賀,因問信曰:“兵法‘右倍山陵,前左水澤[3]’。今者將軍令臣等反背水陳,曰‘破趙會食’,臣等不服。然竟以勝,此何術也?”信曰:“此在兵法,顧諸君不察耳。兵法不曰‘陷之死地而後生,置之亡地而後存[4]’?且信非得素拊循士大夫[5]也,此所謂‘驅市人[6]而戰之’,其勢非置之死地,使人人自為戰[7];今予之生地[8],皆走,寧[9]尚可得而用之乎?”諸將皆服,曰:“善。非臣所及也。”
【註釋】
[1]效:呈獻。首虜:首級和俘虜。
[2]畢:都。
[3]“右倍”二句:語出《孫子·行軍篇》:“丘陵堤防,必處其陽(南)而右背之。”倍,背向,揹著。
[4]“陷之死地”二句:語出《孫子·九地篇》:“投之亡地然後存,陷之死地然後生,夫眾陷於害,然後能為勝敗。”意思是,必須把士兵置於生死關頭,才能拼死作戰,然後死中求生,獲得勝利。
[5]素:平素。拊:通“撫”,撫愛。循:順從。士大夫:指將士。
[6]市人:集市上的老百姓。
[7]“其勢非置之”二句:意思是,非置之死地,使人人自為戰不可。人人自為戰,每個人都主動獨立作戰。
[8]予:給;置。生地:有活路的地方。
[9]寧:怎麼;哪裡。
【原文】
於是信問廣武君曰:“僕欲北攻燕[1],東伐齊,何若[2]而有功?”廣武君辭謝曰:“臣聞‘敗軍之將不可以言勇,亡國之大夫不可以圖存[3]’。今臣敗亡之虜,何足以權[4]大事乎!”信曰:“僕聞之,百里奚[5]居虞而虞亡,在秦而秦霸,非愚於虞而智於秦也,用與不用,聽與不聽也。誠令成安君聽足下計,若信者亦已為禽矣。以不用足下,故信得侍[6]耳。”因固問曰:“僕委心歸計[7],願足下勿辭。”廣武君曰:“臣聞‘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愚者千慮,必有一得’。故曰‘狂夫之言,聖人擇焉’。顧恐臣計未必足用,願效愚忠。夫成安君有百戰百勝之計,一旦而失之,軍敗鄗[8]下,身死泜上。今將軍涉西河,虜魏王,禽夏說閼,一舉而下井陘,不終朝[9]破趙二十萬眾,誅成安君。名聞海內,威震天下。農夫莫不輟耕[10]釋耒,褕衣甘食[11],傾耳以待命者[12]。若此,將軍之所長也。然而眾勞卒罷,其實難用。今將軍欲舉倦弊[13]之兵,頓[14]之燕堅城之下,欲戰恐久力不能拔,情見勢屈[15],曠日[16]糧竭,而弱燕不服,齊必距境[17]以自強也。燕、齊相持而不下[18],則劉、項之權[19]未有所分也。若此者,將軍所短也。臣愚,竊以為亦過[20]矣。故善用兵者不以短擊長,而以長擊短。”韓信曰:“然則何由[21]?”廣武君對曰:“方今為將軍計,莫如案[22]甲休兵,鎮趙撫其孤,百里之內,牛酒日至,以饗士大夫[23]兵,北首[24]燕路,而後遣辯士奉咫尺[25]之書,暴[26]其所長於燕,燕必不敢不聽從。燕已從,使喧言者[27]東告齊,齊必從風而服,雖有智者,亦不知為齊計矣。如是,則天下事皆可圖也。兵固有先聲[28]而後實者,此之謂也。”韓信曰:“善。”從其策,發使使燕,燕從風而靡[29]。乃遣使報漢,因請立張耳為趙王,以鎮撫其國。漢王許之,乃立張耳為趙王。
【註釋】
[1]僕:自稱謙詞。燕:項羽封燕將臧荼為燕王,都薊(今北京市西南)。
[2]何若:若何;如何。
[3]“敗軍之將”兩句:當時流行的成語。圖存:圖謀國家存亡的大事。
[4]權:權衡。
[5]百里奚:春秋時虞國人。
[6]侍:侍奉。這裡韓信不說廣武君被俘,而說自己能有機會侍奉他,以表示對廣武君的敬重。
[7]委心歸計:完全聽從您的計策。委,丟棄;委心,自己不作主張。歸,依從。
[8]鄗(hào):古邑名。在今河北省高邑縣東。
[9]不終朝:不到一上午。
[10]輟(chuò)耕:停止耕作。
[11]褕(yú)衣甘食:美好的衣服,香甜的食物。褕,美。
[12]傾耳:側耳靜聽,表示專心。以上三句,意思是說農民預感到兵災的到來,十分害怕,因而停止耕作,只顧眼前享受,不作長遠打算,專心傾聽韓信下令進軍的消息。
[13]倦弊:疲憊勞乏。弊,仆倒,引申為疲乏。
[14]頓:停頓。使動用法。
[15]情見(xiàn)勢屈:軍隊的實情暴露給敵方,自己的威勢就削弱了。見,通“現”。
[16]曠日:空廢時日。曠,耽誤,荒廢。
[17]距境:在邊境拒守。距,通“拒”。
[18]燕、齊相持:指韓信同燕、齊相持。不下:指燕、齊不肯降服。
[19]權:秤錘。這裡比喻勝負的比重。
[20]竊:私下。謙詞。過:過失;失策。動詞。
[21]由:遵循。
[22]案:通“按”。
[23]饗(xiǎnɡ):宴請。:醇酒。使動用法。
[24]首(shòu):向著。
[25]咫(zhǐ)尺:指當時寫信使用的木簡的尺寸,或八寸或一尺。咫,八寸。
[26]暴:顯露。
[27]喧言者:善於詭辯的人,即說客、辯士。喧:通“諼”,詭詐。
[28]聲:虛張聲勢。
[29]從風而靡:聽到消息,立即投降。靡,倒下,這裡指降服。
【原文】
楚數使奇兵渡河擊趙,趙王耳、韓信往來救趙,因行定趙城邑,發兵詣漢。楚方急圍漢王於滎陽,漢王南出,之宛、葉[1]間,得黥布[2],走入成皋[3],楚又復急圍之。六月,漢王出成皋,東渡河,獨與滕公俱,從張耳軍修武[4]。至,宿傳舍[5]。晨自稱漢使,馳入趙壁。張耳、韓信未起,即其臥內,上[6]奪其印符,以麾[7]召諸將,易置之。信、耳起,乃知漢王來,大驚。漢王奪兩人軍,即令張耳備守趙地,拜韓信為相國,收趙兵未發者擊齊。
【註釋】
[1]宛(yuān):縣名。即今河南省南陽市。葉(shè):縣名。在今河南省葉縣南。
[2]黥(qínɡ)布:原名英布,詳見《黥布列傳》。
[3]成皋:古邑名。即今河南省滎陽市西汜水鎮。
[4]修武:縣名。在今河南省獲嘉縣境。
[5]傳(zhuàn)舍:客館。
[6]上:指漢王。
[7]麾(huī):旌麾,軍隊中用來召喚將領的旗子。
【原文】
信引兵東,未渡平原[1],聞漢王使酈食其已說下齊,韓信欲止。范陽辯士蒯通[2]說信曰:“將軍受詔擊齊,而漢獨髮間[3]使下齊,寧有詔止將軍乎?何以得毋行也!且酈生一士,伏軾掉[4]三寸之舌,下齊七十餘城,將軍將數萬眾,歲餘乃下趙五十餘城,為將數歲,反不如一豎儒[5]之功乎?”於是信然之[6],從其計,遂渡河。齊已聽酈生,即留縱酒,罷[7]備漢守禦。信因襲齊歷下[8]軍,遂至臨菑[9]。齊王田廣[10]以酈生賣己,乃亨[11]之,而走高密[12],使使之楚請救。
【註釋】
[1]平原:平原津,當時黃河渡口。在今山東省平原縣境。
[2]范陽:縣名。在今河北省定興縣南。蒯(kuǎi)通:楚、漢之際有名的辯士。
[3]獨:只不過。間使:密使。
[4]伏軾:為了表示敬意,乘車的人將身子伏在車前的橫木上。掉:搖;鼓弄。
[5]豎儒:鄙賤的稱謂,猶“侏儒”。
[6]然之:即“以之為然”。認為蒯通的話正確。然,對。
[7]罷:撤除。
[8]歷下:古邑名。即今山東省濟南市。
[9]臨菑(zī):即臨淄,古邑名,當時齊國的都城。在今山東省淄博市東北。
[10]田廣:齊國貴族的後裔,田榮的兒子。
[11]亨(pēnɡ):通“烹”。
[12]高密:縣名。在今山東省高密市西南。
【原文】
韓信已定臨菑,遂東追廣至高密西。楚亦使龍且將[1],號稱二十萬,救齊。齊王廣、龍且並軍與信戰,未合。人或說龍且曰:“漢兵遠鬥窮戰[2],其鋒不可當。齊、楚自居其地戰,兵易敗散[3]。不如深壁[4],令齊王使其信臣招所亡城,亡城聞其王在,楚來救,必反漢。漢兵二千里客居,齊城皆反之,其勢無所得食,可無戰而降也。”龍且曰:“吾平生知韓信為人,易與耳。且夫救齊,不戰而降[5]之,吾何功?今戰而勝之,齊之半可得[6],何為止!”遂戰,與信夾濰水[7]陳。韓信乃夜令人為萬餘囊,滿盛沙,壅[8]水上流,引軍半渡,擊龍且。詳不勝,還走。龍且果喜曰:“固知信怯也。”遂追信渡水。信使人決壅囊,水大至。龍且軍大半不得渡,即急擊,殺龍且。龍且水東軍散走,齊王廣亡去[9]。信遂追北至城陽[10],皆虜楚卒。
【註釋】
[1]龍且(jū):項羽部下將領。
[2]窮戰:盡力戰鬥。窮,盡、極。
[3]兵易敗散:是說齊、楚兵士在自己鄉土作戰,眷戀家室,容易逃散。
[4]深壁:深溝高壘,堅守不戰。
[5]降:使動用法。
[6]齊之半可得:意思是說,如果戰勝了韓信,就可以受封而得到半個齊國。
[7]濰水:指今山東省的濰河。
[8]壅:堵塞。
[9]齊王廣亡去:《高祖本紀》和本傳說田廣在這次戰役中逃跑,而《秦楚之際月表》和《田儋列傳》說田廣在這次戰役中被殺。
[10]追北:追趕敗兵。北,敗。城陽:古地名。在今山東省菏澤市牡丹區東北。
【原文】
漢四年[1],遂皆降,平齊。使人言漢王曰:“齊偽詐多變,反覆之國也。南邊[2]楚。不為假王[3]以鎮之,其勢不定。願為假王便[4]。”當是時,楚方急圍漢王於滎陽,韓信使者至,發書[5],漢王大怒,罵曰:“吾困於此,旦暮望若來佐我,乃欲自立為王!”張良、陳平[6]躡漢王足,因附耳語曰:“漢方不利,寧能禁信之王乎?不如因而立,善遇之,使自為守;不然,變生[7]。”漢王亦悟,因復罵曰:“大丈夫定諸侯,即為真王耳,何以假為!”乃遣張良往,立信為齊王,徵其兵擊楚。
【註釋】
[1]漢四年:公元前203年。
[2]邊:接近;連接。
[3]假王:暫時代理的王。
[4]便:便利。
[5]發書:打開書信。
[6]張良:字子房,韓國貴族的後裔。秦末農民戰爭中,聚眾歸劉邦,為劉邦重要謀士。漢朝建立後,被封為留侯。陳平:陳勝起義時,他依附魏咎,為太僕。後從項羽入關,任都尉。不久投奔劉邦,是劉邦的重要謀士。漢朝建立後,封曲逆侯。
[7]變生:發生變亂。
【原文】
楚已亡龍且,項王恐,使盱眙[1]人武涉往說齊王信曰:“天下共苦秦久矣,相與勠力[2]擊秦。秦已破,計功割地,分土而王之[3],以休士卒。今漢王復興兵而東,侵人之分[4],奪人之地;已破三秦,引兵出關,收諸侯之兵以東擊楚,其意非盡吞天下者不休,其不知厭足如是甚也!且漢王不可必[5],身居項王掌握中數矣,項王憐而活之[6];然得脫,輒倍約,復擊項王,其不可親信如此。今足下雖自以與漢王為厚交,為之盡力用兵,終為之所禽矣。足下所以得須臾[7]至今者,以項王尚存也。當今二王之事,權在足下:足下右投則漢王勝,左投則項王勝[8]。項王今日亡,則次取足下。足下與項王有故[9],何不反漢與楚連和,參[10]分天下王之?今釋此時,而自必於漢以擊楚,且為智者固若此乎!”韓信謝曰:“臣事項王,官不過郎中,位不過執戟[11],言不聽,畫[12]不用,故倍楚而歸漢。漢王授我上將軍印,予我數萬眾,解衣衣我[13],推[14]食食我,言聽計用,故吾得以至於此。夫人[15]深親信我,我倍之不祥,雖死不易。幸[16]為信謝項王!”
【註釋】
[1]盱眙(xū yí):縣名。
[2]勠力:合力。
[3]“計功”二句:指項羽分封諸侯王。
[4]分:職分;職權。
[5]必:信任;靠得住。
[6]活之:使劉邦活。活,使動用法。
[7]須臾:一會兒。這裡引申為“苟延”“從容”。
[8]“足下”二句:右投,指依附劉邦;左投,指依附項羽。右,指向西方;左,指向東方。
[9]故:老交情。
[10]參:古“三”字,今寫作“叄”。
[11]執戟(jǐ):與上句“郎中”為互文。
[12]畫:計謀。
[13]衣(yì)我:給我穿。衣,動詞。
[14]推:讓。
[15]夫(fú)人:那個人。指劉邦。夫,指示代詞。
[16]幸:希望。
【原文】
武涉已去,齊人蒯通[1]知天下權在韓信,欲為奇策而感動之,以相人[2]說韓信曰:“僕嘗受相人之術。”韓信曰:“先生相人何如?”對曰:“貴賤在於骨法[3],憂喜在於容色[4],成敗在於決斷,以此參[5]之,萬不失一。”韓信曰:“善。先生相寡人何如?”對曰:“願少間[6]。”信曰:“左右去矣。”通曰:“相君之面[7],不過封侯,又危不安;相君之背,貴乃不可言。”韓信曰:“何謂也?”蒯通曰:“天下初發難也,俊雄豪桀建號壹[8]呼,天下之士雲合霧集[9],魚鱗雜遝[10],熛至風起[11]。當此之時,憂在亡秦而已。今楚、漢分爭,使天下無罪之人肝膽塗地[12],父子暴骸骨於中野,不可勝數。楚人起彭城,轉鬥逐北,至於滎陽,乘利席捲,威震天下。然兵困於京、索之間,迫西山[13]而不能進者,三年於此矣。漢王將數十萬之眾,距鞏、雒[14],阻山河之險,一日數戰,無尺寸之功,折北不救[15],敗滎陽[16],傷成皋[17],遂走宛、葉之間——此所謂智、勇[18]俱困者也。夫銳氣挫於險塞[19],而糧食竭於內府[20],百姓罷極怨望[21],容容[22]無所倚。以臣料之,其勢非天下之賢聖固不能息天下之禍。當今兩主之命縣[23]於足下:足下為漢則漢勝,與楚則楚勝。臣願披腹心,輸肝膽[24],效愚計,恐足下不能用也。誠能聽臣之計,莫若兩利而俱存之,參分天下,鼎足[25]而居,其勢莫敢先動。夫以足下之賢聖,有甲兵之眾,據強齊,從[26]燕、趙,出空虛之地而制其後,因民之慾,西鄉為百姓請命,則天下風走而響應矣,孰敢不聽!割大弱[27]強,以立諸侯;諸侯已立,天下服聽而歸德於齊。案齊之故[28],有膠、泗之地[29],懷[30]諸侯以德,深拱揖讓[31],則天下之君王相率而朝於齊矣。蓋聞‘天與弗取,反受其咎;時至不行,反受其殃[32]’。願足下孰慮之!”
韓信曰:“漢王遇我甚厚,載我以其車,衣我以其衣,食我以其食。吾聞之,乘人之車者載人之患,衣人之衣者懷人之憂,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吾豈可以鄉利倍義乎!”蒯生曰:“足下自以為善漢王,欲建萬世之業,臣竊以為誤矣。始常山王、成安君為布衣時,相與為刎頸之交[33],後爭張黶、陳澤之事,二人相怨[34]。常山王背項王,奉項嬰頭而竄,逃歸於漢王。漢王借兵而東下,殺成安君泜水之南,頭足異處,卒為天下笑。此二人相與,天下至歡也。然而卒相禽者,何也?患生於多欲而人心難測也。今足下欲行忠信以交於漢王,必不能固於二君之相與也,而事多大於張黶、陳澤。故臣以為足下必漢王之不危己,亦誤矣。大夫種、范蠡[35]存亡越,霸[36]句踐,立功成名而身死亡[37]。野獸已盡而獵狗亨。夫以交友言之,則不如張耳之與成安君者也;以忠信言之,則不過大夫種、范蠡之於句踐也。此二人[38]者,足以觀矣。願足下深慮之!且臣聞勇略震主者身危,而功蓋天下者不賞。臣請言大王功略:足下涉西河,虜魏王,禽夏說,引兵下井陘,誅成安君,徇[39]趙,脅燕,定齊,南摧楚人之兵二十萬[40],東殺龍且,西鄉以報。此所謂功無二於天下,而略不世出[41]者也。今足下戴[42]震主之威,挾不賞之功,歸楚,楚人不信;歸漢,漢人震恐。足下欲持是[43]安歸乎?夫勢在人臣之位而有震主之威,名高天下,竊為足下危之!”韓信謝曰:“先生且休矣,吾將念之。”
【註釋】
[1]齊人蒯通:蒯通原是燕國人,後遊於齊,故又稱齊人。
[2]相人:給人相面。
[3]骨法:骨格;骨相。
[4]容色:容貌,氣色。
[5]參:參驗。
[6]願少間(jiàn):希望稍稍屏退從人。
[7]“相君之面”與下文的“相君之背”都是雙關語,意即依附劉邦和背叛劉邦。
[8]桀(jié):通“傑”。建號:建立名號,自立為侯王。壹:通“一”。
[9]雲合霧集:像雲霧那樣地聚攏來。
[10]雜遝(tà):眾多而雜亂的樣子。遝,通“沓”。
[11]熛(biāo)至風起:“熛”和“風”都用作狀語,形容響應起義的人的迅速。
[12]肝膽塗地:到處是慘死的死屍。
[13]迫西山:在成皋以西的山地被阻。迫,阻。
[14]鞏:縣名。在今河南省鞏義市西南。雒(luò):即雒陽(洛陽)。在今洛陽市東北。
[15]折北不救:屢戰屢敗,無法自救。折,挫敗;北,敗逃。
[16]敗滎陽:漢三年(前204)四月,項羽將劉邦圍困在滎陽。劉邦採用紀信的計策,率數十騎從城西門逃往成皋。
[17]傷成皋:漢四年十月。劉邦駐廣武(成皋附近)西城。楚、漢兩軍隔著廣武澗對話。劉邦數項羽十大罪狀,項羽伏弩射中劉邦胸部,劉邦回成皋養傷。
[18]智:指劉邦。勇:指項羽。意思是,雙方相持不下,結果兩敗俱傷。
[19]銳氣挫於險塞:照應上文“迫西山而不能進”,指項羽。銳氣,勇氣。
[20]糧食竭於內府:滎陽一戰,劉邦因缺糧而敗北。內府,倉庫。
[21]怨望:怨恨。
[22]容容:飛揚貌,動盪不安的樣子。
[23]命:命運。縣:通“懸”。
[24]披腹心,輸肝膽:比喻竭盡忠誠,後來也說“披肝瀝膽”。披,披露。輸,獻出。
[25]鼎足:鼎是古時煮東西的器物,有三隻腳。
[26]從:迫使……服從。使動用法。
[27]弱:削弱。使動用法。
[28]案:通“按”,佔據。故:指故土。
[29]膠、泗之地:指膠河和泗水流域,即今山東省的東部和南部。
[30]懷:懷柔;安撫。
[31]深拱:兩手拱得很高,引申為無所事事。揖讓:外表作出謙遜的樣子。
[32]“天與弗取”四句:這是當時流行的諺語。與,賜與;咎,追究罪責。
[33]刎頸之交:雖割頸也不反悔的交情,即同生死、共患難的朋友。
[34]“後爭張黶”二句:張耳和陳餘原是生死與共的朋友。秦二世元年閏九月,秦將章邯攻趙,將趙歇和張耳圍困在鉅鹿城中。當時,陳餘帶領幾萬軍隊駐紮鉅鹿城以北,章邯軍駐紮鉅鹿城以南。章邯急攻鉅鹿,城中食盡兵少,張耳多次派人催陳餘救援,而陳餘以為力量單薄,不敢出兵。於是張耳派張黶、陳澤去責備陳餘。陳餘不得已,給張黶、陳澤五千人去對秦軍作試探性進攻,結果全軍覆沒。第二年,項羽解鉅鹿之圍後,張耳責怪陳餘不肯救援,並一再追問張黶、陳澤的下落。陳餘以實情相告,張耳不信。陳餘一怒之下,交還將印,離開張耳,張耳也就收編了陳餘的軍隊,從此二人結下怨仇。
[35]大夫種、范蠡(lǐ):文種和范蠡都是春秋末年越王句踐的大臣。
[36]霸:使動用法。
[37]死:指文種。亡:逃亡。指范蠡。
[38]二人:指陳餘和文種。
[39]徇:攻取;佔領。
[40]“南摧”二句:“南摧”和“東殺”雖措辭不同,實際都是指濰水之戰。
[41]略不世出:謀略在當世不再出現,意即謀略是世上少有的。
[42]戴:擁有。
[43]是:指代“震主之威”和“不賞之功”。
【原文】
後數日,蒯通復說曰:“夫聽者事之候[1]也,計者事之機[2]也;聽過計失[3]而能久安者,鮮[4]矣!聽不失一二者,不可亂以言[5];計不失本末者[6],不可紛[7]以辭。夫隨廝養之役[8]者,失萬乘之權[9];守儋石之祿[10]者,闕[11]卿相之位。故知者決之斷[12]也,疑者事之害也。審豪氂之小計[13],遺天下之大數[14],智誠知之,決弗敢行者[15],百事之禍也。故曰‘猛虎之猶豫,不若蜂蠆之致螫[16];騏驥之局躅[17],不如駑馬[18]之安步;孟賁[19]之狐疑,不如庸夫之必至[20]也;雖有舜禹之智,吟[21]而不言,不如喑聾之指麾[22]也’。此言貴[23]能行之。夫功者,難成而易敗;時[24]者,難得而易失也。時乎時,不再來。願足下詳察之!”韓信猶豫,不忍倍漢,又自以為功多,漢終不奪我齊。遂謝蒯通。蒯通說不聽,已詳狂為巫[25]。
【註釋】
[1]聽者事之候:善於聽取意見,就容易預見事物的徵兆。候,徵候,先兆。
[2]計者事之機:反覆思考,就容易掌握事情成敗的關鍵。
[3]聽過:聽取意見產生錯誤,即不善於聽取意見。計失:考慮問題失誤,即不善於思考問題。
[4]鮮(xiǎn):少。
[5]亂以言:即“以言亂之”。用言語來迷惑他。
[6]計不失本末者:考慮問題不至於不周到的人。
[7]紛:亂。
[8]隨:順從。引申為安心。廝養之役:舊指侍候他人的下賤工作。廝,劈柴養馬;養,燒柴做飯。
[9]萬乘之權:即君權。萬乘,指天子;戰國時代的大國也叫萬乘。
[10]儋石:形容米粟不多。儋,通“擔”。祿:官俸。
[11]闕:今通寫作“缺”,失掉的意思。
[12]知者決之斷:王念孫說,應作“決者知之斷”。意思是,做事堅決不疑,是聰明果斷的表現。
[13]審豪氂之小計:在一毫一釐的小事情上用心思。豪,通“毫”。氂,通“釐”。
[14]遺:漏掉。大數:大計;大事。
[15]“智誠”二句:明明知道事情應該怎樣做,但決定了不敢去執行。
[16]蠆(chài):蠍子一類的毒蟲。致螫(shì):用毒刺刺人。螫,毒刺。
[17]騏驥:駿馬。局躅(jú zhú):徘徊不前。
[18]駑馬:劣馬。
[19]孟賁(bēn):戰國時著名的勇士。
[20]必至:一定達到目的。
[21]吟(jìn):通“噤”,不開口。
[22]喑(yīn):啞巴。指麾:用手勢比畫來表達意思。麾,通“揮”。
[23]貴:意動用法。
[24]時:時機;機會。
[25]已:已而;後來。巫:古代裝神弄鬼,為人求福或治病的迷信職業者。
【原文】
漢王之困固陵[1],用張良計召齊王信[2],遂將兵會垓下[3]。項羽已破,高祖襲奪齊王軍[4]。漢五年正月[5],徙齊王信為楚王,都下邳[6]。
【註釋】
[1]漢王之困固陵:漢四年(前203)八月,劉、項講和,以鴻溝(古運河名。魏惠王時修成)為界。
[2]“用張良計”句:劉邦採用張良計策,將陳(今河南省周口市淮陽區)以東至沿海地區劃給韓信,誘使韓信等用兵共滅項羽。
[3]垓(ɡāi)下:古地名。
[4]漢五年十二月,劉邦滅項羽後,回軍定陶,奪了韓信的軍權。
[5]漢五年正月:當時漢以十月為歲首,因此漢五年正月實為五年的第四個月。
[6]下邳:縣名。在今江蘇省邳州市西南。
【原文】
信至國[1],召所從食漂母,賜千金。及下鄉南昌亭長,賜百錢,曰:“公,小人也,為德不卒。”召辱己之少年令出胯下者以為楚中尉[2]。告諸將相曰:“此壯士也。方辱我時,我寧不能殺之邪?殺之無名[3],故忍而就於此。”
【註釋】
[1]國:都城。指下邳。
[2]中尉:這裡指諸侯王國的中尉,是掌握巡城、捕盜等治安工作的武官。
[3]無名:沒有理由。名,名義,名目。
【原文】
項王亡將鍾離眜家在伊廬[1],素與信善。項王死後,亡歸信。漢王怨眜,聞其在楚,詔楚捕眜。信初之國,行[2]縣邑,陳兵出入。漢六年[3],人有上書告楚王信反。高帝以陳平計,天子巡狩會諸侯[4],南方有云夢[5],發使告諸侯會陳[6]:“吾將遊雲夢。”實欲襲信,信弗知。高祖且[7]至楚,信欲發兵反,自度無罪;欲謁上,恐見禽。人或說信曰:“斬眜謁上,上必喜,無患。”信見眜計事。眜曰:“漢所以不擊取楚,以眜在公所。若欲捕我以自媚於漢,吾今日死,公亦隨手亡矣。”乃罵信曰:“公非長者[8]!”卒自剄。信持其首,謁高祖於陳。上令武士縛信,載後車[9]。信曰:“果若人言:‘狡兔死,良狗亨;高鳥盡,良弓藏;敵國破,謀臣亡。’天下已定,我固當亨!”上曰:“人告公反。”遂械繫[10]信。至雒陽,赦信罪,以為淮陰侯。
【註釋】
[1]鍾離眜(mò):複姓鍾離,名眜。項羽手下的名將。伊廬:邑名。
[2]行(xínɡ):巡視。
[3]漢六年:前201年。
[4]巡狩會諸侯:古代天子親自到諸侯所守備的地區巡視叫“巡狩”。
[5]雲夢:古澤名。
[6]陳:縣名。即今河南省周口市淮陽區。
[7]且:將要。
[8]長者:忠厚誠實的人。
[9]後車:跟隨皇帝出行的副車。
[10]械繫:用刑具鎖綁。
【原文】
信知漢王畏惡其[1]能,常稱病不朝從[2]。信由此日夜怨望,居常鞅鞅[3],羞與絳、灌[4]等列。信嘗過樊將軍噲[5],噲跪拜送迎,言稱臣,曰:“大王乃肯臨[6]臣!”信出門,笑曰:“生乃與噲等為伍[7]!”上常從容與信言諸將能不[8],各有差[9]。上問曰:“如我,能將幾何?”信曰:“陛下[10]不過能將十萬。”上曰:“於君何如?”曰:“臣多多而益善耳。”上笑曰:“多多益善,何為為我禽?”信曰:“陛下不能將兵,而善將將,此乃信之所以為陛下禽也。且陛下所謂天授,非人力也。”
【註釋】
[1]其:指代韓信自己。
[2]朝從:朝見和從行。
[3]居:平日在家。鞅鞅(yànɡ):通“怏怏”,愁悶失意的樣子。
[4]羞:意動用法。絳:指絳侯周勃(?—前169),秦末從劉邦起義,以軍功為將軍,封絳侯,後來曾任太尉、丞相。灌:指灌嬰(?—前176),秦末從劉邦起義,轉戰各地,漢朝建立後,任車騎將軍,封潁陰侯,後來曾任太尉、丞相。
[5]過:拜訪。樊噲(kuài):劉邦的同鄉,隨劉邦起義,以軍功封賢成君,後封舞陽侯,漢初曾任左丞相。
[6]臨:有居高視下的意思。
[7]生:活著。引申為一生。為伍:同列。
[8]從(cōnɡ)容:閒暇無事的樣子。能:有才能。形容詞。不(fǒu):通“否”。
[9]差(cī):等差;參差,高低不齊。
[10]陛(bì)下:臣下對皇帝的尊稱。
【原文】
陳豨拜為鉅鹿守[1],辭於淮陰侯。淮陰侯挈[2]其手,闢[3]左右與之步於庭,仰天嘆曰:“子可與言乎?欲與子有言也。”豨曰:“唯將軍令之!”淮陰侯曰:“公之所居,天下精兵處也;而公,陛下之信倖臣也。人言公之畔[4],陛下必不信;再至,陛下乃疑矣;三至,必怒而自將。吾為公從中[5]起,天下可圖也。”陳豨素知其能也,信之,曰:“謹奉教!”漢十年[6],陳豨果反。上自將而往,信病不從。陰[7]使人至豨所,曰:“弟[8]舉兵,吾從此助公。”信乃謀與家臣夜詐詔赦諸官徒奴[9],欲發以襲呂后、太子[10]。部署已定,待豨報。其舍人[11]得罪於信,信囚,欲殺之。舍人弟上變[12],告信欲反狀於呂后。呂后欲召,恐其黨[13]不就,乃與蕭相國[14]謀,詐令人從上所來,言豨已得[15]死,列侯群臣皆賀。相國紿[16]信曰:“雖疾,強入賀。”信入,呂后使武士縛信,斬之長樂鍾室[17]。信方斬,曰:“吾悔不用蒯通之計,乃為兒女子[18]所詐,豈非天哉!”遂夷信三族[19]。
【註釋】
[1]陳豨(xī):宛句(今山東省菏澤市牡丹區西南)人。漢建國後曾多次隨劉邦平定叛亂,因功封陽夏侯,為代相國。鉅鹿守:鉅鹿郡郡守。陳豨任鉅鹿郡守一事,《史記》前後說法不一,據《漢書·高帝紀》和《韓信傳》,當指擔任代相國監邊兵。鉅鹿,郡名,地在今河北省南部,郡治鉅鹿(今平鄉縣西南)。
[2]挈(qiè):攜著;拉著。
[3]闢:通“避”,使動用法。
[4]畔:通“叛”。
[5]中:指京城中。
[6]漢十年:公元前197年。
[7]陰:暗中。
[8]弟:通“第”,只管。
[9]諸官徒奴:各官府的罪犯和奴隸。
[10]呂后(前241—前180):劉邦的妻子呂雉。太子:指劉邦的兒子劉盈,即漢惠帝。
[11]舍人:派有差使的門客。
[12]上變:上書報告急變的事情。
[13]黨(tǎnɡ):通“倘”,倘若;萬一。
[14]蕭相國:蕭何,當時任相國(丞相)。
[15]得:指陳豨被擒。
[16]紿(dài):欺騙。
[17]長樂:漢宮名。故址在今陝西省西安市西北郊。鍾室:懸掛鍾(樂器)的房子。
[18]兒女子:即“婦人”,有輕視的意思。這裡指呂后。
[19]夷:誅滅。三族:指父母、兄弟、妻子。一說指父族、母族、妻族。
【原文】
高祖已從豨軍來,至[1],見信死,且喜且憐之,問:“信死亦何言?”呂后曰:“信言恨不用蒯通計。”高祖曰:“是齊辯士也。”乃詔齊捕蒯通。蒯通至,上曰:“若教淮陰侯反乎?”對曰:“然,臣固教之。豎子不用臣之策,故令自夷[2]於此。如彼豎子用臣之計,陛下安得而夷之乎!”上怒曰:“亨之!”通曰:“嗟乎,冤哉亨也!”上曰:“若教韓信反,何冤?”對曰:“秦之綱絕而維弛[3],山東[4]大擾,異姓[5]並起,英俊烏集[6]。秦失其鹿[7],天下共逐之,於是高材疾足者先得焉。蹠之狗吠堯[8],堯非不仁,狗因吠非其主。當是時,臣唯獨知韓信,非知陛下也。且天下銳精持鋒[9]欲為陛下所為者甚眾,顧[10]力不能耳。又可盡亨之邪?”高帝曰:“置[11]之。”乃釋通之罪。
【註釋】
[1]至:到了京城。
[2]自夷:自己誅殺自己,即自尋死路。夷,滅盡。
[3]綱絕而維弛:綱,網上的總繩;維,系物的大繩。
[4]山東:指戰國時秦以外的六國領土。
[5]異姓:指與秦不同姓的各國諸侯。
[6]烏集:像烏鴉那樣聚集在一起。
[7]鹿:與“祿”(祿位)同音,用來比喻帝位。
[8]蹠(zhí):人名。相傳為春秋時柳下惠之弟,是率九千人橫行天下之大盜,故謂之盜蹠。堯:唐堯。傳說中上古五帝之一。
[9]銳精持鋒:磨快武器,拿著利刃。銳,使動用法;精,精鐵。鋒,利刃。
[10]顧:但;只不過。
[11]置:饒恕;赦免。
【原文】
太史公曰:吾如[1]淮陰,淮陰人為餘言,韓信雖為布衣時,其志與眾異。其母死,貧無以葬,然乃行營[2]高敞地,令其旁可置萬家[3]。餘視其母冢[4],良然。假令韓信學道謙讓,不伐[5]己功,不矜[6]其能,則庶幾[7]哉於漢家勳可以比周、召、太公之徒[8],後世血食[9]矣。不務出此[10],而天下已集[11],乃謀畔[12]逆,夷滅宗族,不亦宜乎!
【註釋】
[1]如:往;去。
[2]行營:到處尋求。
[3]令其旁可置萬家:使墳墓旁邊能住下萬戶人家。
[4]冢(zhǒnɡ):高大的墳墓。
[5]伐:誇耀。
[6]矜:驕傲。
[7]庶幾:差不多。
[8]周、召(shào):指周公姬旦和召公姬奭(shì)。太公:呂尚,傳說中的姜太公,曾輔佐周武王滅商,後封於齊。徒:一輩人物。
[9]血食:受享祭。古代祭祀時要宰殺牲畜做祭品,所以叫“血食”。
[10]此:指“學道謙讓”。
[11]集:通“輯”,和睦;安定。
[12]畔:通“叛”。
【譯文】
淮陰侯韓信是淮陰人。當初他還是平民的時候,貧窮而又沒有好的德行,不能被推選去做官;又不會做買賣謀生,經常投靠人家飲食,人們大多討厭他。他曾經多次投靠那下鄉南昌亭亭長家食宿,幾個月以後,亭長的妻子嫌棄他,於是清早做好飯,就在床蓐上把飯吃掉。到了開飯的時候,韓信去了,沒有給他準備飯食。韓信也知道他們的用意,一氣之下,竟然跟他們斷絕關係,離開了。
韓信在城下釣魚,有很多婦女在漂洗絲絮。有位老大娘看見韓信餓了,就把飯給韓信吃,一直到漂洗完畢,幾十天都是這樣。韓信很高興,對那老大娘說:“我將來一定要很好地報答您老人家。”老大娘生氣地說:“大丈夫不能養活自己,我是可憐公子才給你飯吃,難道是希望報答嗎!”
淮陰屠戶中有個侮辱韓信的年輕人,說:“你雖然個子高大,喜好佩帶刀劍,內心卻是膽小的。”當眾侮辱他說:“韓信如果不怕死,就刺我;如果怕死,就從我的褲襠下爬過去。”當時,韓信仔細地打量他以後,就俯身從他褲襠下伏地爬過去。滿街的人都嘲笑韓信,認為他膽小怕事。
待項梁渡過淮水的時候,韓信帶著寶劍去投奔他,在項梁的部下,默默無聞。項梁失敗後,韓信又隸屬項羽,項羽讓他做了郎中。他屢次獻策以求項羽重用,項羽沒有采納。漢王入蜀時,韓信逃離楚軍而歸附漢王,依然默默無聞。擔任接待賓客的小官時,犯了法,判處斬刑,同案的十三個人都已經被斬,輪到韓信,韓信就抬頭仰視,恰好看見滕公,說:“漢王不想成就統一天下的大業嗎?為何要斬殺壯士!”滕公驚奇他的話,又見他相貌威武,就放了他不斬。和韓信交談,非常喜歡他。報告漢王以後,漢王就任命韓信作治粟都尉,但漢王還沒有看出他是奇才。
韓信多次跟蕭何交談,蕭何感到驚奇。到達南鄭,將領們半路逃跑的有好幾十人,韓信估計蕭何等人已屢次向漢王推薦過,漢王不重用自己,就逃走了。蕭何聽說韓信跑了,來不及將情況報告漢王,就親自去追趕他。有人向漢王報告說:“丞相蕭何逃跑了。”漢王非常惱怒,由於失去了蕭何就如同失去了左右手。過了一兩天,蕭何來拜見漢王,漢王又生氣又高興,罵蕭何說:“你逃跑,是什麼緣故?”蕭何說:“我是不敢逃跑的,我是去追逃跑的人。”漢王說:“你去追的人是誰?”蕭何說:“是韓信。”漢王又罵道:“將領們逃跑的數以十計,你不去追任何人,卻去追韓信,是假的。”蕭何說:“其他將領容易得到啊,至於像韓信這樣的人,天下人士沒有第二個。大王假如想長期只在漢中稱王,就沒有地方用得著韓信;假如想要爭奪天下,除了韓信,就再沒有和您商量大事的人了。就看大王怎樣決策罷了。”漢王說:“我當然也想向東方發展啊,怎麼能夠鬱鬱不樂地長期留在這裡呢?”蕭何說:“大王如果想向東推進,能夠任用韓信,韓信就留下來;不能任用,韓信最終還是要跑的。”漢王說:“我看在你的情面上,用他作將領吧。”蕭何說:“即使讓他作將領,韓信也一定不會留下來的。”漢王說:“用他作大將。”蕭何說:“很好!”當時,漢王就要召見韓信來任命他。蕭何說:“大王向來傲慢,不講禮節,如今任命大將就像喚小孩子似的,這就是韓信要離去的原因。大王如果想任命他,就選擇吉日良辰,進行齋戒,在廣場上設置高壇,舉行完備的儀式,那樣才行啊。”漢王同意了。將領們都很歡喜,人人都以為自己能做大將了。等到任命大將時,居然是韓信,全軍都驚奇。
韓信授任儀式結束,漢王就座。漢王說:“丞相多次談起將軍,將軍用何謀劃策略來指教我?”韓信謙讓之後,趁勢問漢王說:“如今向東去爭奪天下,難道不就是項王嗎?”漢王說:“是的。”韓信說:“大王自己估計在勇敢、悍厲、仁慈和強力各方面,跟項王相比怎麼樣?”漢王沉默了好久,說:“我是不如項王的。”韓信拜了兩拜,贊同地說:“我韓信也以為大王是不如他的。不過,我曾經侍奉過他,請讓我談談項王的為人吧。項王立聲怒喝時,很多人都嚇倒了,但不能任用有才能的將領,這只不過是個人的勇氣罷了。項王待人仁慈有禮,言語溫和,部下有人生了病,流著淚把自己的飲食分給病員;當受用的人有了功勞應當加封爵位時,卻把刻好了的印章拿在手裡,玩弄得磨去了稜角,捨不得給人家,這就是所謂婦人的仁慈啊。項王雖然稱霸天下,使諸侯臣服,但不佔據關中卻定都彭城。又違背義帝的約言,而讓自己親信喜愛的人稱王,諸侯不服。諸侯看到項王遷徙、驅逐義帝,把他安置在江南,也都回去驅逐原來的國君,然後自己在好的地方稱王。項王的軍隊所路過的地方,沒有不遭受摧殘毀滅的,天下的人都怨恨他,老百姓不願親附,只不過是被威勢和強大脅逼罷了。名義上雖然是霸主,實際上卻丟失了天下人的心。因此,他的強大容易變為弱小。現在大王如果能夠採取和他相反的做法:任用天下英勇的人,有什麼敵人不能誅滅!把天下的城邑封賞給有功的臣子,有什麼人會不心服!用正義的戰爭,順從想東歸的戰士,有什麼敵人不能打敗!況且三秦之王原是秦將,率領秦地的子弟兵作戰好幾年了,被殺死和逃跑的多得無法計算,又欺騙他們的部下向諸侯投降。到達新安以後,項王用欺詐的手段活埋了秦軍已經投降的士兵二十多萬,唯獨章邯、司馬欣和董翳得以脫身。秦地的父老鄉親怨這三個人,恨到入骨。如今,項羽硬借威勢讓這三個人稱王,秦地的百姓沒有誰擁護他的。大王進入武關之後,沒有絲毫的侵犯行為,廢除了秦朝的苛刻法令,與秦地的百姓立約,法令只有三條罷了。秦地的百姓,沒有誰不希望大王能夠在秦地當王的。按照諸侯的約定,大王應該在關中做王,關中的百姓都知道這件事。大王失掉應得的封爵進入漢中,秦地的百姓沒有誰不感到遺憾的。現今大王起兵東進,三秦之地可以發佈檄文平定它。”這時,漢王十分高興,自認為得到韓信太遲了。他就聽從了韓信的計謀,部署各將領的攻擊目標。
八月,漢王起兵東進經過陳倉,平定了三秦。漢二年,路過函谷關,收服了魏地和河南一帶,韓王、殷王都投降了。於是,聯合齊國、趙國共同攻打楚軍。四月,到達彭城,漢兵戰敗逃散而回。韓信收編士兵跟漢王在滎陽會師,又在京縣、索亭之間打敗了楚軍。因此,楚軍始終不能向西進攻。
漢軍在彭城敗退以後,塞王司馬欣、翟王董翳從漢軍中逃跑,投降了楚軍,齊國和趙國也背叛漢王跟楚國講和。六月,魏王豹請假回去探望母親的病,一到封國,立即封鎖了黃河西岸臨晉關的交通,反對漢王,跟楚國訂約講和。漢王派酈食其遊說魏豹,沒有成功。這年八月,用韓信作左丞相,攻打魏國。魏王在蒲坂駐重兵,封鎖臨晉關的通路。韓信就增設疑兵,陳列船隻,好像欲在臨晉渡河,卻埋伏軍隊從夏陽用木盆使軍隊渡河,襲擊安邑。魏王魏豹驚慌失措,帶兵迎擊韓信,韓信就俘虜了魏豹,平定了魏國,改置河東郡。
漢王派遣張耳和韓信一起,帶兵東進,向北進攻趙國和代國。這年閏九月,打敗了代軍,在閼擒獲了代相夏說。當韓信佔領魏國,打敗代國的時候,漢王就派人來調走他的精銳部隊,開赴滎陽抵抗楚兵。
韓信和張耳帶著幾萬軍隊,想要向東佔領井陘關,攻打趙國。趙王歇和成安君陳餘聽說漢軍將要襲擊他們,就把很多兵力聚集在井陘口,號稱二十萬。廣武君李左車就勸成安君說:“聽說漢將韓信渡過西河,俘虜了魏王,擒獲了夏說,新近又血洗閼;現今又用張耳輔佐,商議如何攻下趙國,這樣乘勝離國遠征,它的鋒芒不可抵擋。我曾聽說‘從千里之外運送軍糧,士兵就會面有飢色;臨時取柴草然後做飯,軍隊就不可能經常吃飽’。如今,井陘口的道路非常狹隘,戰車不能並列行進,戰馬不能排成行。行軍幾百裡,這樣軍糧勢必落在隊伍的後面。希望您暫且給我精兵三萬人,從小路去攔截他們的軍需物資。您就深挖戰壕,高築營壘,堅守陣地,不跟他們交戰。他們向前無法戰鬥,後退無法撤兵,我用奇兵斷絕他們的後路,使他們在野外沒有什麼可以掠奪的。不到十天,韓信和張耳兩位將領的頭顱,就可以送到將軍的軍帳前了。萬望您考慮我的計謀。否則,我們一定被他倆擒獲了。”
成安君是一個迂腐的書生,常常聲稱正義的軍隊不用陰謀詭計。他說:“我聽說兵書上這樣講:十倍於敵人的兵力,就包圍它;加倍於敵人的兵力,就和它交戰。如今,韓信的兵力號稱有幾萬,其實不過幾千。他們居然跋涉千里來攻擊我們,也已經精疲力竭了!現在像這樣的情況我還退避而不迎擊他們,以後有大敵來臨,怎能戰勝他們?那麼,諸侯會認為我們膽怯,就輕易地來攻打我們。”成安君不聽從廣武君李左車的計策。廣武君的計策沒有被採用。
韓信派人暗地裡偵察,知道廣武君的計策沒有被採用。偵探回來報告韓信,韓信就十分高興,才敢帶領軍隊勇往直前。在距離井陘口不到三十里的地方,停下來宿營。半夜裡傳令出發,挑選兩千人,每人拿著一面紅旗,抄小路上山隱蔽起來觀察趙軍,並約定說:“趙軍看見我們逃跑,必定全營出動來追逐我們,你們就快速衝入趙軍營中,拔去趙軍的旗幟,插上漢軍的旗子。”又下令副將們分頭傳令小食,說:“今天攻破趙軍以後會餐!”將領們都不相信,假心假意地回答說:“好吧。”韓信對軍官說:“趙軍已經先佔了有利的地形安營紮寨,而且他們沒有看到我軍主將的旗鼓,就不會出來攻打我們的先頭部隊,怕我們到了險要的地方就回頭。”韓信就派遣一萬人先走,經過井陘口,背向著河水排開陣勢。趙軍遠遠看到了就大笑起來。天亮時,韓信樹立主將的旗鼓,敲著鼓經過井陘口。趙軍敞開營壘,迎擊漢軍,兩軍對戰了很久。這時,韓信、張耳假裝丟棄了旗鼓,逃到河邊的軍陣之中。河邊的部隊敞開營門,讓他們進入陣地,又進行激戰。趙軍果然傾巢出動,爭奪漢軍的旗鼓,追逐韓信、張耳。
韓信和張耳已經進入水邊的軍陣,全軍都拼死作戰,不可打敗。韓信先派出的兩千輕騎兵,都等候趙軍傾巢而出追奪戰利品的時候,就衝入趙軍營壘,把趙軍的旗幟全都拔去,豎起了兩千面漢軍的紅旗。趙軍已經不能取勝,也無法捕獲韓信、張耳等人,想收兵回營,但營壘上全是漢軍的紅旗,因而大為驚恐,認為漢軍都已經擒獲趙王的將領了,士兵就一個個逃跑,趙將盡管斬殺他們,也不能禁止。這時候,漢軍前後夾攻,徹底戰勝趙軍,在泜水邊斬殺成安君,擒獲趙王趙歇。
韓信於是傳令軍中不要殺死廣武君,有能活捉他的獎賞一千金。這時,有人捆綁上廣武君送到韓信的軍帳前,韓信就解開他身上的繩子,請他向東坐下,自己向西對坐著,像對待老師一樣服事他。
將領們呈獻首級和俘虜之後都向韓信稱賀,順便問韓信說:“按照兵法,應當右邊和背後靠山陵,前方和左邊靠水澤。這一次將軍反而讓我們背水列陣,又說‘打敗趙軍再會餐’,我們都不理解。然而終於打了勝仗,這是什麼戰術呢?”韓信說:“這些都在兵法上,只是諸位沒有留意罷了!兵法上不是說過嗎?‘困於死地而後生,處於亡地而後存’,況且我韓信並沒有得到訓練有素的將士,這就是所說的‘驅趕市民去作戰’!在這種形勢之下,如果不把軍隊安排在死地,使人人都各自作戰;如果讓他們處在可以逃生的地方,大家都逃跑了,豈能夠得到並使用他們嗎?”將領們都佩服地說道:“好,將軍的計謀不是我們所能比得上的。”
這時,韓信問廣武君:“我欲向北進攻燕國,向東攻打齊國,怎樣才能成功?”廣武君謙讓地說:“我聽說:‘敗軍的將領,不能跟他談論勇敢;亡國的大夫,不能跟他謀劃國家的存亡。’如今,我是個敗軍亡國的俘虜,怎敢配得上商量國家大事呢!”韓信說:“我聽說,百里奚在虞國而虞國滅亡了,在秦國而秦國稱霸,並不是他在虞國就愚笨了,而在秦就聰明起來,關鍵在於國君用不用他,採納不採納他的意見。假如成安君聽從您的計策,像我韓信這樣的人也早被擒獲了。由於他不聽從您,我韓信才能侍奉您。”韓信多次試問道:“我是推心置腹聽從您的計謀,希望您不要推辭。”廣武君說:“我聽說,聰明的人多次考慮問題,難免有一次失誤;愚蠢的人多次考慮問題,也會有一次正確。因此說,狂人的話,聖人也可以從中選擇。但是,恐怕我的計謀不一定值得采納,不過我希望獻上我的愚蠢而忠誠的見解。至於成安君有百戰百勝的計謀,一旦失算,軍隊在鄗地附近失敗了,自己也死在泜水邊。現在將軍渡過西河,俘虜了魏王,在閼擒獲了夏說,一舉攻佔了井陘,不到一個上午就打敗了二十萬趙軍,殺死了趙相成安君。聲名傳聞海內,威望震撼天下,農民沒有誰不放下農具停止耕作,只圖穿得好、吃得好,側耳傾聽,等待命令。如此,都是將軍的長處。然而,百姓勞苦,士兵疲憊,其實難以使用。如今,將軍想要發動疲倦的軍隊,駐紮燕國堅固的城池下,想要作戰,恐怕時間長了,力不能敵,真實地暴露了劣勢;曠日以久,糧草竭盡,而弱小的燕國不肯降服,齊國必然拒守邊境,使自己強大起來。燕國和齊國都堅持不肯降服,那麼劉邦和項羽的抗衡就不見分曉。如此,是將軍的短處。我愚笨,但私下認為您攻燕伐齊的打算是錯誤的。所以,善於用兵的人不拿自己的短處攻擊別人的長處。”韓信說:“既然這樣,那該怎麼辦呢?”廣武君回答說:“現在替將軍著想,不如按甲息兵,鎮守趙國,安撫趙國的遺孤。使百里之內,每天都可以送牛肉和美酒,宴請軍官,慰勞士兵。北向移軍燕國,然後派說客送信到燕國,向燕國顯示您的長處,燕國一定不敢不聽從。燕國順從以後,再派說客東去勸告齊國,齊國一定見風使舵地臣服。即使是聰明的人,也不知道怎樣替齊國打算了。這樣,那麼天下的大事就都好辦了。用兵之道,本來就有先虛張聲勢,然後付諸實際行動的,指的正是這種情況。”韓信說:“好!”聽從廣武君的計策,派使者去出使燕國,燕國人一聽,像草一樣隨風而倒。於是派人去報告漢王,並且請求立張耳做趙王,來鎮守趙國。漢王答應了,就封張耳為趙王。
楚國多次派奇兵渡過黃河去攻打趙國,趙王張耳和韓信來回救援趙國,趁行軍時平定了趙國的城邑,再出兵去援助漢王。楚軍正在滎陽緊緊地圍困漢王,漢王從南面突圍,前往宛縣和葉縣一帶,得到黥布以後,逃到成皋,楚軍又加緊圍攻他。六月,漢王逃出成皋,向東渡過黃河,單獨跟滕公一起,投奔到張耳的駐地修武。到達修武,就住在客館中。第二天早晨,自稱是漢王的使臣,奔馳直進趙軍的營壘。張耳和韓信還沒起床,漢王就在他們的臥室裡奪取了他們的印信和兵符,用來指揮和召令將領們,重新安排他們的職務。韓信和張耳起床以後,才知道漢王來了,大吃一驚。漢王奪取了兩人的軍隊,就命令張耳防守趙地,任命韓信為趙國相,收編還沒有出發的趙國士兵去攻打齊國。
韓信率領軍隊向東出發,還沒有渡過平原津,聽說漢王的使臣酈食其已說服了齊國,韓信就想按兵不動。范陽籍的說客蒯通就勸韓信說:“將軍奉命攻打齊國,而漢王只不過派密使說服了齊王,難道有詔令要將軍停止前進嗎?憑什麼不能行進呢!何況酈食其是一介之士,乘車到處搖動三寸不爛之舌,降服了齊國七十多個城邑;而將軍率領著幾萬大軍,一年多才攻下趙國的五十多個城邑,反而比不上一個小書生的功勞嗎?”這時,韓信認為蒯通說得對,聽從了他的計策,於是領兵渡過了黃河。齊國已經接受了酈食其的勸說,就留酈食其縱情飲酒,撤除了對付漢軍的防禦。韓信乘機襲擊了齊國曆下的駐軍,於是直達臨淄。齊王田廣以為酈食其出賣了自己,就烹殺了他,然後逃往高密,派使者到楚國請求援救。
韓信平定臨淄以後,就向東追趕田廣,一直追到高密縣的西部。楚王也派龍且帶領兵馬,號稱二十萬,來救援齊國。
齊王田廣和楚將龍且會師跟韓信作戰,尚未交鋒。有人勸龍且說:“漢軍遠離本土,拼死作戰,其勢不可擋。齊、楚兩軍,在自己的土地上作戰,士兵容易失散。不如高築防禦工事,叫齊王派他的親信大臣去招那些已經淪陷的城邑。淪陷城邑里的人聽說自己的國王還在,又有楚兵來救援,一定會反叛漢軍的。漢軍客居兩千裡以外,齊國的城邑都背叛他們,這樣勢必沒有辦法得到糧食,可以不用作戰就使他們投降。”龍且說:“我向來了解韓信的為人,容易對付他。何況我來救齊國,不交戰就使他投降,那我有何功勞?如果交戰後勝了他,齊國的一半土地能歸我所有,為何不交戰?”於是出戰,跟韓信隔著濰水擺開陣勢。韓信就連夜派人做了一萬多個袋子,裝滿沙子,堵住濰水的上游,帶領一半軍隊渡河,襲擊龍且,假裝戰敗往回逃。龍且果然高興地說:“我早就知道韓信膽怯!”於是,渡過濰水追擊韓信。韓信派人挖開堵水的沙袋,河水傾瀉而來。龍且的軍隊大半不能渡過,韓信立即猛烈截擊,殺死了龍且。龍且在濰水東岸的軍隊潰散逃跑。齊王田廣也逃跑了。韓信就追趕敗兵,一直追到城陽,把楚軍的士兵全部俘虜了。
漢王四年,韓信就降服和平定了整個齊國。他派人對漢王說:“齊國是個虛偽狡詐、變化多端、反覆無常的國家,南面鄰近楚國,假如不設置一個代理國王來鎮守它,齊國的局勢就不穩定。我希望當代理國王,有利於局勢。”當這個時候,楚軍正在滎陽緊緊圍困漢王。韓信的使者到達漢營,打開他送來的信一看,漢王勃然大怒,罵道:“我被圍困在這裡,日夜盼望你來幫助我,你倒要自立為王!”張良、陳平暗中踩了一下漢王的腳,並貼近他的耳邊小聲說:“漢軍正當不利的時候,難道能阻止韓信稱王嗎?不如乘機立他為王,好好地待他,讓他自己設法鎮守齊國。不這樣,恐怕就要發生變亂。”漢王也明白了,接著又罵道:“大丈夫既然平定了諸侯,就要做真王才行,為什麼做代理的呢!”於是,派遣張良前去立韓信為齊王,並徵調他的部隊攻打楚軍。
楚國已經失掉了大將龍且,項王恐慌,就派盱眙人武涉去遊說齊王韓信道:“天下人都苦於秦的暴政很久了,因而同心協力攻打秦國。秦國已經被打敗了,大家按功勞大小分割土地,各自在封地上稱王,來使士兵得到休息。現在漢王又興兵東進,侵犯別人的主權,搶奪別人的封地,已經打敗了三秦,又帶兵出函谷關,收編諸侯的士兵來向東進攻楚國,漢王的意圖如不吞併天下就不罷休。他這樣不知滿足,也太過分了。何況漢王不可靠,他落在項王手裡好幾次了,項王同情他而讓他活下來。但他一脫身,就違背盟約,又來攻打項王,他的不可親近不可信賴就這樣。現在您雖然以為跟漢王是深交,替他盡力打仗,但最終會被他擒拿的。您之所以能苟延性命到今天,是項王還活著。當前漢王和楚王的成敗,關鍵就在您了。你投靠西邊,就是漢王勝利;投靠東邊,就是項王勝利。如果項王今天被消滅,就會接著來收拾您了。您和項王有交情,為什麼不反叛漢國而跟楚國聯合,三分天下而稱王呢?如果您放棄了這個機會,自己一定要投靠漢王,去攻打楚王,那麼作為一個聰明人,原來就是這樣嗎!”韓信推辭說:“我侍奉項王,官階不過是個郎中,職位不過是衛士,言不聽,計不從,所以才背叛楚王而投靠漢王。漢王授給我上將軍的印章,交給我幾萬人馬;脫衣服給我穿,分食物給我吃,言聽計從,因此我才能有今天這個樣子。人家這樣依靠和信任我,我背叛他是不好的,就是死了我也不會改變主意。希望您替我向項王道歉。”
武涉離開以後,齊國人蒯通知道天下局勢的關鍵在於韓信,想用奇妙的計謀來打動他,就用看相人的身份遊說韓信道:“我曾經學過給人看相的技藝。”韓信說:“先生給人看相是怎麼樣的?”蒯通回答說:“一個人的高貴和卑賤在於骨相,憂愁和喜悅在於臉色,成功和失敗在於判斷。用這三條來參驗相人,萬無一失。”韓信說:“好!先生看我如何?”蒯通回答說:“希望稍微隔離手下的人。”韓信說:“手下的人離開吧。”蒯通說:“看您的‘面’不過封侯,又危險不安全。看您的‘背’,真是貴不可言。”韓信說:“指的是什麼呢?”蒯通說:“天下剛發難的時候,英雄豪傑建號稱王,一呼百應,天下有志之士,像雲霧那樣聚集,像魚鱗那樣排列,像火花那樣迸發,像狂風那樣驟起。當這個時候,擔心的在於消滅暴秦罷了!現在,楚王跟漢王雙方在爭奪天下,使得天下無辜的百姓肝膽塗地,父子老少的屍骨暴露在荒野中,數也數不完。楚國人從彭城出發,輾轉戰鬥追襲敗兵,直到滎陽,乘勝前進,易如卷席,威震天下。然而,軍隊被困在京、索二地之間,被阻在成皋西部山區而不能前進,到現在有三年了!漢王率領幾十萬的人馬,在鞏縣和洛陽一帶抗拒楚軍,仗著山河的天險,一天交戰數次,可是沒有一點功績;折兵敗北,不能自救,在滎陽戰敗,在成皋受傷,於是逃到宛城和葉縣之間,這就叫作智、勇都困了啊!銳氣在險要的邊塞受到挫傷,而國庫裡的糧食消耗殆盡,老百姓因疲憊而記恨,人心浮動,無所歸宿。照我的估量,這種情勢下,不是天下的聖賢,肯定不能平息天下的禍亂。當今劉、項兩王的命運,就懸在您的手上,您替漢王出力,就是漢王勝利;替項王出力,就是項王勝利。我希望推心置腹、披肝瀝膽,奉獻我的計策,唯恐您不能採納。假如能夠聽取我的計謀,不如雙方兩利地讓他們一起存在下去,跟他們三分天下,鼎足而立,這種形勢誰都不敢先動手。憑著您的聰明才智,擁有眾多的人馬和裝備,佔據著強大的齊國,牽制著燕國和趙國,出兵到劉、項雙方兵力薄弱的地方,來牽制他們的後方,順應百姓的願望,向西阻止楚、漢紛爭,為百姓請命,那麼天下百姓就會聞風而動地響應您了,誰敢不聽從!分割大國削弱強國,用來分封諸侯。諸侯割地復國以後,天下就會信服聽從您,並歸功於齊國,您穩守齊國的故土,擁有膠河、泗水一帶的土地,用恩德安撫諸侯,謙讓恭謹,那麼天下的君王就會相繼來朝拜齊國了!因為聽說‘上天賜給的不接受,反而受到它的懲罰;時機來了不行動,反而遭受它的災難’。希望您仔細地考慮這件事!”
韓信說:“漢王待我很優厚,把他的車給我坐,把他的衣服給我穿,把他的食物給我吃。我聽說:‘乘人家車子的,要分擔人家的禍患;穿人家衣服的,要想到人家的憂慮;吃人家食物的,要死在人家的事業上。’我難道能夠唯利是圖、背信棄義嗎?”蒯通說:“您自以為跟漢王劉邦友好,欲建立千秋萬代的功業,我私下認為錯了。當初,常山王張耳和成安君陳餘還是平民的時候,彼此結成至死不忘的朋友,後來因為張黶、陳澤事件而爭執,兩人相互記恨。常山王背叛項王,捧著項王使者項嬰的頭逃跑,歸順了漢王。漢王借兵給他向東進軍,在泜水南邊殺死了成安君,頭腳分屍兩地,終於為天下人所恥笑。這兩個人的交情,是天下最深厚的了。然而終於相互殘殺,為何呢?禍根就產生在太貪,而且人心難以預料。現在您要用忠誠和信義來和漢王交往,肯定不可能比陳餘、張耳二君的交情更可靠,而你們之間的事情有很多比張饜、陳澤的事情重大得多。所以,我認為您肯定漢王不會危害您,也錯了。大夫文種和范蠡使瀕臨滅亡的越國保存下來,使句踐稱霸,但句踐功成名就,文種身死,范蠡逃亡。野獸已經打盡了,因而獵狗被烹殺。就交往而論,您跟漢王是比不上張耳和陳餘的;就忠誠而論,是不會超過大夫文種和范蠡對於句踐的。這兩種人足夠您借鑑了。希望您深入地考慮這個問題。而且我聽說,勇敢和謀略震動君主的人,自身危險;功業是天下第一的人,無法賞賜。請讓我來說說大王的功績和謀略吧:您渡過西河,俘虜了魏王,擒獲了夏說,帶兵攻佔井陘口,殺死成安君,攻取趙國,制服燕國,平定齊國,南下摧毀了楚國二十萬大軍,東去殺死楚將龍且,西向而報捷,可以說功績之大在天下是沒有第二個人的,而謀略也是世人不能夠超出的。如今,您具有震動君主的威勢,擁有無法賞賜的功績。您歸附楚國,楚國人不會相信;您歸順漢國,漢國人恐懼。您持這樣的威勢和功績,將歸順哪一邊呢?您處在臣子的地位,卻有震動君主的威勢,聲名比天下人都高,我私下為您感到危險。”韓信辭謝說:“先生暫且別說了,我得好好想想!”
幾天以後,蒯通又勸韓信說:“善於聽取意見,是事情成功的徵兆;善於計劃,是事情成功的關鍵。不善於聽取建議,不善於計謀策劃,而能夠長久安穩的人,可就少了。在聽取意見中,沒有一兩次失誤的人,旁人無法用言論迷惑他;在計謀策劃中不至於本末倒置的人,旁人也無法用語詞幹擾他。安於伙伕這種雜役的人,就會失去掌握萬乘大國君權的機會;保證鬥石俸祿的人,就會失卻公卿宰相的地位。所以,聰明的人就會當機立斷;猶豫不決,是成事的災禍。明察毫釐的小計,卻遺忘天下的大計,理智上明知如何做,決策時卻不敢實行,這是一切事情的禍根。因此說:‘猛虎的猶豫,不如黃蜂、蠍子的敢於用刺;駿馬的躊躇,不如劣馬的穩步;勇士的狐疑,不如庸夫的必達。雖然有舜、禹的智慧,但閉口不說,就不如聾啞人的比手畫腳。’這說明可貴的在於能實行。功業難以成功卻容易失敗,時機難以得到卻容易失去。時機啊時機,不會再次到來。希望您仔細考慮這件事。”韓信猶豫不決,不忍心背叛漢王,又自以為功勞很多,漢王終究不會奪走自己的齊國,於是謝絕了蒯通。蒯通的勸說不被採納,後來就假裝瘋癲做了巫師隱跡而去。
漢王被圍困在固陵的時候,採用張良的計策,徵召齊王韓信。韓信就帶兵到垓下會師。項羽被打敗以後,漢高祖突然襲擊,奪去了齊王韓信的兵權。漢王五年正月,改封齊王韓信為楚王,定都於下邳。
韓信到了自己的封地,召見了曾經給飯吃的漂洗絲絮的老大娘,送給她千金。還召見了下鄉的南昌亭長,給他一百錢,說:“您是個小人,做好事有始無終。”又召見曾經侮辱過自己、叫從他褲襠下爬過去的那個年輕人,任他做楚國的中尉。韓信告訴各位將相說:“這位是壯士。當初侮辱我的時候,我難道不能殺死他嗎?但殺了他毫無意義,我之所以隱忍著,就是為了成就今天的事業。”
項王的一員逃亡將領鍾離眜,家住伊廬縣,一向跟韓信友好。項王死後,他就投奔了韓信。漢王記恨鍾離眜,聽說鍾離眜在楚國,就下令叫楚國逮捕他。韓信剛到楚國時,巡視各縣邑,都列兵進出。漢王六年,有人上書揭發楚王韓信謀反。漢高祖採用陳平的計策,天子外出巡視會見諸侯,南方有個雲夢澤,派使臣通告各諸侯到陳縣集會,說:“我將要巡視雲夢澤。”其實是要襲擊韓信,韓信不知。漢高祖將要到達楚國時,韓信想出兵反叛,自己心裡想沒有罪過,要朝見皇上,又怕被擒獲。有人勸韓信說:“您殺了鍾離眜去見皇上,皇上一定高興,無後患。”韓信召見鍾離眜來商量這件事。鍾離眜說:“漢王之所以不來圍攻楚國,是有我鍾離眜在您這兒。假如要逮捕我去私自討好漢王,我今天死了,您也會緊跟著滅亡了。”於是,破口大罵韓信說:“你不是一個厚道的人!”終於自殺了。韓信拿著鍾離眜的頭,到陳縣朝拜漢高祖。皇上命令武士捆綁韓信,放在後面的副車上。韓信說道:“果真像人家所說:‘狡猾的兔子死了,好的獵狗遭烹殺;高飛的鳥完了,好的弓箭被收藏;敵國破滅,謀臣死亡!’天下已經安定,我當然該烹殺!”皇上說:“有人告發你謀反!”於是給韓信戴上刑具。到達洛陽時,赦免了韓信的罪,讓他做淮陰侯。
韓信知道漢王害怕和妒忌自己的才能,常常假裝生病不朝見,也不隨從。韓信從此日夜怨恨,常常悶悶不樂,恥於跟周勃、灌嬰一輩人處在同等地位。韓信曾經拜訪樊噲將軍,樊噲用跪拜的禮節迎來送往,口口聲聲自稱臣子,說:“大王竟肯光臨臣下!”韓信出門時,笑著說:“我這一生,竟然和樊噲等人處在一個行列!”皇上曾經跟韓信閒談各位將領有無才能,認為他們各有長短。皇上問:“像我能帶多少兵?”韓信說:“陛下不過能帶十萬兵!”皇上問:“對你來說怎麼樣?”韓信說:“我是越多越好。”皇上笑著說:“越多越好,為什麼被我擒獲?”韓信說:“陛下不善於帶兵,卻善於駕馭將領,這就是我韓信之所以被陛下擒獲的緣故。況且陛下的地位是上天賜予的,不是人力所做到的。”
陳豨被任命為鉅鹿郡守,向淮陰侯辭行時,淮陰侯拉著他的手,讓左右的人迴避,同他在院子裡散步,抬頭對著天嘆息說:“可以和您說話嗎?我有話想跟您說。”陳豨說道:“一切聽從將軍的吩咐!”淮陰侯說:“您的所在地,是天下精兵所積聚之處;而您又是陛下親信寵愛的臣子。如果有人說您反叛,陛下必定不相信;再有人來告您造反,陛下就會猜疑了;第三次有人告您造反,陛下必定大怒而自己帶兵討伐。我替您從中起兵呼應,天下是可以圖謀的。”陳豨一向瞭解韓信的才幹,相信他,說:“恭敬領教!”漢王十年,陳豨果真反叛。皇上親自領兵前往平亂。韓信稱病,沒有隨從出征。暗中派人到陳豨的住所說:“只管發兵,我會從這裡幫助您!”韓信就跟家臣們謀劃,乘黑夜裡假傳詔令,赦免各官府裡的囚徒和奴隸,欲領著這批人去襲擊呂后和太子劉盈。部署妥當以後,等待陳豨回報。韓信的家臣得罪了韓信,韓信把他囚禁起來,想殺死他。家臣的弟弟就上告,向呂后揭發韓信準備謀反的情況。呂后想召見韓信,怕韓信的黨羽不肯就範,就跟蕭相國商議,派人裝作是從皇上處來,聲稱陳豨已經被捉住殺了,列侯、群臣都要去朝賀。蕭相國欺騙韓信說:“您儘管患病,也得勉強進宮朝賀。”韓信一進宮,呂后就命令武士綁架韓信,在長樂宮的懸鐘室中,把他殺了。韓信正要被斬首的時候說:“我後悔沒有采納蒯通的計謀,竟為婦人小子所欺詐,難道不是天意嗎!”於是殺了韓信一家三族。
漢高祖從征討陳豨的部隊中回來後,到了京城,得知韓信已死,又高興又憐惜,問道:“韓信死時說了什麼話?”呂后說:“韓信說後悔沒有采用蒯通的計策。”漢高祖說:“這人是齊國的說客。”於是,下令齊國逮捕蒯通。蒯通捉來了,皇上說:“你教唆淮陰侯謀反是嗎?”蒯通回答說:“是的,我本來教他。小子不採納我的計謀,所以如今自取滅亡。假如那小子採納我的計策,陛下怎能夠殺害他呢?”皇上惱怒地說:“烹殺他!”蒯通說道:“哎呀,冤枉呀!烹殺我!”皇上說道:“你教唆韓信謀反,有什麼冤枉?”蒯通回答說:“秦王朝綱維鬆弛,山東大亂,異姓諸侯紛紛自立,英雄俊傑像群鴉一樣聚集。秦王失去了帝位,天下共同追逐它,因此高才捷足的人先得到它。盜蹠所養的狗,對著唐堯狂叫,並不是唐堯不仁,狗叫是由於他不是它的主人。正當這個時候,我只知道有韓信,不知道有陛下。況且天下精英,手持利刀,想做陛下所做事業的人很多,只不過能力不行罷了!您又能夠全部烹殺他們嗎?”高祖說:“放了他!”於是赦免了蒯通的罪過。
太史公說:“我到淮陰去,淮陰人對我說:韓信即使是平民的時候,他的志向也和眾人不同。他母親死的時候,窮得無法安葬,卻又經營寬敞的墳地,讓墳地旁邊能安置一萬戶人家。我看了他母親的墳墓,確實是這樣子。假如韓信能夠謙讓地學習聖賢的道理,不炫耀自己的功勞,不矜誇自己的才能,那就差不多了。他對漢朝的功勳,可以跟周公、召公、姜太公這些人相比,享用後世的祭祀了。可是他不從事這個,而在天下大局已經安定的時候,反而圖謀反叛,殺滅他的宗族,不也是應該的嗎!”
第七十五卷
韓信盧綰列傳第三十三
本傳是韓王韓信(不是淮陰侯韓信)、盧綰、陳豨三個人的合傳。這三個人原來都是劉邦的親信部下,和劉邦的關係都非常好,盧綰更是和劉邦世代友好,而且能“出入臥內”,“雖蕭、曹等,特以事見禮,至其親倖,莫及盧綰”。但最後他們都舉旗反叛,並且大多勾結匈奴,以和漢朝對抗。通過這篇傳記,作者似乎在告訴我們:世上沒有永恆的敵人,也沒有永恆的朋友。
是什麼使他們由親密的朋友變成仇敵的呢?主要有以下兩點原因:
其一是爭權奪利。權力鬥爭是統治集團內部分裂殘殺的主要原因。劉邦剛剛開始起義有兩個勁敵,一是強秦,一是項羽。在大敵當前的時候,他招降納叛,網羅人才,對於自己聯盟內某些人的不恭也能容忍。但等到天下已定,就開始大肆誅殺功臣,且不說韓王韓信、盧綰、陳豨,就連淮陰侯韓信、黥布、彭越等勞苦功高的人,也未能倖免於難。劉邦對這些人的猜忌使他們成為驚弓之鳥,他們明知造反要被殺,但是還得鋌而走險,因為他們都是當時極有才能的人,實在不甘心束手就擒。
其二是劉邦謀士們的慫恿,反臣謀士們的挑撥,使得本來就已緊張的關係更加惡化。例如陳豨的造反與劉邦的大臣周昌有很大關係,周昌看到陳豨賓客車騎甚盛,便向皇帝彙報,懷疑陳豨要造反。而盧綰的造反,他的謀士張勝也起了很大作用。這些在本傳中都有詳細的記載。
【原文】
韓王信者,故韓襄王孽孫[1]也,長八尺五寸。及項梁之立楚後[2]懷王也,燕、齊、趙、魏皆已前王,唯韓無有後,故立韓諸公子橫陽君成[3]為韓王,欲以撫定韓故地。項梁敗死定陶,成奔懷王。沛公引兵擊陽城,使張良以韓司徒降下韓故地,得信,以為韓將,將其兵從沛公入武關。
沛公立為漢王,韓信從入漢中,乃說[4]漢王曰:“項王王諸將[5]近地,而王獨遠居此,此左遷[6]也。士卒皆山東人,跂[7]而望歸,及其鋒東鄉[8],可以爭天下。”漢王還定三秦,乃許信為韓王,先拜信為韓太尉,將兵略韓[9]地。
【註釋】
[1]孽孫:庶出的孫子。
[2]楚後:楚王的後代、繼承人。
[3]諸公子:庶出的王子們。橫陽君成:指韓成,以其曾被封為橫陽君。故稱。
[4]說:遊說。
[5]王諸將:封諸將為王。
[6]左遷:降職。
[7]跂:通“企”,踮起腳尖。
[8]東鄉:向東進軍。鄉,通“向”。
[9]略:掠奪,奪取。
【原文】
項籍之封諸王皆就國,韓王成以不從無功,不遣就國,更[1]以為列侯。及聞漢遣韓信略韓地,乃令故項籍遊吳時吳令鄭昌為韓王以距[2]漢。漢二年,韓信略定韓十餘城。漢王至河南,韓信急擊韓王昌陽城。昌降,漢王乃立韓信為韓王,常將韓兵從。三年,漢王出滎陽,韓王信、周苛等守滎陽。及楚敗滎陽,信降楚,已而得亡,復歸漢,漢復立以為韓王,竟從擊破項籍,天下定。五年春,遂與剖符[3]為韓王,王潁川。
明年春,上以韓信材武[4],所王北近鞏、洛,南迫宛、葉,東有淮陽,皆天下勁兵處[5],乃詔徒韓王信王太原以北,備禦胡,都晉陽。信上書曰:“國被邊,匈奴數入,晉陽去塞遠,請治馬邑。”上許之,信乃徙[6]治馬邑。秋,匈奴冒頓大圍信,信數使使胡求和解。漢發兵救之,疑信數間使,有二心,使人責讓[7]信。信恐誅,因與匈奴約共攻漢,反,以馬邑降胡,擊太原。
【註釋】
[1]更:改。
[2]距:通“拒”,抵抗。
[3]剖符:古時帝王授予諸侯和功臣的憑證。剖分為二,帝王和諸侯各執其一,故稱剖符。
[4]材武:有勇有謀。
[5]勁兵處:屯強兵的地方,即兵家必爭的戰略要地。
[6]徙:遷,移。
[7]讓:責備。
【原文】
七年冬,上自往擊,破信軍銅鞮,斬其將王喜。信亡走[1]匈奴。與其將白土人曼丘臣、王黃等立趙苗裔[2]趙利為王,復收信敗散兵,而與信及冒頓謀攻漢。匈奴使左右賢王將萬餘騎與王黃等屯廣武以南,至晉陽,與漢兵戰,漢大破之,追至於離石,復破之。匈奴復聚兵樓煩西北,漢令車騎[3]擊破匈奴。匈奴常敗走,漢乘勝追北[4],聞冒頓居代谷,高皇帝居晉陽,使人視冒頓,還報曰“可擊”。上遂至平城。上出白登,匈奴騎圍上,上乃使人厚遺閼氏[5]。閼氏乃說冒頓曰:“今得漢地,猶不能居;且兩主不相厄。”居七日,胡騎稍引去。時天大霧,漢使人往來,胡不覺。護軍中尉陳平言上曰:“胡者全兵[6],請令強弩傅[7]兩矢外向,徐行出圍。”入平城,漢救兵亦到,胡騎遂解去,漢亦罷兵歸。韓信為匈奴將兵往來擊邊。
【註釋】
[1]亡走:逃跑。
[2]苗裔:後代。
[3]車騎:騎兵和戰車部隊。
[4]追北:追擊敗逃的軍隊。
[5]遺:贈送。閼氏:單于的正妻,地位等於漢之王后。
[6]全兵:指全用弓箭長矛等進攻型武器。
[7]傅:通“附”。
【原文】
漢十年,信令王黃等說誤陳豨。十一年春,故韓王信復與胡騎入居參合,距漢。漢使柴將軍擊之,遺信書曰:“陛下寬仁,諸侯雖有畔亡[1],而復歸,輒復故位號,不誅也。大王所知。今王以敗亡走胡,非有大罪,急自歸!”韓王信報曰:“陛下擢僕起閭巷[2],南面稱孤,此僕之幸也。滎陽之事[3],僕不能死,囚於項籍,此一罪也。及寇攻馬邑,僕不能堅守,以城降之,此二罪也。今反為寇將兵,與將軍爭一旦之命,此三罪也。夫種、蠡[4]無一罪,身死亡;今僕有三罪於陛下,而欲求活於世,此伍子胥所以僨[5]於吳也。今僕亡匿山谷間,旦暮乞貸蠻夷,僕之思歸,如痿人[6]不忘起,盲者不忘視也,勢不可耳。”遂戰。柴將軍屠參合,斬韓王信。
【註釋】
[1]畔亡:背叛逃亡。畔,通“叛”。
[2]擢:提拔。閭巷:街巷,代指平民百姓。
[3]滎陽之事:指滎陽之戰,在此戰中韓信被項籍俘獲投降。
[4]種、蠡:指文種、范蠡。
[5]僨:倒覆,僵仆。
[6]痿人:癱瘓的人。
【原文】
信之入匈奴,與太子俱[1];及至頹當城,生子,因名頹當。韓太子亦生子,命曰嬰。至孝文十四年,頹當及嬰率其眾降漢。漢封頹當為弓高侯,嬰為襄城侯。吳楚軍時[2],弓高侯功冠諸將。傳子至孫,孫無子,失侯。嬰孫以不敬失侯。頹當孽孫韓嫣,貴幸,名富顯於當世。其弟說,再封,數稱將軍,卒為案道侯。子代,歲餘坐法[3]死。後歲餘,說孫曾拜為龍額侯,續說後。
【註釋】
[1]太子:指韓太子,即韓信的兒子。俱:一道同行。
[2]吳楚軍時:指漢平定吳楚七國之亂的戰爭,事在景帝三年(前154)。參見《吳王濞列傳》等。
[3]坐法:因犯法而被判罪。
【原文】
盧綰者,豐人也,與高祖同裡[1]。盧綰親與高祖太上皇[2]相愛,及生男,高祖、盧綰同日生,裡中持羊酒賀兩家。及高祖、盧綰壯,俱學書,又相愛也。裡中嘉兩家親相愛,生子同日,壯又相愛,復賀兩家羊酒。高祖為布衣[3]時,有吏事[4]辟匿,盧綰常隨出入上下。及高祖初起沛,盧綰以客從,入漢中為將軍,常侍中。從東擊項籍,以太尉常從,出入臥內,衣被飲食賞賜,群臣莫敢望,雖蕭、曹等[5],特以事見禮,至其親倖,莫及盧綰,綰封為長安侯。長安,故咸陽也。
【註釋】
[1]同裡:同鄉。
[2]親:父母。此處指父親。太上皇:指漢高祖劉邦的父親。
[3]布衣:平民的穿著,以之代指平民。
[4]吏事:官吏的事務,此指被官吏追拿。
[5]蕭、曹:指蕭何、曹參。
【原文】
漢五年冬,以[1]破項籍,乃使盧綰別將[2],與劉賈擊臨江王共尉,破之。七月還,從擊燕王臧荼,臧荼降。高祖已定天下,諸侯非劉氏而王者七人。欲王盧綰,為群臣觖望[3]。及虜臧荼,乃下詔諸將相列侯,擇群臣有功者以為燕王。群臣知上欲王盧綰,皆言曰:“太尉長安侯盧綰常從平定天下,功最多,可王燕。”詔許之。漢五年八月,乃立盧綰為燕王。諸侯王得幸莫如燕王。
漢十一年秋,陳豨反代地,高祖如[4]邯鄲擊豨兵,燕王綰亦擊其東北。當是時,陳豨使王黃求救匈奴。燕王綰亦使其臣張勝於匈奴,言豨等軍破。張勝至胡,故燕王臧荼子衍出亡在胡,見張勝曰:“公所以重於燕者,以習胡事也。燕所以久存者,以諸侯數反,兵連不決也。今公為燕欲急滅豨等,豨等已盡,次亦至燕,公亦且[5]為虜矣。公何不令燕且緩陳豨而與胡和?事寬,得長王燕,即有漢急,可以安國。”張勝以為然,乃私令匈奴助豨等擊燕。燕王綰疑張勝與胡反,上書請族[6]張勝。勝還,具道所以為者。燕王寤[7],乃詐論它人,脫勝家屬,使得為匈奴間[8],而陰使範齊之陳豨所,欲令久亡,連兵勿決。
【註釋】
[1]以:通“已”。
[2]別將:單獨率軍,不同於以前跟從高祖。或謂帶領另一支部隊。
[3]觖望:因不滿而怨恨,猶言怨望。
[4]如:往……,到……。
[5]且:將。
[6]族:滿門抄斬。
[7]寤:通“悟”,醒悟、理解。
[8]間:間諜。
【原文】
漢十二年,東擊黥布,豨常將兵居代,漢使樊噲擊斬豨。其裨將[1]降,言燕王綰使範齊通計謀於豨所。高祖使使召盧綰,綰稱病。上又使闢陽侯審食其、御史大夫趙堯往迎燕王,因驗問左右。綰愈恐,閉匿,謂其倖臣曰:“非劉氏而王,獨我與長沙耳。往年[2]春,漢族淮陰,夏,誅彭越,皆呂后計。今上病,屬任[3]呂后。呂后婦人,專欲以事誅異姓王者及大功臣。”乃遂稱病不行。其左右皆亡匿。語頗洩,闢陽侯聞之,歸具報上,上益怒。又得匈奴降者,降者言張勝亡在匈奴,為燕使。於是上曰:“盧綰果反矣!”使樊噲擊燕。燕王綰悉將其宮人家屬騎數千居長城下,侯伺,幸[4]上病癒,自入謝[5]。四月,高祖崩,盧綰遂將其眾亡入匈奴,匈奴以為東胡盧王。綰為蠻夷所侵奪,常思復歸。居歲餘,死胡中。
高後時,盧綰妻子亡降漢,會高後病,不能見,舍燕邸,為欲置酒見之。高後竟崩,不得見。盧綰妻亦病死。
孝景中六年,盧綰孫他之,以東胡王降,封為亞谷侯。
【註釋】
[1]裨將:副將。
[2]往年:去年。
[3]屬任:託付而任用之。屬:委託,交付。
[4]幸:希望。
[5]謝:賠禮道歉,謝罪。
【原文】
陳豨者,宛朐人也,不知始所以得從。及高祖七年冬,韓王信反,入匈奴,上至平城還,乃封豨為列侯,以趙相國[1]將監趙、代邊兵,邊兵皆屬焉。
豨常[2]告歸過趙,趙相國周昌見豨賓客隨之者千餘乘,邯鄲官舍皆滿。豨所以待賓客布衣交,皆出客下。豨還之代,周昌乃求入見。見上,具言豨賓客盛甚,擅兵[3]於外數歲,恐有變。上乃令人覆案[4]豨客居代者財物諸不法事,多連引豨。豨恐,陰令客通使王黃、曼丘臣所。及高祖十年七月,太上皇崩,使人召豨,豨稱病甚。九月,遂與王黃等反,自立為代王,劫略趙、代。
【註釋】
[1]趙相國:誤,應為代相國。見王先謙《漢書補註》。
[2]常:通“嘗”,曾經。
[3]擅兵:指掌握兵權。
[4]覆案:反覆追查。
【原文】
上聞,乃赦趙,代吏人為豨所詿誤[1]劫略者,皆赦之。上自往,至邯鄲,喜曰:“豨不南據漳水,北守邯鄲,知其無能為也。”趙相奏斬常山守、尉,曰:“常山二十五城,豨反,亡其二十城。”上問曰:“守、尉反乎?”對曰:“不反。”上曰:“是力不足也。”赦之,復以為常山守、尉。上問周昌曰:“趙亦有壯士可令將者乎?”對曰:“有四人。”四人謁[2],上謾罵[3]曰:“豎子[4]能為將乎?”四人慚伏,上封之各千戶,以為將。左右諫曰:“從入蜀、漢,伐楚,功未遍行,今此何功而封?”上曰:“非若所知!陳豨反,邯鄲以北皆豨有,吾以羽檄[5]徵天下兵,未有至者,今唯獨邯鄲中兵耳。吾胡愛四千戶封四人,不以慰趙子弟!”皆曰:“善。”於是上曰:“陳豨將誰?”曰:“王黃、曼丘臣,皆故賈人[6]。”上曰:“吾知之矣。”乃各以千金購[7]黃、臣等。
【註釋】
[1]詿誤:貽誤,連累。
[2]謁:拜見。
[3]謾罵:亂罵。謾,通“漫”。
[4]豎子:對人輕蔑的稱呼,猶今之“小子”。
[5]羽檄:插上羽毛的緊急文告。
[6]賈人:居貨待售之人,指坐商。
[7]購:為緝捕在逃者而重賞徵求或重金收買。
【原文】
十一年冬,漢兵擊斬陳豨將侯敞、王黃於曲逆下,破豨將張春於聊城,斬首萬餘。太尉勃[1]入定太原、代地。十二月,上自擊東垣,東垣不下,卒罵上;東垣降,卒罵者斬之,不罵者黥[2]之。更名東垣為真定。王黃、曼丘臣其麾下[3]受購賞之,皆生得,以故陳豨軍遂敗。
上還至洛陽。上曰:“代居常山北,趙乃從山南有之,遠。”乃立子恆為代王,都中都,代、雁門皆屬代。
高祖十二年冬,樊噲軍卒追斬豨於靈丘。
【註釋】
[1]勃:指周勃。
[2]黥:通“剠”。古代肉刑的一種,即墨刑,以刀刺人面額後用墨涅之。
[3]麾下:部下。麾:軍旗。
【原文】
太史公曰:韓信、盧綰非素積德累善之世,徼一時權變[1],以詐力[2]成功,遭漢初定,故得列地[3],南面稱孤。內見疑強大,外倚蠻貊以為援,是以日疏自危,事窮智困,卒赴匈奴,豈不哀哉!陳豨,梁人,其少時數稱慕魏公子[4];及將軍守邊,招致賓客而下士,名聲過實。周昌疑之,疵瑕[5]頗起,懼禍及身,邪人進說,遂陷無道[6]。於戲[7]悲夫!夫計之生孰成敗於人也深矣!
【註釋】
[1]徼:僥倖。權變:隨機應變。
[2]詐力:欺詐和勇力。
[3]列地:分割土地。列,通“裂”。
[4]魏公子:指戰國時魏國信陵君無忌。
[5]疵瑕:毀責,過失。
[6]無道:暴虐,沒有德政。
[7]於戲:通“嗚呼”。
【譯文】
韓王韓信是原來韓襄王的庶出孫子,身高八尺五寸。到了項梁擁立楚王的後代楚懷王的時候,燕國、齊國、趙國、魏國都早已自己立下了國王,只有韓沒有立下後嗣,所以才立了韓國諸公子中的橫陽君韓成為韓王,想以此來佔據平定原韓國的土地。項梁在定陶戰敗而死,韓成投奔楚懷王。沛公帶軍隊進攻陽城時,命張良以韓國司徒的身份降服了韓國原有地盤,得到韓信,任命他為韓國將軍,帶領他的軍隊隨從沛公進入武關。
沛公被立為漢王,韓信隨從沛公進入漢中,就說服漢王道:“項羽把自己的部下都封在中原附近地區,只把您封到這偏遠的地方,這是一種貶職的表示啊!您部下士兵都是崤山以東的人,他們都踮起腳尖,急切地盼望返回故鄉,趁著他們銳氣強盛向東進發,就可以爭奪天下。”漢王回軍平定三秦時,就答應將要封韓信為韓王,先任命他為韓太尉,帶兵去攻取韓國舊地。
項羽所封的諸侯王都到各自的封地去,韓王韓成因沒跟隨項羽征戰,沒有戰功,不派他到封地去,改封他為列侯。等到聽說漢王派韓信攻取韓地,就命令自己遊歷吳地時的吳縣縣令鄭昌做韓王以抗拒漢軍。漢高祖二年(前205),韓信平定了韓國的十幾座城池。漢王到達河南,韓信在陽城猛攻韓王鄭昌。鄭昌投降,漢王就立韓信為韓王,常帶領韓地軍隊跟隨漢王。漢高祖三年,漢王撤出滎陽,韓王韓信和周苛等人守衛滎陽。等到楚軍攻破滎陽,韓信投降了楚軍,不久得以逃出,又投歸漢王,漢王再次立他為韓王,最終跟從漢王擊敗項羽,平定了天下。漢高祖五年春天,漢高祖就和韓信剖符為信,正式封他為韓王,封地在潁川。
第二年(前201)春天,高祖認為韓信有勇有謀,封地潁川北靠近鞏縣、洛陽,南逼近宛縣、葉縣,東邊則是重鎮淮陽,這些都是天下的戰略要地,就下詔命韓王韓信遷移到太原以北地區,以防備抵禦匈奴,建都晉陽。韓信上書說:“我的封國緊靠邊界,匈奴多次入侵,晉陽距離邊境較遠,請允許我建都馬邑。”皇帝答應了,韓信就把都城遷到馬邑。在這年秋天,匈奴冒頓單于重重包圍了韓信,韓信多次派使者到匈奴處求和。漢朝派人帶兵前往援救,但懷疑韓信多次私派使者,有背叛漢朝之心,派人責備韓信。韓信害怕被殺,於是就和匈奴約定好共同攻打漢朝,起兵造反,把國都馬邑拿出投降匈奴,並率軍攻打太原。
高祖七年(前200)冬天,皇帝親自率軍前往攻打,在銅鞮擊敗韓信的軍隊,並將其部將王喜斬殺。韓信逃跑投奔匈奴,他的部將白土人曼丘臣、王黃等人擁立趙王的後代趙利為王,又收攏韓信被擊敗逃散的軍隊,並和韓信及匈奴冒頓單于商議一齊攻打漢朝。匈奴派遣左右賢王帶領一萬多騎兵和王黃等人駐紮廣武以南地區,到達晉陽時,和漢軍交戰,漢軍將他們打得大敗,乘勝追到離石,又把他們打敗。匈奴再次在樓煩西北地區聚集軍隊,漢高祖命令戰車部隊和騎兵把他們打敗。匈奴常敗退逃跑,漢軍乘勝追擊敗兵,聽說冒頓單于駐紮代谷,漢高祖當時在晉陽,派人去偵察冒頓,偵察人員回來報告說“可以出擊”。皇帝也就到達平城。皇帝出城登上白登山,被匈奴騎兵團團圍住,皇帝就派人送給匈奴王后閼氏許多禮物。閼氏便勸冒頓單于說:“現在已經攻取了漢朝的土地,但還是不能居住下來,更何況兩國君主不互相圍困。”過了七天,匈奴騎兵逐漸散去。當時天降大霧,漢朝派人在白登山和平城之間往來,匈奴一點也沒有察覺。護軍中尉陳平對皇帝說:“匈奴人都用長槍弓箭,請命令士兵每張強弩朝外搭兩支利箭,慢慢地撤出包圍圈。”撤進平城之後,漢朝的救兵也趕到了,匈奴的騎兵這才解圍而去。漢朝也收兵而歸。韓信為匈奴人帶兵往來在邊境一帶攻擊漢軍。
漢高祖十年(前197),韓信命王黃等人勸說陳豨,使其誤信而反。十一年春天,前韓王韓信又和匈奴騎兵一起侵入參合,對抗漢朝。漢朝派遣柴將軍帶兵前去迎擊,柴將軍先寫信給韓信說:“皇帝陛下寬厚仁愛,儘管有些諸侯背叛逃亡,但當他們再度歸順的時候,總是恢復其原有的爵位名號,並不加誅殺。這些都是大王您所知道的。現在,您是因為戰敗才逃歸匈奴的,並沒有大罪,您應該趕快來歸順!”韓王韓信回信道:“皇帝把我從里巷平民中提拔上來,使我南面稱王,這對我來說是萬分榮幸的。在滎陽保衛戰中,我不能以死效忠,而被項羽關押。這是我的第一條罪狀。等到匈奴進犯馬邑,我不能堅守城池,獻城投降。這是我的第二條罪狀。現在反而為敵人帶兵,和將軍爭戰,爭這旦夕之間的活頭。這是我的第三條罪狀。文種、范蠡沒有一條罪狀,但在成功之後,一個被殺一個逃亡;現在我對皇帝犯下了三條罪狀,還想在世上求取活命,這就是伍子胥最終死在吳國的原因啊!現在我逃命隱藏在山谷之中,每天都靠向蠻夷乞討過活,我思歸之心,就同癱瘓的人不忘記直立行走,盲人不忘記睜眼看一看一樣,只不過情勢不允許罷了。”於是兩軍交戰,柴將軍屠平參合城,並將韓王韓信斬殺。
韓信投靠匈奴的時候,和自己的太子同行,等到了頹當城,生了一個兒子,因而取名叫頹當。韓太子也生下一個兒子,取名為嬰。到孝文帝十四年(前166),韓頹當和韓嬰率領部下投歸漢朝。漢朝封韓頹當為弓高侯,韓嬰為襄城侯。在平定吳楚七國之亂時,弓高侯的軍功超過其他將領。爵位兒子傳到孫子,他的孫子沒有兒子,侯爵被取消。韓嬰的孫子因犯有不敬之罪,侯爵被取消。韓頹當庶出的孫子韓嫣,地位尊貴,很受皇帝寵愛,名聲和富貴都榮顯於當世。他的弟弟韓說,再度被封侯,並多次受命為將軍,最後封為案道侯。兒子繼承侯爵,一年多之後因犯法被處死。又過一年多,韓說的孫子韓曾被封為龍額侯,繼承了韓說的爵位。
盧綰是豐邑人,和漢高祖是同鄉。盧綰的父親和高祖的父親非常要好,等到生兒子時,漢高祖和盧綰又是同日而生。鄉親們抬著羊酒去兩家祝賀,等到高祖、盧綰長大了,在一塊讀書,又非常要好。鄉親們見這兩家父輩非常要好,兒子同日出生,長大後又很要好,再次抬著羊酒前去祝賀。高祖還是平民百姓的時候,被官吏追拿需要躲藏,盧綰總是隨同左右,東奔西走,到高祖從沛縣起兵時,盧綰以賓客的身份相隨,到漢中後,擔任將軍,總是陪伴高祖身邊。跟從高祖東擊項羽時,以太尉的身份不離左右,可以在高祖的臥室內進進出出,衣被飲食方面的賞賜豐厚無比,其他大臣沒人能企及,就是蕭何、曹參等人,也只是因事功而受到禮遇,至於說到親近寵幸,沒人能趕得上盧綰。盧綰被封為長安侯。長安就是原來的咸陽啊。
漢高祖五年(前202)的冬天,已經擊敗了項羽,就派盧綰另帶一支軍隊,和劉賈一起攻打臨江王共尉,將他擊敗。七月凱旋,跟隨皇帝攻打燕王臧荼,臧荼投降。高祖平定天下之後,在諸侯中不是劉姓而被封王的共有七個人。高祖想封盧綰為王,但又害怕群臣怨恨不滿。等到俘虜臧荼之後,就下詔封將相們為列侯,在群臣中挑選有功的人封為燕王。文武群臣都知道皇帝想封盧綰為王,就一齊上言道:“太尉長安侯盧綰經常跟隨皇帝平定天下,功勞最多,可以封為燕王。”皇帝下詔批准了此項建議。漢高祖五年八月,就立盧綰為燕王,所有諸侯王受到的皇帝寵幸都比不上燕王。
漢高祖十一年(前196)秋天,陳豨在代地造反。高祖到邯鄲去攻打陳豨的部隊,燕王盧綰也率軍攻打他的東北部。在這時,陳豨派王黃去向匈奴求救。燕王盧綰也派部下張勝出使匈奴,聲稱陳豨等人的部隊已被擊敗。張勝到匈奴以後,前燕王臧荼的兒子臧衍逃亡在匈奴,見到張勝說:“您之所以在燕國受重用,是您熟悉匈奴事務。燕國之所以能長期存在,是諸侯多次反叛,戰爭連年不斷。現在您想為燕國儘快消滅陳豨等人,但陳豨等人被消滅之後,接著就要輪到燕國,您這班人也要成為俘虜了。您為什麼不讓燕國延緩攻打陳豨而與匈奴修好呢?戰爭延緩了,能使盧綰長期為燕王,如果漢朝有緊急事變,也可以藉此安定國家。”張勝認為他的話是對的,就暗中讓匈奴幫助陳豨攻打燕國。燕王盧綰懷疑張勝和匈奴勾結,一起反叛,就上書皇帝請求把張勝滿門抄斬。張勝返回,把之所以這樣幹全部告訴了盧綰。盧綰覺悟了,就找了一些替身治罪處死了,把張勝的家屬釋放,使張勝成為匈奴的間諜,又暗中派遣範齊到陳豨的處所,想讓他長期叛逃在外,使戰爭連年不斷。
漢高祖十二年,東征黥布,陳豨經常率軍在代地駐紮,漢派遣樊噲攻打陳豨並將其斬殺。他的一員副將投降,說燕王盧綰派範齊到陳豨處互相交流情報,商議策劃。高祖派使臣召盧綰進京,盧綰稱病推託不往。皇帝又派闢陽侯審食其、御史大夫趙堯前去迎接燕王,並順便查問燕王部下臣子。盧綰更加害怕,閉門躲藏不出,對自己寵信的臣子說:“不是劉姓而被封為王的,只有我盧綰和長沙王吳芮了。去年春天,漢朝把淮陰侯韓信滿門抄斬,夏天,又殺掉了彭越,這都是呂后的計謀。現在皇帝重病在身,把國事全部交給了呂后。而呂后是個婦女,總想找個藉口殺掉異姓諸侯王和功高的大臣。”於是,盧綰還是推託有病,拒絕進京。盧綰的部下臣子都逃跑躲藏。但盧綰的話洩露出一些,闢陽侯聽到了,便把這一切都報告了皇帝,皇帝更加生氣。後來,漢朝又得到一些投降的匈奴人,說張勝逃到匈奴中,是燕王的使者。於是,皇帝說:“盧綰真的反了!”就派樊噲攻打燕國。燕王盧綰把自己所有的宮人家屬以及幾千名騎兵安頓在長城下,等待機會,希望皇帝病好之後,親自進京謝罪。四月,高祖逝世,盧綰也就帶領部下逃入匈奴,匈奴封他為東胡盧王。盧綰受到匈奴的侵凌掠奪,總是想著重返漢朝。過了一年多,盧綰在匈奴逝世。
在高後時,盧綰的妻子兒女逃出匈奴重投漢朝,正趕上高後病重,不能相見,住在了燕王在京的府邸,準備在病好之後再設宴相見。但高後竟去世了,未能見面。盧綰的妻子也因病去世。
漢景帝中元六年(前144),盧綰的孫子盧他之以東胡王的身份向漢投降,被封為亞谷侯。
陳豨是宛朐人,不知當初是什麼原因得以跟從高祖。到高祖七年冬天,韓王韓信反叛,逃入匈奴,皇帝到平城而回,封陳豨為列侯,以趙國相國的身份率領督統趙國、代國的邊防部隊,這一帶戍衛邊疆的軍隊統歸他管轄。
陳豨曾休假回鄉路過趙國,趙相國周昌看到陳豨的隨行賓客有一千多輛車子,把邯鄲所有的官舍全部住滿。而陳豨對待賓客用的是平民百姓之間的交往禮節,而且總是謙卑恭敬,屈己待人。陳豨回到代國,周昌就請求進京朝見。見到皇帝之後,把陳豨賓客眾多,在外獨掌兵權好幾年,恐怕會有變故等事全盤說出。皇帝就命人追查陳豨的賓客在財物等方面違法亂紀的事,其中不少事情牽連到陳豨。陳豨非常害怕,暗中派賓客到王黃、曼丘臣處通消息。到高祖十年(前197)七月,皇帝的父親去世了,皇帝派人召陳豨進京,但陳豨稱自己病情嚴重。九月,便與王黃等人一同反叛,自立為代王,劫掠了趙、代兩地。
皇帝聽說之後,就一律赦免了被陳豨牽累而進行劫掠的趙、代官吏。皇帝親自前往,到達邯鄲後高興地說:“陳豨不在南面佔據漳水,北面守住邯鄲,由此可知他不會有所作為。”趙相國上奏請求把常山的郡守、郡尉斬首,說:“常山共有二十五座城池,陳豨反叛,失掉了其中二十座。”皇帝問:“郡守、郡尉反叛了嗎?”趙相國回答說:“沒反叛。”皇帝說:“這是力量不足的緣故。”赦免了他們,同時還恢復了他們的守、尉職務。皇帝問周昌說:“趙國還有能帶兵打仗的壯士嗎?”周昌回答說:“有四個人。”然後,讓這四個人拜見皇帝,皇帝一見便破口大罵道:“你們這些小子也能帶兵打仗嗎?”四個人慚愧地伏在地上。但皇帝還是各封給他們一千戶的食邑,任命為將。左右近臣諫勸道:“有不少人跟隨您進入蜀郡、漢中,其後又征伐西楚,有功卻未得到普遍封賞,現在這幾個人有什麼功勞而予以封賞?”皇帝說:“這就不是你們所能瞭解的了!陳豨反叛,邯鄲以北都被他佔領,我用緊急文告來徵集各地軍隊,但至今仍未有人到達,現在可用的就只有邯鄲一處的軍隊而已。我何必要吝惜封給四個人的四千戶,不用它來撫慰趙地的年輕人呢!”左右近臣都說:“對。”於是,皇帝又問:“陳豨的將領都有誰?”左右回答說:“有王黃、曼丘臣,以前都是商人。”皇帝說:“我知道了。”於是,各懸賞千金來求購王黃、曼丘臣等的人頭。
高祖十一年(前196)冬天,漢軍在曲逆城下攻擊並斬殺了陳豨的大將侯敞、王黃,又在聊城把陳豨的大將張春打得大敗,斬首一萬多人。太尉周勃進軍平定了太原和代郡。十二月,皇帝親自率軍攻打東垣,但未能攻克,叛軍士卒辱罵皇帝;不久東垣投降,凡是罵皇帝的士卒一律斬首,其他沒罵的士卒則處以黥刑,在額頭上刺字。把東垣改名真定。王黃、曼丘臣的部下所有被懸賞徵求的,一律都被活捉。因此,陳豨的軍隊也就徹底潰敗了。
皇帝到達洛陽。皇帝說:“代郡地處常山的北面,趙國卻從山南來控制它,太遙遠了。”於是就封兒子劉恆為代王,以中都為國都,代郡、雁門都隸屬代國。
高祖十二年(前195)冬天,樊噲的士卒追到靈丘把陳豨斬首。
太史公說:“韓信、盧綰並不是一向積德累善的世家,而是僥倖於一時隨機應變,以欺詐和暴力獲得成功,正趕上漢朝剛剛建立,所以才能夠分封領土,南面為王。在內由於勢力強大而被懷疑,在外倚仗著外族作援助。因此,日益被皇帝疏遠,自陷危境,走投無路,無計可施,最終迫不得已投奔匈奴,難道不可悲嗎!陳豨是梁地人,在他年輕的時候,每每稱讚、傾慕魏公子信陵君;等到後來他率領軍隊守衛邊疆,招集賓客,禮賢下士,名聲超過了實際。周昌懷疑他,許多過失也就從這裡產生了,由於害怕災禍臨頭,奸邪小人又乘機進說,於是終於使自己陷於大逆不道的境地。哎呀,太可悲了!由此可見,謀慮的成熟與否和成敗如何,這對一個人的影響太深遠了!”
第七十六卷
田儋列傳第三十四
本傳是秦末和楚漢相爭之際齊國田氏家族的一篇合傳,以田儋在反秦戰爭中首難建齊,故以“田儋列傳”名篇。在《史記》中,和其他的《列傳》相比較,篇幅較短。但容量較大,它寫了當時田氏家族的十幾個人物,描繪了當時齊魯大地的多起重大事件。
這篇列傳以齊國的興衰成敗作為主線,並以此統領全篇。由於本篇所寫的人物多、事件多,倘若沒有一條主線的話,很容易使人讀後感到枝葉繁生,不著邊際,而司馬遷在描寫的時候抓住了齊國興衰成敗這一線索,圍繞這一線索來展開矛盾衝突和故事情節。這是本篇的第一個特點。本篇的第二個特點是,描寫的人物雖多,但集中筆墨,重點突出。主要寫了三個人物,即田儋、田榮和田橫。對於田儋,重點寫他起事時的足智多謀,剛勇果斷。他借殺死犯罪家奴要報告官府得知為由,殺死狄城守令,迅速起兵以響應陳涉。對於田榮,雖然也表現了他的勇敢堅強,但主要寫他對個人恩怨斤斤計較,不能以大局為重,最後以此而失敗。在田儋、田榮、田橫三個人物當中,司馬遷最敬仰因而描繪用力也最多的是田橫。在田橫的苦心經營之下,齊國由原來千瘡百孔、破落不堪的海隅之地成為一個有千里之地、二十萬精兵的強大諸侯國。
作者司馬遷受過宮刑,更反覆思考過死和人生的價值與意義。他在最後飽含深情地慷慨嘆道:“田橫之高節,賓客慕義而從橫死,豈非至賢!餘因而列焉。不無善畫者,莫能圖,何哉?”這是多麼深重的歷史遺憾!
【原文】
田儋者,狄人也。故齊王[1]田氏族也。儋從弟[2]田榮,榮弟田橫,皆豪[3],宗強,能得人。
陳涉之初起王楚也[4],使周巿略定魏地,北至狄,狄城守。田儋詳[5]為縛其奴,從少年之廷,欲謁殺奴[6]。見狄令,因擊殺令,而召豪吏子弟曰:“諸侯皆反秦自立,齊,古之建國[7],儋,田氏,當王。”遂自立為齊王,發兵以擊周巿。周巿軍還去,田儋因率兵東略定齊地。
【註釋】
[1]故齊王:從前的齊王,即春秋末年和戰國時期的齊王。
[2]從弟:堂弟。
[3]豪:強橫有勢力的人。
[4]本句指秦二世元年(前209)七月,陳涉率領戍卒反秦,自立為王,國號為“楚”的時候。
[5]詳:通“佯”,假裝。
[6]欲謁殺奴:想報告官府之後,殺掉有罪的家奴。《集解》引服虔語云:“古殺奴婢皆當告官。儋欲殺令,故詐縛奴而以謁也。”謁,拜見。
[7]古之建國:古代因受封而建立的國家。
【原文】
秦將章邯圍魏王咎於臨濟,急。魏王請救於齊,齊王田儋將兵救魏。章邯夜銜枚[1]擊,大破齊、魏軍,殺田儋於臨濟下。儋弟田榮收儋餘兵東走東阿。
齊人聞王田儋死,乃立故齊王建之弟田假為齊王,田角為相,田間為將,以距[2]諸侯。
【註釋】
[1]枚:古代行軍時,士卒口銜的用以防止喧譁的器具,形狀如筷子。
[2]距:通“拒”,抵抗。
【原文】
田榮之走東阿,章邯追圍之。項梁聞田榮之急,乃引兵擊破章邯軍東阿下。章邯走而西,項梁因追之。而因榮怒齊之立假,乃引兵歸,擊逐齊王假。假亡走楚[1]。齊相角亡走趙;角弟田間前求救趙,因留不敢歸。田榮乃立田儋子巿為齊王,榮相之,田橫為將,平齊地。
項梁既追章邯,章邯兵益盛,項梁使使告趙齊,發兵共擊章邯。田榮曰:“使楚殺田假,趙殺田角、田間,乃肯出兵。”楚懷王曰:“田假與國[2]之王,窮[3]而歸我,殺之不義。”趙亦不殺田角、田間以市[4]於齊。齊曰:“蝮螫[5]手則斬手,螫足則斬足。何者?為害於身也。今田假、田角、田間於楚、趙,非直手足戚[6]也,何故不殺?且秦復得志於天下,則齕用事者[7]墳墓矣。”楚、趙不聽,齊亦怒,終不肯出兵。章邯果敗殺項梁,破楚兵,楚兵東走,而章邯渡河圍趙於鉅鹿。項羽往救趙,由此怨田榮。
【註釋】
[1]假亡走楚:田假逃跑到楚國。
[2]與國:相與同盟、患難相救的友好國家。
[3]窮:困窘,處境艱難。
[4]市:交易,做買賣。
[5]蝮:蝮蛇,一種毒蛇。螫:毒蟲刺人。
[6]手足戚:有血緣關係的親戚。
[7]齕(yǐhé):側齒咬,引申為毀傷。用事者:掌權的人,指反秦起義的首領們。
【原文】
項羽既存趙[1],降章邯等,西屠咸陽,滅秦而立侯王也,乃徙[2]齊王田巿更王膠東,治[3]即墨。齊將田都從共救趙,因入關,故立都為齊王,治臨淄。故齊王建孫田安,項羽方渡河救趙,田安下[4]濟北數城,引兵降項羽,項羽立田安為濟北王,治博陽。田榮以負項梁不肯出兵助楚、趙攻秦,故不得王;趙將陳餘亦失職,不得王:二人俱怨項羽。
【註釋】
[1]存趙:保全了趙國,使之沒被秦軍攻陷。
[2]徙:遷移,調動。
[3]治:指王都和地方官署所在地。
[4]下:攻克。
【原文】
項王既歸,諸侯各就國[1],田榮使人將兵助陳餘,令反趙地,而榮亦發兵以距擊田都,田都亡走楚。田榮留齊王巿,無令之[2]膠東。巿之左右曰:“項王強暴,而王當之膠東,不就國,必危。”巿懼,乃亡就國。田榮怒,追擊殺齊王巿於即墨,還攻殺濟北王安。於是田榮乃自立為齊王,盡並三齊之地。
項王聞之,大怒,乃北伐齊。齊王田榮兵敗,走平原,平原人殺榮。項王遂燒夷[3]齊城郭,所過者盡屠之。齊人相聚畔[4]之。榮弟橫,收齊散兵,得數萬人,反擊項羽於城陽。而漢王率諸侯敗楚,入彭城。項羽聞之,乃[5]齊而歸,擊漢於彭城,因連與漢戰,相距滎陽。以故田橫復得收齊城邑,立田榮子廣為齊王,而橫相之,專國政,政無鉅細皆斷於相。
【註釋】
[1]就國:到達自己的封地。
[2]之:到,往。
[3]燒夷:燒平。
[4]畔:通“叛”,背叛。
[5]:通“釋”,放棄。
【原文】
橫定齊三年,漢王使酈生[1]往說下齊王廣及其相國橫。橫以為然,解其歷下軍。漢將韓信引兵且[2]東擊齊。齊初使華無傷、田解軍於歷下以距漢,漢使至,乃罷守戰備,縱酒,且遣使與漢平[3]。漢將韓信已平趙、燕,用蒯通計,度平原,襲破齊歷下軍,因入臨淄。齊王廣、相橫怒,以酈生賣己,而亨[4]酈生。齊王廣東走高密,相橫走博,守相田光走城陽,將軍田既軍於膠東。楚使龍且救齊,齊王與合軍高密。漢將韓信與曹參破殺龍且,虜齊王廣。漢將灌嬰追得齊守相田光。至博,而橫聞齊王死,自立為齊王,還擊嬰,嬰敗橫之軍於嬴下。田橫亡走梁,歸彭越。彭越是時居梁地,中立,且為漢,且為楚。韓信已殺龍且,因令曹參進兵破殺田既於膠東,使灌嬰破殺齊將田吸於千乘。韓信遂平齊,乞自立為齊假王[5],漢因而立之。
【註釋】
[1]酈生:指酈食其。
[2]且:將要。
[3]平:媾和。
[4]亨:通“烹”,指古時一種用鼎鍋煮死犯罪的酷刑。
[5]乞:請求。假王:暫時行使權力的諸侯王。
【原文】
後歲餘,漢滅項籍,漢王立為皇帝,以彭越為梁王。田橫懼誅,而與其徒屬五百餘人入海,居島中。高帝聞之,以為田橫兄弟本定齊,齊人賢者多附焉,今在海中不收,後恐為亂,乃使使赦田橫罪而召之。田橫因謝[1]曰:“臣亨陛下之使酈生,今聞其弟酈商為漢將而賢,臣恐懼,不敢奉詔,請為庶人,守海島中。”使還報,高皇帝及詔衛尉酈商曰:“齊王田橫即至,人馬從者敢動搖者致族夷[2]!”乃復使使持節[3]具告以詔商狀,曰:“田橫來,大者王,小者乃侯耳;不來,且舉兵加誅焉。”田橫乃與其客二人乘傳詣[4]雒陽。
【註釋】
[1]謝:推辭。
[2]族夷:滿門抄斬。
[3]持節:手持皇帝的符節。既代表皇帝又能證明自己的身份。
[4]乘傳:乘坐驛站的專用馬車。詣:到……。
【原文】
未至三十里,至屍鄉廄置[1],橫謝使者曰:“人臣見天子當洗沐。”止留。謂其客曰:“橫始與漢王俱南面稱孤[2],今漢王為天子,而橫乃為亡虜而北面事之[3],其恥固已甚矣。且吾亨人之兄,與其弟並肩而事其主,縱彼畏天子之詔,不敢動我,我獨不愧於心乎?且陛下所以欲見我者,不過欲一見吾面貌耳。今陛下在雒陽,今斬吾頭,馳三十里間,形容尚未能敗[4],猶可觀也。”遂自剄[5],令客奉其頭,從使者馳奏之高帝。高帝曰:“嗟乎,有以[6]也夫!起自布衣,兄弟三人更王,豈不賢乎哉!”為之流涕,而拜其二客為都尉,發卒二千人,以王者禮葬田橫。
既葬,二客穿其冢[7]旁孔,皆自剄,下從之[8]。高帝聞之,乃大驚,以田橫之客皆賢,“吾聞其餘尚五百人在海中”,使使召之。至則聞田橫死,亦皆自殺。於是乃知田橫兄弟能得士也。
【註釋】
[1]廄置:馬房。
[2]南面稱孤:面朝南稱王。
[3]北面事之:因臣子拜見皇帝皆面朝北,此雲作為臣子侍奉皇帝。
[4]敗:壞,變質。
[5]自剄:自己以刀割頸而死。
[6]以:代指原因,緣故。
[7]冢:墳墓。
[8]下從之:倒進墳坑中陪葬。
【原文】
太史公曰:甚矣蒯通之謀,亂齊驕淮陰[1],其卒[2]亡此兩人!蒯通者,善為長短說[3],論戰國之權變[4],為八十一首。通善齊人安期生,安期生嘗幹[5]項羽,項羽不能用其筴[6]。已而項羽欲封此兩人,兩人終不肯受,亡去。田橫之高節,賓客慕義而從橫死,豈非至賢!餘因而列[7]焉。不無善畫者,莫能圖,何哉?
【註釋】
[1]驕淮陰:驕縱壞了淮陰侯韓信。
[2]卒:最終。
[3]善為長短說:想把事情說長就能證明長,想把事情說短就能證明它短。意即縱橫捭闔,能言善辯。
[4]權變:機變,隨機應變。
[5]幹:求取。
[6]筴:通“策”。
[7]列:敘述,論列。
【譯文】
田儋是狄縣人,戰國時齊王田氏的同族。田儋的堂弟田榮、田榮的弟弟田橫,是當地有勢力的人物,而且宗族強盛,很得人心。
在陳涉開始起兵自稱楚王的時候,派遣周巿攻取並平定了魏地,向東打到狄縣,狄縣固守縣城。田儋假裝綁住自己的家奴,帶領著手下的年輕人去縣府,稱在拜見縣令之後殺死有罪的家奴。在拜見縣令的時候,他們乘機殺死他,然後又召集有勢力的官吏和年輕人說:“各地諸侯都已經反秦自立,齊地是古代封建的諸侯國,而我田儋,是齊王田氏的同族,應當為王。”於是,田儋自立為齊王,並且起兵攻打周巿。周巿的軍隊撤走以後,田儋乘機帶兵東進,奪取並平定了齊國故地。
秦將章邯帶兵在臨濟圍攻魏王咎,情況緊急,魏王派人到齊國來求救。齊王田儋帶領軍隊援救魏國。章邯在夜間讓兵馬口中銜枚,趁夜幕的掩護進行偷襲,把齊魏聯軍打得大敗,在臨濟城下殺死田儋。田儋的堂弟田榮收攏田儋的餘部向東逃跑到了東阿。
齊國人聽說田儋戰死的消息之後,於是就擁立以前齊王田建的弟弟田假為齊王,田角為丞相,田間為大將,以此來抗拒諸侯。
田榮在敗逃東阿的時候,章邯進行圍追阻截。項梁聽說田榮情況危急,於是就領兵來到東阿城下,並且一舉擊敗章邯。章邯往西逃跑,項梁則乘勝追擊。但田榮對齊人立田假為齊王一事非常氣憤,於是就帶兵回去,攻擊追逐齊王田假,田假逃到楚國,丞相田角逃到趙國;田角的弟弟田間在此以前已到趙國求救,也就留在趙國不敢回去了。田榮於是立田儋的兒子田巿為齊王,自任丞相,田橫為大將,平定了齊地。
項梁追擊章邯以後,章邯的軍隊反倒日漸強盛,於是項梁就派遣使者通報齊國和趙國,要兩國共同發兵攻打章邯。田榮說:“如果楚國殺死田假,趙國殺死田角、田間,那我們才肯出兵。”楚懷王說:“田假是我們同盟國的君王,在走投無路的時候來投靠我們,殺了他是不合道義的。”趙國也不願意用殺田角、田間來和齊國做交易。齊國人說:“手被蝮蛇咬了就要砍掉手,足被蝮蛇咬了就要砍掉足。為什麼呢?因為倘若不這樣的話,就要害及全身。而現在田假、田角、田間對於楚國、趙國來說,並不是手足骨肉之親,為什麼不殺掉他們呢?況且若是秦朝再得志於天下的話,那麼不僅我們要身受其辱,而且連祖墳恐怕也要被人挖出呢。”楚國、趙國都不肯依從齊國,齊國也非常生氣,最終也不肯出兵援救。章邯果然擊敗了楚軍,並且殺了項梁,楚軍往東潰逃,而章邯也就乘機渡過黃河,圍攻趙國的鉅鹿。項羽前往援救趙國,由此也就非常怨恨田榮。
項羽已經保全了趙國,又降服了章邯等秦朝將領,西向入咸陽進行殺戮,滅了秦朝,然後又分封諸侯王。於是,他把齊王田巿改封為膠東王,治所在即墨。齊國將領田都因跟隨項羽共同救趙,接著又進軍關中,因此項羽立田都為齊王,治所在臨淄。前齊王田建的孫子田安,他在項羽正渡河救趙的時候,接連攻下了濟北城池多座,然後帶兵投降了項羽,項羽因此立田安為濟北王,治所在博陽。田榮因為違背項羽不肯出兵援助楚、趙兩國攻打秦朝,因此不能被封為王;趙國將領陳餘也因為失職,沒有被封為王,這兩個人都很怨恨項羽。
項羽既已回到楚國,所封諸侯也就各自回到自己的封地。田榮派人帶兵幫助陳餘,讓他在趙地反叛項羽,田榮自己也發兵抗擊田都,田都逃到楚國。田榮扣留了齊王田巿,不讓他到膠東的治所。田巿手下的人說:“項羽強大而兇暴,而您作為齊王,應該到自己的封國膠東去,若是不去的話,一定有危險。”田巿非常害怕,於是就逃跑去膠東。田榮得知後勃然大怒,急忙帶人追趕齊王田巿,在即墨把他殺死了。回來又攻打濟北王田安,並且把他殺死。於是,田榮就自立為齊王,全部佔有了三齊之地。
項羽聽到這個消息之後,十分惱怒,於是就起兵北伐齊國。齊王田榮被打得大敗,逃跑到平原,平原人把田榮殺死了。其後項羽就燒燬蕩平了齊國都城的城郭,所過之處都大加屠戮,齊國人無法忍受,互相聚集反叛他。田榮的弟弟田橫,收募起齊國的散兵,得到好幾萬人馬,反過頭來在城陽攻打項羽。而在這時,漢王劉邦帶領諸侯的軍隊擊敗楚軍,進入彭城。項羽聽到這個消息之後,就放開齊軍回去,在彭城對漢兵發起攻擊,接著就是與漢軍的多次交鋒,在滎陽相持不下。因此,田橫再次得以收復齊國大小城邑,立田榮之子田廣為齊王,田橫自為丞相輔佐他,並專斷國政,所有政事,無論大小,皆由田橫決定。
田橫平定齊國三年之後,漢王劉邦派酈食其到齊國,向齊王田廣和丞相田橫遊說,要他們歸順漢朝。田橫認為此事可行,就解除了齊國在歷下對漢軍的防備。漢將韓信本來帶兵將要向東攻打齊國。齊國起初曾派華無傷、田解帶領軍隊在歷下駐紮以抗拒漢軍,等到漢使者到來,就廢棄了守城的戰備,放任兵士飲酒,並派使者與漢朝講和。但漢將韓信在平定了趙國、燕國之後,用蒯通的計策,越過平原,突然出擊,打敗了齊國在歷下駐紮的守軍,接著又攻入臨淄。齊王田廣、丞相田橫見漢軍突然出現,非常生氣,認為自己被酈生出賣了,立刻烹殺酈生。齊王田廣往東逃到高密,丞相田橫逃到博陽,守相田光逃向城陽,將軍田既帶領軍隊駐守膠東。這時,楚國派來龍且帶領軍隊救助齊國,齊王田廣與龍且在高密會師。漢將韓信與曹參在高密大破齊楚聯軍,殺死楚將龍且,俘虜齊王田廣。漢將灌嬰繼續追擊,又俘虜了齊國守相田光。灌嬰繼續進軍,到達博陽。而田橫聽到齊王田廣已死,就自立為齊王,轉過來與灌嬰交戰。在嬴下,田橫的軍隊被灌嬰打得大敗。田橫逃到梁地,投歸彭越。這時,彭越擁兵梁地,在楚漢之間保持中立,又像為了漢王,又像為了楚王。韓信在殺死了楚將龍且之後,接著便命令曹參繼續向膠東進軍,在這裡大敗田既並在戰鬥中殺死了他;韓信又命灌嬰追擊齊將田吸,在千乘將他擊敗並斬殺他。這樣,韓信便平定了齊地,向劉邦上書,請立自己為齊國假王,劉邦也就因勢立韓信為齊王。
過後一年多,漢王劉邦消滅了項羽,就自立為皇帝,封彭越為梁王。田橫害怕被殺,就帶領他的部下五百多人逃入海中,居住在一個小島之上。漢高祖劉邦聽到這個消息之後,認為田橫兄弟本來就平定了齊國,齊國的賢士大都依附於他,如今要是讓他流落海中而不加以收攬的話,以後恐怕難免有禍患。因此,就派使者赦免田橫之罪並且召他入朝。田橫卻辭謝說:“我曾經烹殺了陛下的使者酈生,現在我又聽說酈生的弟弟酈商是一個很有才能的漢朝將領,所以我非常害怕,不敢奉詔進京,請求您允許我做一個平民百姓,待在這海島上。”使者回來報告,高祖立刻下詔給衛尉酈商說:“齊王田橫將要到京,誰要敢動一下他的隨從人員,立刻滿門抄斬!”接著,又派使者拿著符節把皇帝下詔指示酈商的情況原原本本地告知田橫,並且說:“田橫若是來京,最大可以封為王,最小也可以封為侯;若是不來的話,將派軍隊加以誅滅。”田橫於是和他的兩個門客一塊乘坐驛站的馬車前往洛陽。
在離洛陽三十里遠,有一個叫屍鄉的地方。這一天,田橫等人來到此地驛站。田橫對漢使說:“作為人臣拜見天子應該沐浴一新。”於是就住下來。田橫對他的門客說:“我田橫起初和漢王都是南面稱孤的王,而現在漢王做了天子,而我田橫卻成了亡國奴,而要北面稱臣侍奉他,這本來就是莫大的恥辱了。更何況我烹殺了人家的兄長,再與他的弟弟來並肩侍奉同一個主子,縱然他害怕皇帝的詔命,不敢動我,難道我於心就毫不羞愧嗎?再有,皇帝陛下召我來京的原因,不過是想見一下我的面貌罷了。如今,皇帝就在洛陽,現在我割下我的頭顱,快馬飛奔三十里,我的容貌還不會改變,還是能夠看一下我究竟是什麼樣子的。”說完之後,就自刎了,命兩個門客手捧他的頭,跟隨使者飛馳入朝,奏知漢高祖。漢高祖說道:“哎呀!原來是這樣啊!從平民百姓起家,兄弟三個人接連為王,難道不是賢能的人嗎!”漢高祖忍不住為他流下了眼淚。然後,高祖拜田橫的兩個門客為都尉,並且派兩千名士卒,以諸侯王的喪禮安葬了田橫。
安葬完田橫之後,兩個門客在田橫墓旁挖了個洞,然後自刎,倒在洞裡,追隨田橫死去。漢高祖聽說此事之後,大為吃驚,認為田橫的門客都是賢才。高祖聽說田橫手下還有五百人在海島上,又派使者召他們進京。進京之後,這五百門客聽到田橫已死,他們也都自殺。由此更可以瞭解田橫兄弟確實是能夠得到賢士擁戴的人。
太史公說:“蒯通的計謀實在是厲害呀!它既搞亂了齊國而又驕縱壞了淮陰侯,最後又害死了田橫、韓信這兩個人!蒯通擅長於縱橫之說,曾寫書論戰國時期的權變方策,總共八十一篇。蒯通與齊國人安期生要好,安期生曾謀求於項羽任用他,但項羽不能採用他的策謀。後來,項羽又想封他們二人爵位,但他們不肯受爵,就逃走了。田橫節操高尚,賓客仰慕他的高義而願意隨他去死,這難道還不是至為賢能的人嗎?我根據事實把他的事蹟記錄在這裡。但是非常可惜,當時不是沒有善於繪畫的人,卻沒有把他的容貌和業績描畫下來,什麼原因呢?”
第七十七卷
樊酈滕灌列傳第三十五
本傳是樊噲、酈商、夏侯嬰、灌嬰四個人的合傳。這四個人都是劉邦手下能征慣戰的將領,所以司馬遷把他們放在一起來描寫。
在描寫的時候,作者既注意到同中之異,也注意到異中之同。例如,他們四個人都為大將,這是相同點;但是,他們所帶領的兵種不一樣,這是相異之處。樊噲率領步兵,攻城野戰,多次率先登城。而夏侯嬰則是率領戰車部隊,南征北戰,雖然攻堅不如步兵,卻可以橫掃千里,長驅直入,劉邦之所以能迅速入關,攻破咸陽,這裡有夏侯嬰的一份功勞。灌嬰作為當時最為年輕的大將之一,在楚漢相爭的關鍵時刻被任命為騎兵將領。在垓下,灌嬰帶領騎兵追擊倉皇而逃的項羽,並在東城徹底打垮了他,部下五人共同斬下了項羽的頭顱。於是,對劉邦威脅最大的敵人也就被徹底消滅了。又如,樊噲、酈商、夏侯嬰、灌嬰四人都出身下層,這是相同點;但是,這四個人原來所從事的職業又不盡相同,這又是相異之處。樊噲原是一個殺狗的屠夫,灌嬰原是一個販賣布匹的小販,而夏侯嬰則是原沛縣官府中的馬車伕,作者不露聲色地寫出了這些生活經歷對其以後事業的重大影響和在未來軍事活動中所起的作用。因為他們都出身卑微,所以他們才忠心耿耿地追隨劉邦南北轉戰,無論環境如何險惡,處境如何艱難,他們都毫不動搖。再如,樊噲等四人都對劉邦一片赤誠,這是相同點;但他們四人和劉邦的關係不大一樣,這又是相異之處。相對而言,樊噲和滕公夏侯嬰與劉邦的關係更為密切一些,因為他們是貧賤之交,故舊知己,所以在劉邦犯了錯誤時,他們能夠予以補正。比如,在劉邦戰敗,為了使自己逃命,要扔掉自己兩個孩子的時候,夏侯嬰及時地把他們拉上車子,使他們免於一死;在黥布造反,劉邦又因病萎靡不振的時候,樊噲闖宮力諫,使劉邦重振精神,帶病出徵,平定了叛亂。由此可見,他們對劉邦事業的成功,所起的作用是巨大的。
【原文】
舞陽侯[1]樊噲者,沛[2]人也。以屠狗為事,與高祖[3]俱隱。
【註釋】
[1]舞陽侯:樊噲生前的最後封號。
[2]沛:縣名。在今江蘇省沛縣東。
[3]高祖:劉邦。西漢王朝的建立者。前202—前195年在位。
【原文】
初從高祖起豐[1],攻下沛。高祖為沛公,以噲為舍人[2]。從攻胡陵、方與[3],還守豐,擊泗水[4]監豐下,破之。復東定沛,破泗水守[5]薛西。與司馬戰碭[6]東,卻[7]敵,斬首十五級,賜爵國大夫[8]。常從,沛公擊章邯軍濮陽[9],攻城先登,斬首二十三級,賜爵列大夫[10]。復常從,從攻城陽[11],先登。下戶牖[12],破李由[13]軍,斬首十六級,賜上間爵[14]。從攻圍東郡守、尉於成武[15],卻敵,斬首十四級,捕虜十一人,賜爵五大夫[16]。從擊秦軍,出亳[17]南。河間守軍於槓裡[18],破之。擊破趙賁軍開封[19]北,以卻敵先登,斬候[20]一人,首六十八級,捕虜二十七人,賜爵卿[21]。從攻破楊熊軍於曲遇[22]。攻宛陵[23],先登,斬首八級,捕虜四十四人,賜爵封號賢成君[24]。從攻長社、轅[25],絕河津[26],東攻秦軍於屍[27],南攻秦軍於犨[28]。破南陽守於陽城[29]。東攻宛[30]城,先登。西至酈[31],以卻敵,斬首二十四級,捕虜四十人,賜重封[32]。攻武關,至霸上[33],斬都尉[34]一人,首十級,捕虜百四十六人,降卒二千九百人。
【註釋】
[1]豐:邑名。在今江蘇省豐縣。
[2]舍人:官名。
[3]胡陵:縣名。在今山東省魚臺縣東南。方與:縣名。在今山東省魚臺縣西。
[4]泗水:郡名。轄境相當於今江蘇省西北部和安徽省東北部,治所在相縣(今安徽省淮北市西北)。
[5]守(shòu):郡守。郡的行政長官。
[6]司馬:秦將。碭(dànɡ):縣名。在今安徽省碭山縣南,河南省永城市東北。
[7]卻:退卻。使動用法。
[8]國大夫:即官大夫。
[9]章邯:秦末少府,九卿之一。濮陽:縣名。在今河南省濮陽縣西南。
[10]列大夫:即公大夫。秦漢時爵位名。
[11]城陽:縣名。在今山東省鄄城縣東南。
[12]戶牖:鄉名。在今河南省蘭考縣東北。
[13]李由:秦朝丞相李斯的兒子,當時為三川郡守。三川郡,在今河南省西部。郡治雒陽。
[14]上間爵:爵位名,不在二十等爵位之內。一作“上聞爵”。
[15]東郡:郡名。地在今山東省、河南省交界地區,治所在濮陽(今河南省濮陽縣西南)。成武:縣名。在今山東省成武縣。
[16]五大夫:秦漢時第九等爵位名。
[17]亳(bó):古都邑名。
[18]河間:郡名。漢高祖時設置。秦朝沒有河間郡。槓裡:地名。在城陽西。
[19]開封:縣名。在今河南省開封市南。
[20]候:軍候。
[21]卿:古代高級長官或爵位的名稱。
[22]曲遇:即曲遇聚,古城鎮名。在今河南省中牟縣東。
[23]宛(yuān)陵:古城鎮名。在今河南省新鄭市東北。
[24]賢成君:封爵以外加的美稱。賢成,美名,非地名。
[25]長社:古邑名。在今河南省長葛市東北。轅(huán yuán):山名。
[26]河津:指平陰津,黃河重要渡口之一。在今河南省孟津縣東。
[27]屍:屍鄉,在今河南省偃師市西。
[28]犨(chōu):古邑名。在現在的河南省魯山縣東南。
[29]南陽:郡名。轄境相當於今河南省西南部和湖北省西北部一帶。(yǐ):人名,即呂。陽城:秦縣名。
[30]宛(yuān):縣名。今河南省南陽市。
[31]酈:縣名。在今河南省南陽市北。
[32]賜重(chónɡ)封:增加封賞。
[33]霸上:亦作“灞上”,即灞水西白鹿原,在今陝西省西安市東南。
[34]都尉:比將軍稍低的武官。
【原文】
項羽在戲下[1],欲攻沛公。沛公從百餘騎因項伯[2]面見項羽,謝無有閉關事[3]。項羽既饗[4]軍士,中酒[5],亞父[6]謀欲殺沛公,令項莊[7]拔劍舞坐中,欲擊沛公,項伯常屏蔽之。時獨沛公與張良[8]得入坐,樊噲在營外,聞事急,乃持鐵盾入到營。營衛止噲,噲直撞入,立帳下。項羽目之,問為誰。張良曰:“沛公參乘[9]樊噲。”項羽曰:“壯士。”賜之卮酒彘肩[10]。噲既飲酒,拔劍切肉食,盡之。項羽曰:“能復飲乎?”噲曰:“臣死且不辭,豈特[11]卮酒乎!且沛公先入定咸陽[12],暴師霸上[13],以待大王[14]。大王今日至,聽小人之言,與沛公有隙[15],臣恐天下解[16],心疑大王也。”項羽默然。沛公如[17]廁,麾[18]樊噲去。既出,沛公留車騎,獨騎一馬,與樊噲等四人步從,從間道[19]山下歸走霸上軍,而使張良謝項羽。項羽亦因遂已[20],無誅沛公之心矣。是日微樊噲奔入營譙讓[21]項羽,沛公事幾殆[22]。
【註釋】
[1]戲下:河水名,流經今陝西省西安市。
[2]項伯:名纏,字伯,項羽的叔父,曾任楚軍左尹。
[3]閉關事:指劉邦進入咸陽後,想在關中稱王,派兵把守函谷關,不讓其他諸侯進入。
[4]饗(xiǎnɡ):用酒肉款待。
[5]中酒:酒酣。
[6]亞父:次於父,是一種尊稱。
[7]項莊:項羽的堂弟。
[8]張良:字子房,劉邦的重要謀臣。
[9]參乘:即驂乘,也叫陪乘,位於車右。如同後來的近侍警衛。
[10]卮(zhī):古代一種盛酒器。彘(zhì)肩:豬腿。彘,豬。
[11]特:獨。
[12]咸陽:當時的秦都,在今陝西省咸陽市東北。
[13]暴(pù)師霸上:這裡指駐軍霸上,沒有進入宮室。
[14]大王:當時項羽並未稱王,這裡是追記。
[15]隙:縫隙。這裡指不和。
[16]解:解體;分裂。
[17]如:往。
[18]麾:用手示意,叫樊噲出來。
[19]間道:小路。
[20]遂已:滿足了心意。
[21]微:非;沒有。譙讓:譴責。
[22]殆:危險。
【原文】
明日[1],項羽入屠咸陽,立沛公為漢王。漢王賜噲爵為列侯,號臨武[2]侯。遷[3]為郎中,從入漢中[4]。
【註釋】
[1]明日:《項羽本紀》為“居數日”。
[2]臨武:邑名,在今湖南臨武縣。
[3]遷:提升。
[4]漢中:郡名。
【原文】
還定三秦[1],別擊西[2]丞白水北,雍輕車騎於雍[3]南,破之。從攻雍、[4]城,先登。擊章平軍好畤[5],攻城,先登陷陣,斬縣令、丞[6]各一人,首十一級,虜二十人,遷郎中騎將。從擊秦車騎壤[7]東,卻敵,遷為將軍。攻趙賁,下郿、槐裡、柳中[8]、咸陽;灌廢丘[9],最[10]。至櫟陽[11],賜食邑杜之樊鄉[12]。從攻項籍,屠煮棗[13]。擊破王武、程處軍於外黃[14]。攻鄒、魯、瑕丘、薛[15]。項羽敗漢王於彭城[16],盡復取魯、梁[17]地。噲還至滎陽[18],益食平陰[19]二千戶,以將軍守廣武[20]。一歲,項羽引而東。從高祖擊項籍,下陽夏[21],虜楚周將軍卒四千人。圍項籍於陳[22],大破之。屠胡陵。
【註釋】
[1]三秦:指項羽以原秦王朝的關中地區分封章邯為雍王、司馬欣為塞王、董翳為翟王,共三個諸侯國,所以合稱為“三秦”。
[2]西:即西縣,在今甘肅省天水市西南。
[3]雍:前面的“雍”,指被項羽封為雍王的秦降將章邯。後面的“雍”,原為春秋秦都,漢置雍縣,在今陝西省鳳翔縣南。
[4](tái):縣名。在今陝西省武功縣東北。
[5]章平:章邯的弟弟。好畤:縣名。
[6]縣令:一縣的行政長官。丞:縣丞,縣令的副手。
[7]壤:鄉名。在今陝西省武功縣東南。
[8]郿:縣名。在今陝西省眉縣東。槐裡:縣名。在今陝西省興平市東南。柳中:即細柳。古地名。在今陝西省咸陽市西南渭河北岸。
[9]廢丘:即槐裡。秦代名廢丘。
[10]最:功勞最大。
[11]櫟(yuè)陽:縣名。在今陝西省西安市臨潼區東北。
[12]食邑:也叫“采邑”。杜:縣名。在今陝西省西安市東南。樊鄉:又名樊川,在當時的杜縣南,即今西安市長安區南。
[13]煮棗:古邑名。在今山東省東明縣南。
[14]外黃:縣名。在今河南蘭考縣東南。
[15]鄒:縣名。在今山東省鄒城市。魯:縣名。在今山東省曲阜市。瑕丘:縣名。在今山東省濟寧市兗州區北。薛:邑名,在今山東省滕州市南。
[16]彭城:縣名。在今江蘇省徐州市。
[17]魯:指春秋時魯國管轄的地區,在今山東省西南部。梁:指戰國時魏國管轄的地區,因魏惠王由安邑(今山西省夏縣西北)遷都大梁(今河南省開封市),所以也稱梁地。
[18]滎(xínɡ)陽:縣名。在今河南省滎陽市東北。
[19]平陰:縣名。在今河南省孟津市東北。
[20]廣武:山名。在今河南省滎陽市東北,東連舊滎澤,西接成皋。
[21]陽夏:縣名。在今河南省太康縣。
[22]陳:縣名。在今河南省周口市淮陽區。
【原文】
項籍既死,漢王為帝,以噲堅守戰有功,益食八百戶。從高帝攻反燕王臧荼[1],虜荼,定燕[2]地。楚王韓信[3]反,噲從至陳,取信,定楚。更賜爵列侯,與諸侯剖符[4],世世勿絕,食舞陽,號為舞陽侯,除前所食。以將軍從高祖攻反韓王信於代[5]。自霍人以往至雲中[6],與絳侯[7]等共定之,益食千五百戶。因擊陳豨與曼丘臣[8]軍,戰襄國[9],破柏人[10],先登,降定清河[11]、常山凡二十七縣,殘東垣[12],遷為左丞相。破得綦毋卬[13]、尹潘軍於無終、廣昌。破豨別將[14]胡人王黃軍於代南,因擊韓信軍於參合[15]。軍所將卒斬韓信,破豨胡騎橫谷[16],斬將軍趙既,虜代丞相馮梁、守孫奮、大將王黃、將軍、太僕[17]解福等十人。與諸將共定代鄉邑七十三。其後燕王盧綰[18]反,噲以相國擊盧綰,破其丞相抵薊[19]南,定燕地,凡縣十八,鄉邑五十一。益食邑千三百戶,定食舞陽五千四百戶。從,斬首百七十六級,虜二百八十八人。別[20],破軍七,下城五,定郡六、縣五十二,得丞相一人,將軍十二人,二千石已下至三百石[21]十一人。
【註釋】
[1]燕王臧茶:臧荼原是燕王韓廣的部將,曾隨項羽救趙,又跟從入關,被封為燕王,後叛楚歸漢,高祖五年,因反叛被俘。
[2]燕:這裡指燕王臧荼所統轄的地區,主要在河北省北部。
[3]楚王韓信:韓信先跟隨項羽,後投靠劉邦,曾自立為齊王,劉邦改封他為楚王,後降為淮陰侯。
[4]剖符:封功臣時,把表示憑證的符分成兩半,朝廷和被封的人各拿一半,以示信用。
[5]韓王信:戰國韓襄王的後代,曾引兵隨劉邦到漢中,後被封為韓王,高祖七年投降匈奴。一般稱他為韓王信,以區別於淮陰侯韓信。詳見《韓信盧綰列傳》。代:指代地,大致在今山西省東北、河北省西北部。
[6]霍人:古邑名。在今山西省繁峙(shì)縣東北。雲中:縣名。在今內蒙古自治區托克托縣東北。
[7]絳侯:即周勃,劉邦的重要將領。詳見《絳侯周勃世家》。
[8]陳豨:劉邦的將領,漢初任趙國的相國。曼丘臣:韓王信的將領,跟隨韓王信舉兵反叛,戰敗後潛逃,投降匈奴。
[9]襄國:縣名。在今河北省邢臺市西南。
[10]柏人:縣名。在今河北省隆堯縣西。
[11]清河:郡名。地當今河北省中部和山西一部分,治所在元氏(今河北省元氏縣西北)。
[12]東垣:縣名。在今河北省石家莊市東北。
[13]綦毋卬(qí wú ánɡ):人名。姓綦毋,名卬。
[14]別將:分統另一支軍隊的將領。
[15]參合:縣名。在今山西省陽高縣南。
[16]橫谷:縣名。在今河北省蔚縣西北。
[17]太僕:九卿之一。為皇帝或諸侯王掌管車馬。
[18]盧綰(wǎn):曾跟隨劉邦起兵,漢初被封為燕王,後投降匈奴。
[19]抵:人名。薊:縣名。在今北京市西南隅。
[20]別:另外。這裡指另率一支軍隊作戰。
[21]二千石已下至三百石:按漢朝官吏的俸給共分十五等,年俸萬石至百石不等。已:通“以”。
【原文】
噲以呂后女弟[1]呂須為婦,生子伉,故其比諸將最親。
【註釋】
[1]呂后:劉邦的妻子。名雉,字娥姁。女弟:妹妹。
【原文】
先黥布[1]反時,高祖嘗病甚,惡見人,臥禁中[2],詔戶者無得入[3]群臣。群臣絳、灌[4]等莫敢入。十餘日,噲乃排闥[5]直入,大臣隨之。上獨枕一宦者[6]臥。噲等見上流涕曰:“始陛下[7]與臣等起豐、沛,定天下,何其壯也!今天下已定,又何憊也!且陛下病甚,大臣震恐,不見臣等計事,顧[8]獨與一宦者絕乎?且陛下獨不見趙高[9]之事乎?”高帝笑而起。
【註釋】
[1]黥(qínɡ)布:原名英布。
[2]禁:宮中。
[3]戶者:守衛門戶的人。入:使動用法。
[4]絳:即絳侯周勃。灌:即灌嬰。
[5]排闥(tà):推門。闥,宮中小門。
[6]宦者:宦官、太監。
[7]陛下:對帝王的尊稱。
[8]顧:卻。
[9]趙高:秦朝宦官,任中車府令。
【原文】
其後盧綰反,高帝使噲以相國擊燕。是時高帝病甚,人有惡噲黨[1]於呂氏,即上一日宮車晏駕[2],則噲欲以兵盡誅滅戚氏、趙王如意[3]之屬。高帝聞之大怒,乃使陳平[4]載絳侯代將,而即軍中斬噲。陳平畏呂后,執噲詣長安[5]。至則高祖已崩[6],呂后釋噲,使復爵邑。
【註釋】
[1]惡:說人壞話。黨:結黨。用作動詞。
[2]即:如果。一日:一旦。宮車晏駕:是皇帝死亡的一種避諱說法。
[3]戚氏:戚夫人,劉邦的妃嬪,趙王如意的母親。趙王如意:劉邦的第三個兒子。
[4]陳平:劉邦的重要謀臣,後為丞相。
[5]詣(yì):到。長安:西漢的國都,在今陝西省西安市西北。
[6]崩:古代稱皇帝死為“崩”。
【原文】
孝惠六年[1],樊噲卒[2],諡[3]為武侯。子伉代侯,而伉母呂須亦為臨光侯[4]。高後時用事專權,大臣盡畏之。伉代侯九歲,高後崩。大臣誅諸呂、呂須婘屬[5],因誅伉。舞陽侯中絕數月。孝文帝[6]既立,乃復封噲他庶子[7]市人為舞陽侯,復故爵邑。市人立二十九歲卒,諡為荒侯。子他廣代侯。六歲,侯家舍人得罪他廣,怨之,乃上書曰:“荒侯市人病不能為人[8],令其夫人與其弟亂而生他廣,他廣實非荒侯子,不當代後。”詔下吏。孝景[9]中六年,他廣奪侯為庶人[10],國[11]除。
【註釋】
[1]孝惠:劉盈的諡號。孝惠六年,即前189年。
[2]卒:死。
[3]諡(shì):封建時代在人死後按他生前事蹟評定褒貶給予的稱號。
[4]臨光侯:《呂后本紀》作“林光侯”。
[5]諸呂:指呂氏諸子弟。婘屬:通“眷屬”。
[6]孝文帝:劉恆。
[7]庶子:古時稱姬妾所生的兒子為庶子。
[8]為人:生殖人,行人道。指性交。
[9]孝景:漢景帝劉啟,前157—前141年在位。
[10]庶人:平民。
[11]國:封國。
【原文】
曲周侯[1]酈商者,高陽[2]人。陳勝[3]起時,商聚少年東西略[4]人,得數千。沛公略地至陳留[5],六月餘,商以將卒四千人屬沛公於岐[6]。從攻長社,先登,賜爵封信成君。從沛公攻緱氏[7],絕河津,破秦軍洛陽[8]東。從攻下宛、穰[9],定十七縣。別將攻旬關[10],定漢中。
【註釋】
[1]曲周侯:酈商生前的最後封號。曲周,縣名,在今河北省曲周縣東北。
[2]高陽:地名。在今河南省杞縣西南。
[3]陳勝:字涉。秦末農民起義領袖。
[4]略:帶強制性的爭取。
[5]陳留:縣名。在今河南省開封市東南。
[6]岐:地名。在今河南省開封市陳留鎮附近。
[7]緱氏:一作侯氏。縣名。在今河南省偃師市西南。
[8]洛陽:古都邑名。在今河南省洛陽市東北。
[9]穰:縣名。在今河南省鄧州市。
[10]旬關:古關名。
【原文】
項羽滅秦,立沛公為漢王。漢王賜商爵信成君[1],以將軍為隴西[2]都尉。別將定北地[3]、上郡[4]。破雍將軍焉氏[5],周類軍栒邑[6],蘇駔軍於泥陽[7]。賜食邑武成[8]六千戶。以隴西都尉從擊項籍軍五月,出鉅野[9],與鍾離眜[10]戰,疾鬥,受梁相國印,益食邑四千戶。以梁相國將從擊項羽二歲三月,攻胡陵。
【註釋】
[1]信成君:乃封號,非實封地。
[2]隴西:郡名。
[3]北地:郡名。
[4]上郡:郡名。轄境當今陝西省北部及內蒙古自治區舊鄂爾多斯左翼(今準格爾旗、達拉特旗及伊金霍洛旗之一部分)。郡治膚施(今陝西省榆林市榆陽區東南)。
[5]雍將軍:雍王章邯的將軍。焉氏(zhī):縣名。在今甘肅省涇川縣東。
[6]栒邑:縣名。在今陝西省旬邑縣東北。
[7]泥陽:古邑名。今甘肅省寧縣東南。
[8]武成:縣名。在今陝西省渭南市華州區東北。成,或作“城”。
[9]鉅野:縣名。在今山東省鉅野縣東北。
[10]鍾離眜:複姓鍾離,名眜。
【原文】
項羽既已死,漢王為帝。其秋,燕王臧荼反,商以將軍從擊荼,戰龍脫[1],先登陷陣,破荼軍易[2]下,卻敵,遷為右丞相,賜爵列侯,與諸侯剖符,世世勿絕,食邑涿[3]五千戶,號曰涿侯。以右丞相別定上谷[4],因攻代,受趙相國印。以右丞相趙相國別與絳侯等定代、雁門[5];得代丞相程縱、守相[6]郭同、將軍已下至六百石十九人。還,以將軍為太上皇[7]衛一歲七月。以右丞相擊陳豨,殘東垣。又以右丞相從高帝擊黥布,攻其前拒[8],陷兩陳,得以破布軍,更食曲周五千一百戶,除前所食。凡別破軍三,降定郡六、縣七十三,得丞相、守相、大將各一人,小將二人,二千石已下至六百石十九人。
【註釋】
[1]龍脫:地名。在今河北省保定市徐水區西。
[2]易:易縣,地在現在的河北省雄縣西北。
[3]涿:縣名。即今河北省涿州市。
[4]上谷:郡名。轄境相當今河北省西北部。郡治沮陽(今河北省懷來縣東南)。
[5]雁門:郡名。郡治善無(今山西省右玉縣南)。
[6]守相:代理丞相。
[7]太上皇:漢高祖尊稱他的父親太公為太上皇。
[8]前拒:前沿陣地。
【原文】
商事孝惠、高後時,商病,不治[1]。其子寄,字況,與呂祿[2]善。及高後崩,大臣欲誅諸呂。呂祿為將軍,軍於北軍[3]。太尉[4]勃不得入北軍,於是乃使人劫[5]酈商,令其子況紿[6]呂祿。呂祿信之,故與出遊,而太尉勃乃得入據北軍,遂誅諸呂。是歲商卒,諡為景侯。子寄代侯。天下稱酈況賣交[7]也。
【註釋】
[1]不治:不能理事。
[2]呂祿:呂后的哥哥呂釋之的兒子,呂后執政時封他為趙王,後被周勃等殺死。
[3]北軍:漢朝守衛京師的部隊,因駐在長安城北,所以稱“北軍”。
[4]太尉:秦和西漢時的最高軍事長官。
[5]劫:挾制。
[6]紿(dài):欺騙。
[7]賣交:出賣朋友。
【原文】
孝景前三年[1],吳、楚、齊、趙反[2],上以寄為將軍,圍趙城,十月不能下。得俞侯欒布[3]自平齊來,乃下趙城,滅趙,王[4]自殺,除國。孝景中二年[5],寄欲取平原君[6]為夫人,景帝怒,下寄吏[7],有罪,奪侯。景帝乃以商他子堅封為繆侯,續酈氏後。繆靖侯[8]卒,子康侯遂成立。遂成卒,子懷侯世宗立。世宗卒,子侯終根立,為太常[9],坐法[10],國除。
【註釋】
[1]前三年:孝景帝前元三年,即前154年。
[2]吳、楚、齊、趙反:指吳王劉濞、楚王劉戊、趙王劉遂、膠西王劉卬、膠東王劉雄渠、菑川王劉賢、濟南王劉闢光共七個諸侯王國聯合發動的武裝叛亂。齊,膠西、膠東、菑川、濟南都是由原齊國分出來的。
[3]欒布:原是彭越的部下,後為臧茶的將領,文帝時任燕國相國,景帝時被封為俞(shū)侯。詳見《季布欒佈列傳》。
[4]王:指趙王劉遂,劉邦的孫子。
[5]中二年:孝景帝中元二年,相當於前148年。
[6]平原君:景帝王皇后母臧兒的尊號。
[7]下寄吏:把酈寄交給官吏議罪。
[8]繆(mù)靖侯:繆,酈堅的封邑,今地不詳。靖侯,酈堅的諡號。
[9]太常:官名。
[10]坐法:即坐罪。
【原文】
汝陰侯[1]夏侯嬰,沛人也。為沛廄司御[2]。每送使客還,過沛泗上亭[3],與高祖語,未嘗不移日[4]也。嬰已而試補縣吏[5],與高祖相愛。高祖戲而傷嬰,人有告高祖。高祖時為亭長[6],重坐傷人[7],告[8]故不傷嬰,嬰證之。後獄覆[9],嬰坐高祖系[10]歲餘,掠笞[11]數百,終以是脫[12]高祖。
【註釋】
[1]汝陰侯:夏侯嬰生前的最後封號。
[2]廄(jiù):馬房。司御:掌管養馬駕車的人。
[3]泗上亭:即泗水亭,在今江蘇省沛縣東。
[4]移日:日影移動。形容時間很久。
[5]已而:不久。試補:試用充任。
[6]亭長:當時的鄉官。秦時十里設一亭,亭有亭長。
[7]重坐傷人:官吏傷人,加重治罪。
[8]告:自告;自白。
[9]獄覆:獄詞翻覆。
[10]系:關押。
[11]掠笞(chī):用竹板、木棍或荊條打人。
[12]脫:開脫。
【原文】
高祖之初與徒屬[1]欲攻沛也,嬰時以縣令史[2]為高祖使。上[3]降沛一日,高祖為沛公,賜嬰爵七大夫[4],以為太僕。從攻胡陵,嬰與蕭何[5]降泗水監平,平以胡陵降,賜嬰爵五大夫。從擊秦軍碭東,攻濟陽[6],下戶牖,破李由軍雍丘[7]下,以兵車趣攻[8]戰疾,賜爵執帛[9]。常以太僕奉車從擊章邯軍東阿[10]、濮陽下,以兵車趣攻戰疾,破之,賜爵執珪[11]。復常奉車從擊趙賁軍開封,楊熊軍曲遇。嬰從捕虜六十八人,降卒八百五十人,得印一匱[12]。因復常奉車從擊秦軍雒陽東,以兵車趣攻戰疾,賜爵封轉為滕公。因復奉車從攻南陽,戰於藍田、芷陽[13],以兵車趣攻戰疾,至霸上。項羽至,滅秦,立沛公為漢王。漢王賜嬰爵列侯,號昭平侯[14],復為太僕,從入蜀、漢[15]。
【註釋】
[1]徒屬:服勞役的民夫。
[2]縣令史:縣令手下掌管文書的小官吏。
[3]上:指劉邦。
[4]七大夫:即公大夫。
[5]蕭何:劉邦的重要謀臣,輔佐劉邦統一天下,西漢王朝的第一任丞相,被封為酇侯。
[6]濟陽:縣名。在今河南省蘭考縣東北。
[7]雍丘:縣名。在今河南省杞縣。
[8]趣(cù)攻:急攻。趣,快,速。
[9]執帛:爵位名。
[10]東阿:即今山東省陽穀縣東北的阿城鎮。
[11]執珪:爵位名。
[12]匱(ɡuì):匣。
[13]藍田:縣名。在今陝西省藍田縣西。芷陽:縣名。在今陝西省西安市長安區東。
[14]昭平侯:是封號,非實封邑。
[15]蜀:郡名。轄境約當今四川省中部。郡治成都(今成都市)。漢:即漢中郡。
【原文】
還定三秦,從擊項籍。至彭城,項羽大破漢軍。漢王敗,不利,馳去。見孝惠、魯元[1],載之。漢王急,馬罷[2],虜[3]在後,常蹶[4]兩兒欲棄之。嬰常收,竟載之,徐行面雍樹[5]乃馳。漢王怒,行欲斬嬰者十餘,卒得脫,而致孝惠、魯元於豐。
【註釋】
[1]魯元:劉邦的女兒,死後諡為魯元太后,所以稱“魯元”。
[2]罷(pí):通“疲”。
[3]虜:生俘之敵、奴隸皆曰虜。這裡是對敵人的蔑稱。
[4]蹶(juě):《漢書》作“跋”,用腳扒拉開。
[5]面雍樹:大人抱著孩子,孩子抱著大人的脖子。
【原文】
漢王既至滎陽,收散兵,復振,賜嬰食祈陽[1]。復常奉車從擊項籍,追至陳,卒定楚[2],至魯,益食茲氏[3]。
【註釋】
[1]祈陽:鄉名。《漢書》作“沂陽”。
[2]楚:指項羽統轄的地區。
[3]茲氏:縣名。在今山西省汾陽市東南。
【原文】
漢王立為帝。其秋,燕王臧荼反,嬰以太僕從擊荼。明年,從至陳,取楚王信。更食汝陰[1],剖符世世勿絕。以太僕從擊代,至武泉[2]、雲中,益食千戶。因從擊韓信軍胡騎晉陽[3]旁,大破之。追北至平城[4],為胡所圍,七日不得通。高帝使使厚遺閼氏[5],冒頓[6]開圍一角。高帝出欲馳,嬰固徐行,弩皆持滿外向,卒得脫。益食嬰細陽[7]千戶。復以太僕從擊胡騎句注[8]北,大破之。以太僕擊胡騎平城南,三陷陳[9],功為多,賜所奪邑五百戶。以太僕擊陳豨、黥布軍,陷陳卻敵,益食千戶,定食汝陰六千九百戶,除前所食。
【註釋】
[1]汝陰:縣名。在今安徽省阜陽市。
[2]武泉:縣名。在今內蒙古呼和浩特市東北武川縣境。
[3]胡:指匈奴。晉陽:縣名。在今山西省太原市西南。
[4]追北:追擊逃跑的敗兵。平城:縣名。在今山西省大同市東北。
[5]閼氏(yān zhī):亦作“焉提”。漢時對匈奴王后的稱號。
[6]冒頓:匈奴單于(即匈奴王)名。秦二世元年(前209)殺父頭曼自立。他加強內部組織,建立軍政制度,大量吞併弱小民族,勢力強大。西漢初年,經常南下侵擾,對西漢王朝形成嚴重威脅。詳見《匈奴列傳》。
[7]細陽:縣名。在今安徽省太和縣東南。
[8]句注:即句注山,又名雁門山、西陘山。在今山西省代縣西北,古為北方軍事要地。譚其驤《中國歷史地圖集》標明句注山在今寧武縣東。
[9]陳:通“陣”。
【原文】
嬰自上初起沛,常為太僕,竟高祖崩。以太僕事孝惠。孝惠帝及高後德嬰之脫孝惠、魯元於下邑[1]之間也,乃賜嬰縣北第第[2]一,曰“近我”,以尊異之。孝惠帝崩,以太僕事高後。高後崩,代王[3]之來,嬰以太僕與東牟侯入清宮[4],廢少帝[5],以天子法駕迎代王代邸[6],與大臣共立為孝文皇帝,復為太僕。八歲卒,諡為文侯。子夷侯灶立,七年卒。子共侯賜立,三十一年卒。子侯頗尚平陽[7]公主。立十九歲,元鼎[8]二年,坐與父御婢[9]奸罪,自殺,國除。
【註釋】
[1]德:感激恩德。用作動詞。下邑:縣名。在今安徽省碭山縣。
[2]縣:古代稱帝王居住的地方為“縣”,即京城。北:北闕。第:前一“第”字指府第,後一“第”字是次第。
[3]代王:劉邦的兒子劉恆,即後來的文帝。
[4]東牟侯:齊悼惠王劉肥的兒子劉興居。清宮:清理宮室。
[5]少帝:呂后把呂氏子冒稱惠帝妃嬪所生的兒子劉弘,封為常山王,後立為帝,史稱少帝。
[6]法駕:皇帝的車駕。代邸:代王的官邸。
[7]尚:古代娶皇帝的女兒叫“尚”。平陽,今山西省臨汾市西南。
[8]元鼎:漢武帝劉徹的年號。元鼎二年,即前115年。
[9]御婢:皇帝賜給的婢女。
【原文】
潁陰侯[1]灌嬰者,睢陽販繒[2]者也。高祖之為沛公,略地至雍丘下,章邯敗殺項梁[3],而沛公還軍於碭,嬰初以中涓從擊破東郡尉於成武及秦軍於槓裡[4],疾鬥,賜爵七大夫。從攻秦軍亳南、開封、曲遇,戰疾力,賜爵執帛,號宣陵君。從攻陽武[5]以西至雒陽,破秦軍屍北,北絕河津,南破南陽[6]守陽城東,遂定南陽郡。西入武關,戰於藍田,疾力,至霸上,賜爵執珪,號昌文君。
【註釋】
[1]潁陰侯:灌嬰生前的最後封號。潁陰,縣名,今河南省許昌市。
[2]睢(suī)陽:縣名。在今河南省商丘市南。繒(zēnɡ):絲織品的總稱。
[3]項梁:前209年陳勝起義後,他和侄兒項羽起兵反秦。
[4]中涓:官名。皇帝身邊親近的侍臣。槓裡:在今山東鄄城縣南。
[5]陽武:縣名。在今河南省原陽縣東南。
[6]南陽:郡名。地在今河南省、湖北省交界地區,治所在宛縣(今河南省南陽市)。
【原文】
沛公立為漢王,拜嬰為郎中,從入漢中,十月,拜為中謁者[1]。從還定三秦,下櫟陽,降塞王[2]。還圍章邯於廢丘,未拔。從東出臨晉關[3];擊降殷王[4],定其地。擊項羽將龍且、魏相項他軍定陶[5]南,疾戰,破之。賜嬰爵列侯,號昌文侯,食杜平鄉[6]。
【註釋】
[1]中謁者:皇帝身邊管傳達的官員。
[2]塞王:項羽所封的秦朝降將司馬欣。
[3]臨晉關:在今陝西省大荔縣黃河西岸,是歷代秦、晉之間的險要通道。
[4]殷王:項羽所封的趙將司馬卬。
[5]定陶:縣名。在今山東省菏澤市定陶區西北。
[6]杜:縣名。在今陝西省西安市東南。平鄉:杜縣的鄉名。
【原文】
復以中謁者從降下碭,以至彭城。項羽擊,大破漢王。漢王遁[1]而西,嬰從還,軍於雍丘。王武、魏公申徒反,從擊破之。攻下黃[2],西收兵,軍於滎陽。楚騎來眾,漢王乃擇軍中可為騎將者,皆推故秦騎士重泉[3]人李必、駱甲習騎兵,今為校尉[4],可為騎將。漢王欲拜之,必、甲曰:“臣故秦民,恐軍不信臣,臣願得大王左右善騎者傅[5]之。”灌嬰雖少,然數力戰,乃拜灌嬰為中大夫[6],令李必、駱甲為左右校尉,將郎中騎兵擊楚騎於滎陽東,大破之。受詔別擊楚軍後,絕其餉道,起陽武至襄邑[7]。擊項羽之將項冠於魯下,破之,所將卒斬右司馬[8]、騎將各一人。擊破柘[9]公王武,軍於燕[10]西,所將卒斬樓煩[11]將五人,連尹[12]一人。擊王武別將桓嬰白馬[13]下,破之,所將卒斬都尉一人。以騎渡河[14]南,送漢王到雒陽,使北迎相國韓信軍於邯鄲[15]。還至敖倉[16],嬰遷為御史大夫[17]。
【註釋】
[1]遁:逃跑。
[2]黃:外黃,縣名。在今河南省民權縣西北,蘭考縣東南。
[3]重泉:縣名。在今陝西省蒲城縣東南。
[4]校尉:漢代僅次於將軍的武官。
[5]傅:輔佐。
[6]中大夫:御史大夫的顧問官。
[7]襄邑:縣名。在今河南省睢縣。
[8]右司馬:掌管軍馬的官員。
[9]柘(zhè):縣名。在今河南省柘城縣西北。
[10]燕:古國名。在今河南省延津縣東北。
[11]樓煩:古族名。
[12]連尹:官名。春秋時楚國主管射箭的官員。
[13]白馬:縣名。在今河南省滑縣東。
[14]河:黃河。
[15]邯鄲:古都邑名。即今河北省邯鄲市。
[16]敖倉:敖,地名。在今河南省滎陽市東北敖山上,即今鄭州市西北邙山上。
[17]御史大夫:秦、漢時僅低於丞相的中央最高長官。
【原文】
三年[1],以列侯食邑杜平鄉[2]。以御史大夫受詔將郎中騎兵東屬相國韓信,擊破齊軍於歷下[3],所將卒虜車騎將軍華毋傷及將吏四十六人。降下臨菑[4],得齊守相田光。追齊相田橫至嬴、博[5],破其騎,所將卒斬騎將一人,生得騎將四人。攻下嬴、博,破齊將軍田吸於千乘[6],所將卒斬吸。東從韓信攻龍且、留公旋於高密[7],卒斬龍且,生得右司馬、連尹各一人,樓煩將十人,身生得亞將[8]周蘭。
【註釋】
[1]三年:漢王三年,即前204年。
[2]以列侯食邑杜平鄉:前已為列侯,食邑杜平鄉。
[3]歷下:古邑名。即今山東省濟南市。
[4]臨菑:即臨淄。縣名。在今山東省淄博市東北。
[5]田橫:本齊國貴族。楚漢戰爭中自立為齊王,不久被漢軍戰敗。嬴:縣名。在今山東省濟南市萊蕪區西北。博:即博陽。在今山東省泰安市泰山區東南。
[6]千乘:縣名。在今山東省高青縣東北。
[7]高密:縣名。在今山東省高密市西南。
[8]亞將:副將。
【原文】
齊地已定,韓信自立為齊王,使嬰別將擊楚將公杲於魯北,破之。轉南,破薛郡[1]長,身虜騎將一人。攻傅陽[2],前至下相以東南僮、取慮、徐[3]。度[4]淮,盡降其城邑,至廣陵。項羽使項聲、薛公、郯公復定淮北。嬰渡淮北,擊破項聲、郯公下邳[5],斬薛公、下下邳,擊破楚騎於平陽[6],遂降[7]彭城,虜柱國[8]項佗,降留、薛、沛、酇、蕭、相[9]。攻苦[10]、譙,復得亞將周蘭。與漢王會頤鄉[11]。從擊項籍軍於陳下,破之,所將卒斬樓煩將二人,虜騎將八人。賜益食邑二千五百戶。
【註釋】
[1]薛郡:郡名。
[2]傅陽:古邑名。在今山東省棗莊市南。
[3]下相:縣名。在今江蘇省宿遷市宿城區西南。僮:古邑名。在今江蘇省睢寧縣東南。取慮(qiū lǘ):古邑名。在今江蘇省睢寧縣西南。徐:古邑名。在今江蘇省泗洪縣南。
[4]度:通“渡”。
[5]下邳:縣名。在今江蘇省睢寧縣西北邳州市西南。
[6]平陽:縣名。在今山東省鄒城市西北。
[7]降:應為“圍”。
[8]柱國:楚國官名,又稱上柱國。
[9]留:縣名。在今江蘇省沛縣東南。酇(cuó):縣名。在今河南省永城市西北。蕭:縣名。在今安徽省蕭縣西北。相:縣名。在今安徽省淮北市西北。
[10]苦:縣名。在今河南省鹿邑縣。
[11]頤鄉:地名。在今河南省鹿邑縣東。
【原文】
項籍敗垓下[1]去也,嬰以御史大夫受詔將車騎別追項籍至東城[2],破之。所將卒五人共斬項籍,皆賜爵列侯。降左右司馬各一人,卒萬二千人,盡得其軍將吏。下東城、歷陽[3]。渡江,破吳郡長吳[4]下,得吳守,遂定吳、豫章、會稽郡[5]。還定淮北,凡五十二縣。
【註釋】
[1]垓(ɡāi)下:地名。在今安徽省靈璧縣東南沱河北岸。
[2]東城:縣名。在今安徽省定遠縣東南。
[3]歷陽:縣名。在今安徽省和縣。
[4]吳郡:楚漢之際分會稽郡置。吳:縣名。在今江蘇省蘇州市。
[5]豫章:郡名。會稽郡:郡名。轄境相當今浙江省大部和江蘇南部。郡治吳(今江蘇省蘇州市)。
【原文】
漢王立為皇帝,賜益嬰邑三千戶。其秋,以車騎將軍從擊破燕王臧荼。明年,從至陳,取楚王信。還,剖符,世世勿絕,食潁陰二千五百戶,號曰潁陰侯。
以車騎將軍從擊反韓王信於代,至馬邑[1],受詔別降樓煩[2]以北六縣,斬代左相,破胡騎於武泉[3]北。復從擊韓信胡騎晉陽下,所將卒斬胡白題[4]將一人。受詔並將燕、趙、齊、梁、楚車騎,擊破胡騎於硰石[5]。至平城,為胡所圍,從還軍東垣。
【註釋】
[1]馬邑:縣名。在今山西省朔州市朔城區。
[2]樓煩:縣名。在今山西省寧武縣。
[3]武泉:縣名。在今內蒙古呼和浩特東北武川縣。
[4]白題:匈奴的一支。
[5]硰(shā)石:古邑名。在今山西省靜樂縣東北。
【原文】
從擊陳豨,受詔別攻豨丞相侯敞軍曲逆下,破之,卒斬敞及特將[1]五人。降曲逆、盧奴、上曲陽、安國、安平[2]。攻下東垣。
【註釋】
[1]特將:秦、漢時將領的名稱。指統軍作戰獨當一面的將領。
[2]盧奴:縣名。在今河北省定州市。上曲陽:縣名。在今河北省曲陽縣西。安國:縣名。在今河北省安國市東南。安平:縣名。在今河北省安平縣。
【原文】
黥布反,以車騎將軍先出,攻布別將於相,破之,斬亞將、樓煩將三人。又進擊破布上柱國軍及大司馬[1]軍。又進破布別將肥誅[2]。嬰身[3]生得左司馬一人,所將卒斬其小將十人,追北至淮上。益食二千五百戶。布已破,高帝歸,定令嬰食潁陰五千戶,除前所食邑。凡從得二千石二人,別破軍十六,降城四十六,定國一、郡二、縣五十二,得將軍二人,柱國、相國各一人,二千石十人。
【註釋】
[1]大司馬:官名。周代大司馬掌管邦政。此為英布所設置。
[2]肥誅:人名。誅,一本作“銖”。
[3]身:親身,親自。
【原文】
嬰自破布歸,高帝崩,嬰以列侯事孝惠帝及呂太后。太后崩,呂祿等以趙王自置為將軍,軍長安,為亂[1]。齊哀王[2]聞之,舉兵西,且入誅不當為王者。上將軍呂祿等聞之,乃遣嬰為大將,將軍往擊之。嬰行至滎陽,乃與絳侯等謀,因屯兵滎陽,風[3]齊王以誅呂氏事,齊兵止不前。絳侯等既誅諸呂,齊王罷兵歸,嬰亦罷兵自滎陽歸,與絳侯、陳平共立代王為孝文皇帝。孝文皇帝於是益封嬰三千戶,賜黃金千斤,拜為太尉[4]。
【註釋】
[1]為亂:《漢書》在“為”前有一“欲”字。
[3]齊哀王:劉襄。齊悼惠王劉肥的兒子。
[3]風:通“諷”,示意。
[4]太尉:秦、漢時全國最高軍事長官。
【原文】
三歲,絳侯勃免相就國,嬰為丞相,罷太尉官。是歲,匈奴大入北地、上郡[1],令丞相嬰將騎八萬五千往擊匈奴。匈奴去,濟北王[2]反,詔乃罷嬰之兵。後歲餘,嬰以丞相卒,諡曰懿侯。子平侯阿代侯。二十八年卒,子彊代侯。十三年,彊有罪,絕二歲。元光[3]三年,天子封灌嬰孫賢為臨汝侯,續灌氏後。八歲,坐行賕[4]有罪,國除。
【註釋】
[1]北地:郡名。上郡:郡名。轄境相當今無定河流域及內蒙古鄂托克旗等地,治所在膚施(今陝西省榆林市榆陽區東南)。
[2]濟北王:劉興居。齊悼惠王劉肥的兒子。濟北,漢諸侯國,都盧(今山東濟南市長清區南)。
[3]元光:漢武帝劉徹的年號。元光三年,相當於前132年。
[4]賕(qiú):賄賂。
【原文】
太史公曰:“吾適[1]豐、沛,問其遺老,觀故蕭、曹[2]、樊噲、滕公之家,及其素[3],異哉所聞!方其鼓刀屠狗賣繒之時,豈自知附驥之尾[4],垂名漢廷,德流子孫哉?餘與他廣通[5],為言高祖功臣之興時若此雲。
【註釋】
[1]適:往;到。
[2]曹:曹參。
[3]素:平素。這裡指平素為人。
[4]附驥之尾:比喻依附他人而成名。
[5]通:有交往。
【譯文】
舞陽侯樊噲是沛縣人。他以宰狗為職業,曾經與漢高祖一起隱居芒山、碭山一帶。
起初,樊噲隨從高祖在豐邑起兵,攻下沛縣。高祖做沛公的時候,用樊噲做舍人。跟隨沛公進攻胡陵、方,又回軍鎮守豐邑,在豐邑一帶攻打泗水郡監的軍隊,擊敗了他們。又向東平定了沛縣,在薛縣的西邊擊敗泗水郡守的軍隊。在碭縣東面與司馬交戰,打退了敵人,斬了十五個人的首級,沛公賜給他國大夫的爵位。沛公在濮陽攻打章邯的軍隊,攻城的時候,樊噲率先登城,斬秦兵二十三人的首級,沛公又賜給他公大夫的爵位。此後又常隨從沛公,攻城陽時,他率先登城,還攻佔戶牖,擊敗李由的軍隊,斬了十六人的首級,又封賜上間爵位。隨從沛公在成武圍攻東郡郡守郡尉時,擊退了敵人,斬了十四人的首級,俘虜十一人,封賜為五大夫的爵位。跟隨沛公襲擊秦軍,經過亳邑以南。河間郡守的軍隊在槓裡,樊噲打敗了他們。又在開封的北面擊敗趙賁的軍隊,樊噲由於擊退敵軍,領先登城,斬殺軍侯一人,斬六十八人的首級,俘虜二十七人,沛公賜給他卿的爵位。隨從沛公在曲遇擊敗楊熊的軍隊。攻打宛陵時,樊噲又率先登城,斬了八個人的首級,俘獲四十四人,沛公賜給他賢成君的封號。隨從沛公去攻長社和轅,封鎖黃河渡口,向東在屍鄉攻打秦軍,又向南在犨邑攻打秦軍。在陽城打敗南陽郡守呂。向東進攻宛城時,樊噲又率先登城。西到酈縣,樊噲因為擊退了敵人,斬了敵人二十四人的首級,俘虜四十人,沛公賞賜增加爵祿。進攻武關,到達霸上時,斬殺都尉一人,斬了十人的首級,俘虜一百四十六人,降服敵兵二千九百人。
項羽駐軍戲下,預備攻打沛公。沛公讓一百多騎兵隨從,通過項伯面見項羽,申述沒有封鎖關口的事。項羽就擺宴款待軍中將士,在酒酣的時候,亞父想謀殺沛公,派項莊拔劍在席前獻舞,要趁機刺殺沛公,項伯卻一再掩護沛公。當時,只有沛公和張良能進入營帳就座,樊噲留在營外,聽說沛公的情況危急,就拿著鐵盾進入營內。軍營衛士阻止樊噲,樊噲卻徑直撞了進去,站在營帳下。項羽用眼睛看著他,問他是何人。張良說:“是沛公的陪乘樊噲。”項羽說:“壯士!”就賜給一卮酒和一隻豬腿。樊噲喝完酒,拔劍切肉,把它吃光了。項羽問:“能再喝酒嗎?”樊噲說:“我死尚且不推辭,況且是喝光一卮酒呢!再說沛公首先入關平定咸陽,露營在霸上,來等待大王。大王今天一到,就聽信小人的讒言,跟沛公有嫌隙,我擔心天下分裂,百姓懷疑大王。”項羽沉默不語。沛公上廁所,召樊噲出去。出來後,沛公留下車馬,只騎了一匹馬,跟樊噲等徒步隨從的四個人抄小路下山逃回霸上的軍營,而讓張良向項羽辭謝。項羽也由於已經順心遂意,也就沒有殺沛公的念頭了。這一天,假如沒有樊噲闖入營內,譴責項羽,沛公的情況可就危險了。
第二天,項羽入城血洗咸陽,封沛公為漢王,漢王就封樊噲為列侯,稱為臨武侯。後來提升為郎中,隨從漢王進入漢中。
漢王回軍平定三秦,樊噲另外帶兵在白水北面圍攻西縣縣丞的軍隊,在雍縣南面攻打雍王的輕快車騎部隊,打敗了他們。隨從漢王攻打雍、二城,又首先登城。在好畤攻打章平的軍隊,攻城時,率先登城衝進敵陣,斬殺了縣令、縣丞各一人,斬十一人的首級,俘虜二十人,被提升為郎中騎將。隨從漢王在壤鄉東面進攻秦軍車騎部隊,擊敗敵軍,被提升為將軍。攻打趙賁,佔領郿縣、槐裡、柳中、咸陽等地;引水灌廢丘,他功勞最大。到了櫟陽,漢王賜封杜陵的樊鄉作樊噲的食邑。隨從漢王攻打項籍,血洗煮棗。在外黃戰勝王武、程處的軍隊。攻佔鄒縣、魯縣、瑕丘、薛邑。項羽在彭城打敗漢王,全部又奪回魯、梁的土地。樊噲回到滎陽,漢王增加平陰二千戶作他的食邑,讓他以將軍的身份鎮守廣武。一年後,項羽領兵東進,樊噲又跟隨高祖進攻項籍,佔領陽夏,俘虜楚將周將軍的士卒四千人,在陳縣包圍項籍,把他打得大敗。之後,血洗胡陵。
項籍去世後,漢王做了皇帝,由於樊噲固守作戰有功,加封食邑八百戶。樊噲隨從高帝攻打反叛的燕王臧荼,俘虜了臧荼,平定了燕地。楚王韓信謀反時,樊噲隨從高帝到陳縣,捉到韓信,平定了楚地。高帝給樊噲改賜列侯爵位,跟諸侯剖符定封,世代相傳不斷,以舞陽作為食邑,稱為舞陽侯,免除以前所封的食邑。隨後,樊噲又以將軍的身份隨從高祖出征到代地征討反叛的韓王韓信。從霍人一直打到雲中,和絳侯等人共同平定了代地,又增加食邑一千五百戶。又因為進攻陳豨和曼丘臣的軍隊,戰於襄國,攻破柏人,率先登城,降服、平定了清河和常山兩部共二十七縣,摧毀了東垣,被提升為左丞相。在無終和廣昌一帶,擊敗綦毋卬和尹潘的軍隊。在代地南部打敗了陳豨部將匈奴人王黃的軍隊,趁勢到參合進攻韓王信的軍隊。樊噲的部下殺了韓王信,在橫谷打敗了陳豨的匈奴騎兵,斬殺了將軍趙既,俘虜了代國丞相馮梁、郡守孫奮、大將王黃、將軍及太僕解福等十人。與其他將領們共同平定了代地七十三個鄉邑。此後燕王盧綰反叛,樊噲以相國身份進攻盧綰,在薊縣以南打敗燕丞相抵,平定了燕地十八縣、五十一個鄉邑。於是又增加食邑一千三百戶,把舞陽的五千四百戶確定為樊噲的食邑。他隨從高帝出征時,斬了一百七十六個人的首級,俘虜二百八十八人。另外,他還打敗過七支軍隊,佔領五座城邑,平定六郡、五十二縣,虜獲丞相一人,將軍十二人,二千石以下至三百石的將官十一人。
樊噲娶了呂后的妹妹呂須做妻子,生了兒子樊伉,所以他跟其他將領相比,跟皇室的關係最親密。
起先黥布反叛時,高祖曾病得很重,憎惡跟人相見,睡在內宮,命令門衛不準讓群臣進入。群臣絳侯周勃、灌嬰等沒有誰敢進去。十幾天後,樊噲推開宮中小門徑直闖進去,大臣們也跟隨著他。皇上獨自枕著一個宦官躺著。樊噲等人見到皇上,就流著淚說:“當初陛下和微臣等人,起兵於豐、沛,平定天下,多麼壯烈啊!如今天下已經平定,又是如此疲憊啊!況且陛下病重,大臣恐懼。陛下不肯接見我們商議國事,卻單獨和一個宦官決斷嗎?何況陛下難道沒有聽到趙高的事嗎?”高帝笑著起身。
此後盧綰謀反,高帝派樊噲以相國的身份攻打燕國。當時高帝病得很重,有人詆譭樊噲勾結呂氏,皇上一旦去世,樊噲就要領兵殺盡戚夫人和趙王如意這班人。高帝聽了,非常氣憤,就派陳平用車載著絳侯去取代樊噲的將位,併到軍營中殺樊噲。陳平害怕呂后,逮捕樊噲到長安去。到達長安時,高祖已經逝世。呂后釋放了樊噲,讓他恢復了爵位和封邑。
孝惠帝六年,樊噲去世,諡號為武侯。兒子樊伉接替侯位。樊伉的母親呂須也被封為臨光侯。高後執政時獨攬大權,大臣們都害怕她。樊伉繼承侯位九年後,高後去世。大臣們誅殺了呂氏的家族和呂須的親屬之後,隨後殺了樊伉。舞陽侯的爵位中斷了幾個月。漢文帝登位後,就再封樊噲另一位庶子樊市人為舞陽侯,恢復原來的爵位和食邑。樊市人即位二十九年就去世,諡號為荒侯。兒子樊他廣繼承侯位。六年後,舞陽侯家裡的用人得罪了樊他廣,記恨他,就上書說:“荒侯樊市人患病無法生育,讓他的夫人和他的弟弟淫亂,生下了樊他廣,樊他廣其實不是荒侯的兒子,不應該繼承爵位。”皇上就下令交給法官審理,孝景帝中元六年,樊他廣的侯爵被剝奪,成為平民,封國被廢除。
曲周侯酈商是高陽人。陳勝起義時,酈商聚集青年人,到處掠人,搶奪到幾千人。沛公奪取土地到達陳留,六個多月後,酈商帶領著四千人到岐地歸屬沛公。他隨從沛公攻打長社,率先登城,沛公賜給他爵位,封他為信成君。他隨從沛公進攻緱氏,封鎖黃河渡口,在洛陽的東面,打敗了秦軍。又隨從沛公攻佔宛縣、穰縣等地,平定了十七縣。另外領兵進攻旬關,平定了漢中。
項羽滅秦後,封沛公為漢王。漢王賜酈商爵號為信成君,讓他以將軍的身份擔任隴西都尉。單獨率兵平定北地和上郡。在焉氏擊破章邯部將的軍隊,在栒邑打敗周類的軍隊,在泥陽打敗蘇駔的軍隊。漢王賜給他武成六千戶作食邑。酈商又以隴西都尉的身份隨從漢王進攻項籍的軍隊達五個月,出兵鉅野時,和鍾離眜交戰,戰鬥激烈,有功,漢王授給酈商梁國相印,增加食邑四千戶。酈商以梁相國的身份,隨從漢王進攻項羽,達兩年零三個月,攻佔胡陵。
項羽去世後,漢王稱帝。當年秋天,燕王臧茶謀反,酈商以將軍的身份,隨從高帝進攻臧荼,在龍脫交戰,他率先登城,攻陷敵陣,在易縣一帶打敗臧荼的軍隊,使敵軍退卻,因而被提升為右丞相,賜爵位為列侯,與諸侯剖符定封,世代相傳不斷,得到涿縣的五千戶為食邑,稱為涿侯。他以右丞相的身份,單獨率兵平定上谷,並藉機攻佔代地,接受了趙國的相國印。他以右丞相趙國相國身份率兵,另外跟絳侯等平定代國和雁門,俘虜代國丞相程縱、代理丞相郭同、將軍以下至六百石的官吏十九人。回京後,他以將軍身份擔任太上皇的警衛一年零七個月。以右丞相身份進攻陳豨,摧毀東垣。又以右丞相身份隨從高帝攻打黥布的軍隊,進攻黥布的前沿陣地,攻陷兩個陣地,因而打敗了黥布的軍隊,改封曲周的五千一百戶作為食邑,免除以前的食邑。酈商單獨擊敗敵軍共三次,降服平定六郡、七十三縣,俘獲丞相、代理丞相、大將各一人,小將二人,二千石以下至六百石以上官員十九人。
酈商侍奉孝惠帝和高後的時候,他生病了,不能理事。他的兒子酈寄,字況,跟呂祿友好。到高後去世的時候,大臣們想誅殺呂氏家族。呂祿擔任將軍,統率北軍,太尉周勃無法進入北軍軍營,因此就派人劫持酈商,讓他的兒子酈況去誘騙呂祿。呂祿聽信了酈況的話,所以同他外出遊玩。因此,太尉周勃就乘機進入北軍軍營,控制了北軍,終於誅殺了呂氏家族。這一年,酈商死了,諡號為景侯。兒子酈寄繼承侯位,天下人都說酈況出賣朋友。
孝景帝前元三年,吳國、楚國、齊國、趙國反叛,皇上任命酈寄做將軍,圍攻趙國的都城,十個月沒能攻下。待俞侯欒布平定齊地回來,才攻克趙國的都城,滅了趙國,趙王自殺,封國被廢除。孝景帝中元二年,酈寄欲娶平原君為夫人,景帝很氣憤,把酈寄交給獄吏處理,判處有罪,剝奪侯爵。景帝就把酈商的另一個兒子酈堅封為繆侯,以承續酈氏的後代。繆靖侯死後,兒子康侯酈遂成繼位。酈遂成死後,兒子懷侯酈世宗繼位。酈世宗死後,兒子侯酈終根繼位,擔任太常,由於犯罪,封國被廢除。
汝陰侯夏侯嬰,是沛縣人。當沛縣馬房的司御,經常送使者或客人回去,經過沛縣泗水亭,跟高祖交談,無不談到日移天暮。後來,夏侯嬰到沛縣衙門當小吏後,跟高祖的關係更加親密。高祖曾開玩笑傷了夏侯嬰,有人告發了高祖。高祖當時是亭長,為官傷人,要加重治罪。高祖申訴自己沒有傷害夏侯嬰,夏侯嬰也為他作證。後來翻案複審,夏侯嬰由於高祖的牽連被拘禁一年多,捱打幾百板,終於為高祖開脫了罪責。
高祖當初和眾人想進攻沛縣的時候,夏侯嬰以縣令史的身份替高祖出使。高祖降服沛縣的那一天,做了沛公,賜給夏侯嬰七大夫的爵位,任用他做太僕。隨從高祖攻打胡陵。夏侯嬰跟蕭何降服了泗水郡監平,平獻出胡陵投降。高祖賜給夏侯嬰五大夫的爵位。隨從高祖在碭縣東襲擊,進攻濟陽,攻取戶牖,在雍丘一帶打敗李由的軍隊,因為駕兵車急攻猛戰有功,高祖賜給他執帛爵位。又曾經以太僕的身份駕車隨從高祖在東阿、濮陽一帶攻打章邯的軍隊,也因為駕兵車急攻猛戰而打敗了敵軍,高祖賜給他執圭的爵位。曾經因為駕車隨從高祖在開封攻打趙賁的軍隊,在曲遇進攻楊熊的軍隊。夏侯嬰隨從高祖俘虜了六十八人,降服士兵八百五十人,得到一匣子官印。又因曾駕車隨從高祖在洛陽以東攻打秦軍,因為駕兵車急攻猛戰,得到爵位改封為滕公。又曾經因為駕車隨從高祖攻打南陽,轉戰藍田、芷陽,因為駕兵車急攻猛戰,直達霸上。項羽一到,滅了秦朝,封沛公為漢王。漢王賜給夏侯嬰列侯的爵位,稱昭平侯,又作太僕,隨從漢王進入蜀、漢地區。
漢王回軍平定三秦的時候,夏侯嬰隨從高祖攻打項籍。到了彭城,項羽擊退漢軍。漢王失敗了,形勢不利,就駕車急忙逃離。遇見孝惠帝和魯元公主,用車子載了他們。漢王因為馬疲憊、敵人緊追在後面而焦急,幾次要甩掉兩個孩子,想拋棄他們。夏侯嬰每次下車收攏起來,一直載著他們,先慢慢走,讓他們摟緊自己,才快速奔馳。漢王很氣憤,途中有多次要斬殺夏侯嬰,但終於能夠倖免,因而把孝惠帝和魯元公主送到豐邑。
漢王到達滎陽以後,收編散兵,重振軍威,賜祈陽給夏侯嬰作食邑。夏侯嬰又經常駕車隨從漢王攻項籍,追到陳縣,終於平定楚地。到了魯地,增加茲氏作食邑。
漢王登位作了皇帝。這年的秋天,燕王臧荼反叛,夏侯嬰以太僕的身份隨從高帝進攻臧茶。第二年,隨從高帝到陳縣,逮捕了楚王韓信。高帝改封汝陰給夏侯嬰作食邑,並剖符定封,世代不斷。又以太僕的身份隨從高祖攻打代地,到達武泉、雲中,增加食邑一千戶。隨後,隨從高祖到晉陽城旁攻打隸屬於韓王信的匈奴騎兵,把他們打得大敗。追擊敗兵到達平城時,被匈奴軍隊包圍,七天不能突圍。高帝派使者用厚禮贈送單于的嫡妻閼氏,冒頓就解除一面的包圍。高帝出城時想驅馬奔馳,夏侯嬰堅持慢慢行走,弓箭都拉滿向外,最終得以逃脫。高帝又增加細陽一千戶給夏侯嬰作食邑。夏侯嬰又以太僕的身份在句注以北攻打匈奴騎兵,把他們打得大敗。又以太僕身份在平城南面攻打匈奴騎兵,屢次衝入敵陣,功勞最大,高帝把剝奪別人的封邑五百戶賜給夏侯嬰。夏侯嬰又以太僕的身份,攻打陳豨和黥布的軍隊,衝入敵陣打退敵軍,加封食邑一千戶,確定以汝陰六千九百戶作為食邑,免除以前的食邑。
夏侯嬰自從皇上在沛縣起義時,長期任職太僕,一直到高祖逝世。後來,以太僕的身份侍奉孝惠皇帝。孝惠皇帝和高後感激他在下邑路上救了孝惠帝和魯元公主,就把宮殿北面第一等的公館賜給夏侯嬰。稱為“近我”,以表示非常尊重他。孝惠帝去世時,夏侯嬰仍以太僕的身份侍奉高後。高後去世,代王來到時,夏侯嬰以太僕身份跟東牟侯進入清理宮室,廢除少帝,用天子的車駕到代王府邸迎接代王,和大臣們共同擁立代王為孝文皇帝,又擔任太僕。八年後去世,諡號為文侯。兒子夷侯夏侯灶繼位,七年後死去。兒子共侯夏侯賜繼位,三十一年後去世。兒子夏侯頗娶了平陽公主,繼位十九年。元鼎二年,因為跟他父親的御婢通姦有罪,自殺,封國被廢除。
潁陰侯灌嬰是睢陽販賣絲絹的商人。高祖做了沛公時,搶奪土地一直到達雍丘一帶。章邯擊敗並殺害了項梁,沛公回師到碭縣。灌嬰起初以內侍中涓官的身份隨從沛公,在成武打敗了東郡尉的軍隊,在槓裡擊敗了秦軍,戰鬥激烈,沛公賜給灌嬰七大夫的爵位。隨從沛公在亳邑南、開封、曲遇進攻秦軍,因他力戰有功,沛公賜給灌嬰執帛的爵位,稱為宣陵君。隨從沛公進攻陽武以西直到洛陽,在屍鄉北面打敗秦軍,北上封鎖黃河的渡口,南下在陽城東面打敗南陽的郡守呂,最終平定南陽郡。向西進入武關,在藍田作戰,急攻力戰,到達霸上,沛公賜給他執圭的爵位,稱為昌文君。
沛公立為漢王時,任命灌嬰作郎中,灌嬰隨從漢王到漢中。十月,被任命為中謁者。隨從漢王回軍平定三秦,攻佔櫟陽,降服了塞王。回軍在廢丘包圍章邯,未能拔取。又隨從漢王向東經過臨晉關,打擊並降服了殷王,平定了他的領土。在定陶南部進攻項羽的部將龍且,以及魏國丞相項他的軍隊,經過激戰,打敗了他們。漢王賜給灌嬰列侯的爵位,稱為昌文侯,把杜縣的平鄉賜給他作食邑。
灌嬰又以中謁者的身份隨從漢王收復了碭縣,到達彭城。項羽迎擊,把漢王打得大敗。漢王向西逃亡,灌嬰隨從漢王掉回頭,在雍丘駐軍。王武、魏公申徒反叛,灌嬰隨從漢王去打敗了他們,攻下外黃,向西收編散兵,駐軍滎陽。楚軍騎兵來得多,漢王就在軍中選擇可以充當騎兵將領的人才,大家都推舉原來秦軍的騎士重泉人李必和駱甲熟悉騎兵,現是校尉,可以擔任騎兵將領。漢王準備任命他們,李必和駱甲說:“我們原是秦民,恐怕士兵不信任我們,我們希望得到大王左右善於騎馬的人輔佐我們。”灌嬰雖然年輕,但數次勇猛作戰,所以任命灌嬰為中大夫,由李必、駱甲擔任左右校尉,率領郎中騎兵在滎陽以東進攻楚軍騎兵,把他們打得大敗。接著,奉命單獨率軍襲擊楚軍的後路,截斷楚兵從陽武到襄邑的運糧道路。在魯縣一帶,進攻項羽的將軍項冠,擊敗了他。所統率的將士斬殺敵人右司馬和騎將各一人。又在燕地西部擊敗柘公王武的軍隊,駐軍燕地的西邊,所統率的將士斬殺樓煩將領五人、連尹一人。又在白馬一帶攻打王武的別將桓嬰,打敗了他,所率領的將士斬殺敵人都尉一人。帶領騎兵南渡黃河,護送漢王到洛陽,奉命北上到邯鄲迎接相國韓信的軍隊。回到敖倉,灌嬰被提升為御史大夫。
漢王三年,灌嬰以列侯爵位得到杜平鄉作為食邑,又以御史大夫的身份奉命率領郎中騎兵東去歸屬相國韓信,在歷下擊敗齊兵,他所統率的士兵俘虜齊國車騎將軍華毋傷和將吏四十六人。降服臨淄,俘虜齊國代理丞相田光。追擊齊國丞相田橫,到達嬴縣、博邑,打敗了齊國騎兵。所統率的士兵斬殺齊國騎將一人,活捉騎兵將領四人。攻下嬴縣、博邑,在千乘擊敗齊將軍田吸的軍隊,所統率士兵斬殺了田吸。跟隨韓信向東在高密攻打龍且和留公旋的軍隊,終於斬殺了龍且,活捉右司馬和連尹各一人,樓煩騎兵將領十人,親自活捉了副將周蘭。
齊國平定以後,韓信自立為齊王,派灌嬰單獨領兵到魯北攻打楚將公杲,擊敗了他。轉戰南方,打敗了薛郡郡守,自己親自活捉騎兵將領一人。進攻傅陽,前進到下相東南的僮縣、取慮、徐縣等地。渡過淮河,全部降服了那個地區的城邑。到達廣陵時,項羽派遣項聲、薛公、郯公重新平定淮北地區。灌嬰北渡淮河,在下邳打敗項聲和郯公的軍隊,斬殺了薛公,攻克了下邳,在平陽擊敗了楚軍的騎兵,於是降服了彭城,俘虜了柱國項佗,降服了留、薛、沛、酇、蕭、相等地。進攻苦縣、譙縣,再次俘虜副將周蘭。灌嬰跟漢王在頤鄉會師,隨從漢王在陳縣一帶進攻項籍的軍隊,打敗了他們,所統率的士兵斬殺了樓煩騎兵將領兩人,俘虜騎兵將領八人。漢王增加二千五百戶給灌嬰作食邑。
項籍在垓下兵敗突圍時,灌嬰以御史大夫的身份帶領車騎部另路追趕項籍到東城,打敗了他們。他所率領的士兵五人共同斬殺了項籍,全都得到列侯的爵位。降服左右司馬各一人,士兵一萬二千人,俘獲了軍中的全部將吏。攻佔東城、歷陽,渡過長江,在吳縣一帶打敗吳郡郡守的軍隊,俘獲了吳郡郡守,於是平定吳、豫章、會稽三郡。回師時平定了淮河以北,共五十二縣。
漢王登位做了皇帝,給灌嬰加封食邑三千戶。這年秋天,灌嬰以車騎將軍的身份隨從高帝擊敗燕王臧荼。第二年,隨從漢王到陳縣,捉拿楚王韓信。回朝後,高帝給灌嬰剖符定封,世代不斷,以潁陰二千五百戶作為食邑,號稱潁陰侯。
灌嬰以車騎將軍的身份隨從高帝到代地征討謀反的韓王韓信,到達馬邑後,奉命單獨率兵降服樓煩以北的六縣,斬殺了代國的左丞相,在武泉以北擊敗匈奴騎兵。又隨從高帝在晉陽一帶進攻韓王信的匈奴騎兵,所統率的士兵斬殺了匈奴白題的將領一人。奉命統率燕、趙、齊、梁、楚等國的所有車騎部隊,在硰石打敗匈奴騎兵。到達平城時,被匈奴軍隊包圍,就隨從高祖回軍東垣。
又隨從高帝攻打陳豨,奉命單獨率兵在曲逆一帶進攻陳豨的丞相侯敞,打敗了他們,士兵斬殺了侯敞和特將五人。降服了曲逆、盧奴、上曲陽、安國、安平等縣邑,攻下了東垣。
黥布謀反時,灌嬰以車騎將軍的身份首先出發,在相地攻擊黥布的別將,打敗了他們,斬殺副將和樓煩將三人。又進軍打敗了黥布的上柱國軍和大司馬軍。又進兵擊敗黥布的別將肥誅的軍隊。灌嬰親自活捉敵人左司馬一人,所帶的士兵斬殺了敵人的小將十人,追擊敗軍直到淮河沿岸。高帝給灌嬰增加食邑二千五百戶。黥布被打敗之後,高帝回朝,確定頒令灌嬰以潁陰五千戶作食邑,免除以前的食邑。灌嬰隨從高祖以來,共俘虜二千石官吏二人,單獨領兵打敗敵軍十六次,降服四十六個城邑,平定一個諸侯國、兩個郡、五十二個縣,活捉將軍兩人,柱國、相國各一人,二千石官吏十人。
灌嬰從前線打敗黥布回朝時,高帝逝世了,灌嬰以列侯的身份侍奉孝惠帝和呂太后。太后逝世後,呂祿這幫人以趙王的身份自命為將軍,在長安駐軍、作亂。齊哀王聽到這個消息,就舉兵西進,要進京誅殺不當稱王的人。上將軍呂祿等人聽到這個消息,就派灌嬰擔任大將,率兵去迎擊他。灌嬰行軍到滎陽,就跟絳侯等人密謀,順勢屯兵滎陽,並向齊哀王示意誅殺呂氏之事,齊軍也停下來不進兵。絳侯等人已經殺死了呂氏家族,齊哀王就領兵回去了,灌嬰也從滎陽撤兵回朝,和絳侯、陳平等共同擁立代王為孝文皇帝。孝文帝加封灌嬰三千戶的食邑,賞賜黃金一千斤,任命他為太尉。
三年以後,絳侯周勃免除丞相職務,回到封國。灌嬰擔任丞相,罷免太尉的官職。這一年,匈奴大舉入侵北地、上郡,孝文帝命令丞相灌嬰率領八萬五千騎兵去討伐匈奴。匈奴撤離時,濟北王反叛,孝文帝就下令撤去灌嬰的兵權。一年多後,灌嬰死在丞相任上,諡號為懿侯。兒子平侯灌阿繼位為侯。二十八年後,灌阿去世,兒子灌彊繼位為侯。十三年後,因灌彊有罪,侯位中斷了兩年。元光三年,天子封灌嬰的孫子灌賢為臨汝侯,承襲灌氏的後代。八年後,灌賢因為犯賄賂罪,封國被廢除。
太史公說:“我到豐邑和沛縣時,問候那裡的遺老,查訪原先蕭何、曹參、樊噲、滕公的故居,以及他們的生平,聽到的很令人驚異啊!正當他們操刀宰狗或販賣絲絹的時候,難道自己知道能附人驥尾,留名漢室,德澤流傳子孫後代嗎?我和樊他廣有交往,他對我談起高祖功臣興起時的情況,就是如此。”
第七十八卷
張丞相列傳第三十六
本傳是張蒼、周昌、任敖、申屠嘉四個人的合傳。車千秋及以後幾個人的傳記並不是司馬遷所作,而是後來褚先生的補作。在這四個人當中,刻畫得最為出色的是周昌和申屠嘉。從這兩個人身上,可以看出太史公刻畫人物的深厚功力,特別是以人物的語言和行動表現人物性格這一點上,更是後人學習的榜樣。例如,有這樣一節,雲:“昌嘗燕時入奏事,高帝方擁戚姬,昌還走,高帝逐得,騎周昌項,問曰:‘我何如主也?’昌仰曰:‘陛下即桀紂之主也。’”休息時間,夫妻擁抱在一塊兒,今天看來,本無可厚非,但周昌入內,本應“非禮勿視”,卻被他看到了,所以只有逃跑了事。偏偏又遇上了一個頗不檢點的皇帝,追上之後,還要騎在他周昌的脖子上問他。在這裡有兩個關鍵的句子,一是“騎周昌項”,一是“昌仰曰”。前一句只是捎帶著一筆,用一個動作,就把劉邦的流氓氣質刻畫得惟妙惟肖;後一句只用了三個字,就把周昌那耿直、剛強、不屈不撓的性格刻畫得非常突出。本來臣子對皇帝講話應該低頭垂手、恭恭敬敬,而周昌要罵皇帝,還挺直了脖子,看準了皇帝,面對面地罵,這就更加鮮明地表現了他的性格。司馬遷是語言大師,用個性化的語言來塑造人物更是他的老本行。比如,在立太子的問題上,周昌和劉邦的意見不一致,本傳中這樣寫他:“上問其說,昌為人吃,又盛怒,曰:‘臣口不能言,然臣期期知其不可。陛下雖欲廢太子,臣期期不奉詔。’”周昌本來就口吃,再加上是在非常氣憤的時候,所以就口吃得更加厲害,作者以“期”“期”的口吃聲來寫當時周昌的情態,很確切地表現了他憨厚,正直,但口齒不清的特點。由此更可以看出司馬遷在運用語言方面的深厚功力。
【原文】
張丞相蒼者,陽武人也。好書律歷[1]。秦時為御史,主柱下方書[2]。有罪,亡歸[3]。及沛公略地過陽武,蒼以客從攻南陽。蒼坐法[4]當斬,解衣伏質[5],身長大,肥白如瓠[6],時王陵見而怪其美士,乃言沛公,赦勿斬。遂從西入武關,至咸陽。沛公立為漢王,入漢中,還定三秦。陳餘擊走常山王張耳,耳歸漢。漢乃以張蒼為常山守。從淮陰侯[7]擊趙,蒼得陳餘。趙地已平,漢王以蒼為代相,備邊寇。已而徙為趙相,相趙王耳。耳卒,相趙王敖。復徙[8]相代王。燕王臧荼反,高祖往擊之,蒼以代相從攻臧荼有功;以六年中封為北平侯,食邑[9]千二百戶。
遷[10]為計相,一月,更以列侯為主計四歲。是時蕭何為相國,而張蒼乃自秦時為柱下史,明習天下圖書計籍。蒼又善用算[11]律歷,故令蒼以列侯居相府,領主郡國上計者。黥布反亡,漢立皇子長為淮南王,而張蒼相之。十四年[12],遷為御史大夫。
【註釋】
[1]好書律歷:喜歡書籍、音律、曆法計算。
[2]此句雲張蒼掌管皇宮之內的各種書籍檔案。柱下,殿柱之下,此指皇宮中的國家藏書處。
[3]亡歸:逃跑回家。
[4]坐法:因犯法被治罪。
[5]質:通“鑕”,古刑具,鍘刀的墊座。
[6]瓠(hú):葫蘆瓜。
[7]淮陰侯:指韓信。
[8]徙:調任。
[9]食邑:古代皇帝賜給諸侯、卿大夫的封地,即采邑。收其賦稅而食,故名食邑。
[10]遷:此指升任。
[11]用算:應用數學。
[12]十四年:據王先謙《漢書補註》,此處應作“十六年”。
【原文】
周昌者,沛人也。其從兄[1]曰周苛,秦時皆為泗水卒史。及高祖起沛,擊破泗水守監,於是周昌、周苛自卒史從沛公,沛公以周昌為職志,周苛為客。從入關,破秦。沛公立為漢王,以周苛為御史大夫,周昌為中尉。
漢王四年[2],楚圍漢王滎陽急,漢王遁出去,而使周苛守滎陽城。楚破滎陽城,欲令周苛將[3]。苛罵曰:“若趣[4]降漢王!不然,今為虜矣!”項羽怒,亨[5]周苛。於是乃拜周昌為御史大夫。常從擊破項籍。以六年中與蕭、曹[6]等俱封:封周昌為汾陰侯;周苛子周成以父死事,封為高景侯。
【註釋】
[1]從兄:堂兄。
[2]漢王四年:此處誤,應作“漢王三年”,《漢書》作“漢王三年”。
[3]將:帶兵,為將領。
[4]若:你們。趣:趕快。
[5]亨(pēnɡ):通“烹”,古代一種用鼎鍋煮殺人的酷刑。
[6]六年:指高祖六年,前201年。蕭、曹:指蕭何、曹參。
【原文】
昌為人強力[1],敢直言,自蕭、曹等皆卑下之。昌嘗燕時[2]入奏事,高帝方擁戚姬,昌還走[3],高帝逐得,騎周昌項[4],問曰:“我何如主也?”昌仰曰:“陛下即桀紂之主也。”於是上笑之,然尤憚[5]周昌。及帝欲廢太子,而立戚姬之子如意為太子,大臣固爭之,莫能得;上以留侯策[6]即止。而周昌廷爭之強,上問其說,昌為人吃,又盛怒,曰:“臣口不能言,然臣期[7]期知其不可。陛下雖欲廢太子,臣期期不奉詔。”上欣然而笑。既罷,呂后側耳於東箱聽,見周昌,為跪謝曰:“微君,太子幾[8]廢。”
【註釋】
[1]強力:剛強不屈。
[2]燕時:閒暇休息之時。
[3]還走:轉身逃跑。
[4]項:脖子。
[5]憚:敬畏、懼怕。
[6]留侯策:張良的計策,指請出“商山四皓”來輔佑太子,以鞏固太子的地位。詳見《留侯世家》。
[7]期:無義,像口吃之聲。
[8]微:若非,不是。幾:近,差不多。
【原文】
是後戚姬子如意為趙王,年十歲,高祖憂即萬歲之後[1]不全也。趙堯年少,為符璽御史[2]。趙人方與公謂御史大夫周昌曰:“君之史趙堯,年雖少,然奇才也,君必異之,是且代君之位。”周昌笑曰:“堯年少,刀筆吏[3]耳,何能至是乎!”居頃之[4],趙堯侍高祖。高祖獨心不樂,悲歌,群臣不知上之所以然。趙堯進請問曰:“陛下所為不樂,非為趙王年少而戚夫人與呂后有郤[5]邪?備萬歲之後而趙王不能自全乎?”高祖曰:“然,吾私憂之,不知所出。”堯曰:“陛下獨宜為趙王置貴強相,及呂后、太子、群臣素所敬憚乃可。”高祖曰:“然。吾念之欲如是,而群臣誰可者?”堯曰:“御史大夫周昌,其人堅忍質直,且自呂后、太子及大臣皆素敬憚之。獨昌可。”高祖曰:“善。”於是乃召周昌,謂曰:“吾欲固煩公,公強為我相趙王。”周昌泣曰:“臣初起從陛下,陛下獨奈何中道而棄之於諸侯乎?”高祖曰:“吾極知其左遷[6],然吾私憂趙王,念非公無可者。公不得已強行!”於是徙御史大夫周昌為趙相。
【註釋】
[1]即:假使,若是。萬歲之後:指皇帝死後。這是一種避諱的說法。
[2]符璽御史:專門負責掌管皇帝符璽印章的御史。
[3]刀筆吏:負責抄抄寫寫的小吏。古人用竹、木片寫字,寫錯了就用刀削去改寫。故稱。
[4]居頃之:過了不多久。
[5]郤:通“隙”,不和,有怨。
[6]左遷:降職。
【原文】
既行久之,高祖持御史大夫印弄之,曰:“誰可以為御史大夫者?”孰視[1]趙堯,曰:“無以易堯[2]。”遂拜趙堯為御史大夫。堯亦前有軍功食邑,及以御史大夫從擊陳豨有功,封為江邑侯。
【註釋】
[1]孰視:注目細看。孰,通“熟”。
[2]無以易堯:此雲擔任御史大夫一職,沒人比趙堯更合適。易:替換。
【原文】
高祖崩[1],呂太后使使召趙王,其相周昌令王稱疾不行。使者三反[2],周昌固為不遣趙王。於是高後患之,乃使使召周昌。周昌至,謁[3]高後,高後怒而罵周昌曰:“爾不知我之怨戚氏乎?而不遣趙王,何?”昌既徵[4],高後使使召趙王,趙王果來。至長安月餘,飲藥而死。周昌因謝病不朝見,三歲而死。
後五歲[5],高後聞御史大夫江邑侯趙堯高祖時定趙王如意之畫[6],乃抵堯罪[7],以廣阿侯任敖為御史大夫。
【註釋】
[1]崩:指帝王之死。
[2]三反:往返三次。反,通“返”。
[3]謁:拜見。
[4]徵:被召到京師。
[5]後五歲:周昌死去五年之後,即高後元年,前184年。
[6]畫:謀劃,計策。
[7]抵堯罪:指免去趙堯爵位,以當其罪。抵,當。
【原文】
任敖者,故沛獄吏。高祖嘗闢吏[1],吏系呂后,遇之不謹[2]。任敖素善高祖,怒,擊傷主呂后吏。及高祖初起,敖以客從為御史,守豐二歲。高祖立為漢王,東擊項籍,敖遷為上黨守。陳豨反時,敖堅守,封為廣阿侯,食千八百戶。高後時為御史大夫。三歲免,以平陽侯曹窋為御史大夫。高後崩,不與大臣共誅呂祿等。免,以淮南相張蒼為御史大夫。
【註釋】
[1]闢吏:因犯法而躲避官吏的追捕。闢,通“避”。
[2]不謹:不鄭重、不禮貌。
【原文】
蒼與絳侯等尊立代王為孝文皇帝。四年[1],丞相灌嬰卒,張蒼為丞相。
自漢興至孝文二十餘年,會天下初定,將相公卿皆軍吏。張蒼為計相時,緒正[2]律歷。以高祖十月始至霸上,因故秦時本以十月為歲首[3],弗革。推五德之運[4],以為漢當水德之時,尚黑如故。吹律調樂[5],入之音聲,及以比定律令。若百工[6],天下作程品[7]。至於為丞相,卒就之[8],故漢家言律歷者,本之張蒼。蒼本好書,無所不觀,無所不通,而尤善律歷。
【註釋】
[1]四年:指漢文帝前元四年,前176年。
[2]緒正:整理調度,使之有秩序。
[3]歲首:一年的開端。
[4]五德:指金、木、水、火、土。運:運行變化。
[5]吹律調樂:吹奏律管,調整音調。
[6]百工:各種工匠。
[7]程品:規則。
[8]卒就之:最後終於完成了它們。
【原文】
張蒼德王陵[1]。王陵者,安國侯也。及蒼貴,常父事王陵[2]。陵死後,蒼為丞相,洗沐[3],常先朝陵夫人上食,然後敢歸家。
蒼為丞相十餘年,魯人公孫臣上書言漢土德時,其符有黃龍當見[4]。詔下其議張蒼,張蒼以為非是,罷之。其後黃龍見成紀,於是文帝召公孫臣以為博士,草土德之歷制度,更元年[5]。張丞相由此自絀[6],謝病稱老。蒼任人為中侯,大為奸利,上以讓[7]蒼,蒼遂病免。蒼為丞相十五歲而免。孝景前五年[8],蒼卒,諡為文侯。子康侯代,八年卒。子類,代為侯。八年,坐臨諸侯喪後就位,不敬[9],國除。
【註釋】
[1]德王陵:對王陵感恩戴德。
[2]父事王陵:像對待父親一樣對待王陵。
[3]洗沐:即休息日。漢制,官員們五日一洗沐休息。
[4]見:通“現”。
[5]更元年:改元稱元年,文帝前元十六年(前164)改稱下一年為元年。
[6]絀:通“黜”,貶斥。
[7]讓:責備。
[8]孝景前五年:即漢景帝前元五年,前152年。
[9]不敬:無禮。
【原文】
初,張蒼父長不滿五尺,及生蒼,蒼長八尺餘,為侯、丞相。蒼子復長。及孫類,長六尺餘,坐法失侯。蒼之免相後,老,口中無齒,食乳,女子為乳母。妻妾以百數,嘗孕者不復幸[1]。蒼年百有餘歲而卒。
【註釋】
[1]不復幸:不再親近,即不再同房。
【原文】
申屠丞相嘉者,梁人,以材官蹶張[1]從高帝擊項籍,遷為隊率[2]。從擊黥布軍,為都尉。孝惠時,為淮陽守。孝文帝元年,舉故吏士二千石從高皇帝者,悉以為關內侯,食邑二十四人,而申屠嘉食邑五百戶。張蒼已為丞相,嘉遷為御史大夫。張蒼免相,孝文帝欲用皇后弟竇廣國為丞相,曰:“恐天下以吾私[3]廣國。”廣國賢有行,故欲相之,念久之不可,而高帝時大臣又皆多死,餘見無可者,乃以御史大夫嘉為丞相,因故邑封為故安侯。
【註釋】
[1]材官:英勇善戰的士卒。蹶張:以腳踏弩,使之張開,此處指能拉開強弓的大力士。
[2]隊率:隊長。率,通“帥”。
[3]私:偏愛。
【原文】
嘉為人廉直,門不受私謁[1]。是時太中大夫鄧通方隆愛幸,賞賜累鉅萬[2]。文帝嘗燕飲[3]通家,其寵如是。是時丞相入朝,而通居上傍,有怠慢之禮。丞相奏事畢,因言曰:“陛下愛幸臣,則富貴之;至於朝廷之禮,不可以不肅!”上曰:“君勿言,吾私之[4]。”罷朝坐府中,嘉為檄[5]召鄧通詣丞相府,不來,且斬通。通恐,入言文帝。文帝曰:“汝第[6]往,吾今使人召若[7]。”通至丞相府,免冠,徒跣[8],頓首謝。嘉坐自如,故不為禮,責曰:“夫朝廷者,高皇帝之朝廷也。通小臣,戲殿上,大不敬[9],當斬。吏今行斬之!”通頓首,首盡出血,不解。文帝度[10]丞相已困通,使使者持節[11]召通,而謝丞相曰:“此吾弄臣,君釋之。”鄧通既至,為文帝泣曰:“丞相幾殺臣。”
【註釋】
[1]私謁:以私事拜見。
[2]鉅萬:萬萬。
[3]燕飲:很隨便地飲酒作樂。燕,通“宴”。
[4]吾私之:我對他有偏愛。
[5]檄:文書,書面命令。
[6]第:但,只。
[7]今:即,立刻。
[8]徒跣:赤腳而行。
[9]大不敬:不敬皇帝的罪名,這是個死罪。
[10]度:估計,推測。
[11]節:符節,古代使者持之以作為憑證的信物。
【原文】
嘉為丞相五歲,孝文帝崩,孝景帝即位。二年[1],晁錯為內史,貴幸用事,諸法令多所請變更,議以謫罰[2]侵削諸侯,而丞相嘉自絀所言不用,疾錯。錯為內史,門東出,不便,更穿一門南出。南出者,太上皇廟堧垣[3]。嘉聞之,欲因此以法錯擅穿宗廟垣為門,奏請誅錯。錯客有語錯,錯恐,夜入宮上謁,自歸景帝。至朝,丞相奏請誅內史錯。景帝曰:“錯所穿非真廟垣,乃外堧垣,故他官居其中,且又我使為之,錯無罪。”罷朝,嘉謂長史曰:“吾悔不先斬錯,乃先請之,為錯所賣。”至舍,因歐血[4]而死。諡為節侯。子共侯蔑代,三年卒。子侯去病代,三十一年卒。子侯臾代,六歲,坐為九江太守受故官送[5],有罪,國除。
【註釋】
[1]二年:即漢景帝前二年,前155年。
[2]謫罰:尋找過失加以處罰。
[3]堧(ruán)垣:宮外的矮牆。
[4]歐血:吐血。
[5]送:指送禮品。
【原文】
自申屠嘉死之後,景帝時開封侯陶青、桃侯劉舍為丞相。及今上時,柏至侯許昌、平棘侯薛澤、武強侯莊青翟、高陵侯趙周等為丞相。皆以列侯繼嗣[1],娖娖[2]廉謹,為丞相備員[3]而已,無所能發明[4]功名有著於當世者。
【註釋】
[1]列侯繼嗣:列侯的繼承人。
[2]娖娖:持重拘謹的樣子。
[3]備員:充數。
[4]發明:發揚光大。
【原文】
太史公曰:張蒼文學[1]、律歷,為漢名相,而絀賈生[2]、公孫臣等言正朔服色[3]事而不遵,明用秦之“顓頊歷”[4],何哉?周昌,木強[5]人也。任敖以舊德[6]用。申屠嘉可謂剛毅守節矣,然無術學,殆與蕭、曹、陳平異矣。
【註釋】
[1]文學:指文章和學問。
[2]賈生:指賈誼。
[3]正朔:一年的第一天。正,一年的開始;朔,一月的開始。古時改朝換代,新王朝表示“應天承運”,須重定正朔。服色:指車駕、服飾所應採用的顏色。
[4]顓頊歷:指秦朝所採用的以十月為歲首的歷法。
[5]木強:質直倔強。
[6]舊德:往日的恩德。指早年曾保護過呂后一事。
【原文】
孝武時丞相多甚[1],不記,莫錄其行起居[2]狀略,且紀徵和[3]以來。
有車丞相[4],長陵人也。卒而有韋丞相代。韋丞相賢者,魯人也。以讀書術為吏,至大鴻臚。有相工相之,當至丞相。有男四人,使相工相之,至第二子,其名玄成。相工曰:“此子貴,當封[5]。”韋丞相言曰:“我即[6]為丞相,有長子,是安從得之?”後竟為丞相,病死,而長子有罪論,不得嗣,而立玄成。玄成時佯狂,不肯立,竟立之,有讓國之名。後坐騎至廟,不敬,有詔奪爵一級,為關內侯,失列侯,得食其故國邑。韋丞相卒,有魏丞相代。
【註釋】
[1]由本段開始一直到本篇結束,據《索隱》雲,是褚少孫等人所補。
[2]起居:作息,舉止,謂日常生活。
[3]徵和:漢武帝的第十個年號,從前92年至前89年。
[4]車丞相:指車子秋。
[5]封:指封侯。
[6]即:假使。
【原文】
魏丞相相者,濟陰人也。以文吏至丞相。其人好武,皆令諸吏帶劍,帶劍前奏事。或有不帶劍者,當入奏事,至乃借劍而敢入奏事。其時京兆尹趙君[1],丞相奏以免罪[2],使人執[3]魏丞相,欲求脫罪而不聽。復使人脅恐魏丞相,以夫人賊殺[4]侍婢事而私獨奏請驗之,發吏卒至丞相舍,捕奴婢笞擊問之,實不以兵刃殺也。而丞相司直繁君[5]奏京兆尹趙君迫脅丞相,誣以夫人賊殺婢,發吏卒圍捕丞相舍,不道[6];又得擅屏騎士事,趙京兆坐要斬[7]。又有使掾陳平等劾中尚書,疑以獨擅劫事而坐之,大不敬,長史以下皆坐死,或下蠶室[8]。而魏丞相竟以丞相病死。子嗣。後坐騎至廟,不敬,有詔奪爵一級,為關內侯,失列侯,得食其故國邑。魏丞相卒,以御史大夫邴吉代。
【註釋】
[1]趙君:指趙廣漢。
[2]免罪:此指應該免職的罪名。
[3]執:挾制。
[4]賊殺:殘殺。
[5]繁(pó)君:不詳何人。
[6]不道:即無道,是一種可以判處死刑的重罪。
[7]要斬:即腰斬。古代的一種酷刑。要,通“腰”。
[8]蠶室:監獄名,受宮刑者居住的地方。因為犯人受宮刑之後,畏懼風寒,所以在室內生火,溫暖如蠶室,故名。
【原文】
邴丞相吉者,魯國人也。以讀書好法令至御史大夫。孝宣帝時,以有舊[1]故,封為列侯,而因為丞相。明於事,有大智,後世稱之。以丞相病死。子顯嗣。後坐騎至廟,不敬,有詔奪爵一級,失列侯,得食故國邑。顯為吏至太僕,坐官秏亂[2],身及子男[3]有奸贓,免為庶人。
邴丞相卒,黃丞相代。長安中有善相工[4]田文者,與韋丞相、魏丞相、邴丞相微賤時會於客家,田文言曰:“今此三君者,皆丞相也。”其後三人竟更相代為丞相,何見之明也。
【註釋】
[1]有舊:指有舊交情。
[2]秏亂:昏亂不明。秏(mào),通“瞀”,矇昧不明。
[3]子男:兒子。
[4]善相工:本領出眾的看相者。
【原文】
黃丞相霸者,淮陽人也。以讀書為吏,至潁川太守。治潁川,以禮義條教喻告化之。犯法者,風曉[1]令自殺。化[2]大行,名聲聞。孝宣帝下制曰:“潁川太守霸,以宣佈詔令治民,道不拾遺,男女異路,獄中無重囚。賜爵關內侯,黃金百斤。”徵為京兆尹而至丞相,復以禮義為治。以丞相病死。子嗣,後為列侯。黃丞相卒,以御史大夫於定國代。於丞相已有廷尉傳[3],在《張廷尉》語中。於丞相去,御史大夫韋玄成代。
【註釋】
[1]風曉:通過暗示,使其知道情節的嚴重程度。
[2]化:指教化。
[3]此句不知所指,《史記》中並無有關的記載。
【原文】
韋丞相玄成者,即前丞相子也。代父,後失列侯。其人少時好讀書,明於《詩》《論語》。為吏至衛尉,徙為太子太傅。御史大夫薛君[1]免,為御史大夫。於丞相乞骸骨[2]免,而為丞相,因封故邑為扶陽侯。數年,病死。孝元帝親臨喪,賜賞甚厚。子嗣後。其治容容[3]隨世浮沈,而見謂諂巧[4]。而相工本謂之當為侯代父,而後失之;復自遊宦而起,至丞相。父子俱為丞相,世間美之,豈不命哉!相工其先知之。韋丞相卒,御史大夫匡衡代。
【註釋】
[1]薛君:指薛廣德。
[2]乞骸骨:一種謙詞,指因年歲較大自請退休。
[3]容容:通“庸庸”,指與世和同,並不標新立異。
[4]見謂諂巧:被人稱為阿諛奉承,投機取巧。
【原文】
丞相匡衡者,東海人也。好讀書,從博士受《詩》。家貧,衡傭作[1]以給食飲。才下[2],數射策不中[3],至九,乃中丙科[4]。其經以不中科故明習。補平原文學卒史。數年,郡不尊敬。御史徵之,以補百石屬薦為郎,而補博士,拜為太子少傅,而事孝元帝。孝元好《詩》,而遷為光祿勳,居殿中為師,授教左右,而縣官[5]坐其旁聽,甚善之,日以尊貴。御史大夫鄭弘坐事免,而匡君為御史大夫。歲餘,韋丞相死,匡君代為丞相,封樂安侯。以十年之間,不出長安城門而至丞相,豈非遇時而命也哉!
【註釋】
[1]傭作:給人幹活,當僱工。
[2]才下:才能低下。
[3]數射策不中:多次參加朝廷的考試但沒有考中。射策,古代的考試方法之一,由主試者出試題,寫在簡策上,應試者作文對答。
[4]丙科:等外名額,備用。
[5]縣官:指皇帝。古人認為王畿內縣即國都,王者主宰國都官天下,故稱之為縣官。
【原文】
太史公[1]曰:深惟[2]士之遊宦所以至封侯者,微甚。然多至御史大夫即去者。諸為大夫而丞相次也,其心冀幸丞相物故[3]也。或乃陰私相毀害,欲代之。然守之日久不得,或為之日少而得之,至於封侯,真命也夫!御史大夫鄭君[4]守之數年不得,匡君居之未滿歲,而韋丞相死,即代之矣,豈可以智巧得哉!多有賢聖之才,困厄不得者眾甚也。
【註釋】
[1]太史公:這是續作者的假冒之詞,並非司馬遷。
[2]深惟:深思。
[3]冀幸:希望。物故:死亡。
[4]鄭君:指鄭弘。
【譯文】
丞相張蒼是陽武人,他非常喜歡圖書、樂律及曆法。在秦朝時,他曾擔任過御史,掌管宮中的各種文書檔案。後來因為犯罪,便逃跑回家了。等到沛公攻城略地經過陽武的時候,張蒼就以賓客的身份跟隨沛公攻打南陽。他曾因犯法應該斬首,脫下衣服伏在刑具上準備受刑,張蒼身體魁梧,長得像葫蘆一樣又胖又白,湊巧被王陵看見,驚奇於他的樣貌,認為他是身懷異才的美男子,就在沛公面前為他求情,赦免了他的死罪。這樣,張蒼便跟隨沛公向西進入武關,到達咸陽。沛公被立為漢王,進入漢中,不久又還師平定三秦。陳餘打跑常山王張耳,張耳投歸漢王,漢王就任命張蒼為常山的郡守。又跟隨韓信攻打趙國,張蒼擒獲陳餘。趙地被平定之後,王任命張蒼為代國相國,防備邊境敵寇。不久,又被調任趙國相國,輔佑趙王張耳。張耳死後,輔佐趙王張敖。然後,又調任代國相國,輔佑代王。燕王臧荼謀反時,高祖帶兵前去攻打,張蒼以代國相國的身份跟隨高祖攻打臧荼有功,在高祖六年(前201)中被封為北平侯,食邑一千二百戶。”
後來,張蒼被升任為管理財政的計相。一個月之後,張蒼以列侯的爵位改任主計,他擔任這個職務達四年之久。此時蕭何擔任相國,而張蒼是從秦時就擔任柱下史,非常熟悉天下的圖書和各種簿籍,再加上他很精通計算、樂律和曆法,因此就命令他以列侯的爵位在相府辦公,負責管理各郡國交上來的會計賬簿。黥布謀反未成而逃跑,漢高祖就立他的兒子劉長作淮南王,命令張蒼為相國來輔佐他。十六年之後,張蒼調任御史大夫。
周昌是沛縣人,他和堂兄周苛都在秦時擔任泗水卒史。等到漢高祖在沛縣起兵的時候,打敗了泗水郡的郡守、郡監。這樣,周昌、周苛二兄弟也就以卒史的資歷追隨沛公,沛公命周昌擔任一名管旗幟的職志,周苛暫時在帳下當賓客。後來,他們都跟從沛公入關,推翻強秦的統治。沛公被封為漢王,漢王任命周苛為御史大夫,周昌為中尉。
漢王四年(前203),楚軍在滎陽把漢王團團圍住,情況緊急,漢王悄悄逃跑出圍,命令周苛留守滎陽城。楚軍攻破了滎陽,想任命他為將領,周苛痛斥道:“你們這些人應該趕快投降漢王,不然的話,很快地就要做俘虜了!”項羽聽罷大怒,立刻就烹殺了周苛。於是,漢王就拜周昌為御史大夫。周昌經常跟隨漢王,並且多次擊敗項羽軍。因此,在高祖六年(前201)時,周昌和蕭何、曹參一起受封,周昌被封為汾陰侯,周苛的兒子周成由於父親為國捐軀的原因,也被封為高景侯。
周昌為人堅忍剛強,敢於直言不諱。自蕭何、曹參等人對周昌都是非常敬畏的。周昌曾經有一次在高帝休息時進宮奏事,高帝正和戚姬擁抱。周昌見此情景,回頭便跑。高帝連忙上前追趕,追上之後,騎在周昌的脖子上問道:“你看我是什麼樣的皇帝?”周昌挺直脖子,昂起頭說:“陛下您就是夏桀、商紂一樣的皇帝。”高帝聽了哈哈大笑,但是由此最敬畏周昌。等到高帝想廢掉太子,立戚姬之子如意為太子時,許多大臣都堅決反對,但是都未奏效。後來,幸好張良為呂后定下計策,使高帝暫時把此事放下。而周昌在朝廷中和皇帝極力爭辯,高帝問他理由何在,因為周昌本來就有口吃的毛病,再加上是在非常氣憤的時候,也就口吃得更加厲害了。他說:“我的口才雖然不太好,但是我期期知道這樣做是不行的。陛下您雖然想廢掉太子,但是我期期堅決不能接受您的詔令。”高帝聽罷,很高興地笑了。事過之後,呂后因為在東廂側耳聽到上述對話,她見到周昌時,就跪謝說:“若不是您據理力爭的話,太子幾乎就被廢掉了。”
此後,戚姬的兒子如意立為趙王,年紀十歲。高祖擔心如果自己死後,趙王會被人殺掉。當時有一個名叫趙堯的人,年紀輕輕,他的官職是掌管符璽的御史。趙國人方與公對御史大夫周昌說:“您的御史趙堯,年紀雖輕,但他是一個奇才,您對他一定要另眼相待,他將來要代替您的職位。”周昌笑著說:“趙堯年輕,只不過是一個刀筆小吏罷了,哪裡會到這種地步!”過了不久,趙堯去侍奉高祖。有一天,高祖獨自心中不樂,慷慨悲歌,滿朝文武不知道皇帝為什麼會這樣。趙堯上前請問道:“皇帝您悶悶不樂的原因,莫非是為趙王年輕而戚夫人和呂后二人又不和睦嗎?是擔心在您萬歲之後而趙王不能保全自己嗎?”高祖說:“對。我私下裡非常擔心這些,卻拿不出什麼辦法來。”趙堯說:“您最好為趙王派去一個地位高貴而又堅強有力的相國,這個人還得是呂后、太子和群臣平素都敬畏的人才行。”高祖說道:“對。我考慮此事是想這樣,但是滿朝群臣誰能擔此重任呢?”趙堯說道:“御史大夫周昌,這個人堅強耿直,況且從呂后、太子到滿朝文武,人人對他都一直敬畏,因此,只有他才能夠擔此重任。”高祖說:“好。”於是高祖就召見了周昌,對他說:“我想一定得麻煩您,您無論如何也要為我去輔佐趙王,您去擔任他的相國。”周昌哭著回答:“我從一開始就跟隨陛下,您為什麼單單要在半路上把我扔給了諸侯王呢?”高祖說:“我非常瞭解這是降職,但是我私下裡又實在為趙王擔心,再三考慮,除去您之外,其他人誰也不行。真是迫不得已,您就為我勉強走一遭吧!”於是,御史大夫周昌就被調任趙國相國。
周昌走了以後,過了很長一段時間,高祖手拿著御史大夫的官印,輕輕地撫弄著說:“誰才是御史大夫最合適的人選呢?”然後,仔細地看了看趙堯,說道:“沒有人比趙堯更合適了。”這樣,就任命趙堯為御史大夫。趙堯在以前也有軍功和食邑,等到他以御史大夫之職跟隨攻打陳豨立了功,被封為江邑侯。
高祖去世之後,呂太后派使臣召趙王入朝,相國周昌讓趙王推說身體不好,不能前往。使者往返了三次,周昌都一直堅持不送趙王進京。於是,呂后很是憂慮,就派使者召周昌進京。周昌進京之後,拜見呂后,呂后非常生氣地罵他:“難道你還不知道我非常恨戚夫人嗎?而你卻不讓趙王進京,為什麼?”周昌被召進京城之後,呂后又派使者召趙王,不久,趙王果然來到了京城。他到長安一個多月,就被迫喝下毒藥死去了。周昌因此也就稱病引退,不再上朝拜見太后。三年之後,他也去世了。
高後元年(前184)的時候,她聽說御史大夫江邑侯趙堯在高祖時定下了保全趙王如意的計策,於是就除去他江邑侯爵位以抵其罪,並讓廣阿侯任敖擔任了御史大夫。
任敖這個人,原來是沛縣的一名獄吏。高祖還是一名普通百姓時,曾躲避官司,獄吏找不到高祖本人,便抓走了呂后,並對她很不禮貌。而任敖一直和高祖很要好,見此情景非常生氣,就打傷了拘管呂后的那位獄吏。等到高祖起兵的時候,任敖就以賓客的身份跟隨,後來擔任御史,駐守豐邑兩年。高祖立為漢王,向東進擊項羽,任敖升為上黨郡守。在陳豨造反的時候,任敖堅守城池,未被叛軍攻陷,因功被封為廣阿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高後時,擔任御史大夫。三年後被免職,任命平陽侯曹窋為御史大夫。高後去世之後,曹窋和大臣們共同誅殺呂祿等人,後被免去官職,任命淮南王相國張蒼為御史大夫。
張蒼和絳侯周勃等人共同尊立代王為孝文皇帝。文帝四年(前176),丞相灌嬰去世,張蒼繼任為丞相。
自從漢朝建立到孝文帝,已有二十多年時間。當時,正處在天下剛剛平定的時候,朝廷中的文武百官都是軍人出身,而唯獨張蒼從擔任計相時起,就致力於探討、訂正音律和曆法的工作。因為高祖是在十月裡入關,滅秦到達霸上的,所以原來秦代以十月為一年開端的舊曆法依然沿襲。他又推求金、木、水、火、土五德運轉的情形,認為漢朝正值水德旺盛的時期,所以仍然像秦朝那樣崇尚黑色。張蒼還吹奏律管,調整音調,使其合於五聲八音,以此類推其他,來制定律令。並且,由此制定出各種器物的度量標準,以作為天下百工的規範。在他擔任丞相一職時期,終於把這一切都完成了。所以,整個漢代研究音律曆法的學者,都師承張蒼。而張蒼這個人又本來就喜歡圖書,再加上他什麼書都讀,什麼學問都精通,而尤其擅長音律和曆法。
張蒼對於曾經救過自己性命的王陵感恩戴德。王陵就是安國侯。等到張蒼當了高官之後,經常把王陵當作父親一般侍奉。王陵死後,張蒼已經是丞相了。但是,每逢五天一休假的時候,他總是先拜見王陵夫人,獻上美食之後,才敢回家。
張蒼擔任丞相十幾年之後,魯國有個人叫公孫臣,他上書給皇帝,說漢朝屬於土德旺盛時期,其徵兆是不久將要有黃龍出現。皇帝下詔把此議交給張蒼審鑑,張蒼認為並非這樣,把這件事扔在了一邊。但是,後來黃龍果然出現在天水郡的成紀縣。於是,文帝就把公孫臣召到了朝廷,並任命他為博士,讓他負責草擬順應土德的歷法制度。同時,改定元年。丞相張蒼也就因此自行引退,推說年老多病,不再上朝。張蒼曾保舉某人作中侯官,但這個人利用不正當手段大搞謀求自己私利的事,皇帝以此責備張蒼,張蒼就告病退職了。前後算起來,張蒼總共做了十五年的丞相才去職,在孝景帝前元五年(前152)時去世,諡號為文侯。兒子康侯繼承侯位,八年之後去世。康侯的兒子張類繼承侯位,又過了八年,因為犯下了參加諸侯的喪禮後就位不敬的罪名,爵位封邑都被撤銷。
從前,張蒼的父親身高不足五尺,等到生下張蒼,張蒼卻身高八尺,被封為侯,又做了丞相。張蒼的兒子也很高大,到了孫子張類卻又身高六尺多一點,因為犯法而失去侯位。張蒼在免去丞相職務之後,年歲已經很大了,嘴裡沒有牙齒,只能靠吃人奶度日,讓一些女人當他的乳母。他的妻妾眾多,達百人左右,凡是曾經懷孕生育過的就不再親近。張蒼最後活到一百零幾歲時才去世。
丞相申屠嘉是梁地人。他以一個能拉強弓硬弩的武士的身份,跟隨高帝,攻打項羽,因軍功升任一個叫作隊率的小官。跟隨高帝攻打黥布叛軍時,升任都尉。在孝惠帝時,升任淮陽郡守。孝文帝元年(前179),選拔那些曾經跟隨高帝南征北戰,現年俸在二千石的官員,一律都封為關內侯的爵位,得封此爵的共二十四人,而申屠嘉得到五百戶的食邑。張蒼任丞相之後,申屠嘉升任為御史大夫。張蒼免去丞相之後,孝文皇帝想任命皇后的弟弟竇廣國為丞相,但是又說:“我很害怕這樣做會使天下人認為我偏愛廣國。”竇廣國這個人很有才能,而且品德也好,因此皇上才想任命他為丞相。但是,孝文帝經過長時間考慮之後,還是認為他不合適。而高帝時候的大臣又多已死去,活著的人當中看來也沒有合適的人選,所以就任命申屠嘉為丞相,就以原來的食邑封他為故安侯。
申屠嘉為人廉潔正直,在家裡不接受私事拜訪。當時,太中大夫鄧通特別受皇帝的寵愛,皇帝賞賜給他的錢財已達萬萬。漢文帝曾經到他家飲酒作樂,由此可見皇帝對他寵愛的程度。當時,丞相申屠嘉入朝拜見皇帝,而鄧通站在皇帝的身邊,禮數上有些簡慢。申屠嘉奏事完畢,接著說道:“皇上您喜愛您的寵臣,可以讓他富貴,至於朝廷上的禮節,卻是不能不嚴肅對待的。”皇帝說道:“請您不要再說了,我對鄧通就是偏愛。”申屠嘉上朝回來坐在相府中,下了一道手令,讓鄧通到相府來。如果不來,就要把鄧通斬首。鄧通非常害怕,進宮告訴了文帝。文帝說:“你儘管前去無妨,我立刻就派人召你進宮。”鄧通來到了丞相府,摘下帽子,脫下鞋子,給申屠嘉叩頭請罪。申屠嘉很隨便地坐在那裡,故意不以禮節對待他,同時還斥責他說:“朝廷嘛,是高祖皇帝的朝廷。你鄧通只不過是一個小臣,卻膽敢在大殿之上隨隨便便,犯有大不敬之罪,應該殺頭。來人哪,現在就執行,把他斬了!”鄧通磕頭,頭上碰得鮮血直流,但申屠嘉仍然沒有說饒了他。文帝估計丞相已經讓鄧通吃盡了苦頭,就派使者手持符節前去召回鄧通,並且向丞相表示歉意說:“這是我親狎的臣子,您就饒了他吧!”鄧通回到宮中之後,哭著對文帝說:“丞相差點殺了我!”
申屠嘉擔任丞相五年之後,孝文帝去世了,孝景帝即位。景帝二年(前155),晁錯擔任內史,因為受皇帝寵愛,地位很高,權力也很大,許多法令制度他都奏請皇帝變更。同時,還討論如何用貶謫處罰的方式來削弱諸侯的權力。而丞相申屠嘉也有感於自己所說的話不被採用,因此忌恨晁錯。晁錯擔任內史,內史府的大門本來是由東邊通出宮外的,使他進出有許多不便。這樣,他就自作主張開鑿一道牆門向南通出。而向南出的門所鑿開的牆,正是太上皇宗廟的外牆。申屠嘉聽說之後,就想借晁錯擅自鑿開宗廟圍牆為門這一理由,把他治罪法辦,奏請皇上殺掉他。但是,晁錯門客當中有人把這件事告訴了他。晁錯非常害怕,連夜跑到宮中,拜見皇上,向景帝自首,說明情況。到了第二天早朝的時候,丞相申屠嘉奏請誅殺內史晁錯。景帝說道:“晁錯所鑿的牆並不是真正的宗廟牆,而是宗廟的外圍短牆,所以才有其他官員住在裡面,況且這又是我讓他這樣做的,晁錯並沒有什麼罪過。”退朝之後,申屠嘉對長史說:“我非常後悔沒有先殺了晁錯,卻先報告皇帝,結果反被晁錯給欺騙了。”回到相府之後,因氣憤吐血而死,諡號為節侯。兒子共侯申屠蔑繼承侯位,三年之後去世。共侯之子申屠去病繼承侯位,三十一年之後去世。申屠去病的兒子申屠臾繼承侯位,六年之後,由於身為九江太守接受原任官員送禮而犯了罪,封國被撤銷。
自從申屠嘉死去之後,景帝時開封侯陶青、桃侯劉舍先後擔任丞相之職。到了當今皇上的時候,柏至侯許昌、平棘侯薛澤、武強侯莊青翟、高陵侯趙周等人相繼為丞相,他們都是世襲的列侯,平庸無能,謹小慎微,當丞相只不過是濫竽充數而已。沒有一個人是以貢獻傑出、功名顯赫而著稱於世的。
太史公說:張蒼的文章學問、音樂曆法都很精通,是漢朝的一代名相。但是,他把賈生、公孫臣等人提出的採用正朔、改變服色的主張拋在了一邊,而不加以實行,偏偏採用秦朝所實行的顓頊歷,這是為什麼呢?周昌這個人質樸、剛強、正直,是個像木石一般倔強的人。而任敖則是靠舊日他對呂后有恩德才被重用。申屠嘉可以說是剛正堅毅、品德高尚的人,但是他既不懂權術又沒有學問,和蕭何、曹參、陳平這些前輩丞相相比,恐怕就要遜色一些啦。
漢武帝時丞相很多,就不一一記名了,也不記錄他們的出身、籍貫、生卒年以及品行、事蹟等等,暫且記下武帝徵和年間以來的丞相。
車千秋丞相是長陵人,他去世之後由韋丞相接替。韋丞相名賢,是魯國人。他因為諳於讀書而擔任小吏,然後逐漸升官到大鴻臚之職。曾經有相士給他相面,說他可以官至丞相。他有四個兒子,也讓相士給他們相面,相到第二個名叫韋玄成的兒子時,相士說:“這個兒子大富大貴,日後可以封侯。”韋丞相說道:“即使我當了丞相,被封為侯,繼承侯位的是大兒子,這二兒子怎麼會封侯呢?”後來,韋賢果然當了丞相,因病逝世,而他的大兒子因為犯罪,按照當時的法律,是不能繼承侯位的,因此立韋玄成。韋玄成當時假裝精神失常,不肯為繼承人。但是,最終朝廷還是讓他繼承了侯位,還贏得了封侯將臨而讓給別人的好名聲。後來,因為騎著馬徑直闖進宗廟,被判為不敬之罪,皇帝下詔,降爵一級,成為關內侯,失去了列侯的爵位,但以前的封邑依然享有。在韋丞相去世之後,由魏丞相接替他的職位。
魏丞相名字叫魏相,是濟陰人。由文職小吏升到丞相之職,但是他這人喜好武藝,他要求自己的部下都要佩帶寶劍,並且規定只有佩帶著寶劍才能上前奏事。若是有沒帶寶劍的下屬官吏,有事需要入內彙報,以至於要向他人借一把寶劍帶上,才敢進府。當時的京兆尹是趙君廣漢,魏丞相上奏皇帝,說趙廣漢犯了應該撤職的罪過,趙廣漢派人挾制魏丞相,想得到免罪的許諾,但是魏丞相堅決不答應。然後,趙廣漢又派人威脅魏丞相,把丞相夫人涉嫌殺死侍從婢女一事抬了出來,私下裡奏請重新追查,並且派遣下屬官吏士卒到丞相住宅,逮捕丞相府的家奴婢女嚴刑拷打,追查此事。最後問出的結果是死去的婢女並非魏夫人用利器所殺。這樣,丞相的司直繁先生就上奏皇帝,說京兆尹趙廣漢威脅丞相,誣告丞相夫人殘殺婢女,派遣官吏士卒包圍搜查丞相住宅,逮捕丞相家人,犯下了殘害無辜的不道之罪。同時,又查出趙廣漢擅自逐遣騎士的情事。因罪行重大,趙廣漢被判處腰斬的死刑。其後又有掾使陳平等人揭發檢舉中尚書,涉嫌擅自劫持、威脅當事人,被判為不敬之罪,致使長史以下數名官員都被處死,還有一些人被處以宮刑,下蠶室。而魏丞相最後在丞相的職位上因病去世,他的兒子繼承了爵位,後來也是因為騎馬闖進宗廟,犯下了不敬之罪,皇帝下詔,降爵一級,成為關內侯,失去了列侯的爵位,但依然享有以前的故地封邑。魏丞相死去之後,御史大夫邴吉接替了他的職位。
邴丞相的名字叫邴吉,是魯國人。因為喜歡讀書和好法令而官至御史大夫。在孝宣帝時,因為和皇帝有舊交的緣故,被封為列侯,接著又做了丞相。他對事理非常明瞭,而且有超乎常人的聰明和智慧,為後世所稱頌。他在擔任丞相期間因病去世,兒子邴顯繼承了爵位。後來,邴顯也是因為騎馬闖進宗廟,犯下了不敬之罪。皇帝下詔,降爵一級,成為關內侯,失去列侯的爵位,但依然享有以前的故地封邑。邴顯做官一直到太僕之職,因為為官昏亂不明,自己和兒子都有營私舞弊、貪贓不法的行為,被免官,降為平民。
邴吉丞相去世以後,由黃丞相接替他的職務。從前,長安城中有個善相面的人,名字叫田文,他和當時都未做高官的韋丞相、魏丞相、邴丞相在一家做客時見了面。田文說道:“現在這裡的三位先生,將來都能做丞相。”後來,這三個人果然相繼為丞相。這個人怎麼看得這麼清楚啊!
黃丞相名字叫黃霸,是淮陽人。因為喜歡讀書而擔任官吏,官至潁川太守。治理潁川時,用禮義條例和教令來教喻感化百姓。若是犯有重罪應當斬首的,暗示其情節使其自殺。教化大行於世,名聲遠近皆知。孝宣帝特意為此下了一道制書,稱:“潁川太守黃霸,用宣佈國家的詔令來治理百姓,達到了道路之上不拾丟失的東西,男女分途而行,在監獄之中沒有犯重罪的囚犯這種地步。特賜給關內侯的爵位,黃金一百斤。”這樣,他就被皇帝徵調到京城任京兆尹,後來官至丞相。在擔任丞相期間,又是以禮義治理國家,最後病死在丞相任上。死後,他的兒子繼承了爵位,後來被封為列侯。黃丞相去世之後,皇帝任命御史大夫於定國接替了他的職位。於定國丞相已經有廷尉傳,在《張廷尉》一傳的敘述之中。於丞相去職以後,御史大夫韋玄成接替了他的職位。
韋玄成丞相就是前邊所說的那個韋賢丞相的兒子。他繼承了父親的封爵,後來因犯法失去了列侯的爵位。韋玄成從小就喜歡讀書,對於《詩經》和《論語》都很精熟。做官到衛尉之職時,升任為太子太傅。御史大夫薛先生被免職之後,韋玄成擔任了御史大夫。在於丞相請求告老還鄉,皇帝答應他離職之後,韋玄成又成為丞相。皇帝以他舊日的封邑扶陽為名,封他為扶陽侯。數年之後,因病去世,孝元帝親自參加他的喪禮,給予的賞賜特別豐厚。韋玄成治理國家和同不立異,能夠隨從世俗、上下浮沉。但是,有人稱他阿諛奉承,投機取巧。相面的人很早就說他應當代替其父,繼承侯位。但是,他得到侯位之後又失去了。接著,他再次遊宦,東山再起,官至丞相。他們父子都為丞相,當時人們都傳為美談,這難道不是命運的安排嗎?相面的人事先就知道會有這樣的事情。韋丞相去世之後,御史大夫匡衡接替了他的職位。
丞相匡衡是東海人。他好讀書,曾經跟隨博士學習《詩經》。因家境貧寒,他要靠當僱工來餬口。他才能低下,多次參加朝廷選拔人才的考試,但是都沒考中。等考到第九次時,才湊合著考中了丙科。對於經書,由於他多次應考不中的緣故,而非常諳熟。後來,他做了候補平原郡文學卒史。又過了好幾年,郡裡的人都對他不尊敬。這時,御史徵調他進京,以候補百石官屬的身份被薦舉做郎官,補做博士,拜為太子少傅,侍奉孝元帝。孝元帝喜歡《詩經》,就升任匡衡為光祿勳,讓他身居皇宮之中擔任老師,教授皇帝的侍臣,而皇帝也坐在他的身邊聽講,非常喜歡他。因此,他的地位也就一天比一天高貴起來。御史大夫鄭弘因為犯法被免官,匡衡先生就繼任為御史大夫。一年多之後,韋玄成丞相逝世,匡先生又繼任為丞相,被封為樂安侯。在十年之間,他不出長安城門而官至丞相,這難道不是遇到好機會和命中註定嗎?
太史公說:“我曾經反覆地思索,讀書人四海遊宦,以求取高官厚祿,但是能夠得到封侯的人實在太少了!大多數人做到了御史大夫這個職位,也就下臺了事。這些人已經做了御史大夫,離丞相的位置就還有一步之遙了,他們心裡希望丞相立刻死去,自己好取而代之。還有些人大搞陰謀詭計,暗中詆譭中傷,想以此來登上相位。但有的人等了好久,得不到它;而有的人沒等多久就登上相位,被封為列侯:這也許真是命運的安排吧!御史大夫鄭先生等了許多年沒有登上相位,而匡先生卻擔任御史大夫未滿一年,韋丞相就去世了,他立刻就取而代之,難道這個位置是可以用智巧得到的嗎?而那些有聖賢一般才能的人,窮困潦倒多年而不受用,這實在是太多了!”
第七十九卷
酈生陸賈列傳第三十七
本傳是酈食其、陸賈、朱建三個人的合傳。這三個人的共同特點都是有一副伶牙俐齒,能言善辯,噓枯吹生,大有戰國時代縱橫家的遺風。儘管他們有共同之處,但是其成就和貢獻不盡相同。
朱建遠不能和酈生、陸賈同日而語,他充其量是豪門貴族的食客或幕僚而已。本傳中記錄朱建的主要事情就是在得到一個邪惡小人——闢陽侯審食其——的金錢之後,如何幫他活命的經過,和作者稱他的“刻廉剛直”“行不苟合,義不取容”剛好相反,是否因作者與朱建之子關係很好而強為之美言呢?而酈生、陸賈二人在劉邦統一中國、征服南越以及後來平定諸呂的過程中,起了很大作用,並且他們也不完全是靠搖唇鼓舌來博取功名的,他們還有非凡的政治遠見和卓越的軍事見解。例如,在漢王三年秋天,當時“漢王數因滎陽、成皋,計欲捐成皋以東,屯鞏、洛以拒楚”。酈食其詳細分析了天下形勢,認為楚軍內部空虛,正是進攻的好時機,所以他又進一步向劉邦進言:“願足下急復進兵,收取滎陽,據敖倉之粟,塞成皋之險,杜大行之道,距蜚狐之口,守白馬之津,以示諸侯效實形制之勢,則天下知所歸矣。”而收取滎陽,佔據敖倉之後,也就穩住了中原;中原是中國的基礎,所以穩住了中原也就為統一中國打下了基礎。後來形勢的發展也正和酈生所預料的一樣。再如陸賈,他針對劉邦認為自己的天下是“居馬上而得之,安事《詩》《書》”的思想,提出了“逆取順守,文武並用”,才是“長久之術”的觀點,並總結了歷代王朝成功和失敗的經驗教訓,寫出了《新語》一書。
它不僅促進了漢朝的安定和發展,而且為後代的開明政治提供了經驗。另外,他還出使南越,勸說尉他歸順漢朝,為國家的統一作出了貢獻。
【原文】
酈生[1]食其者,陳留高陽[2]人也。好讀書,家貧落魄[3],無以為衣食業,為裡監門吏[4]。然縣中賢豪不敢役,縣中皆謂之狂生[5]。
【註釋】
[1]酈生:即酈食其。
[2]陳留:縣名。在今河南省開封市東南陳留鎮。高陽:古鄉名。在今河南省杞縣西南。
[3]落魄:通“落泊”。
[4]裡監門吏:協助里正管理治安的小吏。
[5]狂生:放蕩不羈的人。
【原文】
及陳勝、項梁[1]等起,諸將徇[2]地過高陽者數十人,酈生聞其將皆握好苛禮自用[3],不能聽大度之言,酈生乃深自藏匿。後聞沛公[4]將兵略地陳留郊,沛公麾下[5]騎士適酈生裡中子也,沛公時時問邑中賢士豪俊。騎士歸,酈生見謂之曰:“吾聞沛公慢而易人[6],多大略,此真吾所願從遊,莫為我先[7]。若[8]見沛公,謂曰‘臣裡中有酈生,年六十餘,長八尺,人皆謂之狂生,生自謂我非狂生’。”騎士曰:“沛公不好儒,諸客冠儒冠來者,沛公輒解其冠,溲溺[9]其中。與人言,常大罵。未可以儒生說也。”酈生曰:“弟[10]言之。”騎士從容[11]言如酈生所誡者。
【註釋】
[1]陳勝:字涉。項梁:秦末農民起義軍首領。貴族出身,戰國末楚將項燕之子。陳勝起義後,項梁與其侄項羽殺秦會稽郡守殷通。在吳縣(會稽郡治,今江蘇省蘇州市)起義。
[2]徇:略,以武力奪取。
[3]握(wò chuò):器量狹窄。苛禮:苛細煩瑣的禮節。自用:自以為是。
[4]沛公:劉邦。
[5]麾(huī)下:部下。麾,古代用以指揮軍隊的旗幟。
[6]慢而易人:傲慢,看不起人。
[7]莫為我先:沒有人替我介紹。
[8]若:你。
[9]溲溺(sōu):解小便。
[10]弟:但;只管。
[11]從容:舒緩不迫。
【原文】
沛公至高陽傳舍[1],使人召酈生。酈生至,入謁[2],沛公方倨床[3]使兩女子洗足,而見酈生。酈生入,則長揖不拜[4],曰:“足下[5]欲助秦攻諸侯乎?且欲率諸侯破秦也?”沛公罵曰:“豎儒[6]!夫天下同苦秦[7]久矣,故諸侯相率而攻秦,何謂助秦攻諸侯乎?”酈生曰:“必聚徒合義兵誅無道秦,不宜倨見長者。”於是沛公輟[8]洗,起攝衣[9],延酈生上坐,謝之。酈生因言六國從橫時[10]。沛公喜,賜酈生食,問曰:“計將安出?”酈生曰:“足下起糾合[11]之眾,收散亂之兵,不滿萬人,欲以徑入強秦,此所謂探虎口者也。夫陳留,天下之衝[12],四通五達之郊[13]也,今其城又多積粟。臣善其令[14],請得使之,令下足下[15]。即不聽,足下舉兵攻之,臣為內應。”於是遣酈生行,沛公引兵隨之,遂下陳留。號酈食其為廣野君[16]。
【註釋】
[1]傳(zhuàn)舍:古時供來往行人居住的旅舍、客舍。
[2]入謁(yè):遞上求見的名片。
[3]倨床:坐在床邊。
[4]長揖不拜:行一個大的拱手禮而不跪拜。
[5]足下:稱呼對方的敬詞。
[6]豎儒:罵人的話,指無見識的儒生。
[7]苦秦:為秦所殘害。苦,用如被動。
[8]輟(chuò):停止。
[9]起攝衣:起身整理衣服。
[10]言六國從橫時:講戰國時各諸侯國家相互兼併鬥爭可供借鑑的史事。
[11]糾合:一作“烏合”,與下句“散亂”同義,指缺乏組織、訓練。
[12]衝:交通要道。
[13]郊:處所。
[14]善其令:與陳留縣令友好。
[15]令下足下:讓他向您投降。下,降服。
[16]廣野君:酈食其替劉邦謀劃擴大勢力範圍,所以號廣野君。
【原文】
酈生言其弟酈商[1],使將數千人從沛公西南略地。酈生常為說客[2],馳使諸侯。
【註釋】
[1]酈商:劉邦的重要將領,在楚漢戰爭和漢初平定諸侯王反叛的戰爭中屢立戰功,被封為曲周侯。
[2]說(shuì)客:遊說之士。指善於用言語說動對方的人。
【原文】
漢三年[1]秋,項羽擊漢,拔滎陽[2],漢兵遁保鞏、洛[3]。楚人聞淮陰侯破趙[4],彭越數反梁地[5],則分兵救之。淮陰方東擊齊[6],漢王數困滎陽、成皋,計欲捐成皋以東[7],屯鞏、洛以拒楚。酈生因曰:“臣聞知天之天[8]者,王事可成;不知天之天者,王事不可成。王者以民人為天,而民人以食為天[9]。夫敖倉[10],天下轉輸久矣,臣聞其下乃有藏粟甚多。楚人拔滎陽,不堅守敖倉,乃引而東,令適卒[11]分守成皋,此乃天所以資漢也。方今楚易取而漢反卻[12],自奪其便[13],臣竊以為過矣。且兩雄不俱立,楚漢久相持不決,百姓騷動[14],海內搖盪,農夫釋耒[15],工女下機,天下之心未有所定也。願足下急復進兵,收取滎陽,據敖倉之粟,塞成皋之險,杜大行之道[16],距蜚狐[17]之口,守白馬[18]之津,以示諸侯效實形制之勢[19],則天下知所歸矣。方今燕、趙已定[20],唯齊未下。今田廣[21]據千里之齊,田間[22]將二十萬之眾,軍於歷城[23],諸田宗強[24],負海阻河濟[25],南近楚,人多變詐,足下雖遣數十萬師,未可以歲月破也。臣請得奉明詔說齊王,使為漢而稱東藩[26]。”上曰:“善。”
【註釋】
[1]漢三年:前204年。
[2]滎(xínɡ)陽:戰國韓邑,故城在今河南省滎陽市東北,秦置縣。
[3]鞏:秦置縣,故城在今河南省鞏義市西南三十里。洛:古都名,秦置洛陽縣,縣治在今洛陽市東北。
[4]淮陰侯破趙:劉邦在滎陽、成皋(古鎮名,在今河南省滎陽市西汜水鎮)間與項羽相持時,命韓信(漢四年被立為齊王,五年徙為楚王,六年降為淮陰侯,後以謀反罪被殺)抄襲項羽後路,在井陘口(今河北省井陘山上的井陘關)大破趙軍,活捉趙王歇,殺趙相陳餘。
[5]彭越數反梁地:彭越多次在河南省開封一帶反叛項羽,斷絕項羽的糧道。彭越,昌邑(今山東省金鄉縣西北)人。
[6]東擊齊:指東擊齊王田廣。
[7]東:東撤。動詞。
[8]天之天:喻指重要事物中最重要的事物。
[9]“王者”兩句:語出《管子》:“王者以民為天,民以食為天,能知天之天者,斯可矣。”天,大。
[10]敖倉:秦代在敖山上建立的大糧倉,在滎陽東北。
[11]適卒:因罪被徵發的士兵。
[12]卻:撤退。
[13]自奪其便:自己喪失便利條件。
[14]騷動:不安寧。與下句“搖盪”同義。
[15]釋耒(lěi):放下農具。耒,耒的木柄。
[16]杜大行之道:堵塞、截斷太行的交通。
[17]距:通“拒”。蜚狐:要隘名。在河北省淶源縣北、蔚縣東南,為古代河北平原與北方邊郡間的交通咽喉。
[18]白馬:古渡口名。在今河南省滑縣東北古黃河南岸,為古代軍事要地。
[19]以示諸侯效實形制之勢:用來向諸侯顯示注重實效、憑藉有利地形制服敵手的形勢。
[20]燕、趙已定:韓信破趙後,用趙降將李左車的計策,示燕以形勢,派使者往燕,說燕王臧荼投降。
[21]田廣:齊王田榮之子。
[22]田間:應為田解。《史記·田儋列傳》:“齊初使華無傷、田解軍於歷下以距漢,漢使至,乃罷守戰備。”《史記志疑》:“田間已於漢二年八月奔趙,是時齊方欲殺之,安得為田廣將兵歷下乎?”
[23]歷城:即歷下,在今山東省濟南市。
[24]諸田宗強:田族(齊國王族姓田)各支勢力強大。
[25]負海阻河濟:背靠大海(渤海)倚仗黃河、濟水為阻隔。
[26]東藩:東面的屬國。
【原文】
乃從其畫[1],復守敖倉,而使酈生說齊王曰:“王知天下之所歸乎?”王曰:“不知也。”曰:“王知天下之所歸,則齊國可得而有也;若不知天下之所歸,即齊國未可得保也。”齊王曰:“天下何所歸?”曰:“歸漢。”曰:“先生何以言之?”曰:“漢王與項王戮力[2]西面擊秦,約先入咸陽[3]者王之。漢王先入咸陽,項王負約不與而王之漢中[4]。項王遷殺義帝[5],漢王聞之,起蜀漢[6]之兵擊三秦,出關[7]而責義帝之處,收天下之兵,立諸侯之後。降城即以侯其將,得賂即以分其士,與天下同其利,豪英賢才皆樂為之用。諸侯之兵四面而至,蜀漢之粟方船[8]而下。項王有倍約[9]之名,殺義帝之負[10];於人之功無所記,於人之罪無所忘;戰勝而不得其賞,拔城而不得其封;非項氏莫得用事[11];為人刻印,刓[12]而不能授;攻城得賂,積而不能賞。天下畔[13]之,賢才怨之,而莫為之用。故天下之士歸於漢王,可坐而策[14]也。夫漢王發蜀漢,定三秦;涉西河之外[15],援上黨之兵[16];下井陘,誅成安君[17];破北魏[18],舉三十二城:此蚩尤[19]之兵也,非人之力也,天之福[20]也。今已據敖倉之粟,塞成皋之險,守白馬之津,杜大行之阪[21],距蜚狐之口,天下後服者先亡矣。王疾先下漢王,齊國社稷可得而保也;不下漢王,危亡可立而待也。”田廣以為然,乃聽酈生,罷歷下兵守戰備,與酈生日縱酒。
【註釋】
[1]畫:計謀。
[2]戮力:併力;合力。
[3]咸陽:古都邑名。在今陝西省咸陽市東北。前350年,秦孝公自櫟(yuè)陽(今陝西省西安市臨潼區北)遷都到這裡。
[4]漢中:郡名。約當今陝西省秦嶺以南和湖北省西北部。郡治南鄭(今陝西省漢中市)。
[5]遷殺義帝:秦末農民起義時,項梁立戰國末楚懷王之孫熊心為王,仍稱楚懷王,秦亡後,項羽自立為西楚霸王,表面上尊懷王為義帝,讓他遷都長沙郴縣,在遷徙途中,暗令英布、吳芮、共敖擊殺義帝。
[6]蜀漢:約當今四川中部和陝西南部。
[7]關:指函谷關,古關名。在今河南省靈寶市東北。
[8]方船:兩船相併。
[9]倍約:違背協議。倍,通“背”。
[10]負:負義,罪過。
[11]用事:掌權。
[12]刓(wán):通“玩”,撫摩。
[13]畔:通“叛”。
[14]坐而策:不費力地驅使。
[15]涉西河:指漢二年(前205)劉邦派韓信率軍從西河臨晉關上游偷渡黃河破魏豹事。西河,在今陝西大荔縣,因這一帶位於黃河西岸故名西河。外:黃河以西、以南皆稱外,以北、以東稱內。
[16]援上黨之兵:即統領上黨之兵。上黨之兵原屬魏豹,魏豹破,歸屬韓信。援,拔。牽引,徵用。上黨:秦郡名。轄今山西東南部。郡治壺關(今山西省長治市北)。
[17]成安君:趙相陳餘的封號。
[18]北魏:項羽封魏王豹為西魏王,其地在河東(今山西省南部),位於黃河以北,故這裡稱北魏。
[19]蚩尤:傳說中九黎族的首領,在神話中的地位近似戰神。
[20]福:賜福;保佑。
[21]大行之阪(bǎn):太行之阪,即羊腸坂道(在今山西省晉城市天井關南),地形險要。
【原文】
淮陰侯聞酈生伏軾[1]下齊七十餘城,乃夜度兵平原[2]襲齊。齊王田廣聞漢兵至,以為酈生賣[3]己,乃曰:“汝能止漢軍,我活汝[4];不然,我將亨[5]汝!”酈生曰:“舉大事不細謹,盛德不辭讓[6]。而公不為若[7]更言!”齊王遂亨酈生,引兵東走。
【註釋】
[1]伏軾:俯身在車軾(車前的橫木)上。
[2]度兵平原:使軍隊從平原渡口過黃河。度,通“渡”,動詞。平原,平原津。渡口名,在今山東省平原縣西南。
[3]賣:欺哄。
[4]活汝:讓你活。活,使動用法。
[5]亨(pēnɡ):通“烹”。
[6]舉大事不細謹,盛德不辭讓:成就大事的人不拘小節,有很高道德的人不推辭別人的責難。讓:責備。
[7]而:你;你的。若:你。
【原文】
漢十二年[1],曲周侯酈商以丞相將兵擊黥布[2]有功。高祖舉[3]列侯功臣,思酈食其。酈食其子疥數將兵,功未當侯,上以其父故,封疥為高梁[4]侯。後更食武遂[5],嗣三世。元狩[6]元年中,武遂侯平坐詐詔衡山王[7]取百斤金,當[8]棄市,病死,國除也。
【註釋】
[1]漢十二年:前195年。
[2]黥布:即英布,六縣(今安徽省六安市)人。
[3]舉:舉拔;分封。
[4]高梁:古邑名。在今山西省臨汾市東北。
[5]武遂:漢置縣。在今河北省武強縣西北(此據譚其驤《中國歷史地圖集》,舊說在武強縣東北)。
[6]元狩:漢武帝年號(前122—前117)。
[7]坐詐詔:由於假冒詔書而犯罪。衡山王:劉邦孫劉勃的封號。
[8]當:判罪。
【原文】
陸賈者,楚[1]人也。以客從高祖定天下,名為有口辯[2]士,居左右,常使諸侯。
【註釋】
[1]楚:國名。羋(mǐ)姓,始祖鬻熊。
[2]口辯:能言善辯。
【原文】
及高祖時,中國[1]初定,尉他平南越[2],因王之。高祖使陸賈賜尉他印為南越王。陸生至,尉他魋結[3]箕倨見陸生。陸生因進說他曰:“足下中國人,親戚昆弟墳墓在真定。今足下反天性,棄冠帶[4],欲以區區之越與天子抗衡[5]為敵國,禍且及身矣。且夫秦失其政,諸侯豪傑並起,唯漢王先入關,據咸陽。項羽倍約,自立為西楚霸王,諸侯皆屬,可謂至強。然漢王起巴、蜀,鞭笞[6]天下,劫略[7]諸侯,遂誅項羽滅之。五年之間,海內平定,此非人力,天之所建也。天子聞君王王南越,不助天下誅暴逆[8],將相欲移兵而誅王,天子憐百姓新勞苦,故且休之,遣臣授君王印,剖符[9]通使。君王宜郊迎,北面[10]稱臣,乃欲以新造未集[11]之越,屈強[12]於此。漢誠聞之,掘燒王先人冢[13],夷滅宗族,使一偏將將十萬眾臨越,則越殺王降漢,如反覆手耳。”
【註釋】
[1]中國:我國古代華夏族建國於黃河南北的中原地區,自稱為“中國”,而稱四周的少數民族地區為四方。
[2]尉他(tuó):一作“尉佗”。南越:古代南方越人的一支,也稱南粵。分佈今廣東、廣西和湖南省南部地區。
[3]魋結:通“椎髻”。
[4]棄冠帶:指拋棄中原地區的穿戴習俗。冠帶,帽子和帶子。
[5]抗衡:即兩衡相對抗,比喻敵對。衡,車轅上的橫木。
[6]鞭笞:用鞭子打人,這裡意為驅使。
[7]劫略:以威力征服和控制。
[8]暴逆:指兇暴和背信棄義的人。
[9]剖符:把表示憑證的符分成兩半,朝廷和受封的人各執一半,以示信用。
[10]北面:古代君主南面而坐,臣子朝見君主則面向北方,所以向人稱臣便叫“北面”。
[11]新造:新建立。未集:未安定。
[12]屈強(jué jiànɡ):通“倔強”,剛強不屈,這裡指態度強硬。
[13]冢(zhǒnɡ):墳墓。
【原文】
於是尉他乃蹶然[1]起坐,謝陸生曰:“居蠻夷[2]中久,殊失禮義。”因問陸生曰:“我孰與蕭何、曹參[3]、韓信賢?”陸生曰:“王似賢。”復曰:“我孰與皇帝賢?”陸生曰:“皇帝起豐沛[4],討暴秦,誅強楚,為天下興利除害,繼五帝[5]三王之業,統理中國。中國之人以億[6]計,地方萬里,居天下之膏腴[7],人眾車輿[8],萬物殷富,政由一家,自天地剖泮[9]未始有也。今王眾不過數十萬,皆蠻夷,崎嶇山海間,譬若漢一郡,王何乃比於漢!”尉他大笑曰:“吾不起中國,故王此。使我居中國,何渠[10]不若漢?”乃大說[11]陸生,留與飲數月。曰:“越中無足與語,至生來,令我日聞所不聞。”賜陸生橐中裝[12]直千金,他送[13]亦千金。陸生卒拜尉他為南越王,令稱臣奉漢約。歸報,高祖大悅,拜賈為太中大夫[14]。
【註釋】
[1]蹶然:驚起的樣子。
[2]蠻夷:我國古代對南方各族的泛稱,有時也用來指四方的外族。
[3]蕭何:劉邦的重要謀臣,西漢王朝的第一任丞相。曹參:劉邦的得力將領,蕭何死後繼任丞相。
[4]豐:古邑名,秦時屬沛縣,漢置縣(今江蘇省豐縣)。沛(pèi):縣名,在今江蘇省沛縣。
[5]五帝:傳說中的上古五個帝王。
[6]億:極言其多,非實指。
[7]膏腴:肥沃。
[8]眾:多。輿:兩手對舉之車,手推車。
[9]天地剖泮:開天闢地。
[10]渠(jù):通“遽”,遂,豈。
[11]說:通“悅”。
[12]橐中裝:指旅行袋中所裝的珠寶之類。
[13]他送:贈送的其他物品。
[14]太中大夫:在皇帝左右掌議論的官員。
【原文】
陸生時時前說稱《詩》《書》[1]。高帝罵之曰:“乃公居馬上而得之,安事《詩》《書》!”陸生曰:“居馬上得之,寧可以馬上治之乎?且湯武逆取而以順守之[2],文武並用,長久之術也。昔者吳王夫差、智伯[3]極武而亡;秦任刑法不變,卒滅趙氏[4]。鄉使[5]秦已並天下,行仁義,法先聖,陛下安得而有之?”高帝不懌[6]而有慚色,乃謂陸生曰:“試為我著秦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何,及古成敗之國。”陸生乃粗述存亡之徵[7],凡著十二篇。每奏一篇,高帝未嘗不稱善,左右呼萬歲,號其書曰《新語》[8]。
【註釋】
[1]《詩》《書》:《詩經》和《尚書》。儒家經典。
[2]湯武逆取而以順守之:陸賈從儒家正統觀念出發,認為商湯、周武王以諸侯身份憑武力奪取王位,是逆取;即位後,“偃武修文”,以“仁義之道”治理國家,是順守。
[3]夫差:春秋末期吳國國君,在位二十三年(前495—前473),曾帶兵攻破越國國都(今浙江紹興)後又大敗齊軍,與晉爭霸,最終被越國戰敗,自殺身死。智伯:一作“知伯”。春秋末期晉國大夫,為當時晉國六卿(韓氏、趙氏、魏氏、範氏、中行氏、知氏)之一。
[4]趙氏:指秦王朝。秦始皇祖先的一支造父曾被封於趙城,因此姓趙。
[5]鄉使:假使,當初。鄉,通“向”。
[6]不懌(yì):不高興。
[7]徵:事物初表露的跡象。
[8]《新語》:今本分兩卷,共十二篇。
【原文】
孝惠帝[1]時,呂太后[2]用事,欲王諸呂,畏大臣有口者[3],陸生自度不能爭之,乃病免[4]家居。以好畤[5]田地善,可以家[6]焉。有五男,乃出所使越得橐中裝賣千金,分其子,子二百金,令為生產。陸生常安車駟馬[7],從歌舞鼓琴瑟侍者十人,寶劍直百金,謂其子曰:“與汝約:過汝,汝給吾人馬酒食,極欲、十日而更。所死家,得寶劍車騎侍從者。一歲中往來過他客,率[8]不過再三過,數見不鮮[9],無久慁[10]公為也。”
【註釋】
[1]孝惠帝:劉盈。劉邦的兒子。前194—前188年在位。
[2]呂太后:呂雉。劉邦的正妻。漢惠帝之母,詳見《呂太后本紀》。
[3]有口者:指能據理力爭的人。
[4]病免:因病辭官。
[5]好畤:漢置縣,在今陝西省乾縣東。
[6]家:安家。動詞。
[7]安車駟馬:用四匹馬拉的適合老年人乘坐的舒適的車輛。
[8]率(shuài)大概;大抵。
[9]數見不鮮:謂常相見則惹人厭。
[10]慁(hùn):打擾,煩勞。
【原文】
呂太后時,王諸呂,諸呂擅權,欲劫少主[1],危劉氏。右丞相陳平[2]患之,力不能爭,恐禍及己,常燕居[3]深念。陸生往請,直入坐,而陳丞相方深念,不時見陸生。陸生曰:“何念之深也?”陳平曰:“生揣我何念?”陸生曰:“足下位為上相[4],食三萬戶侯,可謂極富貴無慾矣。然有憂念,不過患諸呂、少主耳。”陳平曰:“然。為之奈何?”陸生曰:“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將。將相和調,則士務附[5];士務附,天下雖有變,即權不分。為社稷計,在兩君掌握耳。臣常欲謂太尉絳侯[6],絳侯與我戲,易[7]吾言。君何不交歡太尉,深相結?”為陳平畫呂氏數事。陳平用其計,乃以五百金為絳侯壽[8],厚具樂飲;太尉亦報如之。此兩人深相結,則呂氏謀益衰。陳平乃以奴婢百人,車馬五十乘,錢五百萬,遺[9]陸生為飲食費。陸生以此遊漢廷公卿間,名聲藉甚。
【註釋】
[1]少主:惠帝皇后無子,假裝懷孕,以後宮妃嬪之子冒充己子,立為太子。
[2]陳平:劉邦的重要謀臣,封曲逆侯。惠帝、呂后時任丞相,因呂氏專權,不治事。
[3]燕居:靜居;閒居。
[4]上相:秦漢時以右為尊,陳平為右丞相,所以稱他為上相。
[5]務附:親近歸附。
[6]太尉絳侯:指周勃。
[7]易:輕視。
[8]壽:祝福。動詞。
[9]遺(wèi):饋贈。
【原文】
及誅諸呂,立孝文帝[1],陸生頗有力焉。孝文帝即位,欲使人之南越。陳丞相等乃言陸生為太中大夫,往使尉他,令尉他去黃屋[2]稱制,令比[3]諸侯,皆如意旨。語在《南越》語[4]中。陸生竟以壽終[5]。
【註釋】
[1]孝文帝:劉恆。劉邦子。前179—前157年在位。
[2]黃屋:古代帝王乘坐的車子用黃色絲綢做車蓋,叫作“黃屋”。
[3]比:並列;等同。
[4]《南越》語:指《史記·南越列傳》。
[5]壽終:年老正常死亡。
【原文】
平原君[1]朱建者,楚人也。故嘗為淮南王黥布相,有罪去,後復事黥布。布欲反時,問平原君,平原君非之,布不聽而聽梁父侯[2],遂反。漢已誅布,聞平原君諫不與謀,得不誅。語在《黥布》語中[3]。
【註釋】
[1]平原君:朱建的封號,非封邑名。
[2]梁父侯:史已失名。
[3]語在《黥布》語中:《史記·黥布列傳》未載朱建諫黥布事。
【原文】
平原君為人辯有口[1],刻廉剛直,家於長安。行不苟合[2],義不取容[3]。闢陽侯[4]行不正,得幸[5]呂太后。時闢陽侯欲知[6]平原君,平原君不肯見。及平原君母死,陸生素與平原君善,過之。平原君家貧,未有以發喪[7],方假貸服具[8],陸生令平原君發喪。陸生往見闢陽侯,賀曰:“平原君母死。”闢陽侯曰:“平原君母死,何乃賀我乎?”陸賈曰:“前日君侯欲知平原君,平原君義不知君,以其母故。今其母死,君誠厚送喪,則彼為君死矣。”闢陽侯乃奉百金往稅[9]。列侯貴人以闢陽侯故,往稅凡五百金。
【註釋】
[1]有口:有口才。
[2]苟合:無原則的附和。
[3]取容:曲從討好,取悅於人。
[4]闢陽侯:審食其(yì jī),劉邦的同鄉,長期侍奉呂后,深受呂后寵信,官至左丞相。
[5]得幸:受到寵愛。
[6]知:結交。
[7]發喪:舉辦喪事。
[8]服具:指辦喪事所用的各種儀仗、服飾、棺具等。
[9]稅;贈送。特指贈送喪禮。
【原文】
闢陽侯幸呂太后,人或毀闢陽侯於孝惠帝,孝惠帝大怒,下吏,欲誅之。呂太后慚,不可以言。大臣多害[1]闢陽侯行,欲遂誅之。闢陽侯急,因使人慾見平原君。平原君辭曰:“獄急,不敢見君。”乃求見孝惠倖臣閎籍孺[2],說之曰:“君所以得幸帝,天下莫不聞。今闢陽侯幸太后而下吏,道路[3]皆言君讒,欲殺之。今日闢陽侯誅,旦日[4]太后含怒,亦誅君。何不肉袒[5]為闢陽侯言於帝?帝聽君出闢陽侯,太后大歡。兩主共幸君,君貴富益倍矣。”於是閎籍孺大恐,從其計,言帝,果出闢陽侯。闢陽侯之囚,欲見平原君,平原君不見闢陽侯,闢陽侯以為倍己,大怒。及其成功出之,乃大驚。
【註釋】
[1]害:痛恨。
[2]閎(hónɡ)籍孺:《史記·佞幸列傳》記載:高帝時有籍孺,惠帝時有閎孺。
[3]道路:借指“世人”。
[4]旦日:明日。
[5]肉袒:解開上衣,露出肉體,表示請罪。
【原文】
呂太后崩[1],大臣誅諸呂,闢陽侯於諸呂至深,而卒不誅。計畫所以全者,皆陸生、平原君之力也。
【註釋】
[1]崩:隱喻帝王死,猶之山陵崩塌。
【原文】
孝文帝時,淮南厲王殺闢陽侯[1],以諸呂故,文帝聞其客平原君為計策,使吏捕欲治。聞吏至門,平原君欲自殺。諸子及吏皆曰:“事未可知,何早自殺為?”平原君曰:“我死禍絕,不及而身矣。”遂自剄[2]。孝文帝聞而惜之,曰:“吾無意殺之。”乃召其子,拜為中大夫[3]。使匈奴,單于[4]無禮;乃罵單于,遂死匈奴中。
【註釋】
[1]淮南厲王殺闢陽侯:漢高帝十一年(前196),封其子劉長為淮南王。厲王,是劉長死後的諡號。
[2]自剄:以刀割頸自殺。
[3]中大夫:皇帝備顧問的官名。
[4]單于:匈奴君主的稱號。
【原文】
初[1],沛公引兵過陳留,酈生踵[2]軍門上謁曰:“高陽賤民酈食其,竊聞沛公暴露[3],將兵助楚討不義,敬勞從者,願得望見,口畫天下便事。”使者入通,沛公方洗,問使者曰:“何如人也?”使者對曰:“狀貌類大儒,衣儒衣,冠側注[4]。”沛公曰:“為我謝之,言我方以天下為事,未暇見儒人也。”使者出謝曰:“沛公敬謝先生,方以天下為事,未暇見儒人也。”酈生嗔目[5]案劍叱使者曰:“走!復入言沛公,吾高陽酒徒也,非儒人也。”使者懼而失謁[6],跪拾謁,還走,復入報曰:“客,天下壯士也,叱臣,臣恐,至失謁。曰‘走!復入言,而公高陽酒徒也’。”沛公遽雪[7]足杖矛曰:“延客入!”
【註釋】
[1]初:起初。敘事過程中表示追溯已往之詞。
[2]踵軍門:到軍營門前。
[3]暴(pù)露:指奔走於戰場,冒風雨寒暑。暴,日曬。露,露淋。
[4]側注:儒冠。一名高山冠。
[5]嗔(chēn)目:發怒時睜大眼睛。
[6]失謁:因恐懼將手中的名片失落在地。
[7]雪:揩拭。
【原文】
酈生入,揖沛公曰:“足下甚苦,暴衣露冠,將兵助楚討不義,足下何不自喜[1]也?臣願以事見,而曰‘吾方以天下為事,未暇見儒人也’。夫足下欲興天下之大事而成天下之大功,而以目皮相[2],恐失天下之能士。且吾度[3]足下之智不如吾,勇又不如吾。若欲就天下而不相見,竊為足下失之。”沛公謝曰:“鄉[4]者聞先生之容,今見先生之意矣。”乃延而坐之,問所以取天下者。酈生曰:“夫足下欲成大功,不如止陳留。陳留者,天下之據衝[5]也,兵之會地[6]也,積粟數千萬石,城守甚堅。臣素善其令,願為足下說之。不聽臣,臣請為足下殺之,而下陳留。足下將陳留之眾,據陳留之城,而食其積粟,招天下之從兵[7];從兵已成,足下橫行天下,莫能有害足下者矣。”沛公曰:“敬聞命矣。”
【註釋】
[1]自喜:自愛,自重。
[2]以目皮相:只看表面。
[3]度(duó):估計。
[4]鄉(xiànɡ):通“向”,以往。
[5]據衝:義同“要衝”。
[6]兵之會地:軍事家必爭之地。
[7]招:招募。從兵:跟從抗秦之兵。從,隨從,跟從。
【原文】
於是酈生乃夜見陳留令,說之曰:“夫秦為無道而天下畔之,今足下與天下從則可以成大功。今獨為亡秦嬰城而堅守[1],臣竊為足下危之。”陳留令曰:“秦法至重也,不可以妄言,妄言者無類[2],吾不可以應。先生所以教臣者,非臣之意也,願勿複道。”酈生留宿臥,夜半時斬陳留令首,逾城而下報沛公。沛公引兵攻城,縣[3]令首於長竿以示城上人,曰:“趣下[4],而令頭已斷矣!今後下者必先斬之!”於是陳留人見令已死,遂相率而下沛公。沛公舍陳留南城門上,因其庫兵,食積粟,留出入三月,從兵以萬數,遂入破秦。
【註釋】
[1]嬰城而堅守:指靠著城防死守。嬰,以城自繞。
[2]無類:無遺類。
[3]縣:通“懸”。
[4]趣(cù)下:趕快投降。趣,疾,快。下,降。
【原文】
太史公曰:世之傳酈生書,多曰漢王已拔三秦,東擊項籍而引軍於鞏雒之間,酈生被[1]儒衣往說漢王。乃非也。自沛公未入關,與項羽別而至高陽,得酈生兄弟。餘讀陸生《新語》書十二篇,固當世之辯士。至平原君子[2]與餘善,是以得具論[3]之。
【註釋】
[1]被:穿著。
[2]平原君子:其名不詳。
[3]具論:完備地敘述。
【譯文】
酈生食其是陳留縣高陽鄉人。他愛讀書,家境貧窮落泊,沒有什麼可用來作為提供衣食的產業,只好做個看管里門的小吏。但是,縣中有名望有權勢的人都不敢差使他,縣中人都稱他叫狂生。
等到陳勝、項梁等人起兵,各部將領攻城奪地經過高陽的有幾十人。酈生聽說這些將領都度量狹小,喜歡苛細的禮節,自以為是,不能聽從豁達大度的言論。酈生便遠遠地躲藏起來。後來,聽說沛公帶兵奪地到達了陳留郊外,沛公部下的一個騎兵正好是酈生同鄉人,沛公時常向他問起縣中的賢士豪傑。騎士回鄉時,酈生見到後對他說:“我聽說沛公傲慢,看不起人,但富有遠大的計謀,這真是我所希望結交的人。可是,沒有人先替我介紹。你見了沛公,就對他說:‘我家鄉有個叫酈生的,六十多歲了,身高八尺,人們都稱他為狂生,但酈生自己說他不是狂生。’”騎士說:“沛公不喜歡儒學,賓客們戴著儒生帽子來的,沛公總是取下他的帽子,撒尿在裡面。他跟人談話時,經常破口大罵。你不可以用儒生的身份去遊說。”酈生說:“只管把這些話告訴他。”騎士很從容地把酈生所吩咐的話告訴了沛公。
沛公住在高陽旅舍,派人召見酈生。酈生來到,進去拜見,沛公正叉開腿坐在床邊,讓兩個女子替他洗腳,同時召見酈生。酈生進來,只行了一個大拱手禮,不跪拜,說:“您是要幫助秦朝攻打諸侯呢,還是要率領諸侯滅掉秦朝呢?”沛公罵道:“書生小子!天下人遭受秦朝的痛苦已經很久了,因此諸侯們相繼起兵來攻打秦朝,怎麼說幫助秦朝攻打諸侯呢?”酈生說:“如果想聚集群眾組成正義的軍隊去攻打無道的秦朝,那就不應該用這種傲慢無禮的態度來接見長輩。”於是,沛公就停止了洗腳,起身整理衣服,請酈生坐上位,向他道歉。酈生便談起六國合縱連橫的形勢。沛公很高興,招待酈生吃飯,問道:“計策將要如何制定?”酈生說:“您起用烏合之眾,收編散亂之兵,不滿一萬人,想靠他們直接進攻強秦,這就是人們說的去摸虎口啊!陳留縣是天下的交通要道,是四通八達的地區。現在,陳留縣又貯藏著很多糧食。我跟陳留縣的縣令有交情,請求您能派我出使陳留,讓他向您投降。若他不聽從,您舉兵攻打他,我做內應。”於是,派遣酈生出發,沛公帶兵跟著他,終於降服了陳留。封酈食其做廣野君。
酈生勸說他的弟弟酈商,叫他帶領幾千人隨從沛公向西南掠奪土地。酈生常作為說客,乘坐車馬出使各諸侯國。
漢王三年秋天,項羽率軍攻打漢軍,攻下了滎陽,漢軍退守鞏縣、洛陽一帶。楚軍聽說淮陰侯攻敗了趙國,彭越多次在梁地反叛,便派兵援救趙國。淮陰侯正向東攻打齊國,漢王多次被圍困在滎陽、成皋,計劃放棄成皋以東地區,屯兵駐守鞏縣、洛陽來抵抗楚軍。酈生便說:“我聽說,知道天之所以能夠成為天的人,帝王大業可以成功;不知道天之所以成為天的人,帝王大業就不可能成功。統治天下的國君把民眾看作天,而民眾把糧食看作天。敖倉作為全國糧食的運輸地已經很久了,我聽說那裡就儲藏有很多糧食。楚軍攻佔了滎陽,不固守敖倉,卻引兵東進,讓被謫罰的士兵分守成皋,這便是上天用來資助漢軍啊!現在楚軍容易攻取,漢軍反而退卻,自己放棄有利的時機,我私下認為這就錯了。況且兩個敵手不能並立,楚、漢兩軍長久相持不下,百姓騷動不安,全國動盪不安,農夫放下農具,織女走下布機,天下民心沒有歸向。希望您急速再進軍,收復滎陽,佔據敖倉的糧食,阻塞成皋的險要,斷絕太行的通道,控制蜚狐隘口,固守白馬渡口,向諸侯顯示利用地形制服敵人的陣勢,那麼天下人民就知道自己的歸向了。如今,燕國和趙國已經平定,只有齊國沒有攻克。現在,田廣佔據著幅員千里的齊國,田間率領二十萬軍隊,駐在歷城,各支田氏宗族勢力強大,靠著大海,隔著黃河、濟水,南面靠近楚國,人們大多狡詐善變。您即使派遣數十萬軍隊,也不可能在一年半載中打敗它。我請求能奉您的詔令去遊說齊王,使他歸漢而稱為東方屬國。”皇上說:“好。”
漢王聽從酈生的計謀,再據守敖倉,並派酈生去遊說齊王道:“大王知道天下人心的歸向嗎?”齊王說:“不知道。”酈生說:“大王知道天下人心的歸向,那麼齊國還可能保得住;假如不知道天下人心的歸向,那麼齊國便不可能保全了。”齊王說:“天下人心歸向何處?”酈生說:“歸向漢王。”齊王說:“先生憑什麼這樣說呢?”酈生說:“漢王跟項王合力西向攻打秦朝,約定先進入咸陽的就在那裡稱王。漢王先攻入咸陽,項王違背盟約不給他咸陽地區,卻要讓他去漢中稱王。項羽遷徙並殺死義帝,漢王聽到這個消息,便發動蜀漢的軍隊進攻三秦,出函谷關,追問義帝的所在,收攏天下的軍隊,扶植諸侯的後代。攻佔了城邑就用來封那個將領為侯,得到了財物就用來分給那些士兵,與天下人同享福利,英雄豪傑賢士才人都樂意替他效勞。諸侯的軍隊從四面到來,蜀漢的糧食並船順流而下。項王有違背盟約的名聲,有殺死義帝的罪責;對於別人的功勞記不住,對於別人的罪過不忘記;打了勝仗得不到他的獎賞,攻佔了城邑得不到他的封地;不是項氏宗族就沒有誰能夠執政;給人刻印,撫摸玩弄得陳舊了仍不能授予;攻城取得財物,堆積起來也不願賞賜。天下人背叛他,賢人才士怨恨他,沒有人為他效勞。所以,天下人心歸向漢王,漢王可以輕易地驅使他們。漢王從蜀漢出發,平定了三秦;渡過西河,統率上黨的軍隊,攻下井陘,誅殺成安君;攻破北魏,奪取三十二座城邑:這簡直像戰神蚩尤的軍隊,不是人的力量,而是天降的洪福啊。如今已經佔據了敖倉的糧食,阻塞了成皋的險要,固守著白馬渡口,斷了太行的通道,控制了蜚狐隘口,天下諸侯後歸服的就會先被消滅了。大王假如迅速歸順漢王,齊國的江山就可以保住;不歸順漢王,危亡就會立刻到來。”田廣認為對,便聽從酈生的計謀,撤除了歷城的駐軍和戰備,跟酈生終日縱情飲酒。
淮陰侯聽說酈生以說客的身份降伏齊國七十多座城,便在夜裡將士兵從平原渡口輸送過黃河去襲擊齊國。齊王田廣聽說漢軍到來,以為酈生出賣了自己,便說:“你能制止漢軍攻齊,我讓你活;不然的話,我將烹殺你!”酈生說:“成就大事的人不拘小節,道德高尚的人不顧別人的責難。你老子不會替你再說什麼!”齊王就烹殺了酈生,帶兵向東逃跑。
漢十二年,曲周侯酈商以丞相的身份帶兵攻打黥布有功。漢高祖提拔列侯功臣時,想起酈食其。酈食其的兒子酈疥曾多次帶兵,但戰功還沒有達到封侯。皇上因為他父親的緣故,封酈疥為高梁侯。後來,改封武遂作為他的食邑,繼承了三代。元狩元年中,武遂侯酈平由於假託詔令騙取了衡山王一百斤黃金,應該判處死刑,棄屍市井,未行刑就病死了,廢除封國。
陸賈是楚國人。他以門客的身份隨從高祖平定天下,被稱為有口才的辯士,在高祖身邊,時常出使諸侯。
等到高祖做皇帝時,中國剛剛平定,尉他平定了南越,便在那裡稱王。高祖派遣陸賈賜給尉他印章,封他為南越王。陸賈到南越時,尉他梳著椎形髮髻,叉開兩腿像畚箕的樣子坐著接見陸生。陸生便上前勸說:“您是中原人,父母、兄弟的墳墓在真定。現在您違反天性,拋棄戴帽子、繫帶子的風俗,想憑小小的越地和天子對抗,形成敵國,災禍就要臨頭了。何況秦朝政治混亂,諸侯豪傑紛紛起事,唯獨漢王首先進入關中,佔據咸陽。項羽違背盟約,自立為西楚霸王,諸侯都歸附他,可以說是最為強大了。然而,漢王從巴、蜀起兵,鞭策天下民眾,征服諸侯,於是征討項羽,並消滅了他。五年之間,全國安定,這不是人力所能辦到的,而是上天所建樹的。天子聽到大王在南越稱王,不幫助天下人討伐暴逆,將相們準備出兵征討大王,天子可憐老百姓剛剛經歷征戰的勞苦,所以暫且作罷,派遣我來授給您王印,剖分符信作為憑證,互通使節。大王應該到郊外迎接,北面稱臣,卻想憑藉剛剛建立而尚未安定的越國,在這裡負隅反抗。漢朝假如聽到這些情況,挖掘燒燬大王祖宗的墳墓,誅滅您的宗族,派遣一名副將率領十萬軍隊來到南越,那樣的話,越人就會殺死大王而投降漢朝,這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這時,尉他突然驚起坐正,向陸生謝罪說:“我在蠻夷之地已久,太失禮儀。”他問陸生說:“我跟蕭何、曹參、韓信相比,哪一個賢能?”陸生說:“大王更為賢能。”又問:“我與皇帝相比,哪一個賢能?”陸生說:“皇帝從沛縣豐邑起兵,討伐暴秦,誅滅強楚,替天下興利除弊,繼承了五帝、三王的功業,統治中國。中國的人口數以億計,土地方圓萬里,處於天下的肥沃地區,人口稠密,車輛眾多,萬物豐富,政令統一,這是開天闢地以來所沒有過的。如今,大王的人口不過幾十萬,都是蠻夷,居住在崎嶇的山邊海角,似乎漢朝的一個郡,大王怎麼竟跟漢朝相比!”尉他大笑說:“我不是在中原興起,所以在這裡稱王。假如我處在中原,難道就比不上漢帝?”尉他於是很喜歡陸生,留下陸生跟他一起飲酒作樂好幾個月。尉他說:“越地沒有人值得和我交談,直到先生來,使我每天聽到過去聽不到的事情。”尉他賞賜給陸生裝入袋中的寶物價值千金,其他贈送的禮物也值千金。陸生最後便賜封尉他為南越王,讓他對漢稱臣,遵守漢朝廷的約束。陸生回朝彙報,高祖非常高興,任命陸賈為太中大夫。
陸生時常在高祖面前稱引《詩》《書》。高祖罵他道:“你老子是在馬上取得天下的,哪裡用得著《詩》《書》!”陸生說:“在馬上取得天下,難道能在馬上治理天下嗎?何況商湯、周武王以武力奪取天下,便順應形勢以文治固守天下,文武並用,才是長治久安的辦法。以前,吳王夫差和智伯窮兵黷武以致敗亡;秦朝使天下用嚴刑苛法不加改變,終於毀滅了秦姓的趙氏王朝。假如秦朝統一天下以後,施行仁義,效法先聖,陛下又怎麼能夠取得天下?”高祖心中不高興,臉有愧色,就對陸生說:“你試著替我著書論述秦朝失天下、我取天下的原因是什麼,以及敘說古代成敗各國的事。”陸生就粗略地論述國家存亡的道理,共著述了十二篇。每奏上一篇,高祖沒有不叫好的。皇帝左右的人歡呼“萬歲”,把陸生的書稱為《新語》。
惠帝時期,呂太后執政,想封呂氏族人為王,但害怕大臣議論。陸生自己猜想不能爭辯,就稱病辭職回家。他認為好畤的田地肥沃,可以在那裡安家。他有五個兒子,就拿出他出使南越時所得到的裝在袋中的寶貝,賣得了一千斤黃金,分給他的兒子們,每個兒子二百斤黃金,讓他們從事生產。陸生常常乘坐套著四匹馬的車,讓能歌善舞、彈琴擊瑟的隨從人員十人跟著,他佩帶著價值百斤黃金的寶劍,對他的兒子們說:“我與你們約定:到了你們家裡,你們要供給我的人馬酒食,儘量滿足我們的慾望,十天之後別換一家。我死在誰家,誰就取得寶劍、車馬和隨從人員。一年中也要到其他地方來往做客,一般不超過輪流兩三遍,經常見面就會不新鮮,你們用不著因時間長了而討厭我。”
呂太后時期,分封呂氏族人為王,呂氏家族獨攬大權,想要架空少主,危害劉家天下。右丞相陳平擔心這件事,但勢力不足以抗爭,恐怕禍患連累自己,經常閒居深思。陸生去看望他,徑直入內就座,而陳丞相正在深思,沒有及時看見陸生。陸生說:“想什麼這樣入神呢?”陳平說:“您猜想我在想什麼?”陸生說:“您位居上相,享受三萬戶食邑的侯位,可以說極端富貴,再不會有什麼慾望了。然而有憂愁,不外乎憂慮諸呂、少主罷了。”陳平說:“是的。對此該怎麼辦?”陸生說:“天下安定,注意丞相;天下危急,注意武將。將相和睦協調,那麼士大夫就會親近;士大夫親近,天下即使有變亂,大權也不會分散。為國家著想,安危掌握在您和太尉兩位的手中罷了。我常想對太尉絳侯談談這件事,但絳侯和我開玩笑,輕視我的話。您為什麼不和太尉相好,加強團結?”陸賈還替陳平策劃了對付呂氏的幾樁事。陳平採用了他的計謀,就用五百斤黃金作為禮物獻給絳侯,隆重地備辦了樂舞和酒宴款待他。太尉也回報同樣的禮儀。這樣兩人加強了團結,因而呂氏的陰謀逐漸削弱。陳平便把一百名奴婢、五十輛車馬、五百萬錢,送給陸生作為飲食費用。陸生憑藉這些財物在漢朝公卿大臣中間交往,名氣很大。
等到誅殺呂氏家族,擁立孝文帝,陸生在這裡面都起了很大作用。孝文帝即位後,想派人去南越。陳丞相等人便提議陸生擔任太中大夫,出使南越見尉他,叫尉他除去居住黃屋以及行文稱制的越級行為,讓他等同諸侯,結果都符合文帝的意旨。這些話記載在《南越列傳》中。陸生終於以高壽辭世。
平原君朱建是楚國人。他早先曾做過淮南王黥布的丞相,因犯罪而被罷官,後來又服事黥布。黥布想要反叛時,詢問平原君,平原君反對他,黥布不聽從平原君而信從梁父侯,終於反叛。漢朝已經誅殺黥布,聽說平原君曾勸阻黥布,未參與謀反,因此得以免除被殺。這些事記載在《黥布列傳》中。
平原君為人善辯,有口才,刻苦清廉,剛毅正直,家住長安。行為不苟合求同,義氣不阿諛討好。闢陽侯行為不端,卻得幸於呂太后。當時,闢陽侯想結交平原君,但平原君不肯接見他。等到平原君的母親死了,陸生向來跟平原君友好,前往弔唁。平原君家裡貧窮,還沒有辦法出葬,正在借貸喪服、用具,陸生就叫平原君出葬。陸生前往會見闢陽侯,祝賀說:“平原君的母親死了。”闢陽侯說:“平原君的母親死了,為什麼竟向我祝賀呢?”陸賈說:“前些時候您想結交平原君,平原君守義不跟您結交,是因為他母親的緣故。現在他的母親死了,您如果豐厚地送給喪禮,那麼他就會為您效勞了。”闢陽侯就帶著一百斤黃金前往送喪。列侯貴人因為闢陽侯的緣故,前往送喪禮共計黃金五百斤。
闢陽侯得到呂太后的寵幸,有人在孝惠帝面前說闢陽侯的壞話。孝惠帝大怒,把闢陽侯交給法官,想要殺他。呂太后慚愧,不便說情。大臣們多痛恨闢陽侯的行為,希望最終能殺了他。闢陽侯著急,便派人說想會見平原君。平原君推辭說:“官司緊急,不敢會見您。”平原君便求見孝惠帝的寵臣閎籍孺,說服他道:“您受到皇帝寵愛的情況,天下無人不知道。如今,闢陽侯受到太后的寵幸而被交給了法官,路人都說您進了讒言,想殺死他。今天如果闢陽侯被殺,明天太后心懷惱怒,也會殺死您。您何不裸露上身替闢陽侯向皇帝說說情?皇帝如果聽從您的意見釋放闢陽侯,太后必定很高興。兩位主上都寵幸您,您的富貴就會加倍了。”因此,閎籍孺非常驚慌,聽從他的計謀,向皇帝進言,果然釋放了闢陽侯。當闢陽侯被囚禁時,曾經想要會見平原君,平原君卻不會見闢陽侯,闢陽侯以為他背棄了自己,很憤怒。等到他成功地救出了自己,才大為吃驚。
呂太后去世,大臣們誅殺呂氏家族,闢陽侯跟呂氏關係十分密切,而最終沒有被殺。出謀劃策使他得以保存的,都是陸生和平原君的力量。
孝文帝時,淮南厲王殺死了闢陽侯,因為呂氏家族的緣故。文帝聽說闢陽侯的門客平原君曾替他出謀劃策,派獄吏去逮捕平原君,準備治罪。聽說獄吏來到門前,平原君便要自殺。兒子們和屬吏都說:“事情還不清楚,為什麼早早自殺呢?”平原君說:“我一死,災禍就斷了,不會連累到你們身上了。”終於割脖子自殺了。漢文帝聽說後憐惜他,說:“我無意殺他。”便召見他的兒子,任命為中大夫。中大夫出使匈奴,單于無禮,便罵單于,終於死在匈奴中。
起初,沛公帶兵經過陳留時,酈生到軍營門前求見說:“高陽鄉卑賤百姓酈食其,私下聽說沛公日曬夜露在野外,帶兵幫助楚王討伐不義之師,敬請勞駕隨從人員,但願能見到沛公,跟他交談天下應辦的事。”使者進去通報,沛公正在洗腳,問使者說:“是什麼樣的人?”使者回答說:“形貌像個大儒生,穿著儒生的衣服,戴著側注冠。”沛公說:“替我謝絕他,說我正將治天下作為大事,沒有空閒會見讀書人。”使者出來辭謝說:“沛公特地向先生表示歉意,他正以治天下作為大事,沒有空閒會見讀書人。”酈生瞪著眼睛按著劍呵斥使者說:“走!再進去告訴沛公,我是高陽鄉的酒徒,不是讀書人。”使者嚇得掉了名片,跪著拾起名片,往回跑,再入內報告說:“客人是天下的壯士,呵斥我,我怕,竟掉了名片。他說:‘走!再進去講,你老子是高陽酒徒!’”沛公趕快擦乾了腳,持著矛說:“請客人進來!”
酈生進去,對沛公作揖說:“您很辛苦,日曬雨淋,帶兵幫助楚王討伐不義之師,您為什麼不自愛自重呢?我希望以大事相見,您卻說‘我正把治天下作為大事,沒有閒暇會見讀書人’。您想要興辦天下的大事,成就天下的大功,卻只憑外表看人,恐怕會失去天下的能人。況且我估計您的智慧不如我,勇氣也不如我。如果想要成就天下的大事卻不跟我相見,我私下以為您失算了。”沛公道歉說:“剛才聽說先生的容貌,現在看到先生的心意了。”於是請他就座,問他奪取天下的辦法。酈生說:“您想要成就大業,不如駐軍陳留。陳留是天下的交通要道,兵家必爭之地,蓄積糧食有幾千萬石,據城而守非常穩固。我一向跟陳留縣令友好,希望讓我替您去說服他。如果他不聽我的話,我就請求替您殺了他,奪取陳留。您統領陳留的軍隊,佔據陳留縣城,食用那裡蓄積的糧食,招募天下的志願兵。志願兵形成以後,您橫行天下,就沒有人能危及您了。”沛公說:“敬聽命了。”
因此,酈生便連夜會見陳留縣令,說服他道:“秦王朝施行無道的統治,因而天下人都背叛它。如果您跟天下人相從,就可以成就大功。現在卻偏偏替即將滅亡的秦朝環城固守,我私下替您感到危險。”陳留縣令說:“秦朝法令極其嚴苛,不可以胡說,胡說的人要滅族的,我不能答應您。先生用來指教我的話,不是我的心意,希望不要再說了。”酈生留下來住宿,半夜時斬了陳留縣令的頭,越過城牆下來報告沛公。沛公帶兵攻城,把縣令的頭懸掛在高高的竹竿上讓城裡的人看,並說:“趕快投降,你們縣令的頭已經被斬了!如果遲投降的,肯定要先斬首!”這時,陳留人看到縣令已經死了,就相繼投降沛公。沛公住在陳留縣南門的城樓上,利用倉庫裡的兵器裝備自己,吃著城裡儲藏的糧食,在那兒逗留駐守了三個月,招徠士兵數以萬計,最終進入關中攻滅秦朝。
太史公說:“世上流傳著有關酈生的記載,大多說漢王已經攻取三秦,向東攻打項籍,引兵退守鞏縣、洛陽之間,酈生穿著儒生的衣服前往遊說漢王。然而不是這樣。在沛公還沒有入關,跟項羽分別後到達高陽時,就得到了酈生兄弟。我讀陸生的《新語》書十二篇,認為他確實是當時的雄辯之士。至於平原君,他的兒子跟我友好,因此我能夠完備地記述這些。”
第八十卷
傅靳蒯成列傳第三十八
本篇是秦楚之際隨從漢高祖劉邦起事的三位近衛侍從官員傅寬、靳歙和周的合傳。
傳中主要記述了傅、靳、週三人隨從劉邦征戰及升遷的過程。其共同點是均為劉邦信任的近臣,都封高爵、享厚祿。《太史公自序》說:“欲詳知秦楚之事,維周常從高祖,平定諸侯。作《傅靳蒯成列傳》第三十八。”周是如何“常從高祖”的呢?傳文有明確答案:“常為高祖參乘”,“軍乍利乍不利,終無離上心”,以至高祖上戰場時“蒯成侯泣曰:‘始秦攻破天下,未嘗自行。今上常自行,是為無人可使者乎?’”於是,博得“上以為‘愛我’”的信任。儘管周沒有獨立帶兵打仗,卻得封信武侯,食邑三千三百戶,並特別賞賜“入殿門不趨,殺人不死”。因此,論功行賞之事首要的是必須忠於劉邦,周即為一例。對於爵祿與功績不相稱的現象,太史公恐不無微詞,故在贊論中以“此亦天授也”來表示。
傳中還特別記述了三位功臣的後代無一例外地都因犯法而“國除”。這對於後人也不無儆戒意義。
本篇在寫法上主要採取簡要的記述和說明,幾乎沒有人物思想性格的描寫,與文章的主旨和人物本身有關。這幾位近臣侍從唯上之命是聽,難言突出的個性。周的“泣曰”及其表示忠心的一句話,是本傳唯一的描寫句子,從中不難看出,封建帝王貼身近衛侍從的愚忠和奴相。
【原文】
陽陵侯傅寬,以魏[1]五大夫騎將從,為舍人[2],起橫陽。從攻安陽、槓裡,擊趙賁軍於開封,及擊楊熊曲遇、陽武,斬首十二級[3],賜爵卿。從至霸上。沛公[4]立為漢王,漢王賜寬封號共德君。從入漢中,遷為右騎將。從定三秦[5],賜食邑[6]雕陰。擊項籍,待懷,賜爵通德侯。從擊項冠、周蘭、龍且,所將卒斬騎將一人敖下,益食邑。
屬淮陰[7],擊破齊[8]歷下軍,擊田解。屬相國參[9],殘博,益食邑。因定齊地,剖符[10]世世勿絕,封為陽陵侯,二千六百戶,除[11]前所食。為齊[12]右丞相,備齊[13]。五歲為齊[14]相國。
四月[15],擊陳豨,屬太尉勃[16],以相國代丞相噲[17]擊豨。一月[18],徙為代[19]相國,將屯[20]。二歲,為代丞相,將屯。
孝惠五年[21]卒,諡[22]為景侯。子頃侯精[23]立,二十四年[24]卒。子共侯則立,十二年[25]卒。子侯偃立,三十一年[26],坐與淮南王[27]謀反,死,國除。
【註釋】
[1]魏:指秦楚之際的魏國。秦二世二年(前208),戰國時魏貴族後裔魏咎立為魏王。
[2]舍人:古時王公貴族的親近侍從,家臣。
[3]斬首十二級:即斬敵十二首級。首級,秦制斬敵一首賜爵一級,後稱敵首為首級。
[4]沛公:即劉邦。漢王:前206年,項羽封劉邦為漢王。
[5]三秦:指項羽在關中分封的雍、塞、翟三個諸侯國。因都在原秦國地,故稱“三秦”。
[6]食邑:卿大夫的封地,因收其賦稅而食,故名。
[7]淮陰:指淮陰侯韓信。《索隱》張晏雲:“信時為相國,雲‘淮陰’者,終言之也。”
[8]齊:指秦楚之際的齊國。秦二世二年(前208),戰國時齊國貴族後裔田假自立為齊。時齊王為田廣。
[9]參:指曹參。
[10]剖符:帝王分封諸侯或功臣,把表示憑證的符分為兩半,各執其一,以示信用。
[11]除:免。
[12]齊:指漢初高祖所封諸侯。時韓信為齊王。
[13]備齊:指屯兵防備原齊國相田橫反叛,時田橫未降。
[14]齊:指漢初高祖所封諸侯。時劉肥為齊王。
[15]四月:指漢高祖十一年(前196)四月。陳豨反叛在漢高祖十年九月。
[16]勃:即周勃。
[17]噲:即樊噲。
[18]一月:指漢高祖十二年(前195)一月。
[19]代:指漢初高祖所封諸侯。時劉恆為代王。
[20]將屯:帶兵駐守。
[21]孝惠五年:漢惠帝五年,即前190年。
[22]諡:指古代帝王、諸侯等具有一定地位的人死後,根據他們的生平事蹟與品德修養而給予的帶有評判性質的一種名號。
[23]精:一作“靖”。
[24]二十四年:指漢文帝前元十四年即前166年。
[25]十二年:指漢景帝前元三年即前154年。
[26]三十一年:指漢武帝元朔六年即前123年。
[27]坐:因(犯罪或犯法)。淮南王:即劉安。
【原文】
信武侯靳歙,以中涓[1]從,起宛朐。攻濟陽。破李由軍。擊秦軍亳南、開封東北,斬騎千人將[2]一人,首五十七級,捕虜七十三人,賜爵封號臨平君。又戰藍田北,斬車司馬二人、騎長一人,首二十八級,捕虜五十七人。至霸上。沛公立為漢王,賜歙爵建武侯,遷為騎都尉。
從定三秦。別西擊章平軍於隴西,破之,定隴西六縣,所將卒斬車司馬、候[3]各四人,騎長十二人。從東擊楚[4],至彭城。漢軍敗還,保雍丘,去擊反者王武等。略[5]梁地,別將擊邢說軍菑南,破之,身[6]得說都尉二人,司馬、候十二人,降吏卒四千一百八十人。破楚軍滎陽東。三年[7],賜食邑四千二百戶。
別之[8]河內,擊趙[9]將賁郝軍朝歌,破之,所將卒得騎將二人,車馬二百五十匹。從攻安陽以東,至棘蒲,下七縣。別攻破趙軍,得其將司馬二人,候四人,將吏卒二千四百人。從攻下邯鄲。別下平陽,身斬守相[10],所將卒斬兵守[11]、郡守各一人,降鄴。從攻朝歌、邯鄲,及別擊破趙軍,降邯鄲郡六縣。還軍敖倉,破項籍軍成皋南,擊絕楚餉道[12],起滎陽至襄邑。破項冠軍魯下,略地東至繒、郯、下邳,南至蘄、竹邑。擊項悍濟陽下。還擊項籍陳下,破之。別定江陵,降江陵柱國、大司馬以下八人,身得江陵王[13],生致之雒陽,因定南郡。從至陳,取楚王信[14],剖符世世勿絕,定食四千六百戶,號信武侯。
以騎都尉從擊代,攻韓信[15]平城下,還軍東垣。有功,遷為車騎將軍,並將梁、趙、齊、燕、楚車騎[16],別擊陳豨丞相敞[17],破之,因降曲逆。從擊黥布有功,益封定食五千三百戶。凡斬首九十級,虜百三十二人;別破軍十四,降城五十九,定郡、國各一,縣二十三;得王、柱國各一人,二千石以下至五百石[18]三十九人。
高後五年[19],歙卒,諡為肅侯。子亭代侯。二十一年[20],坐事國人過律[21],孝文後三年[22],奪侯,國除。
【註釋】
[1]中涓:帝王親近的侍從官員,似“舍人”。涓,潔。主宮中清潔掃除。
[2]騎千人將:率號稱千人的騎兵長官。
[3]候:軍候。
[4]楚:指西楚霸王項羽。
[5]略:奪取。
[6]身:親自。
[7]三年:指漢高祖三年,即前204年。
[8]之:到。
[9]趙:指秦楚之際的趙國。趙歇為王。
[10]守相:代理相國。臨時任官或代理官職均可稱“守”。
[11]兵守:帶兵的郡守。
[12]餉道:運輸糧餉的通道。
[13]江陵王:指臨江王共敖之子共尉。
[14]楚王信:指淮陰侯韓信。漢王於前203年立韓信為齊王,第二年即調封楚王。
[15]韓信:指韓王信,時為代王。非淮陰侯韓信。
[16]梁、趙、齊、燕、楚:均指漢初高祖時所封諸侯。車騎:戰車和騎兵。
[17]敞:即侯敞。
[18]二千石、五百石:均為官吏俸祿的等級。
[19]高後五年:即前183年。
[20]二十一年:指漢文帝后元二年,即前162年。
[21]事:役使,使用。過律:超越律令規定。
[22]孝文後三年:即前161年。後,指後元。
【原文】
蒯成侯者,沛人也,姓周氏。常為高祖參乘[1],以舍人從起沛。至霸上,西入蜀、漢,還定三秦,食邑池陽。東絕甬道[2],從出度[3]平陰,遇淮陰侯兵襄國,軍乍利乍不利,終無離上心。以為信武侯,食邑三千三百戶。高祖十二年[4],以為蒯成侯,除前所食邑。
上欲自擊陳豨,蒯成侯泣曰:“始秦[5]攻破天下,未嘗自行。今上常自行,是為無人可使者乎?”上以為“愛我”,賜入殿門不趨[6],殺人不死。
至孝文五年[7],以壽終,諡為貞侯。子昌代侯,有罪,國除。至孝景中二年[8],封子居代侯。至元鼎三年[9],居為太常,有罪,國除。
【註釋】
[1]參乘:又稱“陪乘”,古代乘車,尊者居左,御者在中,另一人在右,叫陪乘。即如後來的警衛。
[2]甬道:兩側築牆的通道。這裡指運糧通道。
[3]度:通“渡”,渡過。
[4]高祖十二年:即前195年。
[5]始:從前。秦:指秦始皇。
[6]趨:小步快走,以示尊敬。
[7]孝文五年:即前175年。
[8]孝景中二年:即前148年。中,指中元。
[9]元鼎三年:即前114年。元鼎:漢武帝年號。
【原文】
太史公曰:陽陵侯傅寬、信武侯靳歙皆高爵,從高祖起山東,攻項籍,誅殺名將,破軍降城以十數,未嘗困辱,此亦天授也。蒯成侯周操心堅正,身不見[1]疑,上欲有所之,未嘗不垂涕,此有傷心者然,可謂篤厚[2]君子矣。
【註釋】
[1]見:被。
[2]篤厚:忠誠厚道。
【譯文】
陽陵侯傅寬以魏國五大夫爵位的騎將軍官身份跟隨沛公劉邦,曾做過家臣,起事於橫陽。他隨沛公進攻安陽、槓裡,在開封攻打秦將趙賁的軍隊,以及在曲遇、陽武擊潰秦將楊熊的軍隊,曾斬獲敵人十二首級,沛公賜給他卿的爵位。後隨從沛公進軍到霸上。沛公立為漢王后,賜給傅寬共德君的封號。隨即跟著漢王進入漢中地區,升為右騎將。不久,又跟隨漢王平定了三秦,漢王賜給他雕陰作為食邑。楚漢相爭時,他隨著漢王進擊西楚霸王項羽,奉命在懷縣接應漢王,漢王賜給他通德侯的爵位。在隨漢王打擊項羽部將項冠、周蘭、龍且時,他率領的士兵在敖倉山下斬獲敵騎將一人,因而增加了食邑。
傅寬曾隸屬於淮陰侯韓信的指揮,擊敗了齊國在歷下的駐軍,擊垮了齊國守將田解。後來歸屬相國曹參指揮,攻破博縣,又增加了食邑。因為平定齊地有功,漢王把表示憑證的符分成兩半,交給他一半,以示信用,使他的爵位世代相傳,封他為陽陵侯,食邑二千六百戶,免掉他先前受封的食邑。後擔任齊國右丞相,屯兵駐守防備田橫作亂。在齊國任國相五年。
漢高祖十一年(前196)四月,攻打叛漢自立為代王的陳豨,歸屬太尉周勃指揮,以相國的身份代替漢丞相樊噲擊敗陳豨。第二年一月,調任代國相國,帶兵駐守邊郡。兩年後,擔任代國丞相,繼續帶兵駐守邊郡。
漢惠帝五年(前190),傅寬去世,諡號為景侯。兒子頃侯傅精繼承爵位,二十四年後(漢文帝前元十四年,即前166年)去世。傅精的兒子共侯傅則繼承爵位,十二年後(漢景帝前元三年,即前154年)去世。傅則的兒子傅偃繼承爵位,三十一年後(漢武帝元朔六年,即前123年),因與淮南王劉安謀反,處死,封地同時廢除。
信武侯靳歙以侍從官員身份跟隨沛公劉邦,他是從宛朐起兵的。曾進攻濟陽。擊敗過秦將李由的軍隊。又在亳縣南和開封東北攻打秦軍,斬殺一名千人騎兵的長官,斬獲五十七首級,俘虜七十三人,受沛公所賜爵位,封號為臨平君。後來,又在藍田北進行戰鬥,斬秦軍車司馬二人,騎兵長官一人,斬獲二十八首級,俘虜五十七人。又率軍到達霸上。當時沛公立為漢王,賜封靳歙建武侯爵位,並升他為騎都尉。
靳歙隨從漢王平定了三秦。另外,他帶領部隊揮師西進在隴西攻打秦將章平軍隊,大敗秦軍,平定了隴西六縣,他所率領的士兵斬殺秦軍車司馬、軍候各四人,騎兵長官十二人。隨後,跟著漢王東進攻打楚軍,到達彭城。結果漢軍戰敗,靳歙力守雍丘,後離開雍丘去攻打叛漢的王武等人。奪取了梁地後,又率領部隊攻打駐守菑南的楚將邢說軍隊,大敗邢說,並親自活捉了邢說的都尉二人,司馬、軍候十二人,招降了敵官兵四千一百八十人。另外,在滎陽東大敗楚軍。漢高祖三年(前204),賜給靳歙食邑四千二百戶。
靳歙還曾率領部隊抵達河內,攻打駐守朝歌的趙將賁郝,大敗賁郝,他率領的士兵活捉騎將二人,繳獲戰馬二百五十匹。他隨從漢王進攻安陽以東地區,直達棘蒲,拿下七個縣。並另率兵擊潰趙軍,活捉趙將的司馬二人,軍候四人,招降趙軍官兵二千四百人。又隨從漢王攻克邯鄲。獨自率兵拿下平陽,親自斬殺駐平陽的趙國代理相國,他所率領的士兵斬殺帶兵郡守和郡守各一人,迫使鄴投降。這次征戰,隨從漢王進攻朝歌、邯鄲,又另自擊敗趙軍,迫使邯鄲郡的六個縣投降。率軍返回敖倉後,旋即在成皋南擊敗項羽的軍隊,擊毀斷絕了從滎陽至襄邑的輸送糧餉的通道。在魯城之下大敗項冠軍隊,奪取了東至繒、郯、下邳,南至蘄、竹邑的大片土地。又在濟陽城下擊敗項悍軍隊。然後揮軍返回在陳縣城下攻擊項羽部隊,大敗項羽。此外,還平定了江陵,招降了在江陵的臨江王的柱國、大司馬及其部下八人,親自活捉了臨江王共尉,並把他押送到雒陽,於是平定了南郡。此後,隨從漢王到陳縣,逮捕了圖謀不軌的楚王韓信,漢王把表示憑證的符分成兩半,交給靳歙一半,以示信用,使他的爵位世代相傳,規定食邑四千六百戶,封號稱信武侯。
後來,靳歙以騎都尉的身份隨從高帝攻打代王,在平城下擊敗代王韓信,隨即率軍返回東垣。因為有功,提升為車騎將軍,接著率領梁、趙、齊、燕、楚幾個諸侯王的部隊,分路進攻陳豨的丞相侯敞,把他打得大敗,於是迫使曲逆城投降。後又隨高祖攻打黥布很有功勞,增加封賜規定食邑五千三百戶。在幾次重要戰役中,靳歙共斬敵九十首級,俘虜一百三十二人;另大敗敵軍十四次,降伏城邑五十九座,平定郡、國各一個,縣城二十三個;活捉諸侯王、柱國各一人,二千石以下至五百石的不同等級官員三十九人。
高後五年(前183),靳歙去世,諡號為肅侯。他的兒子靳亭代承侯爵。二十一年後(前162),因驅役百姓超過了律令規定,在漢文帝后元三年(前161),剝奪了他的爵位,同時免除了封地。
蒯成侯名,是沛縣人,姓周。曾任高祖警衛,是以家臣的身份跟隨高祖起事的。他曾陪高祖到霸上,又西去進入蜀、漢地區,後隨高帝返回平定了三秦,並受封池陽作為食邑。他奉命率兵向東進發切斷了敵人的運輸通道,隨後跟著高祖出征渡過平陰渡口向東進發,在襄國與淮陰侯韓信部隊會合。當時作戰時而獲勝時而戰敗,情勢嚴峻,但周始終沒有背離高祖的意思。高祖賜封他為信武侯,食邑三千三百戶。高祖十二年(前195),又賜封周為蒯成侯,同時免掉原先的食邑。
高祖曾經要親自攻打陳豨,蒯成侯流著淚勸阻道:“從前秦王攻取天下,不曾親自出徵。現在,您經常親自出徵,這難道是沒了可派遣的人嗎?”高帝認為周是由衷地愛護自己,破例恩准他進入殿門不必碎步快走,殺了人不定死罪。
到漢文帝五年(前175),周年老病故,諡號為貞侯。他的兒子周昌代承侯爵,後因犯罪,免除了封地。到了漢景帝中元二年(前148),又封周的兒子周居代承侯爵。到了漢武帝元鼎三年(前114),周居任太常官職,犯了罪,封地被免除。
太史公說:“陽陵侯傅寬、信武侯靳歙都獲得了很高的爵位,跟隨高祖從山東起兵,攻打項羽,斬殺名將,擊敗敵軍幾十次,降伏城邑數十座,而不曾遭到挫折和困厄,這也是上天賜給的啊。蒯成侯周心地堅定忠良,從不被人懷疑,高祖每有出征的行動,他無不流淚哭泣,這隻有心裡十分痛苦的人才能做到,可以說是個忠誠厚道的君子啊。”
第八十一卷
劉敬叔孫通列傳第三十九
本篇是漢初兩位重要臣僚劉敬和叔孫通的合傳。
漢朝建朝初期,百端待舉。在輔佐漢高祖劉邦建設西漢政權中,劉敬和叔孫通從不同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故合而為傳。
這是一篇相當精彩的傳記作品,敘事細膩生動,人物性格鮮明、突出,所用的主要藝術手法有三個。一是強烈的對比。劉敬和叔孫通都以獻策得官,都有過人的才智,但性格、為人迥然不同:前者直言敢諫,秉公持正;後者專事阿諛,看風使舵。兩相比較,形成強烈的反差,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如兩人在穿什麼樣的衣服這個細節上,即明顯地表現不同的性格。二是傳神的人物語言。傳文中有多處運用人物的語言(包括對話和獨白)來刻畫人物的思想性格,最有代表性的莫過於“定朝儀”一節。如叔孫通的弟子暗罵叔孫通以及叔孫通的答話,把一群鄙儒投降劉邦後,迫不及待地撈官做的齷齪靈魂活畫出來。再如,劉邦在第一次朝會典禮後得意忘形地說:“吾乃今日知為皇帝之貴也!”一句話便露出了他流氓無賴出身的根底。三是全方位的場面描寫。傳文中寫十月朝會的典禮儀式,用筆不多,但場面的描繪十分具體、全面。作者以時間為縱線,將典禮的程序、各個方位的人、物以及文武百官的尊卑位次全部寫了出來,不僅寫人物還寫氣氛,不僅寫人物的動作還寫人物的音容,讀來給人以身臨其境之感。
【原文】
劉敬者,齊人也。漢五年[1],戍隴西,過雒陽,高帝在焉。婁敬脫輅[2],衣[3]其羊裘,見齊人虞將軍曰:“臣願見上言便事[4]。”虞將軍欲與之鮮衣[5],婁敬曰:“臣衣帛,衣帛見;衣褐[6],衣褐見:終不敢[7]易衣。”於是虞將軍入言上。上召入見,賜食。
【註釋】
[1]漢五年:漢高帝五年,即前202年。
[2]:拉。輅:綁在車轅上供人拉車使用的橫木。
[3]衣:穿衣。
[4]便事:有利於國家的事情。
[5]鮮衣:鮮潔美服。
[6]褐:粗布。
[7]不敢:不忍,不肯。
【原文】
已而問婁敬,婁敬說[1]曰:“陛下都雒陽,豈欲與周室比隆[2]哉?”上曰:“然。”婁敬曰:“陛下取天下與周室異。周之先自後稷,堯封之邰,積德累善十有餘世。公劉避桀居豳。太王以狄[3]伐故,去豳,杖馬箠[4]居岐,國人爭隨之。及文王為西伯[5],斷虞、芮之訟[6],始受命[7],呂望、伯夷自海濱來歸之。武王伐紂,不期而會孟津之上八百諸侯,皆曰紂可伐矣,遂滅殷。成王即位,周公之屬傅相[8]焉,乃營成周[9]洛邑,以此為天下之中也,諸侯四方納貢職[10],道里均矣,有德則易以王[11],無德則易以亡。凡居此者,欲令周務以德致人,不欲依阻險,令後世驕奢以虐民也。及周之盛時,天下和洽,四夷鄉風[12],慕義懷德,附離[13]而並事天子,不屯一卒,不戰一士,八夷大國之民莫不賓服,效[14]其貢職。及周之衰也,分而為兩[15],天下莫朝[16],周不能制也。非其德薄也,而形勢弱也。今陛下起豐沛,收卒三千人,以之徑往而卷蜀、漢,定三秦,與項羽戰滎陽,爭成皋之口,大戰七十,小戰四十,使天下之民肝腦塗地[17],父子暴骨中野[18],不可勝數,哭泣之聲未絕,傷痍[19]者未起,而欲比隆於成、康之時[20],臣竊以為不侔[21]也。且夫秦地被山帶河[22],四塞以為固,卒然[23]有急,百萬之眾可具[24]也。因秦之故,資[25]甚美膏腴之地,此所謂天府[26]者也。陛下入關[27]而都之,山東雖亂,秦之故地可全而有也。夫與人鬥,不搤其亢[28],拊[29]其背,未能全其勝也。今[30]陛下入關而都,案[31]秦之故地,此亦搤天下之亢而拊其背也。”
【註釋】
[1]說:勸說,說服。
[2]隆:興盛。
[3]太王:即周先祖古父亶父。狄:我國古代北部的一個民族。
[4]杖馬箠:拄著馬鞭。張衍田《史記正義佚文輯校》錄《正義》:“顏師古曰:‘箠’,馬策也。杖,謂柱之也。雲杖馬垂(當作“箠”)者,以其無所攜持也。”
[5]西伯:西方諸侯之長。
[6]斷:判定,解決。虞、芮之訟:虞國與芮國的爭執。訟,爭辯是非。
[7]受命:受天之命。古時對君權由來的一種騙人的解釋。
[8]傅相:輔佐。
[9]成周:即成周城。
[10]貢職:賦稅、貢物。
[11]王:稱王,統治天下。
[12]四夷:古代指華夏族以外的各少數民族。鄉風:歸化。
[13]附離:通“附麗”,依附。
[14]效:進獻。
[15]分而為兩:指戰國時小國西周又分裂為西周和東周兩小國。
[16]朝:朝拜。
[17]肝腦塗地:形容慘死。
[18]暴骨中野:屍骨曝露於原野。暴,通“曝”。
[19]痍:創傷。
[20]成、康之時:指西周成王、康王的鼎盛時代。
[21]侔:等同。
[22]被山帶河:高山被覆,黃河環繞。
[23]卒然:突然。卒,通“猝”。
[24]具:準備、完備。
[25]資:憑藉,依託。
[26]天府:指形勢險要、物產豐饒的地區。
[27]關:指函谷關。
[28]搤(è):通“扼”,掐住。亢:咽喉。
[29]拊:擊打。
[30]今:如果。
[31]案:通“按”,控制。
【原文】
高帝問群臣,群臣皆山東人,爭言周王數百年,秦二世即亡,不如都周。上疑未能決。及留侯[1]明言入關便,即日車駕[2]西都關中。
於是上曰:“本言都秦地者婁敬,‘婁’者乃‘劉’也。”賜姓劉氏,拜為郎中,號為奉春君。
【註釋】
[1]留侯:即張良。
[2]車駕:這裡指皇帝乘車而行。
【原文】
漢七年[1],韓王信[2]反,高帝自往擊之。至晉陽,聞信與匈奴欲共擊漢,上大怒,使人使匈奴。匈奴匿其壯士肥牛馬,但見老弱及羸[3]畜。使者十輩[4]來,皆言匈奴可擊。上使劉敬復往使匈奴,還報曰:“兩國相擊,此宜誇矜[5]見所長。今臣往,徒見羸瘠老弱,此必欲見短,伏奇兵以爭利。愚以為匈奴不可擊也。”是時漢兵已逾句注,二十餘萬兵已業行。上怒,罵劉敬曰:“齊虜[6]!以口舌得官,今乃妄言沮[7]吾軍。”械繫[8]敬廣武。遂往,至平城,匈奴果出奇兵圍高帝白登,七日然後得解。高帝至廣武,赦敬,曰:“吾不用公言,以困平城。吾皆已斬前使十輩言可擊者矣。”乃封敬二千戶,為關內侯,號為建信侯。
【註釋】
[1]漢七年:漢高帝七年,即前200年。
[2]韓王信:指戰國韓襄王的後代,漢初封為韓王。非淮陰侯韓信。
[3]見:通“現”,顯示,顯露。羸(léi):瘦弱。
[4]輩:批。
[5]誇矜:炫耀。
[6]虜:對人的蔑稱。
[7]沮:阻止。
[8]械繫:用鐐銬拘禁。
【原文】
高帝罷平城歸,韓王信亡入胡。當是時,冒頓為單于,兵強,控弦[1]三十萬,數苦[2]北邊。上患之,問劉敬。劉敬曰:“天下初定,士卒罷[3]於兵,未可以武服也。冒頓殺父代立,妻群母,以力為威,未可以仁義說也。獨可以計[4]久遠子孫為臣耳,然恐陛下不能為。”上曰:“誠[5]可,何為不能!顧[6]為奈何?”劉敬對曰:“陛下誠能以適[7]長公主妻之,厚奉遺之[8],彼知漢適女送厚,蠻夷必慕以為閼氏[9],生子必為太子,代單于。何者?貪漢重幣[10]。陛下以歲時漢所餘彼所鮮[11]數問遺,因使辯士風諭[12]以禮節。冒頓在,固為子婿;死,則外孫為單于。豈嘗聞外孫敢與大父抗禮[13]者哉?兵可無戰以漸臣也。若陛下不能遣長公主,而令宗室及後宮詐[14]稱公主,彼亦知,不肯貴近,無益也。”高帝曰:“善。”欲遣長公主。呂后日夜泣,曰:“妾唯太子、一女,奈何棄之匈奴!”上竟不能遣長公主,而取家人子[15]名為長公主,妻單于。使劉敬往結和親約。
劉敬從匈奴來,因言:“匈奴河南白羊、樓煩王,去長安近者七百里,輕騎一日一夜可以至秦中。秦中新破,少民,地肥饒,可益實。夫諸侯[16]初起時,非齊諸田[17],楚昭、屈、景[18]莫能興。今陛下雖都關中,實少人。北近胡寇,東有六國之族,宗強,一日有變,陛下亦未得高枕而臥也。臣願陛下徙齊諸田,楚昭、屈、景,燕、趙、韓、魏後,及豪桀[19]名家居關中。無事,可以備胡;諸侯[20]有變,亦足率以東伐。此強本弱末[21]之術也。”上曰:“善。”乃使劉敬徙所言關中十餘萬口。
【註釋】
[1]控弦:拉弓。這裡代稱善射的士兵。
[2]數:屢次。苦:使困辱。
[3]罷:通“疲”,疲憊。
[4]計:計謀。
[5]誠:果真。
[6]顧:只是。
[7]適:通“嫡”,正妻及其所生子女。
[8]厚奉遺之:奉送給他豐厚的禮物。遺,送。
[9]閼氏(yān zhī):漢代匈奴稱君主的正妻。
[10]幣:財禮。
[11]歲時:一年四季。鮮:少。
[12]風諭:勸告,開導。風,通“諷”,用話暗示、啟發。
[13]大父:這裡指外祖父。抗禮:行對等的禮節。
[14]宗室:皇族。後宮:嬪妃所居之處。這裡指代嬪妃。詐:假裝。
[15]家人子:漢代宮廷內沒有名號的宮人,即供役使的宮女。《匈奴列傳》則稱“高帝乃使劉敬奉宗室女公主為單于閼氏”。與此處所載有異。
[16]諸侯:指陳勝起義後隨之發難的楚、齊、韓、趙、魏等六國舊貴族。
[17]齊諸田:指齊國田氏宗族的各分支。
[18]昭、屈、景:楚國王族的三姓。
[19]桀:優秀,傑出。
[20]諸侯:指漢初所封異姓諸侯王。
[21]強本弱末:加強本幹,削弱枝葉。即加強中央權力,削弱地方勢力。
【原文】
叔孫通者,薛人也。秦時以文學[1]徵,待詔[2]博士。數歲,陳勝起山東,使者以聞[3],二世召博士諸儒生問曰:“楚戍卒攻蘄入陳,於公如何?”博士諸生三十餘人前曰:“人臣無將[4],將即反,罪死無赦。願陛下急發兵擊之。”二世怒,作色[5]。叔孫通前曰:“諸生言皆非也。夫天下合為一家,毀郡縣城,鑠[6]其兵,示天下不復用。且明主在其上,法令具於下,使人人奉職,四方輻輳[7],安敢有反者!此特[8]群盜鼠竊狗盜耳,何足置之齒牙間。郡守尉今捕論[9],何足憂。”二世喜曰:“善。”盡問諸生,諸生或言反,或言盜。於是二世令御史案[10]諸生言反者下吏,非所宜言。諸言盜者皆罷之。乃賜叔孫通帛二十匹,衣一襲[11],拜為博士。叔孫通已出宮,反[12]舍,諸生曰:“先生何言之諛[13]也?”通曰:“公不知也,我幾不脫於虎口!”乃亡去,之[14]薛,薛已降楚矣。及項梁之薛,叔孫通從之。敗於定陶,從懷王[15]。懷王為義帝[16],徙長沙,叔孫通留事項王[17]。漢二年[18],漢王從[19]五諸侯入彭城,叔孫通降漢王。漢王敗而西,因竟從漢。
叔孫通儒服,漢王憎之;乃變其服,服短衣,楚制[20],漢王喜。
叔孫通之降漢,從儒生弟子百餘人,然通無所言進[21],專言諸故群盜壯士進之。弟子皆竊罵曰:“事先生數歲,幸得從降漢,今不能進臣等,專言大猾[22],何也?”叔孫通聞之,乃謂曰:“漢王方蒙矢石[23]爭天下,諸生寧能鬥乎?故先言斬將搴[24]旗之士。諸生且待我,我不忘矣。”漢王拜叔孫通為博士,號稷嗣君。
【註釋】
[1]文學:文章博學,文獻知識。
[2]待詔:候命。
[3]聞:報告。
[4]將:《集解》:“瓚曰:“將謂逆亂也。《公羊傳》曰:‘君親無將,將而必誅’。”另一解,張衍田《史記正義佚文輯校》錄《正義》:“將,謂將帶群眾也。”
[5]作色:臉變色。
[6]鑠:熔化。
[7]輻輳:車輻集中於軸心。比喻人或事物歸集一處。
[8]特:僅,只。
[9]論:判罪。
[10]案:審問。
[11]一襲:一套。
[12]反:通“返”。
[13]諛:奉承,討好。
[14]之:往,到。
[15]懷王:指戰國時楚懷王之孫熊心。項梁立其為楚懷王。
[16]義帝:項羽因怨懷王熊心故假意尊其為義帝,令其南遷。義,名義;一解,假。
[17]項王:即項羽。
[18]漢二年:漢高祖二年,即前205年。
[19]從:使之從,帶領。
[20]制:裁製。
[21]進:推薦。
[22]大猾:特別奸狡的人。
[23]蒙:冒著。矢石:箭和石。古時作戰以射箭投石打擊敵人。
[24]搴:拔,取。
【原文】
漢五年[1],已並天下,諸侯共尊漢王為皇帝於定陶,叔孫通就其儀號[2]。高帝悉去秦苛儀法,為簡易。群臣飲酒爭功,醉或妄呼,拔劍擊柱,高帝患之。叔孫通知上益厭之也,說上曰:“夫儒者難與進取,可與守成。臣願徵魯諸生,與臣弟子共起朝儀[3]。”高帝曰:“得無難乎?”叔孫通曰:“五帝[4]異樂,三王[5]不同禮。禮者,因時世人情為之節文[6]者也。故夏、殷、周之禮所因損益[7]可知者,謂不相復也。臣願頗[8]採古禮與秦儀雜就之。”上曰:“可試為之,令易知,度[9]吾所能行為之。”
於是叔孫通使徵魯諸生三十餘人。魯有兩生不肯行,曰:“公所事者且[10]十主,皆面諛以得親貴。今天下初定,死者未葬,傷者未起,又欲起禮樂。禮樂所由起,積德百年而後可興也。吾不忍為公所為。公所為不合古,吾不行。公往矣,無汙我!”叔孫通笑曰:“若[11]真鄙儒也,不知時變。”
遂與所徵三十人西,及上左右為學者與其弟子百餘人為綿蕞[12]野外。習之月餘,叔孫通曰:“上可試觀。”上既觀,使行禮,曰:“吾能為此。”乃令群臣習肄[13],會十月[14]。
【註釋】
[1]漢五年:漢高祖五年,即前202年。
[2]儀號:儀式,禮節。
[3]朝儀:朝廷中的儀禮。
[4]五帝:傳說中古代的五個帝王。其說不一,通常指黃帝、顓頊、帝嚳、唐堯、虞舜。
[5]三王:通常指夏禹、商湯、周文周武。
[6]節文:節制修飾。
[7]因:沿襲。損:減。益:增。
[8]頗:略微。
[9]度:揣度,估計。
[10]且:將近。
[11]若:你,你們。
[12]綿蕞:叔孫通制定朝禮時的習儀。綿,指用繩索表示習儀的處所;蕞,指用結紮的茅草表示習儀的尊卑位次。
[13]習肄:練習,學習。
[14]會十月:正好是十月。漢初,因劉邦十月至霸上仍襲秦歷以十月為歲首。歲首是諸侯朝見天子的月份。
【原文】
漢七年[1],長樂宮[2]成,諸侯群臣皆朝十月。儀:先平明,謁者治[3]禮,引以次入殿門,廷中陳[4]車騎步卒衛宮,設兵張旗志[5]。傳言“趨[6]”。殿下郎中俠[7]陛,陛數百人。功臣列侯諸將軍軍吏以次陳西方,東鄉[8];文官丞相以下陳東方,西鄉。大行設九賓[9],臚傳[10]。於是皇帝輦[11]出房,百官執職傳警[12],引諸侯王以下至吏六百石以次奉賀。自諸侯王以下莫不振恐[13]肅敬。至禮畢,復置法酒[14]。諸侍坐殿上皆伏抑首,以尊卑次起上壽[15]。觴九行[16],謁者言“罷酒”。御史執法舉不如儀者輒引去。竟朝置酒,無敢歡[17]譁失禮者。於是高帝曰:“吾乃今日知為皇帝之貴也。”乃拜叔孫通為太常[18],賜金五百斤。
叔孫通因進曰:“諸弟子儒生隨臣久矣,與臣共為儀,願陛下官之。”高帝悉以為郎。叔孫通出,皆以五百斤金賜諸生。諸生乃皆喜曰:“叔孫生誠聖人也,知當世之要務[19]。”
【註釋】
[1]漢七年:漢高祖七年,即前200年。
[2]長樂宮:西漢主要宮殿之一,遺址在今陝西省西安市西北郊漢長安故城東南隅。以秦興樂宮改建而成,宮垣周圍約十公里,是當時範圍最大的宮。漢初皇帝在這裡視朝。
[3]治:主持。
[4]陳:排列。
[5]旗志:陳直《史記新證》:“旗志即旗幟,志為幟字之假借。”
[6]趨:小步快走,向前施禮。
[7]俠:通“夾”。
[8]鄉:通“向”。
[9]九賓:古代朝會大典設九賓。其說法不一,這裡當指九個接待賓客的禮賓官員。
[10]臚傳:由上傳語告下。
[11]輦:乘輦。秦漢后皇帝的車子稱“輦”。
[12]職:通“幟”。傳警:指帝輦出房,百官呼警。
[13]振恐:因威嚴而畏懼。振,通“震”。
[14]法酒:朝廷舉行大禮時的禮節性宴飲。
[15]上壽:敬酒表示祝頌。
[16]觴:酒器。這裡引申為進酒。九行:行酒九巡。
[17]歡:喧譁。
[18]太常:郭嵩燾《史記札記》:“按《漢書·百官表》:‘奉常,秦官,景帝中六年始更名太常。’是時無太常名,《漢書》雲拜通為‘奉常’,是。”
[19]要務:緊要事務。
【原文】
漢九年[1],高帝徙叔孫通為太子太傅。漢十二年[2],高祖欲以趙王如意易太子[3],叔孫通諫上曰:“昔者晉獻公以驪姬之故廢太子,立傒齊,晉國亂者數十年,為天下笑。秦以不蚤[4]定扶蘇,令趙高得以詐立胡亥,自使滅祀[5],此陛下所親見。今太子仁孝,天下皆聞之;呂后與陛下攻苦食啖[6],其可背哉!陛下必欲廢適[7]而立少,臣願先伏誅,以頸削汙地。”高帝曰:“公罷矣,吾直[8]戲耳。”叔孫通曰:“太子天下本,本一搖天下振動[9],奈何以天下為戲!”高帝曰:“吾聽公言。”及上置酒,見留侯所招客[10]從太子入見,上乃遂無易太子志矣。
【註釋】
[1]漢九年:漢高祖九年,即前198年。
[2]漢十二年:漢高祖十二年,即前195年。
[3]趙王如意:即劉如意,劉邦三子,為戚姬所生。太子:即劉盈,劉邦嫡長子,為呂后所生。
[4]蚤:通“早”。
[5]滅祀:斷絕宗祀。指宗族覆滅。
[6]攻苦食啖:做艱苦的事,吃粗淡的飯。
[7]適:指嫡長子。適,通“嫡”。
[8]直:只。
[9]振動:即震動。
[10]留侯:即張良。所招客:指唐秉、周術、吳實、崔廣,均戰國末人,是年長隱居的高士。
【原文】
高帝崩,孝惠即位,乃謂叔孫生曰:“先帝園陵寢廟[1],群臣莫能習[2]。”徙為太常,定宗廟儀法。及稍[3]定漢諸儀法,皆叔孫生為太常所論箸[4]也。
孝惠帝為東朝長樂宮[5],及間往[6],數蹕[7]煩人,乃作複道[8],方築武庫[9]南。叔孫生奏事,因請間[10]曰:“陛下何自築複道高寢[11],衣冠月出遊高廟[12]?高廟,漢太祖,奈何令後世子孫乘宗廟道上行哉?”孝惠帝大懼,曰:“急壞之。”叔孫生曰:“人主無過舉[13]。今已作,百姓皆知之,今壞此,則示有過舉。願陛下為原廟[14]渭北,衣冠月出遊之,益廣多宗廟,大孝之本也。”上乃詔有司立原廟。原廟起,以複道故。
孝惠帝曾春出遊離宮[15],叔孫生曰:“古者有春嘗果[16],方今櫻桃孰[17],可獻,願陛下出,因取櫻桃獻宗廟。”上乃許之。諸果獻由此興。
【註釋】
[1]寢廟:古代宗廟分兩部分,廟居前為奉祖接神之處,寢居後為藏衣冠遺物之處。
[2]莫能習:張文虎《校刊史記集解索隱正義札記》:“《雜誌》雲:當從《漢書》作‘莫習’。”
[3]稍:逐漸。這裡是陸續的意思。
[4]箸:通“著”。
[5]東朝長樂宮:指到長樂宮朝拜呂太后。時惠帝居未央宮,呂太后居長樂宮,長樂宮位於未央宮東,故言。
[6]間往:指正朝之間的小謁見。
[7]蹕:帝王出行時開路清道,禁止他人通行。
[8]複道:即天橋。
[9]武庫:儲藏武器的倉庫,未央宮的組成部分之一。
[10]請間:指請求秘密地談話。
[11]高寢:即高帝寢廟。
[12]衣冠月出遊高廟:《集解》:“應劭曰:‘月出(張衍田《史記正義佚文輯校》作“月旦出”)高帝衣冠,備法駕,名曰遊衣冠。’如淳曰:‘《三輔黃圖》高寢在高廟西,高祖衣冠藏在高寢。’月出遊於高廟,其道值所作複道下,故言乘宗廟道上行。”意思是,每月初一把高寢中所藏高帝衣冠,用法車送往高廟以示紀念。
[13]過舉:錯誤的舉動。
[14]原廟:指在正廟之外另立的祠廟。
[15]離宮:帝王在正式宮殿之外所建宮室,以供隨時遊處。
[16]古者有春嘗果:張衍田《史記正義佚文輯校》錄《正義》:“《禮記》雲:‘仲夏之月,以含桃先薦寢廟。’”含桃,即櫻桃。
[17]孰:通“熟”。
【原文】
太史公曰:語曰“千金之裘,非一狐之腋也;臺榭之榱[1],非一木之枝也;三代[2]之際,非一士之智也”。信哉!夫高祖起微細,定海內,謀計用兵,可謂盡之矣。然而劉敬脫輅一說,建萬世之安,智豈可專邪!叔孫通希世度務[3],制禮進退,與時變化,卒為漢家儒宗。“大直若詘[4],道固委蛇[5]”,蓋謂是乎?
【註釋】
[1]榭:建在臺上的房屋。榱(cuī):屋椽子。
[2]三代:夏、商、周。
[3]希世:觀察世情,看風使舵。希,望。度務:度量事務。
[4]大直若詘:最正直的好似枉屈。語出《老子》。
[5]道:指事理,規律。委蛇:通“逶迤”,形容彎彎曲曲延續不斷的樣子。
【譯文】
劉敬是齊國人,漢高帝五年(前202),他到隴西戍守邊塞,路過洛陽,當時高帝正住在那裡。婁敬進城後,就摘下拉車子用的那塊橫木,穿著羊皮襖,去見齊人虞將軍說:“我希望見到皇帝,談談有關國家的大事。”虞將軍要給他一件鮮潔的好衣服換上,婁敬說:“我穿著絲綢衣服來,就穿著絲綢衣服去拜見;穿著粗布短衣來,就穿著粗布短衣去拜見:我是決不會換衣服的。”於是,虞將軍進宮把婁敬的請求報告給皇帝。皇帝召婁敬進宮來見,並賜給他飯吃。
等了一會兒,皇帝就問婁敬要談什麼大事,婁敬便勸說皇帝道:“陛下建都洛陽,難道是要跟周朝比試一下興隆嗎?”皇帝說:“是的。”婁敬說:“陛下取得天下跟周朝是不同的。周朝的先祖從后稷開始,堯封他於邰,積累德政善事十幾代。公劉為避開夏桀的暴政而到豳居住。太王因為狄族侵擾的緣故,離開豳,拄著馬鞭隻身移居岐山,國內的人都爭相跟著他去岐山。到了周文王做了西方諸侯之長時,他曾妥善地解決了虞國和芮國的爭端,從此才成了稟受天命統治天下的人,賢能之士呂望、伯夷自海邊回來歸附於他。周武王討伐殷紂時,不相約而自動到孟津會盟的八百諸侯,大家都說殷紂可以討伐了,於是就滅掉了殷。周成王即位,周公等人輔佐他,就在洛邑營造成周城,把它作為天下的中心,四方各地的諸侯來交納貢物賦稅,道路都是均等的。這樣君主有德行就容易靠它稱王統治天下,沒德行就容易因此滅亡。凡是建都於此的,都想要像周朝一樣務必用德政來感召人民,而不想依靠險要的自然形勢,讓後代君主驕奢淫逸來虐待百姓。在周朝鼎盛時期,天下和睦,四方各族心向洛邑,歸附周朝,仰慕周君的道義,感念他的恩德,依附而且一起侍奉周天子,不駐一兵防守,不用一卒出戰,八方大國的百姓沒有不歸順臣服的,都進獻貢物和賦稅。到了周朝衰敗的時候,分為西周和東周兩小國,天下沒誰再來朝拜,周室已經不能控制天下。不是它的恩德太少,而是形勢太弱了。如今,陛下從豐邑沛縣起事,召集三千士卒,帶著他們直接投入戰鬥便席捲蜀、漢地區,平定三秦,與項羽在滎陽交戰,爭奪成皋之險,大戰七十次,小戰四十次,使天下百姓血流大地,父子枯骨曝露於荒郊,橫屍遍野不可勝數,悲慘的哭聲不絕於耳,傷病殘疾的人們欲動不能。這種情況卻要同周朝成王、康王的興盛時期相比,我私下認為這是不能同日而語的。再說秦地有高山被覆,黃河環繞,四面邊塞可以作為堅固的防線,即使突然有了危急情況,百萬之眾的雄兵是可備一戰的。藉著秦國原來經營的底子,又以肥沃的土地為依託,這就是所說的形勢險要、物產豐饒的‘天府’之地啊。陛下進入函谷關,把都城建在那裡。山東地區即使有禍亂,秦國原有的地方是可以保全並佔有的。與別人搏鬥,不掐住他的咽喉、擊打他的後背,是不能完全獲勝的。如果陛下進入函谷關內建都,控制著秦國原有的地區,這也就是掐住了天下的咽喉而擊打它的後背啊。”
漢高帝徵求大臣們的意見,大臣們都是山東地區的人,爭先恐後地申辯說周朝建都在洛陽稱王天下幾百年,秦朝建都在關內只到二世就滅亡了,不如建都在周朝都城。皇帝猶疑不決。等到留侯張良明確地闡述了入關建都的有利條件後,皇帝當日就乘車西行到關中建都。
當時,皇帝說:“本來主張建都在秦地的是婁敬,‘婁’就是‘劉’啊。”於是,賜婁敬改姓劉,授給他郎中官職,稱號叫奉春君。
漢高帝七年(前200),韓王信叛漢,漢高帝親自討伐他。到達晉陽時,得知韓王信與匈奴勾結要共同進攻漢朝的消息,皇帝大為震怒,就派使臣出使匈奴摸清底細。匈奴把他們強壯能戰的士兵和肥壯的牛馬都藏了起來,只顯露年老弱小的士兵和瘦弱的牲畜。派去的使臣十餘批迴來,都說匈奴可以攻擊。皇帝派劉敬再去出使匈奴,他回來報告說:“兩國交兵,這時該炫耀顯示自己的長處才是。現在我去那裡,只看到瘦弱的牲畜和老弱的士兵,這一定是故意顯露自己的短處,而埋伏奇兵來爭取勝利。我以為匈奴是不能攻打的。”這時,漢朝軍隊已經越過了句注山,二十萬大軍已經出征。皇帝聽了劉敬的話非常惱怒,罵劉敬道:“齊國孬種!憑著兩片嘴撈得官做,現在竟敢胡言亂語阻礙我的大軍。”就用鐐銬把劉敬拘禁起來,押在廣武縣。高帝率軍前往,到了平城,匈奴果然出奇兵將高帝圍困在白登山上,圍困了七天後才得以解圍。高帝回到廣武縣,便赦免了劉敬,對劉敬說:“我不聽您的意見,因而在平城遭到圍困。我已經把前面那十來批出使匈奴說匈奴可以攻打的人都斬首了。”於是,賞賜劉敬食邑二千戶,封為關內侯,稱作建信侯。
漢高帝撤出平城返回朝廷,韓王信逃入匈奴。這時,冒頓是匈奴的君主,軍隊強大,勇士有三十萬,屢次侵擾北部邊境。皇帝對這種情況很憂慮,就問劉敬對策。劉敬說:“漢朝天下剛剛平定,士兵們被兵火搞得疲憊不堪,對匈奴是不能用武力制服的。冒頓殺了他的父親自己做了君主,又把他父親的許多姬妾作自己的妻子,他憑武力樹威勢,是不能用仁義道德說服的。只能夠從長計議讓他的子孫後代臣服漢朝了,然而又怕陛下不能辦到。”皇帝說:“果真可行的話,為什麼不能辦!只是該怎麼辦呢?”劉敬回答說:“陛下如果能把皇后生的大公主嫁給冒頓做妻子,給他送上豐厚的禮物,他知道是漢帝皇后生的女兒又送來豐厚的禮物,粗野的外族人一定愛慕而把大公主作正妻,生下的兒子必定是太子,將來接替君位。為什麼要這樣辦?因為匈奴貪圖漢朝的豐厚財禮。陛下拿一年四季漢朝多餘而匈奴少有的東西多次撫問贈送,順便派能言善辯的人用禮節來開導啟發他。冒頓在位,當然是漢朝的女婿;他死了,他漢朝外孫就是君主。哪曾聽說外孫子敢同外祖父分庭抗禮的呢?軍隊可以不出戰便使匈奴逐漸臣服了。如果陛下不能派大公主去,而讓皇族女子或是嬪妃假冒公主,他也會知道,就不肯尊敬親近她,那樣就沒什麼好處了。”高帝聽後說:“好的。”便要送大公主去匈奴。呂后得知後,日夜哭哭啼啼,對皇帝說:“我只有太子和一個女兒,怎麼忍心把她拋棄遠嫁匈奴去!”皇帝終究不能派出大公主,便找了個宮女,以大公主的名義,嫁給冒頓君主做妻子。同時,派遣劉敬前往與匈奴訂立議和聯姻盟約。
劉敬從匈奴回來,便稱:“匈奴在河南的白羊、樓煩兩個部落,離長安最近的只有七百里路,輕裝騎兵一天一夜就可到達關中地區。關中地區剛剛經過戰爭,還很凋敝,人丁稀少,而土地肥沃,可以大大加以充實。當初各地諸侯起兵發難時,若不是有齊國的田氏各族以及楚國的昭、屈、景三大宗族參加是不能興盛起來的。如今,陛下雖然把都城建在關中,但實際缺少人口。北邊靠近匈奴敵寇,東邊有六國的舊貴族,宗族勢力很強,一旦有什麼變故,陛下是不能高枕無憂的。我希望陛下把齊國的田氏各族,楚國的昭、屈、景三大宗族,燕、趙、韓、魏等國的後裔,以及豪門名家都遷移到關中居住。國內平安無事,可以防備匈奴;若所封諸侯王有什麼變故,也能率領他們東進討伐。這是加強中央權力而削弱地方勢力的方略啊。”皇帝說:“好得很。”於是,派劉敬按照他自己提出的意見把十萬多的人口遷到了關中。
叔孫通是薛縣人。秦朝時以長於文章、知識淵博被徵召入宮,等待任命為博士。幾年後,陳勝在山東起兵,使者把這個情況報告給朝廷。秦二世召來各位博士、儒生問道:“楚地戍邊的士卒攻下蘄縣進入陳縣,對這件事各位是怎麼個看法?”博士以及儒生們三十多人走向前去說:“作臣子的不能聚眾,聚眾就是造反,這是死罪不能寬赦,希望陛下趕快發兵攻打他們。”秦二世一聽就發了火,臉色頓時改了樣。這時,叔孫通走上前去說:“各位儒生的話都不對。當今天下已合為一個大家,毀掉郡縣城池,銷熔各種兵器,向天下人昭示不再用它。何況有賢明的君主君臨天下,給下面制定了完備的法令,使人人遵法守職,四方八面都歸附朝廷,哪有敢造反的!這只是一夥盜賊行竊罷了,何足掛齒。郡官們正在搜捕他們治罪論處,不值得憂患。”秦二世高興地說:“好啊。”又向每個儒生問了一遍,儒生們有的說是造反,有的說是盜賊。於是,秦二世命令監察官審查每個儒生說的話,凡說是造反的都交給官吏治罪,秦二世認為他們不該說這樣的話。那些說是盜賊的都免掉職務。賜給叔孫通二十匹帛,一套服裝,並授給他博士職位。叔孫通走出宮來,回到居舍,一些儒生問道:“先生為何說那些阿諛之詞?”叔孫通說:“各位不知道啊,若非如此,我幾乎逃不出虎口!”於是,逃離都城,到了薛縣,當時薛縣已經投降楚軍。等項梁到了薛縣,叔孫通便投靠了他。後來,項梁在定陶戰死,叔孫通就跟隨了楚懷王熊心。懷王被項羽封為義帝,遷往長沙去了,叔孫通便留下侍奉項羽。漢高帝二年(前205),漢王劉邦帶領五個諸侯王攻進彭城,叔孫通就投降了漢王。漢王戰敗西去,叔孫通也跟了去終於投靠了漢王。
叔孫通總是穿著一身儒生服裝,漢王見了非常討厭。他就換了服裝,穿上短襖,而且是按楚地習俗裁製的,漢王見了很是高興。
當初,叔孫通投降漢王時,跟隨的儒生弟子有一百多人。可是,叔孫通從來不說推薦他們的話,而專門稱說推薦那些曾經聚眾偷盜的勇士。儒生弟子們都暗地罵他道:“侍奉先生幾年,幸好能跟他投降漢王,如今不能推薦我們,卻專門稱道特別奸狡的人,有什麼道理?”叔孫通聽到罵他的話,就對儒生們說:“漢王正冒著利箭堅石爭奪天下,各位儒生難道能搏鬥嗎?所以,我先要稱道斬將奪旗能冒死廝殺的勇士。各位姑且等等我,我不會忘記你們的。”漢王任命叔孫通做博士,稱為稷嗣君。
漢高帝五年(前202),天下已經統一,諸侯們在定陶共同尊推漢王為皇帝,叔孫通負責擬定儀式禮節。當時,漢高帝把秦朝的那些嚴苛的儀禮法規全部取消,只是擬定了一些簡單易行的規矩。可是,群臣在朝廷飲酒作樂爭論功勞,醉了有的狂呼亂叫,甚至拔出劍來砍削庭中立柱,高帝為這事感到頭疼。叔孫通知道皇帝愈來愈討厭這類事,就勸說道:“那些儒生很難為您進攻奪取,可是能夠幫您保守成果。我希望徵召魯地的一些儒生,跟我的子弟們一起制定朝廷上的禮儀。”高帝說:“只怕會像過去那樣的煩瑣難行吧?”叔孫通說:“五帝有不同的樂禮,三王有不同禮節。禮,就是按照當時的世事人情給人們制定出節制或修飾的法則。所以,從夏、殷、週三代的禮節有所沿襲、刪減和增加的情況看就可以明白這一點,就是說不同朝代的禮節是不相重複的。我願意略用古代禮節與秦朝的禮儀糅合起來制定新禮節。”皇帝說:“可以試著辦一下,但要讓它容易通曉,考慮我能夠做得到的。”
於是,叔孫通奉命徵召了魯地儒生三十多人。魯地有兩個儒生不願走,說:“您所侍奉的將近十位君主,您都是靠當面阿諛奉承取得親近、顯貴的。如今,天下剛剛平定,死去的還來不及埋葬,傷殘的還欲動不能,又要制定禮樂法規。從禮樂興辦的根由看,只有積累功德百年以後,才能時興起來。我們不違心替您辦這種事。您辦的事不合古法,我們難以從命。您還是走吧,不要玷辱了我們!”叔孫通笑著說:“你們真是鄙陋的儒生啊,一點也不懂順應於時勢。”
叔孫通就與徵來的三十人一起向西來到都城,他們和皇帝左右有學問的侍從以及叔孫通的弟子一百多人,在郊外拉起繩子表示施禮的處所,立上茅草代表位次的尊卑進行演練。演習了一個多月,叔孫通說:“皇帝可以試著來視察一下。”皇帝視察後,讓他們向自己行禮,然後說:“我能做到這些。”於是,命令群臣都來學習。這時,正巧是十月,能進行歲首朝會的實際排練。
漢高帝七年(前200),長樂宮已經建成,各諸侯王及朝廷群臣都來朝拜皇帝參加歲首大典。那禮儀是:先在天剛亮時,謁者開始主持禮儀,引導著諸侯群臣、文武百官依次進入殿門,廷中排列著戰車、騎兵、步兵和宮廷侍衛軍士,擺設著各種兵器,豎立著各式旗幟。謁者傳呼“小步快走”。於是,所有官員各入其位,大殿下面郎中官員站在臺階兩側,臺階上有幾百人之多。凡是功臣、列侯、各級將軍軍官都按次序排列在西邊,面向東;凡文職官員從丞相起依次排列在東邊,面向西。大行令安排的九個禮賓官,從上到下地傳呼。於是,皇帝乘坐“龍輦”從宮房裡出來,百官舉起旗幟傳呼警備,然後引導著諸侯王以下至六百石以上的各級官員依次畢恭畢敬地向皇帝施禮道賀。諸侯王以下的所有官員沒有一個不因這威嚴儀式而驚懼敬肅的。等到儀式完畢,再擺設酒宴大禮。諸侯百官等坐在大殿上都斂聲屏氣地低著頭,按照尊卑次序站起來向皇帝祝頌敬酒。斟酒九巡,謁者宣佈“宴會結束”。最後,監察官員執行禮儀法規,找出那些不符合禮儀規定的人把他們帶走。從朝見到宴會的全部過程,沒有一個敢大聲說話和行動失當的人。大典之後,高帝非常得意地說:“我今天才知道當皇帝的尊貴啊。”於是,授給叔孫通太常的官職,賞賜黃金五百斤。
叔孫通順便進言說:“各位弟子儒生跟隨我時間很久了,跟我一起制定朝廷儀禮,希望陛下授給他們官職。”高帝讓他們都做了郎官。叔孫通出宮後,把五百斤黃金都分贈給各個儒生了。這些儒生都高興地說:“叔孫先生真是大聖人,通曉當代的緊要事務。”
漢高帝九年(前198),高帝調叔孫通任太子太傅。漢高帝十二年(前195),高帝打算讓趙王劉如意代替太子。叔孫通向皇帝進諫規勸道:“從前,晉獻公因為寵幸驪姬的緣故廢掉太子,立了傒齊,使晉國大亂幾十年,被天下人恥笑。秦始皇因為不早早確定扶蘇當太子,讓趙高能夠用欺詐伎倆立了胡亥,結果令秦朝自取滅亡,這是陛下親眼見到的事實。現在,太子仁義忠孝,是天下人都知道的。呂后與陛下同經艱難困苦,同吃粗茶淡飯,是患難與共的夫妻,怎麼可以背棄她呢!陛下一定要廢掉嫡長子而扶立小兒子,我寧願先受一死,讓我的一腔鮮血染紅大地。”
高帝說:“您算了吧,我只不過是隨便說說罷了。”叔孫通說:“太子是天下的根基,根基一動搖,天下就會震盪起來,怎麼能拿天下的根基之事作為戲言來說呢?”高帝說:“我聽從您的意見。”等到皇帝設酒宴款待賓客時,看到張良招來的四位年長高士都隨從太子進宮拜見,皇帝於是再沒有更換太子的想法了。
漢高帝去世,孝惠帝即位,就對叔孫先生說:“先帝陵園和宗廟的禮儀,臣子們都不熟悉。”於是,叔孫通又調任太常官職,他制定了宗廟的儀禮法規。此後,又陸續地制定了漢朝諸多儀禮制度。這些都是叔孫通任太常時論定著錄的。
漢孝惠帝要到東邊的長樂宮去朝拜呂太后,還常有小的謁見,每次出行都要開路清道,禁止通行很是煩擾別人,於是就修了一座天橋,正好建在未央宮武庫的南面。叔孫通向孝惠帝報告請示工作,趁機請求秘密地談話說:“陛下怎麼能擅自把天橋修建在每月從高寢送衣冠出遊到高廟的通道上面呢?高廟是漢朝始祖的所在,怎麼能讓後代子孫登到宗廟通道的上面行走呢?”孝惠帝聽了大為驚恐,說:“趕快毀掉它。”叔孫先生說:“做君主的不能有錯誤的舉動。現在已經建成了,百姓全知道這件事,如果又要毀掉這座天橋,那就是顯露您有錯誤的舉動。希望陛下在渭水北面另立一座原樣的祠廟,把高帝衣冠在每月出遊時送到那裡,更要增多、增廣宗廟,這是大孝的根本措施。”皇帝就下詔令讓有關官吏另立一座祠廟。這座另立的祠廟建造起來,就是由於天橋的緣故。
孝惠帝曾在春天到離宮出遊,叔孫先生說:“古時候有春天給宗廟進獻櫻桃果的祭祀之禮,現在正當櫻桃成熟的季節,可以進獻。希望陛下出遊時,順便採些櫻桃回來祭獻宗廟。”皇帝答應辦這件事。以後進獻各種果品的禮儀就是由此興盛的。
太史公說:“有道是‘價值千金的皮裘衣,不是一隻狐狸的腋皮;樓臺亭榭的椽子,不是一棵樹上的枝條;夏、商、週三代的當時業績,也不是一個賢士的才智’。確實如此呀!高祖從低微的平民起事,平定了天下,謀劃大計,用兵作戰,可以說極盡能事了。然而,劉敬摘下拉車的橫木去見皇帝一次進言,便建立了萬代相傳的穩固大業,才能智慧怎麼能會少數人專有呀!叔孫通善於看風使舵,度量事務,制定禮儀法規或取或舍,能夠隨著時世來變化,最終成了漢代儒家的宗師。‘最正直的好似彎曲,事理本來就是曲折向前的’,大概說的就是這類事情吧?”
第八十二卷
季布欒佈列傳第四十
本傳除記述季布、欒布二人的生平事蹟外,還記載了季心和丁公的事蹟。
季布和丁公曾是項羽的部下,在楚漢戰爭中替項羽攻打劉邦,這本是很自然的事情。但在劉邦戰勝項羽後,他們都遭了殃。劉邦出千金懸賞捉拿季布,並下令有膽敢窩藏季布的要夷滅三族;丁公在與劉邦的戰鬥中被其詐騙,事後卻以對項王不能盡忠、使項王失去天下為名斬首示眾。欒布因對劉邦猜忌功臣不滿,在彭越被殺後毅然為其收屍,結果被捉來要用湯鑊煮死,幸而據理力爭,才得以免禍。文章中的這些敘述和描寫,揭示了封建時代的一條規律:勝者王侯敗者囚。同時,也揭露了劉邦的氣量狹小、狡詐和殘忍。司馬遷對劉邦這樣一個開國皇帝的揭露,充分表現了他的進步思想和大無畏精神,這是後代正統史家所無法相比的。
季布和欒布都出身社會下層,他們講義氣,重信用,愛打抱不平,具有俠客的特點。季布作戰英勇,揚名楚地。他不阿諛逢迎,不隨聲附和,也不懼權貴,即使在呂后面前也敢直言進諫。欒布知恩報恩,重義輕生,視死如歸。在他們身上,體現了我國古代勞動人民的許多優秀品質。
司馬遷寫這篇傳記是飽含感情的。他一面讚揚季布、欒布的優秀品質,稱讚他們是英雄好漢,視死如歸,重義輕生,死得其所;一面又對劉邦的奸詐、猜忌、殘忍和氣量狹小等醜惡方面進行大膽的揭露,使其形成鮮明的對比,從而表現了他強烈的愛憎感情。文中有些對話,像季布當廷對樊噲的指責、欒布對劉邦的反駁,理由充分,說理深刻,有極強的說服力。語言符合人物的身份,從而也表現了人物的性格。
【原文】
季布者,楚人也。為氣任俠[1],有名於楚。項籍使將[2]兵,數窘漢王[3]。及項羽滅,高祖購求[4]布千金。敢有舍匿[5],罪及三族[6]。季布匿濮陽周氏。周氏曰:“漢購將軍急,跡且[7]至臣家,將軍能聽臣,臣敢獻計;即不能,願先自剄[8]。”季布許之。乃髡鉗[9]季布,衣褐衣[10],置廣柳車[11]中,並與其家僮[12]數十人,之魯朱家[13]所賣之。朱家心知是季布,乃買而置之田[14]。誡其子曰:“田事聽此奴[15],必與同食。”朱家乃乘軺車[16]之雒陽,見汝陰侯[17]滕公。滕公留朱家飲數日。因謂滕公曰:“季布何大罪,而上求之急也?”滕公曰:“布數為項羽窘上[18],上怨之,故必欲得之。”朱家曰:“君視季布何如人也?”曰:“賢者也。”朱家曰:“臣各為其主用,季布為項籍用,職[19]耳。項氏臣可盡誅邪?今上始得天下,獨[20]以己之私怨求一人,何示天下之不廣[21]也!且以季布之賢而漢求之急如此,此不北走胡即南走越耳。夫忌壯士以資敵國,此伍子胥所以鞭荊平王[22]之墓也。君何不從容為上言邪?”汝陰侯滕公心知朱家大俠,意[23]季布匿其所,乃許曰:“諾。”待間[24],果言如朱家指[25]。上乃赦季布。當是時,諸公皆多季布能摧剛為柔[26],朱家亦以此聞名當世。季布召見,謝,上拜[27]為郎中。
【註釋】
[1]為氣任俠:好逞意氣而以俠義自任。氣,意氣。
[2]將:率領。
[3]數:屢次。窘:困迫。漢王:指劉邦。
[4]購求:懸賞徵求。
[5]舍匿:窩藏。
[6]三族:指父母、兄弟、妻子。一說指父族、母族、妻族。
[7]跡:追蹤。且:將要。
[8]自剄:自殺。
[9]髡鉗:古代的一種刑罰。剃去頭髮,頸上束鐵箍。這裡周氏是讓季布扮作一個犯罪的囚徒。
[10]褐衣:粗布衣服。
[11]廣柳車:運輸貨物用的大車。一說是運棺材的喪車。
[12]僮:奴僕。
[13]朱家:漢初著名遊俠。
[14]置之田:指安置在田地中耕作。
[15]田事聽此奴:謂田裡的事情聽這個傭人的吩咐。
[16]軺車:小型輕便的馬車。
[17]汝陰侯:即夏侯嬰。以其曾任滕縣令,故稱滕公。楚人稱縣令為公。
[18]上:指漢高祖劉邦。
[19]職:指職分內的事。
[20]獨:只,僅。
[21]不廣:指氣度狹隘。
[22]伍子胥鞭荊平王:指伍子胥為報殺父、殺兄之仇,鞭打楚平王(即荊平王)之屍事。詳見《伍子胥列傳》,參見《楚世家》。
[23]意:猜測,預料。
[24]待間:等待機會。
[25]指:通“旨”,意旨。
[26]多:稱賞。摧剛為柔:指改變氣質,變過去的剛強性格為柔順。
[27]拜:授給官職。
【原文】
孝惠[1]時,為中郎將。單于嘗為書嫚呂后[2],不遜[3],呂后大怒,召諸將議之。上將軍樊噲曰:“臣願得十萬眾,橫行[4]匈奴中。”諸將皆阿[5]呂后意,曰:“然”。季布曰:“樊噲可斬也!夫高帝將兵四十餘萬眾,困於平城[6],今噲奈何以十萬眾橫行匈奴中,面欺!且秦以事於胡[7],陳勝等起[8]。於今創痍未瘳[9],噲又面諛[10],欲搖動天下。”是時殿上皆恐,太后罷朝[11],遂不復議擊匈奴事。
【註釋】
[1]孝惠:即漢惠帝劉盈。
[2]單于:匈奴君主的稱號。嫚:侮辱。呂后:即呂雉,漢高祖劉邦的皇后。
[3]不遜:指有不敬重的話。
[4]橫行:往來衝殺,無所阻擋。
[5]阿:附和,迎合。
[6]困於平城:漢高祖七年(前200),韓王信勾結匈奴謀反,劉邦領兵四十餘萬前往平息,在平城被冒頓單于圍困達七日,後用陳平之計方得解圍。事見《高祖本紀》《陳丞相世家》《韓信盧綰列傳》等。
[7]秦以事於胡:秦王朝因為對匈奴用兵。
[8]陳勝等起:指陳勝、吳廣起義。
[9]痍:創傷。瘳(chōu):病癒。
[10]面諛:當面逢迎討好。
[11]罷朝:停止朝議。
【原文】
季布為河東守[1],孝文[2]時,人有言其賢者,孝文召,欲以為御史大夫。復有言其勇,使酒[3]難近。至[4],留邸[5]一月,見罷[6]。季布因進曰:“臣無功竊寵,待罪河東。陛下無故召臣,此人必有以臣[7]欺陛下者;今臣至,無所受事,罷去,此人必有以毀臣者。夫陛下以一人之譽而召臣,一人之毀而去臣,臣恐天下有識聞之有以窺[8]陛下也。”上默然慚,良久曰:“河東吾股肱[9]郡,故特召君耳。”布辭之官[10]。
【註釋】
[1]守:指郡守。
[2]孝文:即漢文帝劉恆。
[3]使酒:發酒瘋。
[4]至:指到達長安。
[5]邸:客館。
[6]見罷:指文帝召見完了。
[7]以臣:“以譽臣”的意思。
[8]有識:指有識見的人。窺:窺測。
[9]股肱:比喻輔佐。股,大腿。肱,手臂。
[10]辭:指辭別文帝。之官:回到河東郡守的原任。
【原文】
楚人曹丘生[1],辯士[2],數招權顧[3]金錢。事貴人趙同[4]等,與竇長君善[5]。季布聞之,寄書諫竇長君曰:“吾聞曹丘生非長者[6],勿與通[7]。”及[8]曹丘生歸,欲得書請季布。竇長君曰:“季將軍不說[9]足下,足下無往。”固請[10]書,遂行。使人先發書[11],季布果大怒,待曹丘。曹丘至,即揖[12]季布曰:“楚人諺曰:‘得黃金百,不如得季布一諾’,足下何以得此聲於梁楚間哉?且僕楚人,足下亦楚人也。僕遊揚[13]足下之名於天下,顧不重[14]邪?何足下距僕之深[15]也!”季布乃大說,引入,留數月,為上客,厚送之。季布名所以益聞者,曹丘揚之也。
【註釋】
[1]生:猶言“先生”。
[2]辯士:擅長辭令的人。
[3]招權:借重權勢。顧:通“僱”,酬。
[4]貴人趙同:即當時的宦官趙談。司馬遷的父親名談,為避諱,改“談”為“同”。
[5]善:指有交情。
[6]長者:厚道人。
[7]通:交往。
[8]及:等到。
[9]說:通“悅”,喜歡。
[10]固請:堅決要求。
[11]先發書:猶言先把介紹信送去。
[12]揖:拱手禮。舊時行拱手禮表示不亢不卑。
[13]遊揚:到處宣揚。
[14]顧:難道。重:有力量。
[15]距:通“拒”。深:甚。
【原文】
季布弟季心,氣蓋[1]關中,遇人恭謹[2],為任俠,方[3]數千裡,士皆爭為之死[4]。嘗[5]殺人,亡之吳[6],從袁絲匿[7]。長事[8]袁絲,弟畜[9]灌夫、籍福之屬。嘗為中司馬,中尉郅都不敢不加禮。少年多時時竊籍[10]其名以行。當是時,季心以勇,布以諾,著聞關中。
【註釋】
[1]氣:指勇氣。或謂指義氣,亦可通。蓋:超過,勝過。
[2]遇人恭謹:待人恭敬謹慎。
[3]方:周圍。
[4]為之死:替他效死。
[5]嘗:曾經。
[6]亡之吳:逃跑到吳地。
[7]匿:隱藏。
[8]長事:用對兄長的禮節侍奉。
[9]弟畜:像對待弟弟一樣對待。畜,對待。
[10]竊:偷偷地,暗地裡。籍:通“借”,假借,憑藉。
【原文】
季布母弟[1]丁公,為楚將。丁公為項羽逐窘高祖彭城西,短兵[2]接,高祖急,顧[3]丁公曰:“兩賢豈相厄[4]哉!”於是丁公引兵而還,漢王遂解去。及項王滅,丁公謁見[5]高祖。高祖以丁公徇[6]軍中,曰:“丁公為項王臣不忠,使項王失天下者,乃丁公也。”遂斬丁公,曰:“使後世為人臣者無效[7]丁公!”
【註釋】
[1]母弟:即舅舅。
[2]兵:武器。
[3]顧:回頭看。
[4]兩賢:指丁公和劉邦自己。厄:煎迫。
[5]謁見:拜見。
[6]徇:示眾。
[7]效:模仿。
【原文】
欒布者,梁人也。始梁王彭越為家人[1]時,嘗與布遊[2]。窮困,賃傭[3]於齊,為酒人保[4]。數歲,彭越去之鉅野中為盜,而布為人所略賣[5],為奴於燕。為其家主報仇,燕將臧荼舉以為都尉。臧荼後為燕王,以布為將。及臧荼反,漢擊燕,虜布。梁王彭越聞之,乃言上,請贖布以為梁大夫。
【註釋】
[1]家人:平民。
[2]遊:交往。
[3]賃傭:受人僱傭。
[4]保:傭工。
[5]略賣:被人劫掠出賣。
【原文】
使於齊,未還,漢召彭越,責以謀反[1],夷[2]三族。已而梟[3]彭越頭於雒陽下,詔曰:“有敢收[4]視者,輒[5]捕之。”布從齊還,奏事彭越頭下,祠[6]而哭之。吏捕布以聞[7]。上召布,罵曰:“若[8]與彭越反邪?吾禁人勿收,若獨祠而哭之,與越反明矣。趣亨[9]之。”方提趣湯[10],布顧曰:“願一言而死。”上曰:“何言?”布曰:“方上之困於彭城,敗滎陽、成皋間,項王所以不能遂西[11],徒[12]以彭王居梁地,與漢合從[13]苦楚也。當是之時,彭王一顧[14],與[15]楚則漢破,與漢而楚破。且垓下之會,微[16]彭王,項氏不亡。天下已定,彭王剖符[17]受封,亦欲傳之萬世。今陛下一徵兵[18]於梁,彭王病不行,而陛下疑以為反,反形未見[19],以苛小案[20]誅滅之,臣恐功臣人人自危也。今彭王已死,臣生不如死,請就亨。”於是上乃釋布罪,拜為都尉。
【註釋】
[1]責以謀反:以謀反的罪名責罰。
[2]夷:滅。
[3]梟:懸首示眾。
[4]收:收殮。
[5]輒:立即。
[6]祠:祭祀。
[7]聞:指報告皇帝。
[8]若:你。
[9]趣(cù):通“促”,趕快。亨:通“烹”,古代用鼎鑊煮殺人的一種酷刑。
[10]提:抬起。趣:奔赴。湯:湯鑊。
[11]遂西:順利向西進發。漢王劉邦困彭城、敗滎陽等事見《高祖本紀》等篇。下文所談彭越在漢楚之爭中的作用云云,參見《魏豹彭越列傳》等。
[12]徒:只。
[13]合從:即“合縱”,這裡是聯合的意思。
[14]一顧:掉頭一走,指與楚或漢一方分裂。
[15]與:聯合,結盟。
[16]微:非,沒有。
[17]剖符:古代帝王分封諸侯或功臣時,把符節剖分為二,雙方各執其半,以示信用。
[18]徵兵:指漢高祖十年(前197),陳豨在代地謀反,劉邦前往征討。至邯鄲,向彭越徵兵,彭越託病不行,劉邦以為他謀反。事見《魏豹彭越列傳》。
[19]見:通“現”。
[20]苛小:苛求小事。案:通“按”,判罪。
【原文】
孝文時,為燕相,至將軍。布乃稱[1]曰:“窮困不能辱身下志[2],非人也!富貴不能快意[3],非賢也。”於是嘗有德者厚報之,有怨者必以法滅之。吳、楚反[4]時,以軍功封俞侯,復為燕相。燕齊之間皆為欒布立社[5],號曰欒公社。
景帝中五年[6]薨。子賁嗣[7],為太常,犧牲不如令[8],國除[9]。
【註釋】
[1]稱:宣揚。
[2]辱身下志:曲身受辱而降志。下,降低。
[3]快意:遂心滿意。
[4]吳、楚反:指漢景帝三年(前154)以吳王劉濞為主謀的七個諸侯國發動的武裝叛亂。事見《吳王濞列傳》。
[5]社:祠廟。
[6]景帝中五年:前145年。
[7]嗣:繼承。
[8]犧牲:古代祭祀所用牲畜的通稱。不如令:不按照法令規定。
[9]國除:封國被廢除。
【原文】
太史公曰:以項羽之氣[1],而季布以勇顯於楚,身屨軍搴[2]旗者數矣,可謂壯士。然至被刑戮[3],為人奴而不死,何其下也!彼必自負其材[4],故受辱而不羞,欲有所用其未足[5]也,故終為漢名將。賢者誠重其死。夫婢妾賤人感慨而自殺者,非能勇也,其計畫無復之[6]耳。欒布哭彭越,趣湯如歸[7]者,彼誠知所處,不自重其死。雖往古烈士[8],何以加[9]哉!
【註釋】
[1]氣:氣概。
[2]屨:踐踏,一說“屨”當為“覆”,消滅。搴:拔取。
[3]被:遭受。刑戮:指受髡鉗之刑。
[4]材:才幹。
[5]用其未足:發揮他未曾施展的才幹。
[6]計畫無復之:指打算謀慮無法實現。
[7]趣湯如歸:意謂把死看得像回家一樣。
[8]烈士:指重視建立功業或重義輕生的人。
[9]加:超過。
【譯文】
季布是楚地人,為人好逞意氣,愛打抱不平,在楚地很有名氣。項羽派他率領軍隊,曾屢次使漢王劉邦受到困窘。等到項羽滅亡以後,漢高祖出千金懸賞捉拿季布,並下令有膽敢窩藏季布的論罪要滅三族。季布躲藏在濮陽一個姓周的人家。周家說:“漢王朝懸賞捉拿你非常緊急,追蹤搜查就要到我家來了。將軍您若能夠聽從我的話,我才敢給你獻個計策;如果不能,我情願先自殺。”季布答應了他。周家便把季布的頭髮剃掉,用鐵箍束住他的脖子,穿上粗布衣服,把他放在運貨的大車裡,將他和周家的幾十個奴僕一同出賣給魯地的朱家。朱家心裡知道是季布,便買了下來安置在田地裡耕作,並且告誡他的兒子說:“田間耕作的事,都要聽從這個傭人的吩咐,一定要和他吃同樣的飯。”朱家便乘坐輕便馬車到洛陽去了,拜見了汝陰侯滕公。滕公留朱家喝了幾天酒。朱家乘機對滕公說:“季布犯了什麼大罪,皇上追捕他這麼急迫?”滕公說:“季布多次替項羽窘迫皇上,皇上怨恨他,所以一定要抓到他才幹休。”朱家說:“您看季布是怎樣的一個人呢?”滕公說:“他是一個有才能的人。”朱家說:“做臣下的各受自己的主上差遣,季布受項羽差遣,這完全是職分內的事。項羽的臣下難道可以全都殺死嗎?現在皇上剛剛奪得天下,僅僅憑著個人的怨恨去追捕一個人,為什麼要向天下人顯示自己器量狹小呢!再說,憑著季布的賢能,漢王朝追捕又如此急迫,這樣,他不是向北逃到匈奴去,就是要向南逃到越地去了。這種忌恨勇士而去資助敵國的舉動,就是伍子胥要鞭打楚平王屍體的原因了。您為什麼不尋找機會向皇上說明呢?”汝陰侯滕公知道朱家是位大俠客,猜想季布一定隱藏在他那裡,便答應說:“好。”滕公等待機會,果真按照朱家的意思向皇上奏明。皇上於是就赦免了季布。在這個時候,許多有名望的人物都稱讚季布能變剛強為柔順,朱家也因此而在當時出了名。後來,季布被皇上召見,表示服罪,皇上任命他做了郎中。
漢惠帝的時候,季布擔任中郎將。匈奴王單于曾經寫信侮辱呂后,出言不遜。呂后大為惱火,召集眾位將領來商議這件事。上將軍樊噲說:“我願帶領十萬人馬,橫掃匈奴。”各位將領都迎合呂后的心意,齊聲說:“好。”季布說:“樊噲這個人真該斬首啊!當年,高皇帝率領四十萬大軍尚且被圍困在平城,如今樊噲怎麼能用十萬人馬就橫掃匈奴呢?這是當面撒謊!再說秦王朝正因為對匈奴用兵,才引起陳勝等人起義造反。直到現在創傷還沒有治好,而樊噲又當面阿諛逢迎,想要使天下動盪不安。”在這個時候,殿上的將領都感到驚恐,呂后因此退朝,終於不再議論攻打匈奴的事了。
季布做了河東郡守。漢文帝的時候,有人說他很有才能,漢文帝便召見他,打算任命他做御史大夫。又有人說他很勇敢,但好發酒瘋,難以接近。季布來到京城長安,在客館居留了一個月,皇帝召見之後就讓他回原郡。季布因此對皇上說:“我沒有什麼功勞,卻受到了您的恩寵,在河東郡任職。現在,陛下無緣無故地召見我,這一定是有人妄譽我來欺騙陛下。現在,我來到了京城,沒有接受任何事務,就此作罷,遣回原郡,這一定是有人在您面前毀謗我。陛下因為一個人讚譽我就召見,又因為一個人的毀謗而要我回去,我擔心天下有見識的人聽了這件事,就窺探出您為人處世的深淺了。”皇上默然不作聲,覺得很難為情,過了很久才說道:“河東對我來說是一個最重要的郡,好比是我的大腿和臂膀,所以我特地召見你啊!”於是,季布就辭別了皇上,回到了河東郡守的原任。
楚地有個叫曹丘的先生,擅長辭令,能言善辯,多次借重權勢獲得錢財。他曾經侍奉過趙同等貴人,與竇長君也有交情。季布聽到了這件事,便寄了一封信勸竇長君說:“我聽說曹丘先生不是個德高望重的人,您不要和他來往。”等到曹丘先生回鄉,想要竇長君寫封信介紹他去見季布。竇長君說:“季將軍不喜歡您,您不要去。”曹丘堅決要求竇長君寫介紹信,終於得到,便起程去了。曹丘先派人把竇長君的介紹信送給季布,季布接了信果然大怒,等待著曹丘的到來。曹丘到了,就對季布作了個揖,說道:“楚人有句諺語說:‘得到黃金百斤,比不上得到您季布的一句諾言。’您怎麼能在梁、楚一帶獲得這樣的聲譽呢?再說我是楚地人,您也是楚地人。由於我到處宣揚,您的名字天下人都知道,難道我對您的作用還不重要嗎?您為什麼這樣堅決地拒絕我呢!”季布於是非常高興,請曹丘進來,留他住了幾個月,把他作為最尊貴的客人,送他豐厚的禮物。季布的名聲之所以遠近聞名,這都是曹丘替他宣揚的結果啊!
季布的弟弟名叫季心,他的勇氣勝過關中所有的人。待人恭敬謹慎,因為好打抱不平,周圍幾千裡的士人都爭著替他效命。季心曾經殺過人,逃到吳地,隱藏在袁絲家中。季心用對待兄長的禮節侍奉袁絲,又像對待弟弟一樣對待灌夫、籍福這些人。他曾經擔任中尉下屬的司馬,中尉郅都也不敢不以禮相待。許多青年人常常暗中假冒他的名義到外邊去行事。在那個時候,季心因勇敢而出名,季布因重諾言而出名,都在關中名聲顯著。
季布的舅舅丁公擔任楚軍將領。丁公曾經在彭城西面替項羽追擊漢高祖,使高祖陷於窘迫的處境。在短兵相接的時候,高祖感到危機,回頭對丁公說:“我們兩個好漢難道要互相為難嗎!”於是,丁公領兵返回,漢王便脫身解圍。等到項羽滅亡以後,丁公拜見高祖。高祖捉拿丁公,于軍營中示眾,說道:“丁公做項王的臣下不能盡忠,使項王失去天下的,就是丁公啊!”於是就斬了丁公,說道:“讓後代做臣下的人不要仿效丁公!”
欒布是梁地人。當初梁王彭越做平民的時候,曾經和欒布交往。欒布家裡貧困,在齊地被人僱用,替賣酒的人家做傭工。過了幾年,彭越來到鉅野做強盜,而欒布卻被人強行劫持出賣,到燕地去做奴僕。欒布曾替他的主人家報了仇,燕將臧荼推薦他擔任都尉。後來臧荼做燕王,就任用欒布做將領。等到臧荼反叛,漢王朝進攻燕國的時候,俘虜了欒布。梁王彭越聽到了這件事,便向皇上進言,請求贖回欒布,讓他擔任梁國的大夫。
後來,欒布出使到齊國,還沒返回來,漢王朝召見彭越,以謀反的罪名責罰他,誅滅了彭越的三族。之後,又把彭越的頭懸掛在洛陽城門下示眾,並且下命令說:“有敢來收殮或探視的,就立即逮捕他。”這時,欒布從齊國返回,便把自己出使的情況,在彭越的腦袋下面彙報,邊祭祀邊哭泣。官吏逮捕了他,並將此事報告了皇上。皇上召見欒布,罵道:“你要和彭越一同謀反嗎?我禁令任何人不得收屍,你偏偏要祭他哭他,那你同彭越一起造反已經很清楚了。趕快把他烹殺!”皇帝左右的人正抬起欒布走向湯鑊的時候,欒布回頭說:“希望能讓我說句話再死。”皇上說:“說什麼?”欒布說:“當皇上你被困彭城,兵敗於滎陽、成皋一帶的時候,項王之不能順利西進,就是因為彭王據守著梁地,跟漢軍聯合而給楚為難啊。在那個時候,只要彭王掉頭一走,跟楚聯合,漢就失敗;跟漢聯合,楚就失敗。再說垓下之戰,沒有彭王,項羽不會滅亡。現在天下已經安定了,彭王接受符節受了封,也想把這個封爵世世代代地傳下去。現在陛下僅僅為了到梁國徵兵,彭王因病不能前來,陛下就產生懷疑,認為他要謀反,可是謀反的形跡沒有顯露,卻因苛求小節而誅滅了他的家族,我擔心有功之臣人人都會感到自己危險了。現在彭王已經死了,我活著倒不如死去的好,就請您烹了我吧。”於是,皇上就赦免了欒布的罪過,任命他做都尉。
漢文帝的時候,欒布擔任燕國國相,又做了將軍。欒布曾揚言:“在自己窮困潦倒的時候,不能辱身降志的,不是好漢;等到了富有顯貴的時候,不能稱心快意的,也不是賢才。”於是,對曾經有恩於自己的人,便優厚地報答他;對有怨仇的人,一定用法律來除掉他。吳、楚七國反叛時,欒布因打仗有功被封為俞侯,又做燕國的國相。燕、齊這些地方都替欒布建造祠廟,叫作欒公社。
漢景帝中元五年(前145),欒布去世。他的兒子欒賁繼承爵位,擔任太常,因祭祀所用的牲畜不合法令的規定,封國被廢除。
太史公說:“以項羽那種氣概,季布靠勇武在楚地揚名,他親身消滅敵軍,拔取敵人軍旗多次,可算得上是好漢了。然而,他遭受刑罰,給人做奴僕不肯死去,顯得多麼卑下啊!他一定是自負有才能,這才蒙受屈辱而不以為羞恥,以期發揮他未曾施展的才幹,所以終於成了漢朝的名將。賢能的人真正能夠看重他的死,至於奴婢、姬妾這些低賤的人因為感憤而自殺的,算不得勇敢,那是因為他們認為再也沒有別的辦法了。欒布痛哭彭越,把赴湯鑊就死看得如同回家一樣,他真正曉得要死得其所,而不是吝惜自己的生命。即使是古代重義輕生的人,又怎麼能超過他呢!”
第八十三卷
袁盎晁錯列傳第四十一
本傳是袁盎和晁錯的合傳。袁盎在漢文帝時,深得信任,所言皆聽,但到漢景帝時,卻被查辦,降為庶人。而在文帝時,默默無聞的晁錯曾數十次上書也不被採納。到景帝時,因與之密切,卻官運亨通,青雲直上,權傾九卿,不可一世。真可謂一朝天子一朝臣。晁錯削藩,目的是加強中央集權,鞏固劉氏王朝的統治。但在吳楚叛亂的危急時刻,景帝親自下令將其殺死,由此可見統治者的殘忍無情。司馬遷在《袁盎晁錯列傳》中對此都有細緻的描寫和深刻的反映。
袁盎為人直言敢諫,有較濃厚的儒家思想意識,他強調等級名分,要求人們都按“禮”的規定行事,不能有僭越行為。文章中所寫袁盎與皇帝、后妃、丞相、諸侯王的幾件事情,都是圍繞著這一中心來選材的。通過對這些典型事件的精細刻畫,把袁盎的性格特徵鮮明地凸顯了。與袁盎不同,晁錯受法家思想影響極深,要求依法行事。為此,他不顧大臣們的反對,對法令多次更正修改。他主張加強中央集權,削減諸侯王的勢力。為此,他不僅置大臣們的反對於不顧,連父親的勸說也拒絕了。文中寫晁錯,主要寫他的“直刻深”,似乎不近人情,這給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這篇文章不僅能緊緊圍繞表現人物的性格特點來選取典型事件,而且能把兩個人的合傳寫得渾然一體。文中對袁盎、晁錯兩人生平事蹟的敘述有分有合,分得清楚,合得自然,既條理井然,又結構完整。
【原文】
袁盎者,楚人也,字絲。父故[1]為群盜,徙處[2]安陵。高後[3]時,盎嘗為呂祿舍人[4]。及孝文帝[5]即位,盎兄噲任[6]盎為中郎。
絳侯[7]為丞相,朝罷趨[8]出,意得甚。上[9]禮之恭,常自送之。袁盎進曰:“陛下以丞相何如人?”上曰:“社稷[10]臣。”盎曰:“絳侯所謂功臣,非社稷臣。社稷臣主在與在[11],主亡與亡[12]。方呂后時,諸呂用事[13],擅相王,劉氏不絕如帶[14]。是時絳侯為太尉,主兵柄[15],弗能正[16]。呂后崩,大臣相與共畔[17]諸呂,太尉主兵,適會[18]其成功,所謂功臣,非社稷臣。丞相如有驕主色,陛下謙讓,臣主失禮,竊為陛下不取也。”後朝,上益莊[19],丞相益畏。已而絳侯望[20]袁盎曰:“吾與而兄善[21],今兒[22]廷毀我!”盎遂不謝。
及絳侯免相之國[23],國人[24]上書告以為反,徵系清室[25],宗室諸公莫敢為言,唯袁盎明絳侯無罪。絳侯得釋,盎頗有力。絳侯乃大與盎結交[26]。
【註釋】
[1]故:從前,過去。
[2]徙:搬遷。處:定居。
[3]高後:即呂后呂雉。
[4]舍人:家臣。
[5]孝文帝:即漢文帝劉恆。
[6]任:保舉。漢代規定,凡職位在二千石以上的官員,任職三年之後,可以保舉兒子或同胞兄弟一人為郎。
[7]絳侯:周勃。
[8]趨:小步快走,表示恭敬。
[9]上:皇上。指漢文帝。
[10]社稷:“社”指土神,“稷”指穀神,古代帝王都祭祀社稷,故以社稷代指國家。
[11]主在與在:指與皇帝共存。
[12]主亡與亡:指與皇帝共亡。
[13]用事:掌權。
[14]不絕如帶:像帶子一樣微細,幾乎快要斷絕。喻劉氏王朝的命脈處於危險之中。
[15]主兵柄:掌握兵權。柄,權柄。
[16]正:匡正。
[17]畔:通“叛”,背叛。
[18]適會:恰好遇到。
[19]莊:指有威嚴。
[20]望:怨恨。
[21]而:你。善:有交情。
[22]兒:猶今語之“小子”,含輕蔑意。
[23]之國:指回到自己的封地。之,到。
[24]國人:指封國中的人。
[25]系:囚禁。清室:也作“請室”,專門囚禁官吏的監獄。
[26]結交:結為朋友。
【原文】
淮南厲王[1]朝,殺闢陽侯[2],居處[3]驕甚。袁盎諫曰:“諸侯大驕必生患,可適削地。”上弗用。淮南王益橫[4]。及棘蒲侯柴武太子謀反事覺[5],治[6],連淮南王,淮南王徵,上因遷[7]之蜀,車[8]傳送。袁盎時為中郎將,乃諫曰:“陛下素[9]驕淮南王,弗稍禁,以至此,今又暴[10]摧折之。淮南王為人剛,如有遇霧露行道死,陛下竟為以天下之大弗能容,有殺弟之名,奈何?”上弗聽,遂行之。
【註釋】
[1]淮南厲王:即劉長,漢高祖劉邦的小兒子。
[2]闢陽侯:指呂后的寵臣審食其,曾為左丞相。劉長之母曾因趙相貫高謀殺高祖劉邦事(事見《高祖本紀》)受牽連入獄,劉長的舅舅通過闢陽侯求呂后向高帝說情,呂后不答應,闢陽侯也未力爭。後劉長母自殺。劉長忌恨闢陽侯,便乘來朝之機,殺死了他。事見《淮南衡山列傳》。
[3]居處:指平時待人處事。
[4]益橫:更加驕橫。淮南王驕橫事詳見《淮南衡山列傳》。
[5]棘蒲侯柴武太子:名奇,其謀反事見《淮南衡山列傳》。
[6]治:追究查辦。
[7]遷:貶謫。
[8]車:囚車。
[9]素:向來。
[10]暴:又猛又急;突然。
【原文】
淮南王至雍,病死,聞,上輟[1]食,哭甚哀。盎入,頓首[2]請罪。上曰:“以不用公言至此。”盎曰:“上自寬,此往事,豈可悔哉!且陛下有高世之行者三,此不足以毀名。”上曰:“吾高世行三者何事?”盎曰:“陛下居代[3]時,太后[4]嘗病,三年,陛下不交睫[5],不解衣,湯藥非陛下口所嘗弗進。夫曾參以布衣[6]猶難之,今陛下親以王者脩[7]之,過曾參孝遠矣。夫諸呂用事,大臣專制,然陛下從代乘六乘傳[8]馳不測之淵,雖賁育[9]之勇不及陛下。陛下至代邸[10],西向讓天子位者再[11],南面讓天子位者三。夫許由[12]一讓,而陛下五以天下讓,過許由四矣。且陛下遷淮南王,欲以苦其志,使改過,有司[13]衛不謹,故病死。”於是上乃解,曰:“將奈何?”盎曰:“淮南王有三子,唯在陛下耳。”於是文帝立其三子皆為王。盎由此名重朝廷。
【註釋】
[1]輟:停止。
[2]頓首:叩頭。
[3]居代:劉恆稱帝前曾為代王。
[4]太后:指劉恆之母薄太后。
[5]交睫:閤眼。
[6]布衣:平民。
[7]脩:通“修”,實行。
[8]乘傳:古代驛站用四匹下等馬拉的車。
[9]賁育:指孟賁、夏育,兩位古代勇士。
[10]邸:客館。
[11]再:兩次。
[12]許由:又稱洗耳翁。傳說堯打算把君位讓給他,他逃往箕山,農耕而食。
[13]有司:這裡指護衛官吏。
【原文】
袁盎常引大體[1]忼慨。官者趙同以數幸[2],常害袁盎,袁盎患之。盎兄子種為常侍騎,持節夾乘[3],說[4]盎曰:“君與鬥,廷辱之,使其毀不用。”孝文帝出,趙同參乘[5],袁盎伏車前曰:“臣聞天子所與共六尺輿者,皆天下豪英。今漢雖乏人,陛下獨奈何與刀鋸餘人[6]載!”於是上笑,下趙同。趙同泣下車。
【註釋】
[1]大體:指有關大局的道理。
[2]趙同:本名趙談,司馬遷為避父諱,改“談”為“同”。以數幸:由於多次得寵。幸,寵愛。下文“幸之”之“幸”義同此。
[3]節:符節。夾乘:皇帝左右的護衛。
[4]說:勸說。
[5]參乘:坐在車右的侍衛。
[6]刀鋸餘人:指受過宮刑的人,即指宦官。
【原文】
文帝從霸陵上,欲西馳下峻阪[1]。袁盎騎,並車攬轡[2]。上曰:“將軍怯邪?”盎曰:“臣聞千金之子坐不垂堂[3],百金之子不騎衡[4],聖主不乘危而徼倖[5]。今陛下騁六[6],馳下峻山,如有馬驚車敗[7],陛下縱自輕,奈高廟[8]、太后何?”上乃止。
【註釋】
[1]峻阪:陡坡。
[2]攬轡:拉著馬韁繩。
[3]垂堂:靠近房簷。
[4]騎衡:倚在樓臺的欄杆上。
[5]徼倖:通“僥倖”。
[6]:駕在轅馬旁邊的馬,也叫“驂”。
[7]如:假如。敗:毀壞。
[8]高廟:漢高祖劉邦的廟。
【原文】
上幸上林[1],皇后、慎夫人[2]從。其在禁中[3],常同席坐。及坐,郎署長布席,袁盎引卻[4]慎夫人坐。慎夫人怒,不肯坐。上亦怒,起,入禁中。盎因前說曰:“臣聞尊卑有序則上下和。今陛下既已立後,慎夫人乃妾,妾主豈可與同坐哉!適[5]所以失尊卑矣。且陛下幸之,即厚賜之。陛下所以為慎夫人,適所以禍之。陛下獨不見‘人彘[6]’乎?”於是上乃說[7],召語[8]慎夫人。慎夫人賜盎金五十斤。
【註釋】
[1]幸:此指帝王駕臨。上林:即上林苑。秦漢帝王的遊獵場所,在今陝西省西安市西南。
[2]皇后:指竇皇后。慎夫人:劉恆的妾。
[3]禁中:宮中。
[4]引卻:向後拉退。
[5]適:恰好。
[6]獨:難到。人彘:人豬,指戚夫人。戚夫人為高祖劉邦的寵妾,劉邦想立戚夫人所生的兒子趙王如意為太子。劉邦死後,呂后派人將戚夫人囚禁,並將其手足砍斷,挖去雙眼,燻燒耳朵,飲喑藥啞嗓,然後拋棄在廁所中,稱為“人彘”。見《呂太后本紀》。
[7]說:通“悅”。
[8]語:告訴。
【原文】
然袁盎亦以數直諫,不得久居中[1],調為隴西都尉。仁愛士卒,士卒皆爭為死。遷[2]為齊相。徙[3]為吳相,辭行,種謂盎曰:“吳王[4]驕日久,國多奸。今苟欲劾治[5],彼不上書告君,即利劍刺君矣。南方卑溼[6],君能日飲[7],毋何[8],時說王曰毋反而已。如此幸得脫。”盎用種之計,吳王厚遇盎。
【註釋】
[1]中:指朝廷。
[2]遷:此指提升。
[3]徙:調動。
[4]吳王:劉濞。
[5]苟:如果。劾治:揭發懲治。
[6]卑溼:指地勢低下潮溼。卑,下。
[7]飲:指喝酒。
[8]毋何:不要管什麼事。
【原文】
盎告歸,道逢丞相申屠嘉,下車拜謁,丞相從車上謝袁盎。袁盎還,愧其吏[1],乃之[2]丞相舍上謁,求見丞相。丞相良久而見之。盎因跪曰:“願請間[3]。”丞相曰:“使[4]君所言公事,之曹[5]與長史掾議,吾且奏之;即私邪[6],吾不受私語。”袁盎即跪說曰:“君為丞相,自度孰與[7]陳平、絳侯?”丞相曰:“吾不如。”袁盎曰:“善,君即自謂不如。夫陳平、絳侯輔翼[8]高帝,定天下,為將相,而誅諸呂,存劉氏;君乃為材官蹶張[9],遷為隊率[10],積功至淮陽守,非有奇計攻城野戰之功。且陛下從代來,每朝,郎官上書疏,未嘗不止輦[11]受其言,言不可用置之,言可受採之,未嘗不稱善。何也?則欲以致天下賢士大夫。上日聞所不聞,明所不知,日益聖智;君今自閉鉗[12]天下之口而日益愚。夫以聖主責愚相,君受禍不久矣。”丞相乃再拜曰:“嘉鄙野[13]人,乃不知,將軍幸教。”引入與坐,為上客。
【註釋】
[1]愧其吏:在下屬官吏面前覺得羞愧。
[2]之:往。
[3]請間:請求別人迴避,單獨會見。
[4]使:假使。
[5]曹:分科辦事的官署。
[6]即:如果。私:指私事。邪:通“耶”,語氣詞。
[7]度:估計。孰與:與……比,哪一個……。
[8]輔翼:輔佐保護。
[9]材官:低級武士。蹶張:腳踏弓弩,使它張開。
[10]隊率:小軍官。古代以百人為隊。
[11]輦:皇帝皇后乘的車子。
[12]閉鉗:封閉。
[13]鄙野:粗鄙庸俗。
【原文】
盎素不好[1]晁錯,晁錯所居坐,盎去;盎坐,錯亦去:兩人未嘗同堂語。及孝文帝崩,孝景帝即位,晁錯為御史大夫,使吏案[2]袁盎受吳王財物,抵罪[3],詔赦以為庶人。
吳、楚反[4],聞,晁錯謂丞史曰:“夫袁盎多受吳王金錢,專為蔽匿,言不反。今果反,欲請治盎宜知計謀。”丞史曰:“事未發,治之有絕。今兵西鄉[5],治之何益!且袁盎不宜有謀。”晁錯猶與[6]未決。人有告袁盎者,袁盎恐,夜見竇嬰,為言吳所以反者,願至上前口對狀[7]。竇嬰入言上,上乃召袁盎入見。晁錯在前,及盎請闢人賜間[8],錯去,固[9]恨甚。袁盎具言[10]吳所以反狀,以錯故,獨[11]急斬錯以謝吳,吳兵乃可罷。其語具在《吳事》[12]中。使袁盎為太常,竇嬰為大將軍。兩人素相與善。逮[13]吳反,諸陵[14]長者長安中賢大夫爭附兩人,車隨者日數百乘[15]。
【註釋】
[1]好:喜歡。
[2]案:通“按”,查問。
[3]抵罪:按犯罪的輕重,給予應得的懲罰。
[4]吳、楚反:指漢景帝三年(前154)發生的吳、楚七國叛亂。七國包括吳國、楚國、菑川、濟南、膠西、膠東、趙國各諸侯國。以吳王劉濞為主謀,楚為大國,所以稱“吳、楚反”。詳見《吳王劉濞列傳》。
[5]鄉:通“向”。
[6]猶與:即猶豫。
[7]對狀:對質的意思。
[8]闢人賜間:避開別人,請求單獨會見。闢,通“避”。
[9]固:通“故”,乃,就。
[10]具言:詳細說明。
[11]獨:只有。
[12]《吳事》:指《吳王濞列傳》。
[13]逮:等到。
[14]諸陵:指長安附近的長陵、安陵、霸陵等。
[15]乘:輛。古時一車四馬謂之“乘”。
【原文】
及晁錯已誅,袁盎以太常使吳。吳王欲使將,不肯。欲殺之,使一都尉以五百人圍守盎軍中。袁盎自其為吳相時,有從史嘗盜愛盎侍兒[1],盎知之,弗洩,遇之如故[2]。人有告從史,言“君知爾與侍者通[3]”,乃亡歸[4]。袁盎驅自追之,遂以侍者[5]賜之,復為從史。及袁盎使吳見守[6],從史適為守盎校尉司馬,乃悉以其裝齎置二石醇醪[7],會天寒,士卒飢渴,飲酒醉,西南陬[8]卒皆臥,司馬夜引袁盎起,曰:“君可以去矣,吳王期旦日[9]斬君。”盎弗信,曰:“公何為者?”司馬曰:“臣故為從史盜君侍兒者。”盎乃驚謝曰:“公幸有親[10],吾不足以累公。”司馬曰:“君弟去[11],臣亦且[12]亡,闢吾親[13],君何患!”乃以刀決張[14],道從醉卒隧直出[15]。司馬與分背[16],袁盎解節毛懷之[17],杖,步行七八里,明,見梁騎,騎馳去,遂歸報。
【註釋】
[1]盜愛:偷偷地愛,即私相愛悅,亦即私通。侍兒:婢女。
[2]遇之:對待他。如故:像從前一樣。
[3]通:通姦。
[4]亡歸:逃回家。
[5]侍者:即上文中的“侍兒”。
[6]見守:被圍困。
[7]裝齎(zī):隨身攜帶的財物。齎,通“資”。置:買。醇醪:味道濃厚的酒。
[8]陬:隅,角落。
[9]期:約定。旦日:明朝。
[10]親:父母。
[11]弟:只管。
[12]且:將要。
[13]闢:通“避”,躲藏。
[14]決:割開。張:通“帳”。帳幕。
[15]道:通“導”,導引。隧:道路。
[16]背:指背道而馳。
[17]節毛:即節旄,為使臣所持的信物,用竹子做成,柄長八尺,因上綴有犛牛尾的裝飾,故名。
【原文】
吳楚已破,上更以元王子平陸侯禮[1]為楚王,袁盎為楚相。嘗上書有所言,不用。袁盎病免居家,與閭里浮沉[2],相隨行,鬥雞走狗。雒陽劇孟嘗過[3]袁盎,盎善待之。安陵富人有謂盎曰:“吾聞劇孟博徒[4],將軍何自通之?”盎曰:“劇孟雖博徒,然母死,客送葬車千餘乘,此亦有過人者。且緩急[5]人所有。夫一旦有急叩門,不以親為解[6],不以存亡為辭,天下所望者,獨季心、劇孟耳。今公常從數騎,一旦有緩急,寧足恃乎!”罵富人,弗與通。諸公聞之,皆多[7]袁盎。
【註釋】
[1]元王子平陸侯禮:楚元王劉交的兒子劉禮。劉禮初封為平陸侯。
[2]閭里:鄉里。浮沉:指隨俗混日子。
[3]過:拜訪。
[4]博徒:賭博的人。
[5]緩急:偏義複詞,急的意思。
[6]以親為解:以父母尚在推說解脫。
[7]多:稱讚。
【原文】
袁盎雖家居,景帝時時使人問籌策[1]。梁王欲求為嗣,袁盎進說,其後語塞[2]。梁王以此怨盎,曾使人刺盎。刺者至關中,問袁盎,諸君譽之皆不容口[3]。乃見袁盎曰:“臣受梁王金來刺君,君長者,不忍刺君。然後刺君者十餘曹[4],備之!”袁盎心不樂,家又多怪,乃之棓生[5]所問佔。還,梁刺客後曹輩果遮刺殺盎安陵郭門[6]外。
【註釋】
[1]籌策:計謀策略。
[2]語塞:指梁王要求成為景帝繼承人的朝議被阻止。
[3]不容口:指讚不絕口。
[4]曹:輩,這裡有批、撥兒的意思。
[5]棓(bèi)生:一位占卜者。
[6]遮:阻攔。郭門:外城的門。
【原文】
晁錯者,潁川人也。學申商刑名[1]於軹張恢先所,與雒陽宋孟及劉禮同師。以文學[2]為太常掌故。
錯為人直刻深[3]。孝文帝時,天下無治《尚書》[4]者,獨聞濟南伏生故秦博士,治《尚書》,年九十餘,老不可徵,乃詔太常使人往受之。太常遣錯受《尚書》伏生所。還,因上便宜事[5],以《書》稱說。詔以為太子舍人、門大夫、家令。以其辯[6]得幸太子,太子家號曰“智囊”。數上書孝文時,言削諸侯事,及法令可更定者。書數十上,孝文不聽,然奇其材,遷為中大夫。當是時,太子善錯計策,袁盎諸大功臣多不好錯。
【註釋】
[1]申商:指先秦法家代表人物申不害和商鞅。刑名:指名和實的關係。是循名責實,明賞罰的統治法術。刑,同“形”。
[2]文學:指文章。
[3]直刻深:嚴峻剛直,苛刻嚴酷。
[4]《尚書》:儒家經典之一,亦稱《書》或《書經》。
[5]便宜事:便國利民之事。
[6]辯:指口才好。
【原文】
景帝即位,以錯為內史。錯常數請間言事,輒聽,寵幸傾九卿[1],法令多所更定。丞相申屠嘉心弗便,力未有以傷。內史府居太上廟壖[2]中,門東出,不便,錯乃穿兩門南出,鑿廟壖垣。丞相嘉聞,大怒。欲因此過為奏請誅錯。錯聞之,即夜請間,具[3]為上言之。丞相奏事,因言錯擅鑿廟垣為門,請下[4]廷尉誅。上曰:“此非廟垣,乃壖中垣,不致於法。”丞相謝。罷朝,怒謂長史曰:“吾當先斬以聞,乃先請,為兒所賣,固誤。”丞相遂發病死。錯以此愈貴。
【註釋】
[1]傾:壓倒。
[2]太上廟:指高祖劉邦之父劉太公之廟。壖:城郭旁或河邊的空地。這裡指太上廟內外牆之間的空地。
[3]具:通“俱”。
[4]下:交給。
【原文】
遷為御史大夫,請諸侯之罪過,削其地,收其枝郡[1]。奏上,上令公卿列侯宗室集議,莫敢難,獨竇嬰爭之,由此與錯郤[2]。錯所更令三十章,諸侯皆喧譁疾[3]晁錯。錯父聞之,從潁川來,謂錯曰:“上初即位,公為政用事,侵削諸侯,別疏人骨肉,人口議多怨公者,何也?”晁錯曰:“固也。不如此,天子不尊,宗廟[4]不安。”錯父曰:“劉氏安矣,而晁氏危矣,吾去公歸矣!”遂飲藥死,曰:“吾不忍見禍及吾身。”死十餘日,吳楚七國果反,以誅錯為名。及竇嬰、袁盎進說,上令晁錯衣朝衣斬東市。
【註釋】
[1]枝郡:指諸侯國四周邊緣的郡。
[2]郤(xì):通“隙”,隔閡。
[3]疾:痛恨。
[4]宗廟:這裡代指國家。
【原文】
晁錯已死,謁者僕射鄧公為校尉,擊吳楚軍為將。還,上書言軍事,謁見上。上問曰:“道軍所來,聞晁錯死,吳楚罷不[1]?”鄧公曰:“吳王為反數十年矣,發怒削地,以誅錯為名,其意非在錯也。且臣恐天下之士噤[2]口,不敢復言也!”上曰:“何哉?”鄧公曰:“夫晁錯患諸侯強大不可制,故請削地以尊京師,萬世之利也。計畫始行,卒受大戮,內杜忠臣之口,外為諸侯報仇,臣竊為陛下不取也。”於是景帝默然良久,曰:“公言善,吾亦恨[3]之。”乃拜[4]鄧公為城陽中尉。
【註釋】
[1]不:相當於“否”。
[2]噤:閉口不作聲。
[3]恨:悔恨。
[4]拜:授官。
【原文】
鄧公,成固人也,多奇計[1]。建元[2]中,上招賢良,公卿言鄧公,時鄧公免,起家[3]為九卿。一年,復謝病免歸。其子章以修黃老言[4]顯於諸公間。
【註釋】
[1]奇計:出人意料的妙計。
[2]建元:漢武帝的第一個年號(前140—前135)。
[3]起家:指由閒居在家起用。
[4]修:治,指學習研究。黃老言:指道家學說。黃老,皇帝和老子。
【原文】
太史公曰:袁盎雖不好學,亦善傅會[1],仁心為質[2],引義慷慨。遭孝文初立,資[3]適逢世。時以[4]變易,及吳楚一說[5],說雖行哉,然復不遂。好聲矜賢,竟以名敗。晁錯為家令時,數言事不用;後擅權,多所變更[6]。諸侯發難,不急匡救,欲報私仇,反以亡軀。語曰“變古亂常,不死則亡”,豈錯等謂邪!
【註釋】
[1]傅會:即附會。
[2]質:指本體。
[3]資:才智。
[4]以:通“已”。
[5]吳楚一說:指建議景帝誅晁錯以息吳楚之亂。
[6]變更:指修改法令。
【譯文】
袁盎是楚地人,字絲。他的父親從前曾經與強盜為伍,後來搬遷定居在安陵。呂后時期,袁盎曾經當過呂后侄呂祿的家臣。等到漢文帝登上了皇帝位,袁盎的哥哥袁噲保舉他做了中郎的官。
絳侯周勃擔任丞相,朝覲之後,便急急忙忙地走出朝廷,很是躊躇滿志。皇上對他非常恭敬,常常親自送他。袁盎進諫說:“陛下以為丞相絳侯是什麼樣的人?”皇上說:“他是國家的重臣。”袁盎說:“絳侯是通常所說的功臣,並不是國家的重臣。國家的重臣能與皇上生死與共。當年呂后的時候,諸呂掌權,擅自爭相為王,以致使劉家的天下就像絲帶一樣細微,幾乎快要斷絕。在這個時候,絳侯周勃當太尉,掌握兵權,不能匡正挽救。呂后逝世,大臣們共同反對諸呂,太尉掌握兵權,又恰好遇到那個成功的機會,所以他是通常所說的功臣,而不是國家的重臣。丞相如果對皇上表現驕傲的神色,而陛下卻謙虛退讓,臣下與主上都違背了禮節,我私下認為陛下不應該採取這種態度。”以後,在上朝的時候,皇上逐漸威嚴起來,丞相也逐漸敬畏起來。過了不久,丞相怨恨袁盎說:“我與你的兄長袁噲有交情,現在你小子卻在朝廷上毀謗我!”袁盎也不向他謝罪。
等到絳侯被免除了丞相的職位,回到自己的封國,封國中有人上書告發他謀反,於是絳侯被召進京,囚禁在監獄中。皇族中的一些公侯都不敢替他說話,只有袁盎證明絳侯無罪。絳侯得以被釋放,袁盎出了不少力。絳侯於是與袁盎傾心結交。
淮南王劉長來京朝見的時候,殺死了闢陽侯,他平時待人處事也相當驕橫。袁盎勸諫皇上說:“諸侯過去驕橫必然發生禍患,可以適當地削減他們的封地。”皇上沒有采納他的意見,淮南王更加驕橫。等到棘蒲侯柴武太子準備造反的事被發覺,追查治罪,這件事牽連了淮南王,淮南王被徵召,皇上便將他貶謫到蜀地去,用囚車傳送。袁盎當時擔任中郎將,便勸諫說:“陛下向來嬌縱淮南王,不稍稍加以限制,以至落到了現在這種地步,如今又突然摧折他。淮南王為人剛直,萬一在路上遇到風寒而死在半途中,陛下就會被認為以天下之大卻容不得他,而背上殺死弟弟的惡名,到時怎麼辦呢?”皇上不聽,終於那樣辦了。
淮南王到了雍地就病死了,這個消息傳來,皇上不吃也不喝,哭得很悲哀。袁盎進入,叩頭請罪。皇上說:“因為沒有采用你的意見,所以才落得這樣。”袁盎說:“皇上請自我寬心,這已經是過去的事了,難道還可以追悔嗎!再說陛下有三種高出世人的行為,這件事不足以毀壞您的名聲。”皇上說:“我高於世人的行為是哪三種?”袁盎說:“陛下住在代國的時候,太后曾經患病,三年的時間,陛下不曾閤眼,也不脫下衣服睡覺。凡湯藥,不是陛下親口所嘗過的,就不準進奉給太后。曾參作為貧民尚且難以做到這樣,現在陛下作為君主卻實行了,比起曾參的孝來那是超過得很多了。諸呂當權時,大臣獨斷專行,而陛下從代地乘坐六輛下等馬拉的車子,奔馳到禍福難料的京城來,即使是孟賁、夏育那樣的勇士,也比不上陛下。陛下到達代國在京城的客館,面向西兩次辭讓天子位,面向南坐著有三次辭讓天子位。許由辭讓天下也只是一次,而陛下五次將天下辭讓,超過許由四次之多啊。再說陛下貶謫淮南王,是想讓他的心志受些勞苦,使他改正過錯,由於官吏護衛得不謹慎,所以他才病死。”於是,皇上才感到寬解,說道:“那以後怎麼辦呢?”袁盎說:“淮南王有三個兒子,隨您安排罷了。”於是,文帝便把淮南王的三個兒子都封為王。而袁盎也因此在朝廷名聲大振。
袁盎常常稱引些有關大局的道理,說得慷慨激昂。宦官趙同因為不止一次地受到皇上的寵幸,常常暗中傷害袁盎,袁盎為此感到憂慮。袁盎的侄兒袁種擔任侍從騎士,手持符節護衛在皇帝左右。袁種勸說袁盎說:“你和他相鬥,在朝廷上侮辱他,使他所毀謗的話不起作用。”漢文帝出巡,趙同陪同乘車,袁盎伏在車前,說道:“我聽說陪同天子共乘高大車輿的人,都是天下的英雄豪傑。如今,漢王朝雖然缺乏人才,陛下為什麼單單要和受過刀鋸切割的人同坐一輛車呢!”於是,皇上笑著讓趙同下去,趙同流著眼淚下了車。
文帝從霸陵上山,打算從西邊的陡坡奔馳而下。袁盎騎著馬,緊靠著皇帝的車子,還拉著馬韁繩。皇上說:“將軍害怕了嗎?”袁盎說:“我聽說家有千金的人就座時不靠近屋簷邊,家有百金財富的人站的時候不倚在樓臺的欄杆上,英明的君主不去冒險而心存僥倖心理。現在陛下放縱駕車的六匹馬,從高坡上奔馳下來,假如有馬匹受驚車輛毀壞的事,陛下縱然看輕自己,怎麼對得起高祖和太后呢?”皇上這才中止。
皇上駕臨上林苑,竇皇后、慎夫人跟從。她們在宮中的時候,慎夫人常常是同席而坐。這次,等到就座的時候,郎署長佈置座席,袁盎把慎夫人的座席向後拉退了一些。慎夫人生氣,不肯就座。皇上也發怒,站起身來,回到宮中。袁盎就上前勸說道:“我聽說尊貴和卑下有區別,那樣上下才能和睦。如今,陛下既然已經確定了皇后,慎夫人只不過是個妾,妾和主上怎麼可以同席而坐呢!這樣恰恰失去尊卑的分別了。再說陛下寵愛她,就厚厚地賞賜她。陛下以為是為了慎夫人,其實恰好成了禍害她的根由。陛下難道沒有看見過‘人彘’嗎?”皇上這才高興,召來慎夫人,把袁盎的話告訴了她。慎夫人賜給袁盎黃金五十斤。
但是,袁盎也因為多次直言勸諫,不能長久地留在朝廷,被調任隴西都尉。他對士兵們仁慈愛護,士兵們都爭相為他效死。之後,提升為齊相。又調動擔任吳相。在辭別起程的時候,袁種對袁盎說:“吳王驕橫的時間已經很長了,國中有許多奸詐之人。現在如果你要揭發懲辦他們的罪行,他們不是上書控告你,就是用利劍把你刺死。南方地勢低窪潮溼,你最好每天喝酒,不要管什麼事,時常勸說吳王不要反叛就是了。像這樣,你就可能僥倖擺脫禍患。”袁盎採納了袁種的策略,吳王厚待袁盎。
袁盎請假回家的時候,路上碰到丞相申屠嘉,便下車行禮拜見,丞相只從車上表示謝意。袁盎回到家裡,在下屬官吏面前感到羞愧,於是到丞相府上,要求拜見丞相。丞相過了很長時間才出來見他,袁盎便下跪說:“希望別人迴避,單獨會見。”丞相說:“如果你所說的是公事,請到官署與長史掾吏商議,我將把你的意見報告上去;如果是私事,我不接受私下的談話。”袁盎就跪著勸說道:“你當丞相,請自我權衡一下,與陳平、絳侯相比,你怎麼樣?”丞相說:“我比不上他們。”袁盎說:“好,你自己都說比不上他們。陳平、絳侯輔佐保護高祖,平定天下,當了將相,誅殺諸呂,保全了劉氏天下。您只是腳踏弓弩,才當了低級武士,又提升為隊長,積累功勞做到了淮陽郡守,並沒有出什麼奇計,從而在攻城奪地、野外廝殺中立下戰功。再說陛下從代地來,每次上朝,郎官呈上奏書,他從來沒有不停下車來聽取他們的意見,意見不能採用的,就擱置一邊,可以接受的,就採納,從來沒有人不稱道讚許。這是為了什麼呢?是想用這種辦法來招致天下賢能的士大夫。皇上每天聽到自己從前所沒聽過的事情,明白以前所不曾明白的道理,一天比一天更加英明智慧。您現在自己封閉天下人的口,而一天天更加愚昧。以聖明的君主來督責愚昧的丞相,你遭受禍患的日子為期不遠了啊!”丞相於是拜了兩拜,說道:“我是個粗鄙庸俗的人,就是不聰明,幸蒙將軍教誨。”申屠嘉引袁盎入內室同坐,把他作為上賓。
袁盎向來不喜歡晁錯,只要有晁錯在的地方,袁盎就離去;只要有袁盎在的地方,晁錯也就離開。兩個人從來沒有在一起談過話。等到漢文帝去世,漢景帝繼位,晁錯當上了御史大夫,派官吏查核袁盎接收吳王劉濞財物的事,要按罪行的輕重給予懲罰。皇帝下詔令赦免袁盎為平民。
吳楚叛亂的消息傳到京城,晁錯對丞史說:“袁盎收了吳王的許多金錢,專門為他遮掩,說他不會反叛。現在反叛已成事實,我打算請求處治袁盎。他必當知道叛亂的陰謀。”丞史說:“事情還沒有暴露,就懲治他,可能中斷叛亂陰謀。現在叛軍向西進發,懲辦袁盎有什麼好處呢!再說袁盎也不該有什麼陰謀。”晁錯猶豫不決。有人將這件事告知了袁盎,袁盎害怕,當夜去見竇嬰,向他說明吳王之反叛的原因,希望能到皇上面前親口對質。竇嬰進宮向皇上報告了,皇上就召袁盎進宮會見。晁錯就在面前,等到袁盎請求皇上避開別人單獨接見,晁錯退了下去,心裡非常怨恨。袁盎詳細地說明了吳王謀反的情況,是因為晁錯的緣故,只有趕快殺掉晁錯來向吳王認錯,吳軍才可能停止。他的這些話都記載在《吳王濞列傳》中。皇上任命袁盎擔任太常,竇嬰擔任大將軍。這兩個人向來有交情。等到吳王謀反,居住在諸陵中有威望的人和長安城中的賢能官吏都爭著依附他們兩個人,駕車跟隨在後面的每天有幾百輛。
等到晁錯已被誅殺,袁盎以太常的身份出使到吳國。吳王想讓他擔任將領,袁盎不肯。吳王想殺死他,派一名都尉帶領五百人把袁盎圍困在軍中。當初袁盎擔任吳國國相的時候,曾經有一個從史偷偷地愛上了袁盎的婢女,與她私通。袁盎知道了這件事,沒有洩露,對待從史仍跟從前一樣。有人告訴從史,說袁盎知道他跟婢女私通的事,從史便逃回家去了。袁盎親自駕車追趕從史,就把婢女賜給他,仍舊叫他當從史。等到袁盎出使吳國被圍困,從史剛好是圍困袁盎的校尉司馬,司馬就把隨身攜帶的全部財物賣了,用這錢購買了兩擔味道濃厚的酒,剛好碰上天氣寒冷,圍困的士兵又餓又渴,喝了酒,都醉了,圍守城西南角的士兵都醉倒了。司馬乘夜裡領袁盎起身,說道:“您可以走了,吳王約定明天一早殺您。”袁盎不相信,說:“您是幹什麼的?”司馬說:“我是原先做從史與您的婢女私通的人。”袁盎這才吃驚地道謝說:“您慶幸有父母在堂,我可不能因此連累了您。”司馬說:“您只管走,我也將要逃走,把我的父母藏匿起來,您又何必擔憂呢?”於是,用刀把軍營的帳幕割開,引導袁盎從醉倒的士兵所擋住的路上出來。司馬與袁盎分路背道而走,袁盎解下了節旄揣在懷中,拄著杖,步行了七八里,天亮的時候,碰上了梁國的騎兵,騎兵奔馳而去,終於將袁盎出使吳國的情況報告了皇上。
吳楚叛軍已被攻破,皇上便把楚元王的兒子平陸侯劉禮改封為楚王,袁盎擔任楚相。袁盎曾經上書進言,但未被採納。袁盎因病免官,閒居在家,與鄉里人在一起混日子,跟他們玩鬥雞賽狗的遊戲。洛陽人劇孟曾經拜訪袁盎,袁盎熱情地接待他。有個安陵地方的富人,對袁盎說:“我聽說劇孟是個賭徒,您為什麼要和這種人來往呢?”袁盎說:“劇孟雖是個賭徒,然而他母親去世時,送葬的客人車子有一千多輛,這也是因為他有過人的地方。再說危難的事人人都有。一旦遇到危難有急事敲門,能不用父母還活著推辭解脫,不用有事不在家加以拒絕,天下所仰望的人只有季心、劇孟而已。如今,您身後常常有幾個騎兵隨從著,一旦有急事,這些人難道可以依靠嗎?”袁盎痛罵富人,從此不再與他來往。眾人聽了這件事,都很稱讚袁盎。
袁盎雖然閒居在家,漢景帝經常派人來向他詢問計謀策略。梁王想成為漢景帝的繼承人,袁盎進言勸說。從此以後,這種議論便被中止。梁王因此怨恨袁盎,曾經派人刺殺袁盎。刺客來到關中,打聽袁盎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眾人都讚不絕口。刺客便去見袁盎說:“我接受了梁王的金錢來刺殺你,您是個厚道人,我不忍心刺殺您。但以後還會有十多批人來刺殺您,希望您好好防備一下!”袁盎心中很不愉快,家裡又接二連三地發生了許多怪事,便到棓先生那裡去占卜問吉凶。回家的時候,隨後派來的梁國刺客果然在安陵外城門外面攔住了袁盎,把他刺殺了。
晁錯是潁川人。曾經在軹縣張恢先生那裡學習過申不害和商鞅的刑名學說,與洛陽人宋孟和劉禮是同學。憑著通曉典籍,擔任了太常掌故。
晁錯為人嚴峻剛正,卻又苛刻嚴酷。漢文帝的時候,天下沒有研究《尚書》的人,只聽說濟南伏先生是原來秦朝的博士,研究過《尚書》,年紀已經九十多歲,因為太老無法徵召他來,文帝於是下令太常派人前往學習。太常派遣晁錯前往伏先生那裡學習《尚書》。學成回來後,趁著向皇上報告利國利民的事,稱引解說《尚書》。漢文帝下詔令,任命晁錯擔任太子舍人、門大夫、太子家令。晁錯憑著他的辯才,得到太子的寵幸,太子家稱他為“智囊”。漢文帝的時候,晁錯多次上書,說到削減諸侯勢力的事,以及修改法令的事。幾十次上書,漢文帝都沒有采納,但認為他有奇特的才能,提升為中大夫。當時,太子稱讚晁錯的計策謀略,袁盎和諸位大功臣卻大多不喜歡晁錯。
漢景帝繼位後,任命晁錯為內史。晁錯多次請求皇帝單獨與他談論政事,景帝每每都聽,寵幸他超過了九卿,晁錯修改了不少的法令。丞相申屠嘉心裡不滿意,但又沒有足夠的力量來毀傷他。內史府建在太上廟圍牆裡的空地上,門朝東,出入很不方便,晁錯便向南邊開了兩個門出入,因而鑿開了太上廟的圍牆。丞相申屠嘉聽到了這件事,非常生氣,打算就這次晁錯的過失寫成奏章,請求誅殺晁錯。晁錯聽到了這個消息,當夜請求單獨進諫皇上,具體詳細地向皇上說明了這件事情。丞相申屠嘉上朝奏事,乘機稟告了晁錯擅自鑿開太上廟的圍牆做門,請求皇上把他交給廷尉處死。皇上說:“晁錯所鑿的牆不是太上廟的牆,而是廟外空地上的圍牆,不致觸犯法令。”丞相謝罪。退朝之後,生氣地對長史說:“我本當先殺了他再報告皇上,卻先奏請,反而被這小子給出賣,實在是大錯。”丞相終於發病死了,晁錯因此更加顯貴。
晁錯被提升為御史大夫,請求就諸侯的罪過相應地削減他們的封地,收回各諸侯國邊境的郡城。奏章呈送上去,皇上命令公卿、列侯和皇族一起討論,沒有一個人敢非難晁錯的建議,只有竇嬰與他爭辯,因此和晁錯有了隔閡。晁錯所修改的法令有三十章,諸侯們都叫喊著反對,痛恨晁錯。晁錯的父親聽到了這個消息,就從潁川趕來,對晁錯說:“皇上剛剛繼位,你執掌政權,侵害削弱諸侯的力量,疏遠人家的骨肉,人們紛紛議論怨恨你,為什麼要這樣做呢?”晁錯說:“事情本來就應該這樣,不這樣的話,天子不會受到尊崇,國家不會得到安寧。”晁錯的父親又說:“照這樣下去,劉家的天下安寧了,而我們晁家卻危險了,我要離開你回去了。”便服毒藥而死,死前說道:“我不忍心看到禍患連累自己。”晁錯的父親死後十幾天,吳楚七國果然反叛,以誅殺晁錯為名義。等到竇嬰、袁盎進言,皇上就命令晁錯穿著朝服,在東市把他處死。
晁錯死後,謁者僕射鄧公擔任校尉,攻打吳楚的軍隊時,他擔任將領。回京城後,上書報告軍事情況,進見皇上。皇上問道:“你從軍中來,聽到晁錯死了,吳楚的軍隊退了沒有?”鄧公說:“吳王蓄意謀反已經有幾十年了啊,他為你削減他的封地而發怒,所以以誅殺晁錯為名義,他的本意並不在晁錯呀。再說我擔心天下的人從此都將閉口,再也不敢進言了。”皇上說:“為什麼呢?”鄧公說:“晁錯擔心諸侯強大了不能夠制服,所以要求削減諸侯的封地,藉以尊寵朝廷,這實在是關乎萬世的好事啊。計劃才開始實行,竟然遭到殺戮,對內杜塞了忠臣的口,對外反而替諸侯報了仇,我私下認為陛下這樣做是不足取的。”此時,景帝沉默了好久,說:“您的話很對,我也悔恨這件事。”於是,任命鄧公擔任城陽中尉。
鄧公是成固人,有許多出人意料的妙計。建元(前140—前135)年間,皇上招納賢良之士,公卿們都推舉鄧公。當時鄧公免官,便由在家閒居起用做了九卿。一年之後,又推說有病辭職回家。他的兒子鄧章因為研究黃帝、老子的學說,在朝廷大臣之間很有名望。
太史公說:“袁盎雖然不好學,可是他善於融會貫通,他以仁愛之心為本體,常常稱引大義,慷慨激昂。趕上漢文帝剛剛繼位,他的才智恰好碰上了適宜的時代,因此能得以施展。時局不斷地在變動,等到吳楚反叛時,建議誅殺晁錯。雖然他的建議被採納實行,然而他以後不再為朝廷所用。愛好名聲誇耀才能,終於因為追求名聲而招致禍患。晁錯做太子家令的時候,多次進言而不被採用。後來擅權,修改了國家的許多法令。諸侯發動叛亂,晁錯不急於匡正挽救這個危機,卻想報個人的私仇,反而因此招來殺身之禍。俗話說:‘改變古法,搞亂常規,不是身死,就是逃亡。’難道說的就是晁錯這類人嗎?”
第八十四卷
張釋之馮唐列傳第四十二
張釋之、馮唐都是漢文帝時傑出之士。他們不僅有真知灼見,而且敢於堅持正確意見,批評最高統治者,這些都是令人折節佩服的。司馬遷對他們充滿景仰之情,才由衷地稱許他們的言論是“有味哉”。在這篇文章中,作者重點是寫張釋之、馮唐,但也一筆關涉兩面。他們兩人之所以能顯示自己品格的卓異,是他們遇到了“從諫如流”的漢文帝。漢景帝時,張釋之由於景帝銜恨在心,“猶尚以前過也”,丟了官職,只能作個徒有其名的淮南王相。而馮唐也被任命作了楚相,甚至最後連這樣的職位都保不住。作者昭示他們的坎坷際遇,是對封建政治的控訴。文末,司馬遷引用《尚書》之語稱讚張、馮是“不偏不黨”“不黨不偏”。景帝疏遠賢者,不正是亦黨亦偏的表現嗎?作者對封建政治的批判之意是極明顯的。
此文在寫作上也能體現司馬遷的風格,在樸實的敘寫中,蘊蓄著作者強烈的愛憎之情。一些細節之處也能作栩栩如生的描寫,特別是一些人物的對話,更能使傳文有著強烈的文學性,顯示人物獨有的性格特徵。如對張、馮二人的犯顏直諫和漢文帝的勇於納諫,都作了生動形象的描繪。
【原文】
張廷尉釋之者,堵陽人也,字季[1]。有兄仲[2]同居。以訾[3]為騎郎,事孝文帝,十歲不得調[4],無所知名。釋之曰:“久宦減仲之產,不遂[5]。”欲自免歸[6]。中郎將袁盎知其賢,惜其去,乃請徙[7]釋之補謁者。釋之既朝畢,因前言便宜事[8]。文帝曰:“卑之[9],毋甚高論,令今可施行也。”於是釋之言秦漢之閒[10]事,秦所以失而漢所以興者久之。文帝稱善,乃拜[11]釋之為謁者僕射。
【註釋】
[1]季:指弟兄中排行第三的人,古人常常以排行為字。
[2]仲:指弟兄中排行第二的人。
[3]訾(zī):通“貲”,貲通“資”,資財,錢財。
[4]調:遷轉,升遷。
[5]不遂:不順,不安。
[6]自免歸:自己請求辭職回家。
[7]徙:遷調,升遷。
[8]便宜事:指便國利民之事。
[9]卑之:指談話要接觸現實。卑,低。
[10]閒:通“間”。
[11]拜:授予官爵。
【原文】
釋之從行,登虎圈[1]。上問上林尉諸禽獸簿[2],十餘問,尉左右視,盡不能對。虎圈嗇夫從旁代尉對上所問禽獸簿甚悉[3],欲以觀其能[4]口對響應無窮者。文帝曰:“吏不當若是邪?尉無賴[5]!”乃詔釋之拜嗇夫為上林令。釋之久之前曰:“陛下以絳侯周勃何如人也?”上曰:“長者也。”又復問:“東陽侯張相如何如人也?”上覆曰:“長者。”釋之曰:“夫絳侯、東陽侯稱為長者,此兩人言事曾[6]不能出口,豈斆此嗇夫諜諜利口捷給[7]哉!且秦以任刀筆之吏,吏爭以亟疾苛察相高,然其敝徒文具[8]耳,無惻隱之實。以故不聞其過,陵遲[9]而至於二世,天下土崩。今陛下以嗇夫口辯而超遷[10]之,臣恐天下隨風靡靡[11],爭為口辯而無其實。且下之化上疾於景響[12],舉錯不可不審[13]也。”文帝曰:“善。”乃止不拜嗇夫。
【註釋】
[1]虎圈:上林苑蓄養虎的地方。
[2]禽獸簿:記載禽獸情況的冊簿。
[3]悉:全,周全。
[4]觀其能:顯示他的才能。
[5]無賴:不可依賴。
[6]曾:竟然。
[7]斆(xué):通“學”。利口捷給:口才好反應快,指能言善辯。
[8]敝:通“弊”,弊病。徒文具:徒然具有官樣文書的形式。
[9]陵遲:衰落。
[10]超遷:越級升遷。
[11]隨風靡靡:追隨附和社會風氣。靡,順風倒下。
[12]下之化上:下面受到上面的感化。疾於景響:比影子和回聲都快。景,通“影”。
[13]舉錯:做事情。舉,興辦。錯,通“措”,施行。審:審慎。
【原文】
上就車,召釋之參乘[1],徐行,問釋之秦之敝。具以質言[2]。至宮,上拜釋之為公車令。
【註釋】
[1]參乘:通“驂乘”,坐在車右邊的陪乘人員。
[2]具:全部,都。質言:實言,真實的話語。
【原文】
頃之,太子與梁王共車入朝,不下司馬門[1],於是釋之追止太子、梁王無得入殿門。遂劾不下公門不敬[2],奏之。薄太后聞之,文帝免冠謝曰:“教兒子不謹。”薄太后乃使使承詔赦太子、梁王,然後得入。文帝由是奇釋之,拜為中大夫。
【註釋】
[1]司馬門:皇宮外門。
[2]劾(hé):彈劾,揭發罪行。公門:君門,此指司馬門。不敬:即“大不敬”,指不敬皇帝的罪名。
【原文】
頃之,至中郎將。從行至霸陵,居北臨廁[1]。是時慎夫人從,上指示慎夫人新豐道,曰:“此走邯鄲道也。”使慎夫人鼓瑟[2],上自倚瑟[3]而歌,意慘悽悲懷,顧謂群臣曰:“嗟乎!以北山石為槨[4],用紵絮斫[5]陳,蕠漆其閒[6],豈可動哉!”左右皆曰:“善。”釋之前進曰:“使其中有可欲者,雖錮南山猶有郄[7];使其中無可欲者,雖無石槨,又何戚[8]焉!”文帝稱善。其後拜釋之為廷尉。
【註釋】
[1]廁:通“側”。
[2]鼓瑟:彈奏瑟。瑟,古代的一種絃樂器。
[3]倚瑟:和著瑟的曲調。
[4]槨:棺材外面套的大棺材。
[5]紵:薴麻。絮:絲絮。斫:斬,切。
[6]蕠(rú):黏著。漆:塗漆。閒:通“間”。
[7]郄:通“隙”,裂縫。
[8]戚:悲傷,憂慮。
【原文】
頃之,上行出中渭橋,有一人從橋下走[1]出,乘輿[2]馬驚。於是使騎捕,屬[3]之廷尉。釋之治問[4]。曰:“縣人來,聞蹕[5],匿橋下。久之,以為行已過,即出,見乘輿車騎,即走耳。”廷尉奏當,一人犯蹕,當罰金。文帝怒曰:“此人親驚吾馬,吾馬賴柔和[6],令他馬,固不敗傷我乎?而廷尉乃當[7]之罰金!”釋之曰:“法者天子所與天下公共也。今法如此而更[8]重之,是法不信於民也。且方其時,上使立誅之則已。今既下廷尉,廷尉,天下之平也,一傾而天下用法皆為輕重,民安所措[9]其手足?唯陛下察之。”良久,上曰:“廷尉當是也。”
【註釋】
[1]走:跑。
[2]乘輿:皇帝、諸侯坐的車。
[3]屬(zhǔ):交付。
[4]治問:審問。
[5]蹕:古代帝王出行時要先清道禁止他人通行。
[6]賴:幸虧。柔和:柔順溫和。
[7]當:判決,判處。
[8]更:變更,改變。
[9]措:置放。
【原文】
其後有人盜高廟坐[1]前玉環,捕得,文帝怒,下廷尉治。釋之案[2]律盜宗廟服御物者為奏,奏當棄市[3]。上大怒曰:“人之無道,乃盜先帝廟器,吾屬廷尉者,欲致之族[4],而君以法奏之,非吾所以共承[5]宗廟意也。”釋之免冠頓首謝曰:“法如是足也。且罪等[6],然以逆順為差[7]。今盜宗廟器而族之,有如萬分之一,假令愚民取長陵一抔土[8],陛下何以加其法乎?”久之,文帝與太后言之,乃許廷尉當。是時,中尉條侯周亞夫與梁相山都侯王恬開見釋之持議平[9],乃結為親友。張廷尉由此天下稱[10]之。
【註釋】
[1]高廟:漢君臣供奉漢高祖劉邦的廟。坐:通“座”,神座。
[2]案:通“按”,按照,依照。
[3]棄市:死刑。
[4]致:給予。族:滅族。古代刑法規定一人有罪可誅殺他的家族。
[5]共承:恭敬承奉。共,通“恭”。
[6]罪等:罪名相同。
[7]以逆順為差:指因犯罪程度的輕重而加以區別。
[8]一抔(póu)土:一捧土。抔,用手捧東西。
[9]平:公平。
[10]稱:稱許,稱讚。
【原文】
後文帝崩[1],景帝立,釋之恐,稱病[2]。欲免去[3],懼大誅至;欲見謝[4],則未知何如。用王生計,卒[5]見謝,景帝不過[6]也。
【註釋】
[1]崩:古代稱帝、後死去為崩。
[2]稱病:假託有病。
[3]免去:辭職離去。
[4]見謝:當面謝罪。
[5]卒:終於。
[6]過:責斥,責備。
【原文】
王生者,善為黃老言[1],處士[2]也。嘗召居廷中,三公九卿[3]盡會立,王生老人,曰:“吾襪解[4]。”顧謂張廷尉:“為我結襪!”釋之跪而結之。既已,人或謂王生曰:“獨奈何廷辱張廷尉,使跪結襪?”王生曰:“吾老且賤,自度[5]終無益於張廷尉。張廷尉方今天下名臣,吾故聊辱廷尉,使跪結襪,欲以重[6]之。”諸公聞之,賢王生而重[7]張廷尉。
【註釋】
[1]黃老言:黃老學說。黃,黃帝。老,老子。黃帝、老子被推尊為道家的始祖,“黃老”即指代道家。
[2]處士:有才德而隱居不仕的人。
[3]三公:指丞相、太尉、御史大夫三位官吏。九卿:指太常、鴻臚、宗正、郎中令、衛尉、太僕、廷尉、少府、大司農九位官吏。
[4]襪解:指系襪子的帶子鬆脫了。解,通“懈”,鬆懈。
[5]度:揣度,料想。
[6]重之:加強他的名聲。重,加重,加強。
[7]賢王生:認為王生賢德。重:看重,敬重。
【原文】
張廷尉事景帝歲餘,為淮南王相[1],猶尚以前過[2]也。久之,釋之卒。其子曰張摯,字長公,官至大夫,免。以不能取容[3]當世,故終身不仕。
【註釋】
[1]淮南王相:淮南王的丞相。淮南王,這時指劉安,劉邦幼子劉長的兒子,承襲劉長的封爵為淮南王。
[2]尚:尚論,追論,追究。尚,上。以前過:指從前彈劾景帝、梁王“不敬”事。
[3]取容:曲從討好,取悅於人。
【原文】
馮唐者,其大父[1]趙人。父徙代。漢興徙安陵。唐以孝著[2],為中郎署長,事文帝。文帝輦[3]過,問唐曰:“父老何自為郎?家安在?”唐具以實對。文帝曰:“吾居代時,吾尚食監高祛數為我言趙將李齊之賢,戰於鉅鹿下。今吾每飯,意未嘗不在鉅鹿也。父知之乎?”唐對曰:“尚不如廉頗、李牧之為將也。”上曰:“何以?”唐曰:“臣大父在趙時,為官率將,善李牧[4]。臣父故[5]為代相,善趙將李齊,知其為人也。”上既聞廉頗、李牧為人,良說[6],而搏髀曰[7]:“嗟乎!吾獨不得廉頗、李牧時為吾將,吾豈憂匈奴[8]哉!”唐曰:“主臣[9]!陛下雖得廉頗、李牧,弗能用也。”上怒,起入禁中。良久,召唐讓曰:“公奈何眾辱[10]我,獨無閒[11]處乎?”唐謝曰:“鄙人不知忌諱。”
【註釋】
[1]大父:祖父。
[2]著:著稱。
[3]輦:人拉的車子,後專指帝王乘坐的車。
[4]善李牧:和李牧交好。
[5]故:從前。
[6]良說:非常高興。說,通“悅”。
[7]搏髀:拍擊大腿。
[8]匈奴:古代我國北方民族之一,也稱胡。散居大漠南北,過遊牧生活,善騎射。
[9]主臣:歷來解說不一,多認為有驚恐意。
[10]眾辱:當眾侮辱。
[11]閒:安靜,僻靜。
【原文】
當是之時,匈奴新大入朝邢[1]罷,殺北地都尉卬。上以胡寇為意[2],乃卒復問唐曰:“公何以知吾不能用廉頗、李牧也?”唐對曰:“臣聞上古王者之遣將也,跪而推轂[3],曰閫[4]以內者,寡人制之;閫以外者,將軍制之。軍功爵賞皆決於外,歸而奏之。此非虛言也。臣大父言,李牧為趙將居邊,軍市之租皆自用饗士,賞賜決於外,不從中擾也。委任而責[5]成功,故李牧乃得盡其智能,遣選[6]車千三百乘,彀騎[7]萬三千,百金之士[8]十萬,是以北逐單于[9],破東胡[10],滅澹林[11],西抑強秦,南支[12]韓、魏。當是之時,趙幾霸[13]。其後會趙王遷立,其母倡[14]也。王遷立,乃用[15]郭開讒,卒誅李牧,令顏聚代之。是以兵破士北[16],為秦所禽[17]滅。今臣竊聞魏尚為雲中守,其軍市租盡以饗士卒,出私養錢[18],五日一椎牛[19],饗賓客軍吏舍人[20],是以匈奴遠避,不近雲中之塞。虜曾一入,尚率車騎擊之,所殺甚眾。夫士卒盡家人子[21],起田中從軍,安知尺籍伍符[22]。終日力戰,斬首捕虜,上功莫府[23],一言不相應,文吏以法繩之[24]。其賞不行而吏奉法必用。臣愚,以為陛下法太明,賞太輕,罰太重。且雲中守魏尚坐上功首虜差六級[25],陛下下之吏,削其爵,罰作[26]之。由此言之,陛下雖得廉頗、李牧,弗能用也。臣誠愚,觸忌諱,死罪死罪!”文帝說。是日令馮唐持節[27]赦魏尚,復以為雲中守,而拜唐為車騎都尉,主中尉及郡國車士[28]。
【註釋】
[1]朝邢:古縣名。
[2]以胡寇為意:因胡寇入侵而憂慮。意,念,憂慮。
[3]轂:車輪中間有孔可以插入車軸的圓木,此指車。
[4]閫:門檻。此指國門。
[5]委任:交給任務。委,託,付。責:要求,督促。
[6]選:選擇。
[7]彀騎:持弓弩的騎兵。彀,張滿的弓弩。
[8]百金之士:指戰功可賞百金的士兵。
[9]單于:匈奴君王的稱號。
[10]東胡:古代我國北方的民族名稱。因其生活在匈奴東部,稱為東胡。過遊牧生活,是烏桓、鮮卑的祖先。
[11]澹林:古代我國北方民族的名稱。又稱“澹林之胡”“林胡”,生活在代郡以北的地方。
[12]支:抵擋。
[13]幾:庶幾,差不多。霸:指建立霸業。
[14]倡:歌舞藝人。
[15]用:任用,信任。
[16]北:敗,敗逃。
[17]禽:通“擒”。
[18]私養錢:個人養家的錢。
[19]椎牛:殺牛。椎,捶擊的工具。
[20]舍人:王公貴官的侍從賓客、親近左右的通稱。
[21]家人子:平民百姓的子弟。
[22]尺籍伍符:指軍法制度。尺籍,漢代把殺敵立功的成績寫在一尺長的竹板上稱作尺籍。伍符,古代軍中為約束部下使各伍相保而訂立的符信。
[23]上功莫府:到將帥的營帳報功。上,獻上,報告。莫,通“幕”,幕府,將帥出征時設在野外的營帳。
[24]以法繩之:用法律制裁他們。繩,糾正,制裁。
[25]坐上功首虜差六級:犯了多報殺敵六個人的罪。坐,獲罪,犯罪。首虜,所獲敵人的首級。級,秦制殺敵斬首,獲一首賜爵一級,這裡是首級意。
[26]罰作:秦漢時犯輕罪者罰做苦工叫罰作。一說判刑一年叫罰作。
[27]節:使者所持信物。
[28]主:主持,掌管。車士:車戰之士。
【原文】
七年[1],景帝立,以唐為楚相[2],免。武帝立,求賢良[3],舉[4]馮唐。唐時年九十餘,不能復為官,乃以唐子馮遂為郎。遂字王孫,亦奇士,與餘善。
【註釋】
[1]七年:漢文帝后元七年(前157)。
[2]楚相:楚國的丞相。楚,漢初封國,建都彭城(今江蘇徐州)。
[3]求賢良:漢代選拔人才的科目之一。賢良,賢良文學的簡稱,指品行學問好。
[4]舉:舉薦。
【原文】
太史公曰:張季之言長者[1],守法不阿意[2];馮公之論將率[3],有味哉!有味哉!語曰“不知其人,視其友”。二君之所稱誦,可著廊廟[4]。《書》[5]曰:不偏不黨[6],王道蕩蕩[7];不黨不偏,王道便便[8]”。張季、馮公近之矣。
【註釋】
[1]言長者:指在上林苑稱讚絳侯、東陽侯為長者的話。
[2]阿意:曲從、迎合權貴的心意。
[3]論將率:指談論任用將帥的話。率,通“帥”。
[4]可著廊廟:可以標著在朝廷上。廊廟,朝廷。
[5]《書》:即《尚書》,儒家經典著作,是上古歷史文件及材料的彙編。
[6]偏:偏袒,偏私。黨:阿附。
[7]蕩蕩:坦坦蕩蕩。
[8]便便:平平坦坦。“不偏不黨”四句出自《尚書·洪範》。
【譯文】
廷尉張釋之是堵陽人,字季。他和哥哥仲生活在一起。由於家中資財多而作了騎郎,侍奉漢文帝,十年內得不到升遷,默默無名。張釋之說:“長時間做郎官,耗減了哥哥的資財,使人不安。”想要辭職回家。中郎將袁盎知道他德才兼備,惋惜他的離去,就請求漢文帝調補他做謁者。張釋之朝見文帝后,就趨前陳說利國利民的大計方針。文帝說:“說些接近現實生活的事,不要高談闊論,說的應該現在就能實施。”於是,張釋之又談起秦漢之際的事,談了很長時間關於秦朝滅亡和漢朝興盛的原因。文帝很讚賞他,就任命他做了謁者僕射。
一次,張釋之跟隨漢文帝出行,登臨虎圈。漢文帝詢問書冊上登記的各種禽獸的情況,問了十幾個問題。上林尉只能東瞧西看,全都不能回答。看管虎圈的嗇夫從旁代上林尉回答了皇帝提出的問題,答得極周全,想借此顯示自己回答問題有如聲響回應而且無法問倒。漢文帝說:“做官吏不該像這樣嗎?上林尉不可依靠。”於是,命令張釋之讓嗇夫做上林令。張釋之過了一會兒才上前說:“陛下認為絳侯周勃是怎樣的人呢?”文帝說:“是長者啊!”又一次問:“東陽侯張相如是怎樣的人呢?”文帝再一次回答說:“是個長者。”張釋之說:“絳侯與東陽侯都被稱為長者,可這兩個人議論事情時都不善於言談。現在這樣做,難道讓人們去效法這個喋喋不休伶牙俐齒的嗇夫嗎?秦代由於重用了舞文弄法的官吏,所以官吏們爭著以辦事迅急苛刻督責為高。然而,這樣做的流弊在於徒然具有官樣文書的表面形式,而沒有憐憫同情的實質。因為這個緣故,秦君聽不到自己的過失,國勢日衰。到秦二世時,秦國也就土崩瓦解了。現在,陛下因為嗇夫伶牙俐齒就越級提拔他,我想恐怕天下人都會追隨這種風氣,爭相施展口舌之能而不求實際。況且在下位的人被在上的人感化,快得猶如影之隨形聲之回應一樣,陛下做任何事情都不可不審慎啊!”文帝說:“好吧!”於是,取消原來的打算,不再任命嗇夫為上林令。
文帝上了車,讓張釋之陪乘在身旁,車慢慢前行。文帝問張釋之秦政的弊端,張釋之都據實而言。到了宮裡,文帝就任命張釋之做了公車令。
不久,太子與梁王同乘一輛車入朝,到了皇宮外的司馬門也沒有下車。當時,張釋之迎上去阻止太子、梁王,不讓他們進宮,並檢舉揭發他們在皇宮門外不下車犯了“不敬”罪,並報告給皇帝。薄太后知道了這件事,文帝摘下帽子賠罪說:“怪我教導兒子不嚴。”薄太后也派使臣帶著她的赦免太子、梁王罪過的詔書前來,太子、梁王才能夠進入宮中。文帝由此更加看出了張釋之的與眾不同,任命他做了中大夫。
又過了些時候,張釋之升任中郎將。跟隨皇帝到了霸陵,漢文帝站在霸陵的北面眺望。這時,慎夫人也跟隨前行,皇帝用手指示著通往新豐的道路給她看,並說:“這是通往邯鄲的道路啊。”接著,讓慎夫人彈瑟,漢文帝自己和著瑟的曲調而唱,心裡很悽慘悲傷,回過頭來對著群臣說:“唉!用北山的石頭做槨,用切碎的麻絲絮充塞石槨縫隙,再用漆粘塗在上面,哪還能打得開呢?”在身邊的近侍都說:“對的。”張釋之走上前去說道:“假若裡面有了引發人們貪慾的東西,即使封鑄南山做棺槨,也還會有縫隙;假若裡面沒有引發人們貪慾的東西,即使沒有石槨,又哪裡用得著憂慮呢!”文帝稱讚他說得好。後來,任命他做了廷尉。
此後不久,皇帝出巡經過長安城北的中渭橋,有一個人突然從橋下跑了出來,皇帝車駕的馬受了驚。於是,命令騎士捉住這個人,交給了廷尉張釋之。張釋之審訊那個人。那人說:“我是長安縣的鄉下人,聽到了清道禁止人通行的命令,就躲在橋下。過了好久,以為皇帝的隊伍已經過去了,就從橋下出來,一下子看見了皇帝的車隊,馬上就跑起來。”然後,廷尉向皇帝報告那個人應得的處罰,說他觸犯了清道的禁令,應處以罰金。文帝發怒說:“這個人驚了我的馬,我的馬幸虧馴良溫和,假如是別的馬,說不定就摔傷了我。可是,廷尉才判處他罰金!”張釋之說:“法律是天子和天下人應該共同遵守的。現在法律就這樣規定,卻要再加重處罰,這樣法律就不能取信於民。而在那時,皇上您讓人立刻殺了他也就罷了。現在既然把這個人交給廷尉,廷尉是天下公正執法的帶頭人,稍一偏失,而天下執法者都會任意或輕或重,老百姓豈不會手足無措?願陛下明察。”許久,皇帝才說:“廷尉的判處是正確的。”
後來,有人偷了高祖廟神座前的玉環,被抓到了。文帝發怒,交給廷尉治罪。張釋之按法律所規定偷盜宗廟服飾器具之罪奏報皇帝,判處死刑。皇帝勃然大怒說:“這人胡作非為無法無天,竟偷盜先帝廟中的器物,我交給廷尉審理的目的,想要給他滅族的懲處,而你卻一味按照法律條文把懲處意見報告我,這不是我恭敬奉承宗廟的本意啊。”張釋之脫帽叩頭謝罪說:“依照法律,這樣處罰已經足夠了。況且在罪名相同時,也要區別犯罪程度的輕重不同。現在,他偷盜祖廟的器物就要處以滅族之罪,萬一有愚蠢的人挖長陵一捧土,陛下用什麼刑罰懲處他呢?”過了一些時候,文帝和薄太后談論了這件事,才同意了廷尉的判決。當時,中尉條侯周亞夫與梁國國相山都侯王恬開看到了張釋之執法論事公正,就和他結為親密的朋友。張釋之由此得到天下人的稱讚。
後來,文帝死去,景帝即位。張釋之內心恐懼,假稱生病。想要辭職離去,又擔心隨之招致被誅殺;要當面向景帝謝罪,又不知怎麼辦好。他用了王生的計策,終於見到景帝道歉謝罪,景帝沒有責怪他。
王生是喜好黃老學說的處士。曾被召進朝廷,三公九卿全齊聚站在那裡。王生是個老年人,說:“我的襪帶鬆脫了。”回過頭來對張廷尉說:“給我結好襪帶!”張釋之就跪下結好襪帶。事後,有人問王生說:“為什麼在朝廷上羞辱張廷尉,讓他跪著結襪帶?”王生說:“我年老,又地位卑下。自己料想最終不能給張廷尉什麼好處。張廷尉是天下名臣,我故意羞辱張廷尉,讓他跪下結襪帶,想用這種辦法加強他的名望。”各位大臣們聽說後,都稱讚王生的賢德而且敬重張廷尉。
張廷尉侍奉景帝一年多,被貶謫為淮南王相,這還是由於以前得罪景帝的緣故。過了一些時候,張釋之死了。他的兒子叫張摯,字長公,官職一直做到大夫,後被免職。因為他不能迎合當時的權貴顯要,所以直到死也沒有再做官。
馮唐,他的祖父是戰國時趙國人。他的父親移居到了代地。漢朝建立後,又遷到安陵。馮唐以孝行著稱於時,被舉薦做了中郎署長,侍奉漢文帝。一次,文帝乘車經過馮唐任職的官署,問馮唐說:“老人家怎麼還在做郎官?家在哪裡?”馮唐都如實作答。漢文帝說:“我在代郡時,我的尚食監高祛多次和我談到趙將李齊的才能,講述了他在鉅鹿城下作戰的情形。現在我每次吃飯時,心裡總會想起鉅鹿之戰時的李齊。老人家知道這個人嗎?”馮唐回答說:“他尚且比不上廉頗、李牧的指揮才能。”漢文帝說:“憑什麼這樣說呢?”馮唐說:“我的祖父在趙國時,擔任過統率士兵的職務,和李牧有很好的交情。我父親從前做過代相,和趙將李齊也過從甚密,所以能知道他們的為人。”漢文帝聽完馮唐的述說,很高興,拍著大腿說:“我偏偏得不到廉頗、李牧這樣的人做將領,如果有這樣的將領,我難道還憂慮匈奴嗎?”馮唐說:“臣誠惶誠恐,我想陛下即使得到廉頗、李牧,也不會任用他們。”漢文帝大怒,起身回宮。過了好長一會兒,才又召見馮唐責備他說:“你為什麼當眾侮辱我?難道就不能私下告訴我嗎?”馮唐謝罪說:“我這個鄙陋之人不懂得忌諱迴避。”
在這時,匈奴人新近大舉侵犯朝邢,殺死北地都尉孫卬。漢文帝正為此憂慮,就終於又一次詢問馮唐:“您怎麼知道我不能任用廉頗、李牧呢?”馮唐回答說:“我聽說,古時候君王派遣將軍時,跪下來推著車轂說,國門以內的事我決斷,國門以外的事由將軍裁定。所有軍隊中因功封爵獎賞的事,都由將軍在外決定,歸來再奏報朝廷。這不是虛誇之言呀。我的祖父說,李牧在趙國邊境統率軍隊時,把徵收的稅金自行用來犒賞部下。賞賜由將軍在外決定,朝廷不從中干預。君王交給他重任,而要求他成功,所以李牧才能夠充分發揮才智。派遣精選的兵車一千三百輛,善於騎射的士兵一萬三千人,能夠建樹功勳的士兵十萬人,因此能夠在北面驅逐單于,大破東胡,消滅澹林,在西面抑制強秦,在南面抵擋韓魏。在這時,趙國幾乎成為霸主。後來,恰逢趙王遷即位,他的母親是賣唱的女子。他一即位,就聽信郭開的讒言,最終殺了李牧,讓顏聚取代他。因此,軍潰兵敗,被秦人俘虜、消滅。如今,我聽說魏尚做雲中郡郡守,他把軍市上的稅金全部用來犒賞士兵,還拿出個人的錢財,五天殺一次牛,宴請賓客、軍吏、親近左右,因此匈奴人遠遠躲開,不敢靠近雲中郡的邊關要塞。匈奴曾經入侵一次,魏尚率領軍隊出擊,殺死很多敵軍。那些士兵都是一般人家的子弟,從村野來參軍,哪裡知道“尺籍”“伍符”這些法令律例呢?他們只知道整天拼力作戰,殺敵捕俘,到幕府報功,只要有一句話不合實際情況,法官就用法律制裁他們。應得的獎賞不能兌現,而法官卻依法必究。我愚蠢地認為陛下的法令太嚴明,獎賞太輕,懲罰太重。況且雲中郡郡守魏尚只犯了錯報多殺敵六人的罪,陛下就把他交給法官,削奪他的爵位,判處一年的刑期。由此說來,陛下即使得到廉頗、李牧,也是不能重用的。我確實愚蠢,觸犯了禁忌,該當死罪,該當死罪!”文帝很高興,當天就讓馮唐拿著符節前去赦免魏尚,重新讓他擔任雲中郡郡守,而任命馮唐作車騎都尉,掌管中尉和各郡國的車戰之士。
漢文帝后元七年(前157),漢景帝即位,讓馮唐去做楚國的丞相,不久被免職。漢武帝即位時,徵求賢良之士,大家舉薦馮唐。馮唐這年已九十多歲,不能再做官了,於是任用他的兒子馮遂做了郎官。馮遂字王孫,也是傑出的人才,和我友好。
太史公說:“張釋之談論長者的一番話,和他嚴守法度不迎合皇帝心意的事;以及馮公的談論任用將帥,有味啊!有味啊!俗話說:‘不瞭解那個人,看看他結交的朋友就可知道。’他們兩位所讚許長者將帥的話,應該標著於朝廷。《尚書》說:‘不偏私不結黨,王道才會坦坦蕩蕩;不結黨不偏私,王道才能平平坦坦。’張季與馮公近似於這種說法呀!”
第八十五卷
萬石張叔列傳第四十三
此文是一篇合傳,共記萬石君石奮、石建、石慶一家及衛綰、直不疑、周仁、張歐等人的事蹟。
此文在寫作上,最成功之處是對嘲諷藝術的運用。作者往往在不動聲色的描述中,自然地流露出感情傾向。如寫石奮“必朝服見”子孫,“上時賜食於家,必稽首俯伏而食之,如在上前”,貌似一本正經,恭敬無比,實則揭示了他的迂腐。石建作郎中令時,“事有可言,屏人恣言,極切;至廷見,如不能言者”,兩相對比,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石慶“以策數馬畢,舉手曰:‘六馬。’”這一細節的描寫使其小心拘謹的神態躍然紙上。每讀至這些地方,會令人忍俊不禁啞然失笑。毫無疑問,這也歸功於作品細節描寫的生動逼真。
文中寫作的重點是萬石君一家,但也涉及衛綰等人。這多少有些物以類聚的烘托渲染的作用,充分概括出這個群體的鮮明特質。
【原文】
萬石君名奮,其父趙人也,姓石氏。趙亡,徙居溫。高祖東擊項籍,過河內,時奮年十五,為小吏,侍高祖。高祖與語[1],愛其恭敬[2],問曰:“若[3]何有?”對曰:“奮獨有母,不幸失明。家貧。有姊,能鼓琴[4]。”高祖曰:“若能從我乎?”曰:“願盡力。”於是高祖召其姊為美人[5],以奮為中涓,受書謁[6],徙其家長安中戚里[7],以姊為美人故也。其官至孝文[8]時,積功勞至大中大夫。無文學[9],恭謹無與比。
【註釋】
[1]語:談話。
[2]恭敬:恭敬謹慎。
[3]若:你。
[4]鼓琴:彈琴。
[5]美人:妃嬪的稱號。
[6]受書謁:受理進獻的文書和謁見之事。
[7]中戚里:漢代京城中外戚居住的地方。
[8]孝文:即孝文帝。
[9]文學:當時稱通六經知禮樂的人為“文學之士”,這裡指儒術。
【原文】
文帝時,東陽侯張相如為太子太傅,免。選可為傅者,皆推奮,奮為太子太傅。及孝景即位,以為九卿;迫近[1],憚之[2],徙奮為諸侯相[3]。奮長子建,次子甲[4],次子乙,次子慶,皆以馴行孝謹,官皆至二千石。於是景帝曰:“石君及四子皆二千石,人臣尊寵乃集其門。”號奮為萬石君。
【註釋】
[1]迫近:靠近,離著近。
[2]憚:畏懼。
[3]相:丞相。
[4]甲:史失其名,故以甲名之,猶如今天之“某”。下“乙”同此。
【原文】
孝景帝季年[1],萬石君以上大夫祿歸老於家,以歲時[2]為朝臣,過宮門闕[3],萬石君必下車趨[4],見路馬必式[5]焉。子孫為小吏,來歸謁,萬石君必朝服[6]見之,不名[7]。子孫有過失,不譙讓[8],為便坐,對案不食。然後諸子相責,因長老肉袒[9]固謝罪,改之,乃許。子孫勝冠[10]者在側,雖燕居[11]必冠,申申如也[12]。童僕如也[13],唯謹。上時賜食於家,必稽首[14]俯伏而食之,如在上前。其執喪,哀慼甚悼。子孫遵教,亦如之。萬石君以孝謹聞乎郡國,雖齊魯諸儒質行,皆自以為不及也。
【註釋】
[1]季年:晚年。
[2]歲時:指年節。歲,年。時,四時,四季。
[3]宮門闕:皇宮的門樓。
[4]趨:疾行。
[5]路馬:通“輅馬”,天子所乘之馬,此指天子的車駕。式:通“軾”,車前的橫木。古人伏在車前橫木上表示敬意。
[6]朝服:上朝穿的禮服。
[7]不名:不稱呼名字。
[8]譙讓:譴責。
[9]肉袒:裸露上體表示請罪。
[10]勝冠:指男子成年可以加冠。
[11]燕居:退朝而處,閒居。
[12]申申如也:莊重平和的樣子。
[13]如也:謹慎恭敬的樣子。
[14]稽首:古時跪拜禮,一說跪拜時叩頭至地,並稍作停留。一說叩頭至手不觸地。
【原文】
建元二年[1],郎中令王臧以文學獲罪。皇太后[2]以為儒者文多質少,今萬石君家不言而躬行,乃以長子建為郎中令,少子[3]慶為內史。
【註釋】
[1]建元二年:前139年。建元,漢武帝的第一個年號。
[2]皇太后:指竇太后。
[3]少子:最小的兒子。
【原文】
建老白首,萬石君尚無恙[1]。建為郎中令,每五日洗沐[2]歸謁親,入子舍[3],竊問侍者,取親中裙廁牏[4],身自浣滌,復與侍者,不敢令萬石君知,以為常。建為郎中令,事有可言,屏人恣言[5],極切[6];至廷見,如不能言者。是以上乃親尊禮[7]之。
【註釋】
[1]恙:疾病。
[2]五日洗沐:漢制,官吏五天休假一天以沐浴。
[3]子舍:小房。
[4]中裙:內衣。廁牏:便器。一說指旁室門牆邊的水溝。舊注說法不一,王先謙《漢書補註》:“廁訓為側,牏當作‘窬(yú,魚)’。”
[5]屏人:此指退避他人。屏,退避。恣言:縱情地說。
[6]切:峻急。
[7]尊禮:尊重禮遇。
【原文】
萬石君徙居陵裡。內史慶醉歸,入外門[1]不下車。萬石君聞之,不食。慶恐,肉袒請罪,不許。舉宗[2]及兄建肉袒,萬石君讓曰:“內史貴人,入閭里[3],裡中長老皆走匿,而內史坐車中自如[4],固當!”乃謝[5]罷慶。慶及諸子弟入里門,趨至家。
【註釋】
[1]外門:里門。
[2]舉宗:全族人。
[3]閭里:鄉里。
[4]自如:依然故我,保持原樣。
[5]謝:吩咐。
【原文】
萬石君以元朔五年[1]中卒。長子郎中令建哭泣哀思,扶杖乃能行。歲餘,建亦死。諸子孫鹹[2]孝,然建最甚,甚於萬石君。
【註釋】
[1]元朔五年:前124年。元朔,漢武帝的年號。
[2]鹹:都。
【原文】
建為郎中令,書奏事,事下,建讀之,曰:“誤書[1]!‘馬’者與尾當五[2],今乃四,不足一。上譴死矣!”甚惶恐。其為謹慎,雖他皆如是。
【註釋】
[1]誤書:寫錯了。
[2]“馬”者與尾當五:當時通行的隸書“馬”字下部有五筆,像馬的四足和尾的形狀。
【原文】
萬石君少子慶為太僕,御出[1],上問車中幾馬,慶以策[2]數馬畢,舉手曰:“六馬。”慶於諸子中最為簡易[3]矣,然猶如此。為齊相,舉齊國皆慕其家行,不言而齊國大治[4],為立石相祠。
【註釋】
[1]御:駕車。
[2]策:馬鞭。
[3]簡易:簡略粗疏。
[4]治:安定。
【原文】
元狩元年[1],上立太子,選群臣可為傅者,慶自沛守為太子太傅,七歲遷[2]為御史大夫。
【註釋】
[1]元狩元年:前122年。元狩,漢武帝的年號。
[2]遷:升遷。
【原文】
元鼎五年[1]秋,丞相[2]有罪,罷。制詔[3]御史:“萬石君先帝尊之,子孫孝,其以御史大夫慶為丞相,封為牧丘侯。”是時漢方南誅兩越[4],東擊朝鮮[5],北逐匈奴[6],西伐大宛[7],中國多事。天子巡狩[8]海內,修上古神祠,封禪[9],興禮樂。公家用少,桑弘羊等致利,王溫舒之屬峻法,兒寬等推[10]文學至九卿,更進用事[11],事不關決於丞相,丞相醇謹而已。在位九歲,無能有所匡言[12]。嘗欲請治上近臣所忠、九卿鹹宣罪,不能服,反受其過,贖罪。
【註釋】
[1]元鼎五年:前112年。元鼎,漢武帝的年號。
[2]丞相:趙周。
[3]制詔:帝王發佈的命令。
[4]兩越:南越、東越。越,古代生活我國南方的民族名稱。
[5]朝鮮:古代國名。
[6]匈奴:生活在我國北方的古代遊牧民族的名稱。
[7]大宛:古代西域國名。
[8]巡狩:帝王離開國都在境內視察。
[9]封禪:到名山祭祀天地。封,在泰山築壇祭天,報天之功。禪,在泰山下樑父山闢場祭地,報地之功。
[10]推:推尊。
[11]更:交替。用事:當政。
[12]匡言:糾正錯失的言論。
【原文】
元封四年[1]中,關東流民二百萬口,無名數[2]者四十萬,公卿議欲請徙流民於邊以適[3]之。上以為丞相老謹,不能與[4]其議,乃賜丞相告歸,而案[5]御史大夫以下議為請者。丞相慚不任職,乃上書曰:“慶幸得待罪丞相,罷駑無以輔治[6],城郭倉庫空虛,民多流亡,罪當伏斧質[7],上不忍致法[8]。願歸丞相侯印,乞骸骨歸,避賢者路。”天子曰:“倉廩既空,民貧流亡,而君欲請徙之,搖盪不安,動危之,而辭位,君欲安歸難[9]乎?”以書讓慶,慶甚慚,遂複視事[10]。
【註釋】
[1]元封四年:前107年。元封,漢武帝的年號。
[2]名數:指戶籍。
[3]適:通“謫”,謫罰。
[4]與:參與。
[5]案:通“按”,查辦。
[6]罷:通“疲”,疲勞,疲鈍。駑:劣馬,指才能低劣。
[7]斧質:古代殺人的刑具。斧,斬人用。質,作砧板用。
[8]致法:交給法官審理。
[9]難:責難。
[10]視事:治事,任職。
【原文】
慶文深審謹[1],然無他大略[2],為百姓言。後三歲餘,太初二年中,丞相慶卒,諡為恬侯。慶中子德,慶愛用之,上以德為嗣[3],代侯。後為太常,坐法當死,贖免為庶人。慶方為丞相,諸子孫為吏更至二千石者十三人。及慶死後,稍[4]以罪去,孝謹益衰矣。
【註釋】
[1]文深:指思慮周密。審謹:審慎拘謹。
[2]大略:遠大謀略,高明見解。
[3]嗣:繼承人。
[4]稍:逐漸。
【原文】
建陵侯衛綰者,代大陵人也。綰以戲車[1]為郎,事文帝,功次[2]遷為中郎將,醇謹無他。孝景為太子時,召上左右飲,而綰稱病[3]不行。文帝且崩時,屬[4]孝景曰:“綰長者,善遇之。”及文帝崩,景帝立,歲餘不噍呵[5]綰,綰日以謹力。
【註釋】
[1]戲車:指在車上表演與車有關的遊戲,猶如今天雜技中的車技。
[2]次:次第,順序。
[3]稱病:假託生病。
[4]屬:通“囑”,囑咐。
[5]噍呵:申斥。噍,通“譙”。
【原文】
景帝幸[1]上林,詔中郎將參乘[2],還而問曰:“君知所以得參乘乎?”綰曰:“臣從車士幸得以功次遷為中郎將,不自知也。”上問曰:“吾為太子時召君,君不肯來,何也?”對曰:“死罪,實病!”上賜之劍。綰曰:“先帝賜臣劍凡六,劍不敢奉詔[3]。”上曰:“劍,人之所施易[4],獨至今乎?”綰曰:“具在。”上使取六劍,劍尚盛[5],未嘗服[6]也。郎官有譴,常蒙其罪,不與他將爭;有功,常讓他將。上以為廉,忠實無他腸,乃拜綰為河間王太傅。吳楚反,詔綰為將,將河間兵擊吳楚有功,拜為中尉。三歲,以軍功,孝景前六年[7]中封綰為建陵侯。
【註釋】
[1]幸:指帝王駕臨。
[2]參乘:陪乘。
[3]劍不敢奉詔:不敢奉詔接受賞賜的劍。
[4]施易:送人、交換。施,送。易,交換。
[5]盛:指劍裝在劍鞘中。
[6]服:用。
[7]孝景前六年:即“孝景前元六年”,前151年。
【原文】
其明年,上廢太子[1],誅慄卿[2]之屬。上以為綰長者,不忍,乃賜綰告歸,而使郅都治捕[3]慄氏。既已,上立膠東王[4]為太子,召綰,拜為太子太傅。久之,遷為御史大夫。五歲,代桃侯舍[5]為丞相,朝奏事如職所奏。然自初官以至丞相,終無可言。天子以為敦厚,可相[6]少主,尊寵之,賞賜甚多。
【註釋】
[1]廢太子:廢黜太子。太子,劉榮,景帝長子,慄姬所生。
[2]慄卿:太子的舅父。
[3]治捕:審理逮捕。
[4]膠東王:即劉徹,景帝中子,曾封膠東王。
[5]舍:即劉舍。
[6]相:輔佐。
【原文】
為丞相三歲,景帝崩,武帝立。建元年中,丞相以景帝疾時諸官囚[1]多坐不辜者,而君不任職[2],免之。其後綰卒,子信代。坐酎金[3]失侯。
【註釋】
[1]官囚:官署囚禁的人。
[2]不任職:不勝任職務。
[3]酎金:漢代宗廟祭祀時,諸侯助祭所獻金。
【原文】
塞侯直不疑者,南陽人也。為郎,事文帝。其同舍有告歸[1],誤持同舍郎金去,已而金主覺,妄意[2]不疑,不疑謝有之[3],買金償。而告歸者來而歸金,而前郎亡金者大慚,以此稱為長者。文帝稱舉[4],稍遷至太中大夫。朝廷見,人或毀[5]曰:“不疑狀貌甚美,然獨無奈其善盜嫂[6]何也!”不疑聞,曰:“我乃無兄。”然終不自明[7]也。
【註釋】
[1]同舍:同居一處房舍。告歸:請假歸鄉。
[2]妄意:胡亂猜疑。
[3]謝有之:道歉並承認有這樣的事。謝,道歉。
[4]稱舉:稱讚、提拔。
[5]毀:讒毀、詆譭。
[6]盜嫂:與嫂私通。
[7]自明:自辯。
【原文】
吳楚反時,不疑以二千石將兵擊之。景帝后元年[1],拜為御史大夫。天子修[2]吳楚時功,乃封不疑為塞侯。武帝建元年中,與丞相綰俱以過免。
【註釋】
[1]景帝后元年:前143年。
[2]修:修飾、整治,這裡有總結的意思。
【原文】
不疑學《老子》[1]言。其所臨[2],為官如故,唯恐人知其為吏跡也。不好立名稱[3],稱為長者。不疑卒,子相如代。孫望,坐酎金失侯。
【註釋】
[1]《老子》:書名,又稱《道德經》,相傳為老子所著,道家的經典著作。
[2]臨:統管、治理。
[3]立名稱:樹立名聲。
【原文】
郎中令周文者,名仁,其先故[1]任城人也。以醫見。景帝為太子時,拜為舍人,積功稍遷,孝文帝時至太中大夫。景帝初即位,拜仁為郎中令。
【註釋】
[1]故:原來。
【原文】
仁為人陰重[1]不洩,常衣敝補衣溺褲[2],期[3]為不絜清,以是得幸。景帝入臥內[4],於後宮秘[5]戲,仁常在旁。至景帝崩,仁尚為郎中令,終無所言。上時問人,仁曰:“上自察之。”然亦無所毀。以此景帝再自幸其家。家徙陽陵。上所賜甚多,然常讓[6],不敢受也。諸侯群臣賂遺,終無所受。
【註釋】
[1]陰重:深隱持重。
[2]溺褲:能吸附尿液的內褲。
[3]期:故意。
[4]臥內:臥室。
[5]秘:隱秘,不能公開的。
[6]讓:推讓。
【原文】
武帝立,以為先帝臣,重[1]之。仁乃病免,以二千石祿歸老,子孫鹹至大官矣。
【註釋】
[1]重:器重,尊重。
【原文】
御史大夫張叔者,名歐,安丘侯說之庶子[1]也。孝文時以治刑名[2]言事太子。然歐雖治刑名家,其人長者。景帝時尊重,常為九卿。至武帝元朔四年[3],韓安國免,詔拜歐為御史大夫。自歐為吏,未嘗言案人[4],專以誠長者處官。官屬以為長者,亦不敢大欺。上具[5]獄事,有可卻[6],卻之;不可者,不得已,為涕泣面對而封之。其愛人如此。
【註釋】
[1]庶子:妾所生的兒子。
[2]治:研究。刑名:戰國時法家的一派,強調循名責實,以申不害為代表。
[3]元朔四年:前125年。
[4]案人:查辦人。案,通“按”,查辦。
[5]具:備辦。
[6]卻:退。
【原文】
老病篤[1],請免。於是天子亦策[2]罷,以上大夫祿歸老於家。家於陽陵。子孫鹹至大官矣。
【註釋】
[1]病篤:病重。
[2]策:皇帝命令的一種,多用於封土授爵、任免三公。
【原文】
太史公曰:仲尼有言曰“君子欲訥於言而敏[1]於行”,其萬石、建陵、張叔之謂邪?是以其教不肅[2]而成,不嚴[3]而治。塞侯微巧,而周文處諂[4],君子譏之,為其近於佞[5]也。然斯可謂篤行君子矣!
【註釋】
[1]訥:言語遲鈍。敏:敏捷。這句話出自《論語·里仁》。
[2]肅:峻急。
[3]嚴:嚴厲。
[4]諂:卑恭諂媚。
[5]佞:花言巧語。
【譯文】
萬石君名奮,他的父親是趙國人,姓石。趙國滅亡後,遷居到溫縣。高祖東進攻打項羽,途經河內郡。當時,石奮年紀只有十五歲,做小官吏,侍奉高祖。高祖和他談話,喜愛他恭敬謹慎的態度,問他說:“你家中有些什麼人?”回答說:“我家中只有母親,不幸眼睛已失明。家中很貧窮。還有個姐姐,會彈琴。”高祖又說:“你能跟隨我嗎?”回答說:“願竭盡全力侍奉。”於是,高祖召他的姐姐入宮做了美人,讓石奮做中涓,受理大臣進獻的文書和謁見之事,他的家遷徙到長安的中戚里,這是因他的姐姐做了美人的緣故。他的官職到文帝時累積功勞升至太中大夫。他不通儒術,可是恭敬謹慎無人可比。
文帝時,東陽侯張相如做太子太傅,後被免職。文帝選擇可以做太傅的人,大家都推舉石奮,石奮做了太子太傅。等到景帝即位,使他官居九卿之位。因他過於恭敬謹慎而接近自己,景帝也畏懼他,調他做了諸侯丞相。他的長子石建,二子石甲,三子石乙,四子石慶,都因為性情馴順,對長輩孝敬,辦事謹慎,官位做到二千石。於是,景帝說:“石君和四個兒子都官至二千石,作為人臣的尊貴榮耀竟然集中在他們一家。”就稱呼石奮為萬石君。
景帝末年,萬石君享受上大夫的俸祿告老回家,在朝廷舉行盛大典禮朝令時,他都作為大臣來參加。經過皇宮門樓時,萬石君一定要下車急走,表示恭敬,見到皇帝的車駕一定要手扶在車軾上表示致意。他的子孫輩做小吏,回家看望他,萬石君也一定要穿上朝服接見他們,不直呼他們的名字。子孫中有人犯了過錯,他不斥責他們,而是坐到側旁的座位上,對著餐桌不肯吃飯。這樣以後其他的子孫們就紛紛責備那個有錯誤的人,再通過族中長輩求情,本人裸露上身表示認錯,並表示堅決改正,才答允他們的請求。已成年的子孫在身邊時,即使是閒居在家,他也一定要穿戴整齊,顯示嚴肅整齊的樣子。他的僕人也都非常恭敬,特別謹慎。皇帝有時賞賜食物送到他家,必定叩頭跪拜之後才彎腰低頭去吃,如在皇帝面前一樣。他辦理喪事時,非常悲哀傷悼。子孫後代遵從他的教誨,也像他那樣去做。萬石君一家因孝順謹慎聞名於各郡縣和各諸侯國,即使齊魯二地品行樸實的儒生們,也都認為自己不如他們。
建元二年(前139),郎中令王臧因為推崇儒學獲罪。皇太后認為儒生言語大多文飾浮誇而不夠樸實,現在萬石君一家不善誇誇其談而能身體力行,就讓萬石君的大兒子石建做了郎中令,小兒子石慶做了內史。
石建年老發白,而他的父親萬石君卻依然健康無病。石建做了郎中令,每五天休假一天,回家拜見父親時,總是先進入侍者的小屋,私下向侍者詢問父親情況,拿走他的內衣和便器,親自洗淨,再交給侍者,不敢讓父親知道,而且經常如此。石建做郎中令時,有事要向皇帝諫說,能避開他人時就暢所欲言,說得峻急;及至朝廷謁見時,裝出不善說話的樣子。因此,皇帝就對他親自表示尊敬和禮遇。
萬石君遷居到陵裡。擔任內史的兒子石慶酒醉歸來,進入里門時沒有下車。萬石君聽到這件事後不肯吃飯。石慶恐懼,袒露上身請求恕罪,萬石君仍不允許。全族的人和哥哥石建也袒露上身請求恕罪,萬石君才責備說:“內史是尊貴的人,進入里門時,裡中的父老都急忙迴避他,而內史坐在車中依然故我,不知約束自己,本是應該的嗎!”說完,就喝令石慶走開。從此以後,石慶和石家的弟兄們進入里門時,都下車快步走回家。
萬石君在武帝元朔五年(前124)去世。大兒子郎中令石建因悲哀思念而痛哭,以致手扶柺杖才能走路。過了一年多,石建也死了。萬石君的子孫們都很孝順,然而石建最突出,超過了萬石君。
石建做郎中令時,一次書寫奏章,奏章批覆下來,石建再讀時,非常驚恐地說道:“寫錯了!‘馬’字下面的四點和下曲的馬尾應該五筆,現在才寫四筆,少了一筆,皇帝會責怪我,我該死啊!”可見他為人的謹慎,即使對待其他的事也都像這樣。
萬石君的小兒子石慶做太僕,為皇帝駕車外出,皇帝問駕車的馬有幾匹,石慶用馬鞭一一點數馬匹後,才舉手示意說:“六匹。”石慶在幾個兒子中算是最不講究禮節的了,尚且如此小心謹慎。石慶做齊國的國相,齊國上下都敬慕他們的家風,所以不用發佈政令齊國就非常安定,人們就為石慶立了“石相祠”。
武帝元狩元年(前122),皇帝確立太子,從群臣中挑選能夠做太子老師的人,石慶從沛太守任上調為太子太傅,過了七年升任御史大夫。
武帝元鼎五年(前112)秋,丞相趙周有罪被罷官。皇帝發下詔書給御史大夫:“先帝很敬重萬石君,他們的子孫都很孝順,命令御史大夫石慶擔任丞相,封為牧丘侯。”這時,漢朝正在南方誅討南越、東越,在東方攻打朝鮮,在北方追逐匈奴,在西方征伐大宛,國家正值多事之時。加上皇帝巡視全國各地,修復上古的神廟,到泰山祭天,到梁父祭地,大興禮樂。國家財政發生困難,皇帝就讓桑弘羊等謀取財利,王溫舒等實行苛峻的法律,使兒寬等推尊儒學,他們都官至九卿,交替升遷當政,朝中大事不取決於丞相,丞相只是一味忠厚謹慎罷了。丞相在位九年,不能有任何匡正時局糾諫錯誤的言論,他曾想要懲治皇帝的近臣所忠,九卿鹹宣的罪過,不僅不能使他們服罪,反而遭受了懲處,以米粟入官才得免罪。
漢武帝元封四年(前107),關東百姓有兩百萬人流離失所,沒有戶籍的有四十萬人。公卿大臣商議請求皇帝遷徙流民到邊疆去,以此來懲罰他們。皇帝認為丞相年老謹慎,不可能參與這種商議,就讓他請假回家,而查辦御史大夫以下商議提出這種請求的官吏。丞相因不能勝任職務而愧疚,就上書給皇帝說:“我石慶承蒙寵幸得以位居丞相,可是自己才能低劣不能輔佐陛下治理國家,以致城郊倉庫空虛,百姓多流離失所,罪該處死。皇帝不忍心依法處治我,我願歸還丞相和侯爵的印信,請求告老還鄉,給賢能的人讓位。”皇帝說:“糧倉已經空虛,百姓貧困流離失所,而你卻要請求遷徙他們,社會已經動盪不安了,社會的動盪使國家發生危機,在這種時候你卻想辭去職位,你要把責難歸結到誰身上呢?”用詔書責備石慶,石慶非常慚愧,才又重新處理政事。
石慶為人思慮細密,處事審慎拘謹,卻沒有什麼高明的見解及為百姓說話的表現。從此又過了三年多,在太初二年(前103),丞相石慶去世,賜諡號為恬侯。石慶的次子名德,石慶喜愛器重他,皇帝讓石德做石慶的繼承人,承襲侯爵的爵位。後來,做到了太常。因為觸犯法律判處死刑,納米粟入官贖罪後成了平民。石慶做丞相時,他的子孫中從小吏升到兩千石職位的有十三人。等到石慶死後逐漸因不同罪名而被免職,孝順謹慎的家風也更加衰落了。
建陵侯衛綰,是代郡大陵人。衛綰靠在車上表演雜技而做了侍衛皇帝的郎官,侍奉文帝,由於不斷立功依次升遷為中郎將,除了忠厚謹慎一無所長。景帝做太子時,他請皇帝身邊的近臣飲宴,而衛綰藉口生病不肯去。文帝臨死時,囑咐景帝說:“衛綰是年高望重的人,你要好好對待他。”等到文帝死去,景帝即位,景帝一年多沒責斥過衛綰,衛綰只是一天比一天更謹慎地盡責。
景帝有一次駕臨上林苑,命令中郎將衛綰和自己共乘一輛車,回來後問衛綰:“知道你為什麼能和我同乘一車嗎?”衛綰說:“我從一個小小的車士幸運地因立功逐漸升為中郎將,我自己不知道這是什麼緣故。”景帝又問:“我做太子時召請你參加宴飲,你不肯來,為什麼呢?”回答說:“臣該死,那時實在生病了!”景帝賜給他一把劍。衛綰說:“先皇帝曾經賜給我總共六把劍,我不敢再接受陛下的賞賜。”景帝說:“劍是人們所喜愛之物,往往用來送人或交換他物,難道你能保存到現在嗎?”衛綰說:“全都還在。”皇帝派人去取那六把劍,寶劍完好地在劍套中,不曾使用過。中郎將屬下的郎官犯了錯誤,衛綰常常代他們受過,不和其他的人去爭辯;有了功勞,常常謙讓給他人。皇帝認為他品行方正,對自己忠誠沒有雜念,就任命他做了河間王劉德的太傅。吳楚七國之亂時,皇帝任命衛綰做了將軍,率領河間王的軍隊攻打吳楚叛軍有功,任命他做了中尉。過了三年,因為戰功,在景帝前元六年(前151)受封為建陵侯。
第二年,景帝廢黜慄太子劉榮,殺了太子的舅父等人。景帝認為衛綰是忠厚的人,不忍心讓他治理這件大案,就賜他休假回家,而讓郅都逮捕審理慄氏族人。處理完這件案子,景帝任命膠東王劉徹做了太子,徵召衛綰做太子太傅。又過較長時候,升遷為御史大夫。過了五年,代替桃侯劉舍做了丞相,在朝廷上只奏報職分內的事情。然而,從他最初做官起直到他位列丞相,終究沒有什麼可稱道或指責之處。皇帝認為他敦厚,可以輔佐少主,對他很尊重寵愛,賞賜的東西很多。
衛綰做丞相三年,景帝死,武帝即位。建元年間,因景帝臥病時,各官署的囚犯許多是無辜受冤屈的人,他身為丞相,未能盡職盡責,被免去丞相官職。後來衛綰去世,兒子衛信承襲了建陵侯的爵位。後來,因為上酎金不合規定而失去爵位。
塞侯直不疑是南陽人。他做郎官侍奉文帝。與他同住一室的人請假探家,誤拿走他人的金子而去,過了些時候,金子的主人才發覺,就胡亂猜疑直不疑,直不疑向他道歉並承認了這件事,買金子償還他。等到請假探家的人回來歸還了金子,使那個先前丟失金子的人極為慚愧。因此,人們稱直不疑是個忠厚的人。文帝也稱讚提拔了他,逐漸升至太中大夫。一次上朝廷見時,有人讒毀他說:“直不疑相貌很美,然而唯獨沒有辦法處置他喜歡和嫂子私通的事啊!”直不疑聽說後,說:“我是沒有兄長的。”說過後,他終究不再做其他辯解。
吳楚七國之亂時,直不疑以二千石的官職率兵攻打叛軍。景帝后元元年(前143),任命他做了御史大夫。景帝總結平定吳楚叛亂人的功勞時,封直不疑為塞侯。武帝建元年間,和丞相衛綰都因過失免去官職。
直不疑學習老子的學說。他治理每個地方時,擔任官職都因循前任所為,唯恐人們知道他做官的事蹟。他不喜歡樹立自己的名聲,被人稱為長者。直不疑去世,兒子相如承襲侯爵之位。到孫子望時,由於進獻酎金不合要求而失去侯爵之位。
郎中令周文,名仁,他的祖先原是任城人。憑藉醫術謁見天子。景帝做太子時,任命他做舍人,累積功勞逐漸提升,文帝時官至太中大夫。景帝剛繼位,就任命周仁做了郎中令。
周仁為人深隱持重不洩露別人的話語,常常穿著破舊綴有補丁的衣服和能夠吸附尿液的內褲,故意去做不潔淨的事,使妃嬪不願接近因此得到景帝寵愛。景帝進入寢宮和妃嬪淫褻戲耍時,周仁常在旁邊。景帝死時,周仁還在做郎中令,可他始終無所進言。皇帝有時詢問別人的情況,周仁總是說:“皇上親自考察他吧。”然後,也沒有講別人的什麼壞話。因此,景帝曾經一再駕臨他的家,他家後來遷徙到陽陵。皇帝賞賜的東西很多,他卻常常推讓,不敢接受。諸侯百官贈送的東西,他始終沒有接受。
漢武帝即位,認為他是先帝的大臣而尊重他。周仁因病免職,朝廷讓他享受每年二千石的俸祿返鄉養老,他的子孫都做到了大官。
御史大夫張叔名歐,是安丘侯張說的庶子。文帝時,以研究法家學說侍奉太子。儘管張歐研究法家學說,他卻是個忠厚長者。景帝時很受尊重,常常位居九卿之列。到了武帝元朔四年(前125),韓安國被免職,皇帝任命張歐做了御史大夫。自從張歐做官以來,沒有說過查辦人,專門以誠懇忠厚的態度做官。部屬都認為他是忠厚的長者,也不敢過分地欺騙他。皇上把準備審理的案件交給他,有能夠退回重審的就退回;不能退回重審的,因事不得已,就流淚而哭,親自看著封好文書。他愛別人就是如此。
後來他年老病重,請求免去官職。天子也就頒佈詔書,准許他的請求,按照上大夫的俸祿讓他回鄉養老。他住在陽陵。他的子孫都做到了大官。
太史公說:“孔子曾經有過這樣一句話:‘君子要言語遲鈍而做事敏捷。’這句話說的是萬石君、建陵侯和張叔吧!因此,他們做事不峻急卻能使事情成功,措施不嚴厲而能使社會安定。塞侯直不疑過於巧詐,而周文失於卑恭諂媚,君子譏諷他們,因為他們形近諂佞。但他們也可算是行為敦厚的君子了。”
第八十六卷
田叔列傳第四十四
在這篇記載田叔事蹟的傳記中,作者以讚佩的口吻突出表現了田叔“義不忘賢,明主之美以救過”的品質和“刻廉自喜”的性格。在這個人物身上,雖然瑕瑜互見,但瑕不掩瑜,他的忠誠、嚴於律己的品格以獨有的魅力吸引著古往今來的讀者。作者描寫這樣一個歷史人物決不只是發思古之幽情,而是藉此和漢武帝時代統治者的刻薄寡恩、世風的澆薄相對照,寄寓作者對現實的憎惡。
為了塑造這個性格複雜的人物,作者選取最富有典型意義的事件進行描寫。文中雖然只寫了他衣赭衣自髡鉗跟隨趙王進京,在文帝面前力辯孟舒得失,以及審理梁王和任相魯國幾件事,通過這些個性鮮明的言談舉止的描寫,就使田叔以獨有的風姿站立讀者面前。文末補敘田叔之子田仁的事蹟,他的不肯接受祠金、敢作敢為和他父親獨擅的作風品格相映生輝。作者這樣安排材料,反映了作者選材的精當和行文結構的獨具慧眼。子承父風,一脈相傳,奇人與佳文交融,讀來真是別有一番情趣。
文後有褚少孫對田仁、任安事蹟的補敘,這些材料的主旨雖和司馬遷寫作主題不合,倒也能夠讓人瞭解他們的一些逸事,其中招募將軍舍人一節的描述堪稱生動之筆。作者通過口吻畢肖人物語言的記述,把衛將軍的目光短淺,趙禹的處事有方,田仁、任安的憤怒機智都表現得活靈活現。這段文字是能夠和司馬遷的文章相媲美的。
【原文】
田叔者,趙陘城人也。其先,齊田氏苗裔[1]也。叔喜劍,學黃老術[2]於樂鉅公所。叔為人刻廉自喜[3],喜遊[4]諸公。趙人舉[5]之趙相趙午,午言[6]之趙王張敖所,趙王以為郎中。數歲,切直廉平[7],趙王賢之[8],未及遷[9]。
【註釋】
[1]齊田氏:春秋時,陳厲公之子陳完因陳國發生變亂投奔齊國,改姓田氏。他的子孫世代為齊卿,到戰國時取代姜氏奪取了齊政權。苗裔:後代。
[2]黃老術:黃老學說。黃,黃帝。老,老子。黃帝老子被古人視為道家的創始人,他們的學說就是道家的學說。
[3]刻廉:刻峭廉潔。自喜:自好,自愛。
[4]遊:交遊,交往。
[5]舉:舉薦。
[6]言:指稱讚,誇獎。
[7]切直廉平:峻切剛直清廉公平。
[8]賢之:認為他是賢德的人。
[9]遷:升遷。
【原文】
會陳豨反[1]代,漢七年[2],高祖[3]往誅之,過趙,趙王張敖自持案[4]進食,禮恭甚,高祖箕踞[5]罵之。是時趙相趙午等數十人皆怒,謂張王[6]曰:“王事上禮備[7]矣,今遇王如是,臣等請為亂。”趙王齧指出血,曰:“先人失國[8],微[9]陛下,臣等當蟲出[10]。公等奈何言若是!毋復出口矣!”於是貫高等曰:“王長者,不倍德[11]。”卒私相與謀弒[12]上。會事發覺,漢下詔[13]捕趙王及群臣反者。於是趙午等皆自殺,唯貫高就係[14]。是時漢下詔書:“趙有敢隨王者罪三族[15]。”唯孟舒、田叔等十餘人赭衣自髡鉗[16],稱[17]王家奴,隨趙王敖至長安。貫高事明白,趙王敖得出,廢[18]為宣平侯,乃進[19]言田叔等十餘人。上盡召見,與語,漢廷臣毋能出其右者[20],上說,盡拜[21]為郡守、諸侯相。叔為漢中守十餘年,會高後崩[22],諸呂[23]作亂,大臣誅之,立孝文帝。
【註釋】
[1]會:恰巧,正好。反:謀反,造反。
[2]漢七年:陳豨反代應在漢十年(前197),原文有誤。漢七年(前200)發生的是韓王信的叛亂。
[3]高祖:漢高祖劉邦。
[4]案:盛食物的木製器具,形似托盤,下有足。
[5]箕踞:古時席地而坐,若前伸兩足,手扶膝,像箕狀,是傲慢不敬之容。
[6]張王:即趙王張敖。
[7]上:皇帝。備:周全。
[8]先人失國:前206年,張敖死去的父親張耳,曾隨項羽入關,分封趙地為常山王。第二年,受到陳餘襲擊,失國,只好投奔劉邦。後被劉邦封為趙王。先人,死去的長輩,此指死去的父親。
[9]微:沒有,假如沒有。
[10]蟲出:這裡用齊桓公死不能下葬以至屍體生蛆的典故表達死而不能下葬意。事見《齊世家》。蟲,指蛆。
[11]倍:通“背”。
[12]弒:殺。只用於臣殺君,子殺父。
[13]詔:皇帝發佈的命令文告。
[14]就係:投案被捕。系,捆綁。
[15]罪三族:罪連三族。三族,說法不一,一般認為是父族、母族、妻族。
[16]赭衣:古代犯人所穿的赤褐色的囚服。髡:古刑罰一種,剃去男人的頭髮。鉗:古代刑具,用金屬製成,套在犯人脖子上。
[17]稱:指自稱。
[18]廢:廢黜。
[19]進:引薦,推薦。
[20]毋:通“無”。出其右者:古人以右為尊,這裡指沒有能超出田叔他們的人。
[21]拜:拜官授職。
[22]高後:即呂后,呂雉。崩:帝、後死去稱“崩”。
[23]諸呂:指高後呂雉家族的侄孫輩的人。
【原文】
孝文帝既立,召田叔問之曰:“公知天下長者乎?”對曰:“臣何足以知之!”上曰:“公,長者也,宜知之。”叔頓首曰:“故云中守孟舒,長者也。”是時孟舒坐虜大入塞盜劫[1],雲中尤甚,免。上曰:“先帝置孟舒雲中十餘年矣,虜曾[2]一入,孟舒不能堅守,毋故[3]士卒戰死者數百人。長者固[4]殺人乎?公何以言孟舒為長者也?”叔叩頭對曰:“是乃孟舒所以為長者也。夫貫高等謀反,上下明詔,趙有敢隨張王,罪三族。然孟舒自髡鉗,隨張王敖之[5]所在,欲以身死之[6],豈自知為雲中守哉!漢與楚相距[7],士卒罷敝[8]。匈奴冒頓新服北夷[9],來為邊害,孟舒知士卒罷敝,不忍出言[10],士爭臨[11]城死敵,如子為父,弟為兄,以故死者數百人。孟舒豈故驅[12]戰之哉!是乃孟舒所以為長者也。”於是上曰:“賢哉孟舒!”復召孟舒以為雲中守。
【註釋】
[1]坐虜大入塞盜劫:因敵人大舉侵犯邊塞劫掠、抵禦不力而犯罪。坐,犯罪,觸犯刑律。
[2]曾:才,只。
[3]毋故:無緣無故,沒有道理。毋,通“無”。
[4]固:固然,本該。
[5]之:到,往。
[6]死之:為趙王而死。
[7]距:通“拒”,對抗。
[8]罷敝:疲勞困苦。罷,通“疲”。
[9]匈奴:古代生活在中國北部的一個遊牧民族,他們強悍、善騎射。冒頓:秦末漢初匈奴單于名稱。新服北夷:指冒頓征服匈奴北方的渾庾、屈射、丁零、鬲昆、薪犁五個部族。
[10]出言:指發出作戰命令。
[11]臨:到,這裡指登城。死敵:和敵人拼死作戰。
[12]故:故意。驅:驅趕,驅使。
【原文】
後數歲,叔坐法失官。梁孝王使人殺故[1]吳相袁盎,景帝召田叔案[2]梁,具[3]得其事,還報。景帝曰:“梁有之乎?”叔對曰:“死罪!有之。”上曰:“其事安在?”田叔曰:“上毋以梁事為也。”上曰:“何也?”曰:“今梁王不伏誅[4],是漢法不行也;如其伏法,而太后食不甘味,臥不安席,此憂在陛下也。”景帝大賢之,以為魯[5]相。
【註釋】
[1]故:從前,原來。
[2]案:通“按”,查辦,審查。
[3]具:完全,全部。
[4]伏誅:伏法處死。
[5]魯:漢初封國名,在今山東南部。
【原文】
魯相初到,民自言相,訟王[1]取其財物百餘人。田叔取其渠率[2]二十人,各笞[3]五十,餘各搏[4]二十,怒之曰:“王非若主邪?何自敢言若主!”魯王聞之大慚,發中府[5]錢,使相償之。相曰:“王自奪之,使相償之,是王為惡而相為善也。相毋與償之。”於是王乃盡償之。
【註釋】
[1]訟:責備,指責。王:魯共王劉餘,景帝子。
[2]渠率:通“渠帥”,首領。
[3]笞:古代五刑之一,用竹板或荊條打人的背部或臀部。
[4]搏:擊,拍。指打手掌。
[5]中府:內府,皇室的倉庫。
【原文】
魯王好獵,相常從入苑[1]中,王輒[2]休相就館舍,相出,常暴[3]坐待王苑外。王數使人請相休,終不休,曰:“我王暴露苑中,我獨何為就舍!”魯王以故不大出遊。
【註釋】
[1]苑:古代養禽獸的園林。
[2]輒:往往,總是。
[3]暴:通“曝”,曬。
【原文】
數年,叔以官卒[1],魯以百金祠[2],少子仁不受也,曰:“不以百金傷先人名。”
【註釋】
[1]以官卒:在任上死去。以,於,在。
[2]祠:春祭。這裡指祭禮。
【原文】
仁以壯健為衛將軍舍人[1],數從擊匈奴。衛將軍進言[2]仁,仁為郎中。數歲,為二千石丞相長史,失官。其後使刺舉三河[3]。上東巡,仁奏事有辭,上說,拜為京輔[4]都尉。月餘,上遷拜為司直。數歲,坐太子事[5]。時左丞相[6]自將兵,令司直田仁主[7]閉守城門,坐縱[8]太子,下吏誅死。仁發兵,長陵令車千秋上變[9]仁,仁族[10]死。陘城今在中山國。
【註釋】
[1]衛將軍:衛青。舍人:王公權貴的親近左右,家臣。
[2]進言:向皇帝推薦。
[3]刺舉:偵視糾察。三河:指河南郡、河內郡、河東郡。
[4]京輔:即“京畿”,京都。
[5]太子事:前91年,太子劉據被江充誣陷,劉據擅自發兵殺死江充,又與丞相劉屈犛戰於長安城內,兵敗逃出城門。不久為漢兵圍追自縊而亡。
[6]左丞相:文帝二年(前178)以後只設丞相,這裡的“左”字是衍文。此處指丞相劉屈犛。
[7]主:主持,掌管。
[8]縱:放跑。
[9]上變:上書報告田仁兵變。
[10]族:刑及父母妻子。
【原文】
太史公曰:孔子稱曰“居是國必聞其政[1]”,田叔之謂乎!義不忘賢,明[2]主之美以救過。仁與餘善,餘故並論之。
【註釋】
[1]居是國必聞其政:這裡引語有誤,《論語·學而》有“子禽問於子貢曰:‘夫子至於是邦也,必聞其政……’”
[2]明:彰明。
【原文】
褚先生[1]曰:“臣為郎時,聞之曰田仁故與任安相善。任安,滎陽人也。少孤貧困,為人將車[2]之長安,留,求事為小吏,未有因緣[3]也,因佔著名數[4]。武功,扶風西界小邑也,谷口蜀棧道近山。安以為武功小邑,無豪[5],易高[6]也,安留,代人為求盜、亭父[7]。後為亭長。邑中人民俱出獵,任安常為人分麋鹿雉兔,部署老小當壯劇易[8]處,眾人皆喜,曰:“無傷也,任少卿分別[9]平,有智略。”明日複合會,會者數百人。任少卿曰:“某子甲何為不來乎?”諸人皆怪其見[10]之疾也。其後除為三老[11],舉為親民[12],出為三百石長[13],治民。坐上行出遊共帳[14]不辦,斥免[15]。
【註釋】
[1]褚先生:即褚少孫,是西漢元、成間博士,自稱曾作侍郎。《史記》的某些部分由他補寫。本篇“褚先生曰”以下文字由他補寫。
[2]將車:駕車。
[3]因緣:機會。
[4]佔:估計。著:著錄,登記。名數:戶籍情形及人口多少。
[5]豪:豪門大族。
[6]易高:容易提高地位。
[7]求盜、亭父:都是亭卒。亭,秦漢時十里一亭,設亭長、亭卒,掌管治安、訴訟之事。
[8]當壯:正年壯,壯年人。當,正值。劇易:艱難容易。
[9]分別:分析、辨別。
[10]怪:驚訝。見:認識。
[11]除:授職,任命。三老:漢代十亭一鄉,鄉設三老一職,主持教化之事。
[12]親民:《史記會注考證》認為此職掌鄉邑之事。
[13]三百石長:俸祿為三百石的官長。漢制,萬戶以上為令,俸祿千石至六百石;不足萬戶為長,俸祿五百石至三百石。三百石長,應是不足萬戶縣的長官。
[14]共帳:供給皇帝出行所需的帷帳等器物。共,通“供”。
[15]斥免:廢棄、罷免。
【原文】
乃為衛將軍舍人,與田仁會,俱為舍人,居門下,同心相愛。此二人家貧,無錢用以事將軍家監[1],家監使養惡齧馬[2]。兩人同床臥,仁竊言曰:“不知人哉家監也!”任安曰:“將軍尚不知人,何乃家監也!”衛將軍從此兩人過平陽主[3],主家令兩人與騎奴[4]同席而食,此二子拔刀列斷席別[5]坐。主家皆怪而惡之,莫敢呵。
【註釋】
[1]家監:官家,家臣。
[2]惡齧馬:兇暴咬人的烈馬。
[3]從此兩人:使兩人跟隨。過:探望、探訪。平陽主:即平陽公主,漢武帝姊,先為平陽侯曹壽妻,後嫁衛青。
[4]騎奴:騎馬侍從主人的家奴。
[5]列:通“裂”,割。別:分別。
【原文】
其後有詔募擇[1]衛將軍舍人以為郎,將軍取捨人中富給[2]者,令具[3]鞍馬、絳衣[4]、玉具劍[5],欲入奏之。會賢大夫少府趙禹來過衛將軍,將軍呼所舉舍人以示趙禹。趙禹以次問之,十餘人無一人習事[6]有智略者。趙禹曰:“吾聞之,將門之下必有將類。傳[7]曰:‘不知其君視其所使,不知其子視其所友[8]。’今有詔舉將軍舍人者,欲以觀將軍而能得賢者文武之士也。今徒取富人子上之,又無智略,如木偶人衣[9]之綺繡耳,將奈之何?”於是趙禹悉召衛將軍舍人百餘人,以次問之,得田仁、任安,曰:“獨此兩人可耳,餘無可用者。”衛將軍見此兩人貧,意[10]不平。趙禹去,謂兩人曰:“各自具鞍馬新絳衣。”兩人對曰:“家貧無用具也。”將軍怒曰:“今兩君家自為貧,何為出此言?鞅鞅如有移[11]德於我者,何也?”將軍不得已,上籍[12]以聞。有詔召見衛將軍舍人,此二人前見,詔問能略相推第[13]也。田仁對曰:“提桴[14]鼓立軍門,使士大夫樂死戰鬥,仁不及任安。”任安對曰:“夫決嫌疑,定是非,辯治官[15],使百姓無怨心,安不及仁也。”武帝大笑曰:“善。”使任安護北軍[16],使田仁護邊田穀於河上[17]。此兩人立名天下。
【註釋】
[1]募擇:徵募選擇。
[2]富給:富足。
[3]具:準備。
[4]絳衣:深紅色的衣服,漢朝宮中警衛所穿服裝。
[5]玉具劍:劍口和把柄用玉裝飾的劍。
[6]習事:指通曉事理。習,熟悉,通曉。
[7]傳:古書。
[8]“不知其君”二句,和《荀子·性惡》“不知其子視其友,不知其君視其左右”語意相近。
[9]衣(yì):穿。
[10]意:內心。
[11]鞅鞅:通“怏怏”,不服氣,不滿意。移:施予,給予。
[12]籍:簿冊。
[13]推第:推舉評價。
[14]桴:鼓槌。
[15]辯治官:辨別自己管理的官員。辯,通“辨”。
[16]護:監護。北軍:京城的衛戍部隊。
[17]河上:黃河岸邊。
【原文】
其後用任安為益州刺史,以田仁為丞相長史。
田仁上書言:“天下郡太守多為奸利[1],三河尤甚,臣請先刺舉三河。三河皆內倚中貴人[2],與三公有親屬,無所畏憚,宜先正三河以警天下奸吏。”是時河南、河內太守皆御史大夫杜父兄子弟[3]也,河東太守石丞相[4]子孫也。是時石氏九人為二千石,方盛貴。田仁數上書言之。杜大夫及石氏使人謝[5],謂田少卿曰:“吾非敢有語言也,願少卿無相誣汙[6]也。”仁已刺[7]三河,三河太守皆下吏誅死。仁還奏事,武帝說,以仁為能不畏強禦[8],拜仁為丞相司直,威振天下。
【註釋】
[1]奸:行為不軌。利:謀私利。
[2]中貴人:皇帝寵幸的太監。
[3]杜:杜周。父兄子弟:親屬。《漢書·杜周傳》記載是他的兩個兒子任此二郡太守。
[4]石丞相:石慶。
[5]謝:道歉,謝罪。
[6]誣汙:誣告玷汙。
[7]刺:刺舉。
[8]強御:強暴有勢力的人。
【原文】
其後逢太子有兵事,丞相自將兵,使司直主城門。司直以為太子骨肉之親,父子之間不甚欲近[1],去之諸陵,過[2]。是時武帝在甘泉[3],使御史大夫暴君[4]下責丞相“何為縱太子”,丞相對言“使司直部守城門而開太子”。上書以聞,請捕系司直。司直下吏,誅死。
【註釋】
[1]不甚欲近:特別不想捲進去。近,靠近。
[2]過:指使太子通過城門而逃。
[3]甘泉:即甘泉宮,漢武帝建在今陝西淳化縣西北甘泉山上的宮殿。
[4]暴君:即暴勝之。
【原文】
是時任安為北軍使者護軍,太子立車[1]北軍南門外,召任安,與節[2]令發兵。安拜受節,入,閉門不出。武帝聞之,以為任安為詳[3]邪,不傅[4]事,何也?任安笞辱北軍錢官小吏,小吏上書言之,以為受太子節,言“幸與我其鮮好[5]者”。書上聞,武帝曰:“是老吏[6]也,見兵事起,欲坐觀成敗,見勝者欲合從[7]之,有兩心。安有當死之罪甚眾,吾常活之,今懷詐,有不忠之心。”下安吏,誅死。
【註釋】
[1]立車:停車。
[2]節:符節。
[3]詳:通“佯”,假裝。
[4]傅:通“附”,附和,歸附。
[5]幸:希望。鮮好:指精銳的軍隊。這句話是太子所說。
[6]老吏:老於世故的官吏。
[7]合從:應和隨從。
【原文】
夫月滿則虧,物盛則衰,天地之常[1]也。知進而不知退,久乘[2]富貴,禍積為祟[3]。故范蠡[4]之去越,辭不受官位,名傳後世,萬歲不忘,豈可及哉!後進者慎[5]戒之。
【註釋】
[1]常:常則,固定不變的法則。
[2]乘:坐,居。
[3]祟:鬼神給人的災難,此指大的不可抵禦的災難。
[4]范蠡:春秋末期,越國大夫,幫助越王句踐圖強復國,消滅敵國。功成後,不肯接受賞賜爵位,離開越國,經商致富。後人常讚賞他功成身退得以善終的態度。
[5]慎:千萬。
【譯文】
田叔是趙國陘城人,他的祖先是齊國田氏的後代。田叔喜歡劍術,曾在樂鉅公的住處向他學習黃、老的學說。田叔為人刻峭廉潔,並以此自得。他喜歡和那些德高望重的人交遊。趙國人把他推薦給趙相趙午,趙午又在趙王張敖那裡稱道他,趙王任命他為郎中。任職幾年,他峻切剛直清廉公平,趙王雖賞識他,卻沒有來得及提升他。
恰逢陳豨在代地謀反,漢七年(前200),高祖前去誅討,途經趙國,趙王張敖親端食盤獻食,禮節十分恭敬,漢高祖卻傲慢地平伸開兩條腿坐著大罵他。當時,趙相趙午等幾十人都為此發怒,對趙王張敖說:“您侍奉皇上禮節完備周全,現在對待您竟是如此,我們要求造反。”趙王咬破自己的指頭出了血,說:“我的父親失去了國家,沒有陛下,我們會死後屍體生蛆無人收屍,你們怎麼能說這樣的話呢?不要再說了!”於是,貫高等議論說:“趙王是忠厚長者,不肯背棄皇上的恩德。”他們就私下裡互相謀劃弒殺皇上。恰好事情被發覺了,漢朝下命令逮捕趙王和謀反的群臣。於是,趙午等人都自殺了,只有貫高願被囚繫。這時,漢朝又下詔書說:“趙國有膽敢跟隨趙王進京的罪及三族。”只有孟舒、田叔等十多人穿著赤褐色的囚衣,自己剃掉頭髮,頸上戴著刑具,假稱趙王的家奴跟隨趙王張敖到了長安。貫高等人謀反的事搞清楚了,趙王張敖得以釋放出獄,被廢黜為宣平侯,就推薦稱讚田叔等十多人。皇上全部召見他們,跟他們談話,認為朝中的大臣沒有能超過他們的。皇上十分高興,任命他們都做了郡守或諸侯的國相。田叔做漢中郡守十多年,正逢高後去世,諸侯作亂,大臣殺死他們,擁立了漢文帝。
漢文帝即位後,召見田叔問他說:“先生知道誰是天下忠厚長者嗎?”田叔回答說:“臣哪裡能夠知道!”皇帝說:“先生是長者啊,應該能夠知道。”田叔叩頭說:“從前的雲中郡太守孟舒是長者。”當時,孟舒因為抵禦匈奴犯邊搶劫不力而觸犯刑律,雲中郡遭侵犯搶劫尤為嚴重,被免職。文帝說:“先帝安置孟舒任雲中郡太守十多年了,匈奴才入侵,孟舒就不能堅守,毫無道理地讓士兵死掉幾百人。長者本該殺人嗎?先生怎麼能說孟舒是長者呢?”田叔叩頭回答說:“這就是孟舒為長者的原因。貫高等人謀反,皇上下達了確切明白的詔書,趙國有敢跟隨趙王張敖的人罪及三族。然而,孟舒自己剃掉頭髮頸戴刑具,跟隨趙王張敖到他要去的地方,想要為他效死,自己哪裡料到要做雲中郡太守呢!漢和楚長期對峙,士兵疲勞困苦。匈奴王冒頓剛剛征服北夷,又來我們邊塞為害。孟舒知道士兵疲勞困苦,不忍心命令他們再作戰,士兵們登城拼死作戰,像兒子為父親、弟弟為兄長打仗一樣。由於這個緣故,戰死者有幾百人。孟舒哪裡是故意驅使他們作戰呢!這就是孟舒是長者的原因。”於是,皇帝說:“孟舒真是賢德啊!”又召回了孟舒,讓他重新做了雲中郡太守。
幾年後,田叔因犯法失去漢中郡太守的職務。梁孝王派人暗殺從前的吳國丞相袁盎,漢景帝召回田叔讓他到梁國審查這個案件。田叔查清了這個案件的全部事實,回朝報告。漢景帝說:“梁王有派人暗殺袁盎的事嗎?”回答說:“臣死罪!梁王有那件事!”皇帝說:“有罪證嗎?”田叔說:“皇上不要過問梁王的事。”皇帝說:“為什麼呢?”田叔說:“現在梁王如不伏法被處死,這是漢朝的刑法不能實行啊。如果他伏法而死,太后就會吃飯不香睡眠不安,這又是您的憂慮啊!”漢景帝非常賞識他,讓他做了魯國的丞相。
田叔剛剛到任,一百多位百姓主動找他,指責魯王奪取財物的事情。田叔抓住為首的二十個人,每人笞打五十大板,其餘的人各打手心二十,對他們發怒說:“魯王不是你們的君主嗎?怎麼敢毀謗君主呢!”魯王聽說後,非常慚愧,從內庫中拿出錢來讓國相償還他們。田叔說:“君王自己奪來的,讓國相償還,這是君王做壞事而國相做好事。國相不能參與償還的事。”於是,魯王就盡數償還給百姓。
魯王喜歡打獵,田叔經常跟隨進入狩獵的苑囿,魯王總是要他到館舍中休息,田叔就走出苑囿,常常坐在露天地裡等待魯王。魯王多次派人請他去休息,他終究不肯去休息,說:“我們魯王暴露在苑囿中,我怎能獨自到館舍中呢!”魯王因為這個緣故,不再大舉出外遊獵。
幾年後,田叔在魯國國相的任上死去,魯王用一百斤黃金給他作祭禮。小兒子田仁不肯接受,說:“不能因為一百斤黃金損害先父的名聲。”
田仁因為身體強健,做了衛青將軍的門客,多次跟隨他攻打匈奴。衛將軍推薦稱讚田仁,田仁做了郎中。幾年後,擔任了享有兩千石俸祿的丞相長史,接著又失去職位。後來,派他偵視糾察河南、河東、河內三郡。皇帝到東方巡守,田仁奏事言辭精妙。皇帝很高興,任命他做了京輔都尉。過了一個多月,皇帝又提升他做了司直。幾年後,因太子謀反受到牽連。當時,左丞相劉屈犛親自率領軍隊和太子作戰,命令司直田仁負責關閉守衛城門,因田仁使太子從城門逃逸而犯罪,交給法官審理後處以死刑。一說田仁帶兵到長陵,長陵令車千秋告發田仁叛變,田仁被滅族處死。陘城現在屬於中山國。
太史公說:“孔子用稱讚的口氣說‘住到這個國家一定參與它的政務’,這樣的話說的也是田叔吧!他有節義而不忘賢德,使君王之美髮揚光大,還能糾正君王的過失。田仁和我關係很好,所以我把田叔田仁放在一起進行敘述。”
褚先生說:我做侍郎時,聽到說田仁早先就和任安關係很好。任安是滎陽人,幼小時就成了孤兒,生活貧困,給別人駕馭車子到了長安,留了下來,想做一個小吏,沒有機會,就瞭解估算一些地方著錄戶籍的情況及人口的多少等。武功是在扶風西邊的小縣,山谷口靠山處有通往蜀地的棧道。任安認為武功是一個小縣,沒有豪門大族,容易提高自己的地位,就留居下來,代替別人做求盜、亭父。後來做了亭長。縣裡的百姓都出城打獵,任安常常給人們分配麋鹿、野雞、野兔等獵獲物,合理安排老人、孩子和壯丁到或難或易的地方。大家都很高興,說:“沒有關係,任少卿分析辨別事情公平,有智謀。”次日又集合開會,聚會的有幾百人。任少卿說:“某某的兒子名叫甲的,為什麼不來呢?”大家都驚訝他認識人的迅速。後來,他被任命為鄉中的三老,舉薦為親民之吏,主持鄉邑之事,後又被任命為享受三百石俸祿的官長,管理百姓。由於皇帝出巡時陳設帷帳供給使用的事情沒有做,被罷免官職。
這以後就做了衛青將軍的門客,和田仁在一起,都做門客,住在將軍府裡,二人知心友愛。這二人都家中貧困,沒有錢去買通將軍的管家,管家讓他們餵養主人的烈馬。兩人同床而眠,田仁悄悄地說:“太不瞭解人了,這個管家!”任安說:“將軍尚且不瞭解人,何況他是管家呢?”一次,衛將軍讓他倆跟隨自己拜訪平陽公主,公主家的人讓他們倆和騎奴同在一張席子上吃飯,這兩人拔刀割裂席子和騎奴分席而坐。公主家的人都驚異而厭惡他倆,也沒有誰敢大聲呵斥。
後來,皇帝下詔書徵募選拔衛將軍的門客做自己的侍從官,將軍挑選了門客中富裕的人,讓他們準備好鞍馬、絳衣和用玉裝飾的劍,然後想去進宮報告。正好賢能的大夫、少府趙禹前來拜訪衛將軍,將軍召集所舉薦的門客給趙禹看。趙禹依次考問他們,十多個人中沒有一個通曉事理有智謀的。趙禹說:“我聽說,將軍家中一定有能當將軍一類的人才。古書說:‘不瞭解那個國君看一看他任用的人,不瞭解那個人看一看他結交的朋友。’現在皇帝下詔書命令舉薦將軍門客的原因,想要以此看一看將軍能夠得到怎樣賢德的人和文武人才。現在只是挑選有錢人的子弟上報,這些人沒有智謀,就像木偶人穿上錦繡衣服罷了,如今準備怎麼辦呢?”於是,趙禹召集衛將軍的全部門客一百多人,又依次考問他們,發現了田仁、任安,說:“只有這兩個人行啊,其餘的都沒有能夠任用的。”衛將軍看到這兩個人貧困,內心憤憤不平。趙禹走後,對他們兩人說:“各人自己去準備鞍子和新絳衣等。”兩人回答說:“家中貧困,沒有可用的東西。”衛將軍發怒說:“現在您兩位自己是貧窮的,為什麼說出這樣的話呢?憤憤不平的樣子好像對我有過恩德,這是為什麼?”衛將軍出於無可奈何,只得寫了報告讓皇帝聞知。皇帝下達詔書召集衛將軍的門客,這兩個人前去拜見,皇帝召見時詢問他們的才智情況,讓他們互相推舉評價。田仁回答說:“手執鼓槌,站立軍門,使部下甘心情願為戰鬥而死,我不如任安。”任安回答說:“決斷嫌疑,評判是非,辨別屬下的官員,使百姓沒有怨恨之心,我不如田仁。”漢武帝大笑著說:“好!”讓任安監護北軍,讓田仁到黃河邊監護邊塞的屯田和生產穀物的事情。這兩人馬上名播天下。
後來,讓任安做了益州刺史,讓田仁做了丞相長史。
田仁曾上書給皇帝說:“天下各郡太守中很多人行為不軌而謀私利,三河地方尤為嚴重,臣請求首先偵視督察三河地區。三河地區的太守都在京城內有寵幸的太監為靠山,和三公有親屬關係,沒有什麼所畏懼忌憚的,應該先糾正三河太守來警告天下行為不軌的官吏。”當時,河南郡、河內郡太守都是御史大夫杜周的親屬,河東郡太守是丞相石慶的後代。這時石家有九人擔任享受二千石俸祿的官吏,正處在興盛顯赫的勢頭。田仁多次上書談及此事。御使大夫杜周和石氏派人來道歉,對田少卿說:“我不敢說三道四,希望少卿不要用誣告玷汙我們。”田仁偵視督察三河後,三河太守都被送交法官審理後處以死刑。田仁回朝報告,漢武帝很高興,認為田仁有才幹,不畏懼橫暴有權勢的人,任命田仁做了丞相司直,聲威震動天下。
後來,田仁遇上太子謀反事發,丞相親自率領軍隊,命令司直田仁守衛城門。田仁認為太子和皇帝是骨肉之親,不想捲進他們父子之間的衝突,就離開城門到各個陵寢去,使太子得以逃出城門。這時,漢武帝正在甘泉宮,派御史大夫暴勝之前來責問丞相:“為什麼放跑太子?”丞相回答說:“我命令司直守衛城門,他卻開門放了太子。”御史大夫上報給皇帝,請求批准逮捕司直。司直被送交法官審問後處死。
這時,任安擔任北軍使者護軍,太子在北軍的南門外停下車,召見任安,把符節給他,命他調動北軍。任安下拜接受符節,進去後,把軍門關上不再出來。漢武帝聽說後,既認為任安是假裝受節,不肯附和太子,又心懷疑惑。任安曾笞打羞辱北軍掌管錢財的小吏,小吏趁機上書報告,揭發他接受太子符節。太子還說:“希望把好的軍隊交給我的事。”漢武帝看過報告,說:“這是老於世故的官吏,看到太子謀反的事發生,想要坐觀勝敗,看到誰勝利就附和順從誰,有二心。任安犯有判死刑的罪很多,我常常讓他活下來,現在竟心懷欺詐,有不忠之心。”把任安交法官審判,判處了死刑。
月亮圓了就會虧缺,事物極盛就會衰弱,這是天地間萬物的規律。只知進取卻不知後退,長時間居於富貴之位,也會因災殃積累而給人帶來禍難。所以,范蠡離開越國,不肯接受官職爵位,才名聲傳於後世,萬年不被人遺忘,一般人哪能比得上他呢!後來者千萬要以田仁、任安為借鑑。
第八十七卷
扁鵲倉公列傳第四十五
這是一篇記敘古代名醫事蹟的合傳。一位是戰國時期的扁鵲,另一位是西漢初年的淳于意。通過兩千多年前享有盛譽的名醫業績介紹,能使人瞭解到祖國傳統醫學在那時已有相當高的水平。這些醫學家不僅善於綜合運用望、聞、問、切的診斷方法,也能使用湯劑、針灸、藥酒、藥熨、按摩甚至食療等各種治療手段。他們醫治的疾病也很廣泛,諸如現代醫學的內、外、婦、兒、五官等科均有涉及。同時,我們也能看到當時醫學理論的提高,通過他們及其之前的醫學家的努力,傳統醫學的基礎理論已初具規模,人們在努力掌握這種理論以指導醫療實踐。他們都主張治療要從實際病情出發,要精心慎重和及時總結經驗教訓,反對以偏概全、淺嘗輒止、墨守成規的錯誤態度。他們也提出了有關疾病預防的一些問題,反映了預防醫學的部分理念,也引起有遠見的醫學家的注意。
作者筆下的扁鵲、淳于意,都是既有某些傳奇色彩而又深深植根生活實際的藝術形象。傳奇色彩使人物個性更生動鮮明,植根生活使他們的言談舉止真切如睹,增強了形象的真實性。這種使傳奇和寫實把握得恰到好處,以及浪漫主義和現實主義的藝術手法的結合,也就使傳中的藝術形象神而不誣、奇而不誕、誇張而不失實。這是本文最有特色之處。
文中對扁鵲、淳于意的重要生平,尤其是從師經過、醫術精妙等,都能娓娓談來,毫不板滯雷同。同寫名醫,同寫醫術,能避免此弊,足見作者選擇材料時,趨新避同的價值取向。
【原文】
扁鵲者,勃海郡鄭[1]人也,姓秦氏[2],名越人。少時為人舍長[3]。舍客長桑君過[4],扁鵲獨奇之,常謹遇[5]之。長桑君亦知扁鵲非常人[6]也。出入十餘年,乃呼扁鵲私坐,閒[7]與語曰:“我有禁方[8],年老,欲傳與公,公毋[9]洩。”扁鵲曰:“敬諾[10]。”乃出其懷中藥予扁鵲:“飲是以上池之水[11],三十日當知物[12]矣。”乃悉[13]取其禁方書盡與扁鵲。忽然不見,殆非人[14]也。扁鵲以其言飲藥三十日,視見垣一方[15]人。以此視病,盡見五臟癥結[16],特以診脈為名耳。為醫或在齊,或在趙。在趙者名扁鵲。
【註釋】
[1]鄭:據《史記索隱》渤海郡無鄭縣,鄭當作鄚。
[2]姓秦氏:先秦時,姓是有共同血緣關係的種族稱號,氏是由姓衍生的分支。漢代時姓氏合一,通稱姓。姓秦氏,就是姓秦。
[3]舍長:供客人食宿的館舍的主管人。
[4]長桑:複姓。過:經過。
[5]謹:恭敬。遇:相待、接待。
[6]常人:一般人,普通人。
[7]閒:通“間”,悄悄。
[8]禁方:秘方。
[9]毋:通“無”,不要。
[10]敬諾:恭敬地應答。諾,應承之詞。
[11]上池之水:指草木的露水。
[12]知物:洞察事物。
[13]悉:全部。
[14]非人:意指不是一般人。
[15]垣一方:牆那一邊。
[16]癥結:指肚子裡結塊的病,此指病因。
【原文】
當晉昭公時,諸大夫強而公族[1]弱,趙簡子為大夫,專[2]國事。簡子疾,五日不知人[3],大夫皆懼,於是召扁鵲。扁鵲入視病,出,董安於問扁鵲,扁鵲曰:“血脈治[4]也,而[5]何怪!昔秦穆公嘗如此,七日而寤[6]。寤之日,告公孫支與子輿曰:‘我之帝所[7]甚樂。吾所以久者,適[8]有所學也。帝告我:“晉國且[9]大亂,五世[10]不安。其後將霸[11],未老[12]而死。霸者之子且令而國男女無別[13]。”’公孫支書[14]而藏之,秦策[15]於是出。夫獻公之亂[16],文公之霸,而襄公敗秦師於殽[17]而歸縱淫,此子之所聞。今主君之病與之同,不出三日必閒[18],閒必有言也。”
【註釋】
[1]公族:此處指國君。
[2]專:專擅,獨掌。
[3]不知人:指不省人事。
[4]治:安,正常。
[5]而:你,你們。
[6]寤:醒。
[7]之:到。帝所:天帝生活的地方。
[8]適:正好。
[9]且:將要。
[10]五世:五代,指晉獻公、奚齊、卓子、惠公、懷公五代。
[11]霸:指晉文公稱霸。
[12]老:指時間長久。
[13]男女無別:據《史記·趙世家》,指晉襄公縱淫事。
[14]書:記錄,記載。
[15]秦策:指秦國史書。
[16]獻公之亂:指晉獻公為立受寵的驪姬所生之子做太子而引發的內亂。
[17]敗秦師於殽:指晉襄公元年(前627),晉在殽山打敗侵犯滑國的秦軍。
[18]閒:通“間”,指病癒。
【原文】
居二日半,簡子寤,語諸大夫曰:“我之帝所甚樂,與百神遊於鈞天[1],廣樂[2]九奏萬舞,不類三代[3]之樂,其聲動心。有一熊欲援我,帝命我射之,中[4]熊,熊死。有羆來,我又射之,中羆,羆死。帝甚喜,賜我二笥[5],皆有副[6]。吾見兒在帝側,帝屬我一翟[7]犬,曰:‘及而子之壯也以賜之。’帝告我:‘晉國且世衰[8],七世而亡。嬴姓將大敗周人於範魁之西[9],而亦不能有也。’”董安於受言,書而藏之。以扁鵲言告簡子,簡子賜扁鵲田四萬畝。
【註釋】
[1]鈞天:天的中央。
[2]廣樂:指各種樂器。
[3]三代:指夏、商、週三代。
[4]中:符合,適合,這裡指射中目標。
[5]笥(sì):裝物品的方形竹器。
[6]副:首飾。
[7]屬:委託,託付。翟:通“狄”,中國古代北方一個民族的名稱。
[8]世衰:指一代一代地衰弱。
[9]這句意思是說,嬴姓的諸侯國要重重挫敗周人的諸侯國。指前372年,嬴姓的趙成侯奪取周朝姬姓的衛國鄉邑之事。
【原文】
其後扁鵲過虢。虢太子死,扁鵲至虢宮門下,問中庶子喜方[1]者曰:“太子何病,國中治穰[2]過於眾事?”中庶子曰:“太子病血氣不時[3],交錯而不得洩[4],暴發於外,則為中害[5]。精神[6]不能止邪氣,邪氣畜[7]積而不得洩,是以陽緩而陰急,故暴蹶[8]而死。”扁鵲曰:“其死何如時?”曰:“雞鳴[9]至今。”曰:“收乎?”曰:“未也,其死未能半日也。”“言臣齊渤海秦越人也,家在於鄭,未嘗得望精光[10]侍謁於前也。聞太子不幸而死,臣能生之。”中庶子曰:“先生得無誕[11]之乎?何以言太子可生也!臣聞上古之時,醫有俞跗,治病不以湯液醴灑[12],鑱石撟引[13],案扤毒熨[14],一撥見病之應[15],因五臟之輸[16],乃割皮解[17]肌,訣脈結筋[18],搦髓腦[19],揲荒爪幕[20],湔浣[21]腸胃,漱滌五臟,練精易形[22]。先生之方[23]能若是,則太子可生也,不能若是而欲生之,曾不可以告咳嬰之兒[24]。”終日[25],扁鵲仰天嘆曰:“夫子之為方也,若以管窺天,以郄視文[26]。越人之為方也,不待切脈望色聽聲寫形[27],言病之所在。聞病之陽[28],論得其陰[29];聞病之陰,論得其陽。病應見於大表[30],不出千里,決者至眾,不可曲止[31]也。子以吾言為不誠,試入診太子,當聞其耳鳴而鼻張[32],循其兩股以至於陰[33],當尚溫也。”
【註釋】
[1]喜方:愛好醫方、醫術。
[2]治:舉行。穰:通“禳”,去除邪惡的祭祀。
[3]不時:不按時,沒規律。
[4]洩:疏通洩導。
[5]中害:指內臟受傷害。
[6]精神:指人體的正氣。
[7]畜:通“蓄”,積聚,儲藏。
[8]蹶:泛指突然昏倒、不省人事的病症。
[9]雞鳴:雞叫,常指天明之前。十二時辰的第二個時辰,相當於現在凌晨的一至三時。
[10]精光:神采光澤,引申為尊容。
[11]得無:莫不是,該不是。誕:放誕虛妄。
[12]湯液:湯劑。醴灑:指酒劑。
[13]鑱石:古時治病用的石針。撟引:即導引,古代的一種體育療法。撟,舉起,翹起。引,伸展。
[14]案扤:按摩。案,通“按”。扤,動。毒熨:用藥物敷在患處後加熱使藥力透入體內的熱敷療法。
[15]撥:撥開衣服,指對病人進行診視檢查。應:反應,指疾病所在。
[16]因:順著。輸:通“腧”,穴位。
[17]解:剖開。
[18]訣脈:疏導經脈。訣,通“決”。結筋:結紮筋腱。
[19]搦(nuò)髓腦:按治髓腦。搦,按。
[20]揲荒:觸動膏肓。揲,持,觸動。荒,通“肓”,即膏肓。爪幕:用手疏理橫膈膜。爪,通“抓”,用手指疏理。幕,通“膜”,指橫膈膜。
[21]湔浣:洗滌。
[22]練精易形:修煉精氣,改變容色。
[23]方:醫療技術。
[24]曾:簡直。咳嬰之兒:剛會笑的嬰兒。咳,本意是嬰兒的笑聲。
[25]終日:整日,此處作好久、良久意。
[26]郄:通“隙”,縫隙。文:通“紋”,花紋、斑紋。
[27]寫形:審察病人體態神情外部症狀。寫,摹寫,這裡指審察。
[28]聞:聞知,診視到。陽:指外表症狀。
[29]論:推論,推知。陰:指內在的病因。
[30]大表:身體的外表。
[31]不可曲止:不能停在一個角度看問題。曲,彎曲,此指一隅之見。
[32]鼻張:鼻翼翕動。
[33]陰:指陰部,外生殖器。
【原文】
中庶子聞扁鵲言,目眩然而不瞚[1],舌撟然而不下[2],乃以扁鵲言入報虢君。虢君聞之大驚,出見扁鵲於中闕[3],曰:“竊聞高義之日久矣,然未嘗得拜謁於前也。先生過小國,幸而舉[4]之,偏國寡臣[5]幸甚。有先生則活,無先生則棄捐填溝壑[6],長終而不得反[7]。”言未卒,因噓唏服臆[8],魂精洩橫[9],流涕長潸[10],忽忽承[11],悲不能自止,容貌變更。扁鵲曰:“若[12]太子病,所謂‘屍蹶[13]’者也。夫以陽入陰中,動胃緣[14],中經維絡[15],別下於三焦[16]、膀胱,是以陽脈下遂[17],陰脈上爭,會[18]氣閉而不通,陰上而陽內行,下內鼓[19]而不起,上外絕[20]而不為使,上有絕陽之絡,下有破陰之紐[21],破陰絕陽,色廢[22]脈亂,故形靜如死狀。太子未死也。夫以陽入陰支蘭[23]藏者生,以陰入陽支蘭藏者死。凡此數事,皆五臟蹙中之時暴作也。良工取[24]之,拙者疑殆[25]。”
【註釋】
[1]眩然:眼睛昏花的樣子。瞚(shùn):通“瞬”,眨眼。
[2]舌撟然而不下:舌頭翹起不能放下。形容說不出話的樣子。這句和上句都是形容驚訝的神情。
[3]中闕:皇宮的中門。闕,皇宮中對稱的門樓,中間有路可通行。
[4]舉:救助。
[5]寡臣:寡德之臣,是虢君的自謙之詞。
[6]棄捐填溝壑:死的委婉說法。棄捐,拋棄。填,填埋。
[7]長終:永遠死去。反:通“返”,指復生。
[8]噓唏:哭泣時的抽咽、哽咽之聲。服臆:因悲傷而氣心鬱結。
[9]魂精洩橫:精神散亂恍惚。魂精,精神。洩,散。橫,縱橫雜亂。
[10]長潸(shān):長時間地流淚。
[11]忽忽:淚珠滴得很快的樣子。承(jié):(淚珠)掛在睫毛上。
[12]若:你,你的。
[13]屍蹶:古代病名,突然昏迷摔倒,其狀如屍的病症。
[14]緣:纏繞。,通“纏”。緣:繞。
[15]中經維絡:經脈受損傷,絡脈被阻塞。中,傷害。維,聯結,阻塞。
[16]三焦:包括上焦、中焦、下焦。橫膈以上為上焦,脘腹部為中焦,肚臍以下為下焦。本文所指三焦,是第三焦、下焦。
[17]遂:通“墜”。
[18]會:恰好,正好。
[19]鼓:鼓動。
[20]絕:隔絕。
[21]紐:筋紐。
[22]色廢:容顏變色、失常。
[23]支蘭:遮攔、阻隔的意思。支,支柱。蘭,通“欄”,欄杆。
[24]良工:醫術高明的醫生。取:攻取,指治癒病患。
[25]拙者:醫術拙劣的醫生。疑:疑惑,困惑。殆:危險。
【原文】
扁鵲乃使弟子子陽厲砥石[1],以取外三陽五會[2]。有閒[3],太子蘇。乃使子豹為五分之熨[4],以八減之齊[5]和煮之,以更[6]熨兩脅下。太子起坐。更適[7]陰陽,但服湯二旬而復故[8]。故天下盡以扁鵲為能生死人[9]。扁鵲曰:“越人非能生死人也,此自當生者,越人能使之起[10]耳。”
【註釋】
[1]厲砥石:磨礪針石。厲,通“礪”,磨礪。砥,砥礪。
[2]三陽五會:百會穴的別名。《針灸大成》卷七說,“百會一名三陽,一名五會。”
[3]有閒:一會兒,傾刻。閒,通“間”。
[4]五分之熨:用藥熱敷患處,使溫熱藥氣深入體內五分的療法。
[5]八減之齊:即八減劑,古方名,今已失傳。齊,通“劑”。
[6]更:更換、交替。
[7]更:再。適:調適,調和。
[8]但:僅僅,只是。復故:恢復原來的狀態。
[9]生死人:使死了的人再生。
[10]起:振作,振起,指活過來。
【原文】
扁鵲過齊,齊桓侯客之[1]。入朝見,曰:“君有疾在腠理[2],不治將深。”桓侯曰:“寡人無疾。”扁鵲出,桓侯謂左右曰:“醫之好利也,欲以不疾者為功[3]。”後五日,扁鵲復見,曰:“君有疾在血脈,不治恐深。”桓侯曰:“寡人無疾。”扁鵲出,桓侯不悅。後五日,扁鵲復見,曰:“君有疾在腸胃閒[4],不治將深。”桓侯不應[5]。扁鵲出,桓侯不悅。後五日,扁鵲復見,望見桓侯而退走[6]。桓侯使人問其故。扁鵲曰:“疾之居腠理也,湯熨之所及也;在血脈,石之所及也;其在腸胃,酒醪[7]之所及也;其在骨髓,雖司命[8]無奈之何。今在骨髓,臣是以無請也。”後五日,桓侯體病[9],使人召扁鵲,扁鵲已逃去。桓侯遂死。
【註釋】
[1]客之:把扁鵲看作客人。
[2]腠(còu)理:皮膚和臟腑的紋理,這裡指皮膚和肌肉之間。
[3]不疾者:沒有病的人。功:功績。
[4]閒:通“間”,中間。
[5]不應:不理睬。
[6]退走:後退而跑開。走,跑。
[7]醪:濁酒,這裡指藥酒。
[8]司命:古代傳說中掌管人生命的神。
[9]體病:身體得了重病。
【原文】
使聖人預知微[1],能使良醫得蚤[2]從事,則疾可已[3],身可活也。人之所病[4],病疾多;而醫之所病,病道[5]少。故病有六不治:驕恣不論於理[6],一不治也;輕身重財,二不治也;衣食不能適[7],三不治也;陰陽並[8],藏氣不定,四不治也;形羸[9]不能服藥,五不治也;信巫不信醫,六不治也。有此一者,則重[10]難治也。
【註釋】
[1]微:細微,此指症狀不明顯的疾病。
[2]蚤:通“早”。
[3]已:停止,指疾病的治癒。
[4]病:憂慮。
[5]道:此指治病的方法。
[6]不論於理:不講道理。
[7]適:適當,妥當。
[8]並:交合,此指錯亂。
[9]羸(léi):瘦弱。
[10]重:甚,極。
【原文】
扁鵲名聞天下。過邯鄲,聞貴[1]婦人,即為帶下醫[2];過雒陽,聞周人愛老人,即為耳目痺[3]醫;來入咸陽,聞秦人愛小兒,即為小兒醫,隨俗為變。秦太醫令李醯自知伎不如扁鵲也,使人刺殺之。至今天下言脈者,由扁鵲也。
【註釋】
[1]貴:重視。
[2]帶下醫:婦科醫生。
[3]痺:風、寒、溼等侵犯機體引起關節肌肉疼痛麻木的病症。
【原文】
太倉公者,齊太倉長,臨菑人也,姓淳于氏,名意。少而喜醫方術。高後八年[1],更[2]受師同郡元裡公乘陽慶。慶年七十餘,無子[3],使意盡去其故方,更悉以禁方[4]予之,傳黃帝、扁鵲之脈書[5],五色診病[6],知人生死,決嫌疑[7],定可治,及藥論[8],甚精。受之三年,為人治病,決死生多驗。然左右行遊諸侯,不以家為家,或不為人治病,病家多怨之者。
【註釋】
[1]高後八年:前180年。
[2]更:再次,又。
[3]無子:根據下文所寫陽慶有兒子陽殷,這裡應指沒有能繼承醫術的子嗣。
[4]禁方:秘方。
[5]黃帝、扁鵲之脈書:《漢書·藝文志》錄有《黃帝內經》《黃帝外經》《扁鵲內經》《扁鵲外經》等醫書,後亡佚。脈書,論述脈象、脈理的醫書,也指醫學理論著作。
[6]五色診病:觀察面部相應位置的色澤來診斷疾病。
[7]決嫌疑:決斷疑難病症。
[8]藥論:醫藥理論。
【原文】
文帝四年[1]中,人上書言意,以刑罪當傳西之[2]長安。意有五女,隨而泣。意怒,罵曰:“生子不生男,緩急[3]無可使者!”於是少女緹縈[4]傷父之言,乃隨父西。上書曰:“妾父為吏,齊中稱其廉平[5],今坐法當刑[6],妾切痛死者不可復生而刑者不可復續[7],雖欲改過自新,其道莫由,終不可得。妾願入身[8]為官婢,以贖父刑罪,使得改行自新也。”書聞,上悲[9]其意,此歲中亦除肉刑法[10]。
【註釋】
[1]文帝四年:前176年。
[2]傳:驛站的車馬,此指用傳車押送。之:往,到。
[3]緩急:緊急。
[4]少女緹縈:最小的女兒緹縈。
[5]廉平:廉潔公平。
[6]坐法:因為觸犯法律。當刑:判處肉刑。當,判決,判處。
[7]續:連接,接續。
[8]入身:古時刑律可把罪人收入官府為奴,此指這種懲罰。入,沒收。
[9]悲:悲憫。
[10]此歲中亦除肉刑法:這段時間有誤,據《史記·孝文本紀》,文帝廢除肉刑當在文帝十三年,所以前文所說文帝四年與此矛盾,當作文帝十三年。
【原文】
意家居,詔[1]召問所為治病死生驗者幾何人也,主名為誰。
詔問故[2]太倉長臣意:“方伎[3]所長,及所能治病者?有其書無有?皆安受學?受學幾何歲?嘗有所驗,何縣裡人也?何病?醫藥已,其病之狀皆何如?具悉[4]而對。”臣意對曰:
【註釋】
[1]詔:皇帝發佈的命令或文告。
[2]故:從前,原來。
[3]方伎:指醫術。伎,通“技”。
[4]具悉:全部。具,通“俱”。
【原文】
自意少時,喜醫藥,醫藥方試之多不驗者。至高後八年,得見師臨菑元裡公乘陽慶。慶年七十餘,意得見事之。謂意曰:“盡去而[1]方書,非是也。慶有古先道遺傳黃帝、扁鵲之脈書,五色診病,知人生死,決嫌疑,定可治,及藥論書,甚精。我家給富[2],心愛公,欲盡以我禁方書悉教公。”臣意即曰:“幸甚,非意之所敢望也。”臣意即避席[3]再拜謁,受其脈書上下經[4]、五色診、奇咳術[5],揆度[6]陰陽外變、藥論、石神[7]、接陰陽[8]禁書,受讀解驗之,可一年所[9]。明歲即驗之,有驗,然尚未精也。要[10]事之三年所,即嘗[11]已為人治,診病決死生,有驗,精良。今慶已死十年所,臣意年盡三年,年三十九歲也。
【註釋】
[1]而:你的。
[2]給富:富足。給,豐足。
[3]避席:離座而起,表示敬意。
[4]脈書:指前所言黃帝、扁鵲之脈書。上下經:古代醫書。據《黃帝內經·素問》記載有《上經》和《下經》的醫書。
[5]奇咳術:一說指聽診術,從聲音辨別病症。
[6]揆度:估量,推測。
[7]石神:指用砭石治病的方法。
[8]接陰陽:指房中術,男女交合之術。
[9]可:大約。所:左右,表示概數之詞。
[10]要:總,一共。
[11]嘗:嘗試。
【原文】
齊侍御史成自言病頭痛,臣意診其脈,告曰:“君之病惡[1],不可言也。”即出,獨告成弟昌曰:“此病疽[2]也,內發於腸胃之間,後五日當臃腫,後八日嘔膿死。”成之病得之飲酒且內[3]。成即如期死。所以知成之病者,臣意切其脈,得肝氣[4]。肝氣濁而靜,此內關之病[5]也。脈法曰“脈長而弦[6],不得代四時[7]者,其病主在於肝。和即經[8]主病也,代則絡脈[9]有過”。經主病和者,其病得之筋髓裡。其代絕而脈賁[10]者,病得之酒且內。所以知其後五日而臃腫,八日嘔膿死者,切其脈時,少陽[11]初代。代者經病,病去過人[12],人則去。絡脈主病,當其時,少陽初關一分[13],故中熱而膿未發也,及五分,則至少陽之界,及八日,則嘔膿死,故上二分而膿發,至界而臃腫,盡洩而死。熱上則燻陽明[14],爛流絡[15],流絡動則脈結髮[16],脈結髮則爛解,故絡交。熱氣已上行,至頭而動,故頭痛。
【註釋】
[1]惡:嚴重。
[2]疽:指生於體腔的癰瘍。
[3]內:房事。
[4]氣:脈氣,脈象。
[5]內關之病:一種外部症狀不明顯而實際很嚴重的疾病。
[6]長:指長脈,搏動部位長於應有的部位。弦:指弦脈,切的脈象如琴絃一樣挺直。
[7]代四時:隨四季變化。代,替代,指變化。
[8]和:和諧,均勻。經:經脈,中醫指人體中縱行的主血管。
[9]代:代脈,一種搏動時疏時密雜亂無序而又躁動有力的脈象。絡脈:由經脈派生出網絡全身的支脈。
[10]脈賁:指脈象賁湧十分有力。
[11]少陽:經脈名,人體內有手、足陽明經。
[12]病去過人:指病情疾速發展到全身。過,經過,遍及。
[13]初關一分:左手關部一分。初關,少陽經脈切脈部位,在左手腕關節橈骨莖突處。
[14]陽明:經脈名,人體內有手、足陽明經。
[15]流絡:支絡,絡脈的分支。
[16]動:變動,病變。發:發病。
【原文】
齊王中子[1]諸嬰兒小子病,召臣意診,切其脈,告曰:“氣鬲[2]病。病使人煩懣[3],食不下,時嘔沫。病得之少憂,數忔[4]食飲。”臣意即為之作下氣湯[5]以飲之,一日氣[6]下,二日能食,三日即病癒。所以知小子之病者,診其脈,心氣[7]也,濁躁而經也,此絡陽病也。脈法曰“脈來數疾[8]去難而不一者,病主在心”。周身熱,脈盛者,為重陽[9]。重陽者,逿心主[10]。故煩懣食不下則絡脈有過,絡脈有過則血上出,血上出者死。此悲心所生也,病得之憂也。
【註釋】
[1]中子:二兒子。
[2]鬲:通“膈”,胸膈;也通“隔”。
[3]懣:煩悶。
[4]數:屢次,多次。忔:不欲,不想。
[5]下氣湯:湯劑,原方已佚。
[6]氣:指向上逆行的氣。
[7]心氣:心有病的脈氣。
[8]數:數脈,指一呼一吸之間脈搏跳動五次以上的脈象。疾:疾脈,指一呼一吸之間脈搏跳動七至八次以上的脈象。
[9]重陽:陽氣重疊,指陽熱過盛。
[10]逿心主:搖盪心神。
【原文】
齊郎中令循病,眾醫皆以為蹶入中[1],而刺之。臣意診之,曰:“湧疝[2]也,令人不得前後溲[3]。”循曰:“不得前後溲三日矣。”臣意飲以火齊湯[4],一飲得前後溲,再飲大溲,三飲而疾愈。病得之內。所以知循病者,切其脈時,右口[5]氣急,脈無五藏氣,右口脈大而數[6]。數者中下熱而湧,左為下[7],右為上[8],皆無五藏應,故曰湧疝。中熱,故溺赤也。
【註釋】
[1]蹶入中:從下厥起向上逆行進入腹胸之中的病。蹶,通“厥”。
[2]湧疝:指腹疼痛大小便困難的疾病。
[3]前後溲:前溲即小便,後溲即大便。
[4]火齊湯:湯劑名,原方已佚。
[5]右口:右手寸口脈。寸口,在兩手橈骨頭內側橈動脈流經處。
[6]脈大:指脈象壯盛有力。數:屢次,頻繁。
[7]左為下:指左手寸口脈大而數那麼熱邪向下行。
[8]右為上:指右手寸口脈大而數那麼熱邪向上逆行。
【原文】
齊中御府長信病,臣意入診其脈,告曰:“熱病氣[1]也。然暑汗,脈少衰[2],不死。”曰:“此病得之當浴流水而寒甚,已[3]則熱。”信曰:“唯[4],然!往冬時,為王使於楚,至莒縣陽周水,而莒橋樑頗壞,信則攬車轅未欲渡也,馬驚,即墮,信身入水中,幾死,吏即來救信,出之水中,衣盡濡[5],有閒[6]而身寒,已熱如火,至今不可以見寒。”臣意即為之液湯火齊[7]逐熱,一飲汗盡,再飲熱去,三飲病已。即使服藥,出入二十日,身無病者。所以知信之病者,切其脈時,並陰[8]。脈法曰“熱病陰陽[9]交者死”。切之不交,並陰。並陰者,脈順清而愈,其熱雖未盡,猶活也。腎氣有時閒濁,在太陰脈口[10]而希,是水氣也。腎固[11]主水,故以此知之。失治一時,即轉為寒熱。
【註釋】
[1]熱病氣:熱病的脈氣。
[2]少衰:稍有減弱。少,通“稍”。
[3]已:止,停止。
[4]唯:應答之聲,猶如“是”“嗯”。
[5]濡:沾溼。
[6]有閒:傾刻,一會兒。閒,通“間”。
[7]液湯火齊:古方劑名,已亡佚。液湯,藥液。
[8]並陰:指熱併入於內。陰,裡,內部。
[9]陽:指外表。
[10]太陰脈口:即“寸口”。
[11]固:本來,原來。
【原文】
齊王太后病,召臣意入診脈,曰:“風癉客脬[1],難於大小溲,溺赤。”臣意飲以火齊湯,一飲即前後溲,再飲病已,溺如故。病得之流汗出[2]者,去衣而汗晞[3]也。所以知齊王太后病者,臣意診其脈,切其太陰之口,溼然風氣也。脈法曰:“沉[4]之而大堅,浮[5]之而大緊者,病主在腎。”腎切之而相反也,脈大而躁。大者,膀胱氣也;躁者,中有熱而溺赤。
【註釋】
[1]風癉客脬(pāo):風熱侵入膀胱。癉,熱症。客,中醫稱風寒侵入為客。脬,通“胞”,膀胱。
[2]:王念孫《讀書雜誌》認為通“滫”,臭水,尿。
[3]晞:幹,乾燥。
[4]沉:用力較重切脈,手指重按至骨。
[5]浮:用力較輕切脈,手指觸及皮膚表面。
【原文】
齊章武裡曹山跗病,臣意診其脈,曰:“肺消癉[1]也,加以寒熱。”即告其人曰:“死,不治。適其共[2]養,此不當醫治。”法曰:“後三日而當狂,妄起行,欲走;後五日死。”即如期死。山跗病得之盛怒而以接內。所以知山跗之病者,臣意切其脈,肺氣熱也。脈法曰:“不平不鼓[3],形弊[4]。”此五藏高之遠數以經病也,故切之時不平而代[5]。不平者,血不居其處;代者,時參擊並至,乍躁乍大也。此兩絡脈絕,故死不治。所以加寒熱者,言其人屍奪[6]。屍奪者,形弊;形弊者,不當關灸鑱石及飲毒藥[7]也。臣意未往診時,齊太醫先診山跗病,灸其足少陽脈口,而飲之半夏丸[8],病者即洩注,腹中虛;又灸其少陰脈[9],是壞肝剛[10]絕深,如是重損病者氣,以故加寒熱。所以後三日而當狂者,肝一絡連屬結絕乳下陽明[11],故絡絕,開陽明脈,陽明脈傷,即當狂走。後五日死者,肝與心相去五分[12],故曰五日盡[13],盡即死矣。
【註釋】
[1]肺消癉:即肺消,是一種口渴、尿黃的內熱病症。
[2]適:適合,滿足。共:通“供”。
[3]不平不鼓:脈搏的搏動時起時伏,搏動無力。
[4]形弊:身形羸弱。
[5]代:代脈。
[6]屍奪:精神渙散軀體如屍。
[7]關:由,通過。灸:用燃燒的艾絨燻烤穴位來治病。毒藥:藥性猛烈的藥物。
[8]半夏丸:丸劑名,原方已佚。
[9]少陰脈:即足少陰腎經,人體十二經脈之一。
[10]肝剛:肝臟的陽氣。
[11]絕:橫穿,橫過。陽明:即足陽明胃經,此經脈經過乳房下面。
[12]肝與心相去五分:肝脈和心脈相距五分。中醫診脈法,左右手橈骨莖突處稱“關”,“關”前為“寸”,“關”後為“尺”。左手關部可得肝病脈象,左手寸部可得心病脈象。
[13]盡:耗盡。
【原文】
齊中尉潘滿如病少腹[1]痛,臣意診其脈,曰:“遺積瘕[2]也。”臣意即謂齊太僕臣饒、內史臣繇曰:“中尉不復自止於內,則三十日死。”後二十餘日,溲血[3]死。病得之酒且內。所以知潘滿如病者,臣意切其脈深小弱,其卒然[4]合合也,是脾氣也。右脈口氣至緊[5]小,見[6]瘕氣也。以次相乘[7],故三十日死。三陰俱摶[8]者,如法;不俱摶者,決在急期[9];一摶一代者,近[10]也。故其三陰摶,溲血如前止。
【註釋】
[1]少腹:小腹。
[2]遺:遺存。積瘕:腹腔內有腫塊的病。
[3]溲血:尿血。
[4]卒然:猝然。卒,通“猝”。
[5]右脈口:即右手寸口脈。緊:緊脈,脈搏動緊張有力,形如轉索。
[6]見:出現,顯現。
[7]以次相乘:中醫學說認為,五臟之間有著相生相剋的關係,如相互剋制太過,叫作相乘,這裡潘滿如的病是脾乘腎,腎乘心,心乘肺,肺乘肝,肝乘脾。
[8]三陰俱摶:指太陰、少陰、厥陰三陰脈一齊出現。摶,會合在一起。
[9]急期:指短期。
[10]近:指死期臨近。
【原文】
陽虛侯相[1]趙章病,召臣意。眾醫皆以為寒中[2],臣意診其脈曰:“迵風[3]。”迵風者,飲食下嗌[4]而輒出不留。法曰“五日死”,而後十日乃死。病得之酒。所以知趙章之病者,臣意切其脈,脈來滑[5],是內風氣[6]也。飲食下嗌而輒出不留者,法五日死,皆為前分界法。後十日乃死,所以過期者,其人嗜粥,故中藏實[7],中藏實故過期。師言曰“安谷[8]者過期,不安谷者不及期”。
【註釋】
[1]相:丞相。
[2]寒中:寒氣入侵於內裡。
[3]迵風:古病名,是風氣入侵內臟,使腸胃不能容留消化食物。
[4]嗌:咽喉。
[5]滑:即滑脈,切脈時手指感到往來流暢圓滑的脈象。
[6]內風氣:內風病的脈氣,這種脈象是因體內臟腑功能失調而形成。
[7]中藏實:指腸胃能容留消化食物。實,指被米粥充實。
[8]安谷:指腸胃能容留食物。
【原文】
濟北王病,召臣意診其脈,曰:“風蹶[1]胸滿。”即為藥酒,盡三石[2],病已。得之汗出伏地。所以知濟北王病者,臣意切其脈時,風氣也,心脈濁。病法“過[3]入其陽,陽氣盡而陰氣入”。陰氣入張[4],則寒氣上而熱氣下,故胸滿。汗出伏地者,切其脈,氣陰。陰氣者,病必入中,出及瀺水[5]也。
【註釋】
[1]風蹶:中醫指外界風、寒、溼氣入侵體內向上逆行所造成的疾病。
[2]石:漢代度量單位,一石重一百二十斤。一說“石”當為“日”字。
[3]過:過失,這裡指病邪。
[4]入張:入侵擴張,意指陰氣內盛。張,擴張,囂張。
[5]出及瀺水:病邪隨著淋漓汗液流出。及,隨著。瀺,流水聲,這裡指汗液淋漓而出。
【原文】
齊北宮司空命婦出於[1]病,眾醫皆以為風入中,病主在肺,刺其足少陽脈。臣意診其脈,曰:“病氣疝[2],客於膀胱,難於前後溲,而溺赤。病見寒氣則遺溺[3],使人腹腫。”出於病得之慾溺不得,因以接內。所以知出於病者,切其脈大而實,其來難,是蹶陰之動[4]也,脈來難者,疝氣之客於膀胱也。腹之所以腫者,言蹶陰之絡結小腹也。蹶陰有過則脈結動,動則腹腫。臣意即灸其足蹶陰之脈,左右各一所[5],即不遺溺而溲清,小腹痛止。即更為火齊湯以飲之,三日而疝氣散,即愈。
【註釋】
[1]命婦:有封號的婦女。出於:命婦名。
[2]氣疝:腹中時時脹痛的疾病。
[3]遺溺:小便失禁。
[4]蹶陰:經脈名。動:變動,變化。
[5]所:處,指穴位。
【原文】
故[1]濟北王阿母自言足熱而懣,臣意告曰:“熱蹶[2]也。”則刺其足心各三所,案[3]之無出血,病旋[4]已。病得之飲酒大醉。
【註釋】
[1]故:從前。
[2]熱蹶:病名,因受邪熱,阻礙陽氣運行,而使手足厥冷的病。
[3]案:通“按”。
[4]旋:旋即,很快。
【原文】
濟北王召臣意診脈諸女子侍者,至女子豎,豎無病。臣意告永巷[1]長曰:“豎傷脾,不可勞,法當春嘔血死。”臣意言王曰:“才人[2]女子豎何能?”王曰:“是好為方,多伎[3]能,為所是案法新[4],往年市之民所[5],四百七十萬,曹偶[6]四人。”王曰:“得毋有病乎?”臣意對曰:“豎病重,在死法中。”王召視之,其顏色不變,以為不然,不賣諸侯所。至春,豎奉[7]劍從王之廁,王去,豎後,王令人召之,即僕於廁,嘔血死。病得之流汗。流汗者,法病內重,毛髮而色澤[8],脈不衰,此亦內關之病也。
【註釋】
[1]永巷:宮女所居的長巷。
[2]才人:指才女。
[3]伎:通“技”。
[4]為所是案法新:《史記索隱》認為此句是“謂於舊方技能生新意也”。案,通“按”,查考。法,舊例,過去的方法。新,指新方法,新花樣。
[5]市:買。民所:民間。
[6]曹偶:儕輩,同類,指同樣的人。
[7]奉:通“捧”。
[8]色澤:面色潤澤。
【原文】
齊中大夫病齲齒,臣意灸其左大陽明脈[1],即為苦參湯[2],日嗽[3]三升,出入五六日,病已。得之風,及臥開口,食而不嗽。
【註釋】
[1]左大陽明脈:即左手陽明大腸經,其循行路線經牙齒。
[2]苦參湯:原方已佚。苦參性味苦寒,可清熱除溼,祛風殺蟲。
[3]嗽:通“漱”,含漱。
【原文】
菑川王美人懷子而不乳[1],來召臣意。臣意往,飲以莨[2]藥一撮,以酒飲之,旋乳。臣意複診其脈,而脈躁。躁者有餘病,即飲以消石[3]一齊,出血,血如豆比[4]五六枚。
【註釋】
[1]美人:妃嬪的名稱之一。不乳:難產。乳,生孩子。
[2]莨:通“莨菪”,藥性苦寒、有毒,服少量可以有解痙、鎮靜作用。
[3]消石:即朴硝,能破瘀通滯。
[4]比:類似。
【原文】
齊丞相舍人奴[1]從朝入宮,臣意見之食閨門[2]外,望其色有病氣。臣意即告宦者[3]平。平好為脈,學臣意所,臣意即示之舍人奴病,告之曰:“此傷脾氣也,當至春鬲塞[4]不通,不能食飲,法至夏洩血死。”宦者平即往告相曰:“君之舍人奴有病,病重,死期有日。”相君曰:“卿何以知之?”曰:“君朝時入宮,君之舍人奴盡食[5]閨門外,平與倉公立,即示平曰,病如是者死。”相即召舍人而謂之曰:“公奴有病不[6]?”舍人曰:“奴無病,身無痛者。”至春果病,至四月,洩血死。所以知奴病者,脾氣周乘[7]五藏,傷部而交[8],故傷脾之色也,望之殺然黃[9],察之如死青之茲[10]。眾醫不知,以為大蟲[11],不知傷脾。所以至春死病者,胃氣黃[12],黃者土氣也[13],土不勝木[14],故至春死。所以至夏死者,脈法曰“病重而脈順清[15]者曰內關”,內關之病,人不知其所痛,心急然[16]無苦。若加以一病,死中春[17];一愈[18]順,及[19]一時。其所以四月死者,診其人時愈順。愈順者,人尚肥[20]也。奴之病得之流汗數出,炙於火[21]而以出見大風也。
【註釋】
[1]舍人奴:家臣的奴僕。舍人,門客,家臣。
[2]閨門:宮中小門。
[3]宦者:宦官。
[4]鬲塞:阻塞。鬲,通“膈”。
[5]盡食:沒完沒了吃飯。盡,竭盡。
[6]不:通“否”。
[7]周乘:遍乘,遍傳。
[8]傷部而交:傷脾的色澤交錯出現在臉上某些部位。部,色部,臉上某些部位的色澤能反映五臟的病變,醫家稱之為色部。
[9]殺然黃:枯黃色。殺,凋落。
[10]死青之茲:死草般的青色。茲,草蓆,意謂死草。
[11]大蟲:蛔蟲。
[12]胃氣黃:脾胃病臉色發黃。
[13]黃者土氣也:中醫五行學說認為脾屬土,色黃,所以說黃色是脾土的顏色。
[14]土不勝木:中醫五行學說認為脾屬土,肝屬木,肝在春天時功能最強,於是患病的脾臟難以耐受,故說“土不勝木”。
[15]脈順清:脈搏正常。順,和順。清,清正,無濁邪。
[16]急然:一說“急”當作“忽”,古代長度單位,形容極小。
[17]中春:即仲春,陰曆二月。
[18]愈:通“愉”,愉快。
[19]及:延及,延長。
[20]人尚肥:指人形體豐滿。
[21]炙於火:受到火的烘烤。
【原文】
菑川王病,召臣意診脈,曰:“蹶上為重[1],頭痛身熱,使人煩懣。”臣意即以寒水拊[2]其頭,刺足陽明脈[3],左右各三所,病旋已。病得之沐發未乾而臥。診如前,所以蹶,頭熱至肩。
【註釋】
[1]上為重:上部症狀嚴重、明顯。
[2]拊:拍。
[3]足陽明脈:這條經脈循行經過頭部,所以針刺這條經脈的穴位能治頭疼。
【原文】
齊王黃姬兄黃長卿家有酒召客,召臣意。諸客坐,未上食。臣意望見王后弟宋建,告曰:“君有病,往四五日[1],君要脅痛不可俛[2]仰,又不得小溲。不亟治,病即入濡[3]腎。及其未舍[4]五藏,急治之。病方今客腎濡,此所謂‘腎痺[5]’也。”宋建曰:“然,建故有要脊痛。往四五日,天雨,黃氏諸倩見建家京[6]下方石,即弄之,建亦欲效之,效之不能起,即復置之。暮,要脊痛,不得溺,至今不愈。”建病得之好持重。所以知建病者,臣意見其色,太陽色幹[7],腎部上及界要以下者枯四分所[8],故以往四五日知其發也。臣意即為柔湯[9]使服之,十八日所而病癒。
【註釋】
[1]往四五日:四五天前。
[2]要:通“腰”。俛(fǔ):通“俯”。
[3]濡:浸漬,浸潤。
[4]舍:住宿,猶言滯留。
[5]腎痺:病名,因風寒溼氣滯阻於腎所造成的腰疼。
[6]倩:女婿。京:倉廩。
[7]太陽色幹:太陽穴處色澤枯乾。
[8]腎部:腎臟在臉上的色部,在兩頰處。要:通“腰”。枯四分所:指腎部有四分左右的位置色澤枯乾,據此可推斷出腰疼已四五天。
[9]柔湯:方劑名,原方已佚。
【原文】
濟北王侍者韓女病要背痛,寒熱[1],眾醫皆以為寒熱[2]也。臣意診脈,曰:“內寒,月事不下[3]也。”即竄[4]以藥,旋下,病已。病得之慾男子而不可得也。所以知韓女之病者,診其脈時,切之,腎脈也,嗇而不屬[5]。嗇而不屬者,其來難[6],堅[7],故曰月不下。肝脈弦,出左口[8],故曰欲男子不可得也。
【註釋】
[1]寒熱:指惡寒發熱的病症。
[2]寒熱:寒熱病。
[3]月事不下:閉經。月事,月經。
[4]竄:燻灸使藥力達到患處。
[5]嗇而不屬:澀滯不連續。嗇,通“澀”。
[6]難:艱難。
[7]堅:堅實有力。
[8]出左口:肝脈在左手寸口脈的關部,韓女的脈象超出寸口的位置,是肝氣鬱盛的表現。
【原文】
臨菑氾裡女子薄吾病甚,眾醫皆以為寒熱篤[1],當死,不治。臣意診其脈,曰:“蟯瘕[2]。”蟯瘕為病,腹大,上膚黃粗,循之慼慼然[3]。臣意飲芫華[4]一撮,即出蟯可數升,病已,三十日如故。病蟯得之於寒溼,寒溼氣宛篤不發[5],化為蟲。臣意所以知薄吾病者,切其脈,循其尺[6],其尺索刺粗[7],而毛美奉發,是蟲氣也。其色澤者,中藏無邪氣及重病。
【註釋】
[1]篤:病勢沉重。
[2]蟯瘕:蟯蟲聚積形成的腫塊。
[3]循:指觸按患病的部位。慼慼然:憂懼的樣子,形容病人因疼痛拒按。
[4]芫華:通“芫花”,藥性辛溫有毒,可治癰腫,並可殺蟲。
[5]宛篤不發:鬱積深厚不能發散。
[6]尺:尺部。
[7]尺索刺粗:尺部脈緊而粗大有力。
【原文】
齊淳于司馬病,臣意切其脈,告曰:“當病迵風。迵風之狀,飲食下嗌輒後之。病得之飽食而疾走。”淳于司馬曰:“我之王家食馬肝[1],食飽甚。見酒來,即走去,驅疾[2]至舍,即洩數十出。”臣意告曰:“為火齊米汁飲之,七八日而當愈。”時醫秦信在旁,臣意去,信謂左右閣都尉曰:“意以淳于司馬病為何?”曰:“以為迵風,可治。”信即笑曰:“是不知也。淳于司馬病,法當後九日死。”即後九日不死,其家復召臣意。臣意往問之,盡如意診。臣即為一火齊米汁,使服之,七八日病已。所以知之者,診其脈時,切之,盡如法。其病順[3],故不死。
【註釋】
[1]馬肝:性熱有毒,誤食致人死命。
[2]驅疾:驅趕坐騎快跑。
[3]病順:病情和脈象相順應。
【原文】
齊中郎破石病,臣意診其脈,告曰:“肺傷,不治,當後十日丁亥溲血死。”即後十一日,溲血而死。破石之病,得之墮馬僵[1]石上。所以知破石之病者,切其脈,得肺陰氣[2],其來散,數道至而不一[3]也。色又乘之[4]。所以知其墮馬者,切之得番陰脈[5]。番陰脈入虛裡,乘肺脈。肺脈散者,固色[6]變也乘之。所以不中期死者,師言曰:“病者安谷即過期,不安谷則不及期。”其人嗜黍,黍主肺[7],故過期。所以溲血者,診脈法曰“病養喜陰處者順死[8],養喜陽處者逆死[9]”。其人喜自靜,不躁,又久安坐,伏几而寐,故血下洩。
【註釋】
[1]僵:倒下。
[2]肺陰氣:肺陰脈,這是肺的敗脈,是死的症狀。
[3]數道至而不一:脈氣從幾條道上來而不一致。
[4]色又乘之:指面色又出現心克伐肺的容色。
[5]番陰脈:即反陰脈,據中醫理論,心屬陽髒,肺屬陰髒,散脈是心臟的病脈,在肺的脈部切到散脈,這是陽脈佔居陰位,稱反陰脈。
[6]固色:本來的顏色,肺病面色白。
[7]黍主肺:五穀和五臟的對應關係中是黍主肺,黍有補養肺臟的作用。
[8]養:調養。陰:指靜。順死:氣血下行而死。
[9]陽:指動,活動。逆死:氣血上逆而死。
【原文】
齊王侍醫遂病,自練五石[1]服之。臣意往過之,遂謂意曰:“不肖[2]有病,幸[3]診遂也。”臣意即診之,告曰:“公病中熱。論曰‘中熱不溲者,不可服五石’。石之為藥精悍[4],公服之不得數溲,亟勿服。色將發臃。”遂曰:“扁鵲曰‘陰石[5]以治陰病,陽石[6]以治陽病’。夫藥石者有陰陽水火[7]之齊,故中熱,即為陰石柔齊治之;中寒,即為陽石剛齊治之。”臣意曰:“公所論遠矣,扁鵲雖言若是,然必審[8]診,起度量[9],立規矩[10],稱權衡[11],合色脈表裡有餘不足順逆之法,參其人動靜與息[12]相應,乃可以論。論曰‘陽疾處內,陰形應外者,不加悍藥及鑱石’。夫悍藥入中,則邪氣闢[13]矣,而宛[14]氣愈深。診法曰‘二陰應外,一陽接內者[15],不可以剛藥’。剛藥入則動[16]陽,陰病益衰,陽病益箸[17],邪氣流行,為重困於俞[18],忿發為疽。”意告之後百餘日,果為疽髮乳上,入缺盆[19],死。此謂論之大體也,必有經紀[20]。拙工[21]有一不習,文理[22]陰陽失矣。
【註釋】
[1]練五石:煉五石散。練,通“煉”。五石,把五種礦石藥放到一起煉製,稱作五石散,據記載五石散配方不盡相同。
[2]不肖:自謙之詞。
[3]幸:希望。
[4]精悍:指藥力猛烈。
[5]陰石:指性寒的石藥。
[6]陽石:指性熱的石藥。
[7]水火:指寒熱。
[8]審:審慎。
[9]起度量:猶言確立標準。起,立。度量,古代計算長度和體積的工具。
[10]規矩:圓規和曲尺一類測量圓和直角的工具。
[11]權衡:斟酌。權,秤錘。衡,秤桿。
[12]息:呼吸。
[13]闢:彰明,突出。
[14]宛:鬱積。
[15]“二陰”兩句的意思是,外寒多於內熱的病症。陰指少陰,屬寒症。陽指少陽,多鬱火。二,二成。一,一成。
[16]動:催動。
[17]箸:通“著”,顯著,這裡指強盛。
[18]俞:通“腧”,腧穴,人體穴位的總稱。
[19]缺盆:鎖骨上窩,此處有“缺盆穴”。
[20]經紀:綱紀,原則。
[21]拙工:拙劣的醫生,平庸的醫生。
[22]文理:條理。文,通“紋”。
【原文】
齊王故為陽虛侯時,病甚,眾醫皆以為蹶。臣意診脈,以為痺,根在右脅下,大如覆杯,令人喘,逆氣不能食。臣意即以火齊粥[1]且飲,六日氣下;即令更服丸藥,出入六日,病已。病得之內。診之時不能識其經解,大識[2]其病所在。
【註釋】
[1]火齊粥:方劑名,原方已佚。
[2]大識:大略知道。
【原文】
臣意嘗診安陽武都裡成開方,開方自言以為不病,臣意謂之病苦沓風[1],三歲四支[2]不能自用,使人喑[3],喑即死。今聞其四支不能用,喑而未死也。病得之數飲酒以見大風氣。所以知成開方病者,診之,其脈法奇咳言曰“藏氣相反者死”。切之,得腎反肺[4],法曰“三歲死”也。
【註釋】
[1]苦沓風:為沓風病所苦。沓風,風病名。
[2]支:通“肢”。
[3]喑:失音,不能說話。
[4]腎反肺:在肺的脈位切到反映腎情況的脈,這是腎病影響到肺的表現,中醫稱為“腎反肺”。
【原文】
安陵坂裡公乘項處病,臣意診脈,曰:“牡疝[1]。”牡疝在鬲下,上連肺。病得之內。臣意謂之:“慎毋為勞力事,為勞力事則必嘔血死。”處後蹴踘[2],要蹶寒,汗出多,即嘔血。臣意複診之,曰:“當旦日日夕[3]死。”即死。病得之內。所以知項處病者,切其脈得番陽[4]。番陽入虛裡,處旦日死。一番一絡[5]者,牡疝也。
【註釋】
[1]牡疝:陽疝。疝病多發生在腹腔內,腹屬陰。項處腹痛牽連到胸,胸屬陽,故稱牡疝。牡,指雄性禽獸。
[2]蹴踘:古代軍中一種習武的遊戲,類似今天的足球。踘,通“鞠”,古代的一種球。
[3]旦日:第二天,明天。日夕:黃昏。
[4]番陽:即反陽脈。疝病多與腎臟有關,此病在肺部切到腎病的脈象,在陽部見到陰脈,故稱反陽脈。
[5]一番一絡:一方面切得反陽脈,一方面疝痛上連於肺。番,反陽脈。絡,連。
【原文】
臣意曰:他所診期決死生及所治已[1]病眾多,久頗忘之,不能盡識[2],不敢以對。
【註釋】
[1]期:預期。治已:治癒。已,止。
[2]識:記住。
【原文】
問臣意:“所診治病,病名多同而診異,或死或不死,何也?”對曰:“病名多相類,不可知,故古聖人為之脈法,以起度量,立規矩,縣權衡[1],案繩墨[2],調陰陽[3],別[4]人之脈各名之,與天地相應,參合於人,故乃別百病以異之,有數者[5]能異之,無數者同之。然脈法不可勝驗,診疾人以度異之,乃可別同名,命[6]病主在所居。今臣意所診者,皆有診籍[7]。所以別之者,臣意所受師方適成,師死,以故表[8]籍所診,期決死生,觀所失所得者合脈法,以故至今知之。”
【註釋】
[1]縣權衡:斟酌、權衡。縣,通“懸”,懸掛。權衡,指稱量。
[2]案繩墨:依照規則。案,通“按”,按照,依照。繩墨,木工畫線取直的工具,此指法度、規則。
[3]調陰陽:測度陰陽的盛衰。調,計算,測量。
[4]別:區別,辨識。
[5]有數者:醫術精妙的人。數,通“術”。
[6]命:說出。
[7]診籍:記錄診斷治療情況的簿冊,猶如醫案、病歷一類的文字材料。
[8]表:表明,記明。
【原文】
問臣意曰:“所期病決死生,或不應期[1],何故?”對曰:“此皆飲食喜怒不節,或不當[2]飲藥,或不當針灸,以故不中期[3]死也。”
【註釋】
[1]應期:符合預定的日期。
[2]不當:不恰當。
[3]中期:按期。
【原文】
問臣意:“意方能知病死生,論藥用所宜,諸侯王大臣有嘗問意者不?及文王病時,不求意診治,何故?”對曰:“趙王、膠西王、濟南王、吳王皆使人來召臣意,臣意不敢往。文王病時,臣意家貧,欲為人治病,誠恐吏以除[1]拘臣意也,故移名數[2],左右不修家生,出行遊國中,問善為方數者事之久矣,見事數師,悉受其要事[3],盡其方書意,及解論之。身居陽虛侯國,因事侯。侯入朝,臣意從之長安,以故得診安陵項處等病也。”
【註釋】
[1]除:拜官授職,委任官職。
[2]移名數:遷移名籍。
[3]要事:主要的事,此指主要的本領。
【原文】
問臣意:“知文王所以得病不起之狀?”臣意對曰:“不見文王病,然竊聞文王病喘,頭痛,目不明。臣意心論[1]之,以為非病也。以為肥而蓄精[2],身體不得搖,骨肉不相任[3],故喘,不當醫治。脈法曰:‘年二十脈氣當趨[4],年三十當疾步,年四十當安坐,年五十當安臥,年六十已上氣當大董[5]。’文王年未滿二十,方脈氣之趨也而徐之,不應天道四時[6]。後聞醫灸之即篤,此論[7]病之過也。臣意論之,以為神氣[8]爭而邪氣入,非年少所能復之也,以故死。所謂氣者,當調飲食,擇晏日[9],車步廣志[10],以適筋骨肉血脈,以瀉氣。故年二十,是謂‘易貿’,法不當砭灸,砭灸至氣逐[11]。
【註釋】
[1]心論:心中分析,主觀分析。
[2]蓄精:蓄積脂膏,蓄積精氣。
[3]相任:相撐持。任,勝任。
[4]趨:快跑。
[5]董:深藏。
[6]天道四時:指自然界中春生、夏長、秋收、冬藏的規律。
[7]論:分析,判斷。
[8]神氣:指人體正氣。
[9]晏日:晴朗的日子。
[10]車步:駕車、步行。廣志:開闊心胸。
[11]逐:奔逐。
【原文】
問臣意:師慶安受之?聞[1]於齊諸侯不?”對曰:“不知慶所師受。慶家富,善為醫,不肯為人治病,當以此故不聞。慶又告臣意曰:“慎[2]毋令我子孫知若學我方也。”
【註釋】
[1]聞:聞名,出名。
[2]慎:千萬。
【原文】
問臣意:“師慶何見於意而愛意,欲悉教意方?”對曰:“臣意不聞師慶為方善也。意所以知慶者,意少時好諸方事[1],臣意試其方,皆多驗,精良。臣意聞菑川唐裡公孫光善為古傳方,臣意即往謁之。得見事之,受方化陰陽及傳語法[2],臣意悉受書[3]之。臣意欲盡受他精方,公孫光曰:‘吾方盡矣,不為愛[4]公所。吾身已衰,無所復事之。是吾年少所受妙方也,悉與公,毋以教人。’臣意曰:‘得見事侍公前,悉得禁方,幸甚。意死不敢妄傳人。’居有閒[5],公孫光閒處[6],臣意深論方,見言百世為之精也。師光喜曰:‘公必為國工[7]。吾有所善者皆疏[8],同產[9]處臨菑,善為方,吾不若,其方甚奇,非世之所聞也。吾年中時,嘗欲受其方,楊中倩[10]不肯,曰:“若非其人也。”胥[11]與公往見之,當知公喜方也。其人亦老矣,其家給富。’時者未往,會慶子男殷來獻馬,因師光奏[12]馬王所,意以故得與殷善。光又屬[13]意於殷曰:‘意好數,公必謹遇之,其人聖儒。’即為書以意屬陽慶,以故知慶。臣意事慶謹,以故愛意也。”
【註釋】
[1]諸方事:諸家、各家的醫方。
[2]化陰陽:調理陰陽。傳語法:口頭流傳的醫理經驗。
[3]書:記錄。
[4]愛:吝惜。
[5]居有閒:過了些日子。閒,通“間”。
[6]閒處:閒著沒事,閒居。
[7]國工:國醫。
[8]疏:荒疏,荒廢。
[9]同產:同胞兄弟。這裡指陽慶,與公孫光同母異父,所以姓氏不同。
[10]楊中倩:古名醫,公孫光的朋友。
[11]胥:等到。
[12]奏:獻,進獻。
[13]屬:通“囑”,囑託。
【原文】
問臣意曰:“吏民嘗有事學意方,及畢盡得意方不?何縣裡人?”對曰:“臨菑人宋邑。邑學,臣意教以五診[1],歲餘。濟北王遣太醫高期、王禹學,臣意教以經脈高下及奇絡結[2],當論俞[3]所居,及氣當上下出入邪正逆順,以宜鑱石,定砭灸處,歲餘。菑川王時遣太倉馬長馮信正方[4],臣意教以案法逆順,論藥法,定五味及和齊湯[5]法。高永侯家丞杜信,喜脈,來學,臣意教以上下經脈[6]五診,二歲餘。臨菑召裡唐安來學,臣意教以五診上下經脈,奇咳,四時應陰陽重,未成,除為齊王侍醫。”
【註釋】
[1]五診:即五色診,從臉色診病。
[2]經脈高下:經脈上下分佈的位置。奇絡結:指異常脈絡聯結之處。
[3]當:通“常”。俞:通“腧”,腧穴。
[4]正方:此指求教醫方。
[5]定:鑑定、判定。和齊湯:配伍調製湯劑。
[6]上下經脈:同“經脈高下”。
【原文】
問臣意:“診病決死生,能全無失乎?”臣意對曰:“意治病人,必先切其脈,乃治之。敗逆[1]者不可治,其順[2]者乃治之。心不精脈[3],所期死生視可治,時時失之,臣意不能全也。”
【註釋】
[1]敗逆:指脈象衰敗而且與病情不相應。
[2]順:指脈象與病情一致。
[3]精脈:精心切脈。
【原文】
太史公曰:女無[1]美惡,居宮見妒;士無賢不肖[2],入朝見疑。故扁鵲以其伎見殃,倉公乃匿亦自隱而當刑。緹縈通尺牘[3],父得以後寧。故老子曰“美好者不祥之器[4]”,豈謂扁鵲等邪?若倉公者,可謂近之矣。
【註釋】
[1]無:無論。
[2]不肖:不賢。
[3]尺牘:書信,此指給漢文帝所上的書。
[4]美好者不祥之器:原文作“夫兵者不祥之器”,在《老子》三十一章中。
【譯文】
扁鵲是渤海郡鄚人,姓秦,叫越人。年輕時,他做人家客館的主管。有個叫長桑君的客人到客館來,只有扁鵲認為他是一個奇人,時常恭敬地對待他。長桑君也知道扁鵲不是普通人,他來來去去有十多年了,一天叫扁鵲和自己坐在一起,悄悄和扁鵲說:“我有秘藏的醫方,我年老了,想傳留給你,你不要洩漏出去。”扁鵲說:“好吧,遵命。”他這才從懷中拿出一種藥給扁鵲,並說:“用草木上的露水送服這種藥,三十天後你就能知曉許多事情。”接著又拿出全部秘方都給了扁鵲。忽然間,人就不見了,大概他不是凡人吧。扁鵲按照他說的服藥三十天,就能看穿牆另一邊的人。因此,診視別人的疾病時,能看五臟內所有的病症,只是表面上還在為病人切脈。他有時在齊國行醫,有時在趙國行醫。在趙國時,名叫扁鵲。
在晉昭公的時候,眾多大夫的勢力強盛而國君的力量衰弱,趙簡子是大夫,卻獨掌國事。趙簡子病了,五天不省人事,大夫們都很憂懼,於是召來扁鵲。扁鵲入室診視病後走出,大夫董安於向扁鵲詢問病情,扁鵲說:“他的血脈正常,你們何必驚怪!從前秦穆公曾出現這種情形,昏迷了七天才甦醒。醒來的當天,告訴公孫支和子輿說:‘我到天帝那裡後非常快樂。我之所以去那麼長時間,正好碰上天帝要指教我。天帝告訴我:“晉國將要大亂,會五代不安定。之後將有人成為霸主,稱霸不久他就會死去。霸主的兒子將使你的國家男女淫亂。”’公孫支把這些話記下收藏起來,後來秦國的史書才記載了此事。晉獻公的混亂,晉文公的稱霸,及晉襄公打敗秦軍於殽山後放縱淫亂,這些都是你所聞知的。現在,你們主君的病和他相同,不出三天就會痊癒,痊癒後必定也會說一些話。”
過了兩天半,趙簡子甦醒了,告訴眾大夫說:“我到天帝那兒非常快樂,與百神遊玩在天的中央,那裡各種樂器奏著許多樂曲,跳著各種各樣的舞蹈,不像上古三代時的樂舞,樂聲動人心魄。有一隻熊要抓我,天帝命令我射殺它,射中了熊,熊死了。有一隻羆走過來,我又射它,又射中了,羆也死了。天帝非常高興,賞賜我兩個竹笥,裡邊都裝有首飾。我看見我的兒子在天帝的身邊,天帝把一隻翟犬託付給我,並說:‘等到你的兒子長大成人時賜給他。’天帝告訴我說:‘晉國將會一代一代地衰微下去,過了七代就會滅亡。秦國人將在範魁的西邊打敗周人,但他們也不能擁有他的政權。’”董安於聽了這些話後,記錄並收藏起來。人們把扁鵲說過的話告訴趙簡子,趙簡子賜給扁鵲田地四萬畝。
後來,扁鵲路經虢國。正碰上虢太子死去,扁鵲來到虢國王宮門前,問一位喜好醫術的中庶子說:“太子有什麼病,為什麼全國舉行除邪去病的祭祀超過了其他許多事?”中庶子說:“太子的病是血氣運行沒有規律,陰陽交錯而不能疏洩,猛烈地爆發在體表,就造成內臟受傷害。人體的正氣不能制止邪氣,邪氣蓄積而不能疏洩,因此陽脈弛緩陰脈急迫,所以突然昏倒而死。”扁鵲問:“他什麼時候死的?”中庶子回答:“從雞鳴到現在。”又問:“收殮了嗎?”回答說:“還沒有,他死還不到半天呢。”扁鵲說:“請稟告虢君說,我是渤海郡的秦越人,家在鄭地,未能仰望君王的神采而拜見侍奉在他的面前。聽說太子死了,我能使他復活。”中庶子說:“先生該不是胡說吧?怎麼說太子可以復活呢!我聽說上古的時候,有個叫俞跗的醫生,治病不用湯劑、藥酒、石針、導引、按摩、藥熨等辦法,一解開衣服診視就知道疾病的所在,順著五臟的腧穴,然後割開皮膚剖開肌肉,疏通經脈,結紮筋腱,按治腦髓,觸動膏肓,疏理橫膈膜,清洗腸胃,洗滌五臟,修煉精氣,改變神情氣色,先生的醫術能如此,那麼太子就能再生了;不能做到如此,卻想要使他再生,簡直不能用這樣的話欺騙剛會笑的孩子。”過了好久,扁鵲才仰望天空嘆息說:“您說的那些治療方法,就像從竹管中看天、從縫隙中看花紋一樣。我用的治療方法,不需給病人切脈、察看臉色、聽聲音、觀察病人的體態神情,就能說出病因在什麼地方。知道疾病外在的表現就能推知內有的原因,知道疾病內在的原因就能推知外在的表現。人體內有病會從體表反映,據此就可診斷千里之外的病人。我決斷的方法很多,不能只停留在一個角度看問題。你如果認為我說的不真實可靠,你試著進去診視太子,應會聽到他耳有鳴響、看到鼻翼翕動,順著兩腿摸到陰部,那裡應該還是溫熱的。”
中庶子聽完扁鵲的話,眼呆滯瞪著不能眨,舌頭翹著說不出話來,後來才進去把扁鵲的話告訴虢君。虢君聽後十分驚訝,走出內廷在宮廷的中門接見扁鵲,說:“我聽到您有高尚的品德已很長時間了,然而不能夠在您面前拜見您。這次先生您路經我們小國,希望您能救助我們,我這個偏遠國家的君王真是太幸運了。有先生在就能救活我的兒子,沒有先生在他就會拋屍野外而填塞溝壑,永遠死去而不能復活。”話沒說完,他就悲傷抽噎氣鬱胸中,精神散亂恍惚,長時間地流下眼淚,淚珠滾落沾在睫毛上,悲哀不能自我剋制,容貌神情發生了變化。扁鵲說:“您的太子得的病,就是人們所說的‘屍蹶’。那是因為陽氣陷入陰脈,脈氣纏繞衝動了胃,經脈受損傷脈絡被阻塞,分別下注入下焦、膀胱,因此陽脈下墜,陰氣上升,陰陽兩氣會聚,互相團塞,不能通暢。陰氣又逆而上行,陽氣只好向內運行,陽氣徒然在下在內鼓動卻不能上升,在上在外被阻絕不能被陰氣遣使,在上有隔絕了陽氣的脈絡,在下有破壞了陰氣的筋紐,這樣陰氣破壞、陽氣隔絕,使人的面色衰敗血脈混亂,所以人會身體安靜得像死去的樣子。太子實際沒有死。因為陽入襲陰而阻絕髒氣的能治癒,陰入襲陽而阻絕髒氣的必死。這些情況都會在五臟厥逆時突然發作。精良的醫生能治癒這種病,拙劣的醫生會因困惑使病人危險。
扁鵲就叫他的學生子陽磨礪針石,取穴百會下針。過了一會兒,太子甦醒了。又讓學生子豹準備能入體五分的藥熨,再加上八減方的藥劑混合煎煮,交替在兩脅下熨敷。太子能夠坐起來了。進一步調和陰陽,僅僅吃了湯劑二十天就身體恢復和從前一樣了。因此,天下的人都認為扁鵲能使死人復活。扁鵲卻說:“我不是能使死人復活啊,這是他應該活下去,我能做的只是促使他恢復健康罷了。”
扁鵲到了齊國,齊桓侯把他當客人招待。他到朝廷拜見桓侯,說:“您有小病在皮膚和肌肉之間,不治將會深入體內。”桓侯說:“我沒有病。”扁鵲走出宮門後,桓侯對身邊的人說:“醫生喜愛功利,想把沒病的人說成是自己治療的功績。”過了五天,扁鵲再去見桓侯,說:“您的病已在血脈裡,不治恐怕會深入體內。”桓侯說:“我沒有病。”扁鵲出去後,桓侯不高興。過了五天,扁鵲又去見桓侯,說:“您的病已在腸胃間,不治將更深侵入體內。”桓侯不肯答話。扁鵲出去後,桓侯不高興。過了五天,扁鵲又去,看見桓侯就向後退跑走了。桓侯派人問他跑的緣故。扁鵲說:“疾病在皮肉之間,湯劑、藥熨的效力就能達到治病的目的;疾病在血脈中,靠針刺和砭石的效力就能達到治病的目的;疾病在腸胃中,藥酒的效力就能達到治病的目的;疾病進入骨髓,就是掌管生命的神也無可奈何。現在疾病已進入骨髓,我因此不再要求為他治病。”過了五天後,桓侯身上患了重病,派人召請扁鵲,扁鵲已逃離齊國。桓侯於是就病死了。
假使桓侯能預先知道沒有顯露的病症,能夠使好的醫生及早診治,那麼疾病就能治好,性命就能保住。人們擔憂的是疾病太多,醫生憂慮的是治病的方法太少。所以,有六種患病的情形不能醫治:為人傲慢放縱不講道理,是一不治;輕視身體看重錢財,是二不治;衣著飲食不能調節適當,是三不治;陰陽錯亂,五臟功能不正常,是四不治;形體非常羸弱,不能服藥的,是五不治;迷信巫術不相信醫術的,是六不治。如果有上述六種情形中的一種,那就很難醫治了。
扁鵲名聲傳揚天下。他到邯鄲時,聞知當地人尊重婦女,就做治婦女病醫生;到洛時,聞知周人敬愛老人,就做專治耳聾眼花四肢痺痛的醫生;到了咸陽,聞知秦人喜愛孩子,就做治小孩疾病的醫生;他隨著各地的習俗來變化自己的醫治範圍。秦國的太醫令李醯自知醫術不如扁鵲,派人刺殺了扁鵲。到現在,天下談論診脈法的人,都遵從扁鵲的理論和實踐。
太倉這個人,是齊國都城管理糧倉的長官,他是臨淄人,姓淳于名叫意。年輕卻喜好醫術。漢高後八年(前180),再次向同郡元裡的公乘陽慶拜師學習醫術。這時,陽慶已七十多歲,沒有能繼承醫術的後代,就讓淳于意把從前學的醫方全部拋開,然後把自己掌握的秘方全給了他,並傳授給他黃帝、扁鵲的脈書,觀察面部不同顏色來診病的方法,使他預先知道病人的生死,決斷疑難病症,判斷能否治療,以及藥劑的理論,都十分精闢。學了三年之後,為人治病,預斷死生,多能應驗。然而,他到處交遊諸侯,不拿家當家,有時不肯為別人治病。因此,許多病家怨恨他。
漢文帝四年(前176),有人上書朝廷控告他,根據刑律罪狀,要用傳車押解到長安去。淳于意有五個女兒,跟在後面哭泣。他發怒而罵道:“生孩子不生男孩,到緊要關頭就沒有可用的人!”於是,最小的女兒緹縈聽了父親的話很感傷,就跟隨父親西行到了長安。她上書朝廷說:“我父親是朝廷的官吏,齊國人民都稱讚他的廉潔公正,現在犯法被判刑。我非常痛心處死的人不能再生,而受刑致殘的人也不能再復原,即使想改過自新,也無路可行,最終不能如願。我情願自己沒入官府做奴婢,來贖父親的罪,使父親能有改過自新的機會。”漢文帝看了緹縈的上書,悲憫她的心意,赦免了淳于意,並在這一年廢除了肉刑。
淳于意住在家裡,皇帝下詔問他為人治病決斷死生應驗的有多少人,他們名叫什麼。
詔書問前太倉淳于意的問題是:“醫術有什麼專長及能治癒什麼病?有沒有醫書?都向誰學醫的?學了幾年?曾治好哪些人?他們是什麼地方的人?得的什麼病?治療用藥後,病情怎樣?全部詳細回答。”淳于意回答說:
我在年輕時,就喜好醫術藥劑之方,用學到的醫術方劑試著給人看病,大多沒有效驗。到了高後八年(前180),得以拜見老師臨淄元裡的公乘陽慶。陽慶這時七十多歲,我得以拜見侍奉他。他對我說:“全部拋開你學過的醫書,這些都不正確。我有古代先輩醫家傳授的黃帝、扁鵲的診脈書,以及觀察面部顏色不同來診病的方法,使你能預斷病人的生死,決斷疑難病症,判定能否醫治,還有藥劑理論的書籍,都非常精闢。我家中富足,只因我心裡喜歡你,才想把自己收藏的秘方和書全教給你。”我說:“太幸運了,這些不是我敢奢望的。”說完,我就離開座席再次拜謝老師。我學習了他傳授的《脈書》《上經》《下經》,從臉色診病術、聽診術、從外觀測度陰陽術、藥理、砭石神術、房中術等秘藏書籍和醫術,學習時注意解析體驗,這樣用了約一年時間。第二年,我試著為人治病,雖有效,還不精到。我一共向他學習三年,我曾經治過的病人,診視病情決斷生死的人,都有效,已達到了精妙的程度。現在陽慶已死了十來年,我曾向他學習三年,我現在已經三十九歲了。
齊國名叫成的侍御史自述得了頭疼病,我診完脈,告訴他說:“您的病情嚴重,不能一下子說清。”出來後,只告訴他的弟弟昌說:“這是疽病,在腸胃之間發生的,五天後就會腫起來,再過八天就會吐膿血而死。”成的病是酗酒後行房事得的。成果然如期而死。我之所以能診知他的病,是切脈時,切得肝臟有病的脈氣。脈氣重濁而平靜,這是內裡嚴重而外表不明顯的疾病。脈象理論說:“脈長而且像弓弦一樣挺直,不能隨四季而變化,病主要在肝臟。脈雖長而直硬卻均勻和諧,是肝的經脈有病,出現了時疏時密躁動有力的代脈,就是肝的絡脈有病。”肝的經脈有病而脈均和的,他的病得之於筋髓。脈象時疏時密忽停止忽有力,他的病得之於酗酒後行房事。我之所以知道他過了五天後會腫起來,再過八天吐膿血而死,是切他的脈時,發現少陽經絡出現了代脈的脈象。代脈是經脈生病,病情發展遍及全身,人就會死去。絡脈出現病症,這時,在左手關部一分處出現代脈,這是熱積鬱體中而膿血未出,到了關上五分處,就到了少陽經脈的邊界,到八天後會吐膿血而死,所以到了關上二分處會產生膿血,到了少陽經脈的邊界就會腫脹,其後瘡破膿洩而死。當初內熱就燻灼著陽明經脈,並灼傷絡脈的分支,如果絡脈出現病變,經脈就會鬱結發腫,其後就會糜爛離解。因此,絡脈之間交互阻塞,就使熱邪上侵頭部,頭部受到侵擾,所以常常頭疼。
齊王二兒子的男孩生病,召我去切脈診治。我告訴他說:“這是氣膈病,這種病使人心中煩悶,吃不下東西,時常嘔出胃液。這種病是因為內心憂鬱,常常厭食的緣故。”我當即調製下氣湯給他喝下,只一天膈氣下消,又過了兩天就能吃東西,三天後病就痊癒了。我之所以知道他的病,是我切脈時,診到心有病的脈象,脈象濁重急躁,這是陽絡病。脈象理論說:“脈達於手指時壯盛迅速,離開指下時艱澀而前後不一,病在心臟。”全身發熱,脈氣壯盛,稱作重陽。重陽就會熱氣上行衝擊心臟,所以病人心中煩悶吃不下東西,就會絡脈有病,絡脈有病就會血從上出,血從上出的人定會死亡。這是內心悲傷所得的病,病得之於憂鬱。
齊國名叫循的郎中令生病,許多醫生都認為是逆氣從下厥起,向上逆行入腹胸之中,而用針刺法為他治療。我診視後,說:“這是湧疝,這種病使人不能大小便。”循回答說:“已經三天不能大小便了。”我用火劑湯給他服用,服一劑就能大小便,服第二劑後大小便非常通暢,服完第三劑就痊癒了。他的病是因房事造成的。我之所以能知道他患的病,是我切脈時,他右手寸口的脈象急迫,脈象反映不出五臟患有病症,右手寸口脈象壯盛而快。脈快是中焦、下焦熱邪湧動,他的左手脈快是熱邪往下流,右手脈快是熱邪上湧,都沒有五臟病氣的反應,所以說是“湧疝”。中焦積熱,所以尿是赤紅色的。
齊國名叫信的中御府長病了,我去他家診治,切脈後告訴他說:“是熱病的脈氣,然而暑熱多汗,脈稍衰,不至於死。”又說:“得這種病,是天氣嚴寒時曾在流水中洗浴,洗浴後身體就發熱了。”他說:“嗯,就是這樣!去年冬天,我為齊王出使楚國,走到莒縣陽周水邊,看到莒橋壞得很厲害,我就攬住車轅不想過河,馬突然受驚,一下子墜到河裡,我的身子也淹進水裡,差一點兒淹死,隨從官吏馬上跑來救我。我從水中出來,衣服全溼了,身體寒冷了一陣,冷一止住全身發熱如火,到現在不能受寒。”我立即為他調製液湯火劑驅除熱邪,服一劑藥不再出汗,服兩劑藥熱退去了,服三劑藥病止住了。又讓他服藥大約二十天,身體就像沒病的人了。我之所以知道他的病,是切脈時,發現他的脈象屬於熱邪歸併身體內裡的“並陰脈”。脈象理論說:“內熱、外熱錯亂交雜的人死。”我切他的脈時,沒有發現內熱外熱交雜的情形,但都是並陰脈。並陰脈,脈狀順的能用清法治癒,熱邪雖沒有完全消除,仍能治好保住性命。我診知他的腎氣有時重濁,我在太陰寸口依稀能切到這種情形,那是水氣。腎本是主管水液運行的,所以由此知道他的病情。如果一時失治,就會變成時寒時熱的病。
齊王太后有病,召我去診脈,我說:“是風熱侵襲膀胱,大小便困難,尿色赤紅的病。”我用火劑湯給她喝下,吃一劑就能大小便了,吃兩劑,病就退去了,尿色也和從前一樣。這是出汗時解小便得的病。病是脫掉衣服而汗被吹乾得的。我之所以知道齊王太后的病,是我替她切脈時,發現太陰寸口溼潤,這是受風的脈氣。脈象理論說:“脈象用力切脈時大而堅實有力,輕輕切脈時大而緊張有力,是腎臟有病。”但我在腎的部位切脈,情況相反,脈象粗大躁動。粗大的脈象是顯示膀胱有病;躁動的脈象顯示中焦有熱,而尿色赤紅。
齊國章武裡的曹山跗生病,我診脈後說:“這是肺消病,加上寒熱的傷害。”我告訴他的家人說:“這種病必死,不能治癒。你們就滿足病人的要求,去供養他,不必再治了。”醫學理論說;“這種病三天後會發狂,亂走亂跑,五天後就死。”後來,果然如期死了。山跗的病,是因為大怒後行房事得的。我之所以知道山跗的病,是我切他的脈,從脈象發現他有肺氣熱。脈象理論說:“脈來不平穩不鼓動的,身形羸弱。”這是肺、肝兩髒多次患病的結果。所以我切脈時,脈狀不平穩而且有代脈的現象。脈不平穩的,是血氣不能歸藏於肝;代脈,時雜亂並起,時而浮躁,時而宏大。這是肺、肝兩絡脈斷絕,所以說是死而不能治。我之所以說“加以寒熱”,是他精神渙散軀體如屍。精神渙散軀體如屍的人,他的身體一定會羸弱;對羸弱的人,不能用針灸的方法,也不能服藥性猛烈的藥。我沒有為他診治前,齊國太醫已先診治他的病,在他的足少陽脈口施灸,而且讓他服用半夏丸,病人馬上下洩,腹中虛弱;又在他的少陰脈施灸,這樣便重傷了他的肝筋陽氣。如此一再損傷病人的元氣,因此說它是加上寒熱的傷害。之所以說他“三天以後,當會發狂”,是肝的絡脈橫過乳下與陽明經相聯結,所以絡脈的橫過使熱邪侵入陽明經脈,陽明經脈受傷,人就會瘋狂奔路。過五天後死,是因肝心兩脈相隔五分,肝臟的元氣五天耗盡,元氣耗盡人就死了。
齊國的中尉潘滿如患小腹疼的病,我切他的脈後說:“這是腹中的氣體遺留,積聚成了‘瘕症’。”我對齊國名叫饒的太僕、名叫繇的內史說:“中尉如不能自己停止房事,就會三十天內死去。”過了二十多天,他就尿血死去。他的病是因酗酒後行房而得。我之所以能知道他的病,是給他切脈時,發現他的脈象深沉小弱,這三種情形合在一起,是脾有病的脈氣。而且右手寸口脈象弦緊而沉細,顯現了瘕病的脈象。兩氣互相制約影響,所以三十天內會死。太陰、少陰、厥陰三陰脈一齊出現,符合三十天內死的規律;三陰脈不一齊出現,決斷生死的時間會更短;交會的陰脈和代脈交替出現,死期還短。所以,他的三陰脈同時出現;就像前邊說的那樣尿血而死。
陽虛侯的宰相趙章生病,召我去,許多醫生都認為是腹中虛寒。我診完脈斷定說:“是‘迵風病’。”迵風的病症,是飲食嚥下,總又吐出來,食物不能容留在胃中。依醫理說:“五天會死。”結果,過了十天才死。病因酗酒而生。我之所以能知道趙章的病,是切他的脈時,脈象“滑”,是體內有風氣的脈象。嚥下食物總又吐出,胃中不能容納,醫理說五天會死,這是前面說的分界法。十天後才死,過期的原因,是他喜好吃粥,因此胃中充實,胃中充實所以超過預定死的時候。我的老師說過:“胃能容留消化食物就能超過預定的死的時間,不能容留消化食物就拖不到預定的死的時間。”
濟北王病了,召我去診治,我說:“這是‘風厥’使胸中脹滿。”就為他調製藥酒,喝了三天,病就好了。他的病是因出汗時伏臥地上而得。我之所以知道濟北王的病因,是我切脈時,脈象有風邪,心脈重濁。依照病理,“病邪入侵體表,體表的陽氣耗盡,陰氣就會侵入”,陰氣入侵囂張,就使寒氣上逆而熱氣下流,就使人胸中脹滿。出汗時伏臥在地的人,切他的脈時,他的脈氣陰寒。脈氣陰寒的人,病邪必然侵入內裡,治療時就應使陰寒隨著汗液淋漓流出。
齊國北宮司空名叫出於的夫人病了,許多醫生都認為是風氣入侵體中,主要是肺有病,就針刺足少陽經脈。我診脈後說:“是疝氣病,疝氣影響膀胱,大小便困難,尿色赤紅。這種病遇到寒氣就會遺尿,使人小腹腫脹。”她的病,是因為想解小便又不能解,然後行房事才得的。我知道她的病,是因切脈時,脈象大而有力,但脈搏來時艱難,那是因為足厥陰肝經有變動。脈搏來時艱難,那是疝氣影響膀胱。小腹之所以腫脹,是因為足厥陰絡脈結聚在小腹。足厥陰脈有病,和它相連的部位也會發生變化,這種變化就使得小腹腫脹。我就在她的足厥陰肝經施灸,左右各灸一穴,就不再遺尿而尿清,小腹也止住了疼。再用火劑湯給她服用,三天後,疝氣消散,病就好了。
從前,濟北王的奶媽說自己的足心發熱胸中鬱悶,我告訴她:“是熱厥病。”在她足心各刺三穴,出針時,用於按住穴孔,不能使血流出,病很快就好了。她的病是因為喝酒大醉而得。
濟北王召我給他的侍女們診病,診到名叫豎的女子時,看起來她沒有病。我告訴永巷長說:“豎傷了脾臟,不能太勞累,依病理看,到了春天會吐血而死。”我問濟北王:“這個人有什麼才能?”濟北王說:“她喜好方技,有多種技能,能在舊方技上創出新意來,去年從民間買的,和她一樣的四個人,共用四百七十萬錢。”又問:“她是不是有病?”我回答說:“她病得很重,依病理會死去。”濟北王又一次叫她來就診,她的臉色沒有變化,認為我說的不對,沒有把她賣給其他諸侯。到了第二年春天,她捧著劍隨王去廁所,王離去,她仍留在後邊,王派人去叫她,她已臉向前倒在廁所裡,吐血而死。她的病是因流汗引起,流汗的病人,依病理說是病重在內裡,從表面看,毛髮、臉色有光澤,脈氣不衰,這也是內關的病。
齊國中大夫患齲齒病,我灸他的左手陽明脈,又立即為他調製苦參湯,每天用三升漱口,經過五六天,病就好了。他的病得自風氣,以及睡覺時張口,食後不漱口。
菑川王的美人懷孕難產,召我診治,我用莨菪藥末一撮,用酒送服,很快就生產了。我又診她的脈,發現脈象急躁。脈急還有其他的病,就用消石一劑給她喝下,接著陰部流出血塊來,有五六枚血塊像豆子一樣大小。
齊國丞相門客的奴僕跟隨主人上朝進入王宮,我看到他在閨門外吃東西,望見他的容顏有病色,我當即把此事告訴了名叫平的宦官,他因喜好診脈而向我學習。我就用這個奴僕做例子指導他,告訴他說:“這是傷害脾臟的容色,到明年春天,胸膈會阻塞不通,不能吃東西,依病理到夏天將洩血而死。”他就到丞相那兒稟報說:“您門客的奴僕有病,病得很重,死期指日可待。”丞相問:“你怎麼知道的?”他回答說:“丞相上朝入宮時,他在閨門外吃飯,我和太倉公站在那裡,太倉公告訴我,患這種病是要死的。”丞相就把這個門客召請來問他:“您的奴僕有病嗎?”門客說:“我的奴僕沒有病,身體沒有疼痛的地方。”到了春天果然病了,四月時,洩血而死。我之所以能知道他的病,是知他的脾氣普遍影響到五臟,脾受傷害就會在臉上某一部位顯示相應的病色,傷脾之色,看上去臉色是黃的,仔細再看是青中透灰的死草色。許多醫生不知這種情形,認為是體內有寄生蟲,不知是傷害了脾。這個人之所以到春天病重而死,是脾病臉色發黃,黃色在五行屬土,脾土不能勝肝木,所以到了肝木強盛的春天就會死去。到夏天而死的原因,依照病理,“病情嚴重,而脈象正常的是內關病”,內關病,病人不會感到疼痛,好像沒有一點兒痛苦,如果再添任何一種病,就會死在仲春的二月;如果能精神愉快順天養性,能夠拖延一季度。他之所以在四月死,是我診他的脈時,他精神愉快能順天養性。他能夠做到這樣,人還算養得豐滿肥腴,也就能拖延一些時候了。他的病是因流汗太多,受火烤後又在外面受了風邪而得。
菑川王病,召我去診脈,我說:“這是熱邪逆侵上部症狀嚴重的‘蹶’病,造成頭疼身熱,使人煩悶。”我就用冷水拍在他頭上,並針刺他的足陽明經脈,左右各刺三穴,病很快好了。他的病是因洗完頭髮,沒擦乾去睡覺引起的。我前邊的診斷是正確的,之所以稱作“蹶”,是熱氣逆行到頭和肩部。
齊王黃姬的哥哥黃長卿在家設酒席請客,請了我。客人入座,還沒上菜。我見王后弟弟宋建容色異常就說:“你有病,四五天前,你腰脅疼得不能俯仰,也不能小便。不趕快醫治,病邪就會浸潤腎臟。趁著還沒滯留在五臟,迅速治癒。現在,你的病情只是病邪剛剛侵入浸潤著腎臟,這就是人們說的‘腎痺’。”宋建說:“你說對了,我確實曾腰脊疼過。四五天前,天正下雨,黃氏的女婿們到我家裡,看到了我家庫房牆下的方石,就要弄舉起,我也想要效仿去做,舉不起來,就把它放下了。到了黃昏,就腰脊疼痛,不能小便了,到現在也沒有痊癒。”他的病是因喜好舉重物引起。我之所以能診治他的病,是看到他的容色,太陽穴處色澤枯乾,兩頰顯示腎病部位邊緣四分處色澤乾枯,所以才知道四五天前病發作。我為他調製柔湯服用,十八天左右病就痊癒了。
濟北王一個姓韓的侍女腰背疼,惡寒發熱,許多醫生都認為是寒熱病,我診脈後說:“是內寒,月經不通。”我用藥為她燻灸,過一會兒,月經就來了,病好了。她的病是因想得到男人卻不能夠引起的。我之所以能知道她的病,是切脈時,知道她的腎脈有病氣,脈象澀滯不連續。這種脈,出現得艱難而又堅實有力,所以就月經不通。她的肝脈硬直而長,像弓弦一樣,超出左手寸口位置,所以說病是想要得到男人卻不能夠造成的。
臨菑氾裡一個叫薄吾的女人病得很重,許多醫生都認為是寒熱病,會死,無法醫治。我診脈後說:“這是‘蟯瘕病’。”這種病,使人肚子大,腹部皮膚黃而粗糙,用手觸摸肚腹病人感到難受。我用芫花一撮用水送服,隨即洩出幾升的蟯蟲,病也就好了。過了三十天,身體和病前一樣。蟯瘕病得自寒溼氣,寒溼氣鬱積太多,不能發散,變化為蟲。我能知道她的病情,是因為我為她切脈時,循按尺部脈位,此處皮膚十分粗糙並且毛髮枯焦捲曲,這是體內有蟲的病狀。她的臉色有光澤,是內臟沒有邪氣,病也不重的緣故。
齊國的淳于司馬病了,我診脈後說:“你應該是‘迵風病’。迵風病的症狀是,飲食嚥下後就又嘔吐出,得這種病,是吃過飽飯就跑的緣故。”他回答說:“我到君王家吃馬肝,吃得很飽,看到送上酒來,就跑開了,後來又騎著快馬回家,到家就下洩幾十次。”我告訴他說:“把火劑湯用米汁送服,過七八天就會痊癒。”當時,醫生秦信在一邊,我離去後,他對左右閣的都尉說:“他認為司馬得的什麼病?”回答說:“認為是迵風病,能夠治療。”秦信就笑著說:“這是不知曉啊。司馬的病,依照病理會在九天後死去。”經過九天沒有死,司馬家又召請我去。我去後詢問病情,全像我所診斷的。我就為他調製火劑米湯讓他服用,七八天後病就好了。我之所以能知道他的病,是診他的脈時,他的脈象完全符合正常的法則。他的病情和脈象一致,所以才不會死去。
齊國名叫破石的中郎得了病,我診脈後,告訴他說:“肺臟傷害,不能醫治了,會在十天後的丁亥日尿血而死。”過了十一天,他尿血而死。他的病,是因從馬背上摔到堅硬的石頭上而得。我之所以能診知他的病,是切他的脈,肺陰脈脈象來得浮散,似乎從幾條脈道而來,又不一致。同時,他臉色赤紅,是心脈壓肺脈的表現。我之所以能知道他是從馬背上摔下來的,是切得反陰脈。反陰脈進入虛裡的胃大絡脈,然後侵襲肺脈。他的肺脈又出現了“散脈”,原應臉色白卻變紅,那是心脈侵襲肺的表現。他沒有如期而死的原因是,我的老師說:“病人能吃東西喝水就能拖過死期,吃不下飯喝不下水會不到死期就死去。”這個人喜歡吃黍米,黍能補肺氣,所以就拖過了死期。他尿血的原因,正如診脈的理論所說:“病人調養時喜歡安靜的就會氣血下行而死,好動的就會氣血上逆而死。”這個人喜歡安靜,不急躁,又能長時間地安穩坐著,伏在几案上睡覺,所以血就會從下排洩而出。
齊王名叫遂的侍醫生病,自己煉五石散服用。我去問候他,他說:“我有病,希望你為我診治。”我立即為他診治,告訴他:“您得的是內臟有熱邪的病。病理說:‘內臟有熱邪,不能小便的,不能服用五石散。’石藥藥力猛烈,您服後小便次數減少,趕快別再服用。看你的臉色,你要生瘡腫。”他說:“從前扁鵲說過:‘陰石可以治陰虛有熱的病,陽石可以治陽虛有寒的病。’藥石的方劑都有陰陽寒熱的分別,所以內臟有熱的,就用陰石柔劑醫治;內臟有寒的,就用陽石剛劑醫治。”我說:“您的談論錯了。扁鵲雖然說過這樣的話,然而必須審慎診斷,確立標準,訂立規矩,斟酌權衡,依據參照色脈表裡、盛衰、順逆的原則,參驗病人的舉動與呼吸是否諧調,才可以下結論。醫藥理論說:‘體內有陽熱病,體表反應陰冷症狀的,不能用猛烈的藥和砭石的方法醫治。’因為強猛的藥進入體內,邪氣就會使熱邪氣更加恣肆,蓄積更深。診病理論說:‘外寒多於內熱的病,不能用猛烈的藥。’因猛烈的藥進入體內就會催動陽氣,陰虛病症就會更嚴重,陽氣更加強盛,邪氣到處流動行走,就會重重團聚在腧穴,最後激發為疽。”我和他談過一百多天後,果然疽發在乳上,蔓延到鎖骨上窩後,就死了。這就是說理論只是概括大體情形,提出大體的原則。平庸的醫生如有一處沒能深入學習理解,就會使識辨陰陽條理的事出現差錯。
齊王從前是陽虛侯時,病得很重,許多醫生都認為是蹶病。我為他診脈,認為是痺症,病根在右脅下部,大小像扣著的杯子,使人氣喘,逆氣上升,吃不下東西。我就用火劑粥給他服用,過了六天,逆氣下行;再讓他改服丸藥,大約過了六天,病就好了。他的病是房事不當而得。我為他診脈時,不能識辨哪一經脈有了病,只是大體知道疾病所在部位。
我曾經為安陽武都里名叫成開方的人診治,他稱自己沒有病,我說他將為沓風病所苦,三年後四肢不能受自己支配,而且會喑啞不能出聲,這時就會死去。現在聽說他的四肢已不能動了,雖喑啞卻還沒有死。他的病是多次喝酒之後受了風邪引起的。我之所以知道他的病,是給他切脈時,發現他的脈象符合《奇咳術》的說法:“髒氣相反的會死。”切他的脈,得到腎氣反衝肺氣的脈象,依照這個道理,到了三年會死。
安陵坂里名叫項處的公乘有病,我為他診脈,然後說:“這是牡疝病。”牡疝是發生在胸膈下,上連肺臟的病。是因行房事不節制而得。我對他說:“千萬不能做操勞用力的事,做這樣的事就會吐血死去。”項處後來卻去“蹴踘”,結果腰部寒冷,汗出很多,吐了血。我再次為他診脈後說:“會在第二天黃昏時死去。”到時就死了。他的病是因房事而得,我之所以能知道他的病,是切脈時得到反陽脈,反陽的脈氣進入上虛,第二天就會死。一方面出現了反陽脈,一方面上連於肺,這就是牡疝。
臣淳于意說:“其他能正確診治決斷生死時間以及治好的病太多了,因為時間一長忘了,不能完全記住,所以不敢用這些來回答。”
又問:“你所診治的病,許多病名相同,卻診斷結果名異,有的人死了,有的人還活著,這是為什麼?”回答說:“從前病名大多是類似的,不能確切辨知,所以古代的聖人創立脈法,使人能用這些確立的標準、訂立的規矩,斟酌權衡,依照規則,測量人的陰陽情形,區別人的脈象後各自命名,注意與自然變化的相應,參照人體情況,才能區別各種疾病使它們病名各異,醫術高明的人能指出病名不同,醫術不高看到的病是相同的。然而,脈法不能全部應驗,對病人進行診斷的時候要用不同的方法加以區分,才能區別相同名稱的疾病,說出病因在什麼地方。現在,我診治的病人都有診治記錄。我之所以這樣區別疾病,是我從師學醫剛剛完成,老師就死去了,因此記明診治的情形,預期決斷生死的時間,來驗證自己失誤、正確的結果和脈象的對應關係,因為這個緣故到現在能夠辨知各種的疾病。”
又問:“你決斷病人的死或活的時間,有時也不能應驗,因為什麼?”回答說:“這都是因為病人飲食喜怒不加節制,或者因為不恰當地服藥,或者因為不恰當地用針灸治療,所以會與預斷的日期不相應而死。”
又問:“在你正能夠診治病情的生死,論說藥品的適應症時,各諸侯王、大臣有向你請教的嗎?”齊文王生病時,不請你去診治,這是什麼緣故?”回答說:“趙王、膠西王、濟南王、吳王都曾派人召請我,我不敢前往。齊文王生病時,我家中貧窮,要為人治病謀生,當時實在擔心被官吏委任為侍醫而受到束縛。所以,我把戶籍遷到親戚鄰居等人名下;不治理家事,只願到處行醫遊學,長期尋訪醫術精妙的人向他求教,我拜見過幾位老師,他們主要的本領我全學到了,也全部得到了他們的醫方醫書,並深入進行分析評定。我住在陽虛侯的封國中,於是侍奉過他。他入朝,我隨他到了長安,因為這個緣故,才能給安陵的項處等人看過病。”
問我說:“你知道齊文王生病不起的原因嗎?”我回答說:“我沒有親眼看到齊文王的病情,不過我聽說齊文王有氣喘、頭疼視力差的病。我推想,認為這不是病症。因為他身體肥胖而聚積了精氣,身體得不到活動,骨骼不能支撐肉軀,所以才氣喘,這用不著醫治。依照脈理說:‘二十歲時人的脈氣正旺應該做跑步的運動,三十歲時應該快步行走,四十歲時應該安坐,五十歲時應該安臥,六十歲以上時應該使元氣深藏。’齊文王年齡不滿二十歲,脈氣正旺,應該多跑動,卻懶於活動,這是不順應自然規律的表現。後來聽說有的醫生用灸法為他治療,馬上病情就重起來,這是分析論斷病情上的錯誤。根據我的分析,這是身體內正氣上爭而病邪之氣侵入體內的表現。這種病症不是年輕人能夠康復的,因此他死了。對這樣的病,應該調和飲食,選擇晴朗天氣,駕車或是步行外出,來開闊心胸,調和筋骨、肌肉、血脈、疏洩體內鬱積的旺氣。所以,二十歲時,是人們說的‘氣血質實’的時期,從醫理看不應該用砭灸的治療方法,使用這種方法就會導致氣血奔逐不定。”
又問:“你的老師陽慶是跟誰學習的?齊國的諸侯是否知道他?”回答說:“我不知道陽慶的老師是誰?陽慶家中非常富有,他精通醫術,卻不肯為人治病,也許因為這樣他才不出名。陽慶又告訴我說:‘千萬別使我的子孫後代知道你曾向我學習醫術。’”
又問:“你的老師陽慶是怎麼看中並喜愛你的?怎麼想把全部秘方醫術傳授給你的?”回答說:“我本來不知老師陽慶的醫術精妙。我後來之所以知道,是我年輕時喜歡各家的醫術醫方,我曾用他的醫方嘗試,大多有效,而且精妙。我聽說菑川唐裡的公孫光擅長使用古代流傳的醫方,就去拜見他。我能做他的學生,從他那裡學到調理陰陽的醫方以及口頭流傳的醫理,我全部接受記錄下來。我想要全部學到他精妙的醫術,公孫光說:‘我的秘方醫術都拿出來了,我對你不會有所吝惜,我已經老了,沒有什麼再讓你學習的了。這些都是我年輕時所學到的精妙醫方,全教給你了,不要再教給別人。’我說:‘我能侍奉學習在您的面前,得到全部秘方,這非常幸運。我就是死了也不敢隨便傳給別人。’過了些日子,公孫光閒著沒事,我就深入分析論說醫方,他認為我對歷代醫方的論說是高明的。他高興地說:‘你一定會成為國醫。我所擅長的醫術都荒疏了,我的同胞兄弟住在臨菑,精於醫術,我不如他,他的醫方非常奇妙,不是一般人所能瞭解的。我中年時,曾想向他請教,我的朋友楊中倩不同意,說我不是那種能學習醫術的人。必須我和你一起前往拜見他,他就會知道您喜愛醫術了。他也老了,但家中富有。’當時還沒去,正好陽慶的兒子陽殷來給齊王獻馬,通過我的老師公孫光進獻給齊王,因為這個緣故我和陽殷熟悉了。公孫光又把我託付給陽殷說:‘淳于意喜好醫術,你一定要好好禮待他,他是傾慕聖人之道的人。’於是就寫信把我推薦給陽慶,因此也就認識了陽慶。我侍奉陽慶很恭敬謹慎,所以他才喜愛我。”
又問:“官吏或百姓曾有人向你學醫術嗎?有人把你的醫術全學會了嗎?他們是哪裡人?”回答說:“臨菑人宋邑,他向我求教,我教他察看臉色診病,學了一年多。濟北王派太醫高期、王禹向我求教,我教給他們經脈上下分佈的情形和異常脈絡的聯結位置,常常論說腧穴所處的方位,以及經絡之氣運行時的邪正順逆的情況,怎樣選定針對病症需要砭石針灸治療的穴位,學了有一年多。菑川王時常派遣名叫馮信的太倉署中管理馬匹的長官前來,讓我指教醫術。我教他按摩的逆順手法,論述用藥的方法,以及判定藥的性味和配伍調製湯劑。高永侯的家丞名叫杜信,喜好診脈,前來求學,我把上下經脈的分佈、《五色診》教給了他,學了兩年多的時間。臨菑召裡叫唐安的人來求學,我教給他《五色診》,上下經脈的位置,《奇咳術》,以及四時和陰陽相應各有偏重的道理,沒有學成,就被任命做了齊王的侍醫。”
又問:“你給人診治病症斷定人的死生,能完全沒有失誤嗎?”回答說:“我醫治病人時,一定先為他切脈後,才去醫治。脈象衰敗與病情違背的不給他醫治,脈象和病情相順應的才給他醫治。如果不能精心切脈,所斷定的死生時間及能否治癒,也往往會出現差錯,我不能完全沒有失誤。”
太史公說:“女人無論美與醜,住進宮中就會被人嫉妒;士人無論賢與不賢,進入朝廷就會遭人疑忌。所以扁鵲因為他的醫術遭殃,太倉公於是自隱形跡還被判處刑罰。緹縈上書皇帝,她的父親才得到後來的平安。所以,老子說‘美好的東西都是不祥之物’,這句話難道是說扁鵲這些人嗎?像太倉公這樣的人,也可以說很接近這句話的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