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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記(第九冊)
目錄
第八十八卷 吳王濞列傳第四十六
第八十九卷 魏其武安侯列傳第四十七
第九十卷 韓長孺列傳第四十八
第九十一卷 李將軍列傳第四十九
第九十二卷 匈奴列傳第五十
第九十三卷 衛將軍驃騎列傳第五十一
第九十四卷 平津侯主父列傳第五十二
第九十五卷 南越列傳第五十三
第九十六卷 東越列傳第五十四
第九十七卷 朝鮮列傳第五十五
第九十八卷 西南夷列傳第五十六
第八十八卷
吳王濞列傳第四十六
劉濞是劉邦的侄子,又是西漢前期發動吳楚七國之亂的罪魁禍首。漢初,天下統一,人心思定,已成大勢所趨。有一些人卻總要搞分裂,開歷史倒車。劉濞就是這樣一位野心勃勃的傢伙。他憑藉山海之利,苦心經營三十多年,最後打著“清君側”的旗號發動了叛亂,自以為登高一呼會天下響應。結果,他錯誤估計了形勢,也錯誤估計了自己,在短短的三個月時間,叛亂集團土崩瓦解,劉濞本人也最終落得眾叛親離身死國削的下場。司馬遷在《史記》中,對漢代最高統治者作了諸多針砭嘲諷。然而,在這篇文章中又表現對統一的漢王朝的擁戴。這是為什麼?因為作者認定統一是歷史的進步,所以才在文章中揭示劉濞必然滅亡的命運。這是作者樸素唯物主義史學觀的一種反映,這種求實態度才使作者站到那個時代的巔峰俯視古今。
本文中的袁盎、景帝也都有自己的鮮明性格。袁盎的機敏善辯刁鑽陰狠,從他不多的言行中是能領略到的。景帝的事前姑容遷就和事後無情鎮壓的對比,再現了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最高統治者的獨有特質。
【原文】
吳王濞者,高帝[1]兄劉仲之子也,高帝已定天下七年[2],立劉仲為代王。而匈奴[3]攻代,劉仲不能堅守,棄國亡[4],閒行[5]走雒陽,自歸[6]天子。天子為骨肉故,不忍致法[7],廢[8]以為郃陽侯。高帝十一年[9]秋,淮南王英布反,東並[10]荊地,劫[11]其國兵,西度[12]淮,擊楚,高帝自將[13]往誅之。劉仲子沛侯濞年二十,有氣力[14],以騎將從破布軍蘄西會甀,布走。荊王劉賈為布所殺,無後[15]。上患吳、會稽輕悍,無壯王以填[16]之,諸子少,乃立濞於沛為吳王,王三郡[17]五十三城。已拜[18]受印,高帝召濞相[19]之,謂曰:“若狀有反相。”心獨悔,業已拜,因拊[20]其背,告曰:“漢後五十年東南有亂者,豈若邪?然天下同姓為一家也,慎[21]無反!”濞頓首曰:“不敢。”
【註釋】
[1]高帝:漢高祖。
[2]七年:《史記·漢興以來諸侯王年表》和《漢書》的《高帝紀》等均寫作“六年”。
[3]匈奴:古代生活在中國北方的一個遊牧民族,他們強悍、善於騎射。
[4]亡:逃跑。
[5]閒行:通“間行”,潛行,抄小路走。
[6]自歸:自首。
[7]致法:給予法律制裁。致,給。
[8]廢:廢黜。
[9]高帝十一年:前196年。
[10]並:吞併,兼併。
[11]劫:用強力奪取,挾持,脅迫。
[12]度:通“渡”。
[13]將:率領。
[14]有氣力:指強壯有力。
[15]後:後嗣,繼承人。
[16]填:通“鎮”。
[17]三郡:東陽郡、鄣郡、吳郡。
[18]拜:按禮儀授予官職爵位。
[19]相:迷信的人認為察看人的容貌可知人的命運,即相面。
[20]拊:撫摩,輕輕拍打。
[21]慎:千萬。
【原文】
會孝惠、高後[1]時,天下初定,郡國諸侯各務自拊循[2]其民。吳有豫章郡[3]銅山,濞則招致天下亡命[4]者盜鑄錢,煮海水為鹽,以故無賦,國用[5]富饒。
【註釋】
[1]孝惠:孝惠帝劉盈。高後:劉邦的皇后呂雉。
[2]拊循:通“撫循”,安撫。
[3]豫章郡:原文有誤,應是“鄣郡”。豫章郡先屬長沙國,後屬淮南國。
[4]亡命:逃亡在外改換名姓的人。
[5]用:用度,開支。
【原文】
孝文[1]時,吳太子[2]入見,得侍皇太子飲博[3]。吳太子師傅皆楚人,輕悍,又素驕,博,爭道[4],不恭,皇太子引博局提[5]吳太子,殺之。於是遣其喪歸葬。至吳,吳王慍[6]曰:“天下同宗,死長安即葬長安,何必來葬為!”復遣喪之長安葬。吳王由此稍失藩臣[7]之禮,稱病[8]不朝。京師知其以子故稱病不朝,驗問[9]實不病,諸吳使來,輒系責治[10]之。吳王恐,為謀滋甚。及後使人為秋請[11],上覆責問吳使者,使者對曰:“王實不病,漢系治使者數輩[12],以故遂稱病。且夫‘察見淵中魚,不祥[13]’。今王始詐病,及覺,見責急,愈益閉[14],恐上誅之,計乃無聊[15]。唯上棄之而與更始[16]。”於是天子乃赦吳使者歸之,而賜吳王几杖[17],老,不朝。吳得釋[18]其罪,謀亦益解[19]。然其居國以銅鹽故,百姓無賦。卒踐更[20],輒與平賈[21]。歲時存問茂材[22],賞賜閭里[23]。佗郡國吏欲來捕亡人[24]者,訟[25]共禁弗予。如此者四十餘年,以故能使[26]其眾。
【註釋】
[1]孝文:即漢孝文帝,又稱文帝,即劉恆。
[2]吳太子:吳王劉濞的太子,劉賢。
[3]侍:陪伴。皇太子:文帝太子,即後來的漢景帝劉啟。飲博:喝酒下棋。
[4]爭道:指為下棋爭執起來。
[5]引:拉,拿起。博局:棋盤。提:擲擊。
[6]慍:含怒,怨恨。
[7]稍:逐漸。藩臣:藩國的王侯對所歸屬的國君稱臣。藩,藩國,封建王朝的屬國或屬地。
[8]稱病:假託生病。
[9]驗問:查問。
[10]系:捆縛,拘禁。責:詰問。治:懲治,治罪。
[11]秋請:古代諸侯到京城朝見皇帝,春天稱“朝”,秋天稱“請”。
[12]數輩:好多人。輩,表示人的多數。
[13]“察見”二句的意思是,皇帝察知臣下的隱私是不好的事。此語出於《韓非子·說林上》:“知淵中之魚者不祥。”因此,臣下心生恐懼會激成變亂。
[14]閉:封閉,隱秘。
[15]無聊:無可如何,沒有辦法。
[16]棄之:指捐棄前嫌。更始:重新開始。
[17]賜几杖:古代表示對老年人尊敬的一種禮儀。幾,依幾,坐時可以依靠的几案。杖,手杖。
[18]釋:解脫、解除。
[19]解:通“懈”。
[20]踐更:古代可以出錢僱人代服徭役,接受僱金代人服役的叫“踐更”。
[21]平賈:公平的價格。賈,通“價”。
[22]存問:慰問。茂材:才能優秀的人。
[23]閭里:鄉里,指平民。
[24]佗:通“他”。亡人:逃亡的人。
[25]訟:容留,庇護。
[26]使:支使,驅使,支配。
【原文】
晁錯為太子家令,得幸[1]太子,數從容言吳過可削[2]。數上書說孝文帝,文帝寬,不忍罰,以此吳日益橫[3]。及孝景帝即位,錯為御史大夫,說上曰:“昔高帝初定天下,昆弟[4]少,諸子弱,大封同姓,故王孽子[5]悼惠王王齊七十餘城,庶弟[6]元王王楚四十餘城,兄子濞王吳五十餘城:封三庶孽,分天下半。今吳王前有太子之郄[7],詐稱病不朝,於古法當誅,文帝弗忍,因賜几杖。德至厚,當改過自新。乃益驕溢[8],即山鑄錢,煮海水為鹽,誘天下亡人,謀作亂。今削之亦反,不削之亦反。削之,其反亟,禍小;不削,反遲,禍大。”三年[9]冬,楚王[10]朝,晁錯因言楚王戊往年為薄太后服[11],私奸服舍[12],請誅之。詔赦,罰削東海郡。因削吳[13]之豫章郡、會稽郡。及前二年趙王[14]有罪,削其河間郡[15]。膠西王卬以賣爵[16]有奸,削其六縣。
【註釋】
[1]得幸:得到寵幸。
[2]從容:通“慫恿”。削:削減封地。
[3]橫:驕。
[4]昆弟:兄弟。
[5]孽子:姬妾所生的兒子,又稱庶子、庶孽。
[6]庶弟:指同父異母弟。
[7]郄:通“隙”,嫌隙。
[8]溢:指超過限度。
[9]三年:景帝三年,前154年。
[10]楚王:即劉戊。
[11]往年:去年。薄太后:劉邦嬪妃,文帝生母。服:居喪。舊時,在一定的時間內為死者盡禮示哀叫居喪,也叫守服。
[12]服舍:居喪時住的房舍。
[13]削吳:事在第二年春發生,可能正在擬議中,文章敘述不確切。
[14]趙王:劉遂。
[15]河間郡:《楚元王世家》記此事時,說是常山郡。
[16]卬:即劉卬。賣爵:當朝實行賣爵增加財政收入的制度。
【原文】
漢廷臣方議削吳。吳王濞恐削地無已[1],因以此發謀,欲舉事[2]。念諸侯無足與計謀者,聞膠西王勇,好氣[3],喜兵,諸齊[4]皆憚畏,於是乃使中大夫應高[5]膠西王。無文書,口報曰:“吳王不肖,有宿夕[6]之憂,不敢自外,使喻其歡心[7]。”王曰:“何以教之?”高曰:“今者主上興於奸,飾[8]於邪臣,好小善,聽讒賊,擅變更律令,侵奪諸侯之地,徵求滋多,誅罰良善,日以益甚。里語[9]有之,‘舐糠及米[10]’。吳與膠西,知名諸侯也,一時見察[11],恐不得安肆[12]矣。吳王身有內病[13],不能朝請二十餘年,嘗患見疑,無以自白,今脅肩累足[14],猶懼不見釋。竊聞大王以爵事有適[15],所聞諸侯削地,罪不至此,此恐不得削地而已。”王曰:“然,有之。子將奈何?”高曰:“同惡相助,同好相留[16],同情相成,同欲相趨,同利相死。今吳王自以為與大王同憂,願因時循理,棄軀以除患害於天下,億[17]亦可乎?”王瞿然[18]駭曰:“寡人何敢如是?今主上雖急,固[19]有死耳,安得不戴?”高曰:“御史大夫晁錯,熒惑[20]天子,侵奪諸侯,蔽忠塞賢,朝廷疾怨[21],諸侯皆有倍畔[22]之意,人事極矣。彗星[23]出,蝗蟲數起,此萬世一時,而愁勞[24]聖人之所以起也。故吳王欲內以晁錯為討,外隨大王后車,彷徉[25]天下,所鄉[26]者降,所指者下,天下莫敢不服。大王誠幸而許之一言,則吳王率楚王略[27]函谷關,守滎陽敖倉[28]之粟,距[29]漢兵,治次舍[30],須[31]大王。大王有幸而臨之,則天下可並,兩主分割,不亦可乎?”王曰:“善。”高歸報吳王,吳王猶恐其不與,乃身自為使,使於膠西,面結[32]之。
【註釋】
[1]無已:不止。
[2]舉事:起事,發難。
[3]好氣:指強壯有力。
[4]諸齊:齊悼惠王劉肥死後,文帝把齊國分封給劉肥的七個兒子,即齊王劉將閭、濟北王劉志、濟南王劉闢光、菑川王劉賢、城陽王劉章、膠西王劉卬、膠東王劉雄渠,人稱諸齊。
[5]:煽動,勸說。
[6]宿夕:一夜,比喻短時間內。
[7]喻:曉喻,明白。歡心:指好意。
[8]飾:修飾,指被矇蔽。
[9]里語:流行民間的俚語、俗語。
[10]舐糠及米:像狗舔吃食物一樣,吃完了糠,就會吃米。比喻朝廷不只削減封地還要消滅封國的趨勢。
[11]察:仔細地看,此指被注意到。
[12]肆:放縱,自由。
[13]內病:內疾,不能被別人看到的病。
[14]脅肩累足:縮斂肩膀小步走路的樣子。形容小心畏懼。累足,迭足,並足。
[15]適:通“謫”。
[16]留:流連,依戀。
[17]億:通“臆”,預料,估計。
[18]瞿然:驚駭的樣子。
[19]固:本該。
[20]熒惑:惑亂。
[21]疾怨:仇恨、怨恨。
[22]倍畔:通“背叛”。
[23]彗星:俗稱掃帚星,古人認為彗星出現是災禍的預兆。
[24]愁勞:憂愁勞苦,指社會形勢艱難。
[25]彷徉:徘徊,遊蕩。此指自由馳騁。
[26]鄉:通“向”,面對。
[27]略:攻佔。
[28]敖倉:秦代在滎陽縣北敖山上修建的糧倉,是中原地區重要的糧倉。
[29]距:通“拒”。
[30]次舍:軍隊駐紮的處所。
[31]須:等待。
[32]面結:當面結盟。
【原文】
膠西群臣或聞王謀,諫曰:“承[1]一帝,至樂也。今大王與吳西鄉,弟[2]令事成,兩主分爭,患乃始結。諸侯之地不足為漢郡什二[3],而為畔逆以憂太后,非長策也。”王弗聽。遂發使約齊、菑川、膠東、濟南、濟北,皆許諾,而曰“城陽景王有義,攻諸呂[4],勿與,事定分之耳”。
【註釋】
[1]承:侍奉。
[2]弟:通“第”,即使,假使。
[3]什二:十分之二。
[4]諸呂:呂后執政時,封她的幾個侄子為王,把持朝政。呂后死去,她的侄子準備叛亂,被平定。
【原文】
諸侯既新削罰,振[1]恐,多怨晁錯。及削吳會稽、豫章郡書至,則吳王先起兵,膠西正月丙午[2]誅漢吏二千石以下,膠東、菑川、濟南、楚、趙亦然,遂發兵西。齊王后悔,飲藥自殺,畔約。濟北王城壞未完[3],其郎中令劫守[4]其王,不得發兵。膠西為渠率[5],膠東、菑川、濟南共攻圍臨菑。趙王遂亦反,陰[6]使匈奴與連兵。
【註釋】
[1]振:通“震”。
[2]丙午:二十三日。
[3]完:完工,竣工。
[4]劫守:指劫持控制。
[5]渠率:首領。
[6]陰:暗中,秘密地。
【原文】
七國之發也,吳王悉[1]其士卒,下令國中曰:“寡人年六十二,身自將。少子年十四,亦為士卒先。諸年上與寡人比[2],下與少子等者,皆發。”發二十餘萬人。南使閩越[3]、東越[4],東越亦發兵從。
【註釋】
[1]悉:盡、全。
[2]比:並列,相等。
[3]閩越:古代越人的一支,秦漢時生活在今閩浙一帶。秦末,越人首領騶無諸起兵抗秦,被劉邦封為閩越王,建都東冶(今福州市)。
[4]東越:《漢書·兩粵傳》作“東甌”。古代越人的一支,首領騶搖被惠帝封為東海王,建都東甌(今溫州市)。
【原文】
孝景帝三年正月甲子[1],初起兵於廣陵。西涉淮,因並楚兵。發使遺諸侯書曰:“吳王劉濞敬問膠西王、膠東王、菑川王、濟南王、趙王、楚王、淮南王[2]、衡山王[3]、廬江王[4]、故長沙王子[5]:幸教寡人!以漢有賊臣,無功天下,侵奪諸侯地,使吏劾繫訊[6]治,以僇辱之為故[7],不以諸侯人君禮遇劉氏骨肉,絕先帝功臣,進任奸宄[8],詿亂[9]天下,欲危社稷。陛下多病志失[10],不能省察[11]。欲舉兵誅之,謹聞教。敝國雖狹,地方三千里;人雖少,精兵可具[12]五十萬。寡人素事南越[13]三十餘年,其王君皆不辭[14]分其卒以隨寡人,又可得三十餘萬。寡人雖不肖,願以身從諸王。越直[15]長沙者,因王子定長沙以北,西走蜀、漢中。告越、楚王、淮南三王[16],與寡人西面[17];齊諸王與趙王定河間、河內,或入臨晉關,或與寡人會雒陽;燕王[18]、趙王固與胡王有約,燕王北定代、雲中,摶[19]胡眾入蕭關,走長安,匡正[20]天子,以安高廟。願王勉之。楚元王子[21]、淮南三王或不沐洗[22]十餘年,怨入骨髓,欲一有所出之久矣,寡人未得諸王之意,未敢聽。今諸王苟能存亡繼絕,振弱伐暴,以安劉氏,社稷之所願也。敝國雖貧,寡人節衣食之用,積金錢,修兵革,聚穀食,夜以繼日,三十餘年矣。凡為此,願諸王勉用之。能斬捕大將[23]者,賜金五千斤,封萬戶[24];列將[25],三千斤,封五千戶;裨將[26],二千斤,封二千戶;二千石[27],千斤,封千戶;千石,五百斤,封五百戶;皆為列侯[28]。其以軍若[29]城邑降者,卒萬人,邑萬戶,如得大將;人戶[30]五千,如得列將;人戶三千,如得裨將;人戶千,如得二千石;其小吏皆以差次[31]受爵金。佗封賜皆倍軍法[32]。其有故爵邑[33]者,更益勿因[34]。願諸王明以令士大夫,弗敢欺也。寡人金錢在天下者往往而有,非必取於吳,諸王日夜用之弗能盡。有當賜者告寡人,寡人且往遺之。敬以聞。”
【註釋】
[1]正月甲子:據《孝景本紀》,劉濞起兵於正月乙巳,即正月二十三日。
[2]淮南王:劉安。
[3]衡山王:劉勃。
[4]廬江王:劉賜。
[5]長沙王子:此指長沙王吳芮的兩個四世孫。因他們是庶子沒被封王,被封為列侯,所以心懷不滿,劉濞誘惑他們反叛。
[6]劾:彈劾。訊:審訊。
[7]僇辱:侮辱。故:事,能事。
[8]奸宄:指犯法作亂的壞人。
[9]詿亂:惑亂。詿,欺詐。
[10]志失:神志失常。
[11]省察:明察。省,明白。
[12]具:準備,徵集。
[13]南越:古代越人的一支,生活在今廣東、廣西一帶。這時的南越王是趙佗。
[14]辭:拒絕。
[15]直:相接。
[16]淮南三王:即淮南王、衡山王、廬江王。他們都是淮南厲王劉長的兒子,厲王劉長去世,文帝把淮南國一分為三,故稱這三王為淮南三王。
[17]西面:西向。
[18]燕王:這時的燕王是劉定國。
[19]摶:統率。
[20]匡正:糾正。
[21]楚元王子:楚元王劉交的兒子劉禮、劉富等,實際上他們都沒有參加叛亂活動,這是劉濞居心險惡的挑撥。
[22]不沐洗:是指心有所專注,忘記沐浴。
[23]大將:大將軍。
[24]封萬戶:封食邑萬戶,能享受一萬戶的賦稅。
[25]列將:一般的將軍。
[26]裨將:副將。
[27]二千石:指俸祿二千石的官員。
[28]列侯:秦漢時最高級別的爵位,原稱徹侯,通侯。
[29]若:或者。
[30]人:指士兵。戶:指城中戶數。
[31]差次:級別次序。
[32]倍軍法:一倍於漢朝的軍功法。
[33]故爵邑:原有爵位封土。
[34]益:增加。因:因襲,沿襲。
【原文】
七國反書聞天子,天子乃遣太尉條侯周亞夫將三十六將軍,往擊吳楚;遣曲周侯酈寄擊趙;將軍欒布擊齊;大將軍竇嬰屯滎陽,監齊趙兵。
吳楚反書聞,兵未發,竇嬰未行,言故吳相袁盎。盎時家居[1],詔召入見。上方與晁錯調兵笇[2]軍食,上問袁盎曰:“君嘗為吳相,知吳臣田祿伯為人乎?今吳楚反,於公何如?”對曰:“不足憂也,今破矣。”上曰:“吳王即山鑄錢,煮海水為鹽,誘天下豪桀[3],白頭舉事。若此,其計不百全,豈發乎?何以言其無能為也?”袁盎對曰:“吳有銅鹽利則有之,安得豪桀而誘之!誠令吳得豪桀,亦且輔王為義,不反矣。吳所誘皆無賴子弟,亡命鑄錢奸人,故相率以反。”晁錯曰:“袁盎策之善。”上問曰:“計安出?”盎對曰:“願屏[4]左右。”上屏人,獨錯在。盎曰:“臣所言,人臣不得知也。”乃屏錯。錯趨避東廂,恨甚。上卒問盎,盎對曰:“吳楚相遺書,曰‘高帝王子弟各有分地,今賊臣晁錯擅適過諸侯,削奪之地’。故以反為名,西共誅晁錯,復故地而罷[5]。方今計獨斬晁錯,發使赦吳楚七國,復其故削地,則兵可無血刃而俱罷。”於是上嘿[6]然良久,曰:“顧誠何如,吾不愛一人以謝[7]天下。”盎曰:“臣愚計無出此,願上孰計[8]之。”乃拜盎為太常,吳王弟子德侯為宗正。盎裝[9]治行。後十餘日,上使中尉召錯,紿[10]載行東市。錯衣朝衣[11]斬東市。則遣袁盎奉宗廟,宗正輔親戚,使告吳如盎策。至吳,吳楚兵已攻梁壁[12]矣。宗正以親故,先入見,諭[13]吳王使拜受詔。吳王聞袁盎來,亦知其欲說己,笑而應曰:“我已為東帝,尚何誰拜?”不肯見盎而留[14]之軍中,欲劫使將。盎不肯,使人圍守,且殺之,盎得夜出,步亡去,走梁軍,遂歸報。
【註釋】
[1]家居:閒居。
[2]調:籌算。笇:通“算”,計算。
[3]桀:通“傑”。
[4]屏:屏退,使人退避。
[5]罷:罷兵,收兵,結束戰爭。
[6]嘿:通“默”,不說話。
[7]謝:辭,拒絕。
[8]孰計:仔細考慮。孰,通“熟”。
[9]裝:裝飾,隱秘,秘密。
[10]紿:欺騙。
[11]朝衣:朝會時穿的禮服。
[12]梁:此指漢代的封國,梁王劉武是文帝的少子。壁:營壘。
[13]諭:諭告,宣告。
[14]留:扣留。
【原文】
條侯將乘六乘傳[1],會兵滎陽。至雒陽,見劇孟,喜曰:“七國反,吾乘傳至此,不自意全[2]。又以為諸侯已得劇孟,劇孟今無動。吾據滎陽,以東無足憂者。”至淮陽,問父絳侯故客鄧都尉曰:“策安出?”客曰:“吳兵銳[3]甚,難與爭鋒[4]。楚兵輕,不能久。方今為將軍計,莫若引兵東北壁[5]昌邑,以梁委[6]吳,吳必盡銳攻之。將軍深溝高壘,使輕兵絕淮泗口[7],塞吳道[8]。彼吳梁相敝[9]而糧食竭,乃以全強制其罷極,破吳必矣。”條侯曰:“善。”從其策,遂堅壁[10]昌邑南,輕兵絕吳道。
【註釋】
[1]六乘傳:六匹馬拉的傳車。傳車,古代驛站準備的用來傳遞公文的專車。
[2]不自意:自己沒有料到。意,料想,意料。全:安全。
[3]銳:銳氣。
[4]爭鋒:爭勝。
[5]壁:指築壘防守。
[6]委:丟棄,委棄。
[7]輕兵:輕裝的軍隊。淮泗口:淮河泗水的交匯處。
[8]塞:堵塞,阻塞。道:運糧的道路。
[9]相敝:指因互相攻戰而共同疲敝。
[10]堅壁:堅守營壘。
【原文】
吳王之初發[1]也,吳臣田祿伯為大將軍。田祿伯曰:“兵屯聚[2]而西,無佗奇道,難以就功[3]。臣願得五萬人,別[4]循江淮而上,收淮南、長沙,入武關,與大王會,此亦一奇也。”吳王太子諫曰:“王以反為名,此兵難以藉[5]人,藉人亦且反王,奈何?且擅兵[6]而別,多佗利害,未可知也,徒自損耳。”吳王即不許田祿伯。
【註釋】
[1]發:發難。
[2]屯聚:屯集,聚集。
[3]就功:成功。
[4]別:分別,分頭。
[5]藉:通“借”。
[6]擅兵:擁有軍隊,掌握兵權。
【原文】
吳少將[1]桓將軍說王曰:“吳多步兵,步兵利險[2];漢多車騎[3],車騎利平地。願大王所過城邑不下,直棄去,疾西據雒陽武庫,食敖倉粟,阻[4]山河之險以令諸侯,雖毋入關,天下固已定矣。即[5]大王徐行,留[6]下城邑,漢軍車騎至,馳入梁楚之郊,事敗矣。”吳王問諸老將,老將曰:“此少年推鋒之計可耳[7],安知大慮乎!”於是王不用桓將軍計。
【註釋】
[1]少將:年輕的將軍。
[2]利險:指適宜在險要地形作戰。
[3]車騎:戰車、騎兵。
[4]阻:依恃,依仗。
[5]即:假如,如果。
[6]留:滯留。
[7]推鋒:推進爭先。
【原文】
吳王專[1]並將其兵,未度淮,諸賓客皆得為將、校尉、候、司馬,獨周丘不得用。周丘者下邳人,亡命吳,酤酒[2]無行,吳王濞薄[3]之,弗任。周丘上謁[4],說王曰:“臣以無能,不得待罪行閒[5]。臣非敢求有所將,願得王一漢節[6],必有以報王。”王乃予之。周丘得節,夜馳入下邳。下邳時聞吳反,皆城守。至傳舍[7],召令。令入戶,使從者以罪斬令。遂召昆弟所善豪吏告曰:“吳反兵且至,至,屠下邳不過食頃[8]。今先下[9],家室必完,能者封侯矣。”出乃相告,下邳皆下。周丘一夜得三萬人,使人報吳王,遂將其兵北略城邑。比[10]至城陽,兵十餘萬,破城陽中尉軍。聞吳王敗走,自度[11]無與共成功,即引兵歸下邳。未至,疽[12]發背死。
【註釋】
[1]專:專斷,獨斷專行。
[2]酤酒:買酒,賣酒。此處指喜歡喝酒。
[3]薄:鄙薄,鄙視。
[4]謁:進見。
[5]待罪:古代做官任職時的謙稱。行閒:行列中,軍隊中。
[6]節:古代用竹、木製成的作為憑證的信物,又稱符。
[7]傳舍:古代供往來行人住宿的屋舍。
[8]食頃:吃頓飯的工夫,形容時間短。
[9]下:指投降。
[10]比:及,等到。
[11]度:估計:推測。
[12]疽:惡瘡。
【原文】
二月中,吳王兵既破,敗走,於是天子制[1]詔將軍曰:“蓋聞為善者,天報之以福;為非者,天報之以殃。高皇帝親表[2]功德,建立諸侯,幽王[3]、悼惠王絕無後[4],孝文皇帝哀憐加惠,王幽王子遂、悼惠王子卬等,令奉其先王宗廟。為漢藩國[5],德配天地,明並日月。吳王濞倍德反義,誘受天下亡命罪人,亂天下幣,稱病不朝二十餘年,有司[6]數請濞罪,孝文皇帝寬之,欲其改行為善。今乃與楚王戊、趙王遂、膠西王卬、濟南王闢光、菑川王賢、膠東王雄渠約從反,為逆無道,起兵以危宗廟,賊殺大臣及漢使者,迫劫[7]萬民,夭殺[8]無罪,燒殘民家,掘其丘冢[9],甚為暴虐。今卬等又重逆無道,燒宗廟,滷御物[10],朕甚痛之。朕素服避正殿[11],將軍其勸士大夫[12]擊反虜。擊反虜者,深入多殺為功,斬首[13]捕虜比三百石以上者皆殺之,無有所置[14]。敢有議詔及不如詔者,皆要斬[15]。”
【註釋】
[1]制:皇帝文書的一種。
[2]表:表彰。
[3]幽王:劉友。漢高帝六子,初封淮陽王,後遷封趙王,被呂后幽禁餓死,諡為“幽王”。漢文帝續封他的長子劉遂做趙王。
[4]悼惠王絕無後:悼惠王劉肥死,傳子劉襄,又傳孫劉則,按規定劉則死後國除。漢文帝卻續封他的後代,見前文“諸齊”註釋。
[5]藩國:皇帝分封的各諸侯國。
[6]有司:官吏。古代設官分職,事各有所專,故稱有司。
[7]迫劫:脅迫。
[8]夭殺:濫殺。夭,少壯而死。
[9]丘冢:墳墓。
[10]滷:抄掠。御物:指皇室在各郡縣的財物。
[11]素服避正殿:穿白色衣服避開正殿。古代帝王遇有非常事變穿素服到偏殿處理政事,以表示戒懼不忘之意。
[12]士大夫:指將軍的部屬。
[13]斬首:與下文“皆殺之”矛盾,疑為衍文。
[14]置:指釋放。
[15]要斬:腰斬,古代刑法之一。要,通“腰”。
【原文】
初,吳王之度淮,與楚王遂西敗[1]棘壁,乘勝前,銳甚。梁孝王恐,遣六將軍擊吳,又敗梁兩將,士卒皆還走梁。梁數使使報條侯求救,條侯不許。又使使惡[2]條侯於上,上使人告條侯救梁,復守便宜[3]不行。梁使韓安國及楚死事[4]相弟張羽為將軍,乃得頗[5]敗吳兵。吳兵欲西,梁城守堅,不敢西,即走條侯軍,會下邑。欲戰,條侯壁,不肯戰。吳糧絕,卒飢,數挑戰,遂夜奔條侯壁,驚東南。條侯使備西北,果從西北入。吳大敗,士卒多飢死,乃畔散。於是吳王乃與其麾下[6]壯士數千人夜亡去,度江走丹徒,保東越。東越兵可[7]萬餘人,乃使人收聚亡卒。漢使人以利啖[8]東越,東越即紿吳王,吳王出勞軍,即使人殺[9]吳王,盛其頭,馳傳以聞。吳王子子華、子駒亡走閩越。吳王之棄其軍亡也,軍遂潰,往往稍[10]降太尉、梁軍。楚王戊軍敗,自殺。
【註釋】
[1]敗:指打敗漢軍。
[2]惡:詆譭,誹謗。
[3]便宜:應辦的事,指對國家有利的事。
[4]死事:為國事而死。此指張相的哥哥楚相張尚因勸阻劉戊叛亂被殺。
[5]頗:稍微。
[6]麾下:部下。
[7]可:大約。
[8]啖:吃東西。此指利誘。
[9]殺:用矛戟殺死。
[10]稍:逐漸,陸續。
【原文】
三王[1]之圍齊臨菑也,三月不能下。漢兵至,膠西、膠東、菑川王各引兵歸。膠西王乃袒跣[2],席稿[3],飲水,謝太后[4]。王太子德曰:“漢兵遠[5],臣觀之已罷,可襲,願收大王餘兵擊之,擊之不勝,乃逃入海,未晚也。”王曰:“吾士卒皆已壞[6],不可發用。”弗聽。漢將弓高侯頹當[7]遺王書曰:“奉詔誅不義,降者赦其罪,復故[8];不降者滅之。王何處[9],須以從事[10]。”王肉袒叩頭漢軍壁,謁曰:“臣卬奉法不謹,驚駭百姓,乃苦將軍遠道至於窮國,敢請菹醢[11]之罪。”弓高侯執金鼓[12]見之,曰:“王苦軍事,願聞王發兵狀。”王頓首膝行[13]對曰:“今者,晁錯天子用事臣,變更高皇帝法令,侵奪諸侯地。卬等以為不義,恐其敗亂天下,七國發兵,且以誅錯,今聞錯已誅,卬等謹以罷兵歸。”將軍曰:“王苟以錯不善,何以不聞?乃未有詔虎符[14],擅發兵擊義國。以此觀之,意非欲誅錯也。”乃出詔書為王讀之。讀之訖,曰:“王其自圖。”王曰:“如卬等死有餘罪。”遂自殺。太后、太子皆死。膠東、菑川、濟南王皆死,國除,納於漢。酈將軍圍趙十月而下之,趙王自殺。濟北王以劫故,得不誅,徙王菑川。
【註釋】
[1]三王:前文說是膠西王、膠東王、菑川王、濟南王圍臨菑。
[2]袒:裸露上體。跣:光著腳。
[3]席稿:坐在禾稈編的草蓆上。稿,禾稈編的席子。袒跣、席稿和飲冷水,是古代的請罪方式。
[4]太后:王太后,膠西王的母親。
[5]遠:指遠道而來。
[6]壞:潰散。
[7]頹當:即韓頹當。
[8]復故:恢復原有的爵位、封土。
[9]處:處置。
[10]從事:採取相應的行動。
[11]菹醢(hǎi):古代的酷刑,把人剁成肉醬。
[12]金鼓:古代軍中發佈命令的樂器。手執金鼓是陳列儀仗以壯聲威。
[13]膝行:跪著前行,表示畏服。
[14]虎符:古代皇帝授予朝廷官員兵權或調動軍隊的虎形信物。
【原文】
初,吳王首反,並將楚兵,連齊趙。正月起兵,三月皆破,獨趙後下。復置[1]元王少子平陸侯禮為楚王,續[2]元王后。徙汝南王非王吳故地,為江都王。
【註釋】
[1]置:設立,封立。
[2]續:延續。
【原文】
太史公曰:“吳王之王,由父省[1]也。能薄[2]賦斂,使其眾,以擅[3]山海利。逆亂之萌,自其子興。爭技[4]發難,卒亡其本;親越謀宗[5],竟以夷隕[6]。晁錯為國遠慮,禍反近身。袁盎權說[7],初寵後辱。故古者諸侯地不過百里,山海不以封。“毋親夷狄,以疏其屬[8]”,蓋謂吳邪?“毋為權首,反受其咎[9]”,豈盎、錯邪?
【註釋】
[1]省:減,貶低爵位。高祖劉邦貶封吳王的父親為郃陽侯後,才封劉濞為吳王的。
[2]薄:減輕、減少。
[3]擅:專有,獨有。
[4]爭技:指吳太子與皇太子因下棋發生爭執。
[5]越:越人。宗:同宗,同姓。
[6]夷隕:消亡,毀滅。
[7]權說:隨機應變善於辯說。
[8]“毋親”二句,語出《逸周書》。夷,指古代東方的部族。狄,指古代北方的民族。夷狄,古代對各部族輕蔑的稱呼。
[9]“無為”二句,語出《逸周書》。權首,指主謀或肇事者。咎,災禍。
【譯文】
吳王劉濞是漢高祖哥哥劉仲的兒子。高祖平定天下七年後,封劉仲為代王。後來,匈奴圍攻代,劉仲不能堅守,丟棄封國逃跑,抄小路跑到洛陽,向天子自首。天子因為是骨肉兄弟的緣故,不忍依法制裁,只是廢黜王號貶他做郃陽侯。高祖十一年(前196)秋,淮南王英布反叛,向東兼併了荊地,挾持那個地方侯國的軍隊,西渡淮水,攻擊楚國,高祖親自率軍誅討他。劉仲的兒子劉濞這年二十歲,強壯有力,以騎將的身份跟隨高祖打敗英布的軍隊在蘄縣西邊的會甀,而英布逃走。荊王劉賈被英布殺死,沒有後嗣。皇帝擔心吳地、會稽地的人浮躁強悍,沒有勇壯的王來震懾他們,自己的兒子們年齡小,就封立劉濞在沛地做吳王,統轄三郡五十三個縣。已經拜官受印,高祖讓劉濞前來,要為劉濞相面,看後說:“你的容貌有反叛之相。”同時,內心後悔起來,但已經任命完了,就輕拍他的後背,告誡他說:“漢興立以後五十年間,東南方向將有叛亂髮生,難道是你嗎?然而,天下同姓是一家人,你千萬不要造反!”劉濞叩著頭說:“不敢。”
到孝惠帝、高後時,天下剛剛安定,一些郡國的諸侯各自努力安撫自己的百姓。吳國擁有豫章郡的銅礦山,劉濞就招募天下亡命之徒私下鑄錢,煮海水製鹽。因國家不徵賦稅,而國家費用富足。
孝文帝時,吳王太子入京朝見,得以陪伴皇太子飲酒下棋。吳太子的老師都是楚地人,浮躁強悍,又平素驕縱,與皇太子下棋時,為下棋發生爭執,態度不恭敬,皇太子拿起棋盤擲擊吳太子,打死了他,事後把他的遺體送回吳國埋葬。到了吳國,吳王怨怒地說:“天下同姓一家,死在長安就應該葬在長安,何必送來吳國下葬呢!”又送遺體到長安下葬。吳王自此逐漸違忤藩臣所應遵守的禮節,稱病不肯入朝。京城的人知道他因兒子死的緣故才稱病不肯入朝的,經查問確實沒有病。此後,吳王的使臣一來,就被朝廷拘禁詰問而治罪。吳王害怕了,更積極地策劃謀反行動。後來,吳王派人進京行秋請的禮節,皇帝又詰問這個使者,使者對皇帝說:“吳王確實沒有病,朝廷拘禁懲治好幾個使者,因此就稱病不來。而且有這樣的話:‘看得清深水中的魚是不吉祥的。’現今吳王開始假稱生病,等到被朝廷察覺,遭嚴厲地詰問,就越想隱瞞自己的行為,害怕皇帝殺他,稱病的計謀出於無可奈何。希望皇帝捐棄前嫌,給吳王重新開始的機會。”於是,天子就赦免吳國的使者讓他們回去,並賜給吳王幾、杖,認為他老了,可以不入京朝見。吳王得以解除他的罪過,謀反的事情也就放鬆了。然而,他所在的封國因為有銅鹽的收益,百姓沒有賦稅。士兵服役發給代役金,而且給價公平。每年在一定時候去慰問有才能的人,給平民賞賜。其他郡國法吏要追捕的逃犯,吳王就收容他們而不交出。這樣做了四十多年,吳王就能支使利用他的百姓了。
晁錯做太子家令,得到太子的寵幸,多次慫恿太子說吳王有罪應削減他的封地。也多次上書勸說文帝,文帝寬厚,不忍處罰他。因此,吳王更加驕橫。等到景帝即位,晁錯做御史大夫,又勸皇帝說:“從前高祖剛剛平定天下時,兄弟少,兒子弱小,就大大賜封同姓的人。所以,他的庶子悼惠王封為齊王統轄七十多個縣,異母弟劉交做楚元王統轄四十多個縣,哥哥的兒子劉濞做吳王統轄五十多個縣:分封這三個人,就分去天下的一半。現今吳王因以前有兒子被打死的嫌隙,假稱生病不肯入京朝見,依照古法應殺。文帝不忍心,就賞他幾、杖。對他的恩德非常優厚,本當改過自新,他卻更加驕橫過度,靠近銅礦鑄造錢幣,煮海水製鹽,引誘天下亡命之徒,謀劃叛亂。現在,削減他也是造反,不削減他也是造反。削減他,反得快,災禍小;不削減他,反得晚,災禍大。”景帝三年(前154)冬天,楚王來朝見。晁錯借這個機會說,楚王劉戊去年為薄太后服喪時,在服喪住的房子裡偷偷淫亂,請求誅殺他。景帝下詔赦免了他的死罪,只是削減東海郡作為懲罰。隨之削減了吳的豫章郡、會稽郡。還有兩年前趙王有罪,削減了他的河間郡。膠西王劉卬因為售賣爵位時舞弊,削減了他的六個縣。
漢朝的大臣正在討論削減吳王的土地。吳王劉濞擔心削地沒有止境,想借機把個人圖謀公開,要起兵發難。又想到諸侯中沒有能共同謀劃的人,知道膠西王勇壯,好逞勢鬥勝,齊地的幾個諸侯王都畏懼他,於是派中大夫應高去誘惑膠西王。不帶書信,只是口頭通報說:“吳王不才,有著很快降臨的憂慮,不敢把自己當作外人,使您明白他的好意。”膠西王說:“有何指教?”應高說:“現在,皇帝任用奸臣,被奸邪之臣矇蔽,喜歡眼前的利益,聽信讒言,擅自改變法令,侵奪諸侯的封地,對封國徵求越來越多,誅殺懲罰善良的人,這些情形日益嚴重。俗話說:‘吃完米糠就會吃到米。’吳王和膠西王是有名的諸侯,一旦被注意盯上,恐怕不能安寧自由了。吳王身患內疾,不能朝見皇帝二十多年了,曾經擔心被猜疑,又沒有辦法解釋,現在縮斂肩膀小步走路,猶且害怕不被諒解。我聽說大王因為賣爵的事而被罰罪,我聽說諸侯被削減封地,所犯罪過不該這樣處罰,這種懲罰恐怕不只削地就能罷休的。”膠西王說:“是的,有這樣的事。你說怎麼辦呢?”應高說:“憎惡相同的互相幫助,愛好相同的互相流連,情感相同的互相成全,願望相同的共同追求,利益相同的死在一起。現在,吳王自認為和大王有相同的憂慮,願藉著時機順應事理,犧牲個人身軀為天下除害,想一想可以嗎?”膠西王吃驚地說:“我哪裡敢這樣做呢?現在皇帝雖然威逼急迫,我本來就有死罪啊,怎能不擁戴他呢?”應高說:“御史大夫晁錯迷惑天子,侵奪諸侯,蔽塞忠貞賢良的人,朝廷之臣都有憎恨怨憤之心,諸侯都有背叛之意,人臣之事他已做到極點了。現在彗星出現,蝗災不斷髮生,這是萬世難逢的唯一機會,而且憂愁勞苦的時候就是聖人之所以產生的時代。所以,吳王想對內以討伐晁錯為藉口,在外追隨大王車後,馳騁天下,使面對著的地方投降,使手指著的地方攻克,天下沒有敢不順從的。大王您假使能夠答應我一句話,那麼吳王就率領楚王攻下函谷關,守住滎陽敖倉的糧食,抗拒漢兵。修築軍隊駐紮的房舍,等待大王的到來。大王真的能夠幸臨,那麼天下就可以併吞,兩個君主分治天下,不也是可以的嗎?”膠西王說:“好。”應高回去報告吳王,吳王猶且擔心膠西王不參與起兵發難,就親自做使者,到膠西出使,當面和膠西王訂立盟約。
膠西群臣中有的人知道了膠西王的反叛之謀,規勸說:“侍奉一個皇帝,是最快樂的事。現在大王和吳王向西進兵,假使事情成功了,兩主定會有分歧爭端,災難就從這開始纏身。諸侯的土地不足朝廷各郡的十分之二,而背叛朝廷也會使太后擔憂,這不是長遠之計啊。”膠西王不聽。於是,派使者聯合齊王、菑川王、膠東王、濟南王、濟北王,都答允了,而且說:“當年城陽景王講道義,討伐呂氏家族有功,不要讓他參與起兵,事成之後和他分享戰果就行了。”
諸侯近來受到削減土地的懲罰,都震驚恐懼,大多怨恨晁錯。等到削減吳國會稽郡、豫章郡的文書發到吳國,吳王首先起兵作亂,膠西王在正月丙午這天殺死了朝廷派駐的二千石以下的官員,膠東王、菑川王、濟南王、楚王、趙王也都如此,於是向西進兵。齊王后來後悔,服毒自殺,違背盟約。濟北王的城牆損壞沒有竣工,他的郎中令劫持控制著他,使他不能發兵。膠西王為首領,和膠東王、菑川王、濟南王一起率兵圍攻臨菑。趙王劉遂也反叛了,暗中派使者到匈奴商議聯合作戰的事。
七國發難的時候,吳王全部徵召他的士兵,下令全國說:“我年紀六十二歲,親自統率軍隊。小兒子年齡十四歲,也身先士卒。所以,凡是年長和我相同的,年輕和我的小兒子相同的人,都要出征。”徵發了二十多萬人。派人到南邊的閩越、東越去,東越也發兵跟隨吳王。
景帝三年(前154)正月甲子,先從廣陵起兵出發。向西渡過淮河,於是和楚軍會合。派使者送給諸侯的信上說:“吳王劉濞恭敬地問候膠西王、膠東王、菑川王、濟南王、趙王、楚王、淮南王、衡山王、廬江王、已故的長沙王的兒子:希望得到你們的指教!因為漢朝有奸臣,無功天下,卻侵奪諸侯的土地,派法吏彈劾囚繫審訊懲治諸侯,專以侮辱諸侯為能事,不用諸侯王的禮儀對待劉氏骨肉同胞,拋開先帝的功臣,進用壞人,惑亂天下,想要危害國家。皇帝體弱多病神志失常,不能明察政情。我想要起兵誅討他們,我恭敬聽從各位指教。我國雖然狹小,土地也是方圓三千里;人口雖然少,精銳的士兵也能準備五十萬人。本人一向侍奉南越三十多年,他們的君主都不拒絕徵召分派士兵跟隨我進兵,又可以得到三十多萬人。本人雖不才,願親自追隨各位王侯。越正和長沙接壤,他們可追隨長沙王的兒子平定長沙以北,然後迅速向西進攻蜀漢。派人告訴東越王、楚王、淮南王三個侯王,和我一起向西進攻;齊地諸王和趙王平定河間、河內後,有的進入臨津關,有的和我在洛陽會合;燕王、趙王本來與匈奴王有盟約,燕王在北方平定代郡、雲中郡,然後統領匈奴軍隊進入蕭關,直取長安,糾正天子的錯誤,來安定高祖廟。希望諸王勉力去做。楚元王的兒子、淮南的淮南王、衡山王、廬江王各自心有所專注已經十多年了,怨恨深入骨髓,想要有所行動已很久了,只是我不得知諸王的心意,不敢聽命。現在,諸位王侯如能保存延續將要滅絕的國家,扶弱鋤強,來安定劉氏,這是宗廟社稷所希望的。我國雖然貧窮,我節省衣食的費用,積蓄金錢,修治兵器甲冑,積聚糧食,夜以繼日地努力,有三十多年了。都是為的今天,希望諸王努力利用這些條件。能逮捕殺死大將軍的,賞賜黃金五千斤,封邑萬戶;逮捕殺死將軍的,賞賜黃金三千斤,封邑五千戶;逮捕殺死副將的,賞賜黃金二千斤,封邑二千戶;逮捕殺死俸祿二千石的官員,賞賜黃金一千斤,食邑一千戶;逮捕俸祿一千石的官員,賞賜黃金五百斤,封邑五百戶;以上有功的人都可被封為列侯。那些帶著軍隊或者城邑來投降的,士兵有萬人,城中戶口萬戶,封賞如同捕殺大將軍;士兵城中戶數五千的,封賞如同捕殺將軍;士兵城中戶數三千的,封賞如同捕殺副將;士兵城中戶數一千的,封賞如同捕殺二千石的官員;那些投降的小官吏也依職位差別受到封爵賞金。其他的封賞都一倍於漢朝規定。那些原有封爵城邑的人,只會增加不會保持原狀。希望諸王明確地向士大夫們宣佈,我不敢欺騙他們。我的金錢天下到處都有,不一定到吳國來取,諸王日夜使用也不能用光。有應賞賜的人告訴我,我將前往送給他。恭敬地奉告諸王。”
七國反叛的書信報知天子後,天子派太尉條侯周亞夫率領三十六個將軍,去攻打吳、楚;派曲周侯酈寄攻打趙;將軍欒布攻打齊;大將軍竇嬰駐紮滎陽,監視齊、趙的軍隊。
吳楚等反叛的書信被人們聞知時,漢朝的軍隊還未出動,竇嬰也未出發,向皇帝稱讚過去吳王的丞相袁盎。袁盎當時正閒居在家,皇帝下詔召他進見。皇帝正和晁錯一起籌算軍隊和軍糧的事情,皇帝問袁盎說:“你曾做過吳王的丞相,知道吳國臣子田祿伯的為人嗎?現在吳楚反叛,你的看法如何?”袁盎回答說:“不值得憂慮,馬上就能打敗他們。”皇帝說:“吳王靠近銅礦鑄造錢幣,煮海水製鹽,引誘天下豪傑,在頭髮白了的時候舉兵作亂,如果沒有周全的計謀,哪裡會發動反叛呢?為什麼說他不能有所作為呢?”袁盎回答說:“吳國有銅礦煮鹽之利那是確實的,哪裡能得到豪傑並且誘惑他們呢!假如吳王真能得到豪傑,也應該輔佐吳王做合乎道理的事,就不會反叛了。吳王所誘惑的都是無賴子弟、逃亡鑄錢的奸邪之徒,所以才互相勾引而反叛。”晁錯說:“袁盎分析得對。”皇帝問:“怎樣才能拿出好的對策呢?”袁盎說:“希望屏退左右的人。”皇帝讓身邊的人退下去,只有晁錯還在。袁盎說:“我所說的,為人臣的也不能知道。”於是,又屏退晁錯。晁錯急忙到東廂迴避,對此十分惱恨。皇帝最後又問袁盎,袁盎回答說:“吳、楚相互往來的書信說:‘高祖封立劉氏子弟為王並有各自的分封土地,現在賊臣晁錯擅自貶謫責罰諸侯,削奪諸侯的土地。’他們用造反的名義,共同向西進攻聯合誅討晁錯,恢復了原來封地就會罷兵。現在的計策只有斬殺晁錯,派使者赦免吳、楚七國的罪過,恢復原來被削減的封地,那麼就能夠不必血染兵器而戰事全部結束。”於是,皇帝靜默了很長一段時間,說:“只是真實的情況怎樣呢,我不會因為愛一個人而拒絕天下的。”袁盎說:“我愚蠢的計策沒有能超出這個的了,希望皇帝認真地考慮考慮。”於是,任命袁盎做了太常,吳王弟弟的兒子德侯做了宗正。袁盎秘密準備行裝。十多天後,皇帝派中尉召晁錯,騙晁錯乘車巡行東市,晁錯穿著上朝的衣服在東市被殺。然後就派袁盎以侍奉宗廟的太常身份,德侯以輔助親戚的宗正身份,按照袁盎的計策出使告知吳王。到了吳國,吳楚的軍隊已進攻梁國營壘了。宗正因有親戚的關係,先進見吳王,諭告吳王跪拜接受詔令。吳王聽說袁盎來了,也知道他要說服自己,笑著回答說:“我已經成為東帝,還跪拜誰呢?”不肯見袁盎而把他扣留在軍中,想脅迫袁盎做將軍。袁盎不肯,就派人包圍守衛著他,將要殺他,袁盎得以趁夜色逃出,徒步離開,跑到梁王的軍營,而後歸朝報告。
條侯乘坐六匹馬拉的傳車,會師滎陽。到洛陽,看見劇孟,高興地說:“七國反叛,吾乘傳車到達這裡,自己沒有想到會安全抵達。還以為反叛的諸侯們已經得到了劇孟,劇孟現在沒有起兵的舉動。我又佔據滎陽,滎陽以東沒有值得憂慮的了。”到達淮陽,詢問父親絳侯從前的門客鄧都尉說:“怎樣才能拿出好的計策呢?”門客說:“吳兵銳氣正盛,和他們交戰很難取勝。楚兵浮躁,銳氣不能保持長久。現在為將軍提出一個計策,不如率軍在東北的昌邑築壘堅守,把梁國放棄給吳軍,吳軍一定會用全部精銳軍隊攻打梁。將軍深挖溝高築壘堅守,派輕裝的軍隊斷絕淮河泗水交匯處,阻塞吳軍的糧道。吳梁之間因相持疲敝而且糧草耗盡,然後用保持強盛銳氣的軍隊制服那些疲敝已極的軍隊,打敗吳國是必然的。”條侯說:“好。”按照他的計策,堅守昌邑南邊,接著派輕裝的軍隊斷絕吳軍糧道。
吳王剛發兵的時候,吳臣田祿伯做大將軍。田祿伯說:“軍隊集結在一起西進,沒有其他道路出奇兵,難於成功。我願率領五萬人,另外沿著長江、淮水而上,收聚淮南、長沙的軍隊,攻入武關,和大王會師,這也是一招奇計啊。”吳王太子規勸說:“父王是以造反為旗號的,這樣的軍隊是難以委託他人的,委託他人如果他也造反,該怎麼辦呢?而且擁有軍隊單獨行動,許多其他的利害不可能預先知道,徒然損害自己罷了。”吳王也就沒有應允田祿伯的建議。
吳國一位年輕的桓將軍對吳王說:“吳國大多是步兵,步兵適宜在險要地形作戰;漢軍多戰車騎兵,戰車騎兵適宜在平地作戰。希望大王對途經的城邑不必攻下,徑直放棄離開,迅速西進佔領洛陽兵器庫,吃敖倉糧食,依靠山河的險要來命令諸侯,即使不能入關,天下大局實際已經決定了。假如大王行進遲緩,滯留攻城,漢軍的戰車騎兵一到,衝入梁國楚國的郊野,事情也就失敗了。”吳王徵詢年老將軍們的意見,他們說:“這作為青年人推進爭先的計策還可以,他哪裡能知道深遠的計謀呢?”於是,吳王沒有采納桓將軍的計策。
吳王專斷地集中兵力親自率領,還沒渡過淮河,眾多的賓客都被授予將軍、校尉、候、司馬等職務,只有周丘沒被任用。周丘是下邳人,逃亡到吳國,喜歡喝酒行為不好,吳王劉濞鄙薄他,所以才沒任用。周丘拜見吳王,對吳王說:“我因無能,不能在軍隊中任職。我不敢要求率領軍隊,希望得到大王一個漢朝的符節,一定能夠報答大王。”吳王就給了他符節。周丘得到符節,連夜驅馳進入下邳。下邳當時聽說吳王反叛,都去守城。周丘到了客舍,召來下邳縣令。等縣令走進門來,就讓隨從人員借用罪名斬殺了他。就又召集他弟兄們交好的富豪官吏告訴說:“吳王造反的軍隊將到,到後,殺下邳城裡的人不過是吃頓飯的時間。現在先投降,家室一定能保全,有才能的人還可以封侯。”這些人出去後互相轉告,下邳人全投降了。周丘一夜工夫得到三萬人,派人報告吳王,就率領他的軍隊向北攻佔城邑。等到城陽,軍隊已發展到十多萬人,攻破城陽中尉的軍隊。後來,聽說吳王戰敗逃走,自己估計無法和吳王共同成就事業,就率領軍隊返回下邳。還沒到達,就後背毒瘡發作而死。
二月中旬,吳王軍隊已被擊垮,戰敗而逃。於是,皇帝頒佈命令給將軍們:“聽說行善的人,上天會用福事報答他;作惡的人,上天會用災禍報償他。高祖皇帝親自表揚功德,封立諸侯,幽王、悼惠王的封爵斷絕了,孝文皇帝哀憐他們格外給予恩惠,封立幽王的兒子遂、悼惠王的兒子卬為王,讓他們奉祀他們先王的宗廟,成為漢朝的藩國,恩德與天地相匹配,光明與日月同光。吳王劉濞違背恩德違反道義,引誘天下逃亡的罪人,擾亂天下的錢幣,稱病不入京朝見二十多年,主管大臣多次呈請懲治劉濞的罪行,孝文皇帝寬恕他,希望他能改過從善。現在竟然與楚王劉戊、趙王劉遂、膠西王劉卬、濟南王劉闢光、菑川王劉賢、膠東王劉雄渠盟約反叛,做出叛逆無道的事,發兵危害宗廟,殘殺大臣和漢朝的使者,脅迫千萬百姓,亂殺無辜,燒燬民舍,挖掘墳墓,極為暴虐。現在膠西王劉卬等更加大逆不道,燒燬宗廟,掠奪宗廟中皇室的器物,我甚為痛恨他們。我穿著白色衣服避開正殿,將軍們要勉勵士大夫們攻擊叛敵。攻擊叛敵時,深入敵軍多殺敵人才是有功,捕捉到的官員要在俸祿是比三百石以上者都殺死,不要釋放。膽敢有議論詔書和不按詔書去做的,都處腰斬之刑。”
當初,吳王渡過淮河,與楚王向西進軍,在棘壁打敗漢軍,乘勝向前,銳氣極盛。梁孝王害怕了,派六個將軍攻打吳王。梁王的兩個將軍又被打敗,士卒都逃回梁。梁王多次派使者向條侯報告情況並求援,條侯不答允。於是派使者在皇帝面前說條侯壞話,皇帝派人讓條侯救援梁國,條侯還是堅持對自己有利的計策不肯出兵。梁王派韓安國和為國事而被殺的楚國丞相的弟弟張羽做將軍,才能夠稍微打敗吳國的軍隊。吳國的軍隊想要西進,梁國據城堅守,吳軍不敢到西邊去,就跑到條侯駐軍的地方,在下邑與條侯的軍隊相遇。吳軍想與條侯作戰,條侯堅守營壘,不肯交戰。吳糧斷絕,士兵飢餓,多次向條侯挑戰沒有結果,就夜裡奔襲條侯的營壘,驚擾東南方向。條侯派人防備西北方向,敵人果然從西北方向侵入。吳軍大敗,士兵大多餓死,有的叛逃潰散。於是,吳王和他的部下壯士幾千人連夜逃走,渡過長江逃到丹徒,得到東越的保護。東越有軍隊一萬多人,又派人收攏集中吳國的逃兵。漢朝派人用厚利誘惑東越,東越即刻騙吳王,讓吳王出去慰勞軍隊,就派人用矛戟刺殺吳王,裝起他的頭,派一部快車迅速報知漢朝皇帝。吳王的兒子子華、子駒逃跑到了閩越。吳王丟下他的軍隊逃跑時,他的軍隊就潰散了,大多陸續投降了太尉、梁王的軍隊。楚王劉戊兵敗,自殺而亡。
齊的膠西王、膠東王、菑川王圍攻齊國的臨菑,三個月不能攻下。漢朝軍隊到來,膠西王、膠東王、菑川王各自率領軍隊回去。膠西王於是赤膊光腳,坐在草蓆上,喝著冷水,向他的母親王太后謝罪。王太子劉德說:“漢軍遠道而來,我看他們已經很疲敝了,可以襲擊他們,希望收攏大王的剩餘軍隊進攻漢軍,進攻不能取勝,就逃入大海,也不算晚啊。”膠西王說:“我的士兵已經潰散,再不能發動使用他們了。”沒有聽從太子的話。當朝的將軍弓高侯頹當送給膠西王的信寫道:“奉詔書前來誅討不義的人,投降的赦免罪過,恢復原來的爵位封土;不投降的誅滅他們。大王何去何從,我等待答覆以採取相應行動。”膠西王到漢軍營壘前赤膊叩頭請求說:“我劉卬違犯王法,驚駭百姓,才使將軍辛苦地遠道而來到這個窮國,請求懲處我碎屍萬段的罪。”弓高侯手持金鼓來見他,說:“大王為戰事所苦,我希望知道大王發兵的經過。”膠西王叩頭膝行回答說:“現在,晁錯是皇帝當政的大臣,他改變高祖皇帝的法令,侵奪諸侯的土地。我們認為這是不道義的,擔心他會敗亂天下,所以七國發兵,將要誅殺晁錯。現在,聽說晁錯已被誅殺,我們就收兵而歸。”將軍說:“大王如果認為晁錯不好,為什麼不報告天子?沒有得到皇帝的詔書虎符,擅自發兵攻打遵守王法的正義侯國。由此看來,你們的本意並非要殺晁錯啊。”就拿出詔書給他宣讀。讀完後,說:“大王自己考慮應怎麼辦吧!”膠西王說:“像我這樣的人死有餘辜。”就自殺了。太后、太子也都跟著死去。膠東王、菑川王、濟南王也先後死去,封國被廢除,收歸漢朝。酈將軍圍攻趙都城十個月才攻克,趙王自殺。濟北王因被劫持的緣故,才得以未被誅殺,被徙封為菑川王。
當初,吳王劉濞帶頭反叛,把楚軍和吳軍合在一起率領,聯合齊、趙的軍隊。正月起兵作亂,三月全線潰散,只有趙國最後被攻克。景帝又封立楚元王的小兒子平陸侯劉禮為楚王,作為楚元王的繼承人。徙封汝南王劉非統轄吳國原有封地,做江都王。
太史公說:“吳王劉濞之被封吳王,是其父親被貶謫的緣故。吳王能夠免除賦稅,支使民眾,是因他擁有銅礦海鹽的便利。叛逆作亂的念頭是因兒子的被打死萌生的。因下棋爭執而發難,最後國滅身亡;親近外族的越人而謀害同宗,最後自己死亡。晁錯為國家深謀遠慮,災禍反而降臨自己的身上。袁盎善於權變遊說,最初受到寵信,最後遭受屈辱。所以,古時候諸侯土地不超過百里,山海也不分封給諸侯。‘不親近夷狄,以致疏遠宗親’,大概是對吳王說的吧?‘不要做出謀劃策的人,否則會受到懲罰’,豈不是說的袁盎、晁錯嗎?”
第八十九卷
魏其武安侯列傳第四十七
本傳是竇嬰、田蚡和灌夫三人的合傳。竇嬰和田蚡都是漢初權重一時的外戚,灌夫因軍功封為將軍,他們之間的傾軋鬥爭是統治階級內部矛盾的典型事例。這篇文章通過對他們三人生平和相互鬥爭的描述,展現了漢初宮廷中的一系列矛盾和當時那種人情冷暖、世態炎涼的畸形關係,暴露了統治階級奸詐殘暴的醜惡本質。司馬遷曾親身經歷和體驗過官場的殘酷,所以寫得入木三分。他能把舊戚和新貴之間的矛盾鬥爭寫得如此驚心動魄,淋漓盡致,也充分表現了他對現實政治的強烈批判精神。
本文在寫作方面也表現了較高的技巧。雖是三個人的合傳,頭緒紛繁,但在分別交代每個人出身經歷的同時,又能將他們交錯起來敘寫,有分有合。既井然有序,又結構緊密完整,渾然一體。這就充分表現了作者高度的藝術概括力和文字材料的組織剪裁能力。
【原文】
魏其侯竇嬰者,孝文後從兄[1]子也。父世[2]觀津人。喜賓客。孝文[3]時,嬰為吳[4]相,病免。孝景[5]初即位,為詹事。
梁孝王[6]者,孝景弟也,其母竇太后愛之。梁孝王朝,因昆弟燕[7]飲。是時上[8]未立太子,酒酣[9],從容言曰:“千秋之後[10]傳梁王。”太后歡。竇嬰引卮[11]酒進上,曰:“天下者,高祖天下,父子相傳,此漢之約[12]也,上何以得擅傳梁王!”太后由此憎竇嬰。竇嬰亦薄其官[13],因病免[14]。太后除竇嬰門籍[15],不得入朝請[16]。
【註釋】
[1]孝文後:即竇太后,漢文帝劉恆之妻,景帝之母。從兄:堂兄。
[2]父世:父輩以上世世代代。
[3]孝文:漢文帝劉恆。
[4]吳:指漢初所封之吳國。
[5]孝景:漢景帝劉啟。
[6]梁孝王:文帝次子劉武,封為梁王,死諡孝。
[7]昆弟:兄弟。昆,兄。燕:通“宴”。
[8]上:指漢景帝。
[9]酒酣:喝酒喝到很痛快的時候。
[10]千秋之後:即死後。
[11]引:舉。卮:盛酒的器皿。
[12]約:法定的約束。
[13]薄其官:輕視他的官位。
[14]因病免:借病辭官。
[15]除:取消。門籍:進出宮門的憑證。用二尺竹牒製成,上記年齡、名字、形貌等,懸在宮門上,核對相符,才能入宮。
[16]朝請:諸侯朝見天子,春天叫朝,秋天稱請。這裡指每逢節日入宮進見。
【原文】
孝景三年[1],吳楚反[2],上察宗室諸竇毋[3]如竇嬰賢,乃召嬰。嬰入見,固辭謝病[4]不足任。太后亦慚。於是上曰:“天下方[5]有急,王孫寧可以讓邪[6]?”乃拜嬰為大將軍,賜金千斤。嬰乃言袁盎、欒布諸名將賢士在家者進之[7]。所賜金,陳之廊廡[8]下,軍吏過,輒令財[9]取為用,金無入家者。竇嬰守滎陽,監齊趙兵[10],七國兵已盡破,封嬰為魏其侯。諸遊士賓客爭歸魏其侯。孝景時每朝議[11]大事,條侯[12]、魏其侯,諸列侯莫敢與亢禮[13]。
【註釋】
[1]孝景三年:公元前154年。
[2]吳楚反:指吳楚七國叛亂。七國:吳王劉濞、楚王劉戊、膠西王劉卬、膠東王劉雄渠、菑川王劉賢、濟南王劉闢光、趙王劉遂。這次叛亂以吳王劉濞為主謀,楚為大國,所以稱“吳楚反”。詳見《吳王濞列傳》。
[3]察:考察。諸竇:指竇太后族人。毋:通“無”。
[4]固辭:堅決推辭。謝病:推託有病。不足任:指不能擔當大任。
[5]方:正。
[6]王孫:竇嬰的字。邪:通“耶”,疑問語氣詞。
[7]在家:指免官家居。進之:把他們推薦給景帝使用。
[8]廊廡:古代堂下週圍的屋子,相當於走廊。
[9]財:通“裁”,酌量。
[10]監趙齊兵:監督趙、齊兩路兵馬。
[11]朝議:在朝廷上討論。
[12]條侯:即周亞夫。
[13]列侯:爵位名。亢禮:平起平坐,以平等禮相待。亢,通“抗”。
【原文】
孝景四年[1],立慄太子[2],使魏其侯為太子傅[3]。孝景七年[4],慄太子廢,魏其數爭不能得[5]。魏其謝病,屏居[6]藍田南山之下數月,諸賓客辯士說[7]之,莫能來[8],梁人高遂乃說魏其曰:“能富貴將軍者,上也;能親將軍者,太后也。今將軍傅太子,太子廢而不能爭;爭不能得,又弗能死。自引謝病,擁趙女[9],屏間處[10]而不朝。相提而論[11],是自明揚主上之過[12]。有如兩宮螫[13]將軍,則妻子毋類[14]矣。”魏其侯然之,乃遂起,朝請如故。
桃侯[15]免相,竇太后數言魏其侯。孝景帝曰:“太后豈以為臣有愛[16],不相魏其?魏其者,沾沾自喜[17]耳,多易[18]。難以為相,持重[19]。”遂不用,用建陵侯衛綰為丞相。
【註釋】
[1]孝景四年:公元前153年。
[2]慄太子:景帝長子,名劉榮,以慄姬所生,故稱。
[3]太子傅:負責輔佐教導太子的官。
[4]孝景七年:公元前150年。
[5]數爭:指多次為慄太子爭辯。不能得:指無效果。
[6]屏居:隱居。
[7]說:勸說。
[8]莫能來:不能說服他回到京城來。
[9]趙女:指美女。古時趙地多美女。
[10]屏間處:退隱閒居。間,通“閒”。
[11]相提而論:互相對比來說。
[12]明揚主上之過:明顯地張揚景帝的過失。
[13]有如:假如。兩宮:東宮(長樂宮)和西宮(未央宮)。這裡指太后(住在東宮)和漢景帝(住在西宮)。螫:與“蜇”同義,本指蜂、蠍子等刺人,這裡是惱怒、加害的意思。
[14]毋類:指全家被殺。
[15]桃侯:指景帝丞相劉舍。
[16]臣:景帝對竇太后的自稱。愛:吝嗇。
[17]沾沾自喜:指驕傲自滿,自我欣賞。沾沾,自得的樣子。
[18]易:指草率輕浮。
[19]持重:擔當重任。
【原文】
武安侯田蚡者,孝景後同母弟[1]也,生長陵。魏其已為大將軍後,方盛[2],蚡為諸郎[3],未貴,往來侍酒魏其,跪起如子姓[4]。及孝景晚節[5],蚡益貴幸[6],為太中大夫。蚡辯有口[7],學《槃盂》[8]諸書,王太后賢之。孝景崩,即日太子立[9],稱制[10],所鎮撫多有田蚡賓客計策。蚡弟田勝,皆以太后弟,孝景後三年[11],封蚡為武安侯,勝為周陽侯。
【註釋】
[1]孝景後同母弟:漢景帝皇后名叫王娡,母臧兒,父王仲。王仲死後,臧兒改嫁田氏,生蚡、勝。王娡原為景帝妃,後因子劉徹被立為太子,才封為皇后。
[2]方盛:正當權大勢重的時候。
[3]諸郎:漢代守衛宮廷,隨侍皇帝的官員。
[4]子姓:子孫或眾子孫。也指兒子。
[5]晚節:晚年。
[6]益:更加。貴幸:指地位尊貴,受到寵幸。
[7]辯有口:指善於辯論,有口才。
[8]《槃盂》:傳說為黃帝史官孔甲所作的銘文,共二十六篇,刻在槃盂等器物上。這裡是說明田蚡能學習古文字。槃,通“盤”。
[9]即日太子立:景帝死日,太子劉徹即繼立為皇帝,是為武帝,時年武帝十六歲。
[10]稱制:代天子執政。由於武帝尚未成年,所以王太后代武帝臨朝聽政。
[11]孝景後三年:公元前141年。景帝紀年分為前、中、後三段。這年正月景帝死,武帝繼位。
【原文】
武安侯新欲用事為相[1],卑下賓客[2],進名士家居者貴之[3],欲以傾[4]魏其諸將相。建元元年[5],丞相綰病免,上議置[6]丞相、太尉。籍福說武安侯曰:“魏其貴久矣,天下士素歸[7]之。今將軍初興[8],未如魏其,即[9]上以將軍為丞相,必讓魏其。魏其為丞相,將軍必為太尉。太尉、丞相尊等[10]耳,又有讓賢名。”武安侯乃微言太后風[11]上,於是乃以魏其侯為丞相,武安侯為太尉。籍福賀魏其侯,因吊[12]曰:“君侯資性喜善疾惡[13],方今[14]善人譽君侯,故至丞相;然君侯且疾惡,惡人眾,亦且毀君侯。君侯能兼容[15],則幸久;不能,今以毀去[16]矣。”魏其不聽。
【註釋】
[1]新欲用事為相:即“新用事欲為相”的倒文。意思是說田蚡剛剛掌權想當丞相。
[2]卑下賓客:對賓客態度謙卑,不惜降低自己的身份。
[3]這句的意思是說,推薦退居在家的名士,讓他們顯貴起來。
[4]傾:壓倒,超過。
[5]建元:武帝的第一個年號(前140—前135),也是我國曆史上帝王以年號來紀年的開始。
[6]議:商量。置:安排。
[7]素:一向。歸:歸附。
[8]初興:剛剛發跡。
[9]即:假如。
[10]尊等:尊貴的地方相等。
[11]微言:委婉進言,隱約其詞。風:通“諷”,用含蓄的話暗示。
[12]因吊:順便提醒、警告的意思。
[13]君侯:對列侯的尊稱。資性:天性。喜善疾惡:喜歡好人,痛恨壞人。疾,恨。
[14]方今:當今。
[15]兼容:指並容好人和壞人。
[16]今:立即,馬上。去:離職。
【原文】
魏其、武安俱好儒術,推轂[1]趙綰為御史大夫,王臧為郎中令。迎魯申公[2],欲設明堂[3],令列侯就國[4],除關[5],以禮為服制[6],以興太平[7]。舉適諸竇宗室毋節行者[8],除其屬籍[9]。時諸外家[10]為列侯,列侯多尚公主[11],皆不欲就國,以故毀日至竇太后[12]。太后好黃老之言[13],而魏其、武安、趙綰、王臧等務隆推儒術[14],貶道家言,是以竇太后滋不說[15]魏其等。及建元二年[16],御史大夫趙綰請無奏事東宮[17]。竇太后大怒,及罷逐趙綰、王臧等,而免丞相、太尉,以柏至侯許昌為丞相,武強侯莊青翟為御史大夫。魏其、武安由此以侯家居[18]。
【註釋】
[1]推轂:原指推動車子前進。這裡是推薦之意。
[2]魯申公:指魯國專治《詩經》的大儒申培。
[3]明堂:古代天子朝會諸侯之處。
[4]就國:返回自己的封地。國,指封地。
[5]除關:廢除關禁。諸侯出入不受檢查,可以自由往來,以示天下一家。
[6]以禮為服制:按照古代禮法來規定吉凶服飾、制度。
[7]興太平:振興太平政治。
[8]舉適:檢舉,揭發。適,通“謫”。宗室:這裡指皇室人員。毋節行者:指品德不好,行為不正的人。毋,通“無”。
[9]屬籍:指宗譜。
[10]外家:外戚,皇帝的母族、妻族。
[11]尚公主:娶公主為妻。
[12]日至竇太后:意謂每天都傳到竇太后的耳朵裡。
[13]黃老之言:指道家學說。黃,黃帝。老,老子。二人被推尊為道家始祖,故稱“黃老”。言,此指學說。
[14]務:致力。隆推:推崇抬高。儒術:指儒家的學說。
[15]滋:更加。說:通“悅”,高興。
[16]建元二年:公元前139年。
[17]請無奏事東宮:請武帝不要向竇太后稟奏政事。東宮,漢朝太后所居住的長樂宮。
[18]以侯家居:以侯爵的身份閒居在家。
【原文】
武安侯雖不任職,以王太后故,親倖[1],數言事多效[2],天下吏士趨勢利者[3],皆去魏其歸武安。武安日益橫[4]。建元六年[5],竇太后崩,丞相昌、御史大夫青翟坐喪事不辦[6],免。以武安侯蚡為丞相,以大司農韓安國為御史大夫。天下士郡諸侯愈益附[7]武安。
【註釋】
[1]親倖:指受到皇上寵信。
[2]多效:指意見多被採納而發生效驗。
[3]吏士趨勢力者:指趨貴附勢的官吏和士人。
[4]橫:驕橫,放肆。
[5]建元六年:前135年。
[6]坐喪事不辦:因為沒把喪事辦好而獲罪。坐,指辦罪的因由。
[7]郡諸侯:郡縣各諸侯國的人們。愈益:更加。附:歸附。
【原文】
武安者,貌侵[1],生貴甚[2]。又以為諸侯王多長[3],上[4]初即位,富於春秋[5],蚡以肺腑為京師相[6],非痛折節以禮詘[7]之,天下不肅[8]。當是時,丞相入奏事,坐語移日[9],所言皆聽,薦人或起家至二千石[10],權移主上[11]。上乃曰:“君除吏已盡未[12]?吾亦欲除吏。”嘗請考工地益宅[13],上怒曰:“君何不遂取武庫[14]!”是後乃退[15]。嘗召客飲,坐其兄蓋侯南鄉[16],自坐東鄉[17],以為漢相尊,不可以兄故私橈[18]。武安由此滋驕[19],治宅甲諸第[20]。田園極膏腴[21],而市買郡縣器物相屬於道[22]。前堂羅[23]鐘鼓,立曲旃[24];後房婦女以百數。諸侯奉[25]金玉狗馬玩好,不可勝數。
【註釋】
[1]貌侵:矮小丑陋,其貌不揚。侵,通“寢”。
[2]生貴甚:一出生就很尊貴。田蚡出生前王娡已得寵,所以一出生便是外戚。
[3]多長:多數人都年紀大了,比自己年長。
[4]上:指武帝。
[5]富於春秋:指年輕,來日方長。
[6]肺腑:指心腹親信。京師相:猶言朝廷的丞相。
[7]痛:狠狠地。折節:壓制。詘:通“屈”,這裡的意思是使之屈服。
[8]肅:敬畏。
[9]移日:日影移動了位置。表示過了很長的時間。
[10]起家至二千石:把閒居在家無爵祿的人一下子提升到二千石的官位。二千石,指一年的俸祿,當時的高級官員才能享受。
[11]權移主上:把皇帝的權力轉移到自己手中。
[12]除吏:任命官吏。盡未:完了沒有。
[13]嘗:曾經。考工:督造器械的官衙。益宅:擴建私宅。
[14]這句的意思是說:“你何不把武庫也取走呢?”這是武帝憤激的話,取武庫等於造反。武庫,藏兵器的庫房。
[15]是後乃退:從此之後才收斂一些。
[16]蓋侯:指田蚡的異父同母之兄。鄉:通“向”,方向。
[17]東向:當時以東向坐為尊,南向坐次之,王信年長卻屈居下坐,可見田蚡態度的倨傲。
[18]橈:通“撓”,枉曲。
[19]滋驕:更加驕縱。
[20]治宅:修建住宅。甲諸第:指超過所有的貴族的府第。
[21]膏腴:肥沃。
[22]市:買。郡縣:這裡泛指各地。相屬於道:謂接連不斷。屬,連接。
[23]羅:排列。
[24]曲旃:曲柄長幡,用整幅素帛製成。鐘鼓、曲旃都是帝王的擺設物,田蚡擺設裝飾在自己家中是超越丞相身份和違反制度規定的。
[25]奉:獻。
【原文】
魏其失竇太后,益疏[1]不用,無勢[2],諸客稍稍自引而怠傲[3],唯灌將軍獨不失故[4]。魏其日默默[5]不得志,而獨厚遇[6]灌將軍。
【註釋】
[1]疏:指被疏遠。
[2]勢:權勢。
[3]稍稍:漸漸。自引:自動離去。怠傲:懈怠傲慢。
[4]故:故態,舊情。
[5]默默:鬱悶不高興的樣子。
[6]厚遇:厚待,優待。
【原文】
灌將軍夫者,潁陰人也。夫父張孟,嘗為潁陰侯嬰舍人[1],得幸[2],因進之至二千石,故蒙[3]灌氏姓為灌孟。吳楚反時,潁陰侯灌何[4]為將軍,屬太尉[5],請灌孟為校尉。夫以千人與父俱[6]。灌孟年老,潁陰侯強[7]請之,鬱郁[8]不得意,故戰常陷堅[9],遂死吳軍中。軍法,父子俱從軍,有死事[10],得與喪[11]歸。灌夫不肯隨喪歸,奮[12]曰:“願取吳王若[13]將軍頭,以報父之仇。”於是灌夫被甲[14]持戟,募軍中壯士所善願從者[15]數十人。及出壁門[16],莫敢前。獨二人及從奴[17]十數騎馳入吳軍,至吳將麾下[18],所殺傷數十人。不得前,復[19]馳還,走入漢壁[20],皆亡[21]其奴,獨與一騎歸。夫身中大創[22]十餘,適有萬金良藥[23],故得無死。夫創少瘳[24],又復請將軍曰:“吾益知吳壁中曲折,請復往。”將軍壯義之[25],恐亡夫[26],乃言太尉,太尉乃固止[27]之。吳已破,灌夫以此名聞天下。
【註釋】
[1]潁陰侯嬰:即灌嬰。舍人:門客。
[2]得幸:受到寵信。
[3]蒙:冒。
[4]灌何:灌嬰之子。
[5]屬太尉:隸屬於太尉。太尉,指周亞父。
[6]俱:一起去。
[7]強:勉強。
[8]鬱郁:愁悶的樣子。
[9]陷堅:攻打敵人最堅強的陣地或部隊。
[10]死事:指戰死。
[11]與:陪同,護送。喪:指靈柩。
[12]奮:發憤。
[13]若:或。
[14]被甲:披戴鎧甲。被,通“披”,穿上。
[15]募:招集。所善願從者:素來有交情而願意跟他同去的。
[16]壁門:營門。壁,營壘。
[17]獨:只。從奴:隸屬灌夫的奴隸。
[18]麾下:將帥的大旗下。
[19]復:又。
[20]走入漢壁:奔跑回到漢軍營壘中。走,跑。
[21]亡:喪失。
[22]大創:大的創傷。
[23]適:恰好。萬金良藥:指貴重的良藥。
[24]瘳(chōu):痊癒。
[25]壯義之:認為他勇敢而有義氣。
[26]恐亡夫:害怕灌夫戰死。
[27]固止:堅決勸阻。
【原文】
潁陰侯言之上[1],上以夫為中郎將。數月,坐法去[2]。後家居長安,長安中諸公莫弗稱之[3]。孝景時,至代相[4]。孝景崩,今上[5]初即位,以為淮陽天下交[6],勁兵處[7],故徙[8]夫為淮陽太守。建元元年,入為太僕。二年,夫與長樂衛尉[9]竇甫飲,輕重不得[10],失醉,搏[11]甫。甫,竇太后昆弟也。上恐太后誅夫,徙為燕相。數歲,坐法去官,家居長安。
【註釋】
[1]言之上:指把灌夫的作戰表現彙報給皇帝。
[2]坐法去:因犯法而被免官。
[3]諸公:指貴族、大官僚。莫弗稱之:沒有不稱讚他的。
[4]代相:代王的相。
[5]今上:指漢武帝。
[6]天下交:四面八方交會的地方。
[7]勁兵處:強大的軍隊駐守的地方。
[8]徙:調動。
[9]長樂衛尉:長樂宮衛兵的長官。
[10]輕重不得:指飲酒時禮數不合適而發生爭執。一說言談間意見不合。
[11]搏:毆打。
【原文】
灌夫為人剛直使酒[1],不好面諛[2]。貴戚諸有勢在己之右[3],不欲加禮[4],必陵[5]之;諸士在己之左,愈貧賤,尤益敬,與鈞[6]。稠人廣眾[7],薦寵下輩[8]。士亦以此多[9]之。
夫不喜文學[10],好任俠[11],已然諾[12]。諸所與交通[13],無非豪傑大猾[14]。家累[15]數千萬,食客日數十百人。陂池田園[16],宗族賓客為權利[17],橫[18]於潁川。潁川兒乃歌之曰:“潁水清,灌氏寧;潁水濁,灌氏族[19]。”
【註釋】
[1]剛直使酒:剛強直爽,好發酒瘋。
[2]面諛:當面奉承人。
[3]勢在己之右:有勢力在自己上面的人。右,古代以右為上位,左為下位。
[4]加禮:表示尊敬有禮貌。
[5]凌:凌辱。
[6]與鈞:和他們平等相處。鈞,通“均”。
[7]稠人廣眾:指人多的場合。
[8]薦寵下輩:推薦獎掖比自己地位低的人。寵,表揚。
[9]多;推重,讚許。
[10]文學:指文章經學。
[11]任俠:指打抱不平。
[12]已然諾:意謂已經答應了別人的事,一定辦到。
[13]交通:交遊往來。
[14]大猾:大奸巨猾。
[15]累:累積。
[16]陂池田園:指蓄水灌溉田地,興修水利。陂,堤塘。
[17]為權利:爭權奪利,壟斷利益。
[18]橫:橫行,胡作非為。
[19]族:滅族。
【原文】
灌夫家居雖富,然失勢[1],卿相侍中賓客益衰[2]。及魏其侯失勢,亦欲倚灌夫引繩批根生平慕之後棄之者[3]。灌夫亦倚魏其而通列侯宗室為名高[4]。兩人相為引重[5],其遊[6]如父子然。相得[7]歡甚,無厭[8],恨相知晚也。
【註釋】
[1]失勢:失去權勢。
[2]卿相侍中:指高級官吏。侍中,加官名,是從列侯以下至郎中的加銜。在原官職上加“侍中”就可以入宮廷,侍從皇帝左右。衰:少。
[3]引繩:原指木匠用墨線檢驗木材的方正,這裡引申為糾正的意思。批根:原指批削樹根,這裡引申為清算的意思。生平慕之後棄之者:平日仰慕自己,失勢後又拋棄自己的人。
[4]為名高:指抬高自己的名聲。
[5]相為引重:互相援引借重。
[6]遊:交往。
[7]相得:彼此情投意合。
[8]厭:嫌忌。
【原文】
灌夫有服[1],過丞相[2]。丞相從容曰:“吾欲與仲孺[3]過魏其侯,會仲孺有服。”灌夫曰:“將軍乃肯幸臨況[4]魏其侯,夫安敢以服為解[5]!請語魏其侯帳具[6],將軍旦日蚤[7]臨。”武安許諾。灌夫具語魏其侯如所謂武安侯[8]。魏其與其夫人益市牛酒[9],夜灑埽[10],早帳具至旦。平明[11],令門下候伺。至日中,丞相不來。魏其謂灌夫曰:“丞相豈忘之哉?”灌夫不懌[12],曰:“夫以服請,宜往[13]。”乃駕,自往迎丞相。丞相特前戲許[14]灌夫,殊[15]無意往。及夫至門,丞相尚臥。於是夫入見,曰:“將軍昨日幸許過魏其,魏其夫妻治具[16],自旦至今,未敢嘗食。”武安鄂謝[17]曰:“吾昨日醉,忽忘[18]與仲孺言。”乃駕往,又徐行[19],灌夫愈益怒。及飲酒酣,夫起舞屬丞相[20],丞相不起,夫從坐上語侵之[21]。魏其乃扶灌夫去,謝丞相。丞相卒飲至夜,極歡而去。
【註釋】
[1]有服:正在服喪。其時灌夫遭姊喪。
[2]過:拜訪。丞相:指田蚡。
[3]仲孺:灌夫的字。
[4]臨況:光臨。況,通“貺”,賞光的意思。
[5]安敢:怎敢。解:推辭。
[6]語:告訴。帳具:設置帷帳,備辦酒宴。
[7]旦日:明天早晨。蚤:通“早”。
[8]具語:詳細告訴。如所謂武安侯:就像他對武安侯所說的那樣,
[9]益市牛酒:多買肉和酒。
[10]夜灑埽:當夜就打掃房屋。
[11]平明:天剛亮。
[12]懌:喜悅,高興。
[13]夫以服請:我不嫌忌在服喪期間邀請他來赴宴。宜往:應該來。
[14]特:只不過。戲:開玩笑。許:答應。
[15]殊:很,實在。
[16]治具:備辦酒宴。
[17]鄂謝:裝作驚訝的樣子道歉。鄂,通“愕”。
[18]忽忘:忘記。
[19]徐行:慢慢地走。
[20]這句意思是說,灌夫起舞致禮,舞畢請田蚡起舞。起舞:這是當時宴會上的一種禮儀,以表示賓客對主人的感謝。
[21]坐:通“座”,座位。語侵之:用話諷刺田蚡。侵,觸犯。
【原文】
丞相嘗使籍福請[1]魏其城南田。魏其大望[2]曰:“老僕[3]雖棄,將軍雖貴,寧可[4]以勢奪乎!”不許。灌夫聞,怒,罵籍福。籍福惡兩人有郄[5],乃謾[6]自好謝丞相曰:“魏其老且死[7],易忍[8],且待之。”已而武安聞魏其、灌夫實怒不予田[9],亦怒曰:“魏其子嘗殺人,蚡活之[10]。蚡事[11]魏其侯無所不可,何愛[12]數頃田?且灌夫何與[13]也?吾不敢復求田[14]。”武安由此大怨灌夫、魏其。
元光四年[15]春,丞相言灌夫家在潁川,橫甚,民苦之。請案[16]。上曰:“此丞相事,何請。”灌夫亦持丞相陰事[17],為奸利[18],受淮南王金與語言[19]。賓客居間[20],遂止,俱解[21]。
【註釋】
[1]請:索求。
[2]大望:大為怨恨。
[3]老僕:含有怨憤的自謙之稱。
[4]寧可:難道能夠。
[5]惡:不樂意。郄:通“隙”,嫌隙。
[6]謾:說謊。
[7]老且死:年老將死。且,將要。
[8]忍:忍耐,容忍。
[9]已而:不久。實怒不予田:實際是憤怒不把田地給他。
[10]活之:使他活。意思是救了他。
[11]事:侍奉。
[12]愛:吝嗇。
[13]何與:為什麼干預?與,參與。
[14]這句的表面意思是說我不敢再提求田的事,實際是一句反話,偏要去求田的意思。
[15]元光四年:公元前131年。元光,漢武帝的第二個年號(前134—前129)。
[16]請案:請求武帝查辦。
[17]持:抓住。陰事:陰私之事。
[18]為奸利:幹犯法的事謀求私利。
[19]這句的意思是說,田蚡接受淮南王的財物,並且說了些不應該說的話。淮南王:即劉安。他於武帝建元二年(前139)入朝,當時,田蚡為太尉,告以日後劉安當為天子。劉安大喜,厚贈武安侯金。詳見《淮南衡山列傳》。
[20]居間:從中調解。
[21]解:和解。
【原文】
夏,丞相取燕王女[1]為夫人,有太后詔[2],召列侯宗室皆往賀。魏其侯過灌夫,欲與俱。夫謝曰:“夫數以酒失得過[3]丞相,丞相今者又與夫有郄。”魏其曰:“事已解。”強與俱。飲酒酣,武安起為壽[4],坐皆避席伏[5],已[6]魏其侯為壽,獨故人[7]避席耳,餘半膝席[8]。灌夫不悅。起行酒[9],至武安,武安膝席曰:“不能滿觴[10]。”夫怒,因嘻笑[11]曰:“將軍貴人也,屬[12]之!”時武安不肯。行酒次至臨汝侯[13],臨汝侯方與程不識耳語[14],又不避席。夫無所發怒[15],乃罵臨汝侯曰:“生平毀程不識不直[16]一錢,今日長者[17]為壽,乃效女兒呫囁[18]耳語!”武安謂灌夫曰:“程李[19]俱東西宮衛尉,今眾辱程將軍,仲孺獨不為李將軍地[20]乎?”灌夫曰:“今日斬頭陷匈[21]。何知李乎!”坐乃起更衣[22],稍稍去[23]。魏其侯去,麾[24]灌夫出。武安遂怒曰:“此吾驕灌夫罪。”乃令騎留[25]灌夫。灌夫欲出不得。籍福起為謝[26],案[27]灌夫項令謝。夫愈怒,不肯謝。武安乃麾騎縛夫置傳舍[28],召長史曰:“今日召宗室,有詔。”劾灌夫罵坐不敬[29],系居室[30]。遂按[31]其前事,遣吏分曹逐捕諸灌氏支屬[32],皆得棄市[33]罪。魏其侯大愧[34],為資使賓客請[35],莫能解。武安吏皆為耳目[36],諸灌氏皆亡匿[37],夫系,遂不得告言武安陰事。
【註釋】
[1]取:通“娶”。燕王女:指已故燕康王劉嘉之女。
[2]詔:皇帝、太后頒發的命令文告。
[3]酒失:酒醉失禮。得過:得罪。
[4]起為壽:起立為客人敬酒祝壽。
[5]避席伏:離開自己的席位,伏在地上,表示不敢當的意思。
[6]已:不久。
[7]故人:舊友。
[8]餘半:其餘半數人。膝席:雙膝跪在地上。古人都是席地而坐,正常的坐法是兩膝跪在地上,臀部靠近腳後跟。雙膝不離座席,只是稍稍欠身,比起離席伏地來顯得簡慢些。
[9]行酒:依次巡行敬酒。
[10]觴:酒杯。
[11]嘻笑:故意裝笑的樣子。
[12]屬:託付。這裡是強行勸酒的意思。
[13]臨汝侯:指灌嬰之孫灌賢。
[14]耳語:咬耳朵說悄悄話。
[15]無所發怒:沒有地方發洩他的怒氣。
[16]直:通“值”。
[17]長者:灌夫與灌賢的父親在一個行輩上,所以他借題發揮。
[18]呫囁:細語之聲。
[19]程李:程不識和李廣。程不識當時為長樂宮(東宮)衛尉,李廣為未央宮(西宮)衛尉。
[20]地:這裡是留餘地的意思。
[21]陷匈:穿胸。匈,通“胸”。
[22]坐:通“座”。更衣:上廁所的委婉說法。
[23]稍稍去:漸漸都離去了。
[24]麾:通“揮”,揮手示意。
[25]令騎留:命令騎士扣留。
[26]為謝:代灌夫謝罪。
[27]案:通“按”。
[28]置:放。傳舍:客房。
[29]不敬:也稱“大不敬”,古代把所謂不敬皇帝、皇后作為一項重大罪名。按規定應處死。
[30]系:囚禁。居室:囚禁犯罪官員的監獄。
[31]按:通“案”,查辦。
[32]分曹:分批,分班。諸灌氏支屬:指灌氏宗族的分支。
[33]棄市:殺頭示眾。
[34]大愧:十分慚愧。
[35]為資:出錢。請:求情。
[36]耳目:親信。
[37]亡匿:逃亡躲藏。
【原文】
魏其銳身[1]為救灌夫。夫人諫魏其曰:“灌將軍得罪丞相,與太后家忤[2],寧可救邪?”魏其侯曰:“侯自我得之,自我捐[3]之,無所恨[4]。且終不令灌仲孺獨死,嬰獨生。”乃匿其家[5],竊出上書[6]。立召入,具言灌夫醉飽事,不足誅[7]。上然之,賜魏其食,曰:“東朝廷辯[8]之。”
【註釋】
[1]銳身:挺身而出。
[2]忤:作對。
[3]捐:拋棄。
[4]恨:遺憾。
[5]匿其家:瞞著家裡人。
[6]竊出上書:偷偷地跑出來上書給漢武帝。
[7]不足誅:不夠殺頭的罪名。
[8]東朝廷辯:到東宮去辯論。
【原文】
魏其之[1]東朝,盛推[2]灌夫之善,言其醉飽得過,乃丞相以他事誣罪[3]之。武安又盛毀灌夫所為橫恣[4],罪逆不道[5]。魏其度不可奈何[6],因言丞相短。武安曰:“天下幸而安樂無事,蚡得為肺腑,所好音樂狗馬田宅。蚡所愛倡優巧匠之屬[7],不如魏其、灌夫日夜招聚天下豪桀壯士與論議,腹誹而心謗[8],不仰視天而俯畫地[9],闢倪兩宮[10]間,幸[11]天下有變,而欲有大功。臣乃不知魏其等所為[12]。”於是問朝臣:“兩人孰是[13]?”御史大夫韓安國曰:“魏其言灌夫父死事,身荷戟馳入不測[14]之吳軍,身被數十創,名冠三軍,此天下壯士,非有大惡,爭杯酒,不足引他過以誅也。魏其言是也。丞相亦言灌夫通姦猾,侵細民[15],家累鉅萬,橫恣潁川,凌轢[16]宗室,侵犯骨肉[17],此所謂枝大於本[18],脛大於股[19],不折必披[20],丞相言亦是。唯明主裁[21]之。”主爵都尉汲黯是魏其[22]。內史鄭當時是魏其,後不敢堅對[23]。餘皆莫敢對。上怒內史曰:“公平生數言魏其、武安長短,今日廷論,局趣效轅下駒[24],吾並斬若屬[25]矣。”即罷起入[26],上食太后[27]。太后亦已使人候伺,具以告太后。太后怒,不食,曰:“今我在也,而人皆藉[28]吾弟,令我百歲後[29],皆魚肉[30]之矣。且帝寧能為石人邪!此特[31]帝在,即彔彔[32],設[33]百歲後,是屬寧有可信者乎?”上謝曰:“俱宗室外家[34],故廷辯之。不然,此一獄吏所決耳。”是時郎中令石建為上分別言兩人事。
【註釋】
[1]之:到。
[2]盛推:極力誇讚。
[3]誣:捏造罪狀陷害。罪:加罪。
[4]盛毀:竭力詆譭。橫恣:驕橫放縱。
[5]罪逆不道:犯了大逆不道之罪。
[6]度:猜測,估計。不可奈何:指沒有別的辦法。
[7]倡優:以歌舞戲謔為業的藝人。屬:類。
[8]腹誹而心謗:謂口雖不言,而內心裡都不滿。
[9]不仰視天而俯畫地:不是仰視看天象,就低頭在地上畫。意思是說他們觀天象看有無變化(古人認為天象與人事有密切變化),低頭在地上畫記號謀劃,企圖謀反。
[10]闢倪:窺探。兩宮:指王太后和漢武帝。
[11]幸:希望。
[12]這句意思是說,我竟不知道他們要幹些什麼。
[13]孰是:誰對。
[14]身荷戟:親自扛著戟。不測:指其實力無法猜測。意謂實力強大。
[15]細民:小民百姓。
[16]凌轢:欺壓。
[17]骨肉:指皇帝親戚。
[18]本:指樹幹。
[19]脛:小腿。股:大腿。
[20]披:分裂。
[21]裁:裁決。
[22]是魏其:認為魏其侯是對的。
[23]堅對:堅持自己的意見去回答漢武帝。
[24]局趣:同“侷促”,畏首畏尾的樣子。轅下駒:套在車轅下的小馬。
[25]若屬:猶言你們。
[26]罷起入:起身罷朝,進入宮內。
[27]上食太后:指武帝服侍太后進餐。
[28]藉:作踐,踐踏。
[29]百歲後:指死後。
[30]魚肉:當作魚肉一樣任人宰割。
[31]特:這裡是“幸虧”之意。
[32]彔彔:隨聲附和,沒有主見。
[33]設:假使。
[34]外家:指外戚。
【原文】
武安已罷朝,出止車門[1],召韓御史大夫載[2],怒曰:“與長孺共一老禿翁[3],何為首鼠兩端[4]?”韓御史良久謂丞相曰:“君何不自喜[5]?夫魏其毀君,君當免冠解印綬歸,曰‘臣以肺腑幸得待罪[6],固非其任[7],魏其言皆是’。如此,上必多君有讓[8],不廢君。魏其必內愧,杜門舌[9]自殺。今人毀君,君亦毀人,譬如賈豎女子爭言[10],何其無大體[11]也!”武安謝罪曰:“爭時急,不知出此。”
【註釋】
[1]止車門:宮禁的外門。百官上朝時,必須下車,步行入宮。
[2]載:同乘一輛車。
[3]長孺:御史大夫韓安國的字。老禿翁:指魏其。
[4]首鼠兩端:指猶豫不決,模稜兩可。
[5]自喜:自愛自重。
[6]待罪:做官的謙稱。
[7]固非其任:本來我就不能勝任。
[8]多君有讓:稱讚你有謙讓的美德。
[9]舌:咬嚼舌頭。
[10]賈豎:商人。爭言:吵嘴。
[11]無大體:不識大體。
【原文】
於是上使御史簿責[1]魏其所言灌夫,頗不讎[2],欺謾[3]。劾繫都司空[4]。孝景時,魏其常受遺詔[5],曰“事有不便,以便宜論上[6]”。及系,灌夫罪至族[7],事日急,諸公莫敢復明言於上。魏其乃使昆弟子[8]上書言之,幸得復召見。書奏上,而案尚書大行[9]無遺詔。詔書獨藏魏其家,家丞封[10]。乃劾魏其矯[11]先帝詔,罪當棄市。五年十月,悉論[12]灌夫及家屬。魏其良久乃聞,聞即恚[13],病痱[14],不食慾死。或聞上無意殺魏其,魏其復食,治病,議定不死矣。乃有蜚語為惡言聞上[15],故以十二月晦[16]論棄市渭城。
【註釋】
[1]簿責:按照史簿記載的灌夫的罪行進行追查。
[2]頗不讎:很不相符。讎,符合。
[3]欺謾:欺騙。意思是說犯了欺君謾上之罪。
[4]都司空:官署名,專門負責皇帝交辦案件的官衙。
[5]遺詔:皇帝臨死時發出的詔書。
[6]便宜論上:用靈活方便的辦法論事上奏。
[7]罪至族:論罪應當滅族。
[8]昆弟子:指侄子。
[9]案尚書:查閱尚書保管的檔案。大行:指死去的皇帝。
[10]家丞封:魏其侯的管家加封蓋印封存。
[11]矯:假託。
[12]悉:全部。論:判決。
[13]恚:怨憤。
[14]病痱:得了中風病。
[15]蜚:通“飛”。聞上:傳到武帝耳中。
[16]十二月晦:十二月的最後一天。這是田蚡故意挑選的日子,因為春天是赦免犯人的時候,田蚡怕武帝赦免竇嬰,所以在這一天殺死了他。
【原文】
其春[1],武安侯病,專呼服謝罪[2]。使巫視鬼者[3]視之,見魏其、灌夫共守、欲殺之。竟[4]死。子恬嗣[5]。元朔三年[6],武安侯坐衣襜褕[7]入宮,不敬[8]。
淮南王安謀反覺[9],治[10]。王前朝[11],武安侯為太尉,時迎王至霸上,謂王曰:“上未有太子,大王最賢,高祖孫,即宮車晏駕[12],非大王立當誰哉!”淮南王大喜,厚遺[13]金財物。上自魏其時不直[14]武安,特為太后故耳。及聞淮南王金事,上曰:“使[15]武安侯在者,族矣。”
【註釋】
[1]其春:這年春天。漢初以十月為歲首,所以一年中先冬天,後春天。
[2]專呼服謝罪:專門叫喊服罪謝罪的話。
[3]巫視鬼者:能看見鬼的巫師。
[4]竟:終於。
[5]嗣:指承襲,繼承。
[6]元朔三年:公元前126年。元朔,漢武帝的第三個年號(前128—前123)。
[7]襜褕:短衣。入宮應穿朝服,穿短衣入宮不合禮節。
[8]不敬:指犯了“大不敬罪”。
[9]覺:發覺。
[10]治:追究查問。
[11]前朝:前次來朝。這是倒敘發生在建元二年(前139)的事。
[12]宮車晏駕:指皇帝死。皇帝本當早起駕車臨朝,車駕晚出,必定有變故,所以用來作皇帝死的委婉說法。
[13]遺(wèi):贈送。
[14]直:贊成。
[15]使:假如。
【原文】
太史公曰:魏其、武安皆以外戚重[1],灌夫用一時決策[2]而名顯。魏其之舉以吳楚[3],武安之貴在日月之際[4]。然魏其誠不知時變[5],灌夫無術而不遜[6],兩人相翼[7],乃成禍亂。武安負貴而好權[8],杯酒責望[9],陷彼兩賢[10]。鳴呼哀哉!遷怒及人[11],命亦不延[12]。眾庶不載[13],竟被惡言[14]。鳴呼哀哉!禍所從來[15]矣!
【註釋】
[1]重:顯要。
[2]一時決策:指灌夫為父報仇馳入吳軍之事。
[3]以吳楚:由於平定吳、楚之亂。
[4]日月之際:指漢武帝即位,王太后執政的時候。
[5]時變:時勢的變化。指竇太后死,他已失去靠山,還要與有王太后做靠山的田蚡抗衡。
[6]不遜:傲慢無禮。
[7]相翼:互相袒護。
[8]負:依仗。權:權術。
[9]杯酒責望:為一杯酒而苛責怨恨人。
[10]兩賢:指竇嬰和灌夫。
[11]遷怒及人:指田蚡把對灌夫的怨恨遷怒到竇嬰身上。一說灌夫把對田蚡的怨恨遷怒到灌賢身上。
[12]延:長久。
[13]眾庶不載:指灌夫在潁川橫行不法,得不到百姓的擁戴。載,通“戴”,擁護。
[14]竟被惡言:終究落了個壞名聲。
[15]禍所從來:災禍的由來已很久。
【譯文】
魏其侯竇嬰是漢文帝竇皇后堂兄的兒子。他的父輩以上世世代代是觀津人。他喜歡賓客。漢文帝時,竇嬰任吳國國相,困病免職。漢景帝剛剛即位時,他任詹事。
梁孝王是漢景帝的弟弟,他的母親竇太后很疼愛他。有一次,梁孝王入朝,漢景帝以兄弟的身份與他一起宴飲。這時,漢景帝還沒有立太子。酒興正濃時,漢景帝隨便地說:“我死之後,把帝位傳給梁王。”竇太后聽了,非常高興。這時,竇嬰端起一杯酒獻給皇上,說道:“天下是高祖打下的天下,帝位應當父子相傳,這是漢朝立下的制度規定,皇上憑什麼要擅自傳給梁王!”竇太后因此憎恨竇嬰。竇嬰也嫌詹事的官職太小,就藉口生病辭職。竇太后於是開除了竇嬰進出宮門的名籍,每逢節日也不准許他進宮朝見。
漢景帝三年(前154),吳、楚等七國反叛。皇上考察到皇族成員和竇姓諸人沒有誰像竇嬰那樣賢能的了,於是就召見竇嬰。竇嬰入宮拜見,堅決推辭,藉口有病,不能勝任。竇太后至此也感到慚愧。於是,皇上就說:“天下正有急難,你怎麼可以推辭呢?”於是,便任命竇嬰為大將軍,賞賜給他黃金千斤。這時,袁盎、欒布諸名將賢士都退職閒居在家,竇嬰就向皇上推薦起用他們。皇上所賞賜給的黃金,都擺列在走廊穿堂裡,屬下的小軍官經過時,就讓他們酌量取用,皇帝賞賜的黃金一點兒也沒有拿回家。竇嬰駐守滎陽時,監督齊國和趙國兩路兵馬,等到七國的叛亂全部被平定之後,皇上就賜封竇嬰為魏其侯。這時,那些遊士賓客都爭相歸附魏其侯。漢景帝時,每次朝廷討論軍政大事,所有列侯都不敢與條侯周亞夫、魏其侯竇嬰平起平坐。
漢景帝四年(前153),立慄太子,派魏其侯擔任太子的太傅。漢景帝七年(前150),慄太子被廢,魏其侯多次為慄太子爭辯都沒有效果。魏其侯就推說有病,隱居藍田縣南山下好幾個月。許多賓客、辯士都來勸說他,但沒有人能說服他回到京城來。梁地人高遂於是來勸解魏其侯說:“能使您富貴的是皇上,能使您成為朝廷親信的是太后。現在,您擔任太子的師傅,太子被廢黜而不能力爭,力爭又不能成功,又不能去殉職。自己託病引退,擁抱著歌姬美女,退隱閒居而不參加朝會。把這些情況互相比照起來看,這是您自己表明要張揚皇帝的過失。假如皇上和太后都要加害於您,那您的妻子兒女都會一個不剩地被殺害。”魏其侯認為他說得很對,於是就出山回朝,朝見皇帝像過去一樣。
在桃侯劉舍被免去丞相職務時,竇太后多次推薦魏其侯當丞相。漢景帝說:“太后難道認為我有所吝嗇而不讓魏其侯當丞相嗎?魏其侯這個人驕傲自滿,容易自我欣賞,做事草率輕浮,難以出任丞相,擔當重任。”終於沒有任用他,任用了建陵侯衛綰作丞相。
武安侯田蚡是漢景帝皇后的同母弟弟,出生在長陵。魏其侯已經當了大將軍之後,正當顯赫的時候,田蚡還是個郎官,沒有顯貴,來往於魏其侯家中,陪侍宴飲,跪拜起立像魏其侯的子孫輩一樣。等到漢景帝的晚年,田蚡也顯貴起來,受到寵信,做了太中大夫。田蚡能言善辯,口才很好,學習過《槃盂》之類的書籍,王太后認為他有才能。漢景帝去世,當天太子登位繼立,王太后攝政,她在全國的鎮壓、安撫行動大多采用田蚡門下賓客的策略。田蚡和他的弟弟田勝都因為是王太后的弟弟,在漢景帝去世的同一年(前141),被分別封為武安侯和周陽侯。
武安侯剛掌權想當丞相,所以對他的賓客非常謙卑,推薦閒居在家的名士出來做官,讓他們顯貴,想以此來壓倒竇嬰等將相的勢力。建元元年(前140),丞相衛綰因病免職,皇上醞釀安排丞相和太尉。籍福勸說武安侯道:“魏其侯顯貴已經很久了,天下有才能的人一向歸附他。現在您剛剛發跡,不能和魏其侯相比,就是皇上任命您做丞相,也一定要讓給魏其侯。魏其侯當丞相,您一定會當太尉。太尉和丞相的尊貴地位是相等的,您還有讓相位給賢者的好名聲。”武安侯就委婉地告訴太后暗示皇上,於是便任命魏其侯當丞相,武安侯當太尉。籍福去向魏其侯道賀,就提醒他說:“您的天性是喜歡好人憎恨壞人。當今好人稱讚您,所以您當了丞相。然而,您也憎恨壞人,壞人相當多,他們也會毀謗您的。如果您能並容好人和壞人,那麼您丞相的職位就可以保持長久。如果不能夠這樣的話,馬上就會受到毀謗而離職。”魏其侯不聽從他的話。
魏其侯竇嬰和武安侯田蚡都愛好儒家學說,推薦趙綰當了御史大夫,王臧擔任郎中令。把魯國人申培迎到京師來,準備設立明堂,命令列侯回到自己的封地,廢除關禁,按照禮法來規定吉凶的服飾和制度,以此來表明太平的氣象。同時,檢舉譴責竇氏家族和皇族成員中品德不好的人,開除他們的族籍。這時,諸外戚中的列侯大多娶公主為妻,都不想回到各自的封地。因為這個緣故,毀謗魏其侯等人的言語每天都傳到竇太后的耳中。竇太后喜歡黃老學說,而魏其侯、武安侯、趙綰、王臧等人則努力推崇儒家學說,貶低道家的學說。因此,竇太后更加不喜歡魏其侯等人。到了建元二年(前139),御史大夫趙綰請皇上不要把政事稟奏給太后。竇太后大怒,便罷免並驅逐了趙綰、王臧等人,還解除了丞相和太尉的職務,任命柏至侯許昌當了丞相,武強侯莊青翟當了御史大夫。魏其侯、武安侯從此以列侯的身份閒居家中。
武安侯雖然不擔任官職,但因為王太后的緣故,仍然受到皇上的寵信,多次議論政事,建議大多見效,天下趨炎附勢的官吏和士人都離開了魏其侯而歸附了武安侯。武安侯一天天更加驕橫。建元六年(前135),竇太后逝世。丞相許昌和御史大夫莊青翟因為喪事辦得不周到,都被免官。於是,任用武安侯田蚡擔任丞相,任用大司農韓安國擔任御史大夫。這一來,所有的士大夫以及各郡縣各諸侯國的人們就更加趨附武安侯了。
武安侯身材矮小,其貌不揚,可是剛一出生就很尊貴。他又認為當時的諸侯王都年紀大了,皇上剛剛即位,年紀很輕,自己以皇帝的至親心腹擔任朝廷的丞相,如果不狠狠地整頓一番,用禮法來使他們屈服,天下人就不會服服帖帖的。那時候,丞相入朝廷奏事,往往一坐就是大半天,他所說的話皇帝都聽,他所推薦的人有的從閒居一下子提拔到二千石級,把皇帝的權力轉移到自己手上。皇上於是說:“你要任命的官吏已經任命完了沒有?我也想任命幾個官呢。”他曾經要求把考工官署的地盤劃給自己擴建住宅,皇上生氣地說:“你何不把武器庫也取走!”從這以後,他才收斂一些。有一次,他請客人宴飲,讓他的兄長蓋侯南向坐,自己卻東向坐,認為漢朝的丞相尊貴,不可以因為對方是兄長就私下委屈自己。武安侯從此更加驕縱,他修建住宅,其規模、豪華超過了所有的貴族的府第。田地莊園都極其肥沃,他派到各郡縣去購買器物的人,在大道上絡繹不絕。前堂擺設著鐘鼓,豎立著曲柄長幡,在後房的美女數以百計。諸侯奉送給他的珍寶金玉、狗馬和玩好器物,數也數不清。
魏其侯自從失去了竇太后這一倚仗,被皇上更加疏遠不受重用,沒有權勢,諸賓客漸漸自動離去,甚至對他懈怠傲慢,只有灌將軍一人沒有改變原來的態度。魏其侯天天悶悶不樂,唯獨對灌將軍格外厚待。
灌將軍是潁陰人。灌夫的父親是張孟,曾經做過潁陰侯灌嬰的家臣,受到灌嬰的寵信,便推薦他,官至二千石級,所以冒用灌氏家的姓叫灌孟。吳楚叛亂時,潁陰侯灌何擔任將軍,是太尉周亞夫的部下,他向太尉推薦灌孟擔任校尉。灌夫帶領一千人與父親一起從軍。灌孟年紀已經老了,潁陰侯勉強推薦他,所以灌孟鬱郁不得志,每逢作戰時,常常攻擊敵人的堅強陣地,因而戰死在吳軍中。按照當時軍法的規定,父子一起從軍參戰,有一個為國戰死,未死者可以護送靈柩回家安葬。但灌夫不肯隨同父親的靈柩回去。他慷慨激昂地表示:“希望斬取吳王或者吳國將軍的頭,以替父親報仇。”於是,灌夫披上鎧甲,手拿戈戟,召集了軍中與他素來有交情又願意跟他同去的勇士幾十個人。等到走出軍門,沒有人敢再前進。只有兩人和灌夫屬下的奴隸共十多個騎兵飛奔衝入吳軍中,一直到達吳軍的將旗之下,殺死殺傷敵軍幾十人。不能再繼續前進了,又飛馬返回漢軍營地,所帶去的奴隸全都戰死了,只有他一人回來。灌夫身上受重創十多處,恰好有名貴的良藥,所以才得不死。灌夫的創傷稍稍好轉,又向將軍請求說:“我現在更加了解吳軍營壘中路徑情況,請您讓我再回去。”將軍認為他勇敢而有義氣,恐怕灌夫戰死,便向太尉周亞夫報告,太尉便堅決地阻止了他。等到吳軍被攻破,灌夫也因此名聞天下。
潁陰侯把灌夫的情況向皇上彙報了,皇上就任命灌夫擔任中郎將。過了幾個月,因為犯法而丟了官。後來到長安安了家,長安城中的顯貴沒有不稱讚他的。漢景帝時,灌夫官至代國國相。景帝去世,當今皇上武帝剛即位,認為淮陽是天下的交通樞紐,必須駐紮強大的兵力加以防守,因此調任灌夫擔任淮陽太守。建元元年(前140),又把灌夫內調為太僕。二年(前139),灌夫與長樂衛尉竇甫喝酒,灌夫喝醉了,打了竇甫。竇甫是竇太后的兄弟。皇上恐怕竇太后殺灌夫,調派他擔任了燕國國相。幾年以後,又因犯法丟官,閒居長安家中。
灌夫為人剛強直爽,好發酒瘋,不喜歡當面奉承人。對皇親國戚及有勢力的人,凡是地位在自己以上的,他不但不想對他們表示尊敬,反而要想辦法去凌辱他們;對地位在自己之下的許多士人,越是貧賤的,就更加恭敬,跟他們平等相待。在大庭廣眾,推薦誇獎那些比自己地位低的人。士人們也因此而推崇他。
灌夫不喜歡文章經學,愛打抱不平,已經答應了別人的事,一定辦到。凡和他交往的那些人,無不是傑出人士或大奸巨猾。他家中積累的資產有幾千萬,每天的食客少則幾十,多則近百。為了在田園中修築堤塘,灌溉農田,他的宗族和賓客擴張權勢,壟斷利益,在潁川一帶橫行霸道。潁川的兒童於是作歌唱道:“潁水清清,灌氏安寧;潁水渾濁,灌氏滅族。”
灌夫閒居在家雖然富有,但失去了權勢,達官貴人及一般賓客逐漸減少。等到魏其侯失去權勢,也想依靠灌夫去報復那些平日仰慕自己,失勢後又拋棄了自己的人。灌夫也想依靠魏其侯去結交列侯和皇族以抬高自己的名聲。兩人互相援引借重,他們的交往就如同父子之間那樣密切。彼此情投意合,沒有嫌忌,只恨相知太晚了。
灌夫在服喪期內去拜訪丞相,丞相隨便地說:“我想和你一起去拜訪魏其侯,恰值你現在服喪不便前往。”灌夫說:“您竟肯屈駕光臨魏其侯,我灌夫怎敢因為服喪而推辭呢!請允許我告訴魏其侯設置帷帳,備辦酒席,您明天早點光臨。”武安侯答應了。灌夫詳細地告訴了魏其侯,就像他對武安侯所說的那樣。魏其侯和他的夫人特地多買了肉和酒,連夜打掃房子,佈置帷帳,準備酒宴,一直忙到天亮。天剛亮,就讓府中管事的人在宅前伺候。等到中午,不見丞相到來。魏其侯對灌夫說:“丞相難道忘記了這件事?”灌夫很不高興,說:“我灌夫不嫌喪服在身而應他之約,他應該來。”於是便駕車,親自前往迎接丞相。丞相前一天只不過開玩笑似的答應了灌夫,實在沒有打算來赴宴的意思。等到灌夫來到門前,丞相還在睡覺。於是,灌夫進門去見他,說:“將軍昨天幸蒙答應拜訪魏其侯,魏其侯夫婦備辦了酒食,從早晨到現在,沒敢吃一點東西。”武安侯裝作驚訝地道歉說:“我昨天喝醉了,忘記了跟您說的話。”便駕車前往,但又走得很慢,灌夫更加生氣。等到喝酒喝醉了,灌夫舞蹈了一番,舞畢邀請丞相,丞相竟不起身,灌夫在酒宴上用話諷刺他。魏其侯便扶灌夫離去,向丞相表示了歉意。丞相一直喝到天黑,盡歡才離去。
丞相曾經派籍福去索取魏其侯在城南的田地。魏其侯大為怨恨地說:“我雖然被廢棄不用,將軍雖然顯貴,怎麼可以仗勢硬奪我的田地呢!”不答應。灌夫聽說後,也生氣,大罵籍福。籍福不願兩方有隔閡,就自己編造了好話向丞相道歉說:“魏其侯年事已高,就快死了,還不能忍耐嗎,姑且等待著吧!”不久,武安侯聽說魏其侯和灌夫實際是憤怒而不肯讓給田地,也很生氣地說:“魏其侯的兒子曾經殺人,我救了他的命。我服事魏其侯沒有不聽從他的,為什麼他竟捨不得這幾頃田地?再說灌夫為什麼要干預呢?我不敢再要這塊田地了!”武安侯從此十分怨恨灌夫、魏其侯。
元光四年(前131)的春天,丞相向皇上說灌夫家住潁川,十分橫行,百姓都受其苦。請求皇上查辦。皇上說:“這是丞相的職責,何必請示。”灌夫也抓住了丞相的秘事,比如用非法手段謀取利益,接受了淮南王的金錢並說了些不該說的話。賓客們從中調解。雙方才停止互相攻擊,彼此和解。
那年夏天,丞相娶燕王的女兒做夫人。太后下了詔令,叫列侯和皇族都去祝賀。魏其侯拜訪灌夫,打算同他一起去。灌夫推辭說:“我多次因為酒醉失禮而得罪了丞相,丞相近來又和我有嫌隙。”魏其侯說:“事情已經和解了。”硬拉他一道去。酒喝到差不多時,武安侯起身敬酒祝壽,在座的賓客都離開席位,伏在地上,表示不敢當。過了一會兒,魏其侯起身為大家敬酒祝壽,只有那些魏其侯的老朋友離開了席位,其餘半數的人照常坐在那裡,只是稍微欠了欠上身。灌夫不高興。他起身依次敬酒,敬到武安侯時,武安侯照常坐在那裡,只稍欠了一下上身說:“不能喝滿杯。”灌夫火了,便苦笑著說:“您是個貴人,這杯就託付給你了!”當時武安侯不肯答應。敬酒敬到臨汝侯,臨汝侯正在跟程不識附耳說悄悄話,又不離開席位。灌夫沒有地方發洩怒氣,便罵臨汝侯說:“平時詆譭程不識不值一錢,今天長輩給你敬酒祝壽,你卻學女孩子一樣在那兒同程不識咬耳說話!”武安侯對灌夫說:“程將軍和李將軍都是東西兩宮的衛尉,現在當眾侮辱程將軍,仲孺難道不給你所尊敬的李將軍留有餘地嗎?”灌夫說:“今天殺我的頭,穿我的胸,我都不在乎,還顧什麼程將軍、李將軍!”座客們便起身上廁所,漸漸離去。魏其侯也離去,揮手示意讓灌夫出去。武安侯於是發火道:“這是我寵慣灌夫的過錯。”便命令騎士扣留灌夫。灌夫想出去又出不去。籍福起身替灌夫道了歉,並按著灌夫的脖子讓他道歉。灌夫越發火了,不肯道歉。武安侯便指揮騎士們捆綁灌夫放在客房中,叫來長史說:“今天請宗室賓客來參加宴會,是有太后詔令的。”彈劾灌夫,說他在宴席上辱罵賓客,侮辱詔令,犯了“不敬”罪,把他囚禁在特別監獄裡。於是,追查他以前的事情,派遣差吏分頭追捕所有灌氏的分支親屬,都判決為殺頭示眾的罪名。魏其侯感到非常慚愧,出錢讓賓客向田蚡求情,也不能使灌夫獲釋。武安侯的屬吏都是他的耳目,所有灌氏的人都逃跑、躲藏起來了,灌夫被拘禁,於是無法告發武安侯的秘事。
魏其侯挺身而出營救灌夫。他的夫人勸他說:“灌將軍得罪了丞相,和太后家的人作對,怎麼能營救得了呢?”魏其侯說:“侯爵是我掙來的,現在由我把它丟掉,沒有什麼可遺憾的。再說我總不能讓灌仲孺自己去死,而我獨自活著。”於是就瞞著家人,私自出來上書給皇帝。皇帝馬上把他召進宮去,魏其侯就把灌夫因為喝醉了而失言的情況詳細地說了一遍,認為不足以判處死刑。皇上認為他說得對,賞賜魏其侯一同進餐,說道:“到東宮去公開辯論這件事。”
魏其侯到東宮,極力誇讚灌夫的長處,說他酗酒獲罪,而丞相卻拿別的罪來誣陷灌夫。武安侯接著又竭力詆譭灌夫驕橫放縱,犯了大逆不道的罪。魏其侯思忖沒有別的辦法對付,便攻擊丞相的短處。武安侯說:“天下幸而太平無事,我才得以做皇上的心腹,愛好音樂、狗馬和田宅。我所喜歡的不過是歌伎藝人、巧匠這一些人,不像魏其侯和灌夫那樣,招集天下的豪傑壯士,不分白天黑夜地商量討論,腹誹心謗深懷對朝廷的不滿,不是抬頭觀天象,就是低頭在地上畫,窺測於東、西兩宮之間,希望天下發生變故,好讓他們立功成事。我倒不明白魏其侯他們到底要做些什麼?”於是,皇上向在朝的大臣問道:“他們兩人的話誰的對呢?”御史大夫韓安國說:“魏其侯說灌夫的父親為國而死,灌夫手持戈戟衝入強大的吳軍,身受創傷幾十處,名聲在全軍數第一,這是天下的勇士,如果不是有特別大的罪惡,只是因為喝了酒而引起口舌之爭,是不值得援引其他的罪狀來判處死刑的。魏其侯的話是對的。丞相又說灌夫同大奸巨猾結交,欺壓平民百姓,積累家產數萬萬,橫行潁川,凌辱侵犯皇族,這是所謂‘樹枝比樹幹大,小腿比大腿粗’,其後果不是折斷,就是分裂。丞相的話也不錯。希望英明的主上自己裁決這件事吧。”主爵都尉汲黯認為魏其侯對。內史鄭當時也認為魏其侯對,但後來又不敢堅持自己的意見去回答皇上。其餘的人都不敢回答。皇上怒斥內史道:“你平日多次說到魏其侯、武安侯的長處和短處,今天當廷辯論,畏首畏尾地像駕在車轅下的馬駒,我將一併殺掉你們這些人。”馬上起身罷朝,進入宮內侍奉太后進餐。太后也已經派人在朝廷上探聽消息,他們把廷辯的情況詳細地報告了太后。太后發火了,不吃飯,說:“現在我還活著,別人竟敢都作踐我的弟弟。假若我死了以後,都會像宰割魚肉那樣宰割他了。再說皇帝怎麼能像石頭人一樣自己不作主張呢!現在幸虧皇帝還在,這班大臣就隨聲附和。假設皇帝死了以後,這些人還有可以信賴的嗎?”皇上道歉說:“都是皇室的外家,所以在朝廷上辯論他們的事。不然的話,只要一個獄吏就可以解決了。”這時,郎中令石建向皇上分別陳述了魏其侯、武安侯兩個人的事情。
武安侯既已退朝,出了停車門,招呼韓御史大夫同乘一輛車,生氣地說:“我和你共同對付一個老禿翁,你為什麼還模稜兩可,猶豫不定?”韓御史大夫過了好一會兒才對丞相說:“您怎麼這樣不自愛自重?魏其侯毀謗您,您應當摘下官帽,解下印綬,歸還給皇上,說:‘我以皇帝的心腹,僥倖得此相位,本來是不稱職的,魏其侯的話都是對的。’像這樣,皇上必定稱讚您有謙讓的美德,不會罷免您。魏其侯一定內心慚愧,閉門咬舌自殺。現在別人詆譭您,您也詆譭人家,這樣彼此互罵,好像商人、女人吵嘴一般,多麼不識大體呢!”武安侯認錯說:“爭辯時太性急了,沒有想到應該這樣做。”
於是,皇上派御史按照文簿記載的灌夫的罪行進行追查,與魏其侯所說的有很多不相符的地方,犯了欺騙皇上的罪行。於是被彈劾,拘禁在名叫都司空的特別監獄裡。當初漢景帝時,魏其侯曾接收過他臨死時的詔書,那上面寫道:“假如遇到對你有什麼不方便的事情,你可以隨機應變,把你的意見呈報給皇帝。”等到自己被拘禁,灌夫定罪要滅族,情況一天比一天緊急,大臣們誰也不敢再向皇帝說明這件事。魏其侯便讓侄子上書向皇帝報告接受遺詔的事,希望再次得到皇上的召見。奏書呈送皇上,可是查對尚書保管的檔案,沒有景帝臨終的這份遺詔。這道詔書只封藏在魏其侯家中,是由魏其侯的家臣蓋印加封的。於是,便彈劾魏其侯偽造先帝的詔書,應該判處斬首示眾的罪。元光五年(前130)十月間,灌夫和他的家屬全部被處決了。魏其侯過了許久才聽到這個消息,聽到後憤慨萬分,患了中風病,飯也不吃了,打算死。聽有人說皇上沒有殺魏其侯的意思,魏其侯又開始吃飯了,開始醫治疾病,討論決定不處死刑了。竟然有流言蜚語,製造了許多誹謗魏其侯的話讓皇上聽到,因此就在當年十二月的最後一天,將魏其侯在渭城大街斬首示眾。
這年的春天,武安侯病了,嘴裡老是叫喊,講的都是服罪謝過的話。讓能看見鬼的巫師來診視他的病,巫師看見魏其侯和灌夫兩個人的鬼魂共同監守著武安侯,要殺死他。終於死了。兒子田恬繼承了爵位。元朔三年(前126),武安侯田恬因穿短衣進入宮中,犯了“不敬”之罪,封爵被廢除。
淮南王劉安謀反的事被發覺了,皇上讓追查此事。淮南王前次來朝,武安侯擔任太尉,當時到霸上來迎接淮南王說:“皇上沒有太子,大王最賢明,又是高祖的孫子。一旦皇上去世,不是大王繼承皇位,還應該是誰呢!”淮南王十分歡喜,送給武安侯許多金銀財物。皇上自從魏其侯的事件發生時就不認為武安侯是對的,只是礙著太后的緣故罷了。等聽到淮南王向武安侯送金銀財物時,皇上說:“假使武安侯還活著的話,該滅族了。”
太史公說:“魏其侯和武安侯都憑外戚的關係身居顯要職位,灌夫因為一次下定決心冒險立功而顯名於當時。魏其侯的被重用,是由於平定吳、楚七國叛亂;武安侯的顯貴,則是由於利用了皇帝剛剛即位,王太后掌權的機會。然而,魏其侯實在是太不懂時勢的變化,灌夫不學無術又不謙遜,兩人互相庇護,釀成了這場禍亂。武安侯依仗顯貴的地位而且喜歡玩弄權術;由於一杯酒的怨憤,陷害了兩位賢人。可悲啊!灌夫遷怒於別人,以致自己的性命也不長久。灌夫受不到百姓的擁戴,終究落了壞名聲。可悲啊!由此可知灌夫災禍的根源啦!”
第九十卷
韓長孺列傳第四十八
韓安國是漢初名將,他不僅在平息吳、楚七國叛亂時有功,而且在後來對匈奴的作戰中也是重要的將領。他的發跡是在為梁孝王出使朝廷時,因在漢景帝面前,替梁孝王辯護而受到了竇太后的賞識。隨後雖曾因犯法免官,但由於竇太后的關照,竟一下子從獄中囚徒提升為二千石級的梁國內史。武帝初年,外戚田蚡掌權,韓安國向其行賄,被召至京師,從此青雲直上,不斷升遷,官至御史大夫。田蚡死後,韓安國逐漸失勢,不斷被疏遠降職,最後抑鬱而死。
《韓長孺列傳》通過韓安國仕途經歷的敘寫,展現了漢初官吏升遷貶謫的一些內幕。他的仕途生涯以外戚田蚡掌權為界,明顯分為兩個時期。前期由於竇太后的賞識和田蚡的舉薦,官運亨通,飛黃騰達。田蚡死後,他開始走下坡路。文中還揭露了朝中的一些醜聞和弊端,像竇太后的偏愛少子、耍弄權術,以及官吏的行賄等。
文章寫了韓安國的一生,但不是將其經歷鉅細無遺地羅列一番,而是就韓安國言行中比較突出,又能顯示他性格特徵的典型事例加以描寫刻畫,從而塑造了一個精明官僚的形象。
【原文】
御史大夫韓安國者,梁成安人也,後徙[1]睢陽。嘗受《韓子》、雜家說於騶[2]田生所。事梁孝王為中大夫。吳楚反時,孝王使安國及張羽為將,扞[3]吳兵於東界。張羽力戰,安國持重[4],以故吳不能過樑。吳楚已破,安國、張羽名由此顯。
【註釋】
[1]徙:遷居。
[2]《韓子》:即《韓非子》,戰國末年法家學派代表人物韓非的著作。說:學說。騶:即今山東省鄒城市。
[3]扞:通“捍”,抵禦。
[4]持重:穩固防守。
【原文】
梁孝王,景帝母弟,竇太后愛之,令得自請置相、二千石[1],出入遊戲,僭於天子[2]。天子聞之,心弗善[3]也。太后知帝不善,乃怒梁使者,弗見,案[4]責王所為。韓安國為梁使,見大長公主而泣曰:“何梁王為人子之孝,為人臣之忠,而太后曾弗省[5]也?夫前日吳、楚、齊、趙七國[6]反時,自關以東皆合從西鄉[7],惟梁最親,為艱難[8]。梁王念太后、帝在中[9],而諸侯擾亂,一言泣數行下,跪送臣等六人,將兵擊卻吳楚,吳楚以故兵不敢西,而卒破亡,梁王之力也。今太后以小節苛禮責望[10]梁王。梁王父兄皆帝王,所見者大,故出稱蹕[11],入言警[12],車旗皆帝所賜也,即欲以侘鄙[13]縣,驅馳國中,以誇諸侯,令天下盡知太后、帝愛之也。今梁使來,輒[14]案責之。梁王恐,日夜涕泣思慕,不知所為。何梁王之為子孝,為臣忠,而太后弗恤[15]也?”大長公主具[16]以告太后,太后喜曰:“為言之帝。”言之,帝心乃解[17],而免冠謝太后曰:“兄弟不能相教,乃為太后遺憂。”悉[18]見梁使,厚賜之。其後梁王益親歡。太后、長公主更賜安國可直[19]千餘金。名由此顯,結於漢[20]。
【註釋】
[1]這句的意思是說,梁孝王獲得自行任命國相和二千石級官吏的權力。
[2]僭於天子:超越本分,比擬皇帝。僭,超越本分。梁孝王僭於天子事詳見《梁孝王世家》。
[3]弗善:不高興。
[4]案:審查。
[5]曾:竟然。省:明察。
[6]吳、楚、齊、趙七國:都是漢初所封的諸侯國,前154年,以吳王劉濞為主謀,反叛朝廷。詳見《吳王濞列傳》。
[7]關:指函谷關。合從:指聯合。從,通“縱”。鄉:通“向”。
[8]艱難:指形勢危險。
[9]中:指關中。一說指京城。
[10]責望:責備抱怨。
[11]蹕:指帝王出行時開路清道,禁止他人通行。
[12]警:戒備。按:以上二句為互文。
[13]侘:通“詫”,誇耀。鄙:邊遠的地方。
[14]輒:就。
[15]恤:顧憐。
[16]具:通“俱”,都,全部。
[17]解:釋散。指疙瘩解開。
[18]悉:全部,所有的。
[19]可:大約。直:通“值”,價值。
[20]結於漢:指與朝廷建立了關係。
【原文】
其後安國坐法抵罪[1],蒙獄吏田甲辱安國。安國曰:“死灰獨不復然[2]乎?”田甲曰:“然即溺[3]之。”居無何[4],梁內史缺,漢使使者拜安國為梁內史,起徒[5]中為二千石。田甲亡走[6]。安國曰:“甲不就官,我滅而宗[7]。”甲因肉袒謝[8]。安國笑曰:“可溺矣!公等足與治[9]乎?”卒善遇之。
梁內史之缺也,孝王新得齊人公孫詭,說[10]之,欲請以為內史。竇太后聞,乃詔王以安國為內史。
【註釋】
[1]坐法抵罪:因犯法被判罪。抵罪,抵償其應負的罪責。
[2]獨:難道。然:通“燃”。
[3]溺:通“尿”。
[4]居無何:過了不久。
[5]徒:服勞役的犯人。
[6]亡走:逃跑。
[7]而:你的。宗:宗族。
[8]肉袒:脫去上衣,露出身體的一部分。
[9]治:懲辦。
[10]說:通“悅”。
【原文】
公孫詭、羊勝說孝王求為帝太子及益地事,恐漢大臣不聽,乃陰使人刺漢用事[1]謀臣。乃殺故[2]吳相袁盎,景帝遂聞詭、勝等計畫,乃遣使捕詭、勝,必得。漢使十輩[3]至梁,相以下舉國大索[4],月餘不得。內史安國聞詭、勝匿[5]孝王所,安國入見王而泣曰:“主辱臣死。大王無良臣,故事紛紛[6]至此。今詭、勝不得,請辭賜死。”王曰:“何至此?”安國泣數行下,曰:“大王自度[7]於皇帝,孰與太上皇之與高皇帝及皇帝之與臨江王[8]親?”孝王曰:“弗如也。”安國曰:“夫太上、臨江親父子之間,然而高帝曰‘提三尺劍取天下者朕也’,故太上皇終不得制事,居於櫟陽[9]。臨江王,適[10]長太子也,以一言過,廢王臨江;用宮垣事[11],卒自殺中尉府。何者?治天下終不以私亂公。語曰:‘雖有親父,安[12]知其不為虎?雖有親兄,安知其不為狼?’今大王列在諸侯,悅一邪臣浮說[13],犯上禁,橈[14]明法。天子以太后故,不忍致法於王。太后日夜涕泣,幸[15]大王自改,而大王終不覺寤[16]。有如太后宮車即晏駕[17],大王尚誰攀乎?”語未卒,孝王泣數行下,謝安國曰:“吾今出詭、勝。”詭、勝自殺。漢使還報,梁事皆得釋[18],安國之力也。於是景帝、太后益重[19]安國。孝王卒,共王[20]即位,安國坐法失官,居家。
【註釋】
[1]陰使:秘密派遣。用事:當權。
[2]故:指前任,原來的。
[3]輩:批。
[4]索:搜查。
[5]匿:隱藏。
[6]紛紛:雜亂的樣子。
[7]度:估計,猜測。
[8]孰與:與……相比,哪一個……。太上皇:指漢高祖劉邦之父劉太公。臨江王:指漢景帝之長子劉榮。
[9]櫟陽:即櫟陽宮。
[10]適:通“嫡”,指正妻或正妻所生的子女。
[11]用:因。宮垣事:指劉榮建宮室時侵佔了祖廟牆內的空地。事見《五宗世家》。
[12]安:怎麼。
[13]浮說:指虛妄的言論。
[14]橈:通“撓”,阻撓。
[15]幸:希望。
[16]寤:通“悟”。
[17]有如:假如。宮車即晏駕:指帝王死。
[18]釋:消解。
[19]益重:更加看重。
[20]共王:“恭王”,梁孝王的長子劉買。
【原文】
建元[1]中,武安侯田蚡為漢太尉,親貴用事,安國以五百金物遺[2]蚡。蚡言安國太后[3],天子[4]亦素聞其賢,即召以為北地都尉,遷[5]為大司農。閩越、東越[6]相攻,安國及大行王恢將[7]。未至越,越殺其王降,漢兵亦罷。建元六年[8],武安侯為丞相,安國為御史大夫。
匈奴來請和親[9],天子下議[10]。大行王恢,燕人也,數[11]為邊吏,習知胡事。議曰:“漢與匈奴和親,率不過數歲即復倍[12]約。不如勿許,興兵擊之。”安國曰:“千里而戰,兵不獲利。今匈奴負[13]戎馬之足,懷禽獸之心,遷徙鳥舉[14],難得而制[15]也。得其地不足以為廣,有其眾不足以為強,自上古不屬為人[16]。漢數千裡爭利,則人馬罷[17],虜[18]以全制其敝。且強弩之極,矢不能穿魯縞[19];衝風[20]之末,力不能漂鴻[21]毛。非初不勁,末力衰也。擊之不便,不如和親。”群臣議者多附安國,於是上許和親。
【註釋】
[1]建元:漢武帝的第一個年號(前140—前135)。
[2]遺:贈送。
[3]太后:指王太后,名娡。
[4]天子:指武帝劉徹。
[5]遷:提升。
[6]閩越:越部族的一支。東越:是閩越的分支。
[7]將:領兵。
[8]建元六年:前135年。
[9]和親:指漢族封建王朝與少數民族首領,以及少數民族之間有政治目的的聯姻。
[10]下議:指交群臣議論商量。
[11]數:屢次。
[12]率:大致,一般。倍:通“背”,違犯。
[13]負:依恃。
[14]遷徙鳥舉:遷移就像鳥飛一般。鳥舉,鳥兒飛翔。
[15]制:控制。
[16]不屬為人:意思是不內屬中國作百姓。
[17]罷:通“疲”,疲勞。
[18]虜:對敵人的蔑稱。
[19]魯縞:魯地出產的一種白色的生絹,以輕薄聞名。
[20]衝風:由下往上刮的強風。
[21]鴻:雁。
【原文】
其明年[1],則元光元年[2],雁門馬邑豪聶翁壹因[3]大行王恢言上曰:“匈奴初和親,親信邊[4],可誘以利。”陰使聶翁壹為間[5],亡入匈奴,謂單于[6]曰:“吾能斬馬邑令丞吏,以城降,財物可盡得。”單于愛信之,以為然,許聶翁壹。聶翁壹乃還,詐斬死罪囚,縣[7]其頭馬邑城,示單于使者為信。曰:“馬邑長吏已死,可急來。”於是單于穿塞將十餘萬騎,入武州塞。
【註釋】
[1]其明年:指和親的第二年。
[2]元光元年:前134年。元光,漢武帝的第二個年號(前134—前129)。
[3]豪:豪紳。因:通過。
[4]親信邊:親信邊地之民。
[5]間:間諜。
[6]單于:匈奴君主的稱號。
[7]縣:通“懸”。
【原文】
當是時,漢伏兵車騎材官[1]三十餘萬,匿馬邑旁谷中。衛尉李廣為驍騎將軍,太僕公孫賀為輕車將軍,大行王恢為將屯將軍,太中大夫李息為材官將軍。御史大夫韓安國為護軍將軍,諸將皆屬護軍。約單于入馬邑而漢兵縱發[2]。王恢、李息、李廣別從代主擊其輜重[3]。於是單于入漢長城武州塞。未至馬邑百餘里,行掠滷[4],徒見畜牧於野,不見一人。單于怪之,攻烽燧[5],得[6]武州尉史。欲刺[7]問尉史。尉史曰:“漢兵數十萬伏馬邑下。”單于顧[8]謂左右曰:“幾[9]為漢所賣!”乃引兵還。出塞,曰:“吾得尉史,乃天也。”命尉史為“天王”。塞下傳言單于已引去。漢兵追至塞,度弗及,即罷。王恢等兵三萬,聞單于不與漢合[10],度往擊輜重,必與單于精兵戰,漢兵勢必敗,則以便宜[11]罷兵,皆無功。
【註釋】
[1]車騎:成隊的車馬。這裡指騎兵。材官:步兵。
[2]縱發:奔馳出去。
[3]輜重:軍用物資。這裡指後勤部隊。
[4]滷:通“擄”。
[5]烽燧:即烽火臺。
[6]得:擒獲。
[7]刺:探。
[8]顧:回頭看。
[9]幾:差一點兒。
[10]合:交鋒。
[11]便宜:看怎樣方便適宜,就酌情處理。
【原文】
天子怒王恢不出擊單于輜重,擅引兵罷也。恢曰:“始約虜入馬邑城,兵與單于接,而臣擊其輜重,可得利。今單于聞,不至而還,臣以三萬人眾不敵,禔[1]取辱耳。臣固知還而斬,然得完[2]陛下士三萬人。”於是下[3]恢廷尉。廷尉當恢逗橈[4],當斬。恢私行[5]千金丞相蚡。蚡不敢言上,而言於太后曰:“王恢首造[6]馬邑事,今不成而誅恢,是為匈奴報仇也。”上朝太后,太后以丞相言告上。上曰:“首為馬邑事者,恢也,故發天下兵數十萬,從其言,為此且縱[7]單于不可得,恢所部擊其輜重,猶頗可得,以慰士大夫心。今不誅恢,無以謝天下。”於是恢聞之,乃自殺。
【註釋】
[1]禔:通“只”。
[2]完:保全。
[3]下:交給。
[4]逗橈:《集解》引《漢書音義》曰:“逗,曲行避敵也;橈,顧望,軍法語也。”
[5]行:給予。
[6]造:作。這裡是“倡議”的意思。
[7]縱:即使。
【原文】
安國為人多大略[1],智足以當世取合[2],而出於忠厚焉。貪嗜於財。所推舉皆廉士,賢於己者也。於梁舉壺遂、臧固、郅他,皆天下名士,士亦以此稱慕之,唯天子以為國器[3]。安國為御史大夫四歲餘,丞相田蚡死,安國行[4]丞相事,奉引墮車蹇[5]。天子議置相,欲用安國,使使視之,蹇甚[6],乃更以平棘侯薛澤為丞相。安國病免數月,蹇愈[7],上覆以安國為中尉。歲餘,徙為衛尉。
【註釋】
[1]多大略:指有韜略。
[2]取合:投合,迎合。
[3]國器:指主持國政的人才。
[4]行:代理。
[5]奉引:給皇帝導引車駕。蹇(jiǎn):跛足。
[6]甚:厲害。
[7]愈:痊癒。
【原文】
車騎將軍衛青擊匈奴,出上谷,破胡蘢城[1]。將軍李廣為匈奴所得[2],復失之[3];公孫敖大亡卒;皆當斬,贖為庶人。明年,匈奴大入邊[4],殺遼西太守,乃入雁門,所殺略[5]數千人。車騎將軍衛青擊之,出雁門。衛尉安國為材官將軍,屯[6]於漁陽。安國捕生虜,言匈奴遠去。即上書言方田作時[7],請且罷軍屯。罷軍屯月餘,匈奴大入上谷、漁陽。安國壁乃[8]有七百餘人,出與戰,不勝,復入壁。匈奴虜略千餘人及畜產而去。天子聞之,怒,使使責讓[9]安國。徙安國益東[10],屯右北平。是時匈奴虜言當入東方。
【註釋】
[1]蘢城:即龍城。
[2]得:俘獲。
[3]失之:指李廣被匈奴俘獲後又逃走。事見《李將軍列傳》。
[4]大入邊:大舉入侵邊境。
[5]略:劫掠。
[6]屯:駐守。
[7]方:正當。田作時:農耕時節。
[8]壁:營壘。乃:才。
[9]讓:責備。
[10]益東:更加東移。
【原文】
安國始為御史大夫及護軍[1],後稍斥疏[2],下遷[3];而新幸壯[4]將軍衛青等有功,益貴。安國既疏遠,默默[5]也;將屯又為匈奴所欺,失亡多,甚自愧。幸得罷歸,乃益東徙屯,意忽忽[6]不樂,數月,病歐[7]血死。安國以元朔二年[8]中卒。
【註釋】
[1]護軍:指護軍將軍。
[2]稍斥疏:漸漸被排斥疏遠。
[3]下遷:降職。
[4]幸:得寵。壯:指年輕。
[5]默默:鬱郁不得志的樣子。
[6]忽忽:失意的樣子。
[7]歐:通“嘔”,吐。
[8]元朔二年:前127年。元朔,漢武帝第三個年號(前128—前123)。
【原文】
太史公曰:餘與壺遂定律歷[1],觀韓長孺之義,壺遂之深中隱厚[2]。世之言梁多長者,不虛哉!壺遂官至詹事,天子方倚以為漢相,會[3]遂卒。不然,壺遂之內廉行修[4],斯鞠躬[5]君子也。
【註釋】
[1]律歷:樂律和曆法。
[2]深中隱厚:深沉含藏著厚道。
[3]會:恰遇。
[4]行修:指行為端正。
[5]鞠躬:謙恭謹慎的樣子。
【譯文】
御史大夫韓安國是梁國成安縣人,後適居睢陽。曾經在鄒縣田先生之處學習《韓非子》和雜家的學說。侍奉梁孝王,擔任中大夫。吳楚七國叛亂時,梁孝王派韓安國和張羽擔任將軍,在東線抵禦吳國的軍隊。張羽奮力作戰,韓安國穩固防守,因此吳軍不能越過樑國的防線。吳楚叛亂平息,韓安國和張羽的名聲從此顯揚。
梁孝王是漢景帝的同母弟弟,竇太后很寵愛他,允許他有自己推舉梁國國相和二千石級官員人選的權力。他在梁國出入京城和到處遊獵時的排場,超越了諸侯的標準而可以和天子相比。景帝聽說後,心中很不高興。竇太后知道景帝不滿,就遷怒於梁國派來的使者,拒絕接見他們,而向他們查問責備梁王的所作所為。當時,韓安國是梁國的使者,便去進見大長公主,哭著說:“為什麼太后對於梁王作為兒子的孝心、作為臣下的忠心,竟然不能明察呢?從前,吳、楚、齊、趙等七國叛亂時,從函谷關以東的諸侯都聯合起來向西進軍,只有梁國與皇上關係最親,是叛軍進攻的阻難。梁王想到太后和皇上在關中,而諸侯作亂,一談起這件事,眼淚紛紛下落,跪著送我等六人,領兵擊退吳楚叛軍,吳楚叛軍也因為這個緣故不敢向西進軍,因而最終滅亡,這都是梁王的力量啊。現在,太后卻為了一些苛細的禮節責怪抱怨梁王。梁王的父兄都是皇帝,所見到的都是大排場,因此出行開路清道,禁止人們通行,回宮強調戒備,梁王的車子、旗幟都是皇帝所賞賜的,他就是想用這些在邊遠的小縣炫耀,在內地讓車馬來回奔馳,讓天下的人都知道太后和皇帝喜愛他。現在梁使到來,就查問責備。梁王恐懼,日夜流淚思念,不知如何是好。為什麼梁王作為兒子孝順、作為臣下忠心,而太后竟不憐惜呢?”大長公主把這些話詳細地告訴了竇太后,竇太后高興地說:“我要替他把這些話告訴皇帝。”轉告之後,景帝內心的疙瘩才解開,而且摘下帽子向太后認錯說:“我們兄弟間不能互相勸教,竟給太后您增添了憂愁。”於是,接見了梁王派來的所有使者,重重地賞賜了他們。從這以後,梁王更加受寵愛了。竇太后、大長公主再賞賜韓安國價值千餘金的財物。他的名聲因此顯著,而且與朝廷建立了聯繫。
後來,韓安國因犯法被判罪,蒙縣的獄吏田甲侮辱韓安國。韓安國說:“死灰難道就不會復燃嗎?”田甲說:“要是再燃燒,就撒一泡尿澆滅它。”過了不久,梁國內史的職位空缺,漢朝廷派使者任命韓安國為梁國內史,從囚徒中起家擔任二千石級的官員。田甲棄官逃跑了。韓安國說:“田甲不回來就任,我就要夷滅你的宗族。”田甲便脫衣露胸前去謝罪。韓安國笑著說:“你可以撒尿了!像你們這些人值得我懲辦嗎?”最後,友好地對待他。
梁國內史空缺之際,梁孝王剛剛延攬來齊人公孫詭,很喜歡他,打算請求任命他為內史。竇太后聽到了,於是就命令梁孝王任命韓安國做內史。
公孫詭、羊勝遊說梁孝王,要求他向漢景帝請求做皇位繼承人和增加封地的事,恐怕朝廷大臣不肯答應就暗地裡派人行刺當權的謀臣,以至殺害了原吳國國相袁盎。漢景帝便聽到了公孫詭、羊勝等人的謀劃,於是派使者務必捉拿到公孫詭、羊勝。漢派使者十批來到梁國,自梁國國相以下全國大搜查一個多月還是沒有抓到。內史韓安國聽到公孫詭、羊勝隱藏在梁孝王宮中,便入宮進見梁孝王,哭著說:“主上受到恥辱,臣下罪當該死。大王沒有好的臣下,所以事情才紊亂到這種地步。現在,既然抓不到公孫詭、羊勝,請讓我向您辭別,並賜我自殺。”梁孝王說:“你何必這樣呢?”韓安國眼淚滾滾而下,說道:“大王自己忖度一下,您與皇上的關係比起太上皇(劉太公)與高皇帝以及皇上與臨江王,哪個更親密呢?”梁孝王說:“比不上他們親密。”梁孝王說:“太上皇、臨江王與高皇帝、皇上分別都是父子之間的關係,但是高皇帝說:‘拿著三尺寶劍奪取天下的人是我啊。’所以,太上皇最終也不能過問政事,住在櫟陽宮。臨江王是嫡長太子,只因為他母親說錯一句話,就被廢黜降為臨江王;又因建宮室時侵佔了祖廟牆內空地的事,終於自殺於中尉府。為什麼這樣呢?因為治理天下終究不能因私情而損害公事。說:‘即使是親生父親,怎麼知道他不會變成老虎?即使是親兄弟,怎麼知道他不會變成惡狼?’現在,大王您位列諸侯,卻聽信一個邪惡臣子的虛妄言論,違反了皇上的禁令,阻撓了彰明法紀。皇上因為太后的緣故,不忍心用法令來對付您。太后日夜哭泣,希望大王能自己改過。可是,大王最終也不能覺悟。假如太后突然逝世,大王您還能依靠誰呢?”話還沒有說完,梁孝王痛哭流涕,感謝韓安國說:“我現在就交出公孫詭、羊勝。”公孫詭、羊勝兩人自殺。漢朝廷的使者回去報告了情況,梁國的事情都得到了解決,這是韓安國的力量啊。於是,漢景帝、竇太后更加看重韓安國。梁孝王逝世,恭王即位,韓安國因為犯法丟了官,閒居在家。
建元年間(前140—前135),武安侯田蚡擔任漢朝太尉,受寵幸而掌大權,韓安國拿了價值五百金的東西送給田蚡。田蚡向王太后說到韓安國,皇上也常聽說韓安國的賢能,就把他召來擔任北地都尉,後來升為大司農。閩越、東越互相攻伐,韓安國和大行王恢領兵前往。還沒有到達越地,越人就殺死了他們的國王向漢朝投降,漢軍也就收兵了。建元六年(前135),武安侯田蚡擔任丞相,韓安國擔任御史大夫。
匈奴派人前來請求和親,皇上交由朝臣討論。大行王恢是燕地人,多次出任邊郡官吏,熟悉瞭解匈奴的情況。他議論說:“漢朝和匈奴和親大抵過不了幾年匈奴就又背棄盟約。不如不答應,而發兵攻打他們。”韓安國說:“派軍隊去千里之外作戰,不會取得勝利。現在匈奴依仗軍馬的充足,懷著禽獸般的心腸,遷移如同群鳥飛翔,很難控制他們。我們得到他們的土地也不能算開疆拓土,擁有了他們的百姓也不能算強大。從上古起,他們就不屬於我們的百姓。漢軍到幾千裡以外去爭奪利益,那就會人馬疲憊,敵人就會憑藉全面的優勢對付我們的弱點。況且強弩之末,連魯地所產的最薄的白絹也射不穿;從下往上刮的強風,到了最後,連飄起雁毛的力量都沒有了。並不是他們開始時力量不強,而是到了最後,力量衰竭了。所以,發兵攻打匈奴實在是很不利的,不如跟他們和親。”群臣的議論多數附和韓安國,於是皇上便同意與匈奴和親。
和親的第二年,就是元光元年(前134),雁門郡馬邑城的豪紳聶翁壹通過大行王恢告訴皇上說:“匈奴剛與漢和親,親近信任邊地之民,可以用財利去引誘他們。”於是,暗中派遣聶翁壹做間諜,逃到匈奴,對單于說:“我能殺死馬邑城的縣令縣丞等官吏,將馬邑城獻給您投降,財物可以全部得到。”單于很信任他,認為他說的有道理,便答應了聶翁壹。聶翁壹就回來了,斬了死囚的頭,把他的腦袋懸掛在馬邑城上,假充是馬邑城官吏的頭,以取信於單于派來的使者。說道:“馬邑城的長官已經死了,你們可以趕快來。”於是,單于率領十餘萬騎兵穿過邊塞,進入武州塞。
正在這個時候,漢王朝埋伏了戰車、騎兵、材官三十多萬,隱藏在馬邑城旁邊的山谷中。衛尉李廣擔任驍騎將軍,太僕公孫賀擔任輕車將軍,大行王恢擔任將屯將軍,太中大夫李息擔任材官將軍。御史大夫韓安國擔任護軍將軍,諸位將軍都隸屬護軍將軍。互相約定,單于進入馬邑城時,漢軍的伏兵就奔馳出擊。王恢、李息、李廣另外從代郡主攻匈奴的軍用物資。當時,單于進入漢長城武州塞。距離馬邑城還有一百多里,將要搶奪劫掠。可是,只看見牲畜放養在荒野,見不到一個人。單于覺得很奇怪,就攻打烽火臺,俘虜了武州的尉史。想向尉史探問情況。尉史說:“漢軍有幾十萬人埋伏馬邑城下。”單于回過頭來對左右人員說:“差點兒為漢所欺騙!”就帶領部隊回去了。出了邊塞,說:“我們捉到武州尉史,真是天意啊!”稱尉史為“天王”。塞下傳說單于已經退兵回去。漢軍追到邊塞,估計追不上了,就撤退回來了。王恢等人的部隊三萬人,聽說單于沒有跟漢軍交戰,估計攻打匈奴的軍用物資,一定會與單于的精兵交戰,漢兵的形勢一定失敗,於是權衡利害而決定撤兵,所以漢軍都無功而返。
天子惱怒王恢不攻擊匈奴的後勤部隊,擅自領兵退卻。王恢說:“當初約定匈奴一進入馬邑城,漢軍就與單于交戰,而後我的部隊攻取匈奴的軍用物資,這樣才有利可圖。現在單于聽到了消息,沒有到達馬邑城就回去了,我那三萬人的部隊抵不過他,只會招致恥辱。我本來就知道回來會被殺頭,但是這樣可以保全陛下的軍士三萬人。”皇上於是把王恢交給廷尉治罪。廷尉判他曲行避敵觀望不前,應當殺頭。王恢暗中送給了田蚡一千金。田蚡不敢向皇帝求情,而對王太后說道:“王恢首先倡議馬邑誘敵之計,今天沒有成功而殺了王恢,這是替匈奴報仇。”皇上朝見王太后時,王太后就把丞相的話告訴了皇上。皇上說:“最先倡議馬邑之計的人是王恢,所以調動天下士兵幾十萬人,聽從他的話出擊匈奴。再說這次即使抓不到單于,如果王恢的部隊攻擊匈奴的軍用物資,也還很可能有些收穫,以此來安慰將士們的心。現在,不殺王恢就無法向天下人謝罪。”當時,王恢聽到這話就自殺了。
韓安國為人有大韜略,他的才智足夠迎合世俗,但卻自處於忠厚之心。他貪嗜錢財。他所推薦的都是廉潔的士人,比他自己高明。在梁國推薦了壺遂、臧固、郅他,都是天下的名士,士人因此也對他很稱道和仰慕,就是天子也認為他是治國之才。韓安國擔任御史大夫四年多,丞相田蚡死了,韓安國代理丞相的職務,給皇帝導引車駕時墮下車,跌跛了腳。天子商量任命丞相,打算任用韓安國,派人去看望他,腳跛得很厲害,於是改用平棘侯薛澤擔任丞相。韓安國因病免職幾個月,跛腳好了,皇上又任命韓安國擔任中尉。一年多後,調任衛尉。
車騎將軍衛青攻打匈奴,從上谷郡出塞,在龍城打敗了匈奴。將軍李廣被匈奴俘虜,又逃脫了;公孫敖傷亡了大量士兵。他們都該殺頭,後來出錢贖罪成為庶人。第二年,匈奴大舉入侵邊境,殺了遼西太守,等到侵入雁門,殺死和擄去幾千人,車騎將軍衛青出兵追擊,從雁門郡出塞。衛尉韓安國擔任材官將軍,駐守漁陽。韓安國抓到俘虜,俘虜供說匈奴已經遠遠離去。韓安國立即上書皇帝說現在正是農耕時節,請求暫時停止屯軍。停止屯軍一個多月,匈奴又大舉入侵上谷、漁陽。韓安國的軍營中僅有七百多人,出迎與匈奴交戰,無法取得勝利,又退回軍營中。匈奴俘虜掠奪了一千多人和牲畜財物而離去。天子聽到這個消息後,很惱火,派使者責備韓安國。調韓安國更加往東移動,駐守右北平,因為當時匈奴的俘虜供說要侵入東方。
韓安國當初擔任御史大夫和護軍將軍,後來漸漸被排斥疏遠,貶官降職;而新得寵的年輕將軍衛青等又有軍功,更加受到皇上的重用。韓安國既被疏遠,很不得意;領兵駐防又為匈奴所欺侮,損失傷亡很多,內心覺得非常愧疚。希望能夠回到朝廷,卻更被調往東邊駐守,心裡非常失意而悶悶不樂。過了幾個月,生病吐血而死。韓安國在元朔二年(前127)中去世。
太史公說:我和壺遂審定律歷,觀察韓長孺的行事得體,壺遂的深沉含藏厚道,世人都說梁國多忠厚長者,這話確實不錯啊!壺遂做官做到詹事,天子正要倚仗他來做漢朝丞相,偏偏又碰上壺遂去世。不然的話,以壺遂廉潔的品行和端正的行為,這真是一個謙恭謹慎的君子啊。
第九十一卷
李將軍列傳第四十九
《李將軍列傳》是司馬遷的一篇力作,這篇作品充分展示了作者在人物傳記創作方面的傑出才能。抓住主要特徵突出人物形象是司馬遷最擅長的手法之一。在本文中,作者就抓住李廣最突出的特點,通過一些生動的故事和細節,著力加以描寫,使人物形象極為鮮明。如寫他以百騎機智地嚇退匈奴數千騎,受傷被俘而能飛身奪馬逃脫,率四千人被敵軍四萬人圍困,仍能臨危不懼,指揮若定,等等。通過這幾個驚險的戰鬥故事,突出表現了李廣的智勇雙全。尤其是對李廣的善射,作者更是不厭其詳地精心描寫,如射殺匈奴射鵰手,射殺敵軍白馬將,射退敵人的追騎,誤以石為虎而力射沒簇,甚至平時還常以射箭與將士賭賽飲酒等。這些精彩的片斷猶如一個個特寫鏡頭,生動地展示了這位名將的風采。
本篇記述漢代名將李廣的生平事蹟。李廣是英勇善戰、智勇雙全的英雄。他一生與匈奴戰鬥七十餘次,常常以少勝多,險中取勝,以致匈奴人聞名喪膽,稱之為“飛將軍”,“避之數歲”。李廣又是一位最能體恤士卒的將領。他治軍簡易,對士兵從不苛刻,尤其是他與士卒同甘共苦的作風,深得將士們的敬佩。正是由於李廣這種戰鬥中身先士卒、生活中先人後己的品格,使士兵都甘願在他麾下,“鹹樂為之死”。然而,這位戰功卓著、倍受士卒愛戴的名將,卻一生坎坷,終身未得封爵。皇帝嫌他命運不好,不敢重用,貴戚也藉機對他排擠,終於導致李廣含憤自殺。李廣是以自殺抗議朝廷對他的不公,控訴貴戚對他的無禮。太史公也通過李廣的悲劇結局,揭露並譴責了統治者的任人唯親、刻薄寡恩以及對賢能的壓抑與扼殺,從而使這篇傳記具有了更深一層的政治意義。
【原文】
李將軍廣者,隴西成紀人也。其先曰李信,秦時為將,逐得燕太子丹者也[1]。故槐裡,徙成紀。廣家世世受[2]射。孝文帝十四年,匈奴大入蕭關,而廣以良家子[3]從軍擊胡,用[4]善騎射,殺首虜[5]多,為漢中郎。廣從弟[6]李蔡亦為郎,皆為武騎常侍,秩[7]八百石。嘗從行,有所衝陷折關[8]及格猛獸,而文帝曰:“惜乎,子不遇時!如令子當高帝時,萬戶侯[9]豈足道哉!”
及孝景初立,廣為隴西都尉,徙[10]為騎郎將。吳楚軍時[11],廣為驍騎都尉,從太尉亞夫[12]擊吳楚軍,取旗,顯功名昌邑下。以梁王授廣將軍印,還,賞不行[13]。徙為上谷太守,匈奴日以合戰。典屬國公孫昆邪為上泣曰:“李廣才氣,天下無雙,自負其能,數與虜敵戰,恐亡之。”於是乃徙為上郡太守。後廣轉為邊郡太守,徙上郡[14]。嘗為隴西、北地、雁門、代郡、雲中太守,皆以力戰為名。
【註釋】
[1]李信逐得燕太子丹事,見《刺客列傳》。
[2]受:學習。
[3]良家子:家世清白人家的子弟。漢朝軍隊的來源有兩種,一種即所謂“良家子”,另一種是罪犯和貧民等。
[4]用:由於,因為。
[5]殺首:斬殺敵人首級。虜:俘虜。
[6]從弟:堂弟。
[7]秩:俸祿的等級。
[8]衝陷:衝鋒陷陣。折關:抵禦、攔阻。指抵擋敵人。
[9]萬戶侯:有萬戶封邑的侯爵。
[10]徙:調任。
[11]吳楚軍時:指景帝三年吳楚等七國起兵叛亂。其事詳見《吳王濞列傳》。
[12]亞夫:即周亞夫。
[13]“以梁王”至“賞不行”:李廣作戰立功之地在梁國境內,所以梁王封他為將軍並授給將軍印。這種做法違反漢朝廷的法令,因而李廣還朝後,朝廷認為他功不抵過,不予封賞。
[14]這裡的“徙上郡”與上文“徙為上郡太守”重複,文字可能有誤。對此,各家說法不同,不詳述。
【原文】
匈奴大入上郡,天子使中貴人從廣勒[1]習兵擊匈奴。中貴人將騎數十縱[2],見匈奴三人,與戰。三人還射,傷中貴人,殺其騎且盡。中貴人走廣。廣曰:“是必射鵰者[3]也。”廣乃遂從百騎往馳三人。三人亡[4]馬步行,行數十里。廣令其騎張左右翼,而廣身自射彼三人者,殺其二人,生得一人,果匈奴射鵰者也。已縛之上馬,望匈奴有數千騎,見廣,以為誘騎[5],皆驚,上山陳[6]。廣之百騎皆大恐,欲馳還走。廣曰:“吾去大軍數十里,今如此以百騎走,匈奴追射我立盡。今我留,匈奴必以我為大軍誘之,必不敢擊我。”廣令諸騎曰:“前!”前未到匈奴陳二里所[7],止,令曰:“皆下馬解鞍!”其騎曰:“虜多且近,即有急,奈何?”廣曰:“彼虜以我為走,今皆解鞍以示不走,用堅其意。”於是胡騎遂不敢擊。有白馬將出護[8]其兵,李廣上馬與十餘騎奔射殺胡白馬將,而復還至其騎中,解鞍,令士皆縱馬臥[9]。是時會暮,胡兵終怪之,不敢擊。夜半時,胡兵亦以為漢有伏軍於旁欲夜取之,胡皆引兵而去。平旦[10],李廣乃歸其大軍。大軍不知廣所之,故弗從。
【註釋】
[1]中貴人:宮中受寵的人,指宦官。勒:受約束。
[2]將:率領。騎:騎兵。縱:放馬馳騁。
[3]射鵰者:射鵰的能手。雕,猛禽,飛翔力極強而且迅猛,能射鵰的人必有很高的射箭本領。
[4]亡:通“無”。
[5]誘騎:誘敵的騎兵。
[6]陳:通“陣”,擺開陣勢。
[7]所:表示大約的數目。“二里所”即二里左右。
[8]護:監護。
[9]縱馬臥:把馬放開,隨意躺下。
[10]平旦:清晨,天剛亮。
【原文】
居久之,孝景崩,武帝立,左右以為廣名將也,於是廣以上郡太守為未央[1]衛尉,而程不識亦為長樂[2]衛尉,程不識故與李廣俱以邊太守將軍屯[3]。及出擊胡,而廣行無部伍行陳[4],就善水草屯,舍止,人人自便,不擊刀鬥[5]以自衛,莫府省約文書籍[6]事,然亦遠斥候[7],未嘗遇害。程不識正部曲行伍營陳[8],擊刀鬥,士吏治軍簿至明[9],軍不得休息,然亦未嘗遇害。不識曰:“李廣軍極簡易,然虜卒[10]犯之,無以禁也;而其士卒亦佚[11]樂,鹹樂為之死。我軍雖煩擾,然虜亦不得犯我。”是時漢邊郡李廣、程不識皆為名將,然匈奴畏李廣之略,士卒亦多樂從李廣而苦程不識。程不識孝景時以數[12]直諫為太中大夫。為人廉,謹於文法[13]。
【註釋】
[1]未央:即未央宮,西漢宮殿名,當時為皇帝所居。
[2]長樂:即長樂宮,西漢宮殿名,當時為太后所居。
[3]將軍屯:掌管軍隊的駐防。
[4]部伍:指軍隊的編制。行陣:行列、陣勢。
[5]刀鬥:即刁斗。銅製的軍用鍋,白天用它做飯,夜裡敲它巡更。
[6]莫府:即“幕府”,莫,通“幕”。古代軍隊出征駐屯時,將帥的辦公機構設在大帳幕中,稱為“幕府”。省約:簡化。籍:考勤或記載功過之類的簿冊。
[7]斥候:偵察瞭望的士兵。“遠斥候”,遠遠地佈置偵察哨。另一種解釋,到遠離偵察瞭望所及的地方。
[8]部曲:古代軍隊編制,將軍率領的軍隊,下有部,部下有曲,曲下有屯。行伍:古代軍隊的基層編制,五人為伍,二十五人為行。營陳:通“營陣”,營地和軍隊的陣勢。
[9]治:辦理,處理。至明:直到天明。也可解為非常明白,毫不含糊。
[10]卒:通“猝”,突然。
[11]佚:通“逸”,安逸,安閒。
[12]數:屢次。
[13]文法:朝廷制定的條文法令。
【原文】
後漢以馬邑城誘單于,使大軍伏馬邑旁谷,而廣為驍騎將軍,領屬護軍將軍[1]。是時,單于覺之,去,漢軍皆無功[2]。其後四歲,廣以衛尉為將軍,出雁門擊匈奴。匈奴兵多,破敗廣軍,生得廣。單于素聞廣賢,令曰:“得李廣必生致[3]之。”胡騎得廣,廣時傷病,置廣兩馬間,絡而盛[4]臥廣。行十餘里,廣詳[5]死,睨[6]其旁有一胡兒騎善馬,廣暫[7]騰而上胡兒馬,因推墮兒,取其弓,鞭馬南馳數十里,復得其餘軍,因引而入塞。匈奴捕者騎數百追之,廣行取胡兒弓,射殺追騎,以故得脫。於是至漢,漢下廣吏[8]。吏當[9]廣所失亡多,為虜所生得,當斬,贖為庶人[10]。
【註釋】
[1]領屬:受統領節制。護軍將軍:即韓安國。
[2]韓安國率軍埋伏馬邑附近,設計誘騙單于,但被單于發覺,匈奴兵退去,所以漢軍無功。其事詳見《韓長孺列傳》。
[3]致:送。
[4]絡:用繩子編結的網兜。盛:放,裝。
[5]詳:通“佯”,假裝。
[6]睨:斜視。
[7]暫:驟然。
[8]下:交付。吏:指執法的官吏。
[9]當:判斷,判決。
[10]贖:古代罪犯繳納財物可減免刑罰,稱為“贖罪”或“贖刑”。庶人:平民。
【原文】
頃之,家居數歲。廣家與故潁陰侯孫屏野[1]居藍田南山中射獵。嘗夜從一騎出,從人田間飲。還至霸陵亭,霸陵尉醉,呵[2]止廣。廣騎曰:“故李將軍。”尉曰:“今將軍尚不得夜行,何乃故也!”止廣宿亭下。居無何[3],匈奴入殺遼西太守,敗韓將軍[4],後韓將軍[5]徙右北平。於是天子乃召拜廣為右北平太守。廣即請霸陵尉與俱,至軍而斬之。
廣居右北平,匈奴聞之,號曰“漢之飛將軍”,避之數歲,不敢入右北平。
廣出獵,見草中石,以為虎而射之,中石沒鏃[6],視之石也。因復更射之,終不能復入石矣。廣所居郡聞有虎,嘗自射之。及居右北平射虎,虎騰傷廣,廣亦竟射殺之。
廣廉,得賞賜輒分其麾下[7],飲食與士共之。終廣之身,為二千石[8]四十餘年,家無餘財,終不言家產事。廣為人長,猿臂[9],其善射亦天性也,雖其子孫他人學者,莫能及廣。廣訥口[10]少言,與人居則畫地為軍陳,射闊狹[11]以飲。專以射為戲,竟死。廣之將兵,乏絕[12]之處,見水,士卒不盡飲,廣不近水,士卒不盡食,廣不嘗食。寬緩不苛,士以此愛樂為用。其射,見敵急[13],非在數十步之內,度不中不發,發即應弦而倒。用此[14],其將兵數困辱,其射猛獸亦為所傷雲。
【註釋】
[1]潁陰侯孫:指潁陰侯灌嬰之孫灌強。屏野:退隱田野。屏,隱居。
[2]呵:大聲呵斥。
[3]居無何:過了不久。
[4]韓將軍(安國)兵敗事,詳見《韓長孺列傳》。
[5]有的版本此句下有“死”字。
[6]鏃:箭頭。
[7]輒:總是,就。麾下:部下。
[8]為二千石:做年俸二千石這一級的官。漢代的郡守、郎中令等都屬於這個等級。
[9]猿臂:傳說有一種通臂猿,左右兩臂在肩部相通,可自由伸縮。這裡是形容李廣的兩臂像猿那樣長而且靈活。
[10]訥口:說話遲鈍,口拙。
[11]闊狹:指上句所說在地上畫的軍陣圖中,有的行列寬,有的行列窄。這句的意思是,比賽射軍陣圖,射中窄的行列者為勝,射中寬的行列及不中者都為負,負者罰酒。
[12]乏絕:指缺水斷糧。
[13]急:逼近。
[14]用此:因此。
【原文】
居頃之,石建[1]卒,於是上召廣代建為郎中令。元朔[2]六年,廣復為後將軍,從大將軍軍出定襄,擊匈奴。諸將多中首虜率[3],以功為侯者,而廣軍無功。後二歲,廣以郎中令將四千騎出右北平,博望侯張騫將萬騎與廣俱,異道[4]。行可數百里,匈奴左賢王將四萬騎圍廣,廣軍士皆恐,廣乃使其子敢往馳之。敢獨與數十騎馳,直貫胡騎,出其左右而還,告廣曰:“胡虜易與[5]耳。”軍士乃安。廣為圜陳[6]外向,胡急擊之,矢下如雨。漢兵死者過半,漢矢且盡。廣乃令士持滿[7]毋發,而廣身自以大黃射其裨將[8],殺數人,胡虜益解[9]。會日暮,吏士皆無人色,而廣意氣自如,益治軍。軍中自是服其勇也。明日,復力戰,而博望侯軍亦至,匈奴軍乃解去。漢軍罷[10],弗能追。是時廣軍幾沒,罷歸。漢法,博望侯留遲後期,當死,贖為庶人。廣軍功自如[11],無賞。
【註釋】
[1]石建:當時任郎中令。
[2]元朔:漢武帝的第三個年號,共六年(前128—前123)。
[3]首虜率:斬殺敵人首級和俘獲敵人的數量規定。漢朝制度,凡達到規定數量的即可封侯。
[4]異道:走不同的路。
[5]易與:容易對付。與,打交道。
[6]圜陳:圓形的兵陣。圜,通“圓”。
[7]持滿:把弓拉滿。
[8]大黃:弩弓名,用獸角製成,色黃,體大,是當時射程最遠的武器。裨將:副將。
[9]益:逐漸。解:散開。
[10]罷:通“疲”,疲憊。
[11]軍功自如:指功過相當。
【原文】
初,廣之從弟李蔡與廣俱事孝文帝。景帝時,蔡積功勞至二千石。孝武帝時,至代相。以元朔五年[1]為輕車將軍,從大將軍[2]擊右賢王,有功中率[3],封為樂安侯。元狩[4]二年中,代公孫弘為丞相。蔡為人在下中,名聲出廣下甚遠,然廣不得爵邑,官不過九卿,而蔡為列侯,位至三公。諸廣之軍吏及士卒或取封侯。廣嘗與望氣[5]王朔燕語,曰:“自漢擊匈奴而廣未嘗不在其中,而諸部校尉以下,才能不及中人,然以擊胡軍功取侯者數十人,而廣不為後人,然無尺寸之功以得封邑者,何也?豈吾相不當侯邪?且固命也?”朔曰:“將軍自念,豈嘗有所恨[6]乎?”廣曰:“吾嘗為隴西守,羌[7]嘗反,吾誘而降,降者八百餘人,吾詐而同日殺之。至今大恨獨此耳。”朔曰:“禍莫大於殺已降,此乃將軍所以不得侯者也。”
【註釋】
[1]元朔五年:前124年。
[2]大將軍:指衛青。
[3]率:即上文的“首虜率”。
[4]元狩:漢武帝的第四個年號,共六年(前122—前117)。
[5]望氣:古代通過觀察星象或氣象來占卜吉凶的迷信活動。
[6]恨:悔恨。
[7]羌:古代西部的少數民族之一。
【原文】
後二歲,大將軍、驃騎將軍[1]大出擊匈奴,廣數自請行,天子以為老,弗許;良久乃許之,以為前將軍。是歲,元狩四年也。
廣既從大將軍青擊匈奴,既出塞,青捕虜知單于所居,乃自以精兵走[2]之,而令廣並於右將軍[3]軍,出東道。東道少回[4]遠,而大軍行水草少,其勢不屯行[5]。廣自請曰:“臣部為前將軍,今大將軍乃徙令臣出東道,且臣結髮[6]而與匈奴戰,今乃一得當[7]單于,臣願居前,先死[8]單于。”大將軍青亦陰受上誡,以為李廣老,數奇[9],毋令當單于,恐不得所欲。而是時公孫敖[10]新失侯,為中將軍從大將軍,大將軍亦欲使敖與俱當單于,故徙前將軍廣。廣時知之,固自辭於大將軍。大將軍不聽,令長史封書[11]與廣之莫府,曰:“急詣[12]部,如書。”廣不謝[13]大將軍而起行,意甚慍[14]怒而就部,引兵與右將軍食其[15]合軍出東道。軍亡導[16],或失道,後大將軍。大將軍與單于接戰,單于遁走,弗能得而還。南絕幕[17],遇前將軍、右將軍。廣已見大將軍,還入軍。大將軍使長史持糒醪[18]遺廣,因問廣、食其失道狀,青欲上書報天子軍曲折[19]。廣未對,大將軍使長史急責廣之幕府對簿[20]。廣曰:“諸校尉無罪,乃我自失道。吾今自上簿。”
【註釋】
[1]驃騎將軍:即霍去病。
[2]走:追逐。
[3]右將軍:名趙食其。
[4]少:稍。回:迂迴。
[5]屯行:並隊行進。屯,聚集。
[6]結髮:即束髮。古代男子到十五歲即可束髮。這裡的意思是指少年或年輕之時。
[7]當:面對,對敵。
[8]死:死戰。
[9]數奇:命運不好。數,命運;奇,單數。古代占卜以得偶為吉,奇為不吉。
[10]公孫敖:原為合騎侯,後因罪當斬,贖為庶人,所以說“新失侯”。他曾救過衛青的性命,所以衛青想給他立功的機會而排擠李廣。其事蹟詳見《衛將軍驃騎列傳》。
[11]長史:官名,這裡指大將軍的秘書。封書:寫好公文加封。
[12]詣:到……去。
[13]謝:辭別。
[14]慍:怨恨。
[15]食其:即趙食其。
[16]導:嚮導。
[17]絕:渡過,橫穿。幕:通“漠”,沙漠。
[18]糒(bèi):乾飯。醪:濁酒。
[19]曲折:委曲詳細的情況。
[20]對簿:按簿冊上的記載對質,即受審。
【原文】
至莫府,廣謂其麾下曰:“廣結髮與匈奴大小七十餘戰,今幸從大將軍出接單于兵,而大將軍又徙广部行回遠,而又迷失道,豈非天哉!且廣年六十餘矣,終不能復對刀筆之吏。”遂引刀自剄[1]。廣軍士大夫[2]一軍皆哭。百姓聞之,知與不知,無老壯皆為垂涕。而右將軍獨下吏,當死,贖為庶人。
【註釋】
[1]引刀:拔刀。自剄:自刎。
[2]士大夫:這裡指軍中的將士。
【原文】
廣子三人,曰當戶、椒、敢,為郎。天子與韓嫣戲,嫣少不遜[1],當戶擊嫣,嫣走。於是天子以為勇。當戶早死,拜椒為代郡太守,皆先廣死。當戶有遺腹子名陵。廣死軍時,敢從驃騎將軍。廣死明年,李蔡以丞相坐侵孝景園壖地[2],當下吏治,蔡亦自殺,不對獄[3],國除。李敢以校尉從驃騎將軍擊胡左賢王,力戰,奪左賢王鼓旗,斬首多,賜爵關內侯,食邑二百戶,代廣為郎中令。頃之,怨大將軍青之恨其父[4],乃擊傷大將軍,大將軍匿諱[5]之。居無何,敢從上雍,至甘泉宮獵。驃騎將軍去病與青有親[6],射殺敢。去病時方貴幸,上諱雲鹿觸殺之。居歲餘,去病死。而敢有女為太子中人[7],愛幸,敢男禹有寵於太子,然好利,李氏陵遲[8]衰微矣。
【註釋】
[1]不遜:不禮貌,放肆。
[2]坐:因犯……罪。孝景園:景帝的陵園。壖地:陵前神道(直通陵墓的大道)外邊的空地。
[3]對獄:和獄吏對質,即受審。
[4]恨其父:使其父飲恨自殺。有人認為“恨”通“很”,違拗、不聽從的意思。
[5]匿諱:隱瞞。
[6]有親:指霍去病是衛青的外甥。
[7]中人:指侍妾。
[8]陵遲:衰落,敗落。
【原文】
李陵既壯[1],選[2]為建章監,監諸騎。善射,愛士卒。天子以為李氏世將,而使將八百騎。嘗深入匈奴二千餘里,過居延視地形,無所見虜而還。拜為騎都尉,將丹陽楚人五千人,教射酒泉、張掖以屯衛[3]胡。
數歲,天漢[4]二年秋,貳師將軍李廣利將三萬騎擊匈奴右賢王於祁連天山[5],而使陵將其射士步兵五千人出居延北可千餘里,欲以分匈奴兵,毋令專走貳師[6]也。陵既至期還,而單于以兵八萬圍擊陵軍。陵軍五千人,兵矢既盡,士死者過半,而所殺傷匈奴亦萬餘人。且引且戰[7],連鬥八日,還未到居延百餘里,匈奴遮狹絕道[8],陵食乏而救兵不到,虜急擊招降陵。陵曰:“無面目報陛下。”遂降匈奴。其兵盡沒,餘亡散得歸漢者四百餘人。
單于既得陵,素聞其家聲,及戰又壯,乃以其女妻陵而貴之。漢聞,族[9]陵母妻子。自是之後,李氏名敗,而隴西之士居門下者[10]皆用為恥焉。
【註釋】
[1]從這句開始到“太史公曰”之前,古今學者多認為是後人所續,不是司馬遷手筆。
[2]選:量才授官。
[3]屯衛:駐軍防衛。
[4]天漢:漢武帝的第八個年號,共四年(前100—前97)。
[5]祁連天山:即祁連山。
[6]專走貳師:專來對付貳師將軍的軍隊。
[7]引:退。
[8]遮狹絕道:遮,攔擋;狹,指狹窄的山谷;絕,斷絕;道,指李陵軍隊的歸路。
[9]族:滅門,誅滅全族。這裡指殺其全家。
[10]居門下者:在門下為賓客。
【原文】
太史公曰:《傳》[1]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其李將軍之謂也?餘睹李將軍悛悛[2]如鄙人,口不能道辭。及死之日,天下知與不知,皆為盡哀。彼其忠實心誠信於士大夫也!諺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3]”。此言雖小,可以喻大也。
【註釋】
[1]《傳》:漢朝人稱《詩》《書》《易》《禮》《春秋》為經,解說經書的著作都稱為“傳”。這裡的傳是指《論語》。因《論語》是孔子弟子及再傳弟子所記,不是孔子親筆著述,所以也稱為傳。
[2]悛悛:老實厚道的樣子。
[3]蹊:小路。
【譯文】
將軍李廣,隴西郡成紀縣人。他的先祖叫李信,秦朝時任將軍,就是追獲了燕太子丹的那位將軍。他的家原來在槐裡縣,後來遷到成紀。李廣家世代傳習射箭之術。文帝十四年(前166),匈奴人大舉侵入蕭關,李廣以良家子弟的身份參軍抗擊匈奴。因為他善於騎射,斬殺敵人首級很多,所以被任為漢朝廷的中郎。李廣的堂弟李蔡也被任為中郎。二人又都任武騎常侍,年俸八百石。李廣曾隨從皇帝出行,常有衝鋒陷陣、抵禦敵人,以及格殺猛獸的事。文帝說:“可惜啊!你沒遇到時機,如果讓你正趕上高祖的時代,封個萬戶侯那還在話下嗎!”
到景帝即位後,李廣任隴西都尉,又改任騎郎將。吳、楚七國叛亂時,李廣任驍騎都尉,隨從太尉周亞夫反擊吳、楚叛軍,在昌邑城下奪取了敵人的軍旗,立功揚名。可是,由於梁孝王私自把將軍印授給李廣,回朝後,朝廷沒有對他進行封賞。調他任上谷太守,匈奴每天都來交戰。典屬國公孫昆邪對皇上哭著說:“李廣的才氣,天下無雙,他自己仗恃有本領,屢次和敵人正面作戰,恐怕會失去這員良將。”於是,又調他任上郡太守。以後李廣轉任邊境各郡太守,又調任上郡太守。他曾任隴西、北地、雁門、代郡、雲中等太守,都以奮力作戰而出名。
匈奴大舉入侵上郡,天子派來一名宦官跟隨李廣學習軍事,抗擊匈奴。這位宦官帶領幾十名騎兵,縱馬馳騁,遇到三個匈奴人,就與他們交戰。三個匈奴人回身放箭,射傷了宦官,幾乎殺光了他的那些騎兵。宦官逃回到李廣那裡,李廣說:“這一定是匈奴的射鵰能手。”李廣於是就帶上一百名騎兵前去追趕那三個匈奴人。那三個人沒有馬,徒步前行。走了幾十裡,李廣命令他的騎兵左右散開,兩路包抄。他親自去射殺那三個人,射死了兩個,活捉了一個,果然是匈奴的射鵰手。把他捆綁上馬之後,遠遠望見幾千名匈奴騎兵。他們看到李廣,以為是誘敵之騎兵,都很吃驚,跑上山去擺好了陣勢。李廣的百名騎兵也都大為驚恐,想回馬飛奔逃跑。李廣說:“我們離開大軍幾十裡,照現在這樣的情況,我們這一百名騎兵只要一跑,匈奴就要來追擊射殺,我們會立刻被殺光的。現在我們停留不走,匈奴一定以為我們是為後面大軍來誘敵的,必定不敢攻擊我們。”李廣向騎兵下令:“前進!”騎兵向前進發,到了離匈奴陣地還有大約二里的地方,停下來,下令說:“全體下馬解下馬鞍!”騎兵們說:“敵人那麼多,並且又離得近,如果有了緊急情況,怎麼辦?”李廣說:“那些敵人原以為我們會逃跑,現在我們都解下馬鞍表示不逃,這樣就能使他們更堅定地相信我們是誘敵之兵。”於是,匈奴騎兵終於不敢來攻擊。有一名騎白馬的匈奴將領出陣來監護他的士兵,李廣立即上馬和十幾名騎兵一起奔馳,射死了那騎白馬的匈奴將領,之後又回到自己的騎兵隊裡,解下馬鞍,讓士兵們都放開馬,隨便躺臥。這時正值日暮黃昏,匈奴軍隊始終覺得奇怪,不敢進攻。到了半夜,匈奴兵又以為漢朝有伏兵在附近,想趁夜偷襲他們,因而匈奴就領兵撤離了。第二天早晨,李廣才回到他的大軍營中。大軍不知道李廣的去向,所以無法隨後接應。
過了好幾年,景帝去世,武帝即位。左右近臣都認為李廣是名將,於是李廣由上郡太守調任未央宮的禁衛軍長官,程不識也來任長樂宮的禁衛軍長官。程不識和李廣從前都任邊郡太守併兼管軍隊駐防。到出兵攻打匈奴的時候,李廣行軍沒有嚴格的隊列和陣勢,靠近水豐草茂的地方駐紮軍隊,停宿的地方人人都感到便利,晚上也不打更自衛,幕府簡化各種文書簿冊,但他遠遠地佈置了哨兵,所以不曾遭到過危險。程不識對隊伍的編制、行軍隊列、駐營陣勢等要求很嚴格,夜裡打更,文書軍吏處理考績等公文簿冊要到天明,軍隊得不到休息,但也不曾遇到危險。程不識說:“李廣治兵簡便易行,然而敵人如果突然進犯他,他就無法阻擋了。而他的士卒倒也安逸快樂,都甘心為他拼死。我的軍隊雖然軍務紛繁忙亂,但是敵人也不敢侵犯我。”那時,漢朝邊郡的李廣、程不識都是名將,但是匈奴人害怕李廣的謀略,士兵也大多願意跟隨李廣而以跟隨程不識為苦。程不識在景帝時由於屢次直言進諫被封為太中大夫,為人清廉,謹守朝廷文書法令。
後來,漢朝用馬邑城引誘單于,派大軍在馬邑兩旁的山谷中埋伏,李廣任驍騎將軍,受護軍將軍韓安國統領節制。當時,單于發覺了漢軍的計謀,就逃跑了。漢軍都沒有戰功。四年以後,李廣由衛尉被任為將軍,出雁門關進攻匈奴。匈奴兵多,打敗了李廣的軍隊,並生擒了李廣。單于平時就聽說李廣很有才能,下令說:“俘獲李廣一定要活著送來。”匈奴騎兵俘虜了李廣,當時李廣受傷生病,就把李廣放在兩匹馬中間套著的繩編網兜裡躺著。走了十多里,李廣假裝死去,斜眼看到他旁邊的一個匈奴少年騎著一匹好馬,李廣突然一縱身跳上匈奴少年的馬,趁勢把少年推下去,奪了他的弓,打馬向南飛馳數十里,重又遇到他的殘部,於是帶領他們進入關塞。匈奴出動追捕的騎兵幾百名來追趕他,李廣一邊逃一邊拿起匈奴少年的弓射殺追來的騎兵,因此才能逃脫。於是,回到漢朝京城,朝廷把李廣交給執法官吏。執法官判決李廣損失傷亡太多,他自己又被敵人活捉,應該斬首。李廣用錢物贖了死罪,削職為民。
轉眼間,李廣在家已閒居數年,李廣家和已故潁陰侯灌嬰的孫子灌強一起隱居蘭田,常到南山中打獵。曾在一天夜裡帶著一名騎馬的隨從外出,和別人一起在田野間飲酒。回來時走到霸陵亭,霸陵尉喝醉了,大聲呵斥,禁止李廣通行。李廣的隨從說:“這是前任李將軍。”亭尉說:“現任將軍尚且不許通行,何況是前任呢!”便扣留了李廣,讓他停宿霸陵亭下。沒過多久,匈奴入侵殺死遼西太守,打敗了韓將軍,韓將軍遷調右北平。於是,天子就召見李廣,任他為右北平太守。李廣隨即請求派霸陵尉一起赴任,到了軍中就把他殺了。
李廣駐守右北平,匈奴聽說後,稱他為“漢朝的飛將軍”,躲避他好幾年,不敢入侵右北平。
李廣外出打獵,看見草裡的一塊石頭,以為是老虎就向它射去,射中了石頭,箭頭都射進去了。過去一看,原來是石頭。接著重新再射,始終不能再射進石頭了。李廣駐守過各郡,聽說有老虎,常常親自去射殺。到駐守右北平時,一次射虎,老虎跳起來傷了李廣,李廣也終於射死了老虎。
李廣為官清廉,得到賞賜就分給他的部下,飲食總與士兵在一起。李廣一生到死,做二千石俸祿的官共四十多年,家中沒有多餘的財物,始終也不談及家產方面的事。李廣身材高大,兩臂如猿,他善於射箭也是天賦,即便是他的子孫或外人向他學習,也沒人能趕上他。李廣言語遲鈍,說話不多,與別人在一起就在地上畫軍陣,然後比射箭,按射中較密集的行列還是較寬疏的行列來定罰誰喝酒。他專門以射箭為消遣,一直到死。李廣帶兵,遇到缺糧斷水的地方,見到水,士兵還沒有完全喝到水,李廣不去靠近水;士兵還沒有完全吃上飯,李廣一口飯也不嘗。李廣對士兵寬厚和緩不苛刻,士兵因此愛戴他,樂於為他所用。李廣射箭的方法是,看見敵人逼近,如果不在數十步之內,估計射不中,就不發射。只要一發射,敵人立即隨弓弦之聲倒地。因此,他領兵有幾次被困受辱,射猛獸也曾為猛獸所傷。
沒過多久,石建死了,於是皇上召見李廣,讓他接替石建任郎中令。元朔六年(前123年),李廣又被任為後將軍,跟隨大將軍衛青的軍隊從定襄出塞,征伐匈奴。許多將領因斬殺敵人首級符合規定數額,以戰功被封侯,而李廣的軍隊卻沒有戰功。過了兩年,李廣以郎中令官職率領四千騎兵從右北平出塞,博望侯張騫率領一萬騎兵與李廣一同出征,分行兩條路。行軍幾百裡,匈奴左賢王率領四萬騎兵包圍了李廣,李廣的士兵都很害怕,李廣就派他的兒子李敢騎馬往匈奴軍中奔馳。李敢獨自和幾十名騎兵飛奔,直穿匈奴騎兵陣,又從其左右兩翼突出,回來向李廣報告說:“匈奴敵兵很容易對付啊!”士兵們這才安心。李廣佈成圓形兵陣,面向外。匈奴猛攻,箭如雨下。漢兵死了一半多,箭也快用光了。李廣就命令士兵拉滿弓,不要放箭,而李廣親自用大黃弩弓射匈奴的副將,殺死了好幾個,匈奴軍才漸漸散開。這時天色已晚,軍吏士兵都面無人色。可是,李廣神態自然,更加註意整頓軍隊。軍中從此都很佩服他的勇敢。第二天,又去奮力作戰,博望侯的軍隊也趕到了,匈奴軍才解圍退去。漢軍非常疲憊,所以也不能去追擊。當時,李廣軍幾乎全軍覆沒,只好收兵回朝。按漢朝法律,博望侯行軍遲緩,延誤限期,應處死刑。用錢贖罪,降為平民。李廣功過相抵,沒有封賞。
當初,李廣的堂弟李蔡和李廣一起侍奉文帝。到景帝時,李蔡累積功勞已得到年俸二千石的官位。武帝時,做到代國的國相。元朔五年(前124),被任為輕車將軍,跟隨大將軍衛青攻打匈奴右賢王有功,達到斬殺敵人首級的規定,被封為樂安侯。元狩二年(前121)間,代公孫弘任丞相。李蔡的才幹在下等之中,聲名比李廣差得很遠。然而,李廣得不到封爵和封地,官位沒超過九卿,李蔡卻被封為列侯,官位達到三公。李廣屬下的軍官和士兵們,也有人得到了侯爵之封。李廣曾和星象家王朔私下閒談說:“自從漢朝攻打匈奴以來,我沒有一次不參加。可是各部隊校尉以下的軍官,才能還不如中等人。然而,由於攻打匈奴有軍功被封侯的有幾十人。我李廣不算比別人差,但是沒有一點功勞用來得到封地,這是什麼原因呢?難道是我的骨相就不該封侯嗎?還是本來就命該如此呢?”王朔說:“將軍自己回想一下,難道曾經有過值得悔恨的事嗎?”李廣說:“我曾當過隴西太守,羌人有一次反叛,我誘騙他們投降,投降的有八百多人,我用欺詐手段在同一天把他們都殺了。直到今天,我最大的悔恨只有這件事。”王朔說:“能使人受禍的事,沒有比殺死已投降的人更大的了,這也就是將軍不能封侯的原因。”
又過了兩年,大將軍衛青、驃騎將軍霍去病率軍大舉出徵匈奴,李廣幾次親自請求隨行。天子認為他已年老,沒有答應;好久才准許他前去,讓他任前將軍。這一年是元狩四年(前119)。
李廣不久隨大將軍衛青出征匈奴,出邊塞以後,衛青捉到敵兵,知道了單于住的地方,就自己帶領精兵去追逐單于,而命令李廣和右將軍的隊伍合併,從東路出擊。東路有些迂迴繞遠,而且大軍走在水草缺少的地方,勢必不能並隊行進。李廣就親自請求說:“我的職務是前將軍,如今大將軍卻命令我改從東路出兵,況且我從少年時就與匈奴作戰,到今天才得到一次與單于對敵的機會,我願做前鋒,先和單于決一死戰。”大將軍衛青曾暗中受到皇上的警告,認為李廣年老,命運不好,不要讓他與單于對敵,恐怕不能實現俘獲單于的願望。那時,公孫敖剛剛丟掉了侯爵,任中將軍,隨從大將軍出征,大將軍也想讓公孫敖跟自己一起與單于對敵,故意把前將軍李廣調開。李廣當時也知道內情,所以堅決要求大將軍收回調令。大將軍不答應他的請求,命令長史寫文書發到李廣的幕府,並對他說:“趕快到右將軍部隊中去,照文書上寫的辦。”李廣不向大將軍告辭就起程了,心中非常惱怒地前往軍部,領兵與右將軍趙食其合兵後從東路出發。軍隊沒有嚮導,有時迷失道路,結果落在大將軍之後。大將軍與單于交戰,單于逃跑了,衛青沒有戰果只好回兵。大將軍向南行渡過沙漠,遇到了前將軍和右將軍。李廣謁見大將軍之後,回到自己軍中。大將軍派長史帶著乾糧和酒送給李廣,順便向李廣和趙食其詢問迷失道路的情況,衛青要給天子上書報告詳細的軍情。李廣沒有回答。大將軍派長史急切責令李廣幕府的人員前去受審對質。李廣說:“校尉們沒有罪,是我自己迷失道路,我現在親自到大將軍幕府去受審對質。”
到了大將軍幕府,李廣對他的部下說:“我從少年起與匈奴打過大小七十多仗,如今有幸跟隨大將軍出征同單于軍隊交戰,可是大將軍又調我的部隊去走迂迴繞遠的路,偏又迷失道路,難道不是天意嗎!況且我已六十多歲了,畢竟不能再受那些刀筆吏的侮辱。”於是就拔刀自刎了。李廣軍中的所有將士都為之痛哭。百姓聽到這個消息,不論認識的不認識的,也不論老的少的都為李廣落淚。右將軍趙食其單獨被交給執法官吏,應判為死罪,用財物贖罪,降為平民。
李廣有三個兒子,名叫當戶、椒、敢,都任郎官。一次,天子和弄臣韓嫣戲耍,韓嫣有點放肆的舉動,李當戶去打韓嫣,韓嫣逃跑了。於是,天子認為當戶很勇敢。當戶死得早,李椒被封為代郡太守,二人都比李廣先死。當戶有遺腹子名李陵。李廣死在軍中的時候,李敢正跟隨驃騎將軍霍去病。李廣死後第二年,李蔡以丞相之位侵佔景帝陵園前大道兩旁的空地,因而獲罪,應送交法吏查辦,李蔡不願受審對質,也自殺了,他的封國被廢除。李敢以校尉官職隨從驃騎將軍出擊匈奴左賢王,奮力作戰,奪得左賢王的戰鼓和軍旗,斬殺很多敵人首級,因而賜封了關內侯的爵位,封給食邑二百戶,接替李廣任郎中令。不久,李敢怨恨大將軍衛青使他父親飲恨而死,就打傷了大將軍。大將軍把這件事隱瞞下來,沒有張揚。又過了不久,李敢隨從皇上去雍縣,到甘泉宮打獵。驃騎將軍霍去病和衛青有親戚關係,就把李敢射死了。霍去病當時正在顯貴並且受寵,皇上就隱瞞真相,說李敢是被鹿撞死的。又過一年多,霍去病死了。李敢有個女兒是太子的侍妾,很受寵愛,李敢的兒子李禹也受太子寵愛,但他貪財好利,李氏家族日漸敗落衰微了。
李陵到壯年以後,被選任為建章營的監督官,監管所有騎兵。他善於射箭,愛護士兵,天子認為李家世代為將,因而讓李陵率領八百騎兵。李陵曾深入匈奴境內兩千多里,穿過居延海,觀察地形,沒有遇見敵人就回來了。後被封為騎都尉,統率丹陽的楚兵五千人,在酒泉、張掖教練射箭,屯駐在那裡防備匈奴。
幾年後,天漢二年(前99)秋天,貳師將軍李廣利率領三萬騎兵在祁連山進攻匈奴右賢王,武帝派李陵率領他的步兵射手五千人,出兵到居延海以北大約一千里的地方,想用此法分散敵人的兵力,不讓他們專門去對付貳師將軍。李陵已到預定期限就要回兵,而單于用八萬大軍包圍截擊李陵的軍隊。李陵軍隊只有五千人,箭射光了,士兵死了大半,但他們殺傷匈奴也有一萬多人。李陵軍邊退邊戰,接連戰鬥了八天,往回走到離居延海還有一百多里的地方,匈奴兵攔堵住狹窄的山谷,截斷了他們的歸路。李陵軍隊缺乏糧食,救兵也不到,敵人加緊進攻,並勸誘李陵投降。李陵說:“我沒臉面去回報皇帝了!”於是就投降了匈奴。他的軍隊全軍覆沒,餘下逃散能回到漢朝的只有四百多人。
單于得到李陵之後,因平素就聽說過李陵家的名聲,見他打仗時又很勇敢,於是就把自己的女兒嫁給李陵,使他顯貴。漢朝知道後,就殺了李陵的母親妻兒全家。從此以後,李家名聲敗落,隴西一帶的人士曾為李氏門下賓客的,都以此為恥辱。
太史公說:“《論語》裡說:‘在上位的人自身行為端正,不下命令事情也能實行;自身行為不正,發下命令也沒人聽從。’這就是說的李將軍吧!我所看到的李將軍,老實厚道像個鄉下人,開口不善講話,可在他死的那天,天下人不論認識他的還是不認識他的,都為他盡情哀痛。他那忠實的品格確實得到了將士們的信賴呀!諺語說:‘桃樹李樹不會講話,樹下卻自然地被人踩出一條小路。’這話雖然說的是小事,但可以用來比喻大道理呀。”
第九十二卷
匈奴列傳第五十
本文是記述匈奴與中國關係的傳文。全文共可劃分為四大段落:首段記述匈奴的歷史演變及其同中國的歷史關係,以及他們的民族風俗、社會組織形態等;第二段寫漢朝初年,匈奴與漢朝的和親關係和反覆無常的表現;第三段是本文的中心,記述漢武帝時代,漢朝與匈奴之間長期的以戰爭為主的緊張關係;第四段記述太史公對武帝同匈奴戰爭的看法。
同匈奴戰爭是漢武帝一生政治生涯的一件大事,從元光二年到元狩四年的二十四年當中,漢與匈奴始終處於時戰時休、戰多於休的敵對狀態。在作者的客觀敘述中,對於匈奴奴隸主的不守信義,不遵禮法、侵擾邊境、破壞和平、好殺成性等,都作了含蓄的批評和指責;同時也對漢武帝不停地進行征戰,耗費人力物力,特別是對他的不知擇賢、任人失當等,作了含蓄的譏諷,顯示了作者對漢武帝這位雄才大略的政治家的公允的態度和對歷史的深刻認識。
另外,本文詳細地記述了匈奴的世俗風情,文字簡約,頗似一篇風俗書,很有文獻史料的價值,是《史記》的名篇。
【原文】
匈奴,其先祖夏后氏[1]之苗裔也,曰淳維。唐虞以上有山戎、獫狁、葷粥[2],居於北蠻[3],隨畜牧而轉移。其畜之所多則馬、牛、羊,其奇畜則橐駝、驢、騾、、、[4]。逐水草遷徙,毋城郭[5]常處耕田之業,然亦各有分地[6]。毋文書,以言語為約束。兒能騎羊,引弓射鳥鼠;少長[7]則射狐兔:用為食。士力能毌[8]弓,盡為甲騎[9]。其俗,寬[10]則隨畜,因[11]射獵禽獸為生業,急則人習戰攻以侵伐,其天性也。其長兵[12]則弓矢,短兵則刀[13]。利則進,不利則退,不羞[14]遁走。苟[15]利所在,不知禮義。自君王以下,鹹[16]食畜肉,衣[17]其皮革,被旃裘[18]。壯者食肥美,老者食其餘。貴壯健,賤老弱。父死,妻其後母[19];兄弟死,皆取[20]其妻妻之。其俗有名不諱[21],而無姓字[22]。
【註釋】
[1]其:通“之”。結構助詞。夏后氏:古部落名。
[2]唐虞:指陶唐氏和有虞氏,分別為堯、舜的國號。山戎、獫狁(xiǎn yǔn)、葷粥(xūn yù):都是秦漢以前匈奴的名稱。
[3]北蠻:指北方蠻荒之地。即中國北部邊境內外。
[4]橐(tuó)駝:駱駝。(jué tí):古時良馬名,現為母驢與公馬交配所生的雜種力畜,身體較馬騾小。(táo tú):馬的一種,據說是良馬。(tuó xī):畜名,似馬而小。
[5]毋:通“無”,沒有。城郭:古代在都邑四周用作防禦的牆垣,有二重,內稱城,外稱郭。
[6]分(fèn)地:指分佔的牧地。
[7]少長:年齡稍大。
[8]士:指男子。毌(wān):通“貫”“彎”。
[9]甲騎:披甲騎馬的士兵;泛指戰士。
[10]寬:和緩。指平時。
[11]因:以。
[12]長兵:指能夠遠距離殺傷敵人的兵器。
[13]:鐵柄小矛。
[14]羞:害羞。意動用法。
[15]苟:假如;只要。
[16]鹹:都。
[17]衣:穿。
[18]被(pī):通“披”,穿或披在身上。旃(zhān)裘:用獸毛獸皮做成的衣服。
[19]妻:把她作妻子。意動用法。後母:指繼母或其他非生身之母。
[20]取:通“娶”。
[21]諱:舊時對帝王或尊長不敢直稱其名,稱為“避諱”。
[22]姓字:姓氏和表字。
【原文】
夏道衰,而公劉失其稷官[1],變[2]於西戎,邑[3]於豳。其後三百有[4]餘歲,戎狄攻大王亶父[5],亶父亡走岐下[6],而豳人悉從亶父而邑[7]焉,作周。其後百有餘歲,周西伯昌伐畎夷氏[8]。後十有餘年,武王伐紂而營雒邑[9],復居於酆、鄗[10],放逐戎夷涇、洛[11]之北,以時[12]入貢,命曰“荒服[13]”。其後二百有餘年,周道衰,而穆王[14]伐犬戎,得四白狼、四白鹿以歸。自是[15]之後,荒服不至。於是周遂作《甫刑》之闢[16]。穆王之後二百有餘年,周幽王用寵姬褒姒[17]之故,與申侯有郤[18]。申侯怒而與犬戎共攻殺周幽王子驪山[19]之下,遂取周之焦穫[20],而居於涇、渭[21]之間,侵暴[22]中國。秦襄公[23]救周,於是周平王去[24]酆、鄗而東徙雒邑。當是之時,秦襄公伐戎至岐,始列為諸侯。是後六十有五年[25],而山戎越燕而伐齊[26],齊釐公[27]與戰於齊郊。其後四十四年,而山戎伐燕,燕告急於齊,齊桓公[28]北伐山戎,山戎走。其後二十有餘年,而戎狄至雒邑[29],伐周襄王[30],襄王奔於鄭之氾邑[31]。初[32],周襄王欲伐鄭,故娶戎狄女為後,與戎狄兵共伐鄭。已而黜[33]狄後,狄後怨;而襄王后母曰惠後,有子子帶,欲立之。於是惠後與狄後、子帶為內應,開[34]戎狄,戎狄以故[35]得入,破逐[36]周襄王,而立子帶為天子。於是戎狄或居於陸渾[37],東至於衛[38],侵盜暴虐[39]中國。中國疾[40]之,故詩人歌之曰“戎狄是應[41]”,“薄伐獫狁,至於大原[42]”,“出輿彭彭,城彼朔方[43]”。周襄王既[44]居外四年,乃使使告急於晉[45]。晉文公[46]初立,欲修[47]霸業,乃興師伐逐戎翟[48],誅子帶,迎內[49]周襄王,居於雒邑。
【註釋】
[1]公劉:周族領袖。稷官:掌管農業的官長。相傳周族始祖后稷(姬棄)在唐堯時開始擔任此職,教民耕種。
[2]變:實行變革。
[3]邑:聚居;建立都邑。
[4]有(yòu):通“又”,用在整數和零數之間。
[5]戎狄:泛指西、北兩方的部族。狄,古時北方部族名。大(tài)王亶父:即古公亶父。周族領袖,周文王的祖父,周武王時尊之為太王。領族遷到岐下,建城郭家室,設官吏,改革戎狄習俗,發展生產,使周族逐漸興盛。大,通“太”。
[6]亡走:逃跑;逃奔。岐下:岐山之下,即岐山下的周原(今陝西省岐山縣東北)。
[7]悉從:全都跟著。邑:立邑聚居。
[8]西伯(bó)昌:即周文王姬昌。商紂王時為西伯(西方諸侯之長)。在位期間攻滅一些邦國,使周國力更強,為武王滅商奠定了基礎。畎(quǎn)夷氏:即犬戎,戎族的一支。
[9]武王:周武王姬發。營:營建。雒(luò)邑:即洛邑,在今河南省洛陽市。
[10]復:回來;回去;又。酆、鄗:周文王在灃水西岸建立酆邑作為國都(在今陝西省西安市長安區西北灃河西岸馬王村、西王村一帶);周武王滅商後建都於鎬(在今陝西省西安市西)。酆、鄗因是周都,故有酆京、鎬京之稱。
[11]涇、洛:陝西省境內渭河北岸的兩大支流,涇河在西,洛河(今北洛河)在東。
[12]以時:按時。
[13]命:命名;叫作。荒服:荒遠而能服事帝王的地區。指離王畿(帝王直轄領地)二千五百里以外(一說四千五百里至五千裡)的地帶。
[14]穆王:周穆王姬滿。
[15]是:此;這。
[16]《甫刑》:周穆王命其相甫侯制定的刑法。有“五刑”三千款。闢(bì):法度;法律。
[17]周幽王:姬宮湦。西周末代國君,前781—前771年在位。歷史上有名的昏君。用:因為;由於。姬:古代對婦女的美稱;古代對妾的稱呼。褒姒(sì):褒國美女,姓姒。
[18]申侯:西周末年西申的國君,幽王后申氏之父。郤:通“隙”,嫌隙;仇隙。
[19]驪山:山名。在陝西省西安市臨潼區東南。
[20]焦穫:澤名。在今陝西省涇陽縣西北。
[21]渭:水名。發源於甘肅省渭源縣,流經陝西省中部,匯合涇河注入黃河。
[22]侵暴:侵擾蹂躪;侵犯。
[23]秦襄公:秦國開國君主,前777—前766年在位。因護送周平王東遷有功,始受封為諸侯。
[24]周平王:姬宜臼。前770—前720年在位。前770年,他東遷洛邑,周朝從此被稱為東周。去:離開。
[25]時為周桓王十四年(前706)。
[26]燕(yān):周朝封國。地在現在的河北省北部和遼寧省西端,建都薊(今北京城西南隅)。詳見《燕召公世家》。齊:周朝封國。地在今山東省北部和東部,建都營丘(後稱臨淄,今山東省淄博市東北)。詳見《齊太公世家》。
[27]齊釐公:姜祿甫。前730—前698年在位。曾大敗山戎。
[28]齊桓公:姜小白。前685—前643年在位。他任用管仲為相,大興改革,成為春秋時期第一位霸主。
[29]事在周襄王十六年(前636)。
[30]周襄王:姬鄭。前651—前619年在位。
[31]奔:逃奔;逃往。鄭:周朝封國。始封於鄭(今陝西省渭南市華州區東),後來發展到今河南省中部,建都新鄭(今河南省新鄭市)。(fàn)邑:邑名。在今河南省襄城縣。
[32]初:當初。古文中用以追述往事。
[33]已而:隨即;不久。黜(chù):廢;貶退。
[34]開:打開(城門)。為動用法。
[35]以故:因為這個原因;因此。
[36]破逐:擊敗並驅逐。
[37]或:有的;有的人。虛指代詞。陸渾:地名。在今河南省嵩縣西南。
[38]衛:周朝封國。地在今河南省北部。先後立都於朝歌(今淇縣)、楚丘(今滑縣東)、帝丘(今濮陽市西南)、野王(今沁陽市)。
[39]侵盜暴虐:侵擾搶掠,兇殘虐害。
[40]疾:厭惡;憎恨。
[41]戎狄是應:引自《詩·魯頌·(bì)宮》。是,表示賓語前置的結構助詞。應,原詩作“膺”,打擊。
[42]薄伐獫狁,至於大原:引自《詩·小雅·六月》。薄,句首助詞,無義。大原,地區名,在今甘肅省平涼市和寧夏回族自治區固原市原州區一帶。大,通“太”。
[43]出輿彭彭(bānɡ bānɡ),城彼朔方:引自《詩·小雅·出車》。兩句之間尚有“旂旐(zhào)中央”“天子命我”二句。輿,車廂,車。原詩作“車”。彭彭,形容車馬盛多。城,築城,動詞。朔方,北方。
[44]既:已經。
[45]乃:才,這才。使使:派遣使者。前“使”字,動詞;後“使”字,名詞。晉:周朝封國。
[46]晉文公:姬重耳。前636—前628年在位。春秋五霸之一。
[47]修:建立,創立。
[48]翟:通“狄”。
[49]內(nà):通“納”,納入。
【原文】
當是之時,秦晉為強國。晉文公攘[1]戎翟,居於河西圁、洛[2]之間,號曰赤翟、白翟。秦穆公得由余[3],西戎八國服於秦,故自隴以西有綿諸、緄戎、翟、[4]之戎,岐、梁山、涇、漆之北有義渠、大荔、烏氏、朐衍[5]之戎。而晉北有林胡、樓煩[6]之戎。燕北有東胡[7]、山戎。各分散居谿谷[8],自有君長。往往[9]而聚者百有餘戎,然莫能相一[10]。
【註釋】
[1]攘(rǎnɡ):排斥;排除;征討。
[2]河西:地區名。指今陝西省東部黃河南段西岸地區。圁(yín):水名。洛:水名。即今北洛河。在陝西省北部至中部。
[3]秦穆公:嬴任好。前659—前621年在位。春秋五霸之一。由余:春秋時秦國大夫。
[4]隴:山名。即今六盤山南段,在陝西省、甘肅省邊境。綿諸、緄(ɡǔn)戎、翟、:都是西戎族部落名稱。綿諸,分佈今甘肅省天水市東部地區。緄戎,《春秋》以為犬戎。,分佈今甘肅省隴西縣東南部。
[5]梁山:山名。在今陝西省乾縣西北。漆:水名。在今陝西省銅川市一帶。義渠、大荔、烏氏、朐(qú)衍:都是西戎族的部落名稱。義渠,分佈在今甘肅省慶陽市慶城縣一帶。大荔,分佈今陝西省大荔縣一帶。烏氏,分佈今甘肅省平涼市崆峒區一帶。
[6]林胡:部族名。分佈今山西省和內蒙古自治區交界地帶的西段。樓煩:部族名。分佈今山西省和內蒙古自治區交界地帶的東段。
[7]東胡:部族名。分佈今內蒙古自治區西遼河上游一帶。
[8]谿谷:山谷。
[9]往往:處處;常常。
[10]相一:相互統一。
【原文】
自是之後百有餘年,晉悼公使魏絳[1]和戎翟,戎翟朝晉。後百有餘年,趙襄子逾句注[2],而破並代以臨胡貉[3]。其後既與韓、魏[4]共滅智伯,分晉地而有[5]之,則趙有代、句注之北,魏有河西、上郡[6],以與戎界[7]邊。其後義渠之戎築城郭以自守,而秦稍[8]蠶食,至於惠王[9],遂拔義渠二十五城。惠王擊魏,魏盡入西河[10]及上郡於秦。秦昭王[11]時,義渠戎王與宣太后[12]亂,有二子。宣太后詐而殺義渠戎王於甘泉[13],遂起兵伐殘[14]義渠。於是秦有隴西、北地[15]、上郡,築長城以拒[16]胡。而趙武靈王[17]亦變俗胡服,習騎射,北破林胡、樓煩。築長城,自代並陰山[18]下,至高闕為塞[19]。而置雲中、雁門、代郡[20]。其後燕有賢將秦開[21],為質於胡,胡甚信之。歸而襲破走東胡,東胡卻[22]千餘里。與荊軻[23]刺秦王秦舞陽者,開之孫也。燕亦築長城,自造陽至襄平[24]。置上谷、漁陽、右北平、遼西、遼東[25]郡以拒胡。當是之時,冠帶戰國七[26],而三國邊[27]於匈奴。其後趙將李牧[28]時,匈奴不敢入趙邊。後秦滅六國,而始皇帝使蒙恬將十[29]萬之眾北擊胡,悉收河南[30]地。因河[31]為塞,築四十四縣城臨河,徙適戍以充[32]之。而通直道[33],自九原至雲陽[34]。因邊山險塹谿谷可繕者治之[35],起臨洮[36]至遼東萬餘里。又度河據陽山、北假[37]中。
【註釋】
[1]晉悼公:姬周。前572—前558年在位。魏絳(jiànɡ):即魏昭子。
[2]趙襄子:趙毋恤。晉國執政大臣。與韓、魏兩家共滅智伯,不斷擴大封邑。逾(yú):越過。句(ɡōu)注:山名。在今山西省代縣西北。
[3]破並:攻破,併吞。代:國名。地在今河北省蔚縣東北。以:通“而”,連詞。胡:古時泛稱北方和西方各部族,有時特指匈奴。貉(mò):一作“貊”。古代稱東北方的部族。
[4]韓、魏:韓、魏與趙都是春秋時期和戰國初期晉國的顯貴家族,後來共同瓜分晉國,各自獨立建國。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前403)周天子正式承認三家為諸侯。
[5]有:佔有;據有。
[6]上郡:郡名。地在今陝西省北部。郡治膚施(今陝西省榆林市榆陽區東南)。
[7]界:毗連;連接。
[8]稍:逐漸;慢慢地。
[9]惠王:秦惠文王嬴駟。前337—前311年在位。
[10]入:納;交付。西河:郡名。一稱河西。地在今陝西省東部黃河西岸一帶。
[11]秦昭王:即秦昭襄王嬴稷。前306—前251年在位。不斷攻伐六國,奪取土地,為秦統一中國奠定了基礎。
[12]宣太后:姓羋(mǐ),楚國人,昭王母親。
[13]甘泉:山名。在今陝西省淳化縣西北。秦在此建有離宮。
[14]伐殘:進攻毀滅。攻滅。
[15]隴西:郡名。地在今甘肅省東南部。治所在狄道(今臨洮南)。北地:郡名。
[16]拒:抵禦。
[17]趙武靈王:趙雍。前325—前299年在位。改革趙國軍事,滅掉一些戎國。退位後自稱主父,後在內訌中困餓而死。
[18]並(bànɡ):通“傍”,依傍;沿著。陰山:山名。在內蒙古自治區中部。即今大青山。
[19]高闕:在今內蒙古自治區杭錦後旗東北。陰山山脈至此中斷,成一缺口,望若門闕,故名。塞(sài):要塞。
[20]雲中:郡名。地在今內蒙古自治區中部。治所在雲中(今內蒙古托克托縣東北)。雁門:郡名。代郡:郡名。
[21]秦開:大約是燕昭王(前311—前279年在位)時人。
[22]卻:退卻;退避。
[23]荊軻:衛國人。秦滅衛後,逃至燕。公元前227年,他奉燕太子丹之命入秦刺秦王嬴政,沒成功,被殺。秦舞陽是他的助手。“秦王”與“秦舞陽”之間省略了結構助詞“之”。
[24]造陽:邑名。在今河北省沽源縣南獨石口附近。襄平:邑名。現在的遼寧省遼陽市。
[25]上谷:郡名。地在今河北省西北部。治所在沮陽(今河北省懷來縣東南)。漁陽:郡名。地在今北京市懷柔區、通州區以東、天津市海河以北和河北省灤河上游以南、薊運河以西地區。治所在漁陽(今北京市密雲區西南)。右北平:郡名。地在今河北省東北部和遼寧省西端。治所在無終(今天津市薊州區)。遼西:郡名。地在今遼寧省與河北省相鄰地帶。治所在陽樂(今遼寧省義縣西)。遼東:郡名。
[26]冠帶:戴帽束帶為古代士大夫以上的裝束,引申為文明的意思。戰國七:指秦、楚、齊、燕、韓、趙、魏七個國家,它們是戰國時代七大強國,經常互相攻戰。
[27]三國:指秦、趙、燕。邊:接壤;靠近。
[28]李牧:趙將。長期防守趙國的北邊,打敗東胡、林胡、匈奴,並曾大敗秦軍,以功封武安君。前228年被冤殺。
[29]始皇帝:即秦始皇(前259—前210)。嬴政。秦王朝的建立者,前246—前210年在位。蒙恬:秦朝名將。後被秦二世逼迫自殺。將(jiànɡ):率兵;任將。動詞。十:當作“三十”。
[30]悉:盡,全部。河南:地區名。指今內蒙古自治區河套黃河以南地區。
[31]因:憑藉;依靠。河:古代黃河的專名。
[32]適(zhé)戍:被罰守邊。此處指被罰守邊的人。適,通“謫”。充:充實。
[33]直道:道路名。為當時從關中前往河套地區的主要通道。
[34]九原:縣名。在今內蒙古自治區包頭市西。雲陽:縣名。在今陝西省淳化縣西北。
[35]此句上文脫漏了“築長城”一類字句。塹(qiàn),防禦用壕溝。繕,修補;整治。
[36]臨洮(táo):縣名。在今甘肅省岷縣。
[37]度:通“渡”。陽山:山名。即今內蒙古自治區狼山。北假:地區名。指今內蒙古自治區河套以北、陰山以南夾山帶河地區。
【原文】
當是之時,東胡強而月氏[1]盛。匈奴單于日頭曼[2],頭曼不勝秦,北徙。十餘年而蒙恬死,諸侯[3]畔秦,中國擾亂,諸秦所徙適戍邊者皆復去,於是匈奴得寬,復稍度河南與中國界於故塞[4]。
【註釋】
[1]月氏(zhī):氏,一作“支”。部族名。分佈今甘肅省西部與青海省交界地區。
[2]單于(chán yú):匈奴君主稱號。頭曼(mán):人名。
[3]諸侯:指秦末各路農民起義軍領袖和楚、齊、燕、魏、趙、韓六國舊貴族起事者。
[4]故塞:原先的邊塞。
【原文】
單于有太子名冒頓[1]。後有所愛閼氏[2],生少子[3],而單于欲廢冒頓而立少子,乃使冒頓質[4]於月氏。冒頓既質於月氏,而頭曼急擊月氏。月氏欲殺冒頓,冒頓盜其善馬,騎之亡歸[5]。頭曼以為壯,令將萬騎[6]。冒頓乃作為鳴鏑[7],習勒[8]其騎射,令曰:“鳴鏑所射而不悉[9]射者,斬之。”行獵鳥獸,有不射鳴鏑所射者,輒[10]斬之。已而冒頓以鳴鏑自射其善馬,左右[11]或不敢射者,冒頓立斬不射善馬者。居頃之[12],復以鳴鏑自射其愛妻,左右或頗恐,不敢射,冒頓又復斬之。居頃之,冒頓出獵,以鳴鏑射單于善馬,左右皆射之。於是冒頓知其左右皆可用。從其父單于頭曼獵,以鳴鏑射頭曼,其左右亦皆隨鳴鏑而射殺單于頭曼,遂盡誅其後母與弟及大臣不聽從者。冒頓自立為單于。
【註釋】
[1]冒頓(mò dú):公元前209年殺父自立為單于。
[2]閼氏:匈奴君主正妻的稱號。
[3]少(shào)子:小兒子。
[4]質:做人質。
[5]亡歸:逃歸。
[6]騎:騎兵;一人一馬合稱一騎。
[7]鳴鏑:一種射出時帶響聲的箭。
[8]習勒:訓練約束。勒,統率,約束。
[9]悉:盡;盡力。
[10]輒(zhé):總是;就。
[11]左右:指手下親信。
[12]居頃之:過了不久。
【原文】
冒頓既立,是時東胡強盛,聞冒頓殺父自立,乃使使謂冒頓,欲得頭曼時有千里馬。冒頓問群臣,群臣皆曰:“千里馬,匈奴寶馬也,勿與[1]。”冒頓曰:“奈何與人鄰國[2]而愛一馬乎?”遂與之千里馬。居頃之,東胡以為冒頓畏之,乃使使謂冒頓,欲得單于一閼氏。冒頓復問左右,左右皆怒曰:“東胡無道,乃[3]求閼氏!請擊之。”冒頓曰:“奈何與人鄰國,愛一女子乎?”遂取所愛閼氏予東胡。東胡王愈益驕,西侵。與匈奴間[4],中有棄地[5],莫居[6],千餘里,各居其邊為甌脫[7]。東胡使使謂冒頓曰:“匈奴所與我界甌脫外棄地,匈奴非能至也,吾欲有[8]之。”冒頓問群臣,群臣或曰:“此棄地,予之亦可,勿予亦可。”於是冒頓大怒曰:“地者,國之本也,奈何予之!”諸言予之者,皆斬之。冒頓上馬,令國中有後者斬,遂東襲擊東胡。東胡初輕冒頓,不為備。乃冒頓以兵至,擊,大破滅東胡王,而虜其民人及畜產。既歸,西擊走月氏,南並樓煩、白羊河南王[9]。悉復收秦所使蒙恬所奪匈奴地者,與漢關[10]故河南塞,至朝邢、膚施[11],遂侵燕、代[12]。是時漢兵與項羽相距[13],中國罷於兵革[14],以故[15]冒頓得自強,控弦之士[16]三十餘萬。
【註釋】
[1]與:給予。
[2]奈何:怎麼;怎麼辦。鄰國:相鄰立國。鄰,動詞。
[3]乃:竟然。
[4]間:間隙,間(jiàn)隔。
[5]棄地:荒棄的土地。空地。
[6]莫居:沒有人居住。
[7]甌脫:有兩解。一指邊境上瞭望用的土堡;二指雙方中間的緩衝地帶。
[8]有:佔有,獲得。
[9]白羊河南王:白羊是匈奴的一部,居住河南(河套以南)地區,故有此稱。
[10]關:邊關。
[11]朝邢:縣名。在今寧夏回族自治區固原市原州區東南。膚施:縣名。在今陝西省榆林市榆陽區東南。
[12]燕、代:指原戰國燕國地和趙國代郡。
[13]漢:前206年,項羽封劉邦為漢王,不久開始了長達五年的楚漢戰爭。前202年,劉邦滅項羽,建立漢朝,建都長安(今陝西省西安市),史稱西漢或前漢。公元8年,王莽代漢稱帝,建立新朝,至公元23年被農民起義軍推翻。有時將新及其後據有長安的更始政權也計入西漢。項羽:項籍,字羽。秦末農民軍領袖。楚國舊貴族出身。曾率軍摧毀秦軍主力,秦亡後自立為西楚霸王。楚漢戰爭中兵敗自殺。相距:互相抗拒,互相鬥爭。這裡指楚漢戰爭。距,通“拒”。
[14]罷(pí):通“疲”,疲敝。兵革:指軍隊或戰爭。兵,兵器;革,用獸皮製成的甲盾。
[15]以故:因此。
[16]控弦之士:指射手,能夠彎弓射箭的戰士。控弦,拉開弓弦,亦即射箭。
【原文】
自淳維以至頭曼千有餘歲,時大時小,別散分離,尚[1]矣,其世傳不可得而次雲[2]。然至冒頓而匈奴最強大,盡服從北夷[3],而南與中國為敵國,其世傳國官號[4]乃可得而記雲。
【註釋】
[1]尚:久遠;由來已久。
[2]世傳:世代傳遞,即流傳的世系。次:按次序排列。雲:句末語氣助詞。
[3]服從:使動用法。北夷:泛指北方各部族。
[4]官號:官職名稱。
【原文】
置左右賢王、左右谷蠡王、左右大將、左右大都尉、左右大當戶、左右骨都侯[1]。匈奴謂賢曰“屠耆”,故常以太子為左屠耆王。自如[2]左右賢王以下至當戶,大者萬騎,小者數千,凡二十四長[3],立號曰“萬騎”。諸大臣皆世官[4]。呼衍氏,蘭氏,其後有須卜氏[5],此三姓其貴種[6]也。諸左方王將居東方,直[7]上谷以往者,東接穢貉、朝鮮[8];右方王將居西方,直上郡以西,接月氏、氐、羌[9];而單于之庭[10]直代、雲中。各有分地,逐水草移徙。而左右賢王、左右谷蠡王最為大國,左右骨都侯輔政。諸二十四長亦各自置千長、百長、什長、裨[11]小王、相封、都尉、當戶、且渠之屬。
【註釋】
[1]谷蠡(lù lí)王:匈奴官名。骨都侯:匈奴官名。由異姓大臣擔任。
[2]自如:自,從,自從。
[3]長(zhǎnɡ):頭領。
[4]世官:世襲官職。
[5]須卜氏:這個家族主管司法。
[6]貴種:富貴家族。
[7]直:通“值”,當;面對。
[8]穢貉(huì mò):部族名。朝鮮:國名。地在現在的朝鮮半島北部。
[9]氐:部族名。居住今陝西省、甘肅省一帶。羌:部族名。居住今青海省、甘肅省一帶。
[10]庭:王庭。單于駐留之所。
[11]裨(pí):指副職。
【原文】
歲[1]正月,諸長小會單于庭,祠[2]。五月,大會蘢城[3],祭其先[4]、天地、鬼神。秋,馬肥,大會林[5],課校人畜計[6]。其法,拔刃尺者死[7],坐盜者沒入其家[8];有罪小者軋[9],大者死。獄[10]久者不過十日,一國之囚不過數人。而單于朝出營,拜日之始生[11],夕拜月。其坐[12],長左而北鄉[13]。日上戊己[14]。其送死,有棺槨[15]金銀衣裘,而無封樹喪服[16];近倖臣妾從死者,多至數千[17]百人。舉事而候星月[18],月盛壯[19]則攻戰,月虧[20]則退兵。其攻戰,斬首虜賜一卮[21]酒,而所得滷獲[22]因以予之,得人以為奴婢。故其戰,人人自為趣[23]利,善為誘兵以冒[24]敵。故其見敵則逐利,如鳥之集;其困敗,則瓦解雲散矣。戰而扶輿[25]死者,盡得死者家財。
【註釋】
[1]歲:每年。
[2]祠:春祭;祭祀;祈禱。
[3]蘢城:即龍城。在現在的蒙古國和碩柴達木湖附近。
[4]先:祖先。
[5](dài)林:匈奴秋會祭祀之處。
[6]課校(jiào):考核計算;核算徵稅。計:數目。
[7]拔刃尺者死:用兵器傷人並造成傷口滿尺者處以死刑。一說指凡有意殺人,雖然拔刀出鞘一尺的也要給以死刑。刃,刀,兇器。
[8]坐盜者沒(mò)入其家:犯盜竊罪者沒收其家屬、財產。
[9]軋(yà):碾壓。指一種壓碎人骨節的酷刑。
[10]獄:入獄;坐牢。
[11]始生:初升;剛出來。
[12]其坐:指匈奴人坐的風俗、規矩。
[13]長(zhǎnɡ):尊長。鄉(xiànɡ):通“向”,面向。
[14]上:通“尚”,尊崇;崇尚;重視。戊己:戊日和己日。古人用干支紀日,但有時只記天干,不記地支,此處即是。戊己分別是十干的第五、第六位。
[15]槨:套在棺材外面的大棺材,有一重或多重,起保護棺材的作用。
[16]封樹:泛指墳墓。封,堆土築墳。樹,在墳旁植樹以為標誌。喪服:居喪的衣服制度。
[17]數千:根據《漢書·匈奴傳》和考古資料當改作“數十”。
[18]舉事:此處特指打仗,發動戰爭。候星月:觀測星月。從下文看,實僅“候月”而已。《漢書》本傳作“常隨月”。
[19]月盛壯:月亮滿圓。指夏曆每月十五前後。
[20]月虧:月亮虧缺。指夏曆每月月初和月末。
[21]斬首虜:殺敵和俘敵。首,首級,指砍下的人頭。虜,俘虜。卮(zhī):古時盛酒器。
[22]滷獲:戰利品。滷,通“擄”,掠奪。
[23]趣:通“趨”,趨向;奔赴。
[24]冒:衝擊。此處意為包圍。
[25]扶輿:扶喪。指載運死者遺體歸葬。輿,車箱,代指車。
【原文】
後北服渾庾、屈射、丁零、鬲昆、薪犁[1]之國。於是,匈奴貴人大臣皆服,以[2]冒頓單于為賢。
【註釋】
[1]服:征服。渾庾(yǔ)、屈射(妒)、丁零、鬲(ɡé)昆、薪犁:都是部族名。
[2]以:認為;以為。
【原文】
是時漢初定中國,徙韓王信[1]於代,都馬邑[2]。匈奴大攻圍馬邑,韓王信降匈奴。匈奴得信,因[3]引兵南逾句注,攻太原[4],至晉陽下[5]。高帝[6]自將兵往擊之。會[7]冬大寒雨雪,卒之墮指者十二三[8],於是冒頓詳[9]敗走,誘漢兵。漢兵逐擊冒頓,冒頓匿其精兵,見其羸弱[10],於是漢悉[11]兵,多步兵,三十二萬,北逐之。高帝先至平城[12],步兵未盡到,冒頓縱精兵四十萬騎圍高帝於白登[13],七日,漢兵中外[14]不得相救餉。匈奴騎,其西方盡白馬,東方盡青馬[15],北方盡烏驪馬[16],南方盡騂馬[17]。高帝乃使使間厚遺[18]閼氏,閼氏乃謂冒頓曰:“兩主不相困[19]。今得漢地,而單于終非能居之也;且漢王亦有神[20]。單于察[21]之。”冒頓與韓王信之將王黃、趙利期[22],而黃、利兵又不來,疑其與漢有謀,亦取[23]閼氏之言,乃解圍之一角。於是高帝令士皆持滿傅矢[24]外鄉,從解角直出,竟[25]與大軍合,而冒頓遂引兵而去[26]。漢亦引兵而罷,使劉敬[27]結和親之約。
【註釋】
[1]韓王信:韓信。戰國時期韓襄王的後代。
[2]馬邑:縣名。在現在的山西省朔州市朔城區。
[3]因:於是;就。
[4]太原:郡名。地在今山西省中部,治所在晉陽(今太原市西南)。
[5]下:城下。
[6]高帝(前256或前247—前195):漢高帝劉邦。字季,沛縣(今江蘇省沛縣)人。西漢王朝的建立者,前202—前195年在位。
[7]會:正好;恰巧。
[8]卒:步兵;士兵。十二三:十分之二、三。
[9]詳(yánɡ):通“佯”,假裝。
[10]見(xiàn):通“現”,顯現;出示。羸(léi)弱:泛指老弱殘兵。羸,瘦弱。
[11]悉:傾其所有。這裡指全部出動。
[12]平城:縣名。在今山西省大同市東北。
[13]白登:山名。在平城東。
[14]中外:內外。
[15]青(mánɡ)馬:青色馬。
[16]烏驪馬:黑色馬。
[17]騂馬:赤色馬。
[18]使使:派遣使者。前一“使”為動詞,後一“使”為名詞。間(jiàn):秘密地;悄悄地。遺:給予;贈送。
[19]困:圍困;窘迫。
[20]有神:有神靈護佑。
[21]察:考慮。
[22]期:約會;約定時間會師。
[23]取:採納。
[24]持滿傅矢:拉滿弓,搭上箭。傅,通“附”。
[25]竟:終於。
[26]去:離開;撤離。
[27]劉敬:即婁敬。齊地人。
【原文】
是後韓王信為匈奴將,及趙利、王黃等數倍[1]約,侵盜[2]代、雲中。居無幾何[3],陳豨[4]反,又與韓信合謀擊代。漢使樊噲[5]往擊之,復拔代、雁門、雲中郡縣,不出塞。是時匈奴以漢將眾往降,故冒頓常往來侵盜代地。於是漢患[6]之,高帝乃使劉敬奉宗室女[7]公主為單于閼氏,歲奉匈奴絮繒酒米食物各有數[8],約為昆弟[9]以和親,冒頓乃少[10]止。後燕王盧綰[11]反,率其黨數千人降匈奴,往來苦[12]上谷以東。
【註釋】
[1]數(shuò):屢次。倍:通“背”,背棄;違背。
[2]侵盜:侵襲擄掠。
[3]居無幾何:過了不久。無幾何,沒有多久。
[4]陳豨(xī):梁(今河南省商丘市一帶)人。
[5]樊噲(kuài):沛縣(今江蘇省沛縣)人。初隨劉邦起義,以功封賢成君。後官至左丞相,封舞陽侯。其妻為高帝呂皇后之妹。
[6]患:憂慮。
[7]奉:進獻;給予。宗室女:皇族女兒。
[8]絮:粗絲綿。繒(zēnɡ):絲織品的統稱。數:一定的數量。
[9]約:約定,訂約。昆弟:兄弟。昆,兄。
[10]少:暫時;稍微。
[11]盧綰:沛縣人。
[12]苦:困苦;困擾;禍害。使動用法。
【原文】
高祖崩[1],孝惠、呂太后[2]時,漢初定,故匈奴以驕。冒頓乃為書[3]遺高後,妄言[4]。高後欲擊之,諸將曰:“以高帝賢武,然尚困於平城。”於是高後乃止,復與匈奴和親。
【註釋】
[1]崩:古稱帝王或皇后死為崩。
[2]孝惠(前210—前188):漢惠帝劉盈。前195—前188年在位。漢朝統治者提倡以孝治國化民,故自惠帝以後諸帝諡皆冠以“孝”字。呂太后(前241—前180):呂雉。漢高帝皇后,惠帝母。
[3]為書:寫信。
[4]妄言:指戲侮之言。
【原文】
至孝文帝[1]初立,復修和親之事。其三年[2]五月,匈奴右賢王入居河南地,侵盜上郡葆塞蠻夷[3],殺略[4]人民。於是孝文帝詔丞相灌嬰發車騎[5]八萬五千,詣高奴[6],擊右賢王。右賢王走出塞。文帝幸[7]太原。是時濟北王[8]反,文帝歸,罷丞相擊胡之兵。
【註釋】
[1]孝文帝(前202—前157):漢文帝劉恆。前180—前157年在位。
[2]其三年:即公元前177年。
[3]葆塞蠻夷:保護邊塞的蠻夷。葆,通“保”。蠻夷,這裡指歸附了漢朝的各部族。
[4]略:掠奪。
[5]詔:詔書,皇帝的命令或文告。這裡作動詞用。丞相:官名。百官之長,亦稱相邦。灌嬰:睢陽(今河南省商丘市南)人。見《樊酈滕灌列傳》。車騎(jì):戰車和騎兵。
[6]詣(yì):前往;去到。高奴:縣名。在今陝西省延安市東北。
[7]幸:指帝王到某地去。
[8]濟北王:劉興居。漢高帝長子劉肥之子,封濟北王。
【原文】
其明年,單于遺漢書曰:“天所立匈奴大單于敬問皇帝無恙[1]。前時皇帝言和親事,稱書意[2],合歡[3]。漢邊吏侵侮右賢王,右賢王不請[4],聽後義盧侯難氏[5]等計,與漢吏相距,絕二主之約,離兄弟之親。皇帝讓書再至[6],發使以書報[7],不來[8],漢使不至,漢以其故不和,鄰國不附[9]。今以小吏之敗約[10]故,罰右賢王,使之西求[11]月氏擊之。以天之福[12],吏卒良,馬強力,以[13]夷滅月氏,盡斬殺降下[14]之。定樓蘭、烏孫、呼揭[15]及其旁二十六國,皆以為匈奴。諸引弓之民[16],併為一家。北州[17]已定,願寢兵休[18]士卒養馬,除前事[19],復故約,以安邊民,以應始古[20],使少者得成其長,老者安其處[21],世世平樂。未得皇帝之志[22]也,故使郎中系雩淺奉書請[23],獻橐他一匹、騎馬二匹、駕二駟[24]。皇帝即[25]不欲匈奴近塞,則且詔吏民遠舍[26]。使者至,即遣之。”以六月中來至薪望[27]之地。書至,漢議擊與和親孰便[28]。公卿[29]皆曰:“單于新破月氏,乘勝,不可擊。且得匈奴地,澤鹵[30],非可居也。和親甚便。”漢許之。
【註釋】
[1]無恙(yànɡ):平安無事。恙,憂,病。
[2]稱(chèn)書意:與所給書信之意相符合。
[3]合歡:雙方都高興。
[4]不請:不(向單于)請示報告。
[5]聽:聽信;聽從。後義盧侯:單于所封侯號。難氏:匈奴將名。
[6]讓書:責備人的書信。讓,責讓,責備。再至:兩次送達。
[7]報:回答。
[8]不來:(使者被扣留)不能回來。
[9]鄰國:匈奴自指。附:歸附。
[10]敗約:破壞盟約。
[11]之:前往;去往。求:尋求;尋找。
[12]福:福佑;庇佑。
[13]以:得以。
[14]降(xiánɡ)下:降服。使動用法。
[15]樓蘭:西域國名。王都赤谷城。呼揭:部族名。居住今新疆維吾爾自治區阿勒泰市一帶。
[16]引弓之民:彎弓射箭之民,指遊牧民族。
[17]北州:泛指北方,即匈奴及其征服的各族居地。
[18]寢兵:休兵;停止戰事。休:休息。使動用法。
[19]除前事:指消除從前那種相互攻戰之事。
[20]以應(yìnɡ)始古:意思是以繼承漢匈雙方自古以來的友好傳統。
[21]處(chǔ):居;居住。
[22]志:心意;意見。
[23]郎中:官名。管理宮廷的車、騎、門、戶,並內充守衛,外從作戰。系雩(yú)淺:匈奴人名。請:謁見;拜見。
[24]橐他:即駱駝。騎馬:可騎之馬。駕:可駕車之馬。駟:同駕一輛車的四匹馬;套著四匹馬的車。此處指前者。
[25]即:如果;假使。連詞。
[26]且:暫且;姑且。副詞。舍:住宿;居住。
[27]以:於。薪望:塞下地名。
[28]孰:誰;哪個,哪種。便:有利。
[29]公卿:指三公九卿,也泛指朝中大臣。
[30]澤鹵:鹽鹼地。
【原文】
孝文皇帝前六年[1],漢遺匈奴書曰:“皇帝敬問匈奴大單于無恙。使郎中系雩淺遺朕[2]書曰:‘右賢王不請,聽後義盧侯難氏等計,絕二主之約,離兄弟之親,漢以故不和,鄰國不附。今以小吏敗約故,罰右賢王使西擊月氏,盡定之。願寢兵休士卒養馬,除前事,復故約,以安邊民,使少者得成其長,老者安其處,世世平樂。’朕甚嘉[3]之,此古聖主之意也。漢與匈奴約為兄弟,所以遺單于甚厚[4]。倍約離兄弟之親者,常在匈奴。然右賢王事已在赦前,單于勿深誅[5]。單于若稱書意,明告諸吏,使無[6]負約,有信,敬如單于書。使者言單于自將[7]伐國有功,甚苦兵事。服繡袷綺衣、繡袷長襦、錦袷袍[8]各一,比餘[9]一,黃金飾具帶[10]一,黃金胥紕[11]一,繡十匹,錦三十匹,赤綈[12]、綠繒各四十匹,使中大夫意、謁者令肩[13]遺單于。”
【註釋】
[1]前六年:相當於公元前174年。
[2]朕(zhèn):古人自稱。秦始皇以後專用為皇帝的自稱。
[3]嘉:讚賞;表揚。
[4]厚:豐厚。
[5]誅:懲罰;譴責。
[6]無:不;不要。
[7]自將(jiànɡ):親自帶兵。
[8]服:指皇帝穿用的禮服。錦袷袍:用彩色大花紋的絲織品作衣面的絲錦袍。
[9]比餘:金制髮飾,象梳、篦。
[10]具帶:寬腰帶。
[11]胥紕(pī):帶鉤。
[12]綈(tí):一種厚而光滑的絲織品。
[13]中大夫:官名。掌議論,屬於郎中令。意:人名。謁者令:官名。即中書謁者令。掌傳達奏章,屬於少府。肩:人名。
【原文】
後頃之[1],冒頓死,子稽粥[2]立,號曰老上單于。
【註釋】
[1]頃之:短時間;不久。
[2]稽粥:音jī yù。
【原文】
老上稽粥單于初立,孝文皇帝復遣宗室女公主為單于閼氏,使宦者燕人中行說傅[1]公主。說不欲行,漢強[2]使之。說曰:“必[3]我行也,為漢患者[4]。”中行說既[5]至,因[6]降單于,單于甚親倖[7]之。
【註釋】
[1]宦者:宦官。中行(hánɡ):複姓。說(yuè):名。傅(fù):教導;輔佐。
[2]強(qiǎnɡ):強迫。
[3]必:一定;一定要。
[4]患者:製造禍患的人。
[5]既:已經。
[6]因:於是;就。
[7]幸:寵信;寵愛。
【原文】
初[1],匈奴好[2]漢繒絮食物,中行說曰:“匈奴人眾不能當[3]漢之一郡,然所以強者,以衣食異,無仰於漢也。今單于變俗好漢物,漢物不過什二[4],則匈奴盡歸於漢矣。其[5]得漢繒絮,以馳草棘中,衣袴皆裂敝[6],以示不如旃裘之完善也;得漢食物皆去[7]之,以示不如湩酪[8]之便美也。”於是說教單于左右疏記[9],以計課[10]其人眾畜物。
【註釋】
[1]初:當初。
[2]好(hào):喜愛。
[3]當(dānɡ):相當;抵。
[4]什二:十分之二。
[5]其:應該。祈使副詞。以下是中行說給單于提的建議。
[6]袴:通“褲”。敝:破舊;敗壞。
[7]去:拋棄。
[8]湩(dònɡ):乳汁。酪(lào):乳製品。
[9]左右:指侍從人員或近臣。疏記:分條記錄;逐項記載。
[10]計課:計算核實;結算徵稅。
【原文】
漢遺單于書,牘以尺一寸[1],辭[2]曰“皇帝敬問匈奴大單于無恙”,所遺物及言語云雲[3]。中行說令單于遺漢書以尺二寸牘,及印封[4]皆令廣大長,倨傲[5]其辭曰“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單于敬問漢皇帝無恙”,所以遺物言語亦云雲。
【註釋】
[1]牘(dú):寫字用的木板。以:用。尺一寸:一尺一寸長。漢尺比今市尺稍小。
[2]辭:指書信開頭語。
[3]言語:指代信中的主要內容。云云:如此如此。用於句末表示省略。
[4]印封:印章和封泥。
[5]倨傲:傲慢。
【原文】
漢使或言曰:“匈奴俗賤[1]老。”中行說窮[2]漢使曰:“而漢俗屯戍[3]從軍當發者,其老親豈有不自脫溫厚肥美以齎送飲食行戍[4]乎?”漢使曰:“然[5]。”中行說曰:“匈奴明以戰攻為事,其老弱不能鬥,故以其肥美飲食壯健者,蓋[6]以自為守衛,如此父子各得久相保,何以言匈奴輕老也?”漢使曰:“匈奴父子乃同穹廬[7]而臥。父死,妻其後母;兄弟死,盡取其妻妻之。無冠帶之飾、闕庭[8]之禮。”中行說曰:“匈奴之俗,人食畜肉,飲其汁,衣[9]其皮。畜食草飲水,隨時轉移。故其急則人習騎射,寬則人樂無事,其約束輕,易行也。君臣簡易,一國之政猶[10]一身也。父子兄弟死,取其妻妻之,惡種姓[11]之失也,故匈奴雖亂,必立宗種[12]。今中國雖詳不取其父兄之妻,親屬益疏則相殺,至乃易姓[13],皆從此類。且禮義之敝[14],上下交怨望[15],而室屋之極,生力必屈[16]。伕力耕桑[17]以求衣食,築城郭以自備,故其民急則不習戰功,緩則罷[18]於作業。嗟[19]!土室之人[20],顧無[21]多辭,令喋喋而佔佔[22],冠固何當[23]?”
【註釋】
[1]俗:風俗。賤:輕視;鄙視。
[2]窮:窮究;詰難。
[3]而:你;你(們)的。屯戍:屯駐戍守。
[4]脫:去掉;讓出。溫厚肥美:指溫暖厚實的衣服和豐美的食物。飲食:供養。飲,給人喝。食,給人吃。行戍:出行戍守(的人)。
[5]然:是的;對的。
[6]蓋:承接上下文表示原因。
[7]乃:卻;竟然。穹(qiónɡ)廬:北方遊牧民族用的氈帳。
[8]闕(què)庭:朝廷。
[9]衣:穿(衣服)。
[10]猶:如同;好像。
[11]惡(wù):厭惡;討厭;不樂意。種姓:宗族;種族。
[12]宗種:嫡長子孫;宗嗣。
[13]易姓:改變姓氏;改朝換代。
[14]敝:通“弊”,流弊。
[15]交:互相。怨望:怨恨。
[16]此二句意為追求宮室的高大華美以至窮奢極侈,人的氣力勢必衰竭。生力,氣力;精力。屈(jué),竭,盡。
[17]夫:發語詞。力耕桑:致力於耕田植桑;努力耕織。
[18]罷(pí):通“疲”,疲乏;勞累。
[19]嗟(jiē):嘆詞。
[20]土室之人:住在土石房子裡的人(指漢人)。
[21]顧:但;只;一定。無:不要。
[22]喋喋(dié dié):形容會說話,說話多。佔佔:有多解。一、低聲小語;二、衣冠整齊的樣子;三、輕薄的樣子。
[23]冠(ɡuàn)固何當(dànɡ):戴帽束帶又有什麼好處。固,本來。當,適合,恰當。
【原文】
自是之後,漢使欲辯論者,中行說輒[1]曰:“漢使無多言,顧漢所輸匈奴繒絮米櫱[2],令其量中[3],必善美而已矣,何以為言乎?且所給備善[4]則已;不備,苦惡[5],則候秋孰[6],以騎馳蹂而稼穡耳[7]。”日夜教單于候[8]利害處。
【註釋】
[1]輒:總是;就。
[2]顧:只是;考慮;想到。櫱(niè):酒母;發酵劑。
[3]中(zhònɡ):滿;充足。
[4]給(jǐ):供給;供應。備善:齊全精美。
[5]苦惡:粗劣。
[6]候:等候;等到。孰:通“熟”,莊稼成熟。
[7]馳蹂:馳驅蹂躪;往來踐踏。稼穡:播種和收穫。耳:表示肯定。語氣助詞。
[8]候:窺伺;偵察。
【原文】
漢孝文皇帝十四年,匈奴單于十四萬騎入朝邢蕭關[1],殺北地都尉卬[2],虜人民畜產甚多,遂至彭陽[3]。使奇兵入燒回中宮[4],候騎至雍甘泉[5]。於是文帝以中尉周舍、郎中令[6]張武為將軍,發車千乘[7],騎十萬,軍長安旁以備胡寇[8];而拜[9]昌侯盧卿為上郡將軍,甯侯魏遬為北地將軍,隆慮侯周灶為隴西將軍,東陽侯張相如為大將軍[10],成侯董赤為前將軍[11],大發車騎往擊胡。單于留塞內月餘乃[12]去,漢逐出塞即還,不能有所殺。匈奴日已[13]驕,歲入邊,殺略人民畜產甚多,雲中、遼東最甚,至代[14]郡萬餘人。漢患之,乃使使遺匈奴書。單于亦使當戶報謝[15],復言和親事。
【註釋】
[1]朝邢:縣名。舊址在現在的甘肅省平涼市西北。蕭關:關名。舊址在今寧夏固原市原州區東南。
[2]都尉:武官名。卬(ánɡ):孫卬。
[3]彭陽:縣名。在今甘肅省鎮原縣東南。
[4]回中宮:宮名。舊址在今陝西省隴縣西北。
[5]候騎(jì):即探馬,擔任偵察的騎兵。雍:州名。指今陝西甘肅等地區。甘泉:此指雲陽,雲陽西北有甘泉山,上有甘泉宮,即秦之林光宮。甘泉宮在今陝西淳化縣西北。雍甘泉,當理解為“雍州之甘泉”。雍在此不當為縣名。
[6]中尉:武官名。郎中令:官名。
[7]乘(shènɡ):一車四馬叫一乘。量詞。
[8]軍:駐紮。長安:西漢國都。在今陝西省西安市西北。備:防備;防禦。寇:寇掠;進犯;盜匪;外敵。
[9]拜:授予官職或爵位。
[10]大將軍:武官名。
[11]前將軍:武官名。
[12]乃:才;這才。
[13]已:甚;太。
[14]代:衍文。
[15]報謝:回信答謝。
【原文】
孝文帝后二年,使使遺匈奴書曰:“皇帝敬問匈奴大單于無恙。使當戶且居雕渠難[1]、郎中韓遼遺朕馬二匹,已至,敬受。先帝[2]制:長城以北,引弓之國,受命[3]單于;長城以內,冠帶之室,朕亦制[4]之。使萬民耕織射獵衣食,父子無離,臣主相安,俱無暴逆。今聞渫惡民貪降其進取[5]之利,倍義絕約,忘萬民之命,離兩主之歡,然其事已在前矣。書[6]曰:‘二國已和親,兩主歡說[7],寢兵休卒養馬,世世昌樂[8],然[9]更始。’朕甚嘉之。聖人者日新[10],改作更始,使老者得息,幼者得長,各保其首領而終其天年[11]。朕與單于俱由[12]此道,順天恤[13]民,世世相傳,施[14]之無窮,天下莫不鹹便[15]。漢與匈奴鄰國之敵[16],匈奴處北地,寒,殺氣[17]早降,故詔吏遺單于秫櫱金帛絲絮佗[18]物歲有數。今天下大安,萬民熙熙[19],朕與單于為之父母。朕追念前事,薄物細故,謀臣計失,皆不足以離兄弟之歡。朕聞天不頗覆[20],地不偏載[21]。朕與單于皆捐[22]往細故,俱蹈[23]大道,墮壞[24]前惡,以圖長久,使兩國之民若一家子[25]。元元[26]萬民,下及魚鱉,上及飛鳥,跂行喙息蠕動[27]之類,莫不就安利而闢[28]危殆。故來者不止[29],天之道也。俱去前事:朕釋逃虜民[30],單于無言章尼[31]等。朕聞古之帝王,約分明而無食言[32]。單于留志[33],天下大安,和親之後,漢過不先[34]。單于其察之。”
【註釋】
[1]且居:即且渠。雕渠難:匈奴人名。
[2]先帝:指漢高帝。
[3]受命:接受命令;服從統治。
[4]制:控制;掌握。
[5]渫(xiè)惡:邪惡。渫,汙濁。貪降:貪圖。降,陷於利慾。進取:指攻戰掠奪。
[6]書:指單于以往的來信。
[7]說(yuè):通“悅”。
[8]昌樂:昌盛安樂。
[9]然:安定的樣子。
[10]聖人者日新:聖人天天在使自己的品德言行進步。日新,天天更新。《易·大畜》:“日新其德。”《禮記·大學》:“湯之盤銘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11]首領:頭頸。此處指性命。天年:指人的自然壽命。
[12]由:經由;遵循;本著。
[13]恤:體恤;憐憫;安撫。
[14]施(yì):蔓延;延續。
[15]鹹便:都有利。
[16]鄰國之敵:《漢書·匈奴傳》作“鄰敵之國”。敵,匹敵。
[17]殺氣:肅殺之氣;寒冷的天氣。
[18]秫:黏高粱,可以釀酒。佗:通“他”。
[19]熙熙:和樂。
[20]頗覆:偏蓋。頗,偏。
[21]載:裝載;負載。
[22]捐:遺棄;放棄。
[23]蹈:遵循:實行。
[24]墮(huī)壞:毀壞;破除。墮,通“隳”。
[25]若一家子:像一家人。子,兒子,子女,子孫。
[26]元元:善良的;民眾。
[27]跂行:蟲類爬行。引申為有足能行的動物之稱。喙(huì)息:動物用口呼吸。蠕(rú)動:蟲類爬行。
[28]就:趨;從;靠近。闢:通“避”。
[29]來者不止:投奔而來的,不予阻止。
[30]逃虜民:逃亡的人。
[31]章尼:人名。逃到漢朝的匈奴人。
[32]食言:言而無信;不履行諾言。食,吞沒。
[33]留志:留意;記住。
[34]漢過不先:漢朝不先負約。
【原文】
單于既約和親,於是制詔御史[1]曰:“匈奴大單于遺朕書,言和親已定,亡人不足以益[2]眾廣地,匈奴無入塞,漢無出塞,犯今約者殺之,可以久親,後無咎[3],俱便。朕已許之。其佈告[4]天下,使明知之。”
【註釋】
[1]制詔:二者都是皇帝的命令。御史:官名。
[2]亡人:逃亡的人。益:增加。
[3]咎:災害。
[4]佈告:宣告;公告。
【原文】
後四歲[1],老上稽粥單于死,子軍臣立為單于。既立,孝文皇帝復與匈奴和親。而中行說復事之。
【註釋】
[1]後四歲:指漢文帝后元四年,即公元前160年。
【原文】
軍臣單于立四歲[1],匈奴復絕和親,大入上郡、雲中各三萬騎,所殺略甚眾而去。於是漢使三將軍軍屯[2]北地,代[3]屯句注,趙[4]屯飛狐口,緣邊[5]亦各堅守以備胡寇。又置三將軍,軍長安西細柳、渭北棘門、霸上[6]以備胡。胡騎入代句注邊,烽火[7]通於甘泉、長安。數月,漢兵至邊,匈奴亦去遠塞[8],漢兵亦罷。後歲餘,孝文帝崩,孝景帝[9]立,而趙王遂乃陰使[10]人於匈奴。吳、楚反[11],欲與趙合謀入邊。漢圍破趙,匈奴亦止。自是之後,孝景帝復與匈奴和親,通關市[12],給遺匈奴,遣公主,如故約。終孝景時,時小入盜邊,無大寇[13]。
【註釋】
[1]四歲:根據《孝文本紀》《漢書·文帝紀》《漢書·匈奴傳》當改作“歲餘”。
[2]屯:軍隊駐防。當時駐防北地的是張武的部隊。
[3]代:漢初封國名。地在今山西省北部和河北省西北部。
[4]趙:漢初封國名(今河北省邯鄲市)。
[5]緣邊:沿著(與匈奴交界的)邊境。
[6]細柳:地名。在今陝西省咸陽市西南渭河北岸。當時駐守細柳的是周亞夫。渭北:渭河(在今陝西省中部)北岸。棘門:秦宮門名。在今咸陽市東北。當時駐守棘門的是徐厲。霸上:地名。一名霸頭。在今西安市東。當時駐守霸上的是劉禮。
[7]烽火:邊防報警的煙火。
[8]去遠塞:離開邊塞而去。
[9]孝景帝(前188—前141):漢景帝劉啟。前157—前141年在位。
[10]趙王遂:劉遂。漢高帝孫。參與吳、楚叛亂,兵敗自殺。陰使:暗中派遣。
[11]吳、楚反:漢景帝三年(前154),吳王劉濞為反對朝廷削藩,聯合楚王劉戊及膠西王劉卬、膠東王劉雄渠、菑川王劉賢、濟南王劉闢光、趙王劉遂,並南結閩、東越,北連匈奴,起兵暴亂,隨即為太尉周亞夫等平定,諸王皆自殺或被殺。史稱“吳楚七國之亂”。吳,漢初封國名。地在今江蘇省中南部及安徽省、浙江省部分地區。建都廣陵(今江蘇省揚州市西北)。是當時勢力最強的封國。
[12]通關市:開放邊境互市市場。關市,原指設在交通要道的市集,此處指邊境互市市場。
[13]寇:掠奪;侵犯。
【原文】
今帝[1]即位,明和親約束[2],厚遇[3],通關市,饒給[4]之。匈奴自單于以下皆親漢,往來長城下。
【註釋】
[1]今帝:當今皇帝。指漢武帝劉徹(前156—前87)。前141—前87年在位。
[2]明:明確;申明。約束:指有關和親的規定。
[3]厚遇:優待。
[4]饒給(jǐ):多給;供給豐足。
【原文】
漢使馬邑下人聶翁壹奸蘭出物與匈奴交[1],詳為賣馬邑城以誘單于[2]。單于信之,而貪馬邑財物,乃以十萬騎入武州[3]塞。漢伏兵三十餘萬馬邑旁,御史大夫韓安國[4]為護軍,護四將軍以伏[5]單于。單于既入漢塞,未至馬邑百餘里,見畜布野而無人牧者,怪之,乃攻亭[6]。是時雁門尉史行徼[7],見寇,葆[8]此亭,知漢兵謀。單于得[9],欲殺之,尉史乃告單于漢兵所居。單于大驚曰:“吾固[10]疑之。”乃引兵還。出[11]曰:“吾得尉史,天也[12],天使若[13]言。”以尉史為“天王”。漢兵約單于入馬邑而縱[14],單于不至,以故漢兵無所得。漢將軍王恢部出代擊胡輜重,聞單于還,兵多,不敢出。漢以恢本造兵謀[15]而不進,斬恢。自是之後,匈奴絕和親,攻當路塞[16],往往入盜於漢邊,不可勝數。然匈奴貪,尚樂關市,嗜[17]漢財物,漢亦尚關市不絕以中[18]之。
【註釋】
[1]馬邑:縣名。治今山西省朔州市朔城區。下:指馬邑縣屬下。聶翁壹:本名聶壹,因其年老而稱為翁。馬邑地方豪紳。奸(ɡān)蘭出物與匈奴交:犯禁私運貨物與匈奴交易。奸,通“幹”,干犯;干擾。蘭,通“闌”,擅自出入;又通“欄”,柵欄,這裡專指與匈奴交易的有關禁限。
[2]據《韓長孺列傳》載,漢武帝元光元年(前134),聶翁壹獻誘敵之計,被朝廷採納。
[3]武州:縣名。在今山西省左雲縣。
[4]韓安國:字長孺,梁國成安(今河南省民權縣東北)人。
[5]護:督統。四將軍:指驍騎將軍李廣、輕車將軍公孫賀、將屯將軍王恢、材官將軍李息。伏:伏擊。
[6]亭:又稱“亭障”。邊境上偵察敵情的建築物。
[7]尉史:邊郡負責巡邏的下級武官。行徼(jiào):巡察。
[8]葆:通“保”。
[9]得:俘獲。
[10]固:本來。
[11]出:出塞。
[12]天也:這是天意啊。
[13]若:你(們)。
[14]縱:縱兵出擊。
[15]造兵謀:制訂軍事計劃。
[16]當路塞:直通要道的邊塞。
[17]嗜(shì):喜愛;愛好。
[18]中(zhònɡ):投其所好。
【原文】
自馬邑軍後五年之秋[1],漢使四將軍各萬騎擊胡關市下。將軍衛青[2]出上谷,至蘢城,得胡首虜[3]七百人。公孫賀出雲中,無所得。公孫敖出代郡,為胡所敗七千餘人。李廣[4]出雁門,為胡所敗,而匈奴生得[5]廣,廣後得亡歸[6]。漢囚敖、廣;敖、廣贖為庶人[7]。其冬[8],匈奴數入盜邊,漁陽尤甚。漢使將軍韓安國屯漁陽備胡。其明年秋,匈奴二萬騎入漢,殺遼西太守[9],略[10]二千餘人。胡又入敗漁陽太守軍千餘人,圍漢將軍安國,安國時千餘騎亦且[11]盡,會燕[12]救至,匈奴乃去。匈奴又入雁門,殺略千餘人。於是漢使將軍衛青將三萬騎出雁門,李息出代郡,擊胡。得首虜數千人。其明年,衛青復出雲中以西至隴西,擊胡之樓煩、白羊王於河南,得胡首虜數千,牛羊百餘萬。於是漢遂取河南地,築朔方[13],復繕[14]故秦時蒙恬所為塞,因河[15]為固。漢亦棄上谷之什闢縣造陽[16]地以予胡。是歲,漢之元朔[17]二年也。
【註釋】
[1]時為漢武帝元光六年(前129)。《漢書·武帝紀》記為是年春。
[2]衛青(?—前106):河東平陽(今山西省臨汾市西南)人。
[3]首虜:首級和俘虜。
[4]李廣(?—前119):隴西成紀(今甘肅省秦安縣北)人。曾經任隴西、北地、右北平等邊郡太守,官至衛尉(九卿之一)。與匈奴大小戰七十餘次,號為“飛將軍”。後自殺。詳見《李將軍列傳》。
[5]生得:生俘。
[6]亡歸:逃回。
[7]庶人:平民。
[8]冬:《漢書·武帝紀》作“秋”。
[9]太守:官名。
[10]略:擄掠;掠獲。
[11]且:將;快要。
[12]燕:漢初封國名。領地時有變化,這時只有廣陽郡地,在現在的北京市大興區和河北省固安縣。建都薊(今北京市西南)。
[13]築朔方:築朔方城。朔方,郡名,地在今內蒙古自治區河套西北部和後套地區。治所在朔方(今杭錦旗北)。
[14]繕:修補;整治。
[15]因河:憑藉(利用)黃河天險。
[16]什闢縣:與匈奴地區犬牙交錯的偏僻縣份。造陽:在現在的河北沽源縣南獨石口附近;一說在今河北懷來縣。
[17]元朔:漢武帝的第三個年號,前128—前123年。
【原文】
其後,冬[1],匈奴軍臣單于死。軍臣單于弟左谷蠡王伊稚斜自立為單于,攻破軍臣單于太子於單[2]。於單亡降漢,漢封於單為涉安[3]侯,數月而死。
【註釋】
[1]冬:指漢武帝元朔三年(前126)冬。秦和漢初以夏曆十月為歲首,冬季(十、十一、十二月)為一年之初。
[2]於單(wū dān):人名。
[3]涉安:此乃封號,非地名。意為“登涉長安”。
【原文】
伊稚斜單于既立,其夏[1],匈奴數萬騎入殺代郡太守恭友,略千餘人。其秋,匈奴又入雁門,殺略千餘人。其明年,匈奴又復入代郡、定襄[2]、上郡,各三萬騎,殺略數千人。匈奴右賢王怨漢奪之[3]河南地而築朔方,數為寇盜邊,及入河南,侵擾朔方,殺略吏民甚眾。
【註釋】
[1]其夏:指元朔三年夏。
[2]定襄:郡名。地在現在的內蒙古自治區卓資縣、和林格爾縣、清水河縣一帶。治所在成樂(今和林格爾縣西北土城子)。
[3]之:其;他(們)的。
【原文】
其明年[1]春,漢以衛青為大將軍,將六將軍[2]十餘萬人,出朔方、高闕擊胡[3]。右賢王以為漢兵不能至,飲酒醉,漢兵出塞六七百里,夜圍右賢王。右賢王大驚,脫身逃走,諸精騎[4]往往隨後去。漢得右賢王眾男女萬五千人,裨小王十餘人。其秋,匈奴萬騎入殺代郡都尉[5]朱英,略千餘人。
【註釋】
[1]其明年:指漢武帝元朔五年(前124)。
[2]六將軍:指遊擊將軍蘇建、強弩將軍李沮、騎將軍公孫賀、輕車將軍李蔡(以上四將軍歸衛青直接統率,都出朔方郡)以及李息、張次公(二將出右北平郡)。
[3]衛青當時自率三萬騎兵出高闕。漢軍三路出擊。
[4]精騎:精銳騎兵。
[5]都尉:武官名。
【原文】
其明年[1]春,漢復遣大將軍衛青將六將軍[2],兵十餘萬騎,乃再出定襄數百里擊匈奴,得首虜前後凡萬九千餘級[3],而漢亦亡兩將軍[4],軍三千餘騎。右將軍建得以身脫[5],而前將軍翕[6]侯趙信兵不利,降匈奴。趙信者,故胡小王,降漢,漢封為翕侯,以前將軍與右將軍並軍分行[7],獨遇單于兵,故盡沒[8]。單于既得翕侯,以為自次王[9],用其姊妻[10]之,與謀漢。信教單于益北絕幕[11],以誘罷[12]漢兵,徼極而取之[13],無近塞。單于從其計。其明年[14],胡騎萬人入上谷,殺數百人。
【註釋】
[1]其明年:指元朔六年(前123)。
[2]六將軍:指中將軍公孫敖、左將軍公孫賀、前將軍趙信、右將軍蘇建、後將軍李廣、強弩將軍李沮。
[3]級:首級。這裡作計算首級和俘虜的合用單位。
[4]亡:損失。兩將軍:指蘇建(隻身逃歸)和趙信(投降匈奴)。
[5]建:蘇建。杜陵(今陝西省西安市東南)人。蘇武之父。以擊匈奴功封平陵侯。曾築朔方城。在這次戰爭中,失軍當斬,贖為庶人。後任代郡太守。脫:逃離。
[6]翕(xī):邑名,在今河南省內黃縣北。
[7]分行:同其餘諸軍分開自行。
[8]沒(mò):覆滅。
[9]自次王:地位僅次於單于自己的王。
[10]妻:以女人嫁人。
[11]益北:更往北方。絕幕(mò):度過大沙漠。幕,通“漠”,沙漠。
[12]誘罷(pí):誘而不戰,使之疲於奔命。罷,通“疲”。
[13]徼極而取之:意思是務使漢軍疲勞至極,從而攻取之。徼,通“邀”,求,求得。
[14]其明年:指漢武帝元狩元年(前122)。
【原文】
其明年[1]春,漢使驃騎將軍去病[2]將萬騎出隴西。過焉支山[3]千餘里,擊匈奴,得胡首虜萬八千餘級,破得休屠王[4]祭天金人。其夏,驃騎將軍復與合騎侯[5]數萬騎出隴西、北地二千里,擊匈奴。過居延[6],攻祁連山[7],得胡首虜三萬餘人、裨小王以下七十餘人。是時匈奴亦來入代郡、雁門,殺略數百人。漢使博望侯[8]及李將軍廣出右北平,擊匈奴左賢王。左賢王圍李將軍,卒可[9]四千人,且盡,殺虜亦過當[10]。會博望侯軍救至,李將軍得脫。漢失亡數千人,合騎侯後驃騎將軍期[11],及與博望侯皆當死[12],贖為庶人。
【註釋】
[1]其明年:指元狩二年。
[2]驃騎將軍:武官名號。為漢代高級軍事長官之一。去病:霍去病(前140—前117)。河東平陽人。封冠軍侯。
[3]焉支山:山名。即燕(yān)支山,又作胭脂山。在今甘肅省永昌縣西、山丹縣東南。水草豐美,宜畜牧。
[4]休屠(chù)王:匈奴休屠部的王。居地在今甘肅省武威市一帶。
[5]合騎侯:公孫敖。義渠人。
[6]居延:縣名。在今內蒙古自治區額濟納旗東南,為當時河西地區與漠北的交通要道。
[7]祁連山:山名。在今甘肅省酒泉市以南。
[8]博望侯:張騫(?—前114)。漢中成固(今陝西省城固縣)人。
[9]可:大約。
[10]過當(dànɡ):殺俘敵人的數目超過了己方傷亡的數目。
[11]後:後於;遲於。期:約定的時間。
[12]當死:判為死刑。當,判罪。
【原文】
其秋,單于怒渾邪王、休屠王居西方為漢所殺虜數萬人,欲召誅之。渾邪王與休屠王恐,謀降漢,漢使驃騎將軍往迎之。渾邪王殺休屠王,並將[1]其眾降漢,凡四萬餘人,號[2]十萬。於是漢已得渾邪王,則隴西、北地、河西[3]益少胡寇,徙關東貧民處所奪匈奴河南新秦中以實[4]之,而減北地以西戍卒半。其明年[5],匈奴入右北平、定襄各數萬騎,殺略千餘人而去。
【註釋】
[1]並將(jiànɡ):一併率領。
[2]號:號稱。
[3]河西:地區名。
[4]關東:地區名。處(chǔ):居住。新秦中:地區名。即指河南地。在內蒙古自治區河套一帶。實:充實。
[5]其明年:指元狩三年(前120)。
【原文】
其明年[1]春,漢謀曰“翕侯信為單于計[2],居幕北,以為漢兵不能至”。乃粟馬[3],發十萬騎。私負從馬[4]凡十四萬匹,糧重不與[5]焉。令大將軍青、驃騎將軍去病中分[6]軍,大將軍出定襄,驃騎將軍出代,鹹約絕幕擊匈奴。單于聞之,遠[7]其輜重,以精兵待於幕北。與漢大將軍接戰一日,會暮,大風起,漢兵縱左右翼圍單于。單于自度[8]戰不能如漢兵,單于遂獨身與壯騎數百潰漢圍西北遁走。漢兵夜追不得。行斬捕[9]匈奴首虜萬九千級,北至闐顏山趙信城[10]而還。
【註釋】
[1]其明年:指元狩四年(前119)。
[2]計:計謀;出謀劃策。
[3]粟馬:用粟餵馬。
[4]私負從馬:指志願攜帶軍需用品參軍的騎兵。
[5]糧重:運輸糧食的車馬。與:計算在其中。
[6]中分:對半分。
[7]遠(yuàn):運到遠方。
[8]度(duó):揣度;推測。
[9]行斬捕:一邊前進,一邊斬獲。
[10]闐(tián)顏山:一作窴顏山。山名。在今蒙古國境內杭愛山脈東南。趙信城:匈奴為趙信所築之城,在闐顏山西。
【原文】
單于之遁走,其兵往往與漢兵相亂而隨單于。單于久不與其大眾相得[1],其右谷蠡王以為單于死,乃自立為單于。真單于復得其眾,而右谷蠡王乃去其單于號,復為右谷蠡王。
【註釋】
[1]相得:相遇。
【原文】
漢驃騎將軍之出代二千餘里,與左賢王接戰,漢兵得胡首虜凡七萬餘級,左賢王將皆遁走。驃騎封於狼居胥山[1],禪姑衍[2],臨翰海[3]而還。
【註釋】
[1]封:在山上築壇祭天。狼居胥山:山名。
[2]禪:在山上闢場祭地。姑衍:山名。在狼居胥山西北。
[3]翰海:一作瀚海。
【原文】
是後,匈奴遠遁,而幕南無王庭。漢度河自朔方以西至令居[1],往往通渠置田,官吏卒五六萬人,稍[2]蠶食,地接匈奴以北[3]。
【註釋】
[1]度:通“渡”。令(lián)居:縣名。
[2]稍:逐漸;慢慢地。
[3]匈奴以北:指匈奴舊地以北。
【原文】
初,漢兩將軍大出圍單于,所殺虜八九萬,而漢士卒物故[1]亦數萬,漢馬死者十餘萬。匈奴雖病[2],遠去,而漢亦馬少,無以復往。匈奴用趙信之計,遣使於漢,好辭[3]請和親。天子下其議[4],或言和親,或言遂臣[5]之。丞相長史[6]任敞曰:“匈奴新破,困[7],宜可使為外臣,朝請[8]於邊。”漢使任敞於單于。單于聞敞計,大怒,留之不遣。先是漢亦有所降匈奴使者,單于亦輒留漢使相當[9]。漢方復收士馬,會驃騎將軍去病死,於是漢久不北擊胡。
【註釋】
[1]物故:死亡。
[2]病:睏乏;疲憊。
[3]好辭:說好話。
[4]下其議:將其事下交群臣商討。
[5]臣:使之臣服。
[6]長(zhǎnɡ)史:官名。漢代三公都有長史以為輔佐。相當如今秘書長。
[7]困:困窘。
[8]朝請:漢制,諸侯王朝見皇帝,在春季叫朝,在秋季叫請。這裡泛指朝見。
[9]相當:相抵。
【原文】
數歲,伊稚斜單于立十三年死,子烏維立為單于。是歲,漢元鼎[1]三年也。
【註釋】
[1]元鼎:漢武帝的第五個年號,前116—前111年。
【原文】
烏維單于立,而漢天子始出巡郡縣。其後,漢方南誅兩越[1],不擊匈奴,匈奴亦不侵入邊。
【註釋】
[1]兩越:指南越和東越。
【原文】
烏維單于立三年[1],漢已滅南越,遣故太僕賀將萬五千騎出九原[2]二千餘里,至浮苴井[3]而還,不見匈奴一人。漢又遣故從驃侯趙破奴[4]萬餘騎出令居數千裡,至匈河水[5]而還,亦不見匈奴一人。
【註釋】
[1]時為元鼎六年(前111)。
[2]太僕:官名。掌皇帝輿馬和馬政。為九卿之一。賀:公孫賀。九原:縣名。在今內蒙古自治區包頭市西。
[3]浮苴(jū)井:地名。在今蒙古國境內。
[4]趙破奴:九原人。
[5]匈河水:水名。即趙信城以西的匈奴河。也可能是今甘肅省境內疏勒河。
【原文】
是時天子巡邊[1],至朔方,勒兵十八萬騎以見武節[2],而使郭吉風告[3]單于。郭吉既至匈奴,匈奴主客問所使[4],郭吉禮卑言好,曰:“吾見單于而口言。”單于見吉,吉曰:“南越王頭已懸於漢北闕[5]。今單于即[6]能前與漢戰,天子自將兵待邊;單于即[7]不能,即南面而臣[8]於漢。何徒遠走,亡匿於幕北寒苦無水草之地,毋為也。”語卒[9]而單于大怒,立斬主客見者,而留郭吉不歸,遷之北海[10]上。而單于終不肯為寇於漢邊,休養息士馬,習射獵,數使使[11]於漢,好辭甘言求請和親。
【註釋】
[1]事在元封元年(前110)十月。
[2]勒兵:率領士兵。見(xiàn)武節:顯示軍威。
[3]風(fěnɡ)告:用含蓄的話勸說、暗示。風,通“諷”。
[4]主客:匈奴官名。主管接待賓客。所使:所肩負的使命。
[5]南越王:趙建德。南越相呂嘉所立國王。北闕:未央宮正門。
[6]即:如果。
[7]即:同上。
[8]即:則;那就。臣:臣服;稱臣。
[9]卒:完畢;結束。
[10]北海:指今西伯利亞貝加爾湖。
[11]數(shuò):屢次。使使:派遣使者。前“使”字,動詞。後“使”字,名詞。
【原文】
漢使王烏等窺[1]匈奴。匈奴法:漢使非去節[2]而以墨黥其面者不得入穹廬。王烏,北地人,習[3]胡俗,去其節,黥面,得入穹廬。單于愛之,詳許甘言[4],為遣其太子入漢為質[5],以求和親。
【註釋】
[1]窺:窺探;偵察。
[2]節:符節。使者用作憑證的信物。
[3]習:熟悉。
[4]甘言:好話。
[5]質:人質。兩國交往,為了保證盟約的履行,派君主親屬或大臣到對方作為抵押。
【原文】
漢使楊信於匈奴。是時漢東拔穢貉、朝鮮以為郡[1],而西置酒泉郡[2]以鬲絕胡與羌通之路。漢又西通月氏、大夏[3],又以公主妻烏孫[4]王,以分匈奴西方之援國。又北益廣田至胘靁[5]為塞,而匈奴終不敢以為言。是歲,翕侯信死,漢用事者[6]以匈奴為已弱,可臣從也。楊信為人剛直屈強[7],素非貴臣,單于不親。單于欲召入,不肯去節,單于乃坐穹廬外見楊信。楊信既見單于,說[8]曰:“即欲和親,以單于太子為質於漢。”單于曰:“非故約。故約,漢常遣翁主[9],給繒絮食物有品[10],以和親,而匈奴亦不擾邊。今乃欲反古,令吾太子為質,無幾[11]矣!”匈奴俗,見漢使非中貴人[12],其儒先[13],以為欲說,折其辯[14];其少年,以為欲刺[15],折其氣。每漢使入匈奴,匈奴輒報償[16]。漢留匈奴使,匈奴亦留漢使,必得當[17]乃肯止。
【註釋】
[1]當時漢朝滅亡朝鮮後以其地設置了樂浪、玄菟、真番、臨屯四郡。
[2]酒泉郡:郡名。地在今甘肅省疏勒河以東、高臺縣以西。
[3]月氏(zhī):前177年以後數年間,月氏遭到匈奴攻擊,大部分西遷至今新疆維吾爾自治區伊犁河流域及其以西地區,稱大月氏;少數沒有西遷者轉入今祁連山(南山)與羌人雜居,稱小月氏。這裡指大月氏。大夏:國名。地在今阿富汗北部。
[4]公主:指漢景帝孫江都王劉建之女劉細君。妻:以女嫁人。烏孫:部族名。初居敦煌、祁連間,前161年前後西遷至今伊犁河和伊塞克湖一帶。建都赤谷城(今中亞之伊塞克湖東南)。
[5]胘靁(xián lèi):地名。在今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塔城市附近。
[6]用事者:執政者;當權者。
[7]屈強:倔強。屈,通“倔”。
[8]說(shuì):勸說;說服。
[9]翁主:漢代諸王的女兒稱翁主。
[10]品:等級。
[11]幾(jì):通“冀”,希望。
[12]中貴人:亦稱“中貴”。
[13]儒先:即儒生。這裡指文人學士。
[14]折:摧折;壓抑。辯:辯說;辯詞。
[15]刺:刺殺;斥責。
[16]報償:回報;答謝。
[17]得當(dānɡ):求得對等。
【原文】
楊信既歸,漢使王烏,而單于復以甘言[1],欲多得漢財物,紿[2]謂王烏曰:“吾欲入漢見天子,面相約為兄弟。”王烏歸報漢,漢為單于築邸[3]於長安。匈奴曰:“非得漢貴人使,吾不與誠語。”匈奴使其貴人至漢,病,漢予藥,欲愈之,不幸而死。而漢使路充國佩二千石[4]印綬往使,因送其喪,厚葬直[5]數千金,曰“此[6]漢貴人也”。單于以為漢殺吾貴使者,乃留路充國不歸。諸所言者[7],單于特[8]空紿王烏,殊[9]無意入漢及遣太子來質。於是匈奴數使奇兵侵犯邊。漢乃拜郭昌[10]為拔胡將軍,及浞野侯[11]屯朔方以東,備胡。路充國留匈奴三歲,單于死。
【註釋】
[1]以甘言:用甜言蜜語來諂媚。,通“諂”。
[2]紿(dài):欺哄。
[3]邸:諸侯王或地方高級官吏朝見皇帝時在京城的住所。
[4]二千石:漢制,除三公以外的高級官吏(內自九卿郎將,外至郡守尉)的俸祿等級。其中又有中二千石、真二千石、二千石(月俸一百二十斛谷)、比二千石之別,月俸自一百八十斛谷至一百斛谷不等。
[5]直:通“值”,價值。
[6]此:指路充國。
[7]諸所言者:指單于所說的那些話。
[8]特:不過是。
[9]殊:非常。
[10]郭昌:雲中(今內蒙古自治區托克托東北)人。
[11]浞野侯:趙破奴後來的封爵。
【原文】
烏維單于立十歲而死,子烏師廬立為單于,年少,號為兒單于。是歲,元封[1]六年也。自此之後,單于益西北,左方兵直雲中,右方直酒泉、燉煌郡[2]。
【註釋】
[1]元封:漢武帝的第六個年號,前110—前105年。元封六年相當於前105年。
[2]燉煌郡:郡名。即敦煌郡。
【原文】
兒單于立,漢使兩使者,一吊[1]單于,一吊右賢王,欲以乖[2]其國。使者入匈奴,匈奴悉將致[3]單于。單于怒而盡留漢使。漢使留匈奴者前後十餘輩[4],而匈奴使來,漢亦輒留相當。
【註釋】
[1]吊:慰問喪家。
[2]乖:不和諧;離間。
[3]致:送達;送交。
[4]輩:批。
【原文】
是歲[1],漢使貳師將軍廣利西伐大宛[2],而令因杅將軍敖築受降城[3]。其冬,匈奴大雨雪,畜多飢寒死。兒單于年少,好殺伐,國人多不安。左大都尉欲殺單于,使人間告[4]漢曰:“我欲殺單于降漢,漢遠,即兵來迎我,我即發。”初,漢聞此言,故築受降城,猶以為遠。
【註釋】
[1]是歲:指武帝太初元年(前104)。
[2]貳師:大宛城名,這裡指用作將軍名號。廣利:李廣利。中山(今河北省定州市)人。大宛(yuān):國名。地在今中亞費爾幹納盆地。建都貴山城(今卡散賽)。以產汗血馬著名。公元前102年降漢。
[3]因杅:匈奴地名。此處用作將軍名號。敖:公孫敖。受降城:為迎接匈奴貴族投降而築。
[4]間(jiàn)告:暗中告知。
【原文】
其明年[1]春,漢使浞野侯破奴將二萬餘騎出朔方西北二千餘里,期至浚稽山[2]而還。浞野侯既至期而還,左大都尉欲發而覺[3],單于誅之,發左方兵擊浞野。浞野侯行捕首虜得數千人。還,未至受降城四百里,匈奴兵八萬騎圍之。浞野侯夜自出求水,匈奴間捕[4],生得浞野侯,因[5]急擊其軍。軍中郭縱為護[6],維王為渠[7],相與謀曰[8],及諸校尉[9]畏亡將軍而誅之,莫相勸歸,軍遂沒於匈奴。匈奴兒單于大喜,遂遣奇兵攻受降城。不能下,乃寇入邊而去。其明年[10],單于欲自攻受降城,未至,病死。
【註釋】
[1]其明年:指太初二年(前103)。
[2]浚稽山:山名。
[3]覺:發覺。
[4]間(jiàn)捕:間諜;偵察。
[5]因:於是;就。
[6]護:護軍。秦、漢時期臨時設置的調節諸將關係的官員。
[7]維王:匈奴渾邪王的外甥,隨渾邪王降漢。渠:匈奴降兵的渠帥(首領)。
[8]曰:衍文。因下文絕不是引語。
[9]校尉:武官名。地位次於將軍,可隨其職務冠以各種名號。
[10]其明年:指太初三年(前102)。
【原文】
兒單于立三歲而死。子年少,匈奴乃立其季父——烏維單于弟右賢王呴犁湖[1]為單于。是歲,太初三年也。
【註釋】
[1]季父:叔父。呴犁湖:人名。
【原文】
呴犁湖單于立,漢使光祿徐自為出五原塞[1]數百里,遠者千餘里,築城鄣列亭至廬朐[2],而使遊擊將軍韓說、長平侯衛伉[3]屯其旁,使強弩都尉路博德築居延澤[4]上。
【註釋】
[1]光祿:官名。光祿勳或光祿大夫的簡稱。五原塞:指五原郡榆林塞。在今陝西省東北角,一說在今內蒙古自治區河套東北岸。
[2]鄣(zhànɡ):通“障”,小城堡。亭:哨所。廬朐(qú):山名。指今內蒙古自治區狼山北麓。
[3]韓說:弓高壯侯韓頹當庶孫。擊匈奴有功,封龍額侯,後失爵。又以擊東越功,封按道侯。官至光祿勳。衛伉(kànɡ):衛青子。後坐巫蠱被殺。
[4]路博德:西河平州(今山西省臨汾市一帶)人。歷任右北平太守、衛尉等職,以擊匈奴功封符離侯。曾領兵伐破南越。居延澤:古澤名。
【原文】
其秋,匈奴大入定襄、雲中,殺略數千人,敗數二千石而去,行破壞光祿所築城列亭鄣[1]。又使右賢王入酒泉、張掖[2],略數千人。會任文擊救[3],盡復失所得而去。是歲,貳師將軍破大宛,斬其王而還。匈奴欲遮[4]之,不能至。其冬,欲攻受降城,會單于病死。
【註釋】
[1]城列亭鄣:應作“城鄣列亭”。
[2]張掖:郡名。漢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分武威郡置。
[3]任文:漢朝將軍。擊救:截擊匈奴,救脫漢人。
[4]遮:截擊;阻擊。
【原文】
呴犁湖單于立一歲死。匈奴乃立其弟左大都尉且鞮[1]侯為單于。
【註釋】
[1]且鞮:音jū dī。
【原文】
漢既誅大宛[1],威震外國。天子意欲遂困[2]胡,乃下詔曰:“高皇帝遺[3]朕平城之憂,高後時單于書絕悖逆[4]。昔齊襄公復九世之讎[5],《春秋》大之[6]。”是歲,太初四年也。
【註釋】
[1]誅大宛:太初三年(前102),漢再攻大宛,大宛貴族殺其王毋寡,降漢。
[2]困:圍困。
[3]遺:遺留。
[4]絕:極其。悖逆:背禮忤逆。
[5]據《公羊傳·莊公四年》載,齊襄公九世祖被紀侯誣陷,被殺於周。前690年,襄公滅紀。
[6]《春秋》大之:意為《春秋》對此事大加表彰讚美。《春秋》,儒家經典之一,編年體春秋時代史,相傳為孔子據魯國史官所編之《春秋》整理修訂而成。
【原文】
且鞮侯單于既立[1],盡歸漢使之不降者,路充國等得歸。單于初立,恐漢襲之,乃自謂:“我兒子[2],安[3]敢望漢天子!漢天子,我丈人[4]行也。”漢遣中郎將蘇武[5]厚幣賂遺單于。單于益驕,禮甚倨[6],非漢所望也。其明年[7],浞野侯破奴得亡歸漢。
【註釋】
[1]自此以下三節,史實錯誤較多,學者多認為是後人所續。
[2]我兒子:我是小孩子;我是兒輩。
[3]安:怎;怎麼。
[4]丈人:對年長者的尊稱。
[5]中郎將:官名。統領皇帝的侍衛人員而隨從左右,有的則統率禁軍。蘇武(?—前60):字子卿,杜陵(今陝西省西安市東南)人。
[6]倨(jù):傲慢。
[7]其明年:指武帝天漢元年(前100年)。
【原文】
其明年[1],漢使貳師將軍廣利以三萬騎出酒泉,擊右賢王於天山[2],得胡首虜萬餘級而還。匈奴大圍貳師將軍,幾[3]不脫。漢兵物故什六七[4]。漢復使因杅將軍敖出西河[5],與強弩都尉會涿塗山[6],毋[7]所得。又使騎都尉[8]李陵將步騎五千人,出居延北千餘里,與單于會,合戰,陵所殺傷萬餘人,兵[9]及食盡,欲解歸,匈奴圍陵,陵降匈奴,其兵遂沒,得還者四百人。單于乃貴陵[10],以其女妻之。
【註釋】
[1]其明年:指天漢二年(前99)。
[2]天山:即現在的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境內的天山。
[3]幾:幾乎。
[4]什六七:十分之六七。
[5]西河:郡名。地在今內蒙古自治區、山西省、陝西省交界地區。
[6]強弩都尉:路博德。涿塗(yè)山:一作“涿邪山”,在今蒙古國境滿達勒戈壁附近。
[7]毋:通“無”。
[8]騎都尉:武官名。
[9]兵:指兵矢。《李將軍列傳》記為“陵軍五千人,兵矢既盡,士死者過半”。李陵殘餘兵士除隨降匈奴者外,另有四百人返回漢朝。
[10]單于乃貴陵:單于便重用李陵,使之顯貴。
【原文】
後二歲[1],復使貳師將軍將六萬騎、步兵十萬,出朔方;強弩都尉路博德將萬餘人,與貳師會;遊擊將軍說[2]將步騎三萬人,出五原[3];因杅將軍敖[4]將萬騎、步兵三萬人,出雁門。匈奴聞,悉遠其累重於餘吾水[5]北,而單于以十萬騎待水南,與貳師將軍接戰。貳師乃解而引歸,與單于連戰十餘日。貳師聞其家以巫蠱[6]族滅,因並眾降匈奴[7],得來還千人一兩人耳[8]。遊擊說無所得。因杅敖與左賢王戰,不利,引歸。是歲[9],漢兵之出擊匈奴者不得言功多少,功不得御[10]。有詔捕太醫令[11]隨但,言貳師將軍家室族滅[12],使廣利得降匈奴。
【註釋】
[1]後二歲:指天漢四年。
[2]說:指韓說。
[3]五原:郡名。地在今內蒙古自治區後套至包頭市一帶。治所在九原(今包頭市西北)。
[4]敖:公孫敖。
[5]累重:拖累笨重之物。餘吾水:水名。
[6]巫蠱:古時迷信說法,以為用巫術詛咒及用木偶人埋地下,可以害人,稱為“巫蠱”。
[7]武帝太始元年(前96),且鞮侯單于死,子狐鹿姑立為單于。徵和三年(前90),李廣利等攻匈奴,聽說妻子坐巫蠱被捕,於是深入求功,至燕然山,大敗,降匈奴。
[8]耳:而已;罷了。
[9]是歲:應指徵和三年。
[10]御:抵償。
[11]太醫令:官名。西漢太常、少府皆有之。
[12]此句前省略了“以其”二字。
【原文】
太史公曰:孔氏[1]著《春秋》,隱桓之間則章[2],至定哀之際[3]則微,為其切當世之文而罔褒[4],忌諱之辭也[5]。世俗之言匈奴者,患其徼一時之權[6],而務納其說[7],以便偏指[8],不參彼己[9];將率席[10]中國廣大,氣奮[11]。人主[12]因以決策,是以建功不深[13]。堯[14]雖賢,興事業不成,得禹[15]而九州島寧。且欲興聖統[16],唯[17]在擇任將相哉!唯在擇任將相哉[18]!
【註釋】
[1]孔氏:孔子(前551—前479)。名丘,字仲尼。春秋時期魯國陬(zōu)邑(今山東省曲阜市東南)人。儒家學派的創始人,中國古代偉大的思想家、政治家、教育家。曾任魯國中都宰、司寇,後周遊列國,聚徒講學,相傳曾整理《詩》《書》等古代文獻,刪訂《春秋》。
[2]隱桓之間:指魯隱公、魯桓公時期,是《春秋》記事初期。《春秋》記事起於隱公元年(前722),桓公則是繼隱公之後的魯君(前711—前694年在位)。章:通“彰”,明顯;顯著。
[3]定哀之際:指魯定公、魯哀公時期,是《春秋》記事之束期。魯定公,前509—前495年在位;魯哀公,前494—前468年在位。
[4]切:切近;涉及。罔(wǎnɡ)褒:虛美。罔,欺騙。
[5]忌諱:避忌;顧忌。
[6]徼:通“邀”,求取。權:權勢;功利。
[7]務:勉力從事。:通“諂”,諂媚;奉承。納:致送;進獻。說:說辭(意見、主張等)。
[8]偏指:片面的意見;不正的意圖。
[9]參:考察檢驗;審察。彼己:指敵我雙方的情況。
[10]率:通“帥”。席:憑藉;依仗。
[11]氣奮:氣壯;氣粗。微含貶義。
[12]人主:國君(暗指漢武帝)。
[13]是以:以是;因此。深:牢固;深遠。
[14]堯:相傳父系氏族社會末期部落聯盟領袖。陶唐氏,名放勳。
[15]禹:傳說中古代部落聯盟領袖。姓姒,名文命。原為夏后氏部落領袖。唐堯時,禹父鯀治理洪水失敗;虞舜時,禹繼續治水,取得了偉大成功。
[16]且:發語詞。聖統:聖王一脈相承的統系。
[17]唯:只;只是。
[18]本句重複言之,表示反覆強調作者的見解,感慨再三。
【譯文】
匈奴的祖先是夏后氏的後代,名叫淳維。唐堯、虞舜以前有山戎、獫狁、葷粥,居住在北邊蠻荒的地方,跟隨畜牧活動而轉移。他們的牲畜多是馬、牛、羊,他們的奇特牲畜則是駱駝、驢、騾、、、。追逐著水草而遷移,沒有城鎮常居處所地和農耕生產,但是也各自有分佔的牧地。沒有文字和書籍,用說話來相互約束。小孩能夠騎羊,拉弓射鳥、鼠;稍大一點就能射狐狸、兔子:用來作食物。男子都有力量拉開弓,全都是披甲的騎兵。他們的習俗,平時隨意遊牧,以射獵禽獸作為職業;形勢危急時,則人人演習作戰來進行侵襲討伐,這是他們的天性。他們的長兵器是弓和箭,短兵器是刀和鐵柄小矛。形勢有利就進攻,不利就退卻,不以逃跑為羞恥。如果有利可得,就不知道什麼是禮義。從君王以下,都吃牲畜的肉,穿牲畜的皮革,披著帶毛的皮襖。健壯的人吃肥美的食物,老年人吃剩下的。尊重健壯的人,看輕年老體弱的人。父親去世,兒子就把後母作為妻子;兄弟去世,活著的兄弟就全娶已故兄弟的妻子為妻。他們的風俗有名卻不避諱,沒有姓和字。
夏朝國運衰敗,公劉失去了他的稷官職務,在西戎實行改革,就在豳地建立都邑居住下來。那以後三百多年,戎狄族進攻周太王亶父,亶父逃跑到岐山下,而豳地人都跟隨亶父在這裡營造城邑,建立周國。那以後一百多年,周西伯姬昌討伐畎夷氏。十多年後,周武王征討商紂王,而營建洛邑,又回到酆京、鎬京居住,把戎夷驅逐到涇水、洛水以北,讓他們按時向周進貢,叫作“荒服”。那以後二百多年,周朝政治衰落,周穆王討伐犬戎,得到四條白狼、四隻白鹿而回來。從那以後,荒服的戎夷之人不再來進貢。於是,周王朝就制定了《甫刑》的法規。周穆王以後二百多年,周幽王因為寵姬褒姒的原因,和申侯有了仇怨。申侯氣憤,和犬戎一同攻打併把周幽王殺死在驪山腳下,犬戎就取得了周朝的焦穫地方,居住涇水、渭水一帶,侵犯中原地區。秦襄公援救周王,於是周平王離開酆京、鎬京,而向東遷徙到洛邑。當這個時候,秦襄公攻打犬戎一直打到岐山,開始被封為諸侯。這以後六十五年,山戎越過燕國而攻打齊國,齊釐公和山戎在齊國都城外作戰。那以後四十四年,山戎攻打燕國。燕國向齊國告急,齊桓公向北進攻山戎,山戎逃跑。那以後二十多年,戎狄來到洛邑,攻打周襄王,周襄王逃奔到鄭國的氾邑。起初,周襄王要攻打鄭國,所以娶了戎狄的姑娘作為王后,和戎狄軍隊一同討伐鄭國。不久,廢黜了狄王后,狄王后怨恨。周襄王的後母叫惠後,有個兒子叫子帶,想立他為王。於是,惠後和狄後、子帶作為內應,為戎狄打開城門,戎狄因此能夠入城,打敗、趕走周襄王,而立子帶作為天子。於是,戎狄有些人居住陸渾,東部到達了衛國,侵犯殘害中原人民。中原人痛恨他們,所以詩人作詩說,“打擊戎狄,誅伐獫狁,到達大原”,“出動軍車,戰馬很多,在北方築城”。周襄王在外居住了四年,就派使者向晉國告急。晉文公剛即位,想要建立霸業,就發動軍隊討伐並趕走戎狄,殺死子帶,迎回周襄王,居住洛邑。
在那個時候,秦國、晉國是強國。晉文公趕跑了戎狄,戎狄居住河西的圁水、洛水一帶,稱為赤狄、白狄。秦穆公得到由余的協助,西戎八個國家都向秦國臣服,所以從隴地往西有綿諸、緄戎、狄、獂等戎族,岐山、梁山、涇水、漆水以北有義渠、大荔、烏氏、朐衍等戎族。而晉國北邊有林胡、樓煩等戎族,燕國北邊有東胡、山戎。各自分散居住溪谷裡,各自都有君長,常常集聚一起,有一百多個戎族部落,可是沒有統一。
從這以後一百多年,晉悼公派魏絳與戎狄講和,戎狄到晉國朝見。以後一百多年,趙襄子越過句注山,打敗併吞並了代地,逼近胡人和貉人居住區。後來,趙襄子和韓康子、魏桓子一同消滅智伯,瓜分晉國並佔有它的土地後,那麼趙佔有代地、句注山以北的地方,魏佔有河西、上郡,因而和戎人接界。後來,義渠的戎人修築城池來保衛自己,而秦國漸漸蠶食他們,到了秦惠王時,就攻取了義渠的二十五座城池。秦惠王進攻魏國,魏國把西河和上郡全部獻給了秦國。秦昭王時期,義渠戎人之王和宣太后發生淫亂,生下兩個兒子。宣太后用欺騙的手段在甘泉宮殺死了義渠戎王,於是派兵征討並消滅了義渠。於是,秦國佔有隴西、北地、上郡,修築長城來抵禦匈奴。而趙武靈王也改變風俗,穿匈奴人的衣服,練習騎馬、射箭,向北打敗了林胡、樓煩。修築長城,從代地沿著陰山修下去,直到高闕,建起關塞。設置雲中郡、雁門郡、代郡。後來,燕國有位賢能的將領叫秦開,在匈奴那裡作人質,匈奴人十分信任他。他回來後,襲擊並打敗、趕走了東胡,東胡後退了一千多里。和荊軻一起謀殺秦王的秦舞陽,就是秦開的孫子。燕國也修築長城,從造陽一直到襄平。設置上谷、漁陽、右北平、遼西、遼東郡來抵禦匈奴。在這個時候,具有文明禮俗又互相攻打的國家有七個,而其中三個國家接鄰匈奴。後來,李牧任趙國將軍時,匈奴不敢進入趙國的邊界。後來秦國滅亡了六國,秦始皇派蒙恬率領十萬人向北進攻匈奴,全部收復了河南(今內蒙古河套一帶)的土地。憑藉黃河作為邊塞,修建四十四座縣城靠近黃河,遷徙因犯罪被罰守邊疆的人到那裡。又修造直通的大路,從九原一直到雲陽。憑藉山嶺、險要的溝塹、溪谷等可以修繕的地方建造長城,從臨洮起直到遼東,有一萬多里。又渡過黃河,佔領了陽山、北假一帶。
在這個時候,東胡和月氏都很強大。匈奴單于叫頭曼,頭曼打不過秦朝,向北遷移。十多年後,蒙恬去世,諸侯背叛了秦朝,中原形勢非常紛亂,那些秦朝調派去謫守邊境的人都又離去,於是匈奴擺脫了困境,又逐漸渡過黃河向南,在原先的邊塞和中原接壤。
單于有個太子名叫冒頓。後來,單于所喜歡的閼氏生了個小兒子,單于就想廢掉冒頓而立小兒子為太子,於是派冒頓到月氏做人質。冒頓到月氏做人質後,頭曼單于就加緊進攻月氏。月氏人要殺死冒頓,冒頓偷了他們的良馬,騎著逃回來了。頭曼認為他勇猛,就命令他帶領一萬名騎兵。冒頓於是製造了響箭,訓練部下騎馬、射箭,發佈命令說:“響箭所射到的地方大家一齊射,有不跟著全力去射的人,就處死他。”出去打獵鳥獸,有人不向響箭所射的地方去射,立刻被斬首了。不久,冒頓用響箭親自射向自己的好馬,手下的親信有的不敢射,冒頓立即處死了不向好馬射箭的人。過了些日子,冒頓又用響箭親自射向他喜歡的妻子,手下有人非常害怕,不敢射,冒頓又處死了他們。過了不久,冒頓出去打獵,用響箭射向單于的好馬,手下的人都跟著一齊射。於是,冒頓知道他的部下都和他一條心,能夠聽從指揮了。後來他跟父親頭曼單于去打獵,就用響箭射向頭曼,他手下的人也都跟著響箭一齊射死了頭曼單于。接著冒頓把他的後媽和弟弟,以及那些不服從的大臣全部殺死了。冒頓自己立為單于。
冒頓做了單于後,這時東胡強大,聽說冒頓殺死了父親自己做單于,就派使者對冒頓說,想得到頭曼時的千里馬。冒頓徵求大臣們的意見,大臣們都說:“千里馬是匈奴的寶馬,不要給。”冒頓說:“怎麼可以和別人做鄰國而吝惜一匹馬呢?”於是,把千里馬送給了東胡。不久,東胡以為冒頓害怕自己,就派使者對冒頓說,想得到單于的一個閼氏。冒頓又徵求身邊的人的意見,身邊的人都生氣地說:“東胡沒有道義,竟然求娶閼氏!請求進攻他們。”冒頓說:“怎麼可以和別人做鄰國而吝惜一個婦人呢?”就拿所喜歡的閼氏送給了東胡。東胡王越發放縱,向西侵犯。東胡和匈奴有間隔,中間有荒廢的土地,沒有人居住,有一千多里,雙方都在這空地的兩邊修起哨所。東胡派使者對冒頓說:“匈奴和我們交界的哨所外面的空地,匈奴無法到那裡,我想佔有它。”冒頓徵求大臣們的意見,大臣們有的說:“這是空地,給他們也可以,不給他們也可以。”於是,冒頓大怒說:“土地是國家的根本,怎麼可以給他們呢!”那些說給土地的人,都被殺死。冒頓跨上馬,命令國中有退後的人就處死他,於是向東襲擊東胡。東胡起初小視冒頓,未加以防備。等到冒頓帶領軍隊來到,開始進攻,就大敗並且消滅了東胡王,搶走了他的百姓和牲畜財產。回來以後,匈奴又向西攻打併趕走了月氏,向南兼併了樓煩、白羊河南王。又全部收復了秦朝派蒙恬所奪走的匈奴的土地,同漢朝以原來的河南塞作為邊界,直到朝邢、膚施兩地,於是侵犯燕地和代郡。這時,漢軍正和項羽對壘,中原地區疲於交戰。因此,冒頓能夠自己強大起來,能拉弓射箭的士兵有三十多萬。
從淳維一直到頭曼有一千多年,匈奴勢力時大時小,離散分化,已經很長時間了。所以,他們流傳的世系無法按次序排列出來。可是,到冒頓時,匈奴最強大,使北方夷人完全服從自己的統治,而與南方的中國成為敵國。此後,他們的世系、國家的官位名號才能被記錄。
匈奴設置有左、右賢王,左、右谷蠡王,左、右大將,左、右大都尉,左、右大當戶,左、右骨都侯。匈奴人把賢才稱作“屠耆”,所以常任命太子為左屠耆王。從像左、右賢王以下到當戶,官職大的擁有一萬名騎兵,小的擁有幾千名騎兵,共有二十四位長官,立稱號叫“萬騎”。大臣們都是世襲的官員。呼衍氏、蘭氏,後來還有須卜氏,這三姓是最顯貴的家族。那些左方的王和將居住東邊,直到上谷郡以東,東邊和穢貉、朝鮮接壤;右方的王和將居住西邊,直到上郡往西,和月氏、氐、羌接壤;而單于的王庭直到代郡、雲中郡:各自都有分佔的領地,追隨著水草而遷移。左、右賢王和左、右谷蠡王是最大的官員,左、右骨都侯輔助單于處理政事。二十四長官也各自設置千長、百長、什長、裨小王、相封、都尉、當戶、且渠等屬官。
每年正月,各位官長在單于王庭進行小聚會,祭典。五月,在蘢城進行大聚會,祭祀祖先、天地、鬼神。秋天,馬匹肥壯,在林舉行大會,考核和計算人口和牲畜的數目。匈奴的法律,有意傷人並將刀劍拔離鞘一尺的人要被處死,犯盜竊罪的人沒收其家屬、財產;犯罪輕的判壓碎關節的刑罰,大的判處死刑。坐牢時間最長的不超過十天,全國的囚犯只有幾個人。單于早上走出營地,祭拜太陽的初升,傍晚祭拜月亮。他們坐的規矩,年長的坐左邊,而且面朝北方。對於日子,他們重視戊日、己日。他們安葬死者,有棺槨、金銀、衣裘,沒有墳墓和喪服制度;單于死後,他所親近的大臣、侍妾跟隨殉葬的,多達幾千幾百人。打仗的時候要觀測星月,月亮滿圓就發動進攻,月亮缺損就退兵。他們攻戰,斬殺敵人或俘虜敵人,都要賜給一壺酒;誰得到的戰利品,就把這些東西送給他,得到的人就用作奴婢。所以,他們作戰,人人都自動去尋求利益,善於埋伏軍隊來襲擊敵人。所以,他們看見敵人就去追逐利益,像鳥飛集在一起;他們遭到不測,就土崩瓦解了。戰鬥的時候,把死者運載回來的人,就能得到死者的全部家產。
後來,匈奴向北征服了渾庾、屈射、丁零、鬲昆、薪犁等國家。於是,匈奴的貴族、大臣都敬服冒頓,認為冒頓單于有才能。
當時,漢朝剛平定中困,調派韓王信到代地,在馬邑建都。匈奴大舉圍攻馬邑,韓王信投降了匈奴。匈奴得到了韓王信,於是帶兵向南越過句注山,進攻太原,來到晉陽城下。高帝親自率領軍隊前去攻打匈奴。恰逢冬天十分寒冷,又降雨雪,士兵凍掉手指的有十分之二三。於是,冒頓假裝失敗逃跑,招誘漢軍。漢軍追擊冒頓,冒頓把他的精兵隱藏起來,只顯出自己的老弱殘兵。於是,漢軍全部出動,大多是步兵,共有三十二萬人,向北追擊。高帝先到了平城,步兵還沒有完全趕到,冒頓指揮他的精兵四十萬名騎兵把高帝包圍在白登山,七天之中,漢軍內外無法相互以軍糧救濟。匈奴的騎兵,西方全是白馬,東方全是青馬,北方全是黑馬,南方全是紅馬。高帝於是派使者暗地裡送給匈奴閼氏很豐厚的禮物,閼氏就對冒頓說:“兩個君主不應相互圍困。如今,即使得到漢朝的土地,而您最終也不能居住這裡。況且漢王也有神靈保佑,您考慮一下。”冒頓和韓王信的部將王黃、趙利約定時間會師,可是王黃、趙利的軍隊又沒有來,懷疑他們和漢朝有計謀,同時也採納了閼氏的主張,就解除了包圍圈的一角。於是,高帝命令士兵都拉滿弓,箭頭朝向外邊,從解開的一角直衝出去,終於和大軍會合,而冒頓就帶兵離去了。漢朝也帶兵離去,派劉敬去和匈奴締結和親的盟約。
這以後,韓王信任匈奴將軍,和趙利、王黃等人多次違背盟約,侵襲掠奪代郡、雲中郡。過了不久,陳稀反叛,又和韓信一同謀劃進攻代郡。漢朝派樊噲前去攻打他們,重新攻取了代、雁門、雲中等郡縣,沒有出邊塞。這時,匈奴因為漢朝很多將領去投降,所以冒頓經常來侵犯掠奪代地。於是,漢朝擔心這事,高帝就派劉敬進獻皇族女兒給匈奴作單于閼氏,每年奉送匈奴一定數量的粗絲綿、絲織品、酒、米、食物,約定為兄弟,實行和親,冒頓才暫時停止侵擾。後來,燕王盧綰反叛,帶領他的同黨幾千人投降了匈奴,往來侵擾上谷以東一帶。
高祖逝世,孝惠帝、呂太后時期,漢朝剛剛安定,所以匈奴顯得驕橫。冒頓竟然寫信給高後,胡說八道。高後要攻打匈奴,將領們說:“憑著高帝的賢能、勇武,可是尚且被圍困在平城。”於是,高後才作罷,又對匈奴實行和親政策。
到孝文帝剛即位,重新實行和親的事。孝文帝三年五月,匈奴右賢王進入河南地居住,侵襲擄掠上郡保護邊塞的蠻夷,殺害掠奪人民。於是,孝文帝下詔命令丞相灌嬰派八萬五千戰車和騎兵,到高奴縣,攻打右賢王。右賢王逃跑出了邊塞。文帝駕臨太原。當時,濟北王反叛。文帝回朝,撤回了丞相派去進攻匈奴的軍隊。
第二年,單于送信給漢朝說:“上天所立的匈奴大單于尊敬地問候皇帝平安無事。以前皇帝說到和親的事,和所送來的書信意思相符,雙方都歡喜。漢朝邊境的官吏侵襲、侮辱右賢王,右賢王沒有向單于請示,聽信後義盧侯難氏等人的計謀,和漢朝官吏相對抗,斷絕雙方君主的盟約,離間兄弟們的親近。皇帝責備的信兩次送來,我們派出使者送信回覆,使者沒能回來,漢朝使者又不到,漢朝因為這個緣故不與我們和解,我們鄰國也不歸附。如今,因為小官吏而破壞盟約的緣故,我們責罰右賢王,派他向西尋求月氏並打擊他們。憑著上天的福佑,官吏、士兵優秀,馬匹強壯,因此消滅了月氏,全部斬殺了反抗的人,降服了他們。平定了樓蘭、烏孫、呼揭和附近二十六個國家,都作為匈奴的屬國。所有彎弓射箭的人,都合併為一家。北方已經平定,希望停止戰爭,休養士兵,餵養馬匹,消除以前的戰爭,恢復過去的盟約,來安定邊疆的人民,來順應自古以來的友好關係,使少年人能夠成長起來,使老年人能平安地生活,世世代代和平快樂。還不知道皇帝的意見,因此派郎中系雩淺呈送書信向您請示,送上駱駝一匹,可騎乘的馬兩匹,可駕車的馬八匹。皇帝如果不希望匈奴靠近邊塞,那我就將詔令官吏百姓遠離那裡來居住。使者到達後,請馬上送他回來。”匈奴使者在六月中旬來到薪望這個地方。書信送到,漢朝商議攻打與和親哪種有利。公卿大臣都說:“單于剛打敗了月氏,正處於勝利的形勢,不能夠進攻他們。況且得到匈奴的土地,都是鹽鹼地,不能居住。和親是最有利的。”漢朝就答應了匈奴的請求。
孝文帝前六年,漢朝送信給匈奴說:“皇帝恭敬地問候匈奴大單于平安無事。派郎中系雩淺送給我的信中說:‘右賢王沒有向單于請示,聽信後義盧侯難氏等人的謀劃,斷絕雙方君主的盟約,離間兄弟們的親近,漢朝因為這個緣故不與我們和解,我們鄰國也不歸附。如今,由於小官吏而毀壞盟約,所以責罰右賢王讓他向西進攻月氏,全部平定了他們。希望停止戰爭,休養士兵,餵養馬匹,消除以前的爭鬥,恢復過去的合約,來安定邊境的人民,使少年人能夠成長起來,使老年人能夠平安地生活,世世代代和平快樂。’我十分贊同,這是古代聖明君主的意見。漢朝和匈奴結為兄弟,所以送給單于十分豐厚的禮物。違背盟約、離間兄弟親情的人,常常是匈奴一方。可是,右賢王的事已經在大赦以前,單于不要深責他。單于的行為如果符合書信的意思,就明確地告知各位官吏,使他們不要違背盟約,要守信用,我們將恭敬地依照單于信中的意思來做。使者說單于親自帶兵討伐別國有功勞,卻十分為戰爭而苦惱。現在有皇帝穿戴的繡袷綺衣、繡袷長襦、錦袷袍各一件,比餘一個,黃金裝飾的寬衣帶一件,黃金帶鉤一件,繡花綢十匹,錦緞三十匹,赤綈和綠繒各四十匹,派中大夫意、謁者令肩去送給單于。”
後來不久,冒頓去世,他的兒子稽粥當了單于,號稱老上單于。
老上單于剛剛繼位,孝文皇帝又送皇族的女兒給單于做閼氏,派宦官燕國人中行說去輔佐公主。中行說不想前去,漢朝強迫派遣他。中行說說:“一定要我去,將會成為漢朝的禍害。”中行說到了匈奴後,就投降了單于,單于十分信任他。
最初,匈奴喜歡漢朝的繒絮和食物,中行說說:“匈奴人數比不上漢朝的一個郡,可是能強盛的原因,是衣食和漢人不同,不用依賴漢朝。如今單于改變習俗,喜歡漢朝的東西,漢朝給的東西不超過總數的十分之二,那麼匈奴就會全部歸屬於漢朝了。得到了漢朝的繒絮做成衣服,穿上在草棘叢中騎馬奔跑,衣褲都破裂損壞,以此表明漢朝衣褲比不上旃衣皮襖的結實完善。得到了漢朝的食物都扔掉,以此表明漢朝食物比不上乳汁和乳製品的方便美味。”於是,中行說教單于身邊的人分條記錄的方法,來計算、核查他們人口和牲畜的數量。
漢朝送信給單于,寫在一尺一寸的木片上,信的開頭說“皇帝恭敬地問候匈奴大單于平安無事”,以及寫有所送的物品和主要內容等。中行說讓單于送給漢朝的信用一尺二寸的木片,並且印章和封泥的尺寸都加寬加大加長,把信的開頭話寫得傲慢些說:“天地所生、日月所置的匈奴大單于恭敬地問候漢朝皇帝平安無事”,以及所送的物品、主要內容等。
漢朝使者中有的說:“匈奴的習俗輕視老年人。”中行說詰難漢朝使者說:“你們漢朝習俗,凡是派去屯守邊疆的人將要出發,他們年老的父母難道有不讓出自己暖和的衣服和豐美的食物,來送給出行的人吃穿的嗎?”漢朝使者說:“是這樣。”中行說說:“匈奴人都明確地以戰爭為大事,那些年老體弱的人不能戰鬥,所以把豐美的食物供給健壯的人,大概這是用來保衛自己,像這樣,父親兒子才能長久地相互保護,怎麼能說匈奴蔑視老年人呢?”漢朝使者說:“匈奴的父親兒子竟然同睡在一個氈帳中,父親死了,兒子可以娶他後媽為妻;兄弟死了,活著的兄弟可以全部娶已故兄弟的妻子為妻。沒有帽子、衣帶的裝飾,以及朝廷的禮儀。”中行說說:“匈奴的風俗,人們吃牲畜的肉,飲它們的乳汁,穿它們的皮;牲畜吃草飲水,隨季節而遷移地方。所以,在危急的時候,人們就練習騎馬、射箭,在和平的時候,人們就相安無事。他們受到的約束很少,容易執行。君臣的關係簡單,一個國家的政治就像一個人的身體一樣。父親、兄弟死了,活著的娶死者的妻子為妻,是不願意宗族的絕滅。所以,匈奴雖然倫理混亂,但一定要立宗嗣。如今,中國的倫理雖然詳備,不娶他們父親、兄弟的妻子為妻,但親屬關係越發疏遠,而且相互殺害,甚至於改朝換姓,都是這一類緣故。況且禮義的毛病,使君臣之間相互怨恨,為追求宮室的高大華美,必然耗盡民力。努力耕田種桑,來求取衣服食物,修築城池來保衛自己。因此,百姓在緊急時不去練習戰鬥,寬鬆時又勞累地耕作勞動。唉!住在土石房子裡的漢人,姑且不要多說了,喋喋不休,竊竊私語,戴上帽子又有什麼好處呢?”
從這以後,漢朝使者想要辯論的,中行說總是說:“漢朝使者不要多講了,想想漢朝送運給匈奴的繒絮米櫱,使其數量足夠,並且一定要質量好就行了,何必要說話呢?況且供給匈奴的東西齊全美好就罷了。如果不齊全,又粗劣,那麼等到秋天莊稼成熟,匈奴就騎馬往來踐踏你們的莊稼。”中行說日夜教導單于偵察漢朝要害地方。
漢孝文帝十四年,匈奴單于帶領十四萬騎兵進入朝邢、蕭關,殺害了北地都尉孫卬,奪走了很多百姓和牲畜,就到達了彭陽。匈奴派突擊隊攻進並燒燬了回中宮,他們的偵察兵到達了雍地的甘泉宮。於是,文帝任命中尉周舍、郎中令張武為將軍,出動一千輛戰車、十萬名騎兵,駐紮長安城附近,來防備匈奴侵犯。又任命昌侯盧卿做上郡將軍,甯侯魏遬做北地將軍,隆慮侯周灶做隴西將軍,東陽侯張相如做大將軍,成侯董赤做前將軍,大規模發動戰車、騎兵去攻打匈奴。單于留在塞內一個多月才離開,漢朝軍隊追擊出了邊塞就回來,沒有斬殺什麼敵軍。匈奴一天比一天更加驕橫,每年都侵入邊境,搶殺、掠奪很多百姓和牲畜,其中雲中、遼東兩郡受害最嚴重,連同代郡共有一萬多人被殺害或擄掠。漢朝對這很憂慮,於是派使者送信給匈奴。單于也派當戶送回信答謝,雙方又議論和親事情。
孝文帝后元二年,派使者送信給匈奴說:“皇帝恭敬地問候匈奴大單于平安無事。派當戶且居雕渠難、郎中韓遼送給我的兩匹馬,已經送到,我恭敬地接收了。先帝的規定:長城以北的地方,是拉弓射箭的國家,服從單于統治;長城以內,是戴帽子束衣帶的人家,我也控制它。要讓百姓耕種、織布、射獵來獲取衣食,父子不分離,大臣君主相安無事,都沒有暴虐和反叛的事情。如今,我聽說邪惡的刁民貪圖攻戰掠奪的利益,背信棄義,違反盟約,忘卻千萬百姓的性命,離間兩位君主的友誼,但這些都是以前的事情了。您的信說:‘兩國已經結親,兩位君主歡樂,停止戰爭,休養士兵,餵養馬匹,世世代代昌盛安樂,安定的日子重新開始。’我十分贊同。聖人天天在使自己的道德言行進步,改正不足,而重新作起,使老年人得到安養,使年幼的人得到成長,人人都能保全性命而安享天年。我和單于都遵守這個道理,順應天意,體恤人民,世世代代相傳,延續到永遠,天下無不受到利益。漢朝和匈奴是勢均力敵的鄰國,匈奴地處北方,寒冷,肅殺之氣來臨得早,所以我命令官吏每年都送給單于一定數量的秫櫱、金帛、絲絮和其他物品。如今天下十分安定,百姓們和樂,我和單于作他們的父母。我回想到以前的事情,都是微末小事,是謀臣考慮失當,都不值得來離間兄弟間的情誼。我聽說上天不會只覆蓋一方,大地不會只承載一處。我和單于都遺棄以前的小誤會,都遵循大道理,消除以前的不快,來圖謀長遠的利益,使兩國的人民像一家人。善良的百姓們,下至於水中的魚鱉,上至於空中的飛鳥,地上爬行、喘息、蠕動的各種動物,無不趨向安全有利的地方而躲避危險。所以,前來歸附的,都不阻止,這是天經地義的事。都拋開以前的恩怨:我釋免逃往匈奴的漢人的罪責,單于也不要提到逃往漢朝的章尼等人。我聽說古代的帝王,誓約分明而決不食言。單于記住盟約,天下就會特別安寧,和親以後,漢朝不會先失約。望單于明察這件事。”
單于已經約定和親,於是漢文帝就下令御史說:“匈奴大單于送信給我,說已經確定和親,逃亡的人不足以增加人眾和擴大土地,匈奴不入侵塞內,漢朝不出塞外,違犯現在條約的就處死,可以長久地保持親近友好,今後不再有禍患,雙方都有利。我已經答應了。請向天下發佈告示,使人們都明白地知道這件事。”
漢文帝后元四年,老上稽粥單于去世,他兒子軍臣繼位做了單于。單于繼位後,孝文皇帝又和匈奴結親。而中行說仍舊侍奉軍臣單于。
軍臣單于繼位四年以後,匈奴又斷絕了結親關係,大舉入侵上郡、雲中郡,分別派出了三萬名騎兵,殺死、掠奪了許多漢人和財物而離開。於是,漢朝派張武等三位將軍帶兵駐紮北地,代國的軍屯句注、趙國的軍屯飛狐口,沿著邊境,也各派兵堅守,來防備匈奴敵人。還安排周亞夫等三位將軍,帶兵駐紮長安西邊的細柳、渭河北岸的棘門和霸上,來防備匈奴。匈奴騎兵侵入代國句注的邊界,報警的烽火一直通到甘泉和長安。幾個月後,漢朝軍隊到了邊境,匈奴也遠遠地離開邊塞,漢軍也撤兵了。一年多後,孝文帝駕崩,孝景帝繼位,而趙王劉遂於是暗中派人到匈奴聯繫。吳、楚等七國叛亂,匈奴想和趙國一起圖謀入侵邊界。漢朝軍隊圍攻打敗了趙國,匈奴也作罷了。從這以後,孝景帝又與匈奴和親,開通邊境的互市市場,送給匈奴禮物,送公主嫁給單于,如同以前的合約。直到孝景帝去世,匈奴時常有小的騷擾邊界舉動,沒有大的入侵。
當今皇帝繼位,申明有關和親的規定,優待匈奴,開通邊境互市市場,送給他們大量的財物。匈奴從單于以下都親近漢朝,往來於長城腳下。
漢朝派馬邑屬下的聶翁壹故意違犯禁令,私運貨物和匈奴交易,佯稱出賣馬邑城來誘惑單于。單于相信了他,而且貪戀馬邑的財物,就率領十萬名騎兵,進入武州塞。漢朝埋伏三十多萬軍隊在馬邑城附近,御史大夫韓安國任護軍將軍,監護著四位將軍來伏擊單于。單于進入漢朝關塞後,離馬邑城還有一百多里,看到牲畜遍野而沒有人放牧,覺得奇怪,就進攻漢朝的哨亭。當時,雁門尉史正在視察,看到敵軍,就保護這個哨亭,他知道漢軍的計劃。單于捉到了他,要殺害他,尉史就告訴單于漢朝軍隊埋伏的地點。單于大吃一驚說:“我本來就懷疑這事。”於是帶兵回去。出了邊塞說:“我得到尉史,這是天意,是上天讓你向我報告。”就封尉史做“天王”。漢軍約好單于進入馬邑城,就放士兵攻殺,單于沒有來,因此漢軍一無所獲。漢朝將軍王恢的部隊走出代郡去攻打匈奴的輜重,聽說單于回兵了,匈奴士兵多,就不敢出擊。漢朝認為王恢是最初策劃這次行動的人,卻不敢攻打,就處死了王恢。從這以後,匈奴斷絕了和親關係,攻擊直通要道的關塞,常常入侵漢朝的邊境,次數多得無法計算。可是匈奴貪婪,還是喜歡和漢朝互通關市,非常喜歡漢朝的財物,漢朝也仍舊不斷與匈奴通關市,來投合他們的心意。
從馬邑軍事行動後的第五年秋天,漢朝派四位將軍分別率領一萬名騎兵在關市附近攻打匈奴。衛青將軍從上谷出塞,直到蘢城,獲得敵人首級、俘虜七百人。公孫賀從雲中出塞,一無所獲。公孫敖從代郡出塞,被匈奴打敗,損失七千多人。李廣從雁門出塞,被匈奴打敗,匈奴活捉了李廣,後來李廣逃跑回來。漢朝拘禁了公孫敖、李廣,公孫敖、李廣出錢贖罪,成為平民。那年冬天,匈奴多次入侵邊境,漁陽受害最嚴重。漢朝派將軍韓安國駐守漁陽來抵禦匈奴。第二年秋天,匈奴二萬名騎兵入侵漢朝,殺死了遼西太守,擄走了二千多人。匈奴又入侵打敗了漁陽太守的軍隊一千多人,圍困住漢朝將軍韓安國。韓安國當時一千多名騎兵也快要死光了,適逢燕國的救兵趕到,匈奴人才離去。匈奴又入侵雁門,殺死、擄走了一千多人。於是,漢朝派將軍衛青率領三萬名騎兵從雁門出塞,李息從代郡出塞,攻打匈奴。他們殺死、俘虜了匈奴幾千人。第二年,衛青又出塞到雲中以西,直到隴西,在河南進攻匈奴屬下的樓煩、白羊王,殺死、俘虜了幾千人,獲得牛、羊一百多萬頭。於是,漢朝就佔有河南一帶,修築朔方城,又修復以前秦朝時蒙恬所建造的關塞,憑藉黃河來固守。漢朝也放棄了上谷郡的和匈奴地區犬牙交錯的偏僻縣份如造陽一帶給了匈奴。這年,是漢朝的元朔二年。
那以後一年的冬天,匈奴軍臣單于去世。軍臣單子的弟弟左谷蠡王伊稚斜自己繼位做了單于,打敗了軍臣單于的太子於單。於單逃跑來投降漢朝,漢朝封於單做涉安侯。幾個月後,他去世了。
伊稚斜單于繼位後,那年夏天,匈奴幾萬名騎兵侵入並殺害了代郡太守恭友,擄走了一千多人。那年秋天,匈奴又入侵雁門,殺死、擄走了一千多人。第二年,匈奴再入侵代郡、定襄、上郡,分別有三萬名騎兵,殺死、擄走了幾千人。匈奴左賢王怨恨漢朝奪走了河南土地而修築朔方城,就多次侵擾,到邊境侵掠,直至入侵到河南,侵犯朔方,殺死、掠獲許多官員、百姓。
第二年春天,漢朝任命衛青為大將軍,率領六位將軍,十多萬軍馬,從朔方、高闕出塞攻打匈奴。右賢王認為漢軍不可能來到,就喝醉了酒。漢軍出塞六七百里後,連夜包圍了右賢王。右賢王十分驚恐,脫身逃跑,那些精銳騎兵也都跟著離去。漢朝俘獲右賢王的部眾男女一萬五千人,裨小王十多人。那年秋天,匈奴一萬名騎兵入侵併殺了代郡都尉朱英,擄走了一千多人。
第二年春天,漢朝又派大將軍衛青率領六位將軍,十多萬騎兵,再次從定襄出塞幾百裡去進攻匈奴,前後殺死、俘獲了共一萬九千多人,而漢朝也損失了兩位將軍、三千多名騎兵。右將軍蘇建得以隻身逃離,而前將軍翕侯趙信出師不利,投降了匈奴。趙信是原來匈奴的小王,投降了漢朝,漢朝封他做翕侯,因為前將軍和右將軍的軍隊合併而與大部隊分開出發,獨自遇上了單于的軍隊,所以全軍覆沒。單于得到翕侯後,把他封為地位僅次於單于自己的王,並把自己的姐姐嫁給他做妻子,和他商量對付漢朝。趙信教單于更加向北遷移,越過沙漠,來誘惑漢軍,使他們疲憊,等他們疲勞至極時就攻取他們,不要靠近漢朝的邊塞。單于聽從了他的策略。第二年,匈奴騎兵一萬人入侵上谷,殺死了幾百人。
第二年春天,漢朝派驃騎將軍霍去病率領一萬名騎兵從隴西出塞,越過焉支山一千多里,攻擊匈奴,殺死、俘虜匈奴一萬八千多人,打敗了休屠王,並獲得了他的祭天金人。那年夏天,驃騎將軍霍去病又聯合合騎侯幾萬名騎兵從隴西、北地出塞二千里,進攻匈奴。越過居延,攻擊祁連山,殺死、俘虜匈奴三萬多人,其中裨小王及以下官員七十多人。這時,匈奴也來入侵代郡、雁門,殺死、掠奪幾百人。漢朝派博望侯張騫和李廣將軍從右北平出塞,攻打匈奴左賢王。左賢王包圍了李廣將軍,李廣的軍隊大約四千人,快要死光,被殺匈奴敵人的數目也超過了自己軍隊的損失。適逢博望侯張騫的軍隊趕來救援,李將軍得以解圍。漢軍損失了幾千人,合騎侯延誤了驃騎將軍約定的日期,因而和博望侯張騫都被判為死刑,後來出錢贖罪,成為庶民。
那年秋天,單于對渾邪王、休屠王居住在西邊而被漢朝殺死、俘虜了幾萬人的事感到氣憤,要召他們來殺掉。渾邪王和休屠王害怕,商量投降漢朝,漢朝派驃騎將軍前去迎接他們。渾邪王殺死了休屠王,合併了他的部眾,率領部眾投降了漢朝。總共有四萬多人,號稱十萬。於是,漢朝得到渾邪王投降後,那麼隴西、北地、河西遭受匈奴侵擾越來越少了,把關東的貧苦人家遷調到從匈奴那裡奪得的河南、新秦中地區,來充實那裡,並且將北地以西的戍卒減少了一半。第二年,匈奴分別有幾萬名騎兵侵略右北平、定襄,殺死、擄走了一千多人,然後離去。
第二年春天,漢朝大臣商討說:“翕侯趙信為單于出謀劃策,居住大沙漠以北,認為漢軍不能到達。”於是,用粟餵養馬匹,發動十萬名騎兵,加上自願攜帶軍需品參軍的騎兵,共有十四萬人,運輸糧食的車馬不在這數目內。命令大將軍衛青、驃騎將軍霍去病平分軍隊,大將軍從定襄出塞,驃騎將軍從代郡出塞,都約定越過沙漠進攻匈奴。單于聽說了,把輜重運到遠處,帶領精兵在沙漠北邊等候。匈奴同大將軍衛青交戰一天,適逢傍晚,颳起了大風,漢軍撒開左右兩翼包圍單于。單于自己推測打不過漢朝軍隊,就獨自和精壯的幾百名騎兵擊潰了漢軍的包圍圈,從西北方逃跑。漢軍連夜追趕,沒有捉到。但一邊追趕,一邊斬殺、活捉了匈奴一萬九千人,到達北邊的闐顏山趙信城而退回來。
單于逃跑的時候,他的軍隊常常和漢軍混戰在一起,並設法跟隨單于而逃。單于很久沒有和他的大部隊相會合了,他的右谷蠡王認為單于已死,就自己繼位做單于。真單于又找到了他的部眾,右谷蠡王就捨棄了自己的單于王號,又做了右谷蠡王。
漢朝驃騎將軍從代郡出塞二千多里,和左賢王交戰,漢軍殺掉、俘虜匈奴共七萬多人,左賢王和將領們都逃跑了。驃騎將軍在狼居胥山祭天,在姑衍山祭地,直到翰海才回師。
這以後,匈奴遠遠地逃離,沙漠以南沒有了匈奴的王庭。漢朝軍隊渡過黃河,從朔方向西到了令居,常常在那裡修通溝渠,開墾田地,官員和士兵有五六萬人,逐漸蠶食,地界接近匈奴舊地以北。
當初,漢朝兩位將軍大舉出動進攻單于,殺死、俘虜有八九萬人,而漢朝士兵死去的也有幾萬人,漢朝馬匹死掉了十多萬。匈奴雖然疲憊不堪,遠遠地離去,而漢朝也因為馬匹減少,無法再前去進攻。匈奴採納趙信的計策,派使者到漢朝,好言好語請求和親。天子把這事交下給大臣們商議,有的贊成和親,有的主張趁機讓匈奴臣服。丞相長史任敞說:“匈奴剛被打敗,處境窘困,應該讓他們做外臣,每年春秋兩季在邊境朝拜皇上。”漢朝派任敞出使匈奴,去見單于。單于聽說了任敞的計劃,十分氣憤,就扣留了任敞,不送他回去。在這之前,漢朝也招降過匈奴使者,匈奴單于也就扣留漢朝使者相抵償。漢朝正在重新收攏士兵、馬匹,適逢驃騎將軍霍去病去世,於是漢朝很長時間沒有向北進攻匈奴。
幾年後,伊稚斜單于繼位十三年去世,他兒子烏維繼位做單于。這一年,是漢元鼎三年。
烏維單于繼位,漢天子開始出去巡視郡縣。那以後,漢朝正向南誅滅南越和東越,沒有攻打匈奴,匈奴也不入侵邊境。
烏維單于繼位三年,漢朝已經消滅了南越,派前太僕公孫賀率領一萬五千名騎兵從九原出塞二千多里,到浮苴井才回來,沒有看到一個匈奴人。漢朝又派前從驃侯趙破奴帶領一萬多名騎兵從令居出塞幾千裡,到匈河水而回來,也沒有看到一個匈奴人。
這時,天子視察邊境,到了朔方郡,帶領十八萬騎兵來顯示軍威,派郭吉委婉地告訴單于。郭吉到了匈奴後,匈奴主客詢問他出使的任務,郭吉謙卑地行禮,說好話,說:“我見到單于再親口對他講。”單于接見了郭吉,郭吉說:“南越王的人頭已經懸掛在漢朝京城未央宮的正門。如今,單于假如能夠前去和漢朝交戰,天子親自率領兵馬在邊境等候;單于假如不能去,就應當面朝南方向漢朝稱臣。何必只是遠遠逃跑,躲藏在大沙漠北邊又冷又苦、缺少水草的地方,這樣沒有作為呢!”話剛說完,單于就大怒,立刻斬殺了引見郭吉的那位主客,又扣留郭吉,不讓他回去,把他遷移到北海那裡。單于始終不肯到漢朝邊境侵擾,而是休養士兵和馬匹,練習射箭打獵,多次派使者到漢朝,好言好語請求和好。
漢朝派王烏等人去偵察匈奴。匈奴的法律規定,漢朝使者不放棄符節而用墨黥面,就不能夠進入氈帳。王烏是北地人,熟悉匈奴的風俗,就放棄符節,用墨黥面,得已進入氈帳。單于喜歡他,假裝用好話作出許諾,為派遣他的太子進入漢朝作人質,來請求和親。
漢朝派楊信出使匈奴。這時,漢朝在東邊攻下了穢貉、朝鮮而設置了郡,在西邊設置了酒泉郡來隔絕匈奴和羌的交往道路。漢朝又向西溝通了月氏、大夏,還把公主嫁給烏孫王做妻子,來離間匈奴在西方的援國。漢朝又向北更加擴大田地,直到胘靁,作為邊塞,而匈奴始終不敢對此表示不滿。這年,翕侯趙信去世,漢朝掌權的大臣認為匈奴已經衰弱,可以讓他們臣服了。楊信為人剛直倔強,一向不是漢朝顯貴的大臣,單于不親近他。單于要召他進入氈帳裡,但他不肯放棄符節,單于就坐在氈帳外面接見了楊信。楊信見過單于後,勸他說:“假如想和漢朝和好,就將單于太子送到漢朝作人質。”單于說:“這不是以往的盟約。以往的合約,漢朝常常派公主來匈奴,供給不同數量的綢布、絲綿和食物,來結和親,而匈奴也不去侵擾邊境。如今,竟然要違反古時的盟約,讓我的太子做人質,那和親沒有希望了。”匈奴的風俗,看到漢朝使者不是皇宮中受寵的宦官,而是儒生,認為是要來遊說的,便設法駁倒他的辯詞;如果是少年,認為他是要來斥責匈奴,便想辦法摧毀他的氣勢。每次漢朝使者進入匈奴,匈奴總要給予報償。如果漢朝扣留了匈奴使者,匈奴也扣留漢朝使者,一定要求得對等才肯罷休。
楊信回到漢朝後,漢朝派王烏出使匈奴,而單于又用好話諂媚他,想多得到漢朝的財物,便欺騙王烏說:“我想進入漢朝朝見天子,當面締約結為兄弟。”王烏回來報告漢朝,漢朝為單于在長安修築了官邸。匈奴說:“得不到漢朝尊貴的人出使,我不同他講實話。”匈奴派他的尊貴的人到漢朝,患了病,漢朝送給他藥,想治好他,可是他不幸而死了。漢朝使者路充國佩帶二千石的印信出使匈奴,順便護送他的靈柩,豐厚的葬禮花費了幾千斤黃金,說:“這是漢朝的貴人。”單于認為“漢朝殺害了我尊貴的使者”,就扣留路充國,不讓他回去。單于所說的那些話,只是憑空騙王烏,根本沒有進入漢朝和送太子來作人質的意思。於是,匈奴多次派突擊隊進犯邊境。漢朝就命郭昌為拔胡將軍,和浞野侯駐守朔方以東,防禦匈奴。路充國被匈奴扣留了三年,單于去世。
烏維單于繼位十年後死去,他的兒子烏師廬繼位做了單于。烏師廬年紀小,號稱兒單于。這年是漢朝元封六年,從這以後,單于越發向西北遷移,左邊的軍隊直到雲中郡,右邊的軍隊直到酒泉郡、敦煌郡。
兒單于繼位後,漢朝派來兩位使者,一位弔唁單于,一位弔唁右賢王,想據此來離間他們的君臣關係,使國家混亂。使者進入匈奴,匈奴人把他們都送到單于那裡。單于生氣,把漢朝使者全都扣留了。漢朝使者被匈奴扣留的前後有十多批,而匈奴使者來,漢朝也總是扣留對等數量的匈奴使者。
這年,漢朝派貳師將軍李廣利向西征討大宛,而命令因杅將軍公孫敖修築受降城。這年冬天,匈奴下大雪,牲畜大多受飢寒而死。兒單于年紀小,喜歡攻殺和打仗,國人大多感到不安。左大都尉想殺死單于,派人暗中報告漢朝說:“我想殺了單于而投降漢朝,漢朝離得遠,如果派兵來迎接我,我就行動。”起初,漢朝聽到了這話,所以修築受降城,天子還認為城離匈奴較遠。
第二年春天,漢朝派浞野侯趙破奴帶領二萬多騎兵從朔方出塞向西北二千多里,約定到浚稽山才回師。浞野侯按時到達那裡後才回來,左大都尉想行動而被發覺,單于誅殺了他,發動左邊的軍隊攻打浞野侯。浞野侯邊走邊捕殺匈奴幾千人。回來時,距離受降城還有四百里,匈奴軍隊八萬騎兵包圍了他。浞野侯夜晚自己出來尋找水,匈奴暗地裡捉拿,活捉了浞野侯,趁機加緊攻擊他的軍隊。漢軍中的郭縱擔任護軍,維王擔任匈奴降兵的頭領,他們相互商量說:“趁諸位校尉害怕失掉了將軍而會遭漢君誅殺,不要相互勸說迴歸漢朝。”漢軍於是就覆沒於匈奴。匈奴兒單于十分高興,就派突擊隊攻擊受降城。沒有能夠攻下,於是入侵邊塞然後離開。第二年,單于要親自攻打受降城,還沒有到那裡,就病死了。
兒單于繼位三年後死去。他的兒子年紀小,匈奴就立他叔父烏維單于的弟弟右賢王呴犁湖當單于。這年是漢朝太初三年。
呴犁湖單于繼位後,漢朝派光祿徐自為走出五原塞幾百裡,遠的到一千多里,修築小城堡、哨所,直到廬朐,又派遊擊將軍韓說、長平侯衛伉駐守其附近,派強弩都尉路博德在居延澤修築城堡。
那年秋天,匈奴大舉侵入定襄、雲中,殺死、俘虜了幾千人,打敗了幾位二千石的官員而離去,路上還破壞了光祿徐自為所修建的小城堡、哨所。又派右賢王入侵酒泉、張掖,擄走了幾千人。適逢漢朝將軍任文攻擊救援,匈奴又全部失去了所獲得的東西而離去。這年,貳師將軍李廣利大敗大宛,斬殺了大宛王而回來。匈奴要阻截李廣利,沒有能趕到。這年冬天,匈奴要攻打受降城,適逢單于病死。
呴犁湖單于即位一年後死去。匈奴就立他的弟弟左大都尉且鞮侯做單于。
漢朝誅殺了大宛王之後,威震國外。天子心想趁機圍困匈奴,於是頒下詔命說:“高皇帝留給我平城被圍的憂慮,高後時,單于的來信極為大逆不道。以前齊襄公報了九世以前的仇恨,《春秋》對他大加稱讚。”這年是漢朝太初四年。
且鞮侯單于繼位後,全部送還了不肯投降的漢朝使者。路充國等人得以回到漢朝。單于剛繼位,擔心漢朝攻擊,就自己稱:“我是小孩子,怎麼敢和漢朝天子相比呢!漢朝天子是我的長輩。”漢朝派中郎將蘇武送給單于十分豐厚的禮物。單于更加自滿,禮節非常傲慢,漢朝非常失望。第二年,浞野侯趙破奴逃回了漢朝。
第二年,漢朝派貳師將軍李廣利率領三萬騎兵從酒泉出塞,在天山攻打右賢王,殺死、擄走了匈奴一萬多人而回師。匈奴大舉包圍貳師將軍,幾乎不能逃脫。漢軍死亡了十分之六七。漢朝又派因杅將軍公孫敖從西河出塞,和強弩都尉在涿塗山會合,沒有什麼收穫。又派騎都尉李陵率領步兵、騎兵五千人,從居延出塞一千多里,和單于相會,雙方交戰,李陵的軍隊殺死殺傷一萬多敵軍,武器和糧食用盡,想擺脫困境而回師,匈奴包圍了李陵的軍隊,李陵投降了匈奴,他的軍隊就全軍覆沒,得以回來的只四百人。單于於是重用李陵,將自己的女兒嫁給他做妻子。
那以後第二年,漢朝又派貳師將軍率領六萬騎兵、十萬步兵,從朔方出塞。強弩都尉路博德率領一萬多人,和貳師將軍會合。遊擊將軍韓說帶領步兵、騎兵三萬人,從五原出塞。因杅將軍公孫敖率領一萬騎兵、三萬步兵,從雁門出塞。匈奴聽說了,把他們的貴重東西全部遠遠地運到餘吾水以北,而單于率領十萬騎兵等待在餘吾水的南面,和貳師將軍交戰。貳師將軍就解去接戰而率軍往回走,和單于接連交戰了十多天。貳師將軍聽說他的家屬由於巫蠱罪被滅族,就和軍隊一起投降了匈奴。他的軍隊能夠回到漢朝的在一千人中只有一兩人罷了。遊擊將軍韓說一無所獲。因杅將軍公孫敖和左賢王交戰,形勢不利,就帶兵回來。這年漢朝軍隊出塞攻打匈奴的,都不能談論功勞的多少,因為他們的功勞抵不過損失。皇帝下令逮捕太醫令隨但,因為他說出貳師將軍家人被誅滅,使貳師將軍投降了匈奴。
太史公說:“孔子著《春秋》,對於魯隱公、魯桓公時期的事情記載明顯,到了魯定公、魯哀公時期就記述得隱晦,因為這是接近當代而加以虛美,是忌諱的文辭。世俗中談論匈奴的人,錯誤就在於他們想僥倖獲得一時的權勢,而致力於諂媚地進獻自己的主張,使其片面的觀點有利,不考察敵我的實際情況;將帥們仗著中國土地的廣大、士氣的雄壯,天子據此來制定對策,所以建立不了深遠牢固的功業。堯雖然賢能,但靠自己來建立功業是不能成功的,得到禹然後全國才安寧。想要發揚光大聖王的傳統,只在於選擇任用將相啊!只在於選擇任用將相啊!”
第九十三卷
衛將軍驃騎列傳第五十一
本文是漢代名將衛青和霍去病的合傳,主要記述衛青七出邊塞,霍去病六出北疆,指揮千軍萬馬,攻討匈奴,揚威大漠的經歷和赫赫戰功。匈奴奴隸主屢犯中原,嚴重破壞了漢匈人民的和平生活,給百姓和社會生產帶來深重災難。年輕的漢武帝大膽重用青年將領衛青和霍去病,令其頻頻出擊,其戰爭規模之大、兵威之盛,為漢代討胡征戰之最,這就有力地打擊了匈奴奴隸主侵擾中原的囂張氣焰,對維護中國的統一和博大、安定和富強,對漢匈人民的和平勞動生活有著積極的意義,這是值得肯定的歷史功績,也正是司馬遷寫作本傳的用意所在。當然,作者對連年戰爭所造成的人員傷亡和物資的巨大損失也提出了委婉的批評。
文中突出地描寫和讚美了衛青推功讓爵、霍去病“匈奴未滅,無以家為”的名將風度和以國家為重的愛國思想。但同時也批評了他們不修名節、不進賢士、和柔事主的不足,顯示了司馬遷修史時的“不虛美,不隱惡”的實錄精神。
此文的結構頗有特色,前邊的主要部分寫衛、霍事蹟,是衛、霍的合傳。篇末又附記公孫賀等十六位徵胡將領的簡略事蹟,以類相從,實為一篇類傳。從結構上看,主次分明;從史實上看,前後一體,水乳交融,毫無遊離或割裂之感。這就充分顯示了司馬遷剪裁謀篇的匠心和《史記》行文靈活多變的特點,使本傳成為漢武帝時代漢匈戰爭和漢匈關係的一篇簡史,或者是一本徵胡英雄的記功簿。
【原文】
大將軍衛青者,平陽人也。其父鄭季,為吏,給事平陽侯[1]家,與侯妾衛媼通[2],生青。青同母兄衛長子,而姊衛子夫自平陽公主家得幸天子[3],故冒[4]姓為衛氏。字仲卿。長子更字[5]長君。長君母號為衛媼。媼長女衛孺,次女少兒,次女即子夫。後子夫男弟步、廣皆冒衛氏。
青為侯家人,少時歸其父,其父使牧羊。先母之子皆奴畜之[6],不以為兄弟數[7]。青嘗從入至甘泉居室[8],有一鉗徒相青[9]曰:“貴人也,官至封侯。”青笑曰:“人奴之生,得毋[10]笞罵即足矣,安得封侯事乎!”
青壯,為侯家騎[11],從平陽主。建元二年[12]春,青姊子夫得入宮幸上[13]。皇后,堂邑大長公主[14]女也,無子,妒。大長公主聞衛子夫幸,有身[15],妒之,乃使人捕青。青時給事建章[16],未知名。大長公主執囚青,欲殺之。其友騎郎公孫敖與壯士往篡取[17]之,以故得不死。上聞,乃召青為建章監,侍中。及同母昆弟[18]貴,賞賜數日間累千金。孺為太僕公孫賀妻。少兒故[19]與陳掌通,上召貴掌[20]。公孫敖由此益貴。子夫為夫人。青為大中大夫。
【註釋】
[1]給事:供職。平陽侯:指曹壽。
[2]通:通姦。
[3]據《外戚世家》載,衛子夫原為漢武帝的姐姐平陽公主家的“謳者”即歌女,一次武帝到平陽公主家,所有侍奉他的美人,他都不喜歡,唯獨喜歡上作為“謳者”的衛子夫。衛子夫侍武帝更衣,於是在衣車中得幸。入宮,有寵,以生戾太子劉據立為皇后。
[4]冒:冒充,假冒。衛青生父為鄭季,當姓鄭,以其為私生子,因依母姓,故曰冒。
[5]更:改換。字:表字。
[6]先母:指鄭季前夫人。奴畜之:把衛青當作奴僕來養育。
[7]數:數目。
[8]甘泉:宮名。居室:即“保宮”,是囚禁犯法官員和其家屬的拘留所。一說官署名,漢有甘泉居室令丞之官。
[9]鉗徒:受鉗刑的犯人。鉗刑是用鐵圈繫頸的刑罪。相青:給衛青相面。
[10]毋:通“無”。
[11]騎:騎士。
[12]建元二年:即前139年。建元,漢武帝第一個年號(前140—前135)。
[13]幸上:被皇上寵愛。
[14]堂邑大長公主:即漢文帝長女,武帝姑母劉嫖,因嫁堂邑侯陳午,故名堂邑大長公主。漢代稱皇帝的姑母為大長公主。劉嫖之女即武帝原配夫人陳阿嬌,後被廢。
[15]有身:通“有娠”,身懷有孕。
[16]建章:宮名。
[17]篡取:搶奪。
[18]昆弟:兄弟。
[19]故:從前。
[20]貴掌:使陳掌顯貴。
【原文】
元光六年[1],青為車騎將軍,擊匈奴,出上谷;太僕公孫賀為輕車將軍,出雲中;大中大夫公孫敖為騎將軍,出代郡;衛尉李廣為驍騎將軍,出雁門:軍各萬騎。青至蘢城,斬首虜[2]數百。騎將軍敖亡七千騎,衛尉李廣為虜所得,得脫歸:皆當[3]斬,贖為庶人。賀亦無功。
元朔[4]元年春,衛夫人有男,立為皇后。其秋,青為車騎將軍,出雁門,三萬騎擊匈奴,斬首虜數千人。明年,匈奴入殺遼西太守,虜略[5]漁陽二千餘人,敗韓將軍[6]軍。漢令將軍李息擊之,出代;令車騎將軍青出雲中以西至高闕。遂略[7]河南地,至於隴西,捕首虜數千,畜數十萬,走[8]白羊、樓煩王。遂以河南地為朔方郡。以三千八百戶封青為長平侯。青校尉蘇建有功,以一千一百戶封建為平陵侯。使建築朔方城。青校尉張次公有功,封為岸頭侯。天子曰:“匈奴逆天理,亂人倫,暴長虐老,以盜竊為務,行詐諸蠻夷,造謀藉兵[9],數為邊害,故興師遣將,以徵厥[10]罪。《詩》[11]不云乎,‘薄[12]伐狁,至於太原’;‘出車彭彭[13]’,‘城彼朔方[14]’。”今車騎將軍青度[15]西河至高闕,獲首虜二千三百級[16],車輜畜產畢收為滷[17],已封為列侯,遂西定河南地,按榆谿[18]舊塞,絕梓領[19],梁北河[20],討薄泥[21],破符離[22],斬輕銳之卒,捕伏聽者[23]三千七十一級,執訊獲醜[24],驅馬牛羊百有餘萬,全甲兵[25]而還,益[26]封青三千戶。”其明年,匈奴入殺代郡太守友[27],入略[28]雁門千餘人。其明年[29],匈奴大入代、定襄、上郡,殺略漢數千人。
【註釋】
[1]元光六年:即前129年。元光,漢武帝第二個年號(前134—前129)。關於衛青等人這次出擊匈奴的時間,《史記》《漢書》的有關紀傳,記述並不一致。參見《匈奴列傳》“自馬邑軍後五年之秋”段注①(第151頁)。
[2]斬首虜:斬殺和俘虜。
[3]當:判罪。
[4]元朔:漢武帝第三個年號(前128-前123)。
[5]虜略:擄掠。
[6]韓將軍:指韓安國。
[7]略:攻取。
[8]走:逃跑。這裡指趕跑,使逃跑。
[9]造謀:策劃陰謀。藉兵:仗恃武力。
[10]厥:其,指匈奴。
[11]《詩》:指中國第一部詩歌總集,《詩經》。這裡的引文,前兩句出自《詩經·小雅·六月》,後兩句出自《詩經·小雅·出車》。
[12]薄:語首助詞,無實義。按:《六月》歌頌周宣王北伐狁即秦漢以來的匈奴之事。
[13]彭彭:奔行的樣子,一說“馬行盛貌”(《廣韻》)。
[14]城:築城。朔方:北方。按:《出車》也寫宣王北伐狁之事。武帝引這兩首詩為自己出擊匈奴尋找根據。
[15]度:通“渡”。
[16]級:首級,人頭。
[17]輜:輜重。滷:通“擄”,此指繳獲的戰利品。
[18]按:巡行。榆谿:塞名。
[19]絕:橫過。梓領:通“梓嶺”,山名。一說塞名。
[20]梁:橋,此處用為動詞,架橋。北河:此與上文的西河,皆為古代黃河主河道的一部分。
[21]討:征伐。蒲泥:部族的首領名。
[22]符離:塞名,在今內蒙古五原縣西北部。
[23]伏聽者:指敵人的偵探。
[24]執訊:捉到間諜。獲醜:通“馘醜”,割死敵左耳以計功。醜,對敵人的蔑稱。按:“執訊獲醜”出自《詩經·小雅·出車》,馬瑞辰《毛詩傳箋通釋》:“訊為軍中通訊問之人,蓋諜者之類……則此詩‘獲’即‘馘’之假借。”
[25]全:保全。甲兵:原指戰衣與兵器,此指軍隊。
[26]益:增加。
[27]友:人名,即共友。
[28]略:掠。
[29]明年:指元朔四年(前125)。
【原文】
其明年,元朔之五年春,漢令車騎將軍青將[1]三萬騎,出高闕;衛尉蘇建為遊擊將軍,左內史李沮為強弩將軍,太僕公孫賀為騎將軍,代相李蔡為輕車將軍,皆領屬[2]車騎將軍,俱出朔方:大行李息、岸頭侯張次公為將軍,出右北平:鹹[3]擊匈奴。匈奴右賢王當[4]衛青等兵,以為漢兵不能至此,飲醉。漢兵夜至,圍右賢王,右賢王驚,夜逃,獨與其愛妾一人壯騎數百馳,潰圍[5]北去。漢輕騎校尉郭成等逐數百里,不及[6]。得右賢裨王[7]十餘人,眾男女萬五千餘人,畜數千百萬,於是引兵而還。至塞,天子使使者持大將軍印,即軍中拜[8]車騎將軍青為大將軍,諸將皆以兵[9]屬大將軍,大將軍立號[10]而歸。天子曰:“大將軍青躬率戎士[11],師大捷,獲匈奴王十有餘人。益封青六千戶。”而封青子伉為宜春侯,青子不疑為陰安侯,青子登為發乾侯。青固謝[12]曰:“臣幸得待罪行間[13],賴陛下神靈,軍大捷,皆諸校尉力戰之功也。陛下幸已益封臣青。臣青子在襁褓中,未有勤勞[14],上幸列地[15]封為三侯,非臣待罪行間所以勸士力戰[16]之意也。伉等三人何敢受封!”天子曰:“我非忘諸校尉功也,今固且圖[17]之。”乃詔御史曰:“護軍都尉公孫敖三從大將軍擊匈奴,常護軍[18],傅校獲王[19],以千五百戶封敖為合騎侯。都尉韓說從大將軍出窳渾[20],至匈奴右賢王庭[21],為麾下[22]搏戰獲王,以千三百戶封說為龍侯。騎將軍公孫賀從大將軍獲王,以千三百戶封賀為南窌侯。輕車將軍李蔡再[23]從大將軍獲王,以千六百戶封蔡為樂安侯。校尉李朔,校尉趙不虞,校尉公孫戎奴,各三從大將軍獲王,以千三百戶封朔為涉軹侯,以千三百戶封不虞為隨成侯,以千三百戶封戎奴為從平侯。將軍李沮、李息及校尉豆如意有功,賜爵關內侯,食邑各三百戶。”其秋,匈奴入代,殺都尉朱英。
【註釋】
[1]將:率。
[2]領屬:隸屬。
[3]鹹:全。
[4]當:面對。
[5]潰圍:衝開包圍圈。
[6]不及:沒追上。
[7]裨王:小王。
[8]即軍中:就在軍中。拜:授給官職。
[9]以兵:率軍隊。
[10]號:名號。
[11]躬率:親自率領。戎士:軍隊。
[12]固謝:堅決推辭。
[13]待罪:當官供職的謙詞。行間:行伍之間,即軍隊之中。
[14]勤勞:勞苦。實指功勞。
[15]列:通“裂”。
[16]勸:鼓勵。力戰:拼力奮戰。
[17]固:本來。且:將。圖:考慮。
[18]護軍:接應各軍。
[19]傅:率領。校:五百人為一校。獲王:捉到匈奴王。
[20]窳(yǔ)渾:塞名。
[21]庭:匈奴單于、賢王等的居處和議事的地方。
[22]麾下:將帥的大旗之下。此指主帥,主將。
[23]再:第二次。
【原文】
其明年春[1],大將軍青出定襄。合騎侯敖為中將軍,太僕賀為左將軍,翕侯趙信為前將軍,衛尉蘇建為右將軍,郎中令李廣為後將軍,右內史李沮為強弩將軍,鹹屬大將軍,斬首數千級而還。月餘,悉復[2]出定襄擊匈奴,斬首虜萬餘人。右將軍建、前將軍信並軍[3]三千餘騎,獨逢單于兵,與戰一日餘,漢兵且盡。前將軍故胡人,降為翕侯,見急,匈奴誘之,遂將其餘騎可[4]八百奔降單于。右將軍蘇建盡亡其軍,獨以身得亡去,自歸大將軍。大將軍問其罪正[5]閎、長史安、議郎周霸等:“建當云何[6]?”霸曰:“自大將軍出,未嘗斬裨將[7]。今建棄軍,可斬以明將軍之威。”閎、安曰:“不然。兵法‘小敵之堅,大敵之禽[8]也’。今建以數千當[9]單于數萬,力戰一日餘,士盡,不敢有二心,自歸。自歸而斬之,是示後無反[10]意也。不當斬。”大將軍曰:“青幸得以肺腑待罪行間,不患無威,而霸說我以明威[11],甚失臣意。且使臣職雖當斬將,以臣之尊寵而不敢自擅專誅於境外,而具歸天子,天子自裁[12]之,於是[13]以見為人臣不敢專權,不亦可乎?”軍吏皆曰“善”。遂囚建詣行在所[14]。入塞罷兵。
【註釋】
[1]明年春:指元朔六年(前123)春。
[2]悉:全部。復:再次。
[3]並軍:把軍隊合在一起。
[4]將:率。可:約。
[5]正:軍正,軍中的法官。
[6]云何:怎麼說?意謂按軍法應給蘇建定什麼罪。
[7]裨將:副將。
[8]兵法:指中國現存的最早兵書《孫子兵法》。以下引文見《孫子兵法·作戰》篇,意謂小的部隊雖然堅決抵抗大敵,但終究將被大的敵人擒獲。禽:通“擒”。
[9]當:抵擋、對抗。
[10]是:此。反:通“返”。
[11]說:勸說。明威:表明威信。
[12]裁:處理。
[13]於是:由此。
[14]詣:前往,到……去。行在所:天子巡行時所在之地。
【原文】
是歲[1]也,大將軍姊子霍去病年十八,幸,為天子侍中。善騎射,再從大將軍,受詔與[2]壯士,為剽姚校尉,與輕勇騎八百直棄大軍數百里赴利[3],斬捕首虜過當[4]。於是天子曰:“剽姚校尉去病斬首虜二千二十八級,及相國、當戶[5],斬單于大父行籍若侯產,生捕季父羅姑比[6],再[7]冠軍,以千六百戶封去病為冠軍侯。上谷太守郝賢四從大將軍,捕斬首虜二千餘人,以千一百戶封賢為眾利侯。”是歲,失兩將軍軍,亡翕侯,軍功不多,故大將軍不益封。右將軍建至,天子不誅,赦其罪,贖為庶人。
大將軍既還,賜千金。是時王夫人方幸於上[8],甯乘說大將軍曰:“將軍所以功未甚多,身食萬戶[9],三子皆為侯者,徒以皇后故也。今王夫人幸而宗族未富貴,願將軍奉所賜千金為王夫人親壽[10]。”大將軍乃以五百金為壽。天子聞之,問大將軍,大將軍以實言[11],上乃拜甯乘為東海都尉。
張騫從大將軍,以嘗使大夏,留匈奴中久,導軍[12],知善水草處,軍得以無飢渴,因前使絕國[13]功,封騫博望侯。
【註釋】
[1]是歲:這一年(指元朔六年)。
[2]與:給予。
[3]直棄:徑直離開。赴利:奔向有利之處,以消滅敵人。
[4]過當:指殺殺傷敵軍的數目超過了自己軍隊的傷亡數目。
[5]相國、當戶:均匈奴的官名。
[6]大父行:祖父輩。籍若侯:匈奴侯名。產:人名。季父:叔父。羅姑比:人名,單于的叔父。
[7]再:第二次。
[8]王夫人:指漢武帝寵姬,生齊王劉閎者。上:皇上。
[9]身:自身。食萬戶:享受萬戶封邑的賦稅和物產。
[10]奉:通“捧”。親:指父母。壽:祝壽。
[11]以實言:把實情說出來。
[12]導軍:為軍隊當嚮導。
[13]使:出使。絕國:極遠的國家。
【原文】
冠軍侯去病既侯三歲,元狩二年[1]春,以冠軍侯去病為驃騎將軍,將[2]萬騎出隴西,有功。天子曰:“驃騎將軍率戎士逾烏盭[3],討遬濮[4],涉狐奴[5],歷五王國,輜重人眾懾懾者弗取[6],冀[7]獲單于子。轉戰六日,過焉支山千有餘裡,合[8]短兵,殺折蘭王,斬盧胡王,誅全甲[9],執渾邪王子及相國、都尉,首虜八千餘級,收休屠祭天金人[10]。益封去病二千戶。”
其夏,驃騎將軍與合騎侯敖俱出北地,異道[11];博望侯張騫、郎中令李廣俱出右北平,異道:皆擊匈奴。郎中令將四千騎先至,博望侯將萬騎在後至。匈奴左賢王將數萬騎圍郎中令,郎中令與戰二日,死者過半,所殺亦過當。博望侯至,匈奴兵引去。博望侯坐行留[12],當[13]斬,贖為庶人。而驃騎將軍出北地,已遂[14]深入,與合騎侯失道[15],不相得,驃騎將軍逾居延至祁連山,捕首虜甚多。天子曰:“驃騎將軍逾居延,遂過小月氏,攻祁連山,得酋塗王,以[16]眾降者二千五百人,斬首虜三萬二百級,獲五王,五王母,單于閼氏[17]、王子五十九人,相國、將軍、當戶、都尉六十三人,師大率減什三[18],益封去病五千戶。賜校尉從至小月氏[19]爵左庶長。鷹擊司馬破奴再從驃騎將軍斬遬濮王,捕稽沮王,千騎將得王、王母各一人,王子以下四十一人,捕虜三千三百三十人,前行[20]捕虜千四百人,以千五百戶封破奴為從驃侯。校尉句王高不識,從驃騎將軍捕呼於屠王王子以下十一人,捕虜千七百六十八人,以千一百戶封不識為宜冠侯。校尉僕多有功,封為渠侯。”合騎侯敖坐行留不與驃騎會,當斬,贖為庶人。諸宿將所將士馬兵[21]亦不如驃騎,驃騎所將常選[22],然亦敢深入,常與壯騎先其大軍[23],軍亦有天幸,未嘗困絕也。然而諸宿將常坐留落不遇[24]。由此驃騎日以親貴,比[25]大將軍。
【註釋】
[1]元狩二年:即前121年。元狩為漢武帝第四個年號(前122—前117)。
[2]將:率領。
[3]逾:越過。烏盭(lì):通“烏戾”,山名。
[4]遬(sù)濮:匈奴部族名。
[5]狐奴:河名。今稱古浪河。
[6]懾懾:畏懼而服從。弗取:不掠取。
[7]冀:通“覬”,希望。
[8]合短兵:以短兵器(刀和劍之類)交戰。合:會。
[9]全甲:指全副武裝的敵人。一說為國名。
[10]祭天金人:匈奴人祭天時用的金屬偶像。一說是得自西域的佛像,與祭天無關。
[11]異道:指分道進軍。
[12]坐:因犯……罪。行留:行軍遲緩,貽誤軍機。
[13]當:判罪。
[14]遂:通“邃”,遠。下文“遂過”之“遂”同此。
[15]失道:迷路。
[16]以:率領。
[17]閼氏:匈奴單于的正妻。
[18]師:軍隊。大率:大抵。什三:十分之三。
[19]校尉從至小月氏:即“從至小月氏之校尉”,意謂跟隨霍去病到過小月氏的校尉。
[20]前行:先頭部隊。
[21]宿將:資深的將軍們。將:率領。士馬兵:戰士、馬匹、兵器。
[22]常選:經常挑選的精兵。
[23]先其大軍:跑在大軍的前面。
[24]坐:因為。留落:行動遲緩,落在後邊。不遇:遇不到好的戰機。
[25]比:並列。
【原文】
其秋,單于怒渾邪王居西方數為漢所破,亡數萬人,以[1]驃騎之兵也。單于怒,欲召誅渾邪王。渾邪王與休屠王等謀欲降漢,使人先要邊[2]。是時大行李息將城河上[3],得渾邪王使,即馳傳以聞[4]。天子聞之,於是恐其以詐降而襲邊,乃令驃騎將軍將兵往迎之。驃騎既渡河,與渾邪王眾相望。渾邪王裨將見漢軍而多欲不降者,頗遁去[5]。驃騎乃馳入與渾邪王相見,斬其欲亡者八千人,遂獨遣渾邪王乘傳先詣行在所[6],盡將其眾渡河,降者數萬,號稱十萬。既至長安,天子所以賞賜者數十鉅萬。封渾邪王萬戶,為漯陰侯。封其裨王呼毒尼為下摩[7]侯,鷹庇為渠侯,禽梨為河綦侯,大當戶銅離為常樂侯。於是天子嘉驃騎之功曰:“驃騎將軍去病率師攻匈奴西域王渾邪,王及厥眾萌鹹相奔[8],率以軍糧接食[9],並將控弦[10]萬有餘人,誅[11],獲首虜八千餘級,降異國之王三十二人,戰士不離[12]傷,十萬之眾鹹懷集服[13],仍與之勞[14],爰及河塞[15],庶幾[16]無患,幸既永綏[17]矣。以千七百戶益封驃騎將軍。”減隴西、北地、上郡戍卒之半,以寬天下之徭。
居頃之,乃分徙降者邊五郡故[18]塞外,而皆在河南,因其故俗,為屬國[19]。其明年[20],匈奴入右北平、定襄,殺略漢千餘人。
【註釋】
[1]數:屢次。為:被。以:因為。
[2]使:派。要:通“邀”,迎接。邊:邊境。
[3]將:率。此言率兵於河上築城。城:築城。河上:黃河岸邊。
[4]馳:急奔。傳:驛站,此指驛站備用的車駕。聞:傳報朝廷知道。
[5]頗遁去:多有逃走者。
[6]行在所:帝王臨時駐留的地方。
[7]下摩:《史記·建元以來侯者年表》作“下麾”,地名。
[8]厥:其。眾萌:通“眾氓”,民眾,百姓。鹹:皆。奔:投奔。
[9]率:皆。接食:接濟。
[10]控弦:拉弓。此指拉弓的戰士。
[11]:本為剽悍勇敢之人,此指妄圖逃亡的匈奴人。
[12]離:通“罹”,遭受。
[13]懷集:歸來。按《玉篇》曰:“懷,歸也。”《國語》“不其集亡”,韋昭注:“集,至也。”服:承擔。按瀧川資言《史記會注考證》:“服,猶任也;任頻興之勞。”據此,此“服”字當屬下句,應於“懷集”之後斷句。
[14]仍:頻繁。與:《漢書》作“興”,是。為軍事活動而徵聚物資曰興。實指戰爭而言。勞:苦。“服仍興之勞”,即承受戰爭勞苦之意。
[15]爰:於是。河塞:泛指黃河以北至塞外地區。
[16]庶幾:差不多、幾乎。
[17]幸:幸運、有幸。既:將。綏:安。
[18]邊五郡:邊境的五個郡,指隴西、北地、上郡、雲中、朔方。故:原來。
[19]為屬國:做漢朝的屬國。當時漢將匈奴降民安置在上述五郡,設五屬國,各派都尉監護他們。
[20]明年:指漢武帝元狩三年(前120)。
【原文】
其明年,天子與諸將議曰:“翕侯趙信為單于畫計[1],常以為漢兵不能度幕輕留[2],今大發士卒,其勢必得所欲。”是歲元狩四年[3]也。
元狩四年春,上令大將軍青、驃騎將軍去病將各五萬騎,步兵轉者踵[4]軍數十萬,而敢力戰深入之士皆屬驃騎。驃騎始為出定襄,當單于。捕虜言單于東[5],乃更令[6]驃騎出代郡,令大將軍出定襄。郎中令[7]為前將軍,太僕[8]為左將軍,主爵[9]趙食其為右將軍,平陽侯襄[10]為後將軍,皆屬大將軍。兵即[11]度幕,人馬凡[12]五萬騎,與驃騎等鹹擊匈奴單于。趙信為單于謀曰:“漢兵既度幕,人馬罷[13],匈奴可坐收虜耳。”乃悉遠北[14]其輜重,皆以精兵待幕北。而適值大將軍軍出塞千餘里,見單于兵陳而待,於是大將軍令武剛車自環為營[15],而縱五千騎往當匈奴。匈奴亦縱可萬騎。會日且入[16],大風起,沙礫擊面,兩軍不相見,漢益縱左右翼繞單于[17]。單于視漢兵多,而士馬尚強,戰而匈奴不利,薄莫[18],單于遂乘六騾[19],壯騎可數百,直冒[20]漢圍西北馳去。時已昏,漢、匈奴相紛挐[21],殺傷大當[22]。漢軍左校捕虜言單于未昏而去,漢軍因發輕騎夜追之,大將軍軍因隨其後。匈奴兵亦散走。遲明[23],行二百餘里,不得單于,頗捕斬首虜萬餘級,遂至窴顏山趙信城,得匈奴積粟食軍[24]。軍留一日而還,悉燒其城餘粟以歸。
【註釋】
[1]畫計:出謀劃策。
[2]度:越過。幕:通“漠”,沙漠。輕留:輕易滯留。
[3]是歲:這年。元狩四年:前119年。
[4]轉者:轉運軍需物資的人。踵:腳後跟。此指跟隨其後。
[5]捕虜:捉到的俘虜。東:向東而去。
[6]更令:改變命令。
[7]郎中令:指李廣。
[8]太僕:指公孫賀。
[9]主爵:即主爵都尉。
[10]襄:即曹襄。
[11]即:立刻。
[12]凡:共。
[13]罷:通“疲”。
[14]悉:全部。遠北:遠遠地運到北方。
[15]武剛車:有防護的軍車。自環為營:自己排成環形陣營。
[16]會:正趕上。且入:將落山。
[17]益:更。繞單于:包抄單于。
[18]薄莫:傍晚。莫,通“暮”。
[19]六騾:六匹騾子拉的車。
[20]冒:衝。
[21]紛挐:混亂。這裡是扭打的意思。
[22]大當:大致相當。
[23]遲明:天將亮時。
[24]食軍:供糧給軍隊食用。
【原文】
大將軍之與單于會[1]也,而前將軍廣、右將軍食其軍別從東道,或失道,後擊單于。大將軍引還過幕南[2],乃得前將軍、右將軍。大將軍欲使使歸報[3],令長史簿責[4]前將軍廣,廣自殺。右將軍至,下吏,贖為庶人。大將軍軍入塞,凡斬捕首虜萬九千級。
是時匈奴眾失單于十餘日,右谷蠡王聞之,自立為單于。單于後得其眾,右王乃去單于之號。
驃騎將軍亦將五萬騎,車重[5]與大將軍軍等,而無裨將。悉以李敢等為大校,當裨將,出代、右北平千餘里,直左方兵[6],所斬捕功已多大將軍。軍既還,天子曰:“驃騎將軍去病率師,躬將所獲葷粥[7]之士,約輕齎[8],絕[9]大幕,涉[10]獲章渠,以誅比車耆,轉擊左大將[11],斬獲旗鼓。歷涉離侯[12],濟弓閭[13],獲屯頭王、韓王等三人,將軍、相國、當戶、都尉八十三人,封[14]狼居胥山,禪於姑衍[15],登臨翰海[16]。執滷獲醜[17]七萬有四百四十三級,師率減什三,取食於敵,逴[18]行殊遠而糧不絕。以五千八百戶益封驃騎將軍。”右北平太守路博德屬驃騎將軍,會與城[19],不失期,從[20]至檮餘山,斬首捕虜二千七百級,以千六百戶封博德為符離侯。北地都尉邢山從驃騎將軍獲王,以千二百戶封山為義陽侯。故歸義[21]因淳王復陸支、樓專王伊即靬皆從驃騎將軍有功,以千三百戶封復陸支為壯侯,以千八百戶封伊即靬為眾利侯。從驃侯破奴、昌武侯安稽從驃騎有功,益封各三百戶。校尉敢[22]得旗鼓,為關內侯,食邑二百戶。校尉自為[23]爵大庶長。軍吏卒為官,賞賜甚多。而大將軍不得益封,軍吏卒皆無封侯者。
【註釋】
[1]會:會戰。
[2]引:領兵。幕南:即漠南,大沙漠之南。
[3]使使:派使者。歸報:回京向皇上報告。
[4]簿責:依文書上所列罪狀審問。
[5]車重:指軍需物資。
[6]直:通“值”,面對。左方兵:匈奴的左面軍隊,即左賢王的軍隊。
[7]躬將:親自率領。葷粥:指匈奴。按殷代稱匈奴為葷粥。
[8]約:捆束。輕齎:輕資,少量財物。齎,通“資”。
[9]絕:越過。
[10]涉:渡。
[11]左大將:匈奴高級將官名,非為人名。
[12]歷涉:經過。離侯:山名。
[13]濟:渡。弓閭:河名。
[14]封:在山上築壇祭天的儀式。
[15]禪:在山上鋤地以祭地的儀式。姑衍:山名。
[16]翰海:大沙漠。一說湖名,即今貝加爾湖。
[17]滷:通“虜”,敵人。醜:醜類,俘虜。
[18]逴:遠。
[19]會:會師。與城:地名。
[20]從:隨。
[21]歸義:歸附正義,此指投降漢朝。
[22]敢:指李敢。
[23]自為:人名,即徐自為。
【原文】
兩軍之出塞,塞閱[1]官及私馬凡十四萬匹。而復入塞者不滿三萬匹。乃益置大司馬位[2],大將軍、驃騎將軍皆為大司馬[3]。定令[4],令驃騎將軍秩祿[5]與大將軍等。自是之後,大將軍青日退,而驃騎日益貴。舉大將軍故人門下多去事[6]驃騎,輒得官爵,唯任安不肯。
【註釋】
[1]塞閱:出塞時檢閱軍隊。
[2]益置:增設。位:官位。
[3]大司馬一職是武帝元狩四年(前119)所設,後來掌權的外戚常被授予此官,故衛青、霍去病皆在本官大將軍、驃騎將軍之外加大司馬之稱。
[4]定令:確定法令。
[5]秩祿:官吏的品級與俸祿。
[6]舉:全部。故人:老朋友。門下:指門客。去:離開。事:侍奉。
【原文】
驃騎將軍為人少言不洩[1],有氣敢任[2]。天子嘗欲教之孫、吳兵法[3],對曰:“顧方略[4]何如耳,不至[5]學古兵法。”天子為治第[6],令驃騎視之,對曰:“匈奴未滅,無以家為[7]也。”由此上益重愛之。然少而侍中,貴,不省士[8]。其從軍,天子為遣太官齎數十乘[9],既還,重車餘棄粱[10]肉,而士有飢者。其在塞外,卒乏糧,或不能自振[11],而驃騎尚穿域蹋鞠[12]。事多此類。大將軍為人仁善退讓,以和柔自媚於上,然天下未有稱也。
驃騎將軍自四年軍[13]後三年,元狩六年[14]而卒。天子悼[15]之,發屬國玄甲軍[16],陳[17]自長安至茂陵,為冢[18]象祁連山。諡之[19],並武與廣地[20]曰景桓侯。子嬗代侯。嬗少,字子侯,上愛之,幸其壯而將之[21]。居六歲,元封[22]元年,嬗卒,諡哀侯。無子,絕,國除[23]。
【註釋】
[1]少言不洩:寡言少語,不洩露別人的話。
[2]有氣敢任:有氣魄敢作敢為。
[3]孫、吳兵法:指孫武、孫臏和吳起的軍事著作。孫武是春秋時期著名的吳國將軍與軍事理論家,著《孫子兵法》一書。孫臏是戰國時期著名軍事家,著《孫臏兵法》一書。吳起為戰國時期著名政治家與軍事家,著《吳子兵法》一書。
[4]顧:看。方略:戰略、謀略。
[5]不至:不必。
[6]治第:建造府第。
[7]無以:不用。家為:為家,經營自家之事。
[8]不省士:不關心士卒。
[9]遣:派。齎(jī):贈送。數十乘:幾十輛車。此指幾十車的食物。按古代四匹馬拉一輛車稱一乘。
[10]重車:裝載軍需品的車輛。粱:泛指糧食。
[11]或:有的人。振:站立。
[12]穿域:畫定地段為球場。蹋鞠:踢球。
[13]四年:指元狩四年(前119)。軍:軍事行動,指率兵出擊匈奴。
[14]元狩六年:前117年。
[15]悼:悼念、哀傷。
[16]發:調遣。屬國:指邊疆五郡。玄甲軍:鐵甲兵。
[17]陳:同“陣”字,排成陣列。
[18]為冢:造墳墓。
[19]諡之:死後給他加封號。
[20]並:合併。武與廣地:勇武與擴大國土。按封建諡法規定,“布義行剛曰景”,“闢土服遠曰桓”,霍去病的一生兼有此二者的內容,故諡為景桓侯。
[21]將之:任命他為將軍。
[22]元封:漢武帝第六個年號(前110—前105)。
[23]國除:封國被廢除。
【原文】
自驃騎將軍死後,大將軍長子宜春侯伉坐法失侯。後五歲[1],伉弟二人,陰安侯不疑及發乾侯登皆坐酎金[2]失侯。失侯後二歲[3],冠軍侯國除。其後四年[4],大將軍青卒,諡為烈侯。子伉代為長平侯。
自大將軍圍單于之後十四年而卒。竟不復擊匈奴者,以漢馬少,而方南誅兩越[5],東伐朝鮮[6],擊羌、西南夷[7],以故久不伐胡。
大將軍以其得尚[8]平陽長公主故,長平侯伉代侯。六歲,坐法[9]失侯。
【註釋】
[1]後五歲:指元狩六年之後五年,即元鼎五年(前112)。
[2]酎金:漢代王朝舉行宗廟祭祀,國王和列侯皆要獻出助祭之金,稱酎金。如酎金成色不佳,或者斤兩不足,都算獻金者犯法。元鼎五年這次宗廟祭祀活動中,有106人“坐酎金”而被削去爵位。
[3]失侯後二歲:指武帝元封元年(前110)。
[4]其後四年:指元封五年(前106)。
[5]方:正。南誅兩越:討伐南方的東越和南越。漢武帝元鼎五年(前112)的春天,南越相呂嘉起事謀反,殺了漢使者韓千秋等;同年秋天,武帝派伏波將軍路博德、樓船將軍相僕等遠征南越,至元鼎六年(前111)冬天,平定南越,改置南海等九郡。詳見《南越列傳》。元鼎六年秋天,東越王餘善謀反,自立為武帝。於是漢武帝派橫海將軍韓說等興兵討伐,至元封元年(前110)冬天,餘善被越繇王等殺死,漢朝把東越人全部遷到江淮之間。詳見《東越列傳》。
[6]東伐朝鮮:此指西漢初年,燕人衛滿所建的衛氏朝鮮政權。元封二年(前109),朝鮮王右渠(衛滿孫)殺遼東郡東部都尉涉河,漢天子派樓船將軍楊僕和左將軍荀彘率兵討伐,至元封三年(前108)夏天,平定了朝鮮,改設樂浪等四郡。詳見《朝鮮列傳》。
[7]擊羌、西南夷:元鼎五年九月,羌人曾與匈奴人聯合攻打漢朝邊塞,第二年冬天,漢軍擊平羌人。又漢朝自元光五年(前130)至元封二年(前109),先後派唐蒙、司馬相如等出使西南夷,並多次發兵攻殺不友好的部族首領等,於是在這些地方設置了犍為、牂牁和汶山、益州等郡縣。詳見《西南夷列傳》。
[8]尚:娶公主為妻曰尚。漢武帝姐姐平陽公主,先嫁平陽侯曹壽,因曹壽有“惡疾”,漢武帝就下令衛青娶平陽公主為妻。
[9]六歲:指武帝天漢二年(前99)。按《漢書·外戚恩澤侯表》載衛伉“太初元年嗣侯,五年,闌入宮,完為城旦”。則萬伉犯法當在天漢元年(前100)。坐法:即指“闌入宮”事。按漢代法律規定,進入宮門,必有符籍,無符籍隨便進入則犯法。
【原文】
左方兩大將軍[1]及諸裨將名:
最大將軍青,凡七出[2]擊匈奴,斬捕首虜五萬餘級。一與單于戰,收河南地,遂置朔方郡,再益封,凡萬一千八百戶[3]。封三子為侯,侯千三百戶。並之,萬五千七百戶[4]。其校尉裨將以從大將軍侯者[5]九人。其裨將及校尉已為將者十四人。為裨將者曰李廣,自有傳。無傳者曰:
將軍公孫賀。賀,義渠人,其先胡種[6]。賀父渾邪,景帝時為平曲侯,坐法失侯。賀,武帝為太子時舍人[7]。武帝立八歲[8],以太僕[9]為輕車將軍,軍[10]馬邑。後四歲[11],以輕車將軍出雲中。後五歲[12],以騎將軍從大將軍有功,封為南窌侯。後一歲[13],以左將軍再從大將軍出定襄,無功。後四歲[14],以坐酎金失侯。後八歲[15],以浮沮將軍出五原二千餘里,無功。後八歲[16],以太僕為丞相,封葛繹侯。賀七為將軍,出擊匈奴無大功,而再侯[17],為丞相。坐子[18]敬聲與陽石公主奸,為巫蠱,族滅,無後。
將軍李息,鬱郅人。事景帝。至武帝立八歲,為材官將軍,軍馬邑。後六歲[19],為將軍,出代。後三歲[20],為將軍,從大將軍出朔方。皆無功。凡三為將軍,其後常為大行。
【註釋】
[1]左方:猶言“下列”;以古代文字豎書,由右向左,故云。兩大將軍:指衛青、霍去病。按霍去病未封大將軍,但驃騎將軍“秩祿”皆同大將軍,故這裡稱其為“大將軍”。
[2]最:總計。凡:共。七出:七次出兵。即元光五年(前130)首次出上谷擊胡,元朔元年(前128)第二次出雁門擊胡,元朔二年(前127)第三次出雲中擊胡,元朔五年(前124)第四次出高闕擊胡,元朔六年(前123)二月第五次出定襄擊胡,元朔六年四月第六次出定襄擊胡,元狩四年(前119)第七次出定襄擊胡。
[3]凡萬一千八百戶:當為“萬二千八百戶”。按元朔二年(前127)武帝“以三千八百戶封青為長平侯”,同年又“益封青三千戶”,元朔五年(前124)又“益封青六千戶”,共一萬二千八百戶。
[4]萬五千七百戶:當為“萬六千七百戶”。按:衛青自己受封一萬二千八百戶,其三子各受封一千三百戶,四人共受封一萬六千七百戶。
[5]以:因。侯者:被封侯的人。
[6]先:祖先。胡種:屬匈奴種族。
[7]舍人:官名。
[8]武帝立八歲:指元光二年(前133)。
[9]以太僕:憑太僕的身份。
[10]軍:駐軍。
[11]後四歲:當作“後三歲”,指元光五年(前130)。
[12]後五歲:當指元朔五年(前124)。
[13]後一歲:元朔六年。
[14]後四歲:指元狩四年(前119)。
[15]後八歲:指元鼎六年(前111)。
[16]後八歲:指武帝太初二年(前103)。
[17]再侯:第二次封侯。
[18]子:公孫賀的兒子公孫敬聲。按:太僕公孫敬聲曾犯法入獄,公孫賀請求追捕陽陵大俠朱安石來贖罪。武帝徵和二年(前91),公孫賀捕得朱安石後,他在獄中誣告公孫敬聲與武帝女兒陽石公主通姦以及公孫賀父子搞“巫蠱”之事,公孫賀被捕入獄,與其子死在獄中,賀家被滅族。
[19]後六歲:指武帝元朔元年(前128)。
[20]後三歲:指元朔三年(前126)。
【原文】
將軍公孫敖,義渠人。以郎事武帝。武帝立十二歲[1],為騎將軍,出代,亡卒七千人,當斬,贖為庶人。後五歲[2],以校尉從大將軍有功,封為合騎侯。後一歲[3],以中將軍從大將軍再出定襄,無功。後二歲[4],以將軍出北地,後驃騎期,當斬,贖為庶人。後二歲[5],以校尉從大將軍,無功。後十四歲[6],以因杅將軍築受降城[7]。七歲[8],復以因杅將軍再出擊匈奴,至餘吾,亡士卒多,下吏,當斬,詐死[9],亡居[10]民間五六歲。後發覺,復系[11]。坐妻為巫蠱,族[12]。凡四為將軍,出擊匈奴,一侯。
將軍李沮,雲中人。事景帝。武帝立十七歲[13],以左內史為強弩將軍。後一歲,復為強弩將軍。
將軍李蔡,成紀人也。事孝文帝、景帝、武帝。以輕車將軍從大將軍有功,封為樂安侯。已[14]為丞相,坐法死[15]。
將軍張次公,河車人。以校尉從衛將軍青有功,封為岸頭侯。其後太后崩[16],為將軍,軍北軍。後一歲[17],為將軍,從大將軍,再為將軍,坐法失侯。次公父隆,輕車武射[18]也。以善射,景帝幸近之也。
將軍蘇建,杜陵人。以校尉從衛將軍青,有功,為平陵侯,以將軍[19]築朔方。後四歲[20],為遊擊將軍,從大將軍出朔方。後一歲[21],以右將軍再從大將軍出定襄,亡翕侯,失軍,當斬,贖為庶人。其後為代郡太守,卒,冢在大猶鄉。
【註釋】
[1]武帝立十二歲:即元光五年(前130)。
[2]後五歲:指元朔五年(前124)。
[3]後一歲:指元朔六年(前123)。此年四月,大將軍衛青再出定襄擊匈奴。
[4]後二歲:指元狩二年(前121)。
[5]後二歲:指元狩四年(前119)。
[6]後十四歲:指武帝元封六年(前105)。
[7]築受降城:元封六年匈奴烏維單于死去,其子烏師廬繼任單于,他雖年齡小,卻喜攻殺,常扣留漢使者。匈奴左大都尉欲殺烏師廬單于,便暗與漢朝聯繫,欲取得幫助,漢朝即命因杅將軍公孫敖築受降城(在今內蒙古烏拉特中旗東的陰山北面),以相助。見《匈奴列傳》。
[8]七歲:即“後七歲”,當是武帝天漢三年(前98)。
[9]詐死:假死。
[10]亡居:逃亡匿居,以避死亡之禍。
[11]系:拘捕。
[12]族:滅族。按清梁玉繩《史記志疑》以為本文自“七歲”至“族”四十四字當刪,因所記諸事不合邏輯,恐系後人所妄續。
[13]武帝立十七歲:指元朔五年(前124)。
[14]已:後來。
[15]坐法死:因犯法而死。按李蔡因盜賣墳地及侵佔漢景帝的陵園墓道外土地的罪過自殺身亡。
[16]太后崩:武帝之母王太后死去。按:王太后死於元朔三年(前126)。
[17]後一歲:元朔五年。此年春天,張次公隨大將軍衛青出右北平擊匈奴。
[18]輕車:駕輕便戰車的士兵。武射:勇武而善於射擊。
[19]以將軍:憑將軍的身份。
[20]後四歲:蘇建於元朔元年(前128)封平陵侯,其後四歲當為元朔五年。這年春天蘇建做遊擊將軍隨大將軍出征匈奴。
[21]後一歲:指元朔六年。這年春天,蘇建為右將軍從大將軍出擊匈奴。
【原文】
將軍趙信,以匈奴相國降,為翕侯。武帝立十七歲[1],為前將軍,與單于戰,敗,降匈奴。
將軍張騫,以使[2]通大夏,還,為校尉。從大將軍[3]有功,封為博望侯。後三歲[4],為將軍,出右北平,失期,當斬,贖為庶人。其後[5]使通烏孫,為大行而卒,冢在漢中。
將軍趙食其,祋祤人也。武帝立二十二歲[6],以主爵為右將軍,從大將軍出定襄,迷失道,當斬,贖為庶人。
將軍曹襄,以平陽侯為後將軍,從大將軍出定襄。襄,曹參孫也。
將軍韓說,弓高侯[7]庶孫也。以校尉從大將軍有功,為龍侯,坐酎金失侯。元鼎六年[8],以待詔為橫海將軍,擊東越有功,為按道侯。以太初三年[9]為遊擊將軍,屯於五原外列城[10]。為光祿勳,掘蠱[11]太子宮,衛太子[12]殺之。
將軍郭昌,雲中人也。以校尉從大將軍。元封四年[13],以太中大夫為拔胡將軍,屯朔方。還擊昆明,毋功,奪印[14]。
將軍荀彘,太原廣武人。以御見[15],侍中,為校尉,數從大將軍。以元封三年[16]為左將軍擊朝鮮,毋功。以捕樓船將軍[17]坐法死。
【註釋】
[1]武帝立十七歲:當為“武帝立十八歲”,即元朔六年(前123)。此年趙信以前將軍身份,隨衛青擊匈奴,投降匈奴。
[2]以使:憑使者身份。按張騫兩次出使西域,第一次為武帝建元二年(前139),至元朔三年(前126年)。第二次為元狩四年(前119)至元鼎二年(前115)。
[3]從大將軍:隨從大將軍衛青擊匈奴。按:元朔六年(前123),張騫隨衛青出擊匈奴,有功被封為博望侯。
[4]後三歲:指元狩二年(前121)夏天。
[5]其後:指元狩四年,張騫第二次出使西域,通烏孫。
[6]武帝立二十二歲:指武帝元狩四年(前119)。
[7]弓高侯:即韓頹當。
[8]元鼎六年:即前111年。此年韓說以待詔身份為橫海將軍,往擊東越。
[9]以:在。太初三年:即前102年。
[10]屯:駐軍。列城:指五原以外的諸城堡。
[11]掘蠱:挖掘木偶的人。按:《漢書·武五子傳》載江充欲害衛子夫與太子劉據,“上使按道侯韓說、御史章贛、黃門蘇文等助充。充遂至太子宮掘蠱,得桐木人……徵和二年七月壬午,(太子)仍使客為使者收捕江充等。按道侯說疑使者有詐,不肯受詔,客格殺說”。
[12]衛太子:武帝太子劉據,因其是衛子夫皇后所生,故稱衛太子。
[13]元封四年:即前107年。
[14]奪印:收回印信,即罷官。
[15]御:御馬。見:求見皇上,自薦其能。
[16]元封三年:前108年。
[17]捕樓船將軍:逮捕樓船將軍楊僕。按:荀彘討伐朝鮮時,與友軍楊僕發生矛盾。武帝派濟南太守公孫遂前去處理此事時,荀彘又片面告狀,使公孫遂逮捕了楊僕,合併其軍。公孫遂回京被殺,平定朝鮮後,荀彘也被處死。參見《朝鮮列傳》。
【原文】
最驃騎將軍去病,凡六出擊匈奴[1],其四出以將軍[2],斬捕首虜十一萬餘級。及渾邪王以眾降數萬,遂開河西酒泉之地,西方益少胡寇。四益封,凡萬五千一百戶[3]。其校吏有功為侯者凡六人,而後為將軍二人。
將軍路博德,平州人。以右北平太守從驃騎將軍有功[4],為符離侯。驃騎死後,博德以衛尉為伏波將軍,伐破南越,益封。其後坐法失侯。為強弩都尉,屯居延,卒。
將軍趙破奴,故九原人。嘗亡入匈奴,已而歸漢,為驃騎將軍司馬[5]。出北地時有功,封為從驃侯。坐酎金失侯。後一歲[6],為匈河將軍,攻胡至匈河水,無功。後二歲[7],擊虜樓蘭王,復封為浞野侯。後六歲[8],為浚稽將軍,將二萬騎擊匈奴左賢王,左賢王與戰,兵八萬騎圍破奴,破奴生為虜所得[9],遂沒[10]其軍。居匈奴中十歲,復與其太子[11]安國亡入漢。後坐巫蠱,族。
自衛氏興,大將軍青首封[12],其後枝屬[13]為五侯。凡二十四歲而五侯盡奪,衛氏無為侯者。
【註釋】
[1]六出擊匈奴:霍去病六次出擊匈奴,即元朔六年(前123)二月、四月兩次出定襄擊匈奴,元狩二年(前121)三月出隴西擊匈奴,元狩二年夏季出北地擊匈奴,元狩二年秋季渡黃河擊匈奴,元狩四年(前119)春出代郡擊匈奴。
[2]其四出:其中四次出征。以將軍:以將軍的身份,即以驃騎將軍的身份率軍出征。
[3]凡萬五千一百戶:當為“凡萬六千一百戶”。元朔六年霍去病受封冠軍侯,食邑一千六百戶,元狩二年以後四次益封,增加一萬四千五百戶,總計一萬六千一百戶。
[4]從驃騎將軍有功:元狩四年(前119),路博德隨霍去病出徵,“斬首捕虜二千七百級,以千六百戶封博德為符離侯”。
[5]為驃騎將軍司馬:元狩二年(前121),趙破奴任鷹擊司馬再從霍去病出徵匈奴,立大功被封為從驃侯,食邑一千五百戶。
[6]後一歲:指元鼎六年(前111)。
[7]後二歲:指武帝元封二年(前109)。
[8]後六歲:指武帝太初二年(前103)。
[9]生為虜所得:趙破奴被敵人活捉。生,活著。為,被。
[10]沒:覆滅。
[11]十歲:當為四歲。太子:指趙破奴的長子。
[12]首封:第一個封侯。
[13]枝屬:指子孫和親屬。
【原文】
太史公曰:蘇建語[1]餘曰:“吾嘗責大將軍至[2]尊重,而天下之賢大夫毋稱[3]焉,願將軍觀古名將所招選擇賢者,勉之哉。大將軍謝[4]曰:‘自魏其、武安[5]之厚賓客,天子常切齒[6]。彼親附[7]士大夫,招賢絀[8]不肖者,人主之柄[9]也。人臣奉法遵職而已,何與[10]招士!’”驃騎亦放[11]此意,其為將如此。
【註釋】
[1]語:告訴。
[2]責:責備。至:最、極。
[3]毋:通“無”,不。稱:讚揚。
[4]謝:拒絕。
[5]魏其:魏其侯竇嬰。武安:武安侯田蚡。
[6]切齒:咬牙,形容極端憤慨。
[7]親附:親近安撫。
[8]絀:通“黜”,廢除。
[9]柄:權力。
[10]與:參與。
[11]放:通“仿”,效法。
【譯文】
大將軍衛青是平陽縣人,他的父親鄭季充當縣中小吏,在平陽侯曹壽家供事,曾與平陽侯的小妾衛媼通姦,生了衛青。衛青的同母哥哥衛長子,同母姐姐衛子夫在平陽公主家得到漢武帝的寵愛,所以冒充姓衛。衛青,字叫仲卿。衛長子改表字叫長君。長君的母親叫衛媼。衛媼的大女兒叫衛孺,二女兒叫衛少兒,三女兒就是衛子夫。後來,衛子夫的弟弟步和廣都冒充姓衛。
衛青是平陽侯家的僕人,小的時候回到父親鄭季家裡,他父親讓他牧羊。鄭季前妻生的兒子們都把他當作奴僕來對待,不把他算作兄弟。衛青曾經跟人來到甘泉宮的居室,有個脖子上戴著鐵枷的犯人給衛青相面說:“你是個貴人,將來能當大官,封侯!”衛青笑一笑說:“我是被人奴役的人所生的孩子,能不挨他人打罵就心滿意足了,怎能想到封侯的事呢!”
衛青長大後,當了平陽侯家的騎兵,時常跟隨平陽公主。漢武帝建元二年(前139)的春天,衛青的姐姐衛子夫進入皇宮,受到武帝的寵幸。皇后陳阿嬌是堂邑大長公主劉嫖的女兒,沒有生兒子,卻嫉妒別人。大長公主聽說衛子夫受到武帝寵幸,且有了身孕,很嫉妒她,就派人逮捕了衛青。當時,衛青在建章宮供職,尚不出名。大長公主逮捕囚禁衛青,想殺死他。衛青的朋友騎郎公孫敖就和一些壯士把他搶了出來,由於這個原因,衛青沒有死。武帝聽到這消息,就召來衛青,任命他當建章監,加侍中官銜。連同他的同母兄弟們都得到顯貴,皇上給他們的賞賜,數日之間竟累積千金之多。衛孺做了太僕公孫賀的妻子。衛少兒原來同陳掌私通,武帝便召來陳掌,使他顯貴。公孫敖因此也越來越顯貴。衛子夫做了武帝的夫人。衛青升為大中大夫。
元光六年(前129),衛青當了車騎將軍,討伐匈奴,從上谷出兵;太僕公孫賀做輕車將軍,由雲中出兵;大中大夫公孫敖做騎將軍,由代郡出兵;衛尉李廣當驍騎將軍,由雁門出兵;每軍各有一萬騎兵。衛青領兵到達蘢城,斬殺敵人數百人。騎將軍公孫敖損失七千名騎兵,衛尉李廣被敵人俘獲,逃脫而回。公孫敖和李廣都被判為死刑,都交了贖金,免了死刑,成為平民。公孫賀也沒有功勞。
元朔元年(前128)春天,衛子夫生了男孩子,被立為皇后。這年秋天,衛青當車騎將軍,從雁門出境,率領三萬騎兵攻打匈奴,殺死和俘虜了幾千人。第二年,匈奴侵入邊境,殺死遼西郡的太守,擄掠漁陽郡二千多人,打敗了韓安國將軍的軍隊。漢朝命令李息將軍攻打匈奴,從代郡出兵;又命令車騎將軍衛青從雲中出發,向西去攻打匈奴,直到高闕。於是,攻取了河南地區,直到隴西,捕獲敵人幾千名,繳獲牲畜十萬頭,打跑了白羊王和樓煩王。漢朝就把河南地區改設為朔方郡,並劃定三千八百戶封衛青為長平侯。衛青的校尉蘇建有軍功,朝廷也劃定一千一百戶封蘇建為平陵侯,並派蘇建修築朔方城。衛青的校尉張次公有軍功,被封為岸頭侯。天子說:“匈奴悖逆天理,悖亂人倫,侵凌長輩,虐待老人,專以盜竊為事,欺詐各個蠻夷之國,策劃陰謀,憑藉其武力,屢次侵害漢朝邊境,所以朝廷才調動軍隊,派遣將領,去討伐它的罪惡。《詩經》上不是說嘛:‘征討狁,直到太原’,‘出征的戰車,萬馬奔騰’,‘修築那座朔方城’。如今,車騎將軍衛青越過西河地區,直到高闕,斬殺敵軍二千三百人,繳獲他們的全部戰車、輜重和牲畜,已被封為列侯。於是,往西平定了河南地區,巡行榆谿的古代要塞,越過梓領,架設北河的橋樑,討伐蒲泥,攻破符離,斬殺敵人的輕捷精銳的士卒,捕獲敵人的偵察兵三千零七十一人,捉到敵人的間諜,割下死敵的左耳以計功勞,趕回敵人的一百多萬只馬、牛和羊,保全大軍,勝利回師,增封衛青三千戶。”第二年,匈奴侵入邊境,殺死代郡太守共友,侵入雁門,搶掠一千餘人。第二年,匈奴大規模入侵代郡、定襄、上郡,斬殺搶掠漢朝百姓幾千人。
又過了一年,即元朔五年(前124)春天,朝廷命令車騎將軍衛青率領三萬騎兵,從高闕出兵;命令衛尉蘇建做遊擊將軍,左內史李沮當強弩將軍,太僕公孫賀當騎將軍,代國之相李蔡當輕車將軍,他們都隸屬車騎將軍衛青,一同從朔方出兵;朝廷又命令大行李息、岸頭侯張次公為將軍,從右北平出兵。他們全都去攻打匈奴。匈奴右賢王正對著衛青等人的大兵,以為漢朝軍隊不能到達這裡,便喝起酒來。晚上,漢軍來到,包圍了右賢王;右賢王大驚,連夜逃跑,獨自同他的一個愛妾和幾百個精壯的騎兵,急馳突圍,向北而去。漢朝的輕騎校尉郭成等追趕了幾百裡,沒有追上。漢軍捕獲了右賢王的小王十多人,男女民眾一萬五千餘人,牲畜數千百萬頭,於是衛青便領兵凱旋。衛青的軍隊走到邊塞,武帝派遣使者拿著大將軍的官印,就在軍中任命車騎將軍衛青為大將軍,其他將軍都率兵隸屬於大將軍衛青,大將軍確立名號,班師回京。
武帝說:“大將軍衛青親自率領戰士攻殺,軍隊獲得大捷,俘虜匈奴之王十多人,加封衛青六千戶。”又封衛青的兒子衛伉為宜春侯、兒子衛不疑為陰安侯、兒子衛登為發乾侯。衛青堅決推辭說:“我僥倖地能在軍隊中當官,依賴陛下的神聖威靈,才使軍隊獲得大捷,同時這也是各位校尉拼力奮戰的功勞。陛下已經降恩加封我的食邑。臣子衛青的兒子們年齡還小,沒有徵戰的勞苦和功績,皇上降恩,割地封他們三人為侯,這不是我在軍隊中當官,用來鼓勵戰士奮力打仗的本意啊!衛伉等三人怎敢接受封賞。”天子說:“我並非忘卻各位校尉的功勞,現在本來就要考慮他們的獎賞。”武帝就下令御史說:“護軍都尉三次隨大將軍出擊匈奴,經常接應各軍,率領一校人馬,捕獲匈奴小王,劃定一千五百戶封公孫敖為合騎侯。都尉韓說隨從大將軍從窳渾塞出兵,直打到匈奴右賢王的王庭,在大將軍的指揮之下搏殺奮戰,俘獲匈奴小王,劃定一千三百戶封韓說為龍侯。騎將軍公孫賀跟隨大將軍俘獲匈奴小王,劃定一千三百戶封公孫賀為南窌侯。輕車將軍李蔡兩次隨大將軍俘獲匈奴小王,劃定一千六百戶封李蔡為樂安侯。校尉李朔、校尉趙不虞、校尉公孫戎奴,每人都三次跟隨大將軍俘獲匈奴小王,劃定一千三百戶封李朔為涉軹侯,劃定一千三百戶封趙不虞為隨成侯,劃定一千三百戶封公孫戎奴為從平侯。將軍李沮、李息及校尉豆如意有軍功,賜給關內侯的爵位,每人食邑三百戶。”這年秋天,匈奴侵入代郡,殺死都尉朱英。
第二年春天,大將軍衛青從定襄出兵。合騎侯公孫敖做中將軍,太僕公孫賀為左將軍,翕侯趙信為前將軍,衛尉蘇建做右將軍,郎中令李廣做後將軍,左內史李沮做強弩將軍。他們都隸屬大將軍,斬殺敵人幾千人而回。一個多月後,他們又全都從定襄出兵攻打匈奴,殺敵一萬多人。右將軍蘇建、前將軍趙信的軍隊合為一軍,共三千多騎兵,獨遇匈奴單于的軍隊,同他們交戰一天多的時間,漢軍將要全軍被殲。前將軍趙信原本是匈奴人,投降漢朝被封為翕侯,如今看到軍情危急,匈奴人又引誘他,於是他率領剩餘的大約八百騎兵,跑到單于那兒投降。右將軍蘇建把他的軍隊全部損失了,獨自一人逃回,自己來到大將軍衛青那裡。大將軍衛青就蘇建的罪過向軍正閎、長史安和議郎周霸等徵詢意見,說:“怎樣定蘇建的罪過?”周霸說道:“自從大將軍出征,不曾殺過副將。如今蘇建棄軍而回,可以殺蘇建以表明大將軍的威嚴。”閎和安都說:“不能這樣。兵法書上說:‘兩軍交鋒,軍隊少的一方即使堅決拼搏,也要被軍隊多的一方打敗。’如今,蘇建率幾千軍隊抵禦單于的幾萬軍隊,奮力戰鬥了一天多的時間,戰士全部犧牲,仍然不敢有背叛漢朝的心意,自己歸來。自己歸來而被殺死,這是告訴戰士今後若要失敗切不可返回漢朝。不應當殺蘇建。”大將軍衛青說:“衛青我僥倖以皇帝親戚的身份在軍隊中當官,不憂慮沒有威嚴,而周霸勸我樹立個人的威嚴,大失做人臣的旨意。況且假使我的職權允許我斬殺有罪的將軍,但是憑我尊寵的地位不敢在國境外擅自誅殺,而把情況向天子詳細報告,讓天子自己裁決,由此表明做臣子的不敢專權,不也是可以的嗎?”軍中官吏們都說:“好!”於是就把蘇建關押起來,送往皇帝的行在所。衛青領兵進入邊塞,停止了對匈奴的征伐。
這一年(前123),大將軍衛青姐姐的兒子霍去病十八歲,受到武帝寵愛,當了皇帝的侍中。霍去病善於騎馬射箭,兩次隨從大將軍出征。大將軍奉皇上之命,撥給他一些壯勇的戰士,任命他為剽姚校尉。他同八百名輕捷勇敢的騎兵,徑直拋開大軍幾百裡,尋找有利的機會攻殺敵人。結果,他們所斬殺的敵兵數量超過了他們的損失。於是,皇上說:“剽姚校尉霍去病殺敵二千零二十八人,其中包括匈奴相國和當戶,殺死單于祖父一輩的籍若侯產,活捉單于叔父羅姑比,他的功勞在全軍兩次數第一,劃定一千六百戶封霍去病為冠軍侯。上谷太守郝賢四次隨大將軍出征,斬獲敵軍二千餘名,劃定一千一百戶封郝賢為眾利侯。”這一年,損失了兩位將軍的軍隊,翕侯趙信逃亡,軍功不多,所以大將軍衛青沒有增封。右將軍蘇建回來後,天子沒有殺他,赦免了他的罪過,交了贖金,成為平民百姓。
大將軍衛青回到京城,皇上賞賜他千金。這時,王夫人正受到漢武帝的寵幸,甯乘就勸說衛青道:“將軍您之所以軍功還不太多,自己卻食邑萬戶,三個兒子都受封為侯,只是因衛皇后的緣故。如今王夫人得幸,而她的同姓親戚還沒有富貴,希望將軍捧著皇上賞賜的千金,去給王夫人的雙親祝壽。”於是,大將軍衛青就用五百金給王夫人的雙親祝壽。武帝聽到這消息,就問大將軍衛青。大將軍衛青把事實報告了皇上,皇上就任命甯乘做東海都尉。
張騫隨從大將軍出征,由於他曾經出使過大夏,被扣留在匈奴很長時間,這次他為大軍作嚮導,知道水源綠洲的位置,大軍才得以沒受飢渴之苦,再加上他以前出使遙遠國家的功勞,所以被封為博望侯。
冠軍侯霍去病被封侯三年,在元狩二年(前121)春天,皇帝命冠軍侯霍去病做驃騎將軍,率領一萬騎兵,從隴西出擊匈奴,有軍功。武帝說:“驃騎將軍親自率領戰士越過烏盭山,討伐遬濮,渡過狐奴河,經過五個匈奴的王國,不掠取畏懼順從者的財物和民眾,只希望捕獲單于的兒子。轉戰六天,越過焉支山一千餘里,與敵人短兵相接,殺死了折蘭王,砍掉盧胡王的頭,誅殺全副武裝的敵兵,抓獲了渾邪王的兒子及匈奴相國、都尉,殲敵八千餘人,繳獲了休屠王的祭天金人。加封霍去病二千戶。”
這年夏天,驃騎將軍與合騎侯公孫敖都從北地出兵,分道進軍;博望侯張騫、郎中令李廣都從右北平出兵,分道進軍。他們都去攻打匈奴。郎中令率領四千騎兵首先到達,博望侯率領一萬騎兵隨後到達。匈奴左賢王率領幾萬騎兵圍攻郎中令李廣,郎中令與敵兵戰鬥了兩天,有一半還多的戰士犧牲了,他們殺死敵人的數目超過了他們損失的人數。博望侯領兵趕到時,匈奴的軍隊已撤走。博望侯犯有行軍滯留而延誤軍機的罪過,被判為死刑,交了贖金,成為平民百姓。驃騎將軍出了北地後,已遠遠地深入匈奴之中,因合騎侯公孫敖走錯了路,沒能相會。驃騎將軍越過居延澤,到達祁連山,捕獲了很多敵人。天子說:“驃騎將軍越過居延澤,於是經過小月氏,攻到祁連山,俘虜酋塗王,率眾投降的有二千五百人,殺敵三萬零二百人,俘獲五個匈奴小王、五個匈奴小王的母親、單于的妻子、匈奴王子五十九個,還俘獲匈奴相國、將軍、當戶、都尉等共六十三人,漢朝軍隊大概減損十分之三,增封霍去病五千戶。賞賜隨霍去病到達小月氏的校尉們左庶長的爵位。鷹擊司馬趙破奴兩次跟隨驃騎將軍出征,斬殺了遬濮王,俘獲了稽沮王,千騎將捉到匈奴小王和小王母各一人,王子以下四十一人,俘虜敵兵三千三百三十人,先頭部隊俘虜敵兵一千四百人,劃定一千五百戶封趙破奴為從驃侯。校尉句王高不識跟隨驃騎將軍霍去病俘虜呼於屠王和王子及以下共十一人,俘虜敵兵一千七百六十八人,劃定一千一百戶封高不識為宜冠侯。校尉僕多有軍功,封為渠侯。”合騎侯公孫敖犯了行軍滯留而未能與驃騎將軍會師的罪過,判為死刑,交了贖金,成為平民百姓。各位老將軍所率領的兵士和馬匹武器也不如驃騎將軍的,驃騎將軍所率領的是經常挑選的士兵。但他敢於深入敵軍境內作戰,常常和壯健的騎兵跑在大軍的前面,他的軍隊也有好運氣,未曾遇到絕大的困境。但各位老將經常因為行軍遲緩落後,遇不到好的戰機。從此以後,驃騎將軍一天比一天更被皇上親近,更加顯貴,跟大將軍衛青相彷彿。
這年秋天,匈奴單于因為身處西方的渾邪王屢次被驃騎將軍率領的漢軍打敗,損失幾萬人而大怒,想召來渾邪王,把他殺死。因此,渾邪王和休屠王等想投降漢朝,就先派人到邊境迎住漢人。這時,大行李息率兵在黃河岸邊築城,見到渾邪王的使者,立即就命令傳車急馳而歸,向皇帝報告。皇上聽過彙報後,怕渾邪王用詐降的辦法偷襲邊境,於是就命令驃騎將軍領兵前去迎接渾邪王和休屠王。驃騎將軍已經渡過黃河,與渾邪王的部隊相互遠望著。渾邪王的副將們看到漢朝軍隊,多數不想投降,有好多人逃遁而去。驃騎將軍霍去病就打馬跑到敵營,同渾邪王相見,殺了想逃走的八千人,於是命渾邪王一個人乘著傳車,先到皇帝的行在所,然後由他領著渾邪王的全部軍隊渡過黃河,投降者有幾萬人,號稱十萬。他們到達長安後,天子用來賞賜的錢就有幾十萬。劃定一萬戶封渾邪王為漯陰侯。封他的小王呼毒尼為下摩侯,鷹庇為渠侯,禽梨為河綦侯,大當戶銅離為常樂侯。於是,天子表彰霍去病的功勞說:“驃騎將軍霍去病率領軍隊攻打匈奴西域渾邪王,渾邪王及其部隊與民眾都相互投奔漢朝,用軍糧接濟漢軍。驃騎將軍一併率領他們的善射兵卒一萬餘人,誅殺了妄圖逃亡的兇悍之人,斬殺八千多人,使敵國之王三十二人投降漢朝。漢軍士卒沒有傷亡,十萬大軍全部歸來,由於他們承擔了戰爭的勞苦,而使河塞地區幾乎消除了邊患,有幸將永保安寧。劃定一千七百戶增封驃騎將軍。”於是就減少了隴西、北地、上郡戍守之兵的一半,以此使全國百姓的徭役負擔得到寬緩。
過了不久,朝廷就把歸降的匈奴人分別遷徙到邊境五郡原先的邊塞以外,但都在河南地區,並按照他們原有的習俗,作為漢王朝的屬國。第二年,匈奴侵入右北平、定襄,殺掠漢朝一千多人。
第二年,漢武帝同諸位將軍們商議說:“翕侯趙信替匈奴單于出謀劃策,常常認為漢朝軍隊不能越過沙漠輕易留在那裡,現在派大軍出擊,勢必能實現我們的願望。”這一年是元狩四年。
元狩四年(前119)春天,武帝命令大將軍衛青、驃騎將軍霍去病各率五萬騎兵,幾十萬步兵和轉運物資的人跟隨其後,而那些敢於奮力戰鬥和勇於深入的士兵都隸屬於驃騎將軍。驃騎將軍開始要從定襄出兵,迎擊單于。後來捕到的匈奴俘虜說單于向東而去,於是就改令驃騎將軍從代郡出兵,命令大將軍衛青從定襄出兵。郎中令李廣做前將軍,太僕公孫賀任左將軍,主爵都尉趙食其任右將軍,平陽侯曹襄任後將軍,他們都隸屬大將軍。大軍隨即越過沙漠,連人帶馬共五萬騎兵,同驃騎將軍等都攻打匈奴的單于。趙信替單于出謀劃策說:“漢軍已越過沙漠,人困馬疲,匈奴可以坐收漢軍俘虜了。”於是,把他們的輜重全部運到遙遠的北方,全把精兵安排在大漠以北等待漢軍。正碰上大將軍衛青的軍隊開出塞外一千多里,看見單于的軍隊排成陣勢等在那裡,於是大將軍下令讓武剛車排成環形營壘,又命五千騎兵縱馬奔馳,抵擋匈奴。匈奴也有大約一萬騎兵奔馳而來。恰巧太陽將落,颳起大風,沙石打在人們的臉上,兩軍都無法看見對方,漢軍又命左右兩翼急馳向前,包抄單于。單于看到漢朝軍隊很多,而且戰士和戰馬還很強大,若是交戰,對匈奴不利。因此,在傍晚時,單于就乘著六頭騾子拉的車子,同幾百名壯健的騎兵,徑直衝開漢軍包圍圈,向西北奔馳而去。這時,天已黃昏,漢朝軍隊和匈奴人相互扭打,殺傷人數大致相同。漢軍左校尉捕到匈奴俘虜,說單于在天未黑時已離去,於是漢軍就派出輕騎兵連夜追擊,大將軍的軍隊也跟隨其後。匈奴的兵士四散奔逃。直到天快亮時,漢軍已行走二百餘里,沒有追到單于,卻俘獲和斬殺敵兵一萬多人,於是到達了窴顏山趙信城,獲得匈奴積存的糧食以供軍隊食用。漢軍留住一日而回,把城中剩餘的糧食全部燒掉才歸來。
在大將軍衛青同單于會戰時,前將軍李廣和右將軍趙食其的軍隊從東方的道路進軍,因為迷了路,沒能如期同衛青同攻單于。直到大將軍衛青領兵回到大漠以南時,才遇到前將軍和右將軍。大將軍想派使者回京報告天子,就命令長史去按文書所列罪狀審問前將軍李廣,李廣自殺。右將軍回到京城,被交給法官,趙食其交了贖金,成為平民百姓。大將軍衛青進入邊塞,此次總共斬獲敵兵一萬九千人。
這時,匈奴的部眾失去單于十多天,右谷蠡王聽到這消息後,就自己當了單于。單于後來又與他的部眾相會合,右谷蠡王就去掉自立的單于之名。
驃騎將軍也率領五萬騎兵,所帶軍需物資也與大將軍衛青的相同,但沒有副將。他就任用李敢等人做大校,充當副將,從代郡、右北平出兵一千餘里,遇上左賢王的軍隊,他們斬獲敵兵的功勞已經遠遠超過了大將軍衛青。出征的大軍全部歸來時,武帝說:“驃騎將軍霍去病率領軍隊出征,又親自率領所俘虜的匈奴士兵,攜帶少量軍需物資,越過大沙漠,渡河捕獲單于近臣章渠,誅殺匈奴小王比車耆轉而攻擊匈奴左大將,斬殺敵將,奪取其軍旗和戰鼓。翻越離侯山,渡過弓閭河,捕獲匈奴屯頭王和韓王等三人,以及將軍、相國、當戶、都尉等八十三人。然後在狼居胥山祭天,在姑衍山祭地,並且登上高山以望大沙漠。共捕獲俘虜和殺敵七萬零四百四十三人,漢軍大概減損十分之三。他們從敵人那裡取得糧食,所以能夠遠行到極遠的地方而沒有斷絕軍糧。劃定五千八百戶增封驃騎將軍霍去病。”右北平太守路博德隸屬於驃騎將軍,與驃騎將軍在與城會師,沒有錯過日期,跟隨驃騎將軍到達檮餘山,俘虜和斬殺匈奴二千七百人,劃定一千六百戶封路博德為符離侯。北地都尉邢山隨驃騎將軍捕獲匈奴小王,劃定一千二百戶封邢山為義陽侯。從前投降漢朝的匈奴因淳王復陸支、樓專王伊即靬皆隨驃騎將軍攻匈奴有功,劃定一千三百戶封復陸支為壯侯,劃定一千八百戶封伊即靬為眾利侯。從驃侯趙破奴、昌武侯趙安稽都跟隨驃騎將軍攻打匈奴有功,各增封三百戶。校尉李敢奪取了敵軍的軍旗戰鼓,封為關內侯,賜食邑二百戶。校尉徐自為被授予大庶長的爵位。另外,驃騎將軍霍去病屬下的小吏士卒當官和受賞的人很多。而大將軍衛青沒能得到加封,軍中的官員和士卒沒有被封侯的。
當衛青和霍去病所率領的兩支大軍出塞時,曾在邊塞閱兵,當時官府和私人馬匹共十四萬匹,而他們重回塞內時,所剩戰馬不滿三萬匹。於是,朝廷增置大司馬官位,大將軍和驃騎將軍都當了大司馬。而且定下法令,讓驃騎將軍的官階和俸祿同大將軍相等。從此以後,大將軍衛青的權勢日日減退,而驃騎將軍一天比一天顯貴。大將軍的老友和門客多半離開了他,而去侍奉驃騎將軍,這些人常常因此而得到官爵,只有任安不肯這樣做。
驃騎將軍為人寡言少語,不洩露別人說的話,有氣魄,敢作敢為。武帝曾想教他孫子和吳起的兵法,他回答說:“戰爭只看方針策略如何就夠了,不必學習古代兵法。”武帝為他修蓋府第,讓驃騎將軍去看看,他回答說:“匈奴還沒有消滅,無心考慮私家的事情。”從此以後,武帝更加重用和喜愛驃騎將軍霍去病。但是,霍去病從少年時代起,就在宮中侍候皇帝,得到顯貴,卻不知體恤士卒。他出兵打仗時,天子派遣太官贈送他幾十車食物,待他回來時,輜重車上丟棄了許多剩餘的米和肉,而他的士卒還有忍飢挨餓的。他在塞外打仗時,士卒缺糧,有的人餓得站不起來,而驃騎將軍還在畫定球場,踢球遊戲。他做的事多半如此。大將軍衛青的為人卻是仁愛善良,有退讓的精神,以寬和柔順取悅皇上,但是天下之人沒有稱讚他的。
驃騎將軍自元狩四年(前119)出擊匈奴以後三年,即元狩六年(前117)就去世了。武帝對他的死很悲傷,調遣邊境五郡的鐵甲軍,從長安到茂陵排列成陣,給霍去病修的墳墓外形像祁連山的樣子。給他命名諡號,把勇武與擴地兩個原則加以合併,稱他為景桓侯。霍去病的兒子嬗接替了冠軍侯的爵位。霍嬗年齡小,表字叫子侯,皇上喜愛他,希望長大後任命他為將軍。過了六年,即元封元年,霍嬗死去,皇上封賜他哀侯的諡號。他沒有兒子,因而後代斷絕了,封國被廢除。
自從驃騎將軍死後,大將軍的長子宜春侯衛伉因犯法而失掉侯爵。五年以後,衛伉的兩個弟弟陰安侯衛不疑和發乾侯衛登都因為犯了助祭金成色不足和分量不夠的罪而失掉侯爵。失掉侯爵後二年,冠軍侯的封國被廢除。這以後四年,大將軍衛青死去,朝廷加封他的諡號是烈侯。衛青的兒子衛伉接替爵位作長平侯。
自從大將軍圍攻匈奴單于之後十四年就死去了,這期間沒有再攻打匈奴的原因,是漢朝馬匹少,而且正在討伐南方的東越和南越,討伐東方的朝鮮,攻擊羌人和西南夷,因此長時間沒有討伐匈奴。
因為大將軍衛青娶了平陽公主的原因,所以長平侯衛伉才能接替侯爵。但是六年後,他又因犯法而失掉侯爵。
下面是兩位大將軍及其諸位副將的名單:
總計大將軍衛青出擊匈奴有七次,斬獲敵兵五萬餘人。他同單于交戰一次,收復河南地區,於是設置了朔方郡,兩次增封,共受封一萬一千八百戶。他的三個兒子都被封侯,每人受封一千三百戶。衛家受封的戶數合併起來,共有一萬五千七百戶。衛青的校尉副將因為跟隨衛青有功而被封侯的共有九個人,他的副將及校尉已經當了將軍的共十四人。當副將的有位李廣,自有傳記。其他沒有傳的有:
將軍公孫賀。他是義渠人,他的祖先是匈奴人。公孫賀的父親渾邪,漢景帝時代被封為平曲侯,因為犯法而失掉侯爵。公孫賀在漢武帝當太子時做舍人。漢武帝即位八年,公孫賀以太僕身份做了輕車將軍,駐軍馬邑。過了四年,公孫賀以輕車將軍的身份從雲中出發攻打匈奴。又過了五年,公孫賀以騎將軍的身份跟隨大將軍打匈奴有功,被封為南窌侯。過了一年,公孫賀以左將軍的身份兩次跟隨大將軍從定襄出兵打匈奴,沒有功勞。過了四年,因為犯了助祭金成色不足和分量不夠的罪而失掉侯爵。過了八年,以浮沮將軍的身份從五原出兵,遠征兩千餘里打匈奴,沒有功勞。過了八年,以太僕的身份出任丞相,受封葛繹侯。公孫賀七次當將軍,出擊匈奴沒有建立大功,而兩次被封侯,當了丞相。後來因兒子公孫敬聲與陽石公主通姦,又搞巫蠱之事,被滅族,沒有留下後代。
將軍李息是鬱郅人。他曾經服事過漢景帝,到漢武帝即位八年時,當了材官將軍,駐軍馬邑。過了六年,他當了將軍,從代郡出兵打匈奴。過了三年,李息當了將軍,跟隨大將軍從朔方出兵打匈奴。都沒有功勞。李息共三次當將軍,後來他常常擔任大行之職。
將軍公孫敖是義渠人。最初以郎官身份服事漢武帝。漢武帝即位十二年,他當了騎將軍,從代郡出兵打匈奴,損失了七千士兵,被判為死刑,他交了贖金,成了平民百姓。過了五年,他以校尉身份跟隨大將軍打匈奴有功,被封為合騎侯。過了一年,以中將軍身份隨大將軍兩次從定襄出兵打匈奴,沒有功勞。過了兩年,他以將軍身份從北地出兵,延誤了同驃騎將軍約定的時間,被判死刑,交了贖金,成為平民百姓。過了兩年,他以校尉的身份跟隨大將軍打匈奴,沒有戰功。過了十四年,他以因杅將軍的身份負責修築受降城。七年後,他又以因杅將軍的身份再次出兵打匈奴,進軍到餘吾,因為損失士卒多,被交付法官,判處死刑,他卻詐稱已死,逃亡到民間五六年。後來,這件事被發覺了,又逮捕了他。因他妻子搞巫蠱事件,他的全家都被殺死。他共當過四次將軍,出擊匈奴,一次被封侯。
將軍李沮是雲中人,曾服侍漢景帝。漢武帝即位十七年時,他以左內史的身份當了強弩將軍。一年後,他又當了強弩將軍。
將軍李蔡是成紀人,服事過漢文帝、漢景帝和漢武帝。曾以輕車將軍身份跟隨大將軍打匈奴有功,被封為樂安侯。以後當了丞相,因犯法而被殺。
將軍張次公是河車人,曾以校尉身份隨從衛青將軍打匈奴有功,封為岸頭侯。後來王太后死去,他當了將軍,駐守在北軍的軍部所在地。過了一年,他當將軍,跟隨大將軍衛青打匈奴。他兩次當將軍,因犯法而失掉侯爵。張次公的父親張隆,是駕馭輕便戰車的勇敢射手。因為他善於射箭,漢景帝就喜歡和親近他。
將軍蘇建是杜陵人,以校尉身份跟隨衛青將軍打匈奴,因為有戰功而被封為平陵侯,並且以將軍身份負責修築朔方城。過了四年,他當遊擊將軍,跟隨大將軍衛青從朔方出兵打匈奴。過了一年,他以右將軍的身份再次隨大將軍從定襄出兵打匈奴,結果翕侯叛逃匈奴,大軍蒙受了損失,他被判為死刑,交出贖金,成為平民百姓。這之後,他當了代郡太守。他死後,墳墓在大猶鄉。
將軍趙信,以匈奴相國的身份投降漢朝,當了翕侯。漢武帝即位十七年,趙信當了前將軍,同匈奴單于打仗,失敗後投降了匈奴。
將軍張騫,以使者的身份出訪大夏,回來後當了校尉。他隨大將軍衛青攻打匈奴有功,被封為博望侯。過了三年,他當了將軍,從右北平出擊匈奴,因為誤了約定的軍期,被判處死刑,他交了贖罪金,成為平民百姓。這以後,他作為使者出使烏孫,後來又當了大行,便死去了。他的墳墓在漢中。
將軍趙食其是祋祤人。漢武帝即位二十二年,他以主爵都尉的身份當了右將軍,跟隨大將軍衛青從定襄出兵打匈奴,因為迷了路延誤了軍期,被判處死刑,他交了贖罪金,成為平民百姓。
將軍曹襄以平陽侯的身份當了後將軍,跟隨大將軍衛青從定襄出兵打匈奴。曹襄是曹參的孫子。
將軍韓說是弓高侯韓頹當的庶出孫子。他以校尉的身份跟隨大將軍衛青打匈奴有功,被封為龍侯,後因犯了助祭金成色不足分量不夠的罪行而失掉侯爵。元鼎六年(前111),韓說以待詔的身份做了橫海將軍,領兵攻打東越有功,被封為按道侯。在太初三年(前102),他當了遊擊將軍,駐軍五原以外的一些城堡。後來,他當了光祿勳,因為到太子宮挖掘巫蠱罪證,被衛太子殺死。
將軍郭昌是雲中人。他以校尉身份跟隨大將軍衛青打匈奴。元封四年(前107),他以太中大夫的身份當了拔胡將軍,駐軍朔方。回來以後,他領兵去攻打昆明,沒有功勞,被收回官印罷了官。
將軍荀彘是太原郡廣武人。他以善於駕車的本領求見皇上,被任命為侍中,又當了校尉,屢次隨從大將軍衛青打匈奴。在元封三年(前108)時,他當了左將軍,領兵攻打朝鮮,沒有功勞。因為捕樓船將軍楊僕犯了罪,他被處死。
總計驃騎將軍霍去病六次出擊匈奴,其中四次出擊是以將軍的身份,共斬獲匈奴兵士十一萬多人。待渾邪王率幾百萬人投降後,於是開拓了河西和酒泉等地,使西部地區匈奴侵擾的活動愈益減少。他被四次加封,共食邑一萬五千一百戶。他的校尉因有功被封侯的共有六人,以後成為將軍的有兩人。
將軍路博德是平州人。他以右北平太守的身份跟隨驃騎將軍打匈奴有功,被封為符離侯。驃騎將軍霍去病死後,路博德以衛尉的身份當了伏波將軍,討伐並打敗南越,朝廷給予加封。這以後他因犯法而失掉侯爵。後來,他當了強弩都尉,駐軍居延,直到死去。
將軍趙破奴原來是九原人,曾經逃到匈奴,後來又迴歸漢朝,當了驃騎將軍霍去病的司馬。他領兵從北地出擊匈奴,時常有軍功,被封為從驃侯。後來他犯了助祭金成色不足分量不夠的罪行而失掉侯爵。一年後,他當了匈河將軍,攻打匈奴直到匈河水,沒有戰功。過了兩年,他攻打併俘虜了樓蘭王,又被封為浞野侯。六年後,他當了浚稽將軍,率領兩萬騎兵攻打匈奴左賢王,左賢王同他交戰,用八萬騎兵圍困了趙破奴,趙破奴被敵人活捉,他的軍隊全部覆滅。他在匈奴住了十年,又同他的長子安國逃回漢朝。後來,他因為犯了巫蠱罪,被滅族。
自從衛氏興起,大將軍衛青首先被封侯,後來他的子孫有五人被封侯。總共經歷了二十四年,而五個侯爵全被剝奪,衛氏沒有人再被封侯。
太史公說:“蘇建曾對我說:‘我曾經責備大將軍衛青極尊貴,而全國的賢士大夫卻不稱讚他,希望將軍能夠效法古代那些招選賢人的名將,努力去做吧。大將軍拒絕說:“自從魏其侯竇嬰和武安侯田蚡廣招賓客,皇上常對此恨得咬牙切齒。那親近和安撫士大夫,招選賢才,廢除不肖者的事,是國君的權柄。當大臣的只須遵守法度幹好本職的工作,何必參與招選賢士的事呢?”’驃騎將軍霍去病也仿效這種想法,他們當將軍的做法就是這樣。”
第九十四卷
平津侯主父列傳第五十二
本文是公孫弘和主父偃的合傳,並附錄了徐樂、嚴安的兩篇奏疏。至於篇末的王元后的詔書和班固的讚語,皆為後人所加,非司馬遷原文。
傳中記述了平津侯公孫弘以布衣而封侯,官至丞相,位列三公的經歷,肯定了他官高戒奢,躬行節儉,倡導儒學,有益於教育事業發展的功績;也肯定了他諫止征伐匈奴和罷通西南夷,關心民間疾苦的思想和行為;同時也指斥了他曲學阿世、“為人意忌”等缺失。
傳中也記述了主父偃與徐樂、嚴安諫止徵胡及通西南夷之事,表現了他們反對窮兵黷武、重視民間疾苦的思想;特別記述了主父偃“諸侯得推恩分子弟”的主張,這是名為推恩,實則削藩,打擊諸侯勢力的極好主張,對於加強和維護漢代中央集權制的統治有重要意義。傳中雖對主父偃驕橫之勢有所諷刺,但對他的不幸也表示同情,特別是對當時的世態炎涼深有感慨,寓含著司馬遷自己的身世之感。
此文把公孫弘和主父偃這樣兩個雖有共同的政治態度,卻是冤家對頭的人,放到同一傳中加以記述,更能看出封建統治階級內部的矛盾和鬥爭的尖銳性、複雜性。傳文中插入徐樂和嚴安的奏疏,因其思想與主父偃和公孫弘的思想一致,因而並不令人感到遊離,相反卻起到強化主旨的作用,顯示了司馬遷謀篇佈局的縝密性和處理材料的靈活性,給後世寫史者以啟發。
【原文】
丞相公孫弘者,齊[1]菑川國薛縣人也,字季。少時為薛獄吏[2],有罪,免。家貧,牧豕海上[3]。年四十餘,乃學《春秋》雜說[4]。養後母孝謹[5]。
建元[6]元年,天子初即位,招賢良文學之士[7]。是時弘年六十,徵以賢良為博士[8]。使匈奴,還報,不合上意[9],上怒,以為不能,弘乃病免歸。
元光[10]五年,有詔徵文學,菑川國復推上[11]公孫弘。弘讓謝[12]國人曰:“臣已嘗西應命[13],以不能罷歸[14]。願更[15]推選。”國人固[16]推弘,弘至太常。太常令所徵儒士各對策[17],百餘人,弘第[18]居下。策奏[19],天子擢[20]弘對為第一。召入見,狀貌甚麗,拜為博士。是時通西南夷[21]道,置郡,巴蜀民苦[22]之,詔使弘視之。還奏事,盛毀[23]西南夷無所用,上不聽。
【註釋】
[1]齊:指戰國時齊國舊地;而菑川國則為漢朝初年的封國,建都於劇縣(今山東省壽光市);薛乃漢代縣名(在今山東省滕州市南)。按:劇縣與薛縣相距甚遠,故前人疑此處有誤,瀧川資言《史記會注考證》引《史記考異》說:“菑川本齊故地,《史》言菑川又言齊者,當時通俗之稱,扁鵲言‘臣齊勃海秦越人’,與此一例,非《史》之誤。《漢志》(即《漢書》)菑川國只三縣,無薛縣,然《高五王傳》,青州刺史奏菑川王終古禽獸行,詔削四縣,安和薛縣不在所削之內。《漢志》郡國領縣若干,皆元、成以後之制,未可據以駁傳也。”此言可信。
[2]獄吏:負責監獄的官員。
[3]牧豕:放豬。海上:海邊。
[4]《春秋》雜說:解釋《春秋》的各家學說。按:《春秋》為孔丘所著魯國的編年史,後為儒家經典之一。因原著簡約,不易詳知,遂有左丘明、公羊高、榖梁赤等為之作注,加以解說,另成三書,即《春秋左氏傳》《公羊傳》《榖梁傳》。這裡的“雜說”當指此。
[5]孝謹:孝順恭謹。
[6]建元:漢武帝即位後的第一個年號(前140—前135)。
[7]賢良文學:是漢代選拔官吏的科目,有時簡稱“賢良”或“文學”。建元元年的十月,由武帝親自招考賢良文學,董仲舒等一百餘人前來應考。
[8]博士:學官名。知識淵博,學有專長者得任此職,以備天子所用,或傳授弟子。文帝時就已設《詩經》等博士,武帝建元五年乃設五經博士。
[9]上意:皇上的心意。
[10]元光:漢武帝第二個年號,(前134—前129)。元光五年即公元前130年。
[11]推上:推舉。
[12]讓謝:退讓謝絕。
[13]西應命:到西邊的長安去接受皇帝的詔命。
[14]以:因為。罷歸:罷官歸來。
[15]更:改。
[16]固:堅決。
[17]對策:指應考的賢良文學等人回答皇帝所提的治國方策。
[18]第:名次。
[19]奏:進。
[20]擢:提拔。
[21]通西南夷:武帝元光年間,唐蒙和司馬相如等出使西南夷,夜郎等歸附漢朝,漢在上述地區設立犍為郡等。詳見《西南夷列傳》。
[22]苦:感到困苦。
[23]盛毀:極度詆譭。
【原文】
弘為人恢奇[1]多聞,常稱以為人主病不廣大[2],人臣病不儉節[3]。弘為布被,食不重肉[4]。後母死,服喪三年。每朝會議,開陳其端[5],令人主自擇,不肯面折庭爭[6]。於是天子察其行敦厚[7],辯論[8]有餘,習文法[9]吏事,而又緣飾以儒術[10],上大說[11]之。二歲中,至左內史。弘奏事,有不可,不庭辯之。嘗與主爵都尉汲黯請間[12],汲黯先發之[13],弘推[14]其後,天子常說,所言皆聽,以此日益親貴。嘗與公卿約議[15],至上前[16],皆倍其約以順上旨[17]。汲黯庭詰[18]弘曰:“齊人多詐而無情實,始與臣等建此議,今皆倍之,不忠。”上問弘。弘謝[19]曰:“夫知臣者以臣為忠,不知臣者以臣為不忠。”上然[20]弘言。左右倖臣每毀弘,上益厚遇之。
元朔[21]三年,張歐免[22],以弘為御史大夫。是時通西南夷,東置滄海,北築朔方之郡。弘數[23]諫,以為罷敝中國以奉[24]無用之地,願罷之。於是天子乃使朱買臣等難弘置朔方之便。發十策,弘不得一。弘乃謝曰:“山東鄙人[25],不知其便若是,願罷西南夷、滄海而專奉[26]朔方。”上乃許之。
汲黯曰:“弘位在三公,奉[27]祿甚多,然為布被,此詐也。”上問弘。弘謝曰:“有之。夫九卿與臣善者無過黯,然今日庭詰弘,誠[28]中弘之病。夫以三公為布被,誠飾詐欲以釣名。且臣聞管仲相齊,有三歸[29],侈擬[30]於君,桓公以霸,亦上僭[31]於君。晏嬰相景公,食不重肉,妾不衣絲,齊國亦治,此下比於民。今臣弘位為御史大夫,而為布被,自九卿以下至於小吏,無差,誠如汲黯言。且無汲黯忠,陛下安得聞此言!”天子以為謙讓,愈益厚之。卒[32]以弘為丞相,封平津侯。
【註釋】
[1]恢奇:恢廓奇詭。
[2]稱:說。病:短處、毛病。不廣大:指心胸狹小。
[3]儉節:即“節儉”。
[4]重肉:兩種肉菜。
[5]開:開始。陳:陳說。端:頭緒。
[6]面折庭爭:通“面折廷爭”,當面駁斥,在朝廷爭辯。
[7]行:行為。敦厚:忠厚。
[8]辯論:指言辭。
[9]習:熟悉。文法:法律條文。
[10]緣飾:裝飾。儒術:儒家思想和治國主張。
[11]上:皇帝。說:通“悅”。下文“天子常說”之“說”同此。
[12]請間(jiàn):請求分別進見皇帝。間,間隔。
[13]先發之:先提出問題。
[14]推:推究。此指把事情利害得失詳盡地闡述清楚。
[15]約議:事前約定某些待議的問題。
[16]上前:皇上面前。
[17]倍:通“背”,違背。上旨:皇上的旨意。
[18]庭:通“廷”,朝廷。詰:責難。
[19]謝:道歉;謝罪。
[20]然:認為正確。
[21]元朔:漢武帝第三個年號(前128—前123)。元朔三年即公元前126年。
[22]免:免官。指免去張歐的御史大夫。
[23]數:屢次。
[24]罷敝:通“疲敝”,疲憊。奉:供給。
[25]鄙人:鄙陋之人。
[26]專奉:專營。
[27]奉:通“俸”。
[28]誠:確實。
[29]三歸:三處府第。一說為臺名。
[30]侈:奢侈。擬:比。
[31]亦:此。裴學海《古書虛字集釋》:“亦猶此也。”僭(jiàn):在封建社會,地位低的人越禮冒用地位高的人的名分、禮儀、器物的行為稱僭。
[32]卒:終於。
【原文】
弘為人意忌[1],外寬內深。諸嘗與弘有郤[2]者,雖詳[3]與善,陰[4]報其禍。殺主父偃,徙董仲舒於膠西[5],皆弘之力也。食一肉脫粟[6]之飯。故人所善賓客[7],仰[8]衣食,弘奉祿皆以給之,家無所餘。士亦以此賢之。
淮南、衡山[9]謀反,治黨與方[10]急。弘病甚,自以為無功而封,位至丞相,宜佐明主填撫[11]國家,使人由[12]臣子之道。今諸侯有畔[13]逆之計,此皆宰相奉職不稱[14],恐竊病死,無以塞責。乃上書曰:“臣聞天下之通道[15]五,所以行之者三。曰君臣,父子,兄弟,夫婦,長幼之序,此五者天下之通道也。智,仁,勇,此三者天下之通德,所以行之者也。故曰‘力行[16]近乎仁,好問近乎智,知恥近乎勇’。知此三者,則知所以自治[17],知所以自治,然後知所以治人。天下未有不能自治而能治人者也,此百世不易之道也。今陛下躬行[18]大孝,鑑三王[19],建周道[20],兼文武[21],厲賢予[22]祿,量能授官。今臣弘罷駑之質[23],無汗馬之勞,陛下過意擢臣弘卒伍[24]之中,封為列侯,致[25]位三公。臣弘行能[26]不足以稱,素有負薪之病[27],恐先狗馬填溝壑[28],終無以報德塞責。願歸[29]侯印,乞骸骨[30],避賢者路。”天子報[31]曰:“古者賞有功,褒有德,守成尚文[32],遭遇右武[33],未有易此者也。朕宿昔庶幾獲承尊位[34],懼不能寧,惟[35]所與共為治者,君宜知之。蓋君子善善惡惡[36],君若謹行,常在朕躬。君不幸罹霜露之病,何恙不已[37],乃上書歸侯,乞骸骨,是章[38]朕之不德也。今事少閒[39],君其省思慮,一精神[40],輔以醫藥。”因賜告牛酒雜帛[41]。居數月,病有瘳[42],視事[43]。
元狩[44]二年,弘病,竟以丞相終[45]。子度嗣[46]為平津侯。度為山陽太守十餘歲,坐法失侯。
【註釋】
[1]意忌:猜疑忌恨。
[2]郤:通“隙”,隔閡、矛盾、怨仇。
[3]詳:通“佯”,佯裝。
[4]陰:暗中。
[5]徙:遷移。膠西:漢代封國名。按:董仲舒才學遠超公孫弘,而且厭惡公孫弘的曲意承上的行為。公孫弘對此極懷恨在心,欲借驕縱的膠西王劉端之手殺害董仲舒,於是便向武帝推薦,董仲舒於被派到膠西國當了相,不過曾殺害國相的劉端並未殺害董仲舒。
[6]脫粟:去掉穀殼的粗米。
[7]故人:老朋友。賓客:指門客。
[8]仰:依賴。
[9]淮南、衡山:均漢初封國名。按:漢武帝元狩元年(前122),淮南王劉安和衡山王劉賜陰謀叛亂,不久陰謀敗露,淮南王自殺,先後被株連治罪者達數萬人。詳見《淮南衡山列傳》。
[10]治黨與:追究同黨。方:正。
[11]填(zhèn)撫:鎮撫,安撫。填,通“鎮”。
[12]由:循。
[13]畔:通“叛”。
[14]奉職:供職。不稱:不合適。
[15]通道:常道。
[16]力行:努力實踐。按:此處所引的三句話,出自《禮記·中庸》為孔丘之言。
[17]自治:自己培養自己。
[18]躬行:親自實踐。
[19]鑑:借鑑。三王:指夏、商、週三代開國之王,具體指夏禹、商湯、周文王、周武王。
[20]周道:周朝的治國之道。
[21]兼:兼有。文、武:指周文王和周武王。
[22]厲:通“勵”,鼓勵。予:給與。
[23]罷駑:疲憊的劣馬,此指才能低下。罷,通“疲”。質:本質。
[24]過意:特意。卒伍:指軍隊。
[25]致:給。
[26]行能:品行才能。
[27]素:平素。負薪之病:自稱有病,不能勝任的謙詞。
[28]先狗馬填溝壑:謙詞,意謂隨時都會突然死去。
[29]歸:交回。
[30]乞骸骨:乞求保全屍骨。這是封建官員向皇帝請求退休的謙詞。
[31]報:答覆。
[32]守成:守住先人已得的成功事業。尚文:崇尚文德教化。
[33]遭遇:指遇到禍患。右武:崇尚武功。
[34]宿昔:從前。庶幾:幸運。尊位:尊貴的地位,指君王的地位。
[35]惟:思念。
[36]善善惡惡:讚許善良的討厭醜惡的。
[37]罹:遭遇。恙:病。已:病癒。
[38]章:顯揚。
[39]少閒:稍得閒暇。
[40]一精神:使精神專一。
[41]賜告:恩准繼續休假。雜帛:各種布帛。
[42]瘳(chōu):病癒。
[43]視事:辦理事務。
[44]元狩:漢武帝的第四個年號(前122—前117)。元狩二年即前121年。
[45]竟:最終。終:死。
[46]嗣:繼承。
【原文】
主父偃者,齊臨菑人也。學長短縱橫之術[1],晚乃學《易》、《春秋》、百家言[2]。遊齊諸生間,莫能厚遇[3]也。齊諸儒生相與排擯[4],不容於齊。家貧,假貸[5]無所得,乃北遊燕、趙、中山,皆莫能厚遇,為客甚困。孝武元光[6]元年中,以為諸侯莫足遊者,乃西入關見衛將軍[7]。衛將軍數言上[8],上不召。資用乏,留久,諸公賓客多厭之,乃上書闕下[9]。朝奏[10],暮召入見。所言九事,其八事為律令,一事諫伐匈奴。其辭曰:
【註釋】
[1]長短縱橫之術:即戰國縱橫家的思想。據《漢書·藝文志》記載,主父偃著書二十八篇,集為《主父偃》一書。
[2]晚:晚年。百家言:諸子百家的學說。
[3]諸生:許多儒生。厚遇:寬厚相待。
[4]排擯:排斥。
[5]假貸:借貸。
[6]元光:武帝第二個年號(前134—前129)。
[7]衛將軍:指大將軍衛青。
[8]數:屢次。上:指漢武帝。
[9]闕下:宮門之下,此指皇帝。
[10]朝奏:早晨進獻奏書。
【原文】
臣聞明主不惡切諫以博觀[1],忠臣不敢避重誅[2]以直諫,是故事無遺策而功流萬世[3]。今臣不敢隱忠避死以效[4]愚計,願陛下幸赦而少察之。
《司馬法》[5]曰:“國雖大,好戰必亡;天下雖平,忘戰必危。”天下既平[6],天子大凱[7],春蒐秋獮[8],諸侯春振旅[9],秋治兵[10],所以不忘戰也。且夫怒者逆德[11]也,兵者兇器[12]也,爭者末節[13]也。古之人君一怒必伏屍流血,故聖王重行[14]之。夫務戰勝窮武事[15]者,未有不悔者也。昔秦皇帝任[16]戰勝之威,蠶食天下,併吞戰國,海內為一,功齊三代[17]。務勝不休,欲攻匈奴。李斯諫曰:“不可。夫匈奴無城郭之居,委積[18]之守,遷徙鳥舉[19],難得而制也。輕兵深入,糧食必絕;踵糧[20]以行,重不及事[21]。得其地不足以為利也,遇其民不可役[22]而守也。勝必殺之,非民父母也。靡弊[23]中國,快心匈奴,非長策也。”秦皇帝不聽,遂使蒙恬將兵攻胡,闢地千里,以河[24]為境。地固澤鹵[25],不生五穀。然後發天下丁男[26]以守北河。暴兵露師[27]十有餘年,死者不可勝數,終不能逾河而北。是豈[28]人眾不足,兵革不備哉?其勢不可也。又使天下蜚芻挽粟[29],起於黃腄、琅邪負海[30]之郡,轉輸北河,率三十鍾而致[31]一石。男子疾耕[32]不足於糧餉,女子紡績不足於帷幕[33]。百姓靡敝,孤寡老弱不能相養,道路死者相望,蓋天下始畔[34]秦也。
【註釋】
[1]不惡:不討厭。切諫:深切的諫言。意謂毫不避諱地直諫君王。博觀:廣泛地觀察。
[2]重誅:嚴厲的懲罰。
[3]遺策:失策。萬世:萬代。
[4]效:獻。
[5]《司馬法》:古代兵書,即《司馬穰苴兵法》,原有一百五十篇,今存五篇。以下所引文字出於《司馬法·仁本》篇。
[6]平:太平。
[7]大凱:周王所奏凱旋班師的軍樂。
[8]蒐:春天打獵。獮:秋天打獵。
[9]振旅:訓練軍隊。
[10]治兵:修治武器。
[11]逆德:悖逆的德行。
[12]兵:武器。兇器:兇惡的器物。
[13]末節:最末等的節操。
[14]重行:慎重對待。
[15]務:致力。窮武事:用盡武力。
[16]任:憑藉。
[17]齊:相等。三代:指夏、商、周。
[18]委積:此泛指倉廩所蓄的糧食和財物。
[19]鳥舉:像鳥兒飛翔。舉,飛舉。
[20]踵糧:攜帶糧食行軍。
[21]重:繁。不及事:無濟於事。
[22]役:役使。
[23]靡弊:疲弊。
[24]闢:開拓。河:黃河。
[25]澤鹵:鹽鹼地。
[26]丁男:成年的男人。
[27]暴兵露師:把軍隊暴露在荒沙野地。
[28]是:此。豈:難道。
[29]蜚芻挽粟:飛速轉運糧草。蜚,通“飛”。芻,餵牛馬之草。挽,引、拉。
[30]黃腄:指黃縣和腄縣。負海:靠海。
[31]率:大致。鍾:容量單位,即六斛(石)四鬥。致:得到。
[32]疾耕:拼力耕種。
[33]紡績:紡織、績麻。帷幕:軍帳。
[34]畔:通“叛”。
【原文】
及至高皇帝定天下,略[1]地於邊,聞匈奴聚於代谷[2]之外而欲擊之。御史成進諫曰:“不可。夫匈奴之性,獸聚而鳥散,從之如搏影[3]。今以陛下盛德攻匈奴,臣竊危之。”高帝不聽,遂北至於代谷,果有平城之圍[4]。高皇帝蓋悔之甚,乃使劉敬往結和親[5]之約,然後天下忘干戈之事。故兵法曰[6]“興師十萬,日費千金”。夫秦常積眾暴兵數十萬人,雖有覆軍殺將系虜[7]單于之功,亦適足以結怨深仇,不足以償天下之費。夫上虛府庫,下敝百姓,甘心於外國,非完事[8]也。夫匈奴難得而制,非一世也。行盜侵驅,所以為業也,天性固然,上及虞夏殷周,固弗程督[9],禽獸畜[10]之,不屬為人。夫上不觀虞夏殷周之統[11],而下循近世之失,此臣之所大憂,百姓之所疾苦也。且夫兵久則變生,事苦則慮易[12]。乃使邊境之民靡弊愁苦而有離心,將吏相疑而外市[13],故尉佗、章邯得以成其私[14]也。夫秦政之所以不行者,權分乎二子[15],此得失之效[16]也。故《周書》[17]曰:“安危在出令,存亡在所用。”願陛下詳察之,少[18]加意而熟慮焉。
【註釋】
[1]略:攻取。
[2]代古:代郡的山谷。
[3]從:追。搏影:捕捉影子。
[4]平城之圍:前200年,漢高帝劉邦打匈奴,被匈奴圍困在平城的白登山,七天七夜方得脫離險境。詳見《高祖本紀》《陳丞相世家》《韓信盧綰列傳》等。
[5]劉敬:即婁敬,他建議與匈奴和親。和親:這是漢朝出現的一種與邊境部族修好的政策。如把漢朝宗室女兒嫁給匈奴單于為妻,藉以加強漢匈之間的親善關係,換取邊境的安寧。
[6]兵法曰:此指《孫子兵法·用間》。
[7]系虜:俘虜。系,拴束。
[8]完事:完美的事。
[9]固:本來。弗:不。程督:按法律和道德的要求加以規範督導。
[10]畜:養。
[11]統:經驗。
[12]兵久:戰爭持續很久。變:動亂。慮易:思想發生了變化。
[13]外市:與外國人勾結。
[14]尉佗:即趙佗。他建立了南越國。其人其事見《南越列傳》。章邯:本是秦朝將領,在秦末大亂中投降項羽,受封為王。見《項羽本紀》等。私:私慾。
[15]二子:指尉佗和章邯。
[16]效:效驗。
[17]《周書》:指《逸周書》,記周代史實的史書。以下引文非此書原文,當是變化《周書·王佩解》之“存亡在所用,離合在出命”而來。
[18]少:稍微。
【原文】
是時趙人徐樂、齊人嚴安俱上書言世務[1],各一事。
徐樂曰:
臣聞天下之患在於土崩[2],不在於瓦解[3],古今一也。何謂土崩?秦之末世是也。陳涉無千乘之尊[4],尺土之地,身非王公大人名族之後,無鄉曲[5]之譽,非有孔、墨、曾[6]子之賢,陶朱、猗頓[7]之富也,然起窮巷,奮棘矜[8],偏袒大呼而天下從風[9],此其故何也?由民困而主不恤[10],下怨而上不知,俗已亂而政不修[11],此三者陳涉之所以為資[12]也。是之謂土崩。故曰天下之患在於土崩。何謂瓦解?吳、楚、齊、趙之兵[13]是也。七國謀為大逆,號皆稱萬乘之君[14],帶甲數十萬,威足以嚴其境內,財足以勸[15]其士民,然不能西攘尺寸之地而身為禽[16]於中原者,此其故何也?非權輕於匹夫而兵弱於陳涉也,當是之時,先帝之德澤未衰而安土樂俗之民眾,故諸侯無境外之助。此之謂瓦解。故曰天下之患不在瓦解。由是觀之,天下誠有土崩之勢,雖布衣窮處之士或首惡[17]而危海內,陳涉是也,況三晉[18]之君或存乎!天下雖未有大治也,誠能無土崩之勢,雖有強國勁兵,不得旋踵[19]而身為禽矣,吳、楚、齊、趙是也,況群臣百姓能為亂乎哉!此二體[20]者,安危之明要也,賢主所留意而深察也。
【註釋】
[1]世務:社會事務,即治國之事。
[2]土崩:土地崩裂,喻百姓造反。
[3]瓦解:屋瓦破碎,喻統治者內部的紛爭。
[4]千乘之尊:大國諸侯的尊貴地位。
[5]鄉曲:鄉里。
[6]孔:孔丘。墨:墨翟。曾:曾參。
[7]陶朱:即春秋末年越國大夫范蠡。他助越王句踐滅吳後,離越遊齊,居於陶地,成為富有的大商人,稱陶朱公。猗頓:戰國時代的富有大商人,以經營鹽池和珠寶馳名。
[8]奮:揮舞。棘:通“戟”,古代兵器。矜:矛柄。按此處的“棘矜”泛指武器。
[9]偏袒大呼:赤臂大喊。偏袒,露著一個膀子。從風:隨風,指百姓積極響應。
[10]恤:體恤,關照。
[11]修:治理。
[12]資:憑藉。
[13]吳、楚、齊、趙之兵:指漢景帝三年(前154)所發生的吳楚七國之亂。這時諸侯王勢力已經增大,謀劃奪權的形勢已出現,吳王劉濞乃聯合楚王、趙王、膠西王、濟南王、膠東王、菑川王,以誅晁錯清君側為名發動叛亂,後被太尉周亞夫領兵擊敗。詳見《吳王濞列傳》。
[14]萬乘(shènɡ)之君:指君王。
[15]勸:鼓勵。
[16]攘:搶奪。禽:通“擒”。
[17]窮處:處於困迫之中。首惡:首先作惡。實指首先反抗朝廷,起義造反。
[18]三晉:指韓、趙、魏三國。此指想要起事奪權的王公大臣們。
[19]旋踵:把腳跟掉轉過來。此極言時間的短促。
[20]二體:兩種情況。
【原文】
間者關東五穀不登[1],年歲未復[2],民多窮困,重之以邊境之事[3],推數循理[4]而觀之,則民且有不安其處者矣。不安故易動。易動者,土崩之勢也。故賢主獨觀萬化之原[5],明於安危之機[6],脩之廟堂[7]之上,而銷未形[8]之患。其要[9],期使天下無土崩之勢而已矣。故雖有強國勁兵,陛下逐走獸,射蜚[10]鳥,弘遊燕[11]之囿,淫[12]縱恣之觀,極馳騁之樂,自若[13]也。金石絲竹之聲不絕於耳,帷帳之私俳優侏儒[14]之笑不乏於前,而天下無宿憂[15]。名何必湯武,俗何必成康!雖然,臣竊以為陛下天然之聖[16],寬仁之資[17],而誠以天下為務,則湯、武之名不難侔[18],而成、康之俗可復興也。此二體者立,然後處尊安之實,揚名廣譽於當世,親天下而服四夷,餘恩遺德為數世隆[19],南面負扆攝袂而揖[20]王公,此陛下之所服[21]也。臣聞圖王不成,其敝[22]足以安。安則陛下何求而不得,何為而不成,何徵而不服乎哉!
【註釋】
[1]間者:最近。不登:不豐收。
[2]年歲:年景。復:恢復。
[3]重:加上。邊境之事:指邊境的軍事活動如守邊戰爭等。
[4]推數:推究事物的發展情勢。循理:按著一般道理。
[5]萬化之原:各種變化的原因。
[6]機:要害、關鍵。
[7]脩:通“修”。廟堂:指朝廷。
[8]銷:通“消”,消除。未形:尚未表現的。
[9]要:要領。
[10]蜚:通“飛”。
[11]弘:擴展。遊燕:遊玩宴飲。燕,通“宴”。
[12]淫:過分。
[13]自若:安然自如。
[14]金石絲竹:泛指各種樂器。帷帳之私:指男女情愛之事。俳優:演雜耍的演員。侏儒:身材矮小的人,統治者常令其逗樂取笑。
[15]宿憂:積久的憂患。按《小爾雅》:“宿,久也。”
[16]天然之聖:天生的聰明智慧。
[17]資:資質。
[18]侔:等同。
[19]隆:興隆。
[20]南面:面朝南方。負扆(yǐ):背靠屏風。王宮中門窗之間的屏風稱扆,王見諸侯時當負扆而立。攝袂:捲起衣袖。揖:拱手行禮。
[21]服:事。
[22]敝:此指最差的結果。
【原文】
嚴安上書曰:
臣聞周有天下,其治三百餘歲,成、康其隆[1]也,刑錯[2]四十餘年而不用。及其衰也,亦三百餘歲,故五伯更[3]起。五伯者,常佐天子興利除害,誅暴禁邪,匡正[4]海內,以尊天子。五伯既沒[5],賢聖莫續,天子孤弱,號令不行。諸侯恣行,強陵[6]弱,眾暴寡,田常[7]篡齊,六卿分晉[8],併為戰國,此民之始苦也。於是強國務攻[9],弱國備守,合從連橫[10],馳車擊轂[11],介冑生蟣蝨,民無所告愬[12]。
及至秦王,蠶食天下,併吞戰國,稱號曰皇帝,主海內之政,壞諸侯之城,銷其兵[13],鑄以為鍾虡[14],示不復用。元元[15]黎民得免於戰國,逢明天子,人人自以為更生[16]。向使秦緩其刑罰,薄賦斂,省繇役,貴仁義,賤[17]權利,上篤厚,下[18]智巧,變風易俗,化於海內,則世世必安矣。秦不行是風,而循其故俗,為智巧權利者進,篤厚忠信者退;法嚴政峻[19],諂諛者眾,日聞其美,意廣心軼[20]。欲肆威[21]海外,乃使蒙恬將兵以北攻胡,闢地進境[22],戍於北河,蜚芻挽粟以隨其後。又使尉屠睢將樓船之士南攻百越[23],使監祿[24]鑿渠運糧,深入越,越人遁逃。曠日持久,糧食絕乏,越人擊之,秦兵大敗。秦乃使尉佗將卒以戍越。當是時,秦禍北構[25]於胡,南掛于越,宿兵[26]無用之地,進而不得退。行十餘年,丁男被甲,丁女轉輸[27],苦不聊生,自經於道樹[28],死者相望。及秦皇帝崩,天下大叛。陳勝、吳廣舉[29]陳,武臣、張耳舉趙[30],項梁舉吳[31],田儋舉齊[32],景駒舉郢[33],周巿舉魏[34],韓廣舉燕[35],窮山通谷[36]豪士並起,不可勝載也。然皆非公侯之後,非長官之吏也。無尺寸之勢,起閭巷,杖棘矜,應時而皆動,不謀而俱起,不約而同會,壤長地進,至於霸王,時教使然也。秦貴為天子,富有天下,滅世絕祀[37]者,窮兵之禍也。故周失之弱,秦失之強,不變[38]之患也。
【註釋】
[1]成:周成王姬誦。康:周康王姬釗。隆:興盛。
[2]刑錯:通“刑措”,刑法被擱置不用,言社會安寧,犯法之事極少。
[3]五伯:通“五霸”,指春秋時代先後成為霸主的齊桓公、晉文公、楚莊王、秦穆公、宋襄公等。更:相繼出現。
[4]匡正:匡扶正道。
[5]沒:通“歿”,死去。
[6]陵:侵犯,欺負。
[7]田常:即田成子,或稱陳成子,春秋末期的齊國重臣,謀殺簡公,立平公為君,自任齊相,逐漸篡取齊國政權。詳見《田敬仲完世家》。
[8]六卿分晉:春秋末期,晉國的韓、趙、魏和智、範、中行氏六卿把持了朝政,分割晉國領地,擴大私人勢力。至前453年,韓、趙、魏滅智氏而三家分晉。詳見《晉世家》。
[9]務攻:致力於攻伐征戰。
[10]合從連橫:戰國時期諸國間的外交策略,即由北至南的齊楚等國聯合抗秦的策略稱合縱;而由西向東的秦、齊等國聯合抗楚而實際是秦國藉以各個擊破的策略稱連橫。從,通“縱”。
[11]擊轂:車轂相撞,極言車多。轂,車輪中心用來插軸的圓木。泛指車。
[12]介:甲衣。胄:頭盔。愬:“訴”,訴說。
[13]兵:武器。
[14]鍾:古代樂器。虡(jù):掛鐘磐的木架。“銷其兵”等三句所指史實詳見《秦始皇本紀》。
[15]元元:平民。此指善良。
[16]更生:獲得新生。
[17]賤:輕視。
[18]上:通“尚”,崇尚。下:輕視。
[19]政峻:政治嚴厲。
[20]意廣心軼:野心極大。軼,通“溢”,滿。
[21]肆威:揚威。
[22]闢:開拓。進境:向前推進擴展邊境。
[23]尉:武官名。屠睢:人名。將:率。樓船之士:水兵。百越:即越。
[24]監:指監御史。祿:人名。
[25]構:結。
[26]宿兵:駐軍。
[27]被甲:穿鎧甲,此指參軍上戰場。被,通“披”。轉輸:運輸,轉運。輸,納。
[28]經:上吊。道樹:道邊的樹。
[29]舉:攻佔。這裡和以下諸“舉”字都有舉事的意思。陳勝、吳廣舉陳事見《陳涉世家》。
[30]武臣、張耳舉趙事見《陳涉世家》,又見《張耳陳餘列傳》。
[31]項梁舉吳事見《項羽本紀》。
[32]田儋舉齊事見《田儋列傳》。
[33]景駒舉郢事見《項羽本紀》《陳涉世家》等。
[34]周巿舉魏事見《陳涉世家》。
[35]韓廣舉燕事見《陳涉世家》。
[36]窮山通谷:全部山谷。極言遍地皆為起義者。
[37]滅世絕祀:世系政權全被斷絕。
[38]不變:不會變通。
【原文】
今欲招南夷[1],朝夜郎[2],降羌僰[3],略[4]州,建城邑,深入匈奴,燔其龍城[5],議者美之。此人臣之利也,非天下之長策也。今中國無狗吠之驚,而外累[6]於遠方之備,靡敝國家,非所以子民[7]也。行無窮之慾,甘心快意,結怨於匈奴,非所以安邊也。禍結而不解,兵休而復起,近者愁苦,遠者驚駭,非所以持久也。今天下鍛甲砥劍[8],橋箭累弦[9],轉輸運糧,未見休時,此天下之所共憂也。夫兵久而變起,事煩而慮生。今外郡之地或幾千裡,列城數十,形束壤制[10],旁脅諸侯[11],非公室之利也。上觀齊、晉之所以亡者,公室卑削[12],六卿大盛也;下觀秦之所以滅者,嚴法刻深,欲大無窮也。今郡守之權,非特[13]六卿之重也;地幾千裡,非特閭巷之資也;甲兵器械,非特棘矜之用也。以遭萬世之變[14]則不可稱諱[15]。
【註釋】
[1]南夷:指漢代南部(今四川南部,雲南和貴州)的各部族。
[2]朝:朝拜皇帝。夜郎:指漢代南方部族名和國名,武帝時代歸服漢朝。
[3]羌:部族名。僰:部族名。
[4]略:攻取。
[5]燔:燒。龍城:或作“蘢城”,匈奴單于王庭所在的地方。
[6]累:牽累。
[7]子民:愛撫百姓。
[8]鍛甲:鍛造鎧甲。砥劍:磨劍。砥,磨石。
[9]橋箭:矯正箭桿。橋,通“矯”。累弦:聚積弓弦。以上兩句蓋謂加強戰備,亦即厲兵秣馬之意。
[10]形束壤制:土地山川的形勢可以控制百姓。
[11]旁脅諸侯:脅迫附近的諸侯。
[12]公室:此指朝廷。卑削:衰微。
[13]非特:不只。
[14]遭:逢。萬世之變:此為“天下變亂”的委婉說法。
[15]稱諱:為諱。
【原文】
書奏[1]天子,天子召見三人,謂曰:“公等皆安在[2]?何相見之晚也!”於是上乃拜主父偃、徐樂、嚴安為郎中。偃數見,上疏言事。詔拜偃為謁者,遷[3]為中大夫。一歲中四遷偃。
偃說上曰:“古者諸侯不過百里,強弱之形[4]易制。今諸侯或連城數十,地方千里,緩則驕奢易為淫亂,急則阻[5]其強而合從以逆京師。今以法割削之,則逆節[6]萌起,前日晁錯是也。今諸侯子弟或十數,而適嗣代立[7],餘雖骨肉,無尺寸地封,則仁孝之道不宣[8]。願陛下令諸侯得推恩分子弟,以地侯之[9]。彼人人喜得所願,上以德施,實分其國,不削而稍弱矣。”於是上從其計。又說上曰:“茂陵[10]初立,天下豪桀併兼之家[11],亂眾[12]之民,皆可徙茂陵,內實京師,外銷奸猾,此所謂不誅而害除。”上又從其計[13]。
尊立衛皇后,及發燕王定國陰事[14],蓋偃有功焉。大臣皆畏其口,賂遺[15]累千金。人或說偃曰:“太橫[16]矣。”主父曰:“臣結髮[17]遊學四十餘年。身不得遂,親不以為子,昆弟不收,賓客棄我,我厄[18]日久矣。且丈夫生不五鼎食[19],死即五鼎烹[20]耳。吾日暮途遠,故倒行暴施[21]之。”
偃盛言朔方地肥饒,外阻河[22],蒙恬城之以逐匈奴,內省轉輸戍漕[23],廣中國,滅胡之本也。上覽其說,下公卿議,皆言不便。公孫弘曰:“秦時常[24]發三十萬眾筑北河,終不可就,已而棄之。”主父偃盛言其便。上竟用主父計,立朔方郡。
【註釋】
[1]奏:進獻。
[2]安在:在哪兒。
[3]遷:升官。
[4]形:形勢。
[5]阻:依仗。
[6]逆節:叛逆之事。指吳楚七國反叛事。
[7]適嗣:正妻所生的長子。適,通“嫡”。代立:繼立。
[8]宣:顯示。
[9]侯之:封他為侯。
[10]茂陵:漢武帝陵墓名,也是縣名。按:建元二年(前139),武帝在槐裡毛茂鄉預修陵墓,並設縣,遷豪傑併兼之家至茂陵,充實那裡的人口。
[11]豪桀:即“豪傑”,指豪強。併兼之家:指富人。
[12]亂眾:使民眾作亂。
[13]上又從其計:皇上聽從了主父偃的主張。按元朔二年(前127),武帝接受了主父偃的名為推恩,實為削弱諸侯勢力的主張,下令諸侯可分封子弟。
[14]發:揭發。陰事:隱私之事。按:劉定國與其父康王劉嘉的姬妾通姦,又與三個女兒通姦,還奪取弟妻為妾,元朔元年,主父偃揭發此事,武帝令大臣議其死罪,燕王自殺。劉定國事見《荊燕世家》。
[15]賂遺(wèi):賄賂和贈送。
[16]橫:強橫。
[17]結髮:束髮。指年輕時代。
[18]厄:困厄。
[19]五鼎食:指奢侈生活和顯赫的政治地位。按:古代諸侯舉行祭祀,用五個鼎分盛牛羊豬鹿魚肉,以顯示高貴。
[20]五鼎烹:用五鼎煮死人,這時古代的酷刑。
[21]倒行暴施:背逆情理急促行事。
[22]阻河:以黃河為險阻。
[23]漕:水上運輸。
[24]常:通“嘗”,曾經。
【原文】
元朔二年[1],主父言齊王內淫佚行僻[2],上拜主父為齊相。至齊,遍召昆弟賓客,散五百金予之,數之曰:“始吾貧時,昆弟不我衣食[3],賓客不我內門[4];今吾相齊,諸君迎我或千里。吾與諸君絕矣,毋復入偃之門!”乃使人以王與姊奸事動[5]王,王以為終不得脫罪,恐效燕王論死[6],乃自殺。有司以聞。
主父始為布衣時,嘗遊燕、趙,及其貴,發燕事。趙王恐其為國患,欲上書言其陰事,為偃居中[7],不敢發。及為齊相,出關,即使人上書,告言主父偃受諸侯金,以故諸侯子弟多以得封者。及齊王自殺,上聞大怒,以為主父劫[8]其王令自殺,乃徵下吏[9]治。主父服[10]受諸侯金,實不劫王令自殺。上欲勿誅,是時公孫弘為御史大夫,乃言曰:“齊王自殺無後,國除為郡,入漢,主父偃本首惡,陛下不誅主父偃,無以謝天下。”乃遂族主父偃。
主父方貴幸時,賓客以千數,及其族死,無一人收[11]者,唯獨洨孔車[12]收葬之。天子後聞之,以為孔車長者也。
【註釋】
[1]元朔二年:前127年。
[2]齊王:指厲王劉次景。劉次景與其姊通姦,主父偃向武帝揭發,被派任丞相,窮究其事,齊王恐而自殺。事見《齊悼惠王世家》。內:指宮內私生活。淫佚:淫亂放蕩。僻:邪僻。
[3]不我衣食:不給我衣食。
[4]不我內門:不許我進門。內,通“納”。
[5]動:觸動。
[6]效:仿效。論死:判為死刑。
[7]居中:身處朝廷之中。
[8]劫:要挾。
[9]徵:召。下吏:交給法官。
[10]服:認罪。
[11]收:收屍。
[12]洨:縣名。孔車:人名。
【原文】
太史公曰:公孫弘行義雖修[1],然亦遇時。漢興八十餘年矣,上方鄉文學[2],招俊乂[3],以廣儒墨[4],弘為舉首[5]。主父偃當路[6],諸公皆譽之[7],及名敗身誅,士爭言其惡。悲夫[8]!
【註釋】
[1]修:美。
[2]上:皇上,指漢武帝。鄉:通“向”,此指崇尚。文學:指儒家學說及其典籍。按: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使儒家學說在漢朝得到突出發展。
[3]俊乂(yì):具有超眾才能的人。乂,才。
[4]廣:擴大。墨:指墨家學派。
[5]首舉:第一。
[6]當路:身居要職,擔任舉足輕重的高官。
[7]諸公:指朝中高官們。譽之:讚美他。
[8]悲夫:悲傷啊。
【原文】
太皇太后[1]詔大司徒大司空:“蓋聞治國之道,富民為始;富民之要,在於節儉。《孝經》[2]曰‘安上治民,莫善於禮’。‘禮,與奢也寧儉’。昔者管仲相齊桓,霸諸侯,有九合一匡之功[3],而仲尼謂之不知禮,以其奢泰侈擬於君故[4]也。夏禹卑[5]宮室,惡[6]衣服,後聖不循。由此言之,治之盛也,德優矣,莫高於儉,儉化俗民,則尊卑之序[7]得,而骨肉之恩親,爭訟[8]之原息。斯[9]乃家給人足,刑錯之本與歟?可不務哉!夫三公者,百寮之率[10],萬民之表[11]也。未有樹直表而得曲影[12]者也。孔子不云乎,‘子率而正,孰[13]敢不正’:‘舉善而教不能則勸[14]’。維漢興以來,股肱宰臣[15]身行儉約,輕財重義,較然[16]著明,未有若故丞相平津侯公孫弘者也。位在丞相而為布被,脫粟之飯,不過一肉。故人所善賓客皆分奉祿以給之,無有所餘。誠內自克約而外從制[17]。汲黯詰之,乃聞於朝,此可謂減於制度[18]而可施行者也。德優則行,否則止,與內奢泰而外為詭服以釣虛譽者殊科[19]。以病乞骸骨,孝武皇帝即制曰‘賞有功,褒有德,善善惡惡,君宜知之。其省思慮,存精神,輔以醫藥’。賜告治病,牛酒雜帛。居數月,有瘳,視事。至元狩二年,竟以善終於相位。夫知臣莫若君,此其效[20]也。弘子度嗣爵,後為山陽太守,坐法失侯。夫表德章義[21],所以率俗厲化[22],聖王之制,不易之道也。其賜弘後子孫之次當為後者爵關內侯[23],食邑三百戶,徵詣[24]公車,上名[25]尚書,朕親臨拜焉。”
【註釋】
[1]太皇太后:當朝皇帝的祖母。此指漢平帝的祖母王政君,她是漢成帝的生母,漢元帝的皇后。這個詔書是她在平帝元始中頒佈的,後人附錄於《平津侯主父列傳》之後,讚美公孫弘。按:當時的大司徒為馬宮,大司空為甄豐。
[2]《孝經》:儒家經典之一,宣揚封建孝道。下文所引的“安上治民,莫善於禮”,出自《孝經·廣要道》章,而“禮,與奢也寧儉”,出自《論語·八佾》,文字稍異。這兩句中的“禮”,指《周禮》。
[3]“昔者”二句:相齊桓,做齊桓公的相。九合一匡之功,多次會合諸侯並匡正天下的功勞。九,非實指,泛言多。匡,匡正。按:這幾句所敘之事本於《論語·憲問》:“子曰:‘桓公九合諸侯,不以兵車,管仲之力。’”又:“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諸侯,一匡天下,民到於今受其賜。’”
[4]泰:太過分。擬:比。故:原因。按孔子批評管仲僭禮之行見《論語·八佾》。其文曰:“子曰:‘管仲之器小哉……管氏有三歸……邦君樹塞門,管氏亦樹塞門。邦君為兩君之好,有反坫,管氏亦有反坫。管氏而知禮,孰不知禮?”
[5]卑:低矮。
[6]惡:粗劣。
[7]尊卑之序:尊貴者和卑賤者之間的秩序,實為森嚴的封建等級關係。
[8]爭訟:打官司。
[9]斯:此。
[10]百寮之率:即百官之長。率,通“帥”,主帥、長官。
[11]表:標,榜樣。
[12]樹:立。直表:直的標杆,正直的榜樣。曲影:斜影。
[13]“子率而正”兩句:語出《論語·顏淵》篇。子:你。此指魯國貴族季康子。率:通“帥”,領頭。而:原文作“以”。孰:誰。
[14]舉:選拔。善:指賢能的人。不能:無能的人。勸:鼓勵。按:此句引自《論語·為政》篇。
[15]股肱:大腿和胳膊,喻得力重臣。宰臣:統率百官的長官,此指丞相。
[16]較然:明顯。
[17]誠:確實。克約:剋制約束。從制:遵循法制行事。
[18]減於制度:比法制規定的標準降低了一些。
[19]詭服:虛假的行為。按:《玉篇》:“詭,欺也,謾也。”《廣雅》:“服,行也。”殊科:不同類。
[20]效:表現。
[21]表德:表揚美德。章義:表彰道義之人。
[22]厲化:通“勵化”,勉勵教化。
[23]次當為後:按次秩當為後代者,意謂嫡系子孫。爵關內侯:封給關內侯的爵位。
[24]徵:召。詣:往;到……去。
[25]上名:把姓名報上去。
【原文】
班固稱曰[1]:“公孫弘、卜式、兒寬皆以鴻漸之翼困於燕雀,遠跡羊豕之間,非遇其時,焉能致此位乎[2]?是時漢興六十餘載,海內乂安[3],府庫充實,而四夷未賓[4],制度多闕[5],上方欲用文武[6],求之如弗及。始以蒲輪迎枚生[7],見主父而嘆息。群臣慕向[8],異人[9]並出。卜式試於芻牧[10],弘羊擢於賈豎[11],衛青奮於奴僕[12],日出於降虜[13],斯亦曩時版築飯牛之朋[14]矣。漢之得人,於茲[15]為盛。儒雅則公孫弘、董仲舒、兒寬,篤行[16]則石建、石慶,質直則汲黯、卜式,推賢[17]則韓安國、鄭當時,定令[18]則趙禹、張湯,文章則司馬遷、相如,滑稽[19]則東方朔、枚皋,應對則嚴助、朱買臣,歷數[20]則唐都、落下閎,協律[21]則李延年,運籌[22]則桑弘羊,奉使[23]則張騫、蘇武,將帥則衛青、霍去病,受遺[24]則霍光、金日。其餘不可勝紀[25]。是以興造功業[26],制度遺文[27],後世莫及。孝宣承統[28],纂修洪業[29],亦講論六藝[30],招選茂異[31],而蕭望之、梁丘賀、夏侯勝、韋玄成、嚴彭祖、尹更始以儒術進,劉向、王褒以文章顯。將相則張安世、趙充國、魏相、邴吉、於定國、杜延年,治民則黃霸、王成、龔遂、鄭弘、邵信臣、韓延壽、尹翁歸、趙廣漢之屬,皆有功跡述於後。累[32]其名臣,亦其次也。”
【註釋】
[1]這段“班固稱曰”的文字,是《漢書·公孫弘卜式兒寬傳》的“贊曰”部分,個別文字稍異。
[2]“公孫弘”四句意在強調機遇,即唐代詩人陳子昂所謂“逢時獨為貴,歷代非無才”的意思。鴻漸之翼,喻超凡的才能。鴻,雁。漸,進。“鴻漸”一語出於《易·漸》“鴻漸於幹”句。後比喻官階的步步高昇。燕雀,指小鳥,比喻才幹平庸之輩,意同《陳涉世家》記陳涉所嘆息的“嗟乎,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哉”之“燕雀”。遠跡,遠行。按:王逸《楚辭章句》雲:“跡,行也。”即行跡、行蹤之意。“遠跡羊豕之間”,指公孫弘曾牧豬海濱,卜式曾牧羊山中。
[3]乂(yì)安:安定。乂,安。
[4]賓:賓服,順服。
[5]闕:通“缺”。
[6]方:正。文武:有文才武略的人。
[7]蒲輪:用蒲草纏輪的安穩之車。枚生:指西漢著名辭賦家枚乘。他曾規勸吳王劉濞切勿反叛中央,吳王不聽。吳王謀反後,他致書吳王再行勸諫。武帝即位後慕其名而以安車蒲輪徵召他進京,病死於途中。
[8]慕向:傾慕嚮往。
[9]異人:有特殊才能和專長的人。
[10]試:用。芻牧:割草放牧。以卜式出身於畜牧主,故稱“試於芻牧”。
[11]“弘羊”句:弘羊即治粟都尉、領大司農,桑弘羊,以其出身於洛陽商人之家,故稱“擢於賈豎”。賈豎,對商人的蔑稱。
[12]“衛青”句:衛青貴為大將軍,但以其出身微賤,原先只是平陽侯家的奴僕,故稱“奮於奴僕”。見《衛將軍驃騎列傳》。
[13]“日”句:日即金日。以其原為匈奴休屠王太子,後來降漢,故稱其“出於降虜”。
[14]曩(nǎnɡ)時:從前。版築:古代修牆工具,此指以版築修牆。此指商代武丁時的名臣傅說。他原為傅儉(巖)的築牆奴隸,商王武丁用為輔弼之臣,政績顯著。飯牛:餵牛。此指春秋時期齊桓公名臣甯戚。他本是衛國商人,曾宿於齊國都城東門下,時值齊桓公夜出,聽到他餵牛時唱的懷才不遇的歌,知其為賢人,於是重用他為客卿。《魯仲連鄒陽列傳》所載鄒陽獄中上樑孝王書有“甯戚飯牛車下,而桓公任之以國”句。其事見《呂氏春秋·舉難》等。朋:同類。
[15]茲:此。
[16]篤行:忠誠做事。
[17]推賢:推薦賢人才士。
[18]定令:制定刑法政令。
[19]滑(ɡǔ)稽:本為盛酒器,用以比喻能言善辯、語言詼諧幽默者。
[20]歷數:指天文、數算之學。
[21]協律:調協樂律。
[22]運籌:籌劃事務。
[23]奉使:奉命出使。
[24]受遺:指接受皇帝的遺命,輔佐幼主。後元二年(前87)孝武帝病篤,霍光涕泣問曰:“如有不諱,誰當嗣者?”武帝曰:“立少子,君行周公之事。”光頓首曰:“臣不如金日。”日亦曰:“臣外國人,不如光。”武帝以霍光為大司馬大將軍,日為車騎將軍,太僕上官桀為左將軍,搜粟都尉桑弘羊為御史大夫,皆拜臥武帝床前,“受遺詔輔少主”。武帝去世以後。昭帝年幼,“政事一決於光”,日亦竭忠盡慮輔政。事見《漢書·霍光金日傳》。
[25]紀:通“記”。
[26]興造功業:創建功業。
[27]遺文:留下來的文章典籍。
[28]孝宣:指漢宣帝劉詢。承統:繼承大統。
[29]纂修:繼續治理。纂,通“纘”,繼。修,治。洪業:大業。
[30]六藝:指六經,即《詩》《書》《禮》《易》《樂》《春秋》。
[31]茂異:優秀特異的人才。
[32]累:依《漢書》當作“參”,比較的意思。按:上段所及人物,除本注已注及者,還有十幾位《史記》有傳或及其事。
【譯文】
丞相公孫弘是齊地菑川國薛縣的人,表字叫季。他年輕時當過薛縣的監獄官員,因為犯了罪,被免官。他家裡窮,只得到海邊去放豬。直到四十多歲時,才學習《春秋》及各家解釋《春秋》的著作。他奉養後母孝順而恭謹。
武帝建元元年(前140),天子剛即位,就招選賢良文學之士。這時,公孫弘已經六十歲,以賢良的身份被徵召入京,當了博士。他奉命出使匈奴,回來後向武帝報告情況,不合皇上的心意,皇上發怒,認為公孫弘無能。公孫弘就借有病為名,免官歸家。
武帝元光五年(前130),皇帝下詔書,徵召文學,菑川國又推薦公孫弘。公孫弘向國人推讓拒絕說:“我已經西去京城接受皇帝的任命,因為無能而罷官歸來。希望改變推舉的人選。”國人卻堅決推舉公孫弘,公孫弘就到了太常那裡。太常讓所徵召的一百多個儒士分別對策,公孫弘的對策文章按等次排位靠後。全部對策文章被送到皇帝那裡,武帝把公孫弘的對策文章提拔為第一。公孫弘被召去進見皇帝,武帝見他相貌非常漂亮,封他為博士。這時,漢朝開通西南夷的道路,在那裡設置郡縣,巴蜀人民對此感到困苦,皇帝命公孫弘前去視察。公孫弘視察歸來,向皇帝報告,極力詆譭西南夷沒有用處,皇上沒采納他的意見。
公孫弘為人恢廓奇詭,見聞廣博,經常說人主的毛病在於心胸不廣大,人臣的毛病在於不節儉。公孫弘蓋布被,吃飯時不吃兩種以上的肉菜。後母死了,他守喪三年。他每次上朝同大家議論政事,總是先開頭陳述種種事情,讓皇上自己去選擇決定,不肯當面駁斥和在朝廷上爭論。於是皇上觀察他,發現他品行忠厚,善於言談,熟悉文書法令和官場事務,而且還能用儒學觀點加以文飾,皇上非常喜歡他。在兩年之內,他便官至左內史。公孫弘向皇帝奏明事情,有時不被採納,也不在朝廷加以辯白。他曾經和主爵都尉汲黯請求皇上分別召見,汲黯先向皇上提出問題,公孫弘則隨後把問題闡述得清清楚楚,皇上常常很高興。他所說的事情都被採納,從此,公孫弘一天比一天受到皇帝的親近,地位顯貴起來。他曾經與公卿們事先約定好了要向皇帝談論的問題,但到了皇上面前,他違背約定,而順從皇上的意旨。汲黯在朝廷上責備公孫弘說:“齊地之人多半欺詐而無真情,他開始時同我們一起提出這個建議,現在全都違背了,不忠誠。”皇上問公孫弘,公孫弘謝罪說:“瞭解我的人認為我忠誠,不瞭解我的人認為我不忠誠。”皇上贊同公孫弘的說法。皇上身邊的受寵之臣每每詆譭公孫弘,皇上卻越發厚待公孫弘。
武帝元朔三年(前126),張歐被免官,皇上用公孫弘當御史大夫。這時,漢朝正在開通西南夷,東邊設置滄海郡,北邊修建朔方郡城。公孫弘屢次勸諫皇上,認為這些做法是使中國疲憊不堪而去經營那些無用的地方,希望停做這些事情。於是,武帝就讓朱買臣等以設置朔方郡的有利情況來詰難公孫弘。朱買臣等提出十個問題,公孫弘一個也答不上來。公孫弘便道歉說:“我是山東的鄙陋之人,不知築朔方郡有這些好處,希望停做通西南夷和置滄海郡的事,集中力量經營朔方郡城。”皇上就答應了。
汲黯說:“公孫弘處於三公的地位,俸祿很多,卻蓋布被,這是欺詐。”皇上問公孫弘,公孫弘謝罪說:“有這樣的事。九卿中與我好的人沒有超過汲黯的了,但他今天在朝廷上詰難我,確實說中了我的毛病。我有三公的高貴地位卻蓋布被,確實是巧行欺詐,妄圖釣取美名。況且我聽說管仲當齊國的相,有三處住宅,其奢侈可與齊王相比,齊桓公依靠管仲稱霸,也是對在上位的國君的越禮行為。晏嬰為齊景公的相,吃飯時不吃兩樣以上的肉菜,他的妾不穿絲織衣服,齊國治理得很好,這是晏嬰向下面的百姓看齊。如今我當了御史大夫,卻蓋布被,這是從九卿以下直到小官吏沒有了貴賤的差別,真像汲黯所說的那樣。況且沒有汲黯的忠誠,陛下怎能聽到這些話呢!”武帝認為公孫弘謙讓有禮,越發厚待他,終於讓公孫弘當了丞相,封為平津侯。
公孫弘為人猜疑忌恨,外表寬宏大量,內心卻城府很深。那些曾經同公孫弘有仇怨的人,公孫弘雖然表面與他們相處很好,暗中卻加禍於人予以報復。殺死主父偃,把董仲舒改派到膠西國當相的事,都是公孫弘的主意。他每頓飯只吃一個肉菜和脫殼的粗米飯,老朋友和他喜歡的門客都靠他供給衣食,公孫弘的俸祿都用來供給他們,家中沒有餘財。士人都以這個緣故認為他賢明。
淮南王和衡山王謀反,朝廷追究黨羽正緊的時候,公孫弘病得很厲害,他自己認為沒有什麼功勞而被封侯,官位升到丞相,應當輔助賢明的君王安撫國家,使人人都遵循當臣子的道理。如今諸侯有反叛朝廷的陰謀,這都是宰相工作不稱職的結果,害怕一旦默默病死,沒有辦法搪塞責任。於是,他向皇帝上書說:“我聽說天下的常道有五種,用來實行這五種常道的有三種美德。君臣、父子、兄弟、夫婦和長幼的次序,這五方面是天下的常道。智慧、仁愛和勇敢,這三方面是天下的常德,是用來實行常道的。所以,孔子說:‘努力實踐接近於仁,喜歡詢問接近於智,知道羞恥接近於勇。’知道這三種情況,就知道怎樣自我修養了。知道怎樣自我修養,然後知道怎樣治理別人。天下沒有不能自我修養卻能去治理別人的,這是百代不變的道理。現在陛下親行大孝,以三王為借鑑,建立起像周代那樣的治國之道,兼備文王和武王的才德,鼓勵賢才,給予俸祿,根據才能授予官職。如今我的才質低劣,沒有汗馬之勞,陛下特意把我從行伍之間提拔起來,封為列侯,把我置於三公的地位。我的品行才能不能同這高高的官位相稱,平素既已有病,恐怕先於陛下的狗馬而死去,最終無法報答陛下的恩德和搪塞責任。我希望交回侯印,辭官歸家,給賢者讓路。”武帝答覆他說:“古代獎賞有功的人,表彰有德的人,守住先人已成的事業要崇尚文德教化,遭遇禍患要崇尚武功,沒有改變這個道理的。我從前幸運地得以繼承皇位,害怕不能安寧,一心想同各位大臣共同治理天下,你應當知道我的想法。大概君子都是善良的人,憎惡醜惡的人。你若謹慎行事,就可常留我的身邊。你不幸得了霜露風寒之病,何必憂慮不愈,竟然上書要交回侯印,辭官歸家,這樣做就是顯揚我的無德呀!現在事情稍微少了些,希望你少用心思,集中精神,再以醫藥輔助治療。”於是,武帝恩准公孫弘繼續休假,賜給他牛酒和各種布帛。過了幾個月,公孫弘的病情大有好轉,就上朝辦理政事了。
武帝元狩二年(前121),公孫弘發病,終於以丞相的身份死去。他的兒子公孫度繼承了平津侯的爵位。公孫度當山陽太守十多年,因為犯法而失去侯爵。
主父偃是齊地臨菑人,學習戰國時代的縱橫家的學說,晚年才開始學習《周易》、《春秋》、諸子百家的學說。他遊於齊國許多讀書人之間,沒有誰肯厚待他。齊國許多讀書人共同排斥他,他無法在齊待下去。他家生活貧困,向人家借貸也借不到,就到北方的燕、趙、中山遊學,各地都沒人厚待他,做客很難。孝武帝元光元年,他認為各諸侯國都不值得去遊學,就西入函谷關,去見大將軍衛青。衛青大將軍屢次向皇上推薦他,皇上不肯召見。他帶的錢財已經花光,留在長安已經很久,諸侯的賓客們都很討厭他。於是,他向皇帝上書。早晨進呈奏書,傍晚時皇帝就召見了他。他所說的九件事,其中八件是法律條令方面的事,一件是關於征伐匈奴的事。其原文是這樣說的:
我聽說賢明的君主不厭惡深切的諫言而是廣泛觀察,忠誠的大臣不敢逃避重重的懲罰而是直言勸諫,因此處理國家大事的好政策才不會遺失,而使功名流傳萬世。如今,我不敢隱瞞忠心,逃避死亡,而要向您陳述我的愚昧想法,希望陛下赦免我的罪過,稍微考察一下我的想法。
《司馬法》上說:“國家雖然大,若是喜歡戰爭,就必然滅亡;天下雖然太平,若是忘掉戰爭,就必然危險。”天下已經平定,天子演奏《大凱》的樂章,春秋兩季分別舉行打獵活動,諸侯們藉以春練軍隊,秋整武器,用以表示不忘戰爭。況且發怒是悖逆的德行,武器是兇惡的東西,鬥爭是最差的節操。古代人君一發怒則必然殺人,屍倒血流,所以聖明的天子對待發怒的事非常慎重。那致力於打仗取勝、用盡武力的人,沒有不最終後悔的。從前,秦始皇憑藉戰勝對手的兵威,蠶食天下,吞併各個交戰的國家,統一天下,其功業可與夏、商、週三代開國之君相同。但他一心取勝,不肯休止,竟想攻打匈奴。李斯勸諫說:“不可以攻匈奴。那匈奴沒有城郭居住,也無堆積的財物可守,到處遷徙,如同鳥兒飛翔,難以得到他們加以控制。如果派輕便軍隊深入匈奴,那麼軍糧必定斷絕;如果攜帶許多糧食進軍,物資沉重難運,也是無濟於事。就是得到匈奴的土地,也無利可得,遇到匈奴百姓,也不能役使他們加以守護。戰勝他們就必然要殺死他們,這並非萬民父母的君王所應做的事。使中國疲憊,而以打匈奴為心情愉快之事,這不是好政策。”秦始皇不採納李斯的建議,就派蒙恬率兵去攻打匈奴,開拓了千里土地,以黃河為國界。這些土地本是鹽鹼地,不生五穀。這以後,秦朝調發全國的成年男人去守衛北河地區。讓軍隊在風沙日曬中待了十多年,死的人不可勝數,始終沒能越過黃河北進。這難道是人馬不足、武器裝備不充裕嗎?不是的,這是形勢不允許呀!秦朝又讓天下百姓飛速轉運糧草,從黃縣、腄縣和琅邪郡靠海的縣城起運,轉運到北河,一般說來運三十鍾糧食才能得到一石。男人努力種田,也不能滿足糧餉的需求;女子紡布績麻,也不能滿足軍隊帷幕的需求。百姓疲憊不堪,孤兒寡母和老弱之人得不到供養,路上的死人一個挨一個。大概由於這些原因,天下百姓開始背叛秦王朝。
待到漢高帝平定天下,攻取了邊境的土地,聽說匈奴聚集在代郡的山谷之外,就想攻打他們。御史成進諫說:“不可進攻匈奴。那匈奴的習性,像群獸聚集和眾鳥飛散一樣,追趕他們就像捕捉影子一樣。如今,憑藉陛下的盛德去攻打匈奴,我私下裡認為是危險的。”漢高帝沒接受他的建議,於是向北進軍到代郡的山谷,果然遭到平城被圍困的危險。漢高帝大概很後悔,就派劉敬前往匈奴締結和親之約。這以後,天下人民才忘記了戰爭的事。所以,《孫子兵法》上說:“發兵十萬,每天耗費千金。”那秦朝經常聚集民眾和屯兵幾十萬,雖然有殲滅敵軍、殺死敵將、俘虜匈奴單于的軍功,這也恰恰足以結下深仇大恨,不足以抵償全國耗費的資財。這種上使國庫空虛,下使百姓疲憊,揚威國外而心中歡樂的事,並非完美的事情。那匈奴難以控制住,並非一代之事。他們走到哪裡偷到那裡,侵奪驅馳,以此為職業,天性本來如此。所以,上自虞舜、夏朝、商朝和周朝,本來都不按法律道德的要求來督導他們,只將他們視為禽獸加以畜養,而不把他們看作人類。上不借鑑虞夏商周的經驗,下卻遵循近世的錯誤做法,這正是我最大的憂慮、百姓最感痛苦的事情。況且戰爭持續一久,就會發生變亂;做事很苦,就會使思想發生變化。這樣就使邊境的百姓疲憊愁苦,產生背離秦王朝的心情,使將軍和官吏們相互猜疑而與外國人勾結,所以尉佗和章邯才能實現他們的個人野心。那秦朝的政令之所以不能推行,就是國家大權為這兩個人所分的結果,這就是政治的得和失的效驗。所以,《周書》上說:“國家的安危在於君王發佈什麼政令,國家的存亡在於君王用什麼樣的人。”希望陛下仔細考察這個問題,對此稍加註意,深思熟慮。
這時,趙人徐樂、齊人嚴安都向皇帝上書,談論當代重大事情,每人講了一件事。徐樂在上書中說:
我聽說國家的憂患在於土崩,而不在於瓦解,從古到今都是一樣的。什麼叫土崩呢?秦朝末年就是這樣。陳涉並沒有諸侯的尊貴地位,也沒有一尺一寸的封地,自己也不是王公大人和有名望的貴族的後代,沒有家鄉人對他的稱讚,沒有孔丘、墨翟、曾參的賢能,沒有陶朱、猗頓的富有。但是,他從貧窮的民間起兵,揮舞著戟矛,赤臂大喊,天下人聞風響應,這是什麼道理呢?這是由於人民貧困而國君不知體恤關照,下民怨恨而在上位者並不知道,世俗已經敗壞而國家政治不好,這三項是陳涉用為憑藉的客觀條件,這就叫作土崩。所以說,國家的憂患在於土崩。什麼叫瓦解呢?吳、楚、齊、趙的軍事叛亂就是這樣。吳、楚等七國之王陰謀叛亂,他們都自稱萬乘君王,有披甲的戰士幾十萬,他們的威嚴足以使其封國之民畏服,他們的財物足以鼓勵其封國的百姓,但是他們不能向西奪取很小的土地,而他們自己卻在中原被擒,這是什麼原因呢?不是他們權勢比平民百姓輕,不是他們的軍事力量比陳涉小,是因為正當這時,先皇帝的思想還未衰弱,而安於鄉土、喜歡時俗的百姓很多,所以諸侯們沒有得到境外的援助,這就叫作瓦解。所以說,國家的憂患不在於瓦解。由此可見,天下若有土崩的形勢,縱然是處於窮困境地的平民百姓,只要他們中有人首先發難,就可能使國家遭到危害,陳涉就是如此,何況或許還有三晉之類的國君存在呢!國家縱然沒有大治,若真能沒有土崩的形勢,雖然有強國和強大的軍隊起來造反,自身也不至於很快被擒,吳、楚、齊、趙等國就是這樣,何況群臣百姓起來造反呢!這兩種情況,是國家安危的明顯的根本之處,希望賢明的君主多多留意,深刻地考察。
最近關東地區五穀歉收,年景還未恢復,百姓多半很窮困,再加上邊境一帶的戰爭,按形勢的發展和一般常理來看,老百姓將有不安心本地的心情。不安心本地就容易流動,容易流動就是土崩的形勢。所以,賢明的君主能獨自看到各種變化的原因,明察安危的關鍵,只在朝廷上治理政事,就可以把沒有形成的禍患加以消除。這樣做的要領,就是想法使國家不出現土崩的形勢而已。所以,縱然有強國和強大的軍隊處在那裡,陛下仍然可以追趕走獸,射擊飛鳥,擴展遊宴的場所,無節制地放縱地觀賞玩樂,盡情地享受驅馬打獵的歡樂,一切安然自如。各種樂器的演奏聲不絕於耳,帷帳中與美女的情愛和演員侏儒的笑聲面前出現,然而國家沒有積久的憂患。名望何必要像商湯、周武王那樣,世俗也何必要像周成王、周康王時代那麼淳美!雖然是這樣,我私下認為陛下是天生的聖人,具有寬厚仁愛的資質,而且確實把治國當作自己的根本職責,能做到這些,那麼就等同於商湯和周武王的名望不難得到了,而周成王、周康王時的世俗就可重新出現。這兩種情況確立了,然後就可以處於尊貴安全的實際境地,在當代傳揚美名,擴大聲譽,使天下之人親近你,使四方邊遠之民服從你,你的餘恩和遺德將盛傳幾代人,面朝南方,背靠屏風,捲起衣袖,與王公大人們作揖行禮,這是陛下所做的事情。我聽說想實行王道,治理國家,就是沒有成功,最差的結果也可以使國家安寧。只要安寧,陛下想得到什麼,難道還有得不到的嗎?你想做什麼,難道還有做不成的嗎?你想征討誰,還有不降服的嗎?
嚴安上書說:
我聽說周朝治理天下,把國家治理得很好的時期有三百多年,成王和康王時期是最隆盛的,擱置刑罰四十多年不用。待到周朝政治衰微時也有三百多年,所以五霸才能輪番興起。五霸這些人經常輔佐天子,興利除害,誅伐暴虐,禁止奸邪,在天下扶持正道,以此使天子得到尊貴。五霸都去世後,賢聖之人沒有繼起者,使天子處於孤立軟弱的地位,號令不能頒行。諸侯恣意行事,強大的欺凌弱小的,人多的損害人少的,田常篡奪了齊國的政權,六卿瓜分了晉國的土地,共同形成了戰國紛爭的局面,這是百姓苦難的開始。於是,強大的國家致力於戰爭,弱小的國家備戰防守,出現合縱和連橫的策略,使者的車子疾馳奔波,戰士的鎧甲帽盔生滿蟣蝨,百姓的苦難無處申訴。
待到秦王嬴政時代,他蠶食天下,併吞戰國,號稱皇帝。統一國內的政治,毀壞諸侯國的都城,銷燬諸侯的兵器,熔鑄成鍾虡,以顯示不再用兵動武。善良的平民百姓才能免於戰爭的災害,碰上聖明的天子,人人都認為得到了新生命。假如秦朝寬緩其刑罰,少徵賦稅,減輕徭役,尊重仁義,輕視權勢利益,崇尚忠厚,鄙視智巧,改變風俗,使國內百姓得到教化,那麼世世代代都會安寧。但是,秦朝不推行這種政治,而是因循從前的風俗,使那些專做智巧權利之事的人得以進用,而那些忠厚誠信的人卻被斥退;法律嚴酷,政治嚴峻,諂媚阿諛的人很多,天天聽到他們的讚美聲,於是心意滿足,想入非非。一心想要揚威於海外,就派遣蒙恬率兵去攻打北方的匈奴,擴張土地,推進國境,戍守住黃河以北的地方,讓百姓急運糧草,跟隨其後。又派遣尉官屠睢率領水兵去攻打南方的百越,派監御史祿鑿通運河,運送糧食,深入越地,越人逃跑。經過很長時間的相持,糧食乏絕,越人攻擊秦兵,秦兵大敗。秦就派趙佗率兵戍守越地。正在這時,秦朝在北方同匈奴結怨,在南方同越人結仇,在無用的地方駐紮軍隊,只能進而不能退。經過十多年,成年男子穿上鎧甲上戰場,成年女子轉運糧食,痛苦而無法活下去,有的吊死在路旁的樹上,死的人一個接著一個。等到秦始皇死去,天下人民多半反叛秦朝。陳勝、吳廣攻佔陳縣,武臣、張耳攻佔趙地,項梁攻佔吳縣,田儋攻佔齊地,景駒攻取郢,周巿攻取魏地,韓廣攻取燕地,窮山深谷,豪傑之士一同起兵,記也記不完。但是,他們都不是公侯的後代,也並非大官的下屬,沒有一尺一寸的小小權勢,從閭巷興起,手持戟矛,順應時勢,都行動起來,沒有預先謀劃卻同時起兵,沒有約定卻同時相會合,不斷擴大土地,稱霸稱王,這都是由秦國的殘暴統治造成的。秦皇帝貴為天子,富有天下,最後卻亡國亡家,這是窮兵黷武造成的結果。所以,周朝的敗亡在於國勢軟弱,秦朝的敗亡在於國勢強大,這是不會因時而變帶來的禍患。
如今想招降南夷,使夜郎前來朝拜,降服羌、僰,攻奪州,建立城邑,深入匈奴,燒燬它們的龍城,議論此事的人都加以讚美。這是做臣者的利益,並非是安定天下的長遠大計。如今我們國內太平,百姓安樂,卻受著遠方備戰的牽累,使國家破敗,這不是養育百姓的辦法。去實現無窮無盡的慾望,使心意暢快,而同匈奴結怨,這並不是安定邊疆的辦法。結下怨恨而不能消除,戰爭停止而又重新產生,使近者蒙受愁苦,遠者感到驚駭,這不是持久的辦法。如今,全國鍛造鎧甲,磨利刀劍,矯正箭桿,積累弓弦,轉運糧食,看不到停止的時候,這是全國人民共同憂慮的事情。那戰爭持續時間長,變故就會產生,事情繁雜,疑慮就會產生。現在,外郡的土地有幾千裡,列城數十個,地理山川的形勢可以控制百姓,脅迫附近的諸侯,這不是公室皇家的利益。看看歷史上齊國和晉國之所以被滅亡,就是公室方面的勢力衰微,六卿的勢力太大了。再看看秦國之所以滅亡,就是刑法嚴酷,慾望大得無窮無盡。如今,郡守的權力不只像六卿那樣大,土地幾千裡不只是閭巷那點憑藉,鎧甲武器和各種軍械不只是戟矛那點用處。這樣的客觀條件,如果碰上天下重大變亂,那麼其後果就不可諱言了。
徐樂和嚴安的奏書送交天子,天子召見了主父偃和徐樂、嚴安,對他們說:“你們都在哪裡啊?為何我們相見得這樣晚?”於是,武帝就任命他們三人為郎中。主父偃屢次進見皇帝,上疏陳說政事。皇帝下令任命他為謁者,又升為中大夫。一年當中,四次提升主父偃的職務。
主父偃向皇上勸說道:“古代諸侯的土地不超過百里,強弱的形勢很容易控制。如今的諸侯有的竟然擁有相連的幾十個城市,土地上千裡,天下形勢寬緩時,則容易驕傲奢侈,做出淫亂的事情。形勢急迫時,則依仗他們的強大,聯合起來反叛朝廷。現在如果用法律強行削減他們的土地,那麼他們反叛的事就會產生,前些時候晁錯的做法就出現這種情況。如今,諸侯的子弟有的竟是十幾個,而只有嫡長子世世代代相繼承,其餘的雖然也是諸侯王的親骨肉,卻無尺寸之地的封國,那麼仁愛孝親之道就得不到顯示。希望陛下命令諸侯可以推廣恩德,把他的土地分割給子弟,封他們為侯。這些子弟人人高興地實現了他們的願望,皇上用這種辦法施以恩德,實際上卻分割了諸侯王的國土,不必削減他們的封地,卻削弱了他們的勢力。”於是,皇上聽從了他的計策。主父偃又勸皇帝說:“茂陵剛剛成為一個縣,全國豪強富人,使百姓作亂的人,都可以遷徙到茂陵,內則充實京城,外則消除奸猾之人,這就叫作不誅殺而禍害被消除。”皇上又聽從了他的主張。
尊立衛子夫當皇后,及揭發燕王劉定國的陰私,主父偃是有功的。大臣們都畏懼主父偃的口,賄賂和贈送給他的錢,累計有千金之多。有人勸說主父偃說:“你太橫行了。”主父偃說:“我從束髮遊學以來已四十餘年,自己的志向得不到實現,父母不把我當兒子看,兄弟們不肯收留我,賓客拋棄我,我窮困的時日已很久了。況且大丈夫活著,如不能列五鼎而食,那麼死時就受五鼎烹煮的刑罰好了。我已到日暮途遠之時,所以要倒行逆施,橫暴行事。”
主父偃盛稱朔方土地肥沃富饒,外有黃河為險阻,蒙恬在此築城以驅逐匈奴,內省轉運和戍守漕運的人力物力,這是擴大中國土地、消滅匈奴的根本。皇上看完他的建議,就交給公卿們議論,大家都說不利。公孫弘說:“秦朝時曾經調發三十萬人在黃河以北修城,最終也未修成,不久就放棄了。”主父偃盛稱其利,皇上竟採納主父偃的計策,設置了朔方郡。
元朔二年,主父偃向皇上講了齊王劉次景在宮內淫亂邪僻的行為,皇上任命他當了齊相。主父偃到了齊國,把他的兄弟和賓客都召來,散發五百金給他們,數落他們說:“開始我貧窮的時候,兄弟不給我衣食,賓客不讓我進門。如今我作了齊相,諸君中有人到千里以外去迎接我。我同諸君絕交了,請不要再進我主父偃的家門!”於是,他就派人用齊王與其姐姐通姦的事來觸動齊王,齊王以為終究不能逃脫罪責,害怕像燕王劉定國那樣被判處死罪,就自殺了。主持此事的官員把這事報告給皇上。
主父偃還是平民的時候,曾經遊歷燕地和趙地,等到他當了大官後,就揭發了燕王的陰私。趙王害怕他成為趙國的禍患,想要上書皇帝講述他的陰私,因為主父偃在朝中,不敢揭發。等到他當了齊相,走出函谷關,趙王就派人上書,告發主父偃接受諸侯的賄賂,因此,諸侯子弟中有很多以這個原因而被封侯。等到齊王自殺了,皇上聽到後,大怒,認為是主父偃威脅他的國王使其自殺的,就交給官吏審問。主父偃承認接受諸侯賄賂,實際上沒有威脅齊王使他自殺。皇上不想誅殺主父偃。這時,公孫弘當御史大夫,就對皇上說:“齊王自殺,沒有後代,封國被廢除而變成郡,歸入朝廷,主父偃是這事的罪魁。陛下不殺主父偃,無法向天下人民交代。”於是,皇上就把主父偃家族的人都殺了。主父偃在顯貴受寵時,賓客的人數以千計,待到他被滅族而死,沒有一個人為他收屍,唯獨洨縣人孔車為他收屍並埋葬了他。天子後來聽說了這事,認為孔車是個長者。
太史公說:“公孫弘的品德行為雖然美好,但也是因為他遇到了好時機。漢朝建國八十餘年了,皇上正崇尚儒家學說,招攬才能超群的人才,以發展儒家和墨家學說,公孫弘是一個被選拔出來的人。主父偃身居要職,諸位朝中高官都稱讚他,待到他名聲敗壞,自身被殺,士人都爭著講他的壞處,真是可悲呀!”
太皇太后王政君向大司徒馬宮和大司空甄豐下詔書說:“聽說治理國家之道,首先要使百姓富裕起來;使百姓富裕的關鍵,在於節儉。《孝經》上說:‘使皇上平安,治理百姓,沒有比用禮更好的了。’‘禮,如其奢侈,寧願節儉。’從前,管仲當齊桓公的相,使齊桓公稱霸諸侯,有九合諸侯、匡正天下的大功,然而仲尼說他不知禮,這是他奢侈過度而同國君相比擬的緣故。夏禹住矮小的房屋,穿粗劣的衣服,後代聖人不遵循他的做法。由此可以說,國家政治隆盛時,君王的德行優厚,卻沒有高過節儉的。用節儉的美德教化俗民,那麼尊卑的次序就會形成,而父母兄弟間的骨肉恩情就會更加親密,紛爭訴訟的根源就會消失。這就是家給人足,不用刑罰就能治好國家的根本啊,怎可不努力實踐呢!那三公是百官的統帥,是萬民的表率。沒有樹立起垂直標誌卻得到彎曲影子的情況。孔子不是說過嗎:‘你領著走正路,誰敢不走正路?’‘選拔賢能的人,教育能力差的人,那麼人們就能得到鼓勵。’漢朝興盛以來,作為皇上股肱之臣的宰相都能親身實行節儉,輕視錢財,重視道義,表現得非常突出的,沒有像從前的丞相平津侯公孫弘的了。他身居丞相的高官地位卻蓋著布被,吃粗糙飯食,每頓只不過吃一個肉菜。但對老朋友和他喜歡的賓客,都分出一部分自己的俸祿供給他們,自己沒有剩餘的錢財。他確實能夠內心自我剋制約束,而外表卻依據法律行事。汲黯詰難他,這些事情才被皇上知道,這可以說是比制度規定的要降低一些,卻是可以施行的。德行優厚就去做,否則就不去做,這同背地裡奢侈而外表假裝節儉,以此沽名釣譽的人不同。他以有病為由要求退職回家,漢武帝馬上下令說:‘獎賞有功的,表揚有德的,喜歡好人、討厭壞人,這是你應當知道的。希望你少用心思,保養精神,再用醫藥輔助治療。’恩准假期,讓他治病,賞賜他牛酒和各種布帛。過了幾個月,公孫弘的病好了,就上朝辦公。到元狩二年,他終於在丞相的官位上壽終正寢。瞭解大臣的沒有超過國君的了,這就是例證。公孫弘的兒子公孫度繼承了父親的爵位,後來當了山陽太守,因犯法失掉侯爵。表彰道德大義,是為了引導時俗之人,勉勵教化,這是聖王的制度,不可改變的道理。將恩賜公孫弘後代子孫中的嫡系者以關內侯的爵位,食邑三百戶,用公車把他們送到京城,將他們的名字報到尚書那裡,朕要親臨現場授予爵位。”
班固在《漢書·公孫弘卜式兒寬傳》的“贊曰”中說:“公孫弘、卜式、兒寬都曾以大雁奮飛之翼的超凡才能,在平凡的燕雀之群中遭受困厄,遠行於豬羊之間,如果不遇到好的機會,怎能得到公卿的高官地位?這時,漢朝建國六十餘年,全國安定,府庫的積蓄很充實,而四方的蠻夷還沒有順服,各種制度還有缺漏,皇上正想舉用有文才武略的人,選求這樣的人就像害怕追不上似的。漢武皇帝開始用安車蒲輪去迎接枚乘,看到主父偃而嘆息相見太遲。因此,群臣羨慕嚮往,有奇異才能的人同時出現。卜式從割草牧羊的人中被選中,桑弘羊從商人小子中被選拔起來,衛青奮起於奴僕之間,金日從投降的人中被選拔出來,這些人都是從前那築牆的傅說、餵牛的甯戚一類的人啊。漢朝得到人才,以武帝時期為最多。學識淵博而有雍容風度的有公孫弘、董仲舒、兒寬;忠厚老實、勤奮做事的有石建和石慶;質樸剛直的有汲黯、卜式;善於推舉賢才的有韓安國、鄭當時;制定律令的則有趙禹、張湯;善寫文章的有司馬遷、司馬相如;能言善辯、詼諧滑稽的有東方朔、枚皋;善於應對的有嚴助、朱買臣;擅長天文曆法的有唐都、落下閎;懂得音律的有李延年;擅長籌劃的有桑弘羊;奉命出使的有張騫、蘇武;傑出的將帥則有衛青、霍去病;接受皇帝遺詔輔助幼主的有霍光、金日;其餘的記也記不過來。因此,這個時期創建的功業,遺留後世的制度和文獻典籍,後世沒有能趕得上的。漢宣帝繼承大統,繼續治理漢朝的大業,也講述宣揚儒家六經的思想,招選優秀特異的人才,因而蕭望之、梁丘賀、夏侯勝、韋玄成、嚴彭祖、尹更始因為精通儒家學說而被任用;劉向、王褒因為善寫文章而顯貴。著名的將相有張安世、趙充國、魏相、邴吉、於定國、杜延年;治理百姓成效好的有黃霸、王成、龔遂、鄭弘、邵信臣、韓延壽、尹翁歸、趙廣漢這些人,他們都有功勳事蹟為後世人所稱道記述。參看這些名臣的事蹟,可以說是僅次於武帝時代。”
第九十五卷
南越列傳第五十三
本傳記述了南越王趙佗建國的史實及其四位繼承者同漢王朝的關係,描述了漢武帝出師攻滅南越,將南越置於漢王朝直接統治下的過程。行文中表現了司馬遷尊重史實和民族一統的思想。他沒有把邊疆的少數民族視為“種別域殊”(班固《漢書·敘傳》)的野蠻低賤民族,而肯定“佗能集楊越以保南藩”(《太史公自序》)的功勞,把南越視為漢王朝的一部分,視其民為漢王朝的同等臣民,把南越統一和南越歸漢,視為各民族走向統一的必然趨勢,有一定進步意義。
此文記事“簡括”(李景星《史記評議》),重點突出:於趙佗建國、武帝興師則詳寫,餘者略述,“條理井井”(吳見思《史記論文》)。此文善於描摹軍威氣勢,如寫伏波將軍和樓船將軍率師南征,四路大軍,浩浩蕩蕩,水陸並進,所向披靡,“聲勢赫奕”,“極其神妙,可雲神化之筆”(吳見思《史記論文》)。本傳太史公讚語多用四字句韻語,不但形式整齊,而且聲韻和諧,顯示了作者讚語風格的多樣性。
【原文】
南越王尉[1]佗者,真定人也,姓趙氏。秦時已並天下,略定楊越[2],置桂林、南海、象郡,以謫徙[3]民,與越雜處十三歲。佗,秦時用為南海龍川令。至二世時,南海尉任囂病且死,召龍川令趙佗語曰:“聞陳勝等作亂,秦為無道,天下苦之,項羽、劉季[4]、陳勝、吳廣等州郡各共興軍聚眾,虎爭天下,中國[5]擾亂,未知所安,豪傑畔[6]秦相立。南海僻遠,吾恐盜兵[7]侵地至此,吾欲興兵絕新道[8],自備,待諸侯變,會病甚。且番禺負[9]山險,阻南海,東西數千裡,頗有中國人相輔,此亦一州之主也,可以立國。郡中長吏無足與言者,故召公告之。”即被[10]佗書,行南海尉事。囂死,佗即移檄告橫浦、陽山、湟谿關[11]曰:“盜兵且至,急絕道聚兵自守!”因稍以法誅秦所置長吏,以其黨為假守[12]。秦已破滅,佗即擊並桂林、象郡,自立為南越武王。高帝已定天下,為中國勞苦,故釋佗弗誅[13]。漢十一年,遣陸賈因立佗為南越王,與剖符[14]通使,和集百越[15],毋為南邊患害,與長沙[16]接境。
【註釋】
[1]南越:一作“南粵”,是越人的一支。又是南越王趙佗所建的國名。其地在今廣東與廣西一帶,南至今越南中部,北至今湖南南部。尉:都尉。秦時在南越設立桂林、南海、象郡,三郡長官不稱守,而稱尉。趙佗曾任南海郡尉。
[2]略定:攻取平定。楊越:南越人所居住之地屬古九州之一的楊州,故稱楊越。
[3]謫徙:被判刑而遷徙。
[4]劉季:即劉邦,其字叫季。
[5]中國:指中原地區。
[6]畔:通“叛”。
[7]盜兵:強盜之兵。這是趙佗對秦末反秦義軍的誣衊稱呼。
[8]絕:斷絕。新道:秦朝所修的通到南越的道路。
[9]番禺:地名。負:揹負。此指背後緊靠著。
[10]被:加。“被佗書”,就是向趙佗頒佈任命文書之意。
[11]移檄:傳遞檄文。橫浦:關名。陽山:關口名。湟谿關:關名。
[12]黨:黨羽、親信。假守:代理長官。
[13]釋:放。弗誅:不殺。
[14]剖符:符是古代君臣間的一種信物,皇帝分封諸侯或封賞功臣,或遣將出徵等,將金、玉、銅、木製成的一符一分為二,君臣各持其半,以備合符相驗。此處的剖符就是漢朝確認趙佗為南越王的一種表示。
[15]和集:通“和輯”,和睦安定。百越:指南越的各個分支。
[16]長沙:漢代封國名。
【原文】
高後[1]時,有司請禁南越關市[2]鐵器。佗曰:“高帝立我,通使物[3],今高後聽讒臣,別異蠻夷,隔絕器物,此必長沙王計也,欲倚中國,擊滅南越而並王之,自為功也。”於是佗乃自尊號為南越武帝,發兵攻長沙邊邑,敗數縣而去焉。高後遣將軍隆慮侯灶[4]往擊之。會暑溼,士卒大疫[5],兵不能逾嶺[6]。歲餘,高後崩,即罷兵[7]。佗因此以兵威邊[8],財物賂遺閩越、西甌、駱[9],役屬焉,東西萬餘里。乃乘黃屋左纛[10],稱制[11],與中國侔[12]。
及孝文帝元年[13],初鎮撫天下,使告諸侯四夷從代[14]來即位意,喻盛德焉。乃為佗親[15]冢在真定,置守邑[16],歲時奉祀[17],召其從昆弟[18],尊官厚賜寵之。詔丞相陳平等舉可使南越者,平言好畤[19]陸賈,先帝時習使[20]南越。乃召賈以為太中大夫,往使。因讓[21]佗自立為帝,曾無一介[22]之使報者。陸賈至南越,王甚恐,為書謝[23],稱曰:“蠻夷大長老夫[24]臣佗,前日高後隔異南越,竊疑長沙王讒臣,又遙聞高後盡誅佗宗族,掘燒先人冢,以故自棄,犯長沙邊境。且南方卑溼,蠻夷中間,其東閩越千人眾[25]號稱王,其西甌駱裸國[26]亦稱王。老臣妄竊帝號,聊以自娛,豈敢以聞天王哉!”乃頓首謝,願長為藩臣[27],奉貢職[28]。於是乃下令國中曰:“吾聞兩雄不俱立,兩賢不併世。皇帝,賢天子也。自今以後,去帝制黃屋左纛。”陸賈還報,孝文帝大說。遂至孝景時,稱臣,使人朝請[29]。然南越其居國竊如故[30]號名,其使天子,稱王朝命[31]如諸侯。至建元四年[32]卒。
【註釋】
[1]高後:即呂后。漢高祖死後,她把持了朝中實權,前後長達十六年。
[2]有司:掌管具體工作的官吏。禁:禁止。關市:在邊境所設的貿易市場。
[3]使物:使者與物資。
[4]灶:人名,即周灶。
[5]大疫:重病。
[6]嶺:指陽山嶺,是南嶺的一部分。
[7]罷兵:停止軍事行動。
[8]因此:乘此機會。威邊:在邊境顯示軍威。
[9]賂遺:賄賂。閩越:越人的一支。漢初其首領無諸封為閩越王。後來分為東越和繇兩部分。甌:即西甌,越人的一支。駱:即駱越,越人的一支。
[10]黃屋:以黃綢做車蓋的裡子。左纛(dào):插在車廂左邊的用犛牛尾或雉尾裝飾的旗子。“黃屋左纛”都是秦漢時皇帝的車飾。
[11]稱制:自稱皇帝,發號施令。
[12]侔:相等。
[13]孝文帝元年:即前179年。
[14]代:代國。漢文帝劉恆未當皇帝前被封為代王,呂后死後,周勃等平定了諸呂之亂,擁戴劉恆為帝,他便從代國來到西漢京城長安。
[15]乃:就。佗親:指趙佗的父母親。冢:墳墓。
[16]守邑:猶“守冢”,指守墓的人家。
[17]奉祀:舉行祭祀。
[18]從昆弟:堂兄弟。
[19]言:推薦。好畤:縣名。
[20]先帝:指漢高祖劉邦。習使:屢次出使。
[21]讓:責備。
[22]曾:竟然。一介:一位。
[23]書:奏書。謝:道歉,謝罪。
[24]大長老夫:趙佗自稱其身世,意謂我是個年老的大君長。
[25]人眾:民眾,百姓。
[26]甌駱:西甌和駱越。裸國:赤身裸體的國家。因其地炎熱,人們穿衣少,故稱為裸國。
[27]藩臣:屬國之臣。
[28]奉貢職:遵從納貢的職責。
[29]朝請:漢時諸侯王朝見天子,在春天時叫朝,在秋天時叫請。
[30]居國:在國內。故:原來的。
[31]稱王:自稱為王。朝命:朝廷的命令。
[32]建元四年:即公元前137年。建元,漢武帝第一個年號(前140—前135)。
【原文】
佗孫胡為南越王。此時[1]閩越王郢興兵擊南越邊邑,胡使人上書曰:“兩越俱為藩臣,毋得擅興兵相攻擊。今閩越興兵侵臣,臣不敢興兵,唯天子詔之。”於是天子多[2]南越義,守職約,為興師,遣兩將軍[3]往討閩越。兵未逾嶺[4],閩越王弟餘善殺郢以降,於是罷兵。
天子使莊助往諭[5]意南越王,胡頓首曰:“天子乃為臣興兵討閩越,死無以報德!”遣太子嬰齊入宿衛[6]。謂助曰:“國新被寇[7],使者行矣。胡方日夜裝[8]入見天子。”助去後,其大臣諫胡曰:“漢興兵誅郢,亦行以[9]驚動南越。且先王昔言,事天子期無[10]失禮,要之不可以說好語[11]入見。入見則不得復歸,亡國之勢也。”於是胡稱病,竟不入見。後十餘歲,胡實病甚,太子嬰齊請歸。胡薨,諡[12]為文王。
【註釋】
[1]此時:指漢武帝建元六年(前135)。
[2]多:讚美。
[3]兩將軍:指王恢和韓安國。建元六年八月,武帝派大行王恢和大農令韓安國前去討伐閩越王郢。
[4]逾:越過。嶺:指陽山嶺。
[5]諭:說明白。
[6]宿衛:宮中的侍衛。
[7]被:遭。寇:侵害。
[8]裝:整裝待發。
[9]行以:猶“以行”,用這行動。
[10]期:希望。無:通“毋”,不要。
[11]說:喜歡。好語:動聽的言辭。
[12]諡:古代君王和高官死後,根據他一生的事蹟所加給他的稱號。
【原文】
嬰齊代立,即藏其先武帝璽[1]。嬰齊其入宿衛在長安時,取邯鄲樛[2]氏女,生子興。及即位,上書請立樛氏女為後[3],興為嗣[4]。漢數使使者風諭嬰齊,嬰齊尚樂擅殺生自恣[5],懼入見要[6]用漢法,比內諸侯[7],固[8]稱病,遂不入見。遣子次公入宿衛。嬰齊薨,諡為明王。
【註釋】
[1]先:祖先。璽:皇帝的印章。“藏璽”就是去掉私自稱帝的帝號的意思,表示不再稱帝。
[2]取:通“娶”。樛(jiū)氏女:姓樛的人家的女兒。
[3]後:王后。
[4]嗣:指王位繼承人。
[5]尚樂:喜歡。殺生:指殺人。恣:放縱。
[6]要:要挾,強迫。
[7]比:比況,比照。內諸侯:內地諸侯。
[8]固:通“故”。
【原文】
太子興代立,其母為太后。太后自未為嬰齊姬時,嘗與霸陵人安國少季通[1]。及嬰齊薨後,元鼎四年[2],漢使安國少季往諭王、王太后以入朝,比內諸侯;令辯士諫大夫終軍等宣[3]其辭,勇士魏臣等輔其缺[4],衛尉路博德將兵屯[5]桂陽,待使者。王年少,太后中國人也,嘗與安國少季通,其使復私焉[6]。國人頗知之,多不附[7]太后。太后恐亂起,亦欲倚漢威,數勸王及群臣求內屬。即因[8]使者上書,請比內諸侯,三歲一朝,除邊關[9]。於是天子許之,賜其丞相呂嘉銀印,及內史、中尉、大傅[10]印,餘得自置。除其故黥劓[11]刑,用漢法,比內諸侯。使者皆留填撫之[12]。王、王太后飭治行裝重齎[13],為入朝具[14]。
其相呂嘉年長矣,相三王,宗族官仕[15]為長吏者七十餘人,男盡尚[16]王女,女盡嫁王子兄弟宗室,及蒼梧秦王有連[17]。其居國中甚重,越人信之,多為耳目者,得眾心[18]愈於王。王之上書,數諫止王,王弗聽。有畔[19]心,數稱病不見漢使者。使者皆注意嘉,勢[20]未能誅。王、王太后亦恐嘉先事發[21],乃至酒,介[22]漢使者權,謀誅嘉等。使者皆東鄉[23],太后南鄉,王北鄉,相嘉、大臣皆西鄉,侍坐飲。嘉弟為將,將[24]卒居宮外。酒行,太后謂嘉曰:“南越內屬,國之利也,而相君苦不便[25]者,何也?”以激怒使者。使者狐疑相仗[26],遂莫敢發。嘉見耳目非是[27],即起而出。太后怒,欲[28]嘉以矛,王止太后。嘉遂出,分其弟兵就舍[29],稱病,不肯見王及使者。乃陰與大臣作亂。王素[30]無意誅嘉,嘉知之,以故數月不發。太后有淫行,國人不附,欲獨誅嘉等,力又不能。
【註釋】
[1]安國少季:人名。安國為複姓。通:通姦。
[2]元鼎四年:即前113年。元鼎,武帝第五個年號(前116—前111)。
[3]辯士:善於言談和辯論的人。宣:宣讀,傳達。
[4]輔:輔助。缺:缺失、不足。《漢書·南越傳》作“決”,決策。
[5]將:率領。屯:駐軍。
[6]復私焉:又與太后通姦。
[7]附:依附。
[8]因:通過。
[9]除:撤掉。邊關:邊境的關塞。
[10]大傅:即太傅。
[11]黥:古代的一種刑法。用刀刺刻犯人的面額,再塗上墨,所以又叫“墨刑”。劓:古代的一種刑法,割掉犯人的鼻子。
[12]填撫:安撫。填,通“鎮”。之:代指南越。
[13]飭(chì)治:整治。重齎:貴重的財物。齎,通“資”。
[14]具:準備。
[15]相三王:輔佐三任國王。官仕:當官。
[16]尚:娶公主為妻。
[17]及:同。蒼梧秦王:即趙光。他是越人之王,居住於漢朝所設的蒼梧郡,自稱秦王。有連:有婚姻關係。
[18]眾心:民眾之心。
[19]畔:通“叛”。
[20]勢:形勢。此指為形勢所限。
[21]先事發:在事前首先發難。
[22]介:憑藉。
[23]東鄉:面朝東。此“鄉”字和以下幾個“鄉”字均同“向”。
[24]將:率。
[25]相君:對丞相的尊稱。苦:不滿意。便:利。
[26]相仗:相持。
[27]耳目非是:在跟前的人皆不同於以往。
[28]:小矛。這裡指用矛戟衝刺。
[29]分其弟兵:把他弟弟的兵分出一部分。就舍:安排在住處附近。
[30]素:一向。
【原文】
天子聞嘉不聽王,王、王太后弱孤不能制,使者怯無決。又以為王、王太后已附漢,獨呂嘉為亂,不足以興兵,欲使莊參以二千人往使。參曰:“以好往[1],數人足矣;以武往,二千人無足以為也。”辭不可[2],天子罷參也。郟壯士故濟北相韓千秋奮[3]曰:“以區區[4]之越,又有王、太后應,獨相呂嘉為害,願得勇士二百人,必斬嘉以報。”於是天子遣千秋與王太后弟樛樂將二千人往。入越境,呂嘉等乃遂[5]反,下令國中曰:“王年少。太后,中國人也,又與使者亂,專欲內屬,盡持先王寶器入獻天子以自媚,多從人,行至長安,虜賣[6]以為僮僕。取自脫[7]一時之利,無顧趙氏社稷、為萬世慮計之意。”乃與其弟將卒攻殺王、太后及漢使者。遣人告蒼梧秦王及其諸郡縣,立明王長男越妻子[8]術陽侯建德為王。而韓千秋兵入,破數小邑。其後越直開道給食[9],未至番禺四十里,越以兵擊千秋等,遂滅之。使人函封漢使者節[10]置塞上,好為謾辭[11]謝罪,發兵於要害處。於是天子曰:“韓千秋雖無成功,亦軍鋒[12]之冠。”封其子延年為成安侯。樛樂,其姊為王太后,首願屬漢,封其子廣德為龍亢侯。乃下赦曰:“天子微[13],諸侯力政[14],譏臣[15]不討賊。今呂嘉、建德等反,自立晏如[16],令罪人及江淮以南樓船十萬師[17]往討之。”
【註釋】
[1]以好往:為友好而前往。
[2]辭:推辭。不可:不同意。
[3]郟:地名。故:以前的。濟北:封國名。相:指諸侯國的丞相。奮:奮發。
[4]區區:小小的。
[5]乃:就。遂:終於。
[6]虜賣:掠賣。
[7]自脫:自己逃脫。
[8]長男:長子。越妻子:南越人的妻子(不同於樛氏女,樛為中國人)的兒子。此指明王嬰齊的南越籍的妻子所生的兒子,即建德。他後來降漢,始被封為術陽侯,此處是追記。
[9]直:徑直。開道:讓開道路。給食:供給飲食。這是為引敵深入,以便聚殲。
[10]函封:用木匣裝好封上。節:符節,使者信物。
[11]謾辭:騙人的文辭。
[12]軍鋒:軍中的先鋒。
[13]微:衰弱。
[14]力政:大力用兵打仗。政,通“徵”。或釋為極力干預政事,亦通。
[15]譏臣:諷刺大臣們。
[16]晏如:安然的樣子。
[17]樓船:水軍。師:軍隊。
【原文】
元鼎五年[1]秋,衛尉路博德為伏波將軍,出桂陽,下匯水[2];主爵都尉楊僕為樓船將軍,出豫章,下橫浦[3];故歸義越侯二人為戈船、下厲[4]將軍,出零陵,或下離水,或抵[5]蒼梧;使馳義侯因[6]巴蜀罪人,發夜郎兵[7],下牂柯江。鹹會[8]番禺。
元鼎六年冬,樓船將軍將精卒先陷尋陝[9],破石門,得越船粟[10],因推而前[11],挫越鋒,以數萬人待伏波。伏波將軍將罪人,道遠,會期後[12],與樓船會乃有千餘人,遂俱進。樓船居前,至番禺。建德、嘉皆城守。樓船自擇便處,居東南面,伏波居西北面。會暮,樓船攻敗越人,縱火燒城。越素聞伏波名,日暮,不知其兵多少。伏波乃為營,遣使者招降者,賜印,復縱令相招[13]。樓船力攻燒敵,反驅[14]而入伏波營中。犁旦[15],城中皆降伏波。呂嘉、建德已夜與其屬數百人亡[16]入海,以船西去。伏波又因問所得降者貴人。以知呂嘉所之[17],遣人追之。以其故校尉司馬蘇弘得建德[18],封為海常侯;越郎都稽[19]得嘉,封為臨蔡侯。
蒼梧王趙光者,越王同姓,聞漢兵至,及越揭陽令定[20],自定屬漢[21],越桂林監居翁[22],諭[23]甌駱屬漢。皆得為侯。戈船、下厲將軍兵及馳義侯所發夜郎兵未下,南越已平矣。遂為九郡。伏波將軍益封[24]。樓船將軍兵以陷堅[25]為將梁侯。
自尉佗初王后,五世九十三歲[26]而國亡焉。
【註釋】
[1]元鼎五年:前112年。
[2]匯水:古水名。一作“洭水”,《漢書·西南夷兩粵朝鮮傳》作“湟水”。
[3]橫浦:關名。
[4]歸義:歸向大義,此指投降漢朝。越侯:被封侯的南越人。二人:指降漢的越人嚴和甲。嚴為戈船將軍。甲為下厲將軍。戈船、下厲:皆為將軍名號。
[5]或:有的人。離水:即今灕江。抵:至。
[6]馳義侯:南越人,其名為遺。因:憑藉。
[7]發:派出。夜郎:古代西南夷中最大的一支。漢武帝元鼎六年於其所君地設牂柯郡。
[8]鹹:全。會:會師。
[9]將:率。陷:攻下。尋陝:通“尋峽”,即湞陽峽,趙佗在湞水上所修的險要關口。
[10]船粟:船與粟米。
[11]因:乘機。推而前:向前推進。
[12]會:恰巧。期後:過了約定的期限。
[13]縱:放。令:命令。相招:招降越人將士。
[14]反:反而。驅:驅趕。
[15]犁旦:黎明。
[16]亡:逃跑。
[17]之:往。
[18]故校尉:原來的校尉。建德:南越王趙建德。
[19]越郎:南越的郎官。都稽:人名。
[20]及:同。定:揭陽縣令的名。
[21]自定:自己安定百姓。屬漢:歸屬於漢。
[22]桂林監:南越所設的掌管桂林郡的官名。居翁:人名,姓居名翁。
[23]諭:告知。
[24]益封:增加食邑戶數。
[25]陷堅:攻破敵人的中堅力量。
[26]五世:五代。歲:年。
【原文】
太史公曰:尉佗之王,本由任囂。遭[1]漢初定,列為諸侯。隆慮離溼疫[2],佗得以益驕。甌駱相攻,南越動搖。漢兵臨境,嬰齊入朝。其後亡國,徵[3]自樛女;呂嘉小忠,令佗無後[4]。樓船從[5]欲,怠傲失惑[6];伏波困窮[7],智慮愈殖[8],因禍為福[9]。成敗之轉,譬若糾墨[10]。
【註釋】
[1]遭:遇。
[2]隆慮:指隆慮侯周灶。離:通“罹”,遭遇。溼疫:指天熱地溼、疾病盛行的情況。
[3]徵:徵兆。
[4]後:指後繼君王。
[5]樓船:指樓船將軍楊僕。從:通“縱”,放縱。
[6]怠傲:怠惰驕傲。失惑:放蕩惑亂。失,通“泆”。據《漢書·酷吏傳·楊僕傳》記載,漢武帝曾令楊僕伐東越,楊僕自誇伐南越之功,遭武帝訓斥。《史記·朝鮮列傳》載楊僕與荀彘共擊朝鮮,楊僕擅自行動,而不與荀彘同心合作,造成重大損失,被判死罪,贖為庶民。此句所言當指上述諸事。
[7]伏波:指路博德。困窮:不得志。
[8]殖:繁殖,增益。
[9]因:由。禍福:指路博德的曲折經歷。據《史記》《漢書》記載,路博德於元狩四年因打匈奴有功被封為邳離侯,元鼎六年因打南越有功而益封,太初元年因罪失侯,三年後又被任為強弩都尉,駐軍居延至死。
[10]糾墨:三股繩擰到一起稱“糾”,兩股繩擰到一起稱(mò)。墨,通“”。此句意謂禍福成敗,猶如幾股繩搓在一起,可以互相轉換位置,難以預料。
【譯文】
南越王尉佗是真定人,姓趙。秦國兼併了六國,攻取並平定了楊越,設置了桂林、南海和象郡,把犯罪而被遷徙的百姓安置到這些地方,同越人雜居了十三年。尉佗在秦朝時被任命做了南海郡的龍川縣令。到秦二世時,南海郡尉任囂得病將死,把龍川令趙佗召來,並對他說:“聽說陳勝等發動了叛亂,秦朝推行暴虐無道的政策,天下百姓對此感到怨恨,項羽和劉邦、陳勝、吳廣等,都在各自的州郡,同時聚集民眾,組建軍隊,像猛虎般地爭奪天下,中原地區擾攘動盪,不知何時方得安寧,豪傑們背叛秦朝,相互對立。南海郡偏僻遙遠,我怕強盜的軍隊侵奪土地,打到這裡,我想發動軍隊切斷通往中原的新修大路,自己早作防備,等待諸侯的變化,恰巧我的病重了。再說番禺這個地方,背後有險要的山勢可以依靠,南有大海作屏障,東西幾千裡,有些中原人輔助我們,這也能當一州之主,可以建立國家。南海郡的長官中沒有誰值得我同他研究這些事,所以把你召來告訴你這些事。”任囂當即向趙佗頒佈任命文書,讓他代行南海郡長官的職務。任囂死後,趙佗就向橫浦、陽山、湟谿關傳佈檄文,說:“強盜的軍隊將要到來,要疾速斷絕道路,集合軍隊,保衛自己。”趙佗藉此機會,逐漸用法律殺了秦朝安置的官吏,而用他的親信做代理長官。秦朝被消滅後,趙佗就攻擊併兼並了桂林和象郡,立自己為南越武王。漢高祖已經平定了天下,因為中原百姓勞頓困苦,所以漢高祖放過了趙佗,沒有殺他。漢高帝十一年(前196),派遣陸賈去南越,命令趙佗因襲他的南越王的稱號,同他剖符定約,互通使者,讓他協調百越,使其和睦相處,不要成為漢朝南邊的禍害。南越邊界與北方的長沙接壤。
高後時代,有關部門的官吏請求禁止南越在邊境市場購買鐵器。趙佗說:“高帝立我為南越王,雙方互通使者和物資。如今,高後聽信讒臣的意見,把蠻夷視為異類,斷絕我們所需要的器物的來源,這一定是長沙王的主張。他想依靠中原的漢王朝,消滅南越,兼作南越王,自己建立功勞。”於是,趙佗就擅加尊號,自稱南越武帝,出兵攻打長沙國的邊境城邑,打敗了幾個縣才離去。高後派遣將軍隆慮侯周灶前去攻打趙佗。正遇上酷暑潮溼的氣候,士卒中的多數人都得了重病,致使大軍無法越過陽山嶺。又過了一年多,高後死去,漢軍就停止了進攻。趙佗因此憑藉他的軍隊揚威於邊境,用財物賄賂閩越、西甌和駱越,使它們都歸屬南越,使他的領地從東到西長達一萬餘里。趙佗竟然乘坐黃屋左纛之車,以皇帝身份發號施令,同漢朝地位相等。
待到漢文帝元年(前179),天子剛剛統治天下,便派出使者向諸侯和四方蠻夷的君長,告知他從代國來京即位的想法,讓他們知道天子的聖明美德。於是,為趙佗在真定的父母的墳墓,設置守墓的人家,每年按時舉行祭祀,又召來他的堂兄弟,用尊貴的官職和豐厚的賞賜表示對他們的寵愛。天子命令丞相陳平等推薦可以出使南越的人,陳平說好疇人陸賈在先帝時曾多次出使南越。天子就召來陸賈,任命他為太中大夫,前往南越當使者,藉機責備趙佗自立為皇帝,竟然不派一個使者向天子報告。陸賈到了南越,南越王趙佗特別恐懼,向天子寫信道歉,說:“蠻夷大長老夫臣佗,從前高後隔離歧視南越,我私下疑心長沙王進讒言陷害於臣,又在這遙遠之地聽說高後殺盡了我趙佗的宗族,挖掘並燒燬祖先的墳墓,因此自暴自棄,侵犯長沙的邊境地區。而且南方低溼之地,在蠻夷中間,東邊的閩越只有上千民眾,卻稱其君長為王;西面的西甌和駱越這樣的裸體之國也得稱王。所以,我狂妄地竊取皇帝的尊號,聊以自我安慰,怎敢把這事稟告天子呢!”趙佗深深叩頭謝罪,表示要長久做漢朝的藩屬臣子,遵守向天子納貢的職責。於是,趙佗就向全國發布命令,說:“我聽說兩個英雄豪傑是不能並存的,兩個賢哲之人也不能共同生活在同一世界。漢朝皇帝是賢明的天子,從今以後,我去掉帝制,不再乘坐黃屋左纛的車子。”陸賈回京報告此事,漢文帝非常高興。延續到漢景帝時代,趙佗向漢朝稱臣,春秋兩季派人到長安朝見天子。但是在南越國內,趙佗一直竊用皇帝的名號,只是他派使者朝見天子時才稱王,接受天子的命令如同諸侯一樣。到建元四年,趙佗死去。
趙佗的孫子趙胡當了南越王。這時,閩越王郢發動戰爭,攻打南越邊境城鎮。趙胡派人向漢天子寫信說:“南越和閩越都是漢朝的藩臣,不能擅自發兵相互攻擊。如今,閩越發兵侵犯臣,臣不敢發兵抗擊,希望天子下詔書處理這事。”於是,天子讚揚南越有忠義行為,遵守職責和盟約,為他們出兵,派遣兩位將軍前去討伐閩越。漢軍還沒越過陽山嶺,閩越王的弟弟餘善殺死了郢,投降了漢朝,於是停止了討伐行動。
漢天子派莊助去向南越王講明朝廷的意思,趙胡深深叩頭說:“天子是為臣發兵討伐閩越的,就是臣死了也無法報答天子的恩德!”趙胡就派太子嬰齊到朝廷去充當宿衛。他又對莊助說:“國家剛剛遭受敵人的侵略,請使者先走吧。趙胡正在日夜準備行裝,去京城朝見天子。”莊助離開後,他的大臣向趙胡進諫說:“漢朝發兵誅殺郢,也是用這個行動來警告南越。而且先王過去曾說過,侍奉天子,只希望不要失禮,重要的是不可因為愛聽使者的好話而去朝見天子。要是去朝見天子,就不能再回來了,這是亡國的形勢啊。”於是,趙胡就以生病為藉口,最終也沒去朝見漢天子。過了十多年,趙胡真病得很嚴重,太子嬰齊請求回國。趙胡死了,加給他文王的諡號。
嬰齊代立為南越王之後,就把他祖先的武帝印璽藏了起來。嬰齊到長安做宿衛時,娶了邯鄲樛家的女兒做妻子,生了兒子叫趙興。待到他即位為王,便向漢天子上書,請求立妻子樛氏為王后,趙興為太子。漢朝屢次派使者婉轉勸告嬰齊去朝拜天子,嬰齊喜歡恣意殺人,懼怕進京朝拜天子,會被強迫比照內地諸侯,執行漢朝法令,因此以有病為託詞,竟未去朝見天子,只派遣兒子次公入京當了宿衛。嬰齊死去,加給他明王的諡號。
太子趙興代立為南越王,他母親當了太后。太后在沒嫁給嬰齊做妾時,曾經同霸陵人安國少季通姦。等到嬰齊死後,元鼎四年(前113),漢朝派安國少季前去規勸南越王和王太后,讓他們比照內地的諸侯,進京朝拜天子。命令辯士諫大夫終軍等去傳達這個意思,讓勇士魏臣等輔助不足之處,衛尉路博德率兵駐守桂陽,等待使者。南越王年輕,王太后是中原人,曾同安國少季通姦。此次,安國少季來當使者,又和她通姦。南越國的人們多半知道這事,大多不依附王太后。太后害怕發生動亂,也想依靠漢朝的威勢,屢次勸說南越王和群臣請求歸屬漢朝。於是就通過使者上書天子,請求比照內地諸侯,三年朝見天子一次,撤除邊境的關塞。於是,天子答應了他們的要求,把銀印賜給南越丞相呂嘉,也賜給內史、中尉、大傅等官印,其餘的官職由南越自己安置。廢除他們從前的黥刑和劓刑,用漢朝的法律,比照內地的諸侯。使者都留下來鎮撫南越。南越王及王太后整治行裝和貴重財物,為進京朝見天子做準備。
南越丞相呂嘉年齡很大,輔佐過三任國王,他的宗族內當官做長吏的就有七十多人,男的都娶王女做妻子,女的都嫁給王子及其兄弟宗室之人,同蒼梧郡的秦王有聯姻關係。他在南越國內的地位非常顯要,南越人都信任他,很多人都成了他的親信,在得民心方面超過了南越王。南越王要上書漢天子,他屢次建議王放棄這個舉動,王沒聽。他產生了背叛王的念頭,屢次託病不去會見漢朝使者。使者都留意呂嘉的言行,因為形勢的關係,沒有誅殺呂嘉。南越王和王太后也怕呂嘉首先發難,就安排酒宴,想借助漢朝使者的權勢,計劃殺死呂嘉等人。宴席上,使者都面朝東,太后面朝南,王面朝北,丞相呂嘉和大臣都面朝西,陪坐飲酒。呂嘉的弟弟當將軍,率兵守候宮外。飲酒當中,太后對呂嘉說:“南越歸屬漢朝,是國家的利益,而丞相嫌這樣做不利,是什麼原因?”王太后想以此激怒漢朝使者。使者猶豫不決,終究沒敢動手殺呂嘉。呂嘉看到周圍人不是自己的親信,隨即站起身走了出去。王太后發怒了,想用矛刺殺呂嘉,王阻止了太后的行為。呂嘉就出去了,並把弟弟的兵士分來一部分,安排到自己的住處周圍,託病不肯去會見王和使者。呂嘉就暗中同大臣們準備發動叛亂。王一向無意殺害呂嘉,呂嘉知道這一點,因此幾個月過去了,叛亂仍沒發生。王太后有淫亂行為,南越國的人都不歸附她,她想獨自殺害呂嘉,又沒有能力做成這件事。
漢天子聽說呂嘉不服從南越王,王和太后力弱勢孤,不能控制呂嘉,使者又膽怯而無決斷的能力。又認為王和太后已經歸附漢朝,獨有呂嘉作亂,不值得發兵,想派莊參率兩千人出使南越。莊參說:“若是為友好談判而去,幾個人就足夠了;若是為動武而去,兩千人不足以幹出大事來。”莊參推辭不肯去,天子罷免了莊參的官。郟地壯士、原濟北王的相韓千秋奮然說道:“這麼一個小小的南越,又有王和太后做內應,獨有丞相呂嘉從中破壞。我願意帶領二百個勇士前往南越,一定殺死呂嘉,回來向天子報告。”於是,天子派遣韓千秋和王太后的弟弟樛樂,率兵二千人前往南越。他們進入南越境內,呂嘉等終於造反了,並向南越國的人下令說:“國王年輕,太后是中國人,又同漢朝使者有淫亂行為,一心想歸屬漢朝,把先王的珍寶重器全部拿去獻給漢天子,諂媚漢天子;帶走很多隨從的人,走到長安,便把他們賣給漢人作僮僕。她只想得到自己逃脫一時的好處,沒有顧及趙氏的國家政權,沒有為後世永久之計而謀劃的意思。”於是,呂嘉就同他弟弟率兵攻擊並殺害了南越王、王太后和漢朝的使者。他又派人告知蒼梧秦王和各郡縣官員,立明王的長子與南越籍的妻子所生的兒子術陽侯趙建德當南越王。這時,韓千秋的軍隊進入南越境內,攻破幾個小城鎮。以後,南越人徑直讓開道路,供給飲食,讓韓千秋的軍隊順利前進,走到離番禺四十里的地方,南越用兵攻擊韓千秋等,於是把他們全部消滅。呂嘉讓人把漢朝使者的符節用木匣裝好,封上,放置到邊塞,說了些好聽的騙人的話向漢朝謝罪,同時派兵守衛在要害的地方。於是,天子說:“韓千秋雖然沒有成功,但也夠得上軍人的先鋒之冠了。”天子封韓千秋的兒子韓延年為成安侯。樛樂,他姐姐是王太后,她首先願意歸屬漢朝,因此封樛樂的兒子樛廣德為龍亢侯。天子就發佈赦令說:“天子衰微,諸侯極力征討,人們就諷刺大臣不知討伐叛賊。如今呂嘉、趙建德等造反,很安然地自立為王。我命令罪人同江淮以南的水兵共十萬人前去討伐他們。”
元鼎五年(前112)秋天,衛尉路博德當了伏波將軍,率兵走出桂陽,直下匯水;主爵都尉楊僕當了樓船將軍,從豫章出發,直下橫浦;原來歸降漢朝被封侯的兩個南越人當了戈船將軍和下厲將軍,率兵走出零陵,然後一軍直下離水,一軍直抵蒼梧;讓馳義侯利用巴蜀的罪人,調動夜郎的兵卒,直下牂柯江。最後,都在番禺會師。
元鼎六年(前111)冬天,樓船將軍率領精銳兵卒,首先攻下了尋陝,然後攻破石門,繳獲了南越的戰船和糧食,乘機向前推進,挫敗南越的先頭部隊,率數萬大軍等候伏波將軍。伏波將軍率領被赦的罪人,道路遙遠,正巧又誤了會師的日期,因此同樓船將軍會師的才有一千餘人,於是一同前進。樓船將軍在前邊,直打到番禺。趙建德和呂嘉都在城中防守。樓船將軍自己選擇有利的地方,駐兵番禺的東南面;伏波將軍駐軍番禺西北邊。正趕上天黑了,樓船將軍攻擊並打敗了南越人,放大火燒番禺城。南越人平時就聽到過伏波將軍的大名,如今天黑,不知道他有多少軍隊。伏波將軍就安營紮寨,派使者招來那些投降的人,賜給他們印,又放他們回去招降別的人。樓船將軍奮力攻擊,焚燒敵人,反而驅趕亂兵跑入伏波將軍的營中來投降。黎明時分,城中的敵兵都投降了伏波將軍。呂嘉和趙建德已在夜裡同幾百個部下逃入大海,乘船西去。伏波將軍又乘機詢問已投降的南越貴人,才知道呂嘉的去向,派人去追捕他。原校尉現為伏波將軍的司馬之官的蘇弘捕到趙建德,被封為海常侯;南越人郎官都稽抓到呂嘉,被封為臨蔡侯。
蒼梧王趙光與南越王同姓,聽說漢朝軍隊已到,同南越名字叫定的揭陽縣令,自己決定歸屬漢朝;南越桂林郡監居翁,告知甌駱歸降漢朝。他們都被封了侯。戈船將軍和下厲將軍的軍隊,以及馳義侯所調動的夜郎軍隊還未到達,南越已經被平定了。於是,漢朝在此設置了九個郡。伏波將軍增加了封邑,樓船將軍的軍隊攻破敵人的堅固防守,因而被封為將梁侯。
從趙佗最初稱王以後,傳國五世,共九十三年,南越國就滅亡了。
太史公說:“尉佗當上南越王,本是由於任囂的提拔和勸說。正趕上漢朝初步安定,他被封為諸侯。隆慮侯領兵伐南越,碰上酷暑潮溼的氣候,士卒多染上疾病,無法進軍,致使趙佗越發驕傲。由於同甌駱互相攻擊,南越國勢動搖。漢朝的大軍壓境,南越太子嬰齊只得前往長安當宿衛。後來南越亡國,徵兆就在嬰齊娶了樛氏女。呂嘉小小的忠誠,致使趙佗斷絕了王位的繼承人。樓船將軍放縱慾望,變得怠惰傲慢,放蕩惑亂。伏波將軍大志不順,智謀思慮越來越豐富,因禍得福。可見成敗的轉換,就同糾墨一樣,難以預料。”
第九十六卷
東越列傳第五十四
本文記述東越的變遷史實,可分為兩部分。前一部分寫秦末漢初時,東越由郡縣變為閩越國和東海國,句踐的後裔無諸成為閩越王,搖成為東海王。後來,東海王助漢誅殺叛亂首領吳王濞而遷處江淮間。餘善殺閩越王郢而得立東越王。第二部分寫餘善謀反而被殺,東越國重新變為郡縣,其民遷處江淮間。
文中揭示了東越與中原的歷史淵源和密切關係,表現了中華民族這個大家庭逐漸走向統一的歷史趨勢,反映了作者維護中央政權的大一統思想。
文章敘事有分有合,主線分明,重點突出。文字樸實而簡練,在平淡中顯示特異的風采。
【原文】
閩越王無諸及越東海王搖[1]者,其先[2]皆越王句踐之後也,姓騶[3]氏。秦已並天下,皆廢為君長[4],以其地為閩中郡。及諸侯畔[5]秦,無諸、搖率越歸鄱陽令吳芮,所謂鄱君者也,從諸侯滅秦。當是之時,項籍主命[6],弗王[7],以故不附楚。漢擊項籍,無諸、搖率越人佐漢。漢五年[8],復立無諸為閩越王,王閩中故地[9],都[10]東冶。孝惠三年[11],舉[12]高帝時越功,曰閩君搖功多,其民便附[13],乃立搖為東海王,都東甌,世俗號為東甌王。
後數世,至孝景三年[14],吳王濞反[15],欲從閩越[16],閩越未肯行,獨東甌從吳。乃吳破,東甌受漢購[17],殺吳王丹徒[18],以故皆得不誅[19],歸國[20]。
吳王子子駒亡走[21]閩越,怨東甌殺其父,常勸閩越擊東甌。至建元三年[22],閩越發兵圍東甌。東甌食盡,困,且降,乃使人告急天子。天子問太尉田蚡,蚡對曰:“越人相攻擊,固其常,又數反覆,不足以煩[23]中國往救也。自秦時棄弗屬。”於是中大夫莊助詰[24]蚡曰:“特患[25]力弗能救,德弗能覆;誠[26]能,何故棄之?且秦舉[27]咸陽而棄之,何乃[28]越也!今小國以窮困來告急天子,天子弗振[29],彼當安所告愬[30]?又何以子[31]萬國乎?”上曰:“太尉未足與計[32]。吾初即位,不欲出虎符[33]發兵郡國。”乃遣莊助以節[34]發兵會稽。會稽太守欲距[35]不為發兵,助乃斬一司馬,諭意指[36],遂發兵浮海救東甌。未至,閩越引兵而去。東甌請舉國徙中國[37],乃悉[38]舉眾來,處江、淮之間。
【註釋】
[1]閩越:越人的一支。東海:指今浙江南部靠海的地區。搖:人名。
[2]先:祖先。後文“奉閩越先”之“先”同此。
[3]騶:當為“駱”。陳直《史記新證》以為:“騶為齊大姓,不聞在閩越。傳文為‘駱’字之誤無疑。”
[4]君長:此指少數民族的首領。
[5]畔:通“叛”。
[6]主命:把持向諸侯發佈命令的大權。
[7]弗王:沒有封無諸和搖為王。
[8]漢五年:漢高帝五年(前202)。按:稱漢系從劉邦於公元前206年被項羽封為漢王開始。
[9]王:稱王。故地:即舊地,原來的地方。
[10]都:建都城。
[11]孝惠三年:漢惠帝三年(前192)。
[12]舉:列舉。
[13]便附:願意歸附。
[14]孝景三年:漢景帝三年(前154)。
[15]吳王濞反:景帝三年正月,吳王濞聯合趙、楚等國發動了所謂誅晁錯、清君側的“七國之亂”。事見《吳王濞列傳》。
[16]欲從閩越:意謂想讓閩越跟隨他造反。從,隨。
[17]《吳王濞列傳》載:“漢使人以利啖東越,東越即紿吳王,吳王出勞軍,使人殺吳王,盛其頭,馳傳以聞。”
[18]殺吳王丹徒:即殺吳王于丹徒。
[19]誅:責罰。
[20]歸國:指回到東越本土。
[21]亡走:逃跑。
[22]建元三年:即前138年。建元為漢武帝第一個年號(前140—前135)。
[23]煩:打擾。
[24]詰:詰難、質問。
[25]特:只是。患:擔心。
[26]誠:如果。
[27]舉:全部;整個。
[28]何乃:何止。
[29]振:救助。
[30]安所:何處。
[31]子:這裡是養育、愛護的意思。
[32]與計:同他商量事情。
[33]虎符:兵符,古代調兵遣將的信物。銅鑄虎形,中分為二,右存於朝廷,左由被遣將帥保存。有事調遣,合符為證。
[34]以節:猶“持節”。節為使者信物。
[35]距:通“拒”。後文“至建元六年”段“閩越王郢發兵距險”“元鼎六年秋”段“發兵距漢道”等句中的“距”字均同此。
[36]諭:明告。意指:此指皇帝的命令。指:通“旨”,意圖。
[37]徙中國:遷移到中原地區。
[38]悉:全。
【原文】
至建元六年,閩越擊南越。南越守天子約,不敢擅發兵擊而以聞[1]。上遣大行王恢出豫章,大農韓安國出會稽,皆為將軍。兵未逾嶺,閩越王郢發兵距險。其弟餘善乃與相[2]、宗族謀曰:“王以擅發兵擊南越,不請[3],故天子兵來誅。今漢兵眾強,今即幸[4]勝之,後來益多,終滅國而止。今殺王以謝天子,天子聽,罷兵,固一國完[5];不聽,乃力戰,不勝,即亡入海。”皆曰“善”。即[6]殺王,使使奉其頭致大行[7]。大行曰:“所為來者誅王。今王頭至,謝罪,不戰而耘[8],利莫大焉。”乃以便宜案兵告大農軍[9],而使使奉王頭馳報天子。詔罷兩將兵,曰:“郢等首惡[10],獨無諸孫繇君醜不與[11]謀焉。”乃使郎中將立醜為越繇王,奉[12]閩越先祭祀。
餘善已殺郢,威行[13]於國,國民多屬,竊自立為王。繇王不能矯其眾持正[14]。天子聞之,為餘善不足復興師,曰:“餘善數與郢謀亂,而後首誅郢,師得不勞[15]。”因[16]立餘善為東越王,與繇王並處。
【註釋】
[1]擅:擅自。聞:把事情報告上級,使上級聽到。
[2]相:指閩越的丞相。
[3]不請:指不向漢天子請示。
[4]幸:僥倖。
[5]謝:謝罪。固:固然。完:保全完整。
[6]:鐵柄小矛。此指以刺殺。
[7]奉:通“捧”,此指送。致:送到。大行:指王恢。
[8]耘:鋤草,此指消除。
[9]便宜:方便靈活地處理事情。案兵:停止軍事活動。大農軍:指韓安國的軍隊。
[10]首惡:首先做壞事的人。此指首先挑起戰爭的人。
[11]醜:人名。與:參加。
[12]奉:侍奉。
[13]威:威望。行:傳佈。
[14]矯:矯正。持正:保持正道。
[15]勞:勞苦。
[16]因:於是。
【原文】
至元鼎[1]五年,南越反,東越王餘善上書,請以卒八千人從樓船將軍擊呂嘉等。兵至揭揚,以海風波為解[2],不行,持兩端[3],陰[4]使南越。及漢破番禺,不至。是時樓船將軍楊僕使使上書,願便引兵[5]擊東越。上曰士卒勞倦,不許[6],罷兵,令諸校屯豫章梅嶺待命。
元鼎六年秋,餘善聞樓船請誅之,漢兵臨境,且往,乃遂反,發兵距漢道[7]。號[8]將軍騶力等為“吞漢將軍”,入白沙、武林、梅嶺,殺漢三校尉。是時漢使大農張成、故山州侯齒[9]將屯,弗敢擊,卻就便處[10],皆坐畏懦[11]誅。
餘善刻“武帝”璽自立,詐其民,為妄言[12]。天子遣橫海將軍韓說出句章,浮海從東方往;樓船將軍楊僕出武林;中尉王溫舒出梅嶺;越侯[13]為戈船、下瀨將軍,出若邪、白沙。元封[14]元年冬,鹹入東越。東越素[15]兵發距險,使徇北將軍守武林,敗樓船將軍數校尉,殺長吏。樓船將軍率錢唐轅終古斬徇北將軍,為御兒侯。自兵[16]未往。
【註釋】
[1]元鼎:漢武帝第五個年號(前116—前111)。
[2]海風波:海風掀起大浪。解:解釋。此指藉口。
[3]持兩端:採取兩不得罪的策略。
[4]陰:暗中。
[5]便:順便。引兵:領兵。
[6]許:答應。
[7]漢道:漢軍經過的道路。
[8]號:加封名號。
[9]故:原來的,從前的。齒:劉齒。元朔四年(前125),受封山州侯,元鼎五年(前112)被免去侯爵。所以這裡稱“故山州侯”。將屯:率兵駐防。
[10]卻:退。就:往。便處:方便有利的地方。
[11]坐:因犯……罪。畏懦:怯懦懼敵軍。
[12]妄言:虛妄不實的言論。
[13]越侯:降漢後被封為侯的兩個南越人,即嚴和甲。一任戈船將軍,一任下瀨(一作“下厲”)將軍。
[14]元封:漢武帝第六個年號(前110—前105)。
[15]素:一向。
[16]自兵:自己的軍隊。
【原文】
故越衍侯[1]吳陽前在漢,漢使歸諭餘善,餘善弗聽,及橫海將軍先至,越衍侯吳陽以[2]其邑七百人反,攻越軍於漢陽。從[3]建成侯敖,與其率[4],從繇王居股謀曰:“餘善首惡,劫守吾屬[5]。今漢兵至,眾強,計殺餘善,自歸諸將,儻幸得脫[6]。”乃遂懼殺餘善,以其眾降橫海將軍,故封繇王居股東成侯,萬戶;封建成侯敖為開陵侯;封越衍侯吳陽為北石侯;封橫海將軍說為案道侯;封橫海校尉福為繚荌侯。福者,成陽共王子,故為海常侯,坐法失侯。舊從軍無功,以宗室故侯。諸將皆無成功,莫封。東越將多軍,漢兵至,棄其軍降,封為無錫侯。
於是天子曰東越狹多阻[7],閩越悍,數反覆。詔軍吏皆將其民徙處江、淮間。東越地遂虛[8]。
【註釋】
[1]越衍侯:指東越衍侯。
[2]以:猶“率”。
[3]從:跟,同。
[4]率:率領。此指敖所率領的部下官吏。
[5]劫守:劫持。吾屬:我們。
[6]儻:通“倘”,或許。幸:僥倖。脫:指逃脫被殺的命運。
[7]狹:指地勢狹小。阻:山勢險要。
[8]虛:空。
【原文】
太史公曰:越雖蠻夷,其先豈嘗有大功德於民哉,何其久也!歷[1]數代常為君王,句踐一稱伯[2]。然餘善至大逆,滅國遷眾,其先苗裔繇王居股等猶尚封為萬戶侯,由此知越世世為公侯矣。蓋禹之餘烈[3]也。
【註釋】
[1]歷:經過。
[2]伯:通“霸”。
[3]餘烈:遺留下來的功業。
【譯文】
閩越王無諸同越東海王搖,他們的祖先都是越王句踐的後代,姓騶。秦朝吞併天下後,都被廢除王號,成為君長,把他們這地方設置為閩中郡。待到諸侯反叛秦朝,無諸和搖便率領越人歸附鄱陽縣令吳芮,就是人們所說的鄱君,跟隨諸侯滅亡了秦國。在當時,項籍把持向諸侯發佈命令的大權,沒有立無諸和搖為王。因此,他們沒有歸附楚王。漢王攻擊項籍,無諸和搖就率領越人輔助漢王。漢王五年(前202)時,重新立無諸為閩越王,在原先的閩中這地方稱王,建都在東冶。漢惠帝三年,列舉高帝時越人的輔佐之功,朝廷認為閩君搖的功勞多,他的百姓也願意歸附,於是就立搖當了東海王,建都在東甌,世俗之人稱他為東甌王。
過了幾代人之後,到漢景帝三年(前154)時,吳王劉濞謀反,想讓閩越跟隨他反叛漢朝,閩越不肯採取行動,只有東甌跟隨吳王造反。等到吳國被攻破,東甌接受了漢朝的重金收買,在丹徒殺死了吳王劉濞,因此都沒有被誅殺,回到了自己的國中。
吳王的兒子子駒逃亡到閩越,怨恨東甌殺了他父親,經常勸說閩越去攻打東甌。到漢武帝建元三年(前138),閩越出動軍隊圍攻東甌。東甌糧食用盡了,蒙受困難,將要投降,就派人向漢天子告急。天子向田蚡太尉詢問此事,田蚡回答說:“越人之間相互攻打,本來是常有的事,其態度又反覆無常,不值得煩擾中國前去救援。從秦朝就開始拋棄他們,不把他們當作從屬國。”於是,中大夫莊助就詰難田蚡說:“只是擔心力量不足,援救不了他們,恩德淺薄,不能覆蓋他們;如果真有能力救助他們,為何要拋棄他們呢?而且秦國連整個咸陽都拋棄了,何況是越人呢!如今小國在遇到困難沒辦法時,來向天子告急,天子不去救援,他們將向哪裡去訴苦求救呢?天子又怎樣來養育保護萬國民眾呢?”天子說:“太尉的主張不值得商議。我剛即位,也不想拿出虎符從郡國調動軍隊去打仗。”於是,就派遣莊助拿著符節到會稽去調兵出征。會稽太守想對抗命令,不想遵從莊助調兵出征。莊助就殺了一個軍司馬,明白地申明天子的旨意,會稽太守才發兵從海上去救援東甌。軍隊尚未到達東甌,閩越就領兵撤離了。東甌請求把全國都遷徙到中國去,於是就率領全體民眾到中國來,居住江淮一帶。
到建元六年(前135),閩越攻打南越。南越遵守天子的約束,不敢擅自發兵回擊,而把這事報告天子。天子派遣大行王恢領兵走出豫章,大農韓安國走出會稽,都擔任將軍之職。他們的軍隊還未越過陽山嶺,閩越王郢就派出軍隊守在險要的地方,對抗漢朝軍隊。郢的弟弟餘善就和閩越丞相及宗族之人商量說:“我們的國王因為擅自發兵攻打南越,沒有向天子請示,所以天子派兵來討伐。如今,漢朝軍隊眾多而強大,現在就是僥倖戰勝他們,天子以後必然派更多的軍隊來,直到把我們國家消滅為止。現在,如果我們把國王殺了,向天子謝罪,天子要是接受了我們的要求,就能停止戰爭,我們的國家必定完整保存。如果天子不理睬我們的謝罪表現,我們就奮力戰鬥,要是不能取勝,我們就逃到海里去。”大家都說:“好主意!”於是,就用鐵把小矛殺死了郢,派使者帶著他的頭送給了大行王恢。王恢說:“我軍來這裡就是為了誅殺閩越王,現在王的頭已經送到,閩越也已謝罪,沒有打仗就消除了禍患,沒有比這再大的好處了。”就用靈活方便的方式停止了軍事行動,並把情況告知了大農韓安國,又派使者攜帶王的人頭急馳長安,報告天子。天子下詔書,讓王恢和韓安國的軍隊停止軍事行動,說:“閩越王郢等首先作惡,只有無諸的孫子繇君醜沒有參與這個陰謀。”天子便派郎中將去立醜當越繇王,奉行對閩越王的祭祀之禮。
餘善殺了郢以後,他的威望傳佈全國,國中的百姓多半歸屬於他,他就暗中自立為王。繇王不能矯正他的民眾的錯誤,使他們保持正道。天子聽到這事後,認為不值得為餘善的事再興師動眾,說:“餘善屢次同郢陰謀作亂,以後卻首先殺了郢,使漢軍得以避免勞苦。”於是,就立餘善做東越王,同繇王同時並處。
到了元鼎五年(前112),南越造反,東越王餘善向漢朝天子上書,請求率兵八千人跟隨樓船將軍去攻打呂嘉等。待到他的軍隊到達揭揚時,他就以海上出現大風巨浪為藉口,不再向前進軍,採取騎牆觀望的態度,暗中又派使者與南越聯繫。等到漢軍攻陷番禺,東越的軍隊也未到。這時,樓船將軍楊僕派使者向天子上書,願意乘便領兵去攻打東越。天子說士卒已經勞累疲倦,沒有批准樓船將軍的請求,停止了軍事行動,下令諸位校官,讓他們駐軍豫章的梅嶺等候命令。
元鼎六年(前111)秋天,餘善聽說樓船將軍請求討伐他,而且漢軍已經進逼東越邊境,將要攻過來了,於是他就造反,派兵到漢軍的必經之路作抵抗。他還給將軍騶力等加上了“吞漢將軍”的封號,大軍進入白沙、武林和梅嶺,殺了漢軍的三個校尉。這時,漢朝派遣大農張成、原山州侯劉齒率兵駐守這裡,不敢去進攻東越的軍隊,退到有利地方,待在那裡。後來,他們犯了畏懼敵人、怯懦軟弱的罪而被殺。
餘善刻了“武帝”的印璽而自立為皇帝,欺詐他的百姓,說了些虛妄不實的話。漢天子派遣橫海將軍韓說從句章出發,渡海從東邊進軍;樓船將軍楊僕從武林出發;中尉王溫舒從梅嶺出發;投降漢朝而被封侯的兩個越人做了戈船將軍和下瀨將軍,他們從若邪、白沙出發。元封元年冬天,這些將軍都領兵進入東越。東越一向派兵防守險要的地方,派徇北將軍守衛武林,打敗了樓船將軍的幾個校尉,殺死了長吏。樓船將軍率領錢唐人轅終古殺了徇北將軍,被封作御兒侯。他自己的軍隊卻沒有前往武林。
原來的越衍侯吳陽在此之前留在漢朝,漢朝派他回到東越勸說餘善。餘善不聽勸告。等到橫海將軍韓說率兵先到了東越,越衍侯吳陽就率領他的邑中的七百人叛變東越,在漢陽攻擊東越。他同建成侯敖及其部下,同繇王居股商量說:“餘善首先作亂,劫持我們這些人。如今漢朝大軍已到,兵多勢強,我們設計殺害餘善,各自歸順漢朝的將軍們,或許能僥倖解脫罪過。”於是,大家共同殺了餘善,率領他們的兵士投降了橫海將軍。因此,漢朝封繇王居股當了東成侯,食邑一萬戶;封建成侯敖當了開陵侯;封越衍侯吳陽為北石侯;封橫海將軍韓說當了案道侯;封橫海校尉劉福當了繚荌侯。劉福是成陽共王劉喜的兒子,原先為海常侯,因為犯法而失掉侯爵。從前參軍也沒立軍功,以宗室子弟的原因而被封侯。其餘各位將軍都沒有戰功,所以都沒受封。東越的將軍多軍在漢軍到來時,放棄了他的軍隊投降,因而被封為無錫侯。
於是,漢天子說東越狹小而多險阻之地,閩越強悍,屢次反覆無常。因此,命令軍官們率領全部東越民眾遷徙到江淮一帶居住。東越這地方變成了空虛之地。
太史公說:“越國雖然是蠻夷,他的祖先難道對民眾曾經有過很大的功德?不然為何世代相傳得那麼久遠?經歷了幾代都常常當君王,而句踐竟一度稱霸。然而,餘善竟然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情,國家被消滅,百姓被遷徙。他們祖先的後代子孫繇王居股等還被封為萬戶侯,由此可知,東越世世代代都當公侯。大概這就是大禹所留下的功業吧。”
第九十七卷
朝鮮列傳第五十五
此傳名為《朝鮮列傳》,實則只寫衛滿及其子孫之事,著重記述朝鮮變為漢朝四郡的過程,顯示了朝鮮與中國密切的歷史關係。
文中記事簡約,但事情原委交代極清楚。作者善用對照寫法,寫涉何出使,又寫衛山出使;寫衛山被誅,繼寫公孫遂被誅;寫樓船將軍之被疑,則續以左將軍之疑等,兩兩對照,“節節相配,段段相生,極遞換脫卸之妙”,“在諸傳中,又是一格”(李景星《史記評議》)。本傳的“太史公曰”,採用押韻之語,韻味深長,增強了本文的文學情趣。
【原文】
朝鮮王滿[1]者,故燕人也。自始全燕時嘗略屬[2]真番、朝鮮,為置吏,築鄣塞[3]。秦滅燕,屬遼東外徼[4]。漢興,為其遠,難守,復修遼東故塞,至水為界,屬燕[5]。燕王盧綰反[6],入匈奴,滿亡命[7],聚黨千餘人,魋結[8]蠻夷服而東走出塞,渡水,居秦故空地上下鄣,稍役屬真番、朝鮮蠻夷及故燕、齊亡命者王之,都王險。
會孝惠、高後時天下初定,遼東太守即約滿為外臣[9],保塞外蠻夷,無使盜邊;諸蠻夷君長欲入見天子,勿得禁止。以聞,上許之,以故滿得兵威財物侵降[10]其旁小邑,真番、臨屯皆來服屬,方數千裡。
傳子至孫右渠,所誘漢亡人滋多[11],又未嘗入見;真番旁眾國欲上書見天子,又擁閼[12]不通。元封二年,漢使涉何譙諭[13]右渠,終不肯奉詔[14]。何去至界上,臨水,使御刺殺送何者朝鮮裨王[15]長,即渡,馳入塞,遂歸報天子曰“殺朝鮮將”。上為其名美[16],即不詰[17],拜[18]何為遼東東部都尉。朝鮮怨何,發兵襲攻殺何。
【註釋】
[1]朝鮮:朝鮮的最早統一王朝是商紂王叔父箕子於殷末周初所建,後來在秦末漢初時,燕人衛滿率民進入朝鮮,建立了衛氏朝鮮,在今平壤一帶統治了近百年。滿:即衛滿。
[2]全燕:燕國全盛時期。嘗:曾。略:攻取。屬:使……歸屬。
[3]鄣塞:邊塞禦敵的城堡。
[4]徼:邊界。
[5]屬燕:歸燕國管轄。按:燕為漢代諸侯王國之一。
[6]燕王盧綰叛漢事見《韓信盧綰列傳》。
[7]亡命:流亡。
[8]魋結:古代少數民族的一種髮式,結髮如椎,上細下粗。
[9]外臣:屬國的君主。
[10]得:得以。侵降:侵略、降服。
[11]亡人:逃亡的人。滋多:越來越多。
[12]擁閼:堵塞。擁,通“壅”。
[13]元封二年:即前109年。元封為漢武帝第六個年號(前110—前105)。譙:責備。諭:明白相告。
[14]奉詔:接受漢朝皇帝的詔諭。
[15]御:車伕。裨王:小王。
[16]上:天子。為:因為。名美:美名。
[17]詰:追究。
[18]拜:授予官職。
【原文】
天子募[1]罪人擊朝鮮。其秋[2],遣樓船將軍楊僕從齊浮渤海,兵五萬人,左將軍荀彘出遼東。討右渠。右渠發兵距險[3]。左將軍卒正多率遼東兵先縱[4],敗散,多還走,坐法斬[5]。樓船將軍將齊兵七千人先至王險。右渠城守[6],窺知樓船軍少,即出城擊樓船,樓船軍敗散走。將軍楊僕失其眾,遁山中十餘日,稍求收散卒,復聚。左將軍擊朝鮮水西軍,未能破,自前。
天子為兩將未有利,乃使衛山因[7]兵威往諭右渠。右渠見使者,頓首謝:“願降,恐兩將詐殺臣;今見信節[8],請服降。”遣太子入謝,獻馬五千匹,及饋[9]軍糧。人眾萬餘,持兵,方渡水,使者及左將軍疑其為變,謂太子已服降,宜命人毋持兵[10]。太子亦疑使者、左將軍詐殺之,遂不渡水,復引歸。山還報天子,天子誅山。
左將軍破水上軍,乃前,至城下。圍其西北。樓船亦往會,居城南。右渠遂堅守城。數月未能下。
【註釋】
[1]募:招募。
[2]其秋:漢武帝元封二年(前109)秋天。
[3]距險:在險阻之地抗拒。
[4]卒正多:指名字叫多的卒正。按:卒正是中級軍官。縱:進擊敵人。
[5]還走:往回逃跑。坐法斬:因觸犯軍法而被斬首。
[6]城守:守城,在城上防守。
[7]因:憑藉、利用。
[8]信節:表示誠信的符節。
[9]饋:贈送。
[10]毋:不要。兵:武器。
【原文】
左將軍素侍中[1],幸[2],將燕、代卒[3],悍,乘勝,軍多驕。樓船將齊卒,入海,固[4]已多敗亡;其先與右渠戰,困辱亡卒[5],卒皆恐,將[6]心慚,其圍右渠,常持和節[7]。左將軍急擊之,朝鮮大臣乃陰間使人私約[8]降樓船,往來言,尚未肯決。左將軍數與樓船期戰[9],樓船欲急就其約[10],不會[11];左將軍亦使人求間郤降下朝鮮[12],朝鮮不肯,心附樓船。以故兩將不相能[13]。左將軍心意樓船前有失軍[14]罪,今與朝鮮私善[15]而又不降,疑其有反計[16],未敢發[17]。天子曰將率不能[18]前,乃使衛山諭降右渠,右渠遣太子,山使不能決[19],與左將軍計相誤,卒沮約[20]。今兩將圍城,又乖異[21],以故久不決。使濟南太守公孫遂往正之[22],有便宜得以從事[23]。遂至,左將軍曰:“朝鮮當下久矣,不下者有狀[24]。”言樓船數期不會,具以素所意[25]告遂,曰:“今如此不取,恐為大害,非獨樓船,又且與朝鮮共滅吾軍。”遂亦以為然,而以節召樓船將軍入左將軍營計事,即命左將軍麾下[26]執捕樓船將軍,並其軍,以報天子。天子誅遂。
【註釋】
[1]素:一向。侍中:在皇宮中侍奉天子。
[2]幸:受寵。
[3]將:率領。卒:兵士。
[4]固:本來。
[5]困辱:被圍困受辱。亡卒:士卒蒙受傷亡。
[6]將:將軍。
[7]和節:議和的信節。
[8]陰:暗中。間:尋找機會。私約:私下約定。
[9]數:屢次。期戰:約定作戰的日期。
[10]就:完成。約:指朝鮮投降的約定。
[11]不會:不和左將軍相會合。
[12]求:尋找。間郤:機會。郤,通“隙”。下朝鮮:讓朝鮮投降。
[13]不相能:不和睦。
[14]心意:心想。失軍:作戰失敗。
[15]私善:私人交情好。
[16]反計:造反陰謀。
[17]未敢發:未敢付諸行動。
[18]率:通“帥”。不能:無能。
[19]決:獨自處理。,通“專”,專斷。
[20]卒:最終。沮約:使朝鮮投降的約定遭到破壞。沮,敗壞,毀壞。
[21]乖異:相互違背,不能一致行動。
[22]正之:糾正他們的錯誤。
[23]便宜:方便有利。從事:處理事情。
[24]狀:情況。
[25]素所意:一向所想的。
[26]麾下:部下。
【原文】
左將軍已並兩軍,即急擊朝鮮。朝鮮相路人[1]、相韓陰、尼谿相參、將軍王相與謀曰:“始欲降樓船,樓船今執[2],獨左將軍並將[3],戰益急,恐不能與戰[4],王又不肯降。”陰、、路人皆亡降漢。路人道死[5]。元封三年[6]復,尼谿相參乃使人殺朝鮮王右渠來降。王險城未下,故右渠之大臣成巳又反,復攻吏[7]。左將軍使右渠子長降[8]、相路人之子最告諭其民,誅成巳,以故遂定朝鮮,為[9]四郡。封參為清侯,陰為狄苴侯,為平州侯,長降為幾侯。最以父死頗有功,為溫陽侯。
左將軍徵至[10],坐爭功相嫉,乖計[11],棄市[12]。樓船將軍亦坐兵至洌口,當待左將軍,擅先縱,失亡多,當誅,贖為庶人。
【註釋】
[1]相路人:謂名字叫路人的相國。相是朝鮮最高的行政長官,如同中國的丞相。下文“相韓陰”“尼溪相參”之“相”同此。
[2]執:抓住。
[3]並將:合併而統一指揮。
[4]與戰:參戰。
[5]道死:在路上死去。
[6]元封三年:前108年。
[7]攻吏:指攻打不隨成巳反叛的官吏們。
[8]長降:人名。
[9]為:設置。
[10]徵至:召來。
[11]乖計:指違背戰爭計劃。
[12]棄市:在鬧市執行死刑,並將屍體暴露街頭。
【原文】
太史公曰:右渠負固[1],國以絕祀[2]。涉何誣功[3],為兵發首[4]。樓船將狹[5],及難離咎[6]。悔失番禺,乃反見疑[7]。荀彘爭勞,與遂皆誅。兩軍俱辱,將率[8]莫侯矣。
【註釋】
[1]負固:依仗地勢險要牢固。
[2]國:指朝鮮國。以:因而。絕祀:斷絕祭祀,即滅國之意。
[3]誣功:假冒功勞,猶言“騙功”。
[4]為兵發首:為戰爭爆發開了頭。首,開頭。
[5]將狹:處事心胸狹小。按瀧川資言《史記會注考證》引中井積德之言說:“將,猶行也;狹,謂心志狹隘。”
[6]及難:遇到危難。離:通“罹”,遇到。咎:禍。
[7]見疑:被懷疑。
[8]率:通“帥”。
【譯文】
朝鮮王衛滿原是燕國人。最初,在燕國全盛的時候,曾經攻取真番、朝鮮,讓它們歸屬燕國,併為它們設置官吏,在邊塞修築防禦城堡。後來,秦國滅掉燕國,朝鮮就成了遼東郡以外的邊界國家。漢朝建國後,因為朝鮮離得遠,難以防守,所以重新修復遼東郡從前的那些關塞,一直到水為界,屬燕國管轄。後來,燕王盧綰造反,跑到了匈奴。衛滿也流亡於外,聚集了一千多個同黨之人,梳著椎形髮髻,穿上蠻夷服裝,在東方走出塞外,渡過水,居住到秦國原來的空曠之地名叫上下鄣的地方,並逐漸地役使真番、朝鮮蠻夷以及原來的燕國和齊國的逃亡者,使他們歸屬自己,在他們當中稱王,建都在王險城。
正當漢惠帝和高後時代,天下剛剛安定,遼東郡的太守就約定衛滿做漢朝的外臣,保證邊塞以外的蠻夷,不要讓他們到邊境來騷擾搶奪;各位蠻夷的首領想到漢朝進見天子,不要禁止。遼東太守把這情況報告天子知道,天子同意這個條件。因此,衛滿得以憑藉他的兵威和財物侵略、招降他周圍的小國,真番、臨屯都來投降歸屬衛滿,他統轄的地區方圓數千裡。
等到朝鮮的王位傳到衛滿的孫子右渠的時候,引誘漢朝逃亡的人數量越來越多,國王也未曾入漢朝朝見;真番周圍許多小國想上書朝見漢朝天子,又因為右渠的阻撓,無法讓天子知道這一請求。元封二年(前109),漢朝派涉何責備和告知右渠,但右渠終究不肯接受漢朝的詔命。涉何離開朝鮮,來到邊界,面對水,就派駕車的車伕刺殺了護送涉何的朝鮮裨小王,然後立即渡河,疾馳而回,進入漢朝邊塞。於是,回到京城向天子報告:“我殺了朝鮮的一個將軍。”天子認為他有殺死朝鮮將軍的美名,就不再追究他的過失,卻授予他遼東東部都尉的官職。朝鮮怨恨涉何,調兵偷襲,殺了涉何。
漢朝天子下令招募被赦免罪過的犯人去攻打朝鮮。元封二年秋天,漢朝派樓船將軍楊僕從齊地乘船渡過渤海,共率領五萬大軍;左將軍荀彘率兵走出遼東郡,去討伐右渠。右渠調兵據守險要的地方,抵抗漢朝軍隊。左將軍的名字叫多的卒正首先率遼東兵進擊敵人,結果隊伍失敗而走散了,多數人跑回來,他因犯了軍法而被殺。樓船將軍率領齊地兵士七千人,首先到達王險城。右渠守城,探聽到樓船將軍軍隊少的消息,就出城攻打樓船將軍,樓船將軍的軍隊失敗而四散奔逃。楊僕將軍失去了軍隊,逃到山中藏了十多天,逐漸找回四散的兵卒,重新聚攏。左將軍荀彘攻擊駐守水西邊的朝鮮軍隊,未能從前面攻破敵軍。
天子因為兩將軍沒能取得軍事勝利,就派衛山憑藉兵威前去明告右渠。右渠會見了漢朝使者,叩頭謝罪:“願意投降,只怕楊、荀二將軍用欺詐的手段殺死我。如今,我看到了表示誠信的符節,請允許我們投降歸順。”右渠就派遣太子去漢朝謝罪,獻上五千匹馬,又向在朝鮮的漢軍贈送軍糧。有一萬多朝鮮民眾,手裡拿著兵器,正要渡過水。使者和左將軍懷疑朝鮮人叛變,說太子已投降歸順,應當命令人們不要攜帶兵器。太子也懷疑漢朝使者和左將軍要欺騙和殺害自己,於是就不再渡河,又領朝鮮民眾歸去。衛山回到京城向天子報告,天子殺了衛山。
左將軍攻破水上的朝鮮軍隊,才向前進,直到王險城下,包圍了城的西北地方。樓船將軍也前去會師,駐軍城南。右渠於是堅守王險城,幾個月過去了,漢軍也未能攻下王險城。
左將軍一向在宮中侍奉皇上,因而得寵。他所率領的是燕國和代國的士卒,很兇悍,又趁著打了勝仗的機會,軍中的多數戰士都很驕傲。樓船將軍率領齊兵,渡海打仗,本來就有許多失敗傷亡;他們先前和右渠交戰時,遭受了圍困和恥辱,傷亡很多士卒,士卒都恐懼,將官的心中也覺慚愧,在他們包圍右渠時,樓船將軍經常手持議和的符節。左將軍竭力進攻敵城,朝鮮的大臣就暗中尋機和樓船將軍聯繫,商量朝鮮投降的事。雙方往來會談,還沒有作出決定。左將軍屢次同樓船將軍商定同時進擊的日期,樓船將軍想盡快與朝鮮達成降約,所以不派兵與左將軍會合。左將軍也派人去尋機讓朝鮮投降,朝鮮不肯降左將軍,而心中想歸附樓船將軍。因此,兩位將軍不能相互協調、共同對敵。左將軍心想樓船將軍從前打敗仗的罪過。如今又同朝鮮大臣私下友好,而朝鮮又不肯投降,就懷疑樓船將軍有造反陰謀,只是未敢付諸行動。天子說將帥無能,不久前我才派衛山去曉諭右渠投降,右渠派遣太子來謝罪,而衛山這個使者卻不能專一果斷地處理事情,同左將軍的計謀皆出現了失誤,終於毀壞了朝鮮投降的約定。現在兩將軍圍攻王險城,又相互違背而不能一致行動,因此長時間不能解決問題。派遣濟南太守公孫遂前去糾正他們的錯誤,如有方便有利的機會,可以隨時自行處理事務。公孫遂到達朝鮮後,左將軍說:“朝鮮早就可以攻下了,現在還未攻下是有原因的。”他又說了同樓船將軍約定進軍日期,而樓船將軍不來會師的事,並把他一向懷疑樓船將軍謀反的想法都告訴了公孫遂,說:“現在到了這種地步還不逮捕他,恐怕會成為大害,不僅是樓船將軍要謀反,而且他又要聯合朝鮮一起來消滅我軍。”公孫遂也認為是這樣,就用符節召樓船將軍來左將軍軍營中商量事情,當場命令左將軍的部下捉拿樓船將軍,並把他的軍隊合併到左將軍手下,然後把這件事報告了漢天子。天子殺了公孫遂。
左將軍合併了兩方面的軍隊,就竭力攻打朝鮮。朝鮮相路人、相韓陰、尼谿相參、將軍王等相互商議說:“開始要投降樓船將軍,如今樓船將軍被捕,只有左將軍率領合併的軍隊,戰爭越打越緊張,我們恐怕不能堅持下去,國王又不肯投降。”韓陰、王、路人都逃亡到漢軍那裡,向漢朝投降。路人在道上死去了。元封三年(前108)夏天,尼谿相參就派人殺死了朝鮮王右渠,向漢朝投降。王險城還沒攻下來,因此右渠的大臣成巳又造反,並攻擊不隨他造反的朝鮮官吏。左將軍派右渠的兒子長降、相路人的兒子路最去明白地告訴朝鮮的百姓,殺了成巳,因此漢朝終於平定了朝鮮,設立了四個郡。漢天子封參為清侯,韓陰為狄苴侯,王為平州侯,長降為幾侯。路最因為父親死了,且很有功勞,被封為溫陽侯。
左將軍被召回京城,犯了爭功而相互嫉妒,違背作戰計劃的罪過,被棄市。樓船將軍也犯了軍隊到達洌口,應當等候左將軍,卻擅自搶先攻擊敵人,致使傷亡很多的罪過,被判處死刑,他用錢贖了罪,免除死刑,成為平民百姓。
太史公說:“朝鮮王右渠依仗地勢的險固,國家因此被滅絕。將軍涉何謊報功勞,導致兩國交戰。樓船將軍行事,心胸狹小,遇到危難就遭受禍殃。後悔曾經在攻陷番禺時失了利,卻反而被人懷疑要造反。荀彘爭功,同公孫遂都被斬殺。征討朝鮮的楊僕和荀彘的兩支軍隊都遭受困辱,將帥沒有被封侯。”
第九十八卷
西南夷列傳第五十六
本文是一篇民族史傳,記述了我國西南(包括今雲南以及貴州、四川西部)地區在秦漢時期的許多部落國家的地理位置和風俗民情,以及同漢王朝的關係,記述了漢朝的唐蒙、司馬相如、公孫弘和王然於等撫定西南夷的史實,描述了夜郎、滇等先後歸附漢王朝,變國為郡,設官置吏的過程,揭示了中國不同地域的不同民族,最終將形成一個和睦的多民族國家的必然趨勢,反映了司馬遷民族一統的歷史觀念,表現了他的維護中央集權和國家統一的思想,有其進步意義。
文章頭緒甚多,但結構安排井然有序,前後映照,重點突出(主要寫夜郎和滇),“文章之精密”(吳見思《史記論文》),達到“無隙可蹈,無懈可擊”(李景星《史記評議》)的程度,有較高的藝術性。
【原文】
西南夷君長以什數[1],夜郎[2]最大;其西靡莫[3]之屬以什數,滇[4]最大;自滇以北君長以[5]什數,邛都[6]最大:此皆魋結[7],耕田,有邑聚[8]。其外西自同師[9]以東,北至楪榆[10],名為嶲、昆明[11],皆編[12]發,隨畜遷徙[13],毋常處[14],毋君長,地方可數[15]千里。自嶲以東北,君長以什數,徙、筰都[16]最大;自筰[17]以東北,君長以什數,冉[18]最大。其俗或土箸[19],或移徙,在蜀[20]之西,自冉以東北,君長以什數,白馬[21]最大,皆氐類[22]也。此皆巴、蜀西南外蠻[23]夷也。
【註釋】
[1]西南夷:泛指西南各少數民族。君長:長帥。什:與“十”通。數詞。數(shǔ):計算;統計。動詞。
[2]夜郎:古夷國。當今貴州省西部及北部,幷包括今雲南省東北部、四川省南部及廣西壯族自治區西北部部分地區。
[3]其:它的。代夜郎。靡(mí)莫:即“靡莫之夷”。
[4]滇(diān):古夷國。當在今雲南省昆明市一帶。
[5]自:從。以:往。
[6]邛都:即“邛都之夷”。當在今四川省西昌市以南的雅礱江與金沙江之間。
[7]魋結:通“椎髻”,把頭髮結成椎形的髻。
[8]邑:小城鎮。聚:村落。
[9]同師:古邑名。
[10]楪(yè)榆:通“葉榆”,古縣名。在今雲南省大理市北洱海西岸。始置於西漢元封二年(前109)。
[11]嶲(xī):古夷族。昆明:古夷族。大約活動在今雲南省洱海以南保山市隆陽區至楚雄市一帶。
[12]編(biàn):通“辮”。
[13]畜:畜群。徙(xǐ):遷移。
[14]毋(wú):無。常處:固定的住所。
[15]方:方圓;周圍。可:大約。數:幾;好幾。
[16]徙(sī):古夷國。筰(zuó)都:即“筰都夷”。古夷國。當在今四川省樂山市、漢源縣、石棉縣、越西縣和木里藏族自治縣一帶。
[17]筰:筰都。
[18]冉:即“冉夷”和“夷”。屬古羌族。
[19]俗:風俗;習俗。或:有的。虛指代詞。土箸(zhù):《漢書·西南夷兩粵朝鮮傳》作“土著”。古代稱遊牧民族定居某地不再遷徙的為“土著”。箸,通“著”。
[20]蜀:郡名。治成都(今四川省成都市)。
[21]白馬:古氐族。分佈今甘肅省隴南市西和、成縣至武都區、文縣、康縣一帶。
[22]氐類:氐族的同類。
[23]巴:郡名。治江州(今重慶市北嘉陵江北岸)。轄境相當於今四川省旺蒼縣、閬中市及重慶市合川區、永川區以東地區。蠻:我國古代統治階級對南部少數民族的統稱。
【原文】
始楚威王[1]時,使將軍莊蹻將兵循江上[2],略巴、黔中[3]以西。莊蹻者,故楚莊王苗裔[4]也。蹻至滇池[5],方三百里,旁平地,肥饒數千裡,以兵威定屬楚[6]。欲歸報[7],會秦[8]擊奪楚巴、黔中郡,道塞[9]不通,因還[10],以其眾王滇[11],變服[12],從[13]其俗,以長之[14]。秦時常略通五尺道[15],諸此國頗置吏焉[16]。十餘歲[17],秦滅。及漢興[18],皆棄此國而開蜀故徼[19]。巴、蜀民或竊出商賈[20],取其筰馬、僰僮[21]、髦牛,以此巴、蜀殷富[22]。
【註釋】
[1]始:當初。楚威王:前339—前329年在位。據《史記志疑》,此處的楚威王應當為楚頃襄王(前298—前263年在位)。
[2]使:派遣。莊蹻:詳下文。循江上:順著長江而上。江,指長江。
[3]略:奪取。黔(qián)中:郡名。戰國時楚置。後入秦國。秦治臨沅(今湖南省常德市)。轄境相當今湖南省沅水、澧水流域、湖北省清江流域以及四川省黔江流域與貴州省東北部分地區。
[4]故:從前。楚莊王:春秋時楚國國君。前613—前591年在位。苗裔:後代。
[5]滇(diān)池:在今雲南省昆明市南。
[6]以兵威定屬楚:意為依借軍隊的威勢平定了那裡,使它隸屬楚國。楚,春秋戰國時南方諸侯國。
[7]歸報:回去報告。
[8]會:恰巧;適逢。秦:戰國七雄之一。
[9]塞:阻塞。
[10]因:於是;就。還:返回。
[11]眾:軍隊。王(wànɡ)滇:王於滇。在滇稱王。王,稱王,名詞作動詞。
[12]服:服飾。
[13]從:跟隨。
[14]以:而。長(zhǎnɡ)之:為之長。即做了滇的長帥。
[15]秦:秦朝。常:秦將。其餘不詳。略:稍微;大略。通:開通;開闢。五尺道:古道路名。
[16]據《史記會注考證》,“諸此國”疑當作“此諸國”。諸:各個。形容詞。此,這裡。頗:略微;稍微。副詞。置吏:設置官吏。焉:相當於“於之”。即“到那裡”。
[17]十餘歲:十多年。
[18]及:到。漢興:漢王朝建立。
[19]開蜀故徼(jiào):意為把蜀郡原來的邊界當作關。棄:捨棄。而:連詞。開:王念孫曰:“開”字當依《漢書》作“關”。關即塞。徼,邊界。
[20]或:有的人。出:出關。商賈(ɡǔ):古代把運貨販賣的叫“商”,囤積營利的叫“賈”。
[21]取:拿。其:那裡。筰馬:筰都的馬匹。僰:即“僰夷”。古夷族。分佈今四川省南部和雲南東北部。僮:古稱奴婢為“僮”。
[22]以此:因此。殷(yīn)富:人口繁多,生活富裕。
【原文】
建元[1]六年,大行王恢擊東越[2],東越殺王郢[3]以報。恢因兵威使番陽令唐蒙風指曉南越[4]。南越食蒙蜀枸醬[5],蒙問所從來[6],曰“道西北牂柯[7],牂柯江廣數里,出番禺[8]城下”。蒙歸至長安[9],問蜀賈人,賈人曰:“獨蜀出[10]枸醬,多持竊出市夜郎[11]。夜郎者,臨牂柯江,江廣百餘步,足[12]以行船。南越以財物役屬夜郎[13],西至同師,然亦不能臣使[14]也。”蒙乃上書說上[15]曰:“南越王黃屋左纛[16],地東西萬餘里,名為外臣[17],實一州主[18]也。今以長沙、豫章往[19],水道多絕[20],難行。竊[21]聞夜郎所有精兵,可得[22]十餘萬,浮船牂柯江[23],出其不意,此制越[24]一奇也。誠以漢之強[25],巴蜀之饒[26],通夜郎道,為[27]置吏,易甚。”上許[28]之。乃拜蒙為郎中將[29],將[30]千人,食重萬餘人[31],從巴蜀筰關入[32],遂見夜郎侯多同[33]。蒙厚賜[34],喻以威德[35],約[36]為置吏,使其子為令[37]。夜郎旁小邑皆貪漢繒帛[38],以為漢道險[39],終不能有[40]也,乃且聽蒙約[41]。還報,乃以為犍為郡[42]。發巴、蜀卒治[43]道,自僰道指[44]牂柯江。蜀人司馬相如[45]亦言西夷邛、筰可置郡。使相如以郎中將往[46]喻,皆如[47]南夷,為置一都尉[48],十餘縣,屬蜀。
【註釋】
[1]建元:漢武帝劉徹即位後的第一個年號。建元六年為公元前135年。
[2]大行:即“大行令”。秦時稱典客,漢沿之。景帝劉啟時改為大行令。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又改稱大鴻臚。主要執掌外交及少數民族事務,為“九卿”之一。王恢:後於元光二年(前133)主張發動對匈奴戰爭,因謀洩無功,畏罪自殺。漢武帝元封三年(前108)助趙破奴攻樓蘭有功而被封為浩侯的王恢是另一個人。東越:又稱“東粵”或“閩越”。
[3]王:指閩越王。郢:閩越王名。
[4]因:乘……。番陽令:番陽縣令。番陽,治所在今江西省鄱陽縣東北。風:通“諷”,用含蓄的話暗示或勸告。指:通“旨”,意見;意圖。曉:告知。南越:又稱“南粵”。為古時南方越人的一支。
[5]食蒙蜀枸醬:意為拿蜀地的枸醬給唐蒙吃。枸醬,用枸的果實製作的醬酢。落葉喬木,其果實圓而小,有肉質之柄乃花梗所成,味甘可食,俗名雞距子或木蜜。
[6]所從來:從哪裡來的。
[7]道:由。牂柯:古水名。或作牂舸江、牂柯水。
[8]番禺:古縣名。治所在今廣東省廣州市。
[9]長安:西漢都城。今陝西省西安市西北。
[10]獨:只;僅僅。出:出產。
[11]多:指示代詞,代指多數人。持:拿著。市夜郎:市於夜郎。即和夜郎做交易。
[12]足:可。
[13]役屬夜郎:意為使夜郎歸附。役,服役。屬,隸屬。
[14]然:然而,轉折連詞。亦:也是。“不”與存在動詞“無”通,意為沒有。不能臣使:沒有能夠像對待臣國那樣使喚它,此處省略了賓語“之”“臣”。
[15]乃:於是。說:說服對方使之按自己的意圖行事叫“說”。上:皇上。此處指漢武帝。
[16]南越王:當時是趙佗之孫趙胡。黃屋:因古代帝王乘輿的車蓋是用黃緞子作襯裡的,故以“黃屋”指帝王乘坐的車。左纛(dào):古時帝王乘輿上的裝飾物。用犛牛尾或雉尾製成。因設在車衡的左邊,故稱左纛。意為乘著黃屋,飾著左纛。“黃屋”“左纛”在此處均作動詞。
[17]名:名義。外臣:即藩臣。
[18]一州主:一州之主。
[19]以:從,與“由”通。長沙:封國名。豫章:郡名。楚漢之際置,治南昌(今江西省南昌市),轄境相當於今江西省。往:去。
[20]水道:水路。多絕:多數斷絕。
[21]竊:謙詞。私下;私自。
[22]可得:可能有。
[23]浮船牂柯江:意為乘船沿牂柯江而下。
[24]制:控制;制服。越:南越。
[25]誠:假設;如果;果真。
[26]饒:富足;富饒。
[27]為(wèi):給。
[28]許:答應;允許。
[29]拜:用一定的禮節授給官職。郎中將:《華陽國志》作“中郎將”。漢代皇帝的警衛官。出為車騎,是僅次於將軍的稱號。屬郎中令。
[30]將(jiànɡ):帶兵。
[31]食重萬餘人:指攜帶糧食輜重的一萬多人。
[32]巴蜀筰關:即巴符關。《漢書·西南夷兩粵朝鮮傳》無“蜀”字。王念孫曰:“巴筰關本作巴符關。”在今四川省合江縣。因當時關在符縣,地屬巴夷,故稱巴符關。入:指進入夜郎。
[33]夜郎侯:夜郎的長帥。多同:夜郎侯名。
[34]厚賜:優厚賞賜。
[35]喻:通“諭”,上對下、尊對卑的告知。威德:威勢和恩德。此處指利害關係。
[36]約:約言。
[37]其:他的。代指夜郎侯。令:官職。相當於漢朝的縣令。
[38]旁:旁邊。小邑:小國。貪:貪圖。繒帛:絲織品的總稱。
[39]以為:心裡認為。險:艱險;險阻。
[40]終:與“卒”通。相當於“終於”“究竟”。有:佔有。
[41]乃:於是;就。且:姑且;暫且。聽:接受;聽從。約:約定的事;盟約。
[42]以為:“以之為”的省語。犍為郡:初治鄨縣(今貴州省遵義市西),後移治僰道(今四川省宜賓市西南安邊鎮)。
[43]發:徵集;徵調。卒:步兵。治:治理;整理。
[44]僰道:縣名。治今四川宜賓市西南安邊鎮。指:指向;向一定的目標前進。
[45]司馬相如:字長卿。西漢辭賦家,蜀郡人。
[46]郎中將:據《司巴相如列傳》為“中郎將”。往:前往;去。
[47]如:同。
[48]都尉:輔佐郡守並掌管全郡軍事的武官。
【原文】
當是時[1],巴、蜀四郡[2]通西南夷道,戍轉相[3]。數歲,道不通,士罷餓離溼,死者甚眾[4];西南夷又數[5]反,發兵興[6]擊,秏費無功[7]。上患之[8],使公孫弘往視問焉[9]。還對[10],言其不便[11]。及弘為御史大夫[12],是時方築朔方以據河逐胡[13],弘因數言西南夷害[14],可且罷[15],專力事[16]匈奴。上罷西夷[17],獨置[18]南夷夜郎兩縣一都尉,稍令犍為自葆就[19]。
【註釋】
[1]當是時:在這個時候。
[2]巴、蜀四郡:指巴、蜀、漢中(治今陝西省漢中市)、廣漢(治今四川省金堂縣東)四郡。
[3]戍:《漢書·西南夷兩粵朝鮮傳》作“載”。:軍糧。
[4]罷(pí):通“疲”,疲勞,疲乏。離,通“罹”,遭受。《漢書·西南夷兩粵朝鮮傳》作“罷餓餒,離暑溼”。眾:多。
[5]數(shuò):屢次;多次。
[6]興:發動。
[7]秏(hào):通“耗”,消耗。功:成效。
[8]患:憂慮。之:代指發巴、蜀四郡通西南夷道這件事。
[9]公孫弘:複姓公孫;名弘。往:到……去。視問:察看了解。焉:相當於“於之”,即“到那裡”。
[10]還:回來。對:下對上的回答。
[11]不便:意為對國家不利。便,便利;有利。
[12]御史大夫:官名。
[13]是時:這時。方:正。築朔方:修築朔方的城牆。朔方,郡名。西漢元朔二年(前127)置。治朔方(在今內蒙古自治區杭錦旗北)。據:依靠;憑藉。河:河水。即黃河。逐胡:驅逐匈奴。胡,古代對北方少數民族的統稱,秦漢時多指匈奴。
[14]因:趁機。數言西南夷害:意為多次述說開通西南夷所帶來的害處。
[15]且罷:暫停。且,暫且。
[16]專力:集中精力。事:對待;對付。
[17]罷西夷:意為撤銷了司馬相如在西夷所置的一都尉、十餘縣。
[18]獨置:只設置。
[19]就:成。
【原文】
及元狩元年[1],博望侯[2]張騫使大夏來,言居大夏時見蜀布、邛竹杖[3],使問[4]所從來。曰:“從東南身毒[5]國,可[6]數千裡,得蜀賈人市[7]。”或聞邛西[8]可二千里有身毒國。騫因盛[9]言大夏在漢西南,慕中國[10],患匈奴隔其道[11],誠通[12]蜀,身毒國道[13]便近,有利無害[14]。於是天子[15]乃令王然於、柏始昌、呂越人等,使間出西夷西[16],指求[17]身毒國。至滇,滇王嘗羌乃留[18],為求道西十餘輩[19]。歲餘,皆閉昆明[20],莫能通身毒國。
【註釋】
[1]元狩:漢武帝即位後第四個年號。元狩元年為前122年。
[2]博望侯:張騫的封號。
[3]居:在。蜀布:蜀地出產的細布。邛竹杖:邛,山名。即今邛崍山,位於四川省西部,岷江與大渡河間。邛竹,是邛山出產的竹。該竹節高,實中,可以為杖。
[4]使問:讓人詢問。
[5]身毒:古國名。又寫作“天毒”“乾毒”“天竺”。均為古代譯音。在今印度和巴基斯坦一帶。
[6]可:大約。
[7]市:買。
[8]或:又。邛西:邛崍山西面。
[9]盛:極;大。
[10]慕:羨慕。中國:此處指漢民族居住的黃河中下游地區,與“中土”“中原”“中華”等含義相似,而與現時專指我國全部領土的“中國”不同。
[11]患:擔憂。隔其道:阻塞他們的通道。
[12]誠:假如;如果。通:開通蜀地的道路。
[13]道:取道。
[14]指對漢朝而言。
[15]天子:古時稱皇上為天子。
[16]使間出西夷西:意為讓打探小路,從西夷的西面出發。西夷西,據《漢書·張騫傳》,當指、筰、徙、邛、僰等地。
[17]指:通“旨”,意圖。求:尋求;尋找。
[18]嘗羌:滇王名。乃留:“乃留之”的省語。意為便留下他們。
[19]為求道西:意為為他們尋找向西去的道路。十餘輩:十多個人。按:“為求道西十餘輩”句頗費解。據《漢書·西南夷兩粵朝鮮傳》“天子乃令王然於、柏始昌、呂越人等十餘輩,間出西夷西,指求身毒國。至滇,滇王當羌乃留為求道”。
[20]皆閉昆明:意為道路全被昆明夷阻攔,不得通過。閉,關閉;阻塞。
【原文】
滇王與漢使者言曰:“漢孰與我大[1]?”及夜郎侯亦然[2]。以[3]道不通故,各自以為一州主,不知漢廣大[4]。使者還,因盛言滇大國[5],足事親附[6]。天子注意[7]焉。
【註釋】
[1]漢孰與我大:意為漢朝與我們滇國相比哪個大。
[2]亦然:也是這樣。
[3]以:因為。
[4]廣大:疆域遼闊,勢力強大。
[5]滇大國:意為滇是個大國。
[6]足事親附:可專事招來,使之親附。
[7]注意:專心留意。
【原文】
及至南越反[1],上使馳義侯因犍為發南夷[2]兵。且蘭君[3]恐遠行,旁國虜[4]其老弱,乃與其眾[5]反,殺使者及犍為太守[6]。漢乃發巴、蜀罪人嘗擊南越者八校尉擊破之[7]。會越已破,漢八校尉不下[8],即引[9]兵還,行誅頭蘭[10]。頭蘭,常[11]隔滇道者也。已平[12]頭蘭,遂平南夷為牂柯郡[13]。夜郎侯始倚[14]南越,南越已滅,會還誅反者,夜郎遂入朝[15]。上以為[16]夜郎王。
【註釋】
[1]南越反:指南越丞相呂嘉叛亂。
[2]馳義侯:越人,名遺。因:通過。犍為:犍為郡。南夷:《漢書·西南夷兩粵朝鮮傳》作“夜郎”。
[3]且蘭君:且蘭的長帥。且蘭,古夷國。位於今貴州貴定縣東北。
[4]虜:把人搶走。
[5]眾:指軍隊。
[6]使者:指宣詔南夷的漢朝使者。太守:官名。本為戰國時郡守的尊稱。
[7]罪人:犯罪之人。漢代曾多次赦免罪犯,令其從軍。嘗:《漢書》作“當”。之:代詞。代指且蘭。
[8]不下:不下牂柯江。即沒有按預定部署沿牂柯江而下。
[9]引:率領。
[10]行誅(zhū):乘行軍之便懲罰。頭蘭:古夷國。當在滇國以北。
[11]常:常常;經常。
[12]已平:平定完畢。
[13]為:作為。牂柯郡:治且蘭(在今貴州省貴定縣東;一說在今凱里市西北)。
[14]始:當初;開始的時候。倚:倚仗;憑藉。
[15]入朝:入京朝見皇上。即歸附漢朝。
[16]以為:“以之為”的省語。以為夜郎王,即封他為夜郎王。
【原文】
南越破後,及漢誅且蘭、邛君[1],並殺筰侯[2],冉皆振[3]恐,請臣[4]置吏。乃以邛都為越嶲郡[5],筰都為沈犁郡[6],冉為汶山郡[7],廣漢西白馬為武都郡[8]。
【註釋】
[1]邛君:邛都夷長帥。
[2]並:一併;一起。筰侯:筰都夷長帥。
[3]冉:冉夷和夷。振:通“震”,震動。
[4]請臣:請求成為漢朝的臣國。
[5]以邛都為越嶲(xī)郡:意為把邛都夷居住的地區作為越嶲郡。越嶲郡:治邛都(在今四川省西昌市東南)。
[6]沈犁郡:“犁”一作“黎”。治筰(在今四川省漢源縣東北)。武帝天漢四年(前97)廢。
[7]汶山郡:治汶江(在今四川省茂縣北)。宣帝地節三年(前67)省,併入蜀郡。汶,通“岷”。
[8]廣漢:郡名。武都郡:治武都(在今甘肅省西和縣西南)。轄境相當今甘肅省隴南市武都區、成縣、徽縣、西和縣、兩當縣、康縣及陝西省鳳縣、略陽縣等地。
【原文】
上使王然於以越破及誅南夷兵威風喻[1]滇王入朝。滇王者,其眾[2]數萬人,其旁東北有勞濅[3]、靡莫,皆同姓相扶[4],未[5]肯聽。勞浸、靡莫數侵犯[6]使者吏卒。元封[7]二年,天子發巴、蜀兵擊滅勞浸、靡莫,以兵臨[8]滇。滇王始首善[9],以故弗誅[10]。滇王離難西南夷[11],舉[12]國降,請置吏入朝。於是以為益州郡[13],賜滇王王印[14],復長[15]其民。
【註釋】
[1]使:令。以:拿。越破:南越滅亡。風喻:暗示,啟發。風,通“諷”。喻,通“諭”,上對下、尊對卑的告知。
[2]眾:這裡指軍隊。
[3]勞濅(jīn):《漢書·西南夷兩粵朝鮮傳》作“勞深”。當在今雲南省陸良縣一帶。
[4]皆同姓:指都與滇王同姓。扶:依仗。
[5]未:不。
[6]數(shuò):與“屢”通。侵犯:欺負、觸犯。
[7]元封:漢武帝第六個年號。元封二年為前109年。
[8]臨:靠近。
[9]始首善:當初本有善意。首,本。
[10]以故:因此;由此故。弗誅:不誅之。
[11]離難西南夷:此句頗費解。據《史記會注考證》“西南夷”三字,涉下文而衍。
[12]舉:全。
[13]益州郡:治滇池(在今雲南省昆明市晉寧區東)。轄境相當於今中緬邊境高黎貢山以東,雲南省洱海以西及姚安縣、元謀縣、昆明市東川區以南,曲靖市麒麟區、沾益區,昆明市宜良縣,玉溪市華寧縣以西,哀牢山以北地區。
[14]據云南省博物館發掘報告:“滇王之印”已於解放後在雲南省昆明市晉寧區石寨山考古發掘中出土。
[15]復:又;依舊。長(zhǎnɡ):統治;管理。
【原文】
西南夷君長以百數,獨夜郎、滇受[1]王印。滇小邑[2],最寵焉[3]。
【註釋】
[1]受:承受。
[2]邑:國。
[3]寵:寵愛。焉:語氣詞。
【原文】
太史公[1]曰:楚之先豈有天祿[2]哉?在周為文王[3]師,封楚[4]。及周之衰[5],地稱[6]五千裡。秦滅諸侯[7],唯楚苗裔尚有滇王。漢誅西南夷,國多滅矣,唯滇復[8]為寵王。然南夷之端[9],見枸醬番禺[10],大夏杖邛竹[11]。西夷後揃[12],剽[13]分二方,卒為七郡[14]。
【註釋】
[1]太史公:當時人尊稱太史令為太史公,司馬遷曾任太史令,遂以此自稱。
[2]先:祖先。豈:難道。天祿:舊謂上天賜予的祿位。
[3]在周為文王師:意為在周的時候做過文王的師傅。按:據《史記·楚世家》:楚國的祖先羋季連之孫曾經“事文王”。文王:商末周族的領袖。姬姓,名昌。商紂時為西伯,亦稱伯昌,曾被商紂囚禁於羑里(今河南省湯陰縣北)。
[4]封楚:封於楚。
[5]衰:衰落;衰敗。
[6]稱:號稱。
[7]諸侯:這裡指韓、趙、魏、燕、齊、楚六國國君。
[8]復:再;又。
[9]此句據文義,這裡的“南夷”及下句的“西夷”均疑為“西南夷”。
[10]見枸醬番禺:即在番禺見到枸醬。
[11]大夏杖邛竹:即在大夏見到邛竹杖。
[12]揃:被分割。
[13]剽:削;分。
[14]卒:最終;終於。七郡:犍為郡、牂柯郡、越嶲郡、益州郡、武都郡、沈犁郡、汶山郡。
【譯文】
西南夷的君長多得數以十計,其中夜郎是勢力最大的;它的西邊靡莫之夷也多得數以十計,其中滇的勢力最大;從滇往北,那裡的君長也多得數以十計,其中邛都之夷的勢力最大。這些地方的人全把頭髮梳成椎形的髻,耕種土地,有小城鎮和村落。他們的外邊,西面從同師往東,直到北邊的楪榆,稱為嶲和昆明。這地方的人全結髮為辮,隨著牲畜而遷移,沒有固定的住處,沒有君長,土地縱橫有幾千裡。從嶲往東北,那裡的君長也多得數以十計,其中徙和筰都的勢力最大。從筰都往東北,那裡的君長也多得數以十計,其中冉的勢力最大。他們的習俗有的定居,有的遷移不定,都在蜀郡的西邊。從冉往東北,那裡的君長多得數以十計,其中白馬的勢力最大,都是氐族的同類。這些都是巴郡、蜀郡西南以外的蠻夷。
當初楚威王的時候,派將軍莊蹻領兵沿長江而上,攻佔了巴郡、黔中郡以西的地方。莊蹻是以前的楚莊王的後代。莊蹻到了滇池,那裡縱橫三百里,附近是平坦的土地,肥沃富饒的地方有幾千裡,莊蹻憑藉軍隊的威勢平定了那裡,使它隸屬楚國。莊蹻正想回來報告楚王,恰逢秦國攻取了楚國巴郡、黔中郡,道路阻塞,沒有辦法通行,於是莊蹻返回滇池,憑藉他的軍隊在滇稱王,改變服飾,隨從當地的風俗,而做了當地的長帥。秦朝時常大略開通了五尺道,這些國家稍微就設置一些官吏了。十幾年後,秦朝滅亡。待到漢朝建立,把這些國家都拋棄了而把蜀郡原來的邊界當作關塞。巴郡、蜀郡百姓中有的人暗中出塞做買賣,換取那裡筰國的馬、僰國的僮僕和犛牛,所以巴郡、蜀郡人口繁多,生活富裕。
建元六年,大行王恢攻打東越,東越人殺死了東越王郢而向漢朝報告。王恢乘著軍事威勢派番陽令唐蒙委婉地告知南越漢朝出兵的意圖。南越拿蜀地的枸醬給唐蒙吃,唐蒙問這是從哪裡弄來的,南越人說:“由西北邊的牂柯江而來的,牂柯江寬有幾里,流經番禺城下。”唐蒙回到長安,詢問蜀地的商人,商人說:“只有蜀郡出產枸醬,很多人悄悄拿著出去和夜郎做交易。夜郎靠近牂柯江,江寬有一百多步,足夠來行船。南越用財物使夜郎歸附自己,勢力向西到達了同師,可是也沒能像對待臣國那樣差遣夜郎。”唐蒙於是上書勸皇上說:“南越王乘坐著黃蓋左纛的車子,土地東西有一萬多里,名義上是外臣,其實是一州的君主。如今從長沙、豫章前去,水路多數隔斷,難以前行。我私下聽說夜郎所擁有的精兵,可能有十多萬,乘船從牂柯江而下,乘它不注意,這是制服南越的一條奇計。如果憑著漢朝的強大,巴郡、蜀郡的富饒,開通前往夜郎的道路,給那裡設置官吏,十分容易。”皇上答應了這個建議。於是,任命唐蒙做郎中將,率領一千人,以及攜帶糧食輜重的一萬多人,從巴蜀筰關進入夜郎,於是會見了夜郎侯多同。唐蒙給他很優厚的賞賜,用漢王朝的威勢和恩德來曉諭他,約定給他們設置官吏,讓他的兒子任縣令。夜郎附近的小國都貪圖漢朝的絲織品,認為通往漢朝的道路艱險,終究不能佔為己有,就暫且接受了唐蒙的盟約。唐蒙回到漢朝報告,於是把夜郎設為犍為郡。調派巴郡、蜀郡的士兵修整道路,從僰直修到牂柯江。蜀郡人司馬相如也說西夷的邛、筰可以設置郡。皇上派司馬相如以郎中將的身份前往那裡曉諭,將他們都如同南夷一樣對待,給他們設置了一個都尉、十幾個縣,歸屬於蜀郡。
正當這個時候,巴、蜀、漢中、廣漢四個郡開通了西南夷的道路,輾轉運送軍糧。幾年後,道路不通,士兵疲乏飢餓,遭受潮溼,死了很多人。西南夷又多次反叛,派兵發動攻擊,消耗費用,卻沒有功效。皇上擔心這件事,派公孫弘前去那裡察看了解。公孫弘回來報告,說這件事對國家不利。待到公孫弘任御史大夫,當時正在修築朔方城,來據守黃河驅逐匈奴,公孫弘藉機多次述說開通西南夷的害處,可以暫時停止,集中精力對付匈奴。皇上停止了西南夷開通的事,只在南夷夜郎設置兩個縣和一個都尉,讓犍為郡自己保全並逐漸完善它的郡縣體制。
到了元狩元年,博望侯張騫出使大夏歸來,說他在大夏時看到蜀地出產的細布和邛崍山出產的竹杖,讓人去問這些東西是從哪裡來的,回答說:“從東南方的身毒國來的,它離這裡有幾千裡遠,能夠和蜀地的商人做買賣。”又聽說邛崍山西邊大約二千里有身毒國。張騫趁機說大夏在漢朝的西南,羨慕中國,擔心匈奴阻隔了他們和中國的通路,如果能夠開通蜀地的道路,取道身毒國既方便又近,對漢朝有利無害。於是,天子就命令王然於、柏始昌、呂越人等人,讓他們打探捷徑,從西夷的西邊出發,想尋找身毒國。他們到了滇國,滇王嘗羌就留下他們,派了十多批人為他們尋找向西去的道路。一年多後,道路全都被昆明夷隔斷,沒有人能通往身毒國。
滇王和漢朝使者談話說:“漢朝和我們滇國相比哪個大?”到了夜郎,夜郎侯也是這樣問。以道路不通的緣故,各自以為自己是一州之主,不知道漢朝的遼闊。使者回來後,於是大談滇是個大國,值得讓他們親近和歸順漢朝,天子對這事專心留意。
等到南越造反,皇上派馳義侯通過犍為郡的名義調發南夷軍隊。且蘭君害怕行軍遙遠,鄰近的國家會乘機擄走自己老弱的百姓,於是和他的軍隊反叛了,殺死了漢朝使者和犍為太守。漢朝於是調派曾經攻打南越的八位校尉,率領巴郡和蜀郡被免罪從軍的犯人,去進攻打敗了且蘭。適逢南越已經被攻破,漢朝八位校尉還未沿牂柯江而下,就帶兵撤回,在行軍中征伐了頭蘭。頭蘭是經常阻斷滇國和漢朝通路的國家。平定了頭蘭後,於是就平定了南夷,設置了牂柯郡。夜郎侯起初倚恃南越,南越滅亡後,正碰上漢朝軍隊回來誅殺反叛的人,夜郎於是入京朝見天子。皇子封他為夜郎王。
南越被攻破後,以及漢朝殺了且蘭、邛君,並且殺了筰侯,冉都震驚恐慌,便向漢朝請求稱臣,為他們設置官吏。於是,漢朝將邛都設為越嶲郡,筰都設為沈犁郡,冉設為汶山郡,廣漢西邊的白馬設為武都郡。
皇上派王然於利用南越破敗以及誅殺南夷的兵威委婉地告知滇王入京朝見天子。滇王,他的軍隊有幾萬人,他附近東北邊有勞寢、靡莫,都和滇王同姓,相互倚仗,不肯聽從勸告。勞浸、靡莫屢次觸犯漢朝使者和官兵。元封二年,天子調發巴郡、蜀郡的軍隊進攻並消滅了勞濅、靡莫,大軍逼近滇國。滇王當初對漢朝本有善意,因此沒有殺滇王。滇王於是離開西南夷,全國向漢朝投降,請求為他們設置官吏,併入京朝見天子。於是,漢朝將滇國設為益州郡,賜給滇王王印,依舊統治他的人民。
西南夷的君長數以百計,只有夜郎、滇的君長接受了王印。滇是個小國,最受漢朝寵愛。
太史公說:“楚國的祖先難道有上天賜予的祿位嗎?在周的時候做過文王的師傅,被封於楚。待到周朝衰落,楚國土地號稱方圓五千裡。秦國滅亡諸侯,只有楚國的後代還做了滇王。漢朝討伐西南夷,那裡的國家大多滅亡了,只有滇王依舊是漢朝寵愛的王。然而,平定南夷的開端,是在番禺見到了枸醬,在大夏見到了邛竹杖。西夷後來被分割,分為西、南二方,終於被漢朝設為七個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