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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記(第十冊)
目錄
第九十九卷 司馬相如列傳第五十七
第一百卷 淮南衡山列傳第五十八
第一百零一卷 循吏列傳第五十九
第一百零二卷 汲鄭列傳第六十
第一百零三卷 儒林列傳第六十一
第一百零四卷 酷吏列傳第六十二
第一百零五卷 大宛列傳第六十三
第一百零六卷 遊俠列傳第六十四
第一百零七卷 佞幸列傳第六十五
第一百零八卷 滑稽列傳第六十六
第一百零九卷 日者列傳第六十七
第九十九卷
司馬相如列傳第五十七
此文是西漢著名文學家司馬相如的傳記。作者簡練地記述了相如一生遊梁、娶文君、通西南夷等幾件事,而與此有關的文和賦卻全文收錄,“連篇累牘,不厭其繁”(李景星《史記評議》),計有《子虛賦》《上林賦》《喻巴蜀檄》《難蜀父老》《上書諫獵》《哀二世賦》《大人賦》《封禪文》八篇,文字之多,遠超司馬遷自己的記述,足見作者“特愛其文賦”(茅坤《史記鈔》),“心折長卿之至”(牛運震《史記評註》)。
司馬遷通過這些文賦,寫出了漢代辭賦大師司馬相如窮困潦倒的境遇,表現傳主對中國封建社會的盛世——漢武帝時代的顯赫聲威的感受。他既讚美大一統和中央集權的思想,鋪排宮室苑囿的華美和富饒,顯示中國人民創造物質文明的偉大才智與功績;又主張戒奢持儉,防微杜漸,並婉諫超世成仙之謬,讓讀者看到了封建盛世之下一個知識分子的矛盾心情。
司馬遷對相如及其文賦的評價,皆寓於相如的文章之中,他肯定《子虛賦》《上林賦》倡言節儉的主旨,高度評價相如作品的諷諫作用與《詩經》無異,反映了作者重視作品教化作用的文學觀念。實際上,相如文賦的思想都是司馬遷贊成的思想,他不過是借傳主之文來反映自己的思想罷了,正所謂“驅相如之文以為己文,而不露其痕跡”(李景星《史記評議》)。這也正是這部《史記》中最長最奇之作的高超藝術手法的一個突出例子。
文章中記述司馬相如與卓文君婚戀的故事,寫得婉轉穠麗,極富新奇的故事情趣,頗似生動的小說。所以,清人吳見思在其《史記論文》裡,稱其為“唐人傳奇小說之祖”。它給後世文學藝術作品的創作,提供了極好的範例和原始的素材。
【原文】
司馬相如者,蜀郡成都人也,字長卿。少時好讀書,學擊劍[1],故其親名之曰犬子[2]。相如既學[3],慕藺相如之為人,更名相如。以貲為郎[4],事孝景帝,為武騎常侍,非其好[5]也。會景帝不好辭賦,是時梁孝王來朝,從遊說之士齊人鄒陽、淮陰枚乘、吳莊忌夫子[6]之徒,相如見而說之,因病免[7],客遊梁。梁孝王令與諸生同舍[8],相如得與諸生遊士居數歲,乃著《子虛之賦》。
會梁孝王卒,相如歸,而家貧,無以自業[9]。素與臨邛令王吉相善[10],吉曰:“長卿久宦遊不遂,而來過[11]我。”於是相如往,舍都亭[12]。臨邛令繆為恭敬,日往朝[13]相如。相如初尚見之,後稱病,使從者謝[14]吉,吉愈益謹肅。臨邛中多富人,而卓王孫家僮[15]八百人,程鄭亦數百人,二人乃相謂曰:“令有貴客,為具[16]召之。”並召令。令既至,卓氏客以百數。至日中,謁司馬長卿,長卿謝病[17]不能往,臨邛令不敢嘗食,自往迎相如。相如不得已,強往[18],一坐盡傾[19]。酒酣,臨邛令前奏[20]琴曰:“竊聞長卿好之,願以自娛。”相如辭謝,為鼓一再行[21]。是時卓王孫有女文君新寡,好音,故相如繆與令相重[22],而以琴心挑[23]之。相如之[24]臨邛,從車騎[25],雍容閒雅甚都[26];及飲卓氏,弄琴,文君竊從戶窺[27]之,心悅而好之,恐不得當[28]也。既罷,相如乃使人重賜文君侍者通殷勤[29]。文君夜亡奔[30]相如,相如乃與馳歸成都。家居徒[31]四壁立。卓王孫大怒曰:“女至不材[32],我不忍殺,不分一錢也。”人或謂王孫,王孫終不聽。文君久之不樂,曰:“長卿第俱臨邛[33],從昆弟假貸猶足為生[34],何至自苦如此!”相如與俱之臨邛,盡賣其車騎,買一酒舍酤酒[35],而令文君當爐[36]。相如身自著犢鼻褌[37],與保庸雜作[38],滌器於市中。卓王孫聞而恥之,為杜門[39]不出。昆弟諸公更謂[40]王孫曰:“有一男兩女,所不足者非財也。今文君已失身於司馬長卿,長卿故倦遊[41],雖貧,其人材足依也。且又令客[42],獨柰何[43]相辱如此!”卓王孫不得已,分予文君僮百人,錢百萬,及其嫁時衣被財物。文君乃與相如歸成都,買田宅,為富人。
【註釋】
[1]擊劍:投劍擊物的技術。或以為是刺殺斬擊的技術。
[2]犬子:猶言“狗兒”,這是司馬相如最初的名字,飽含著父母對兒子的親暱之情。
[3]既學:完成學業。按裴學海《古書虛字集釋》:“既,盡也。”梁玉繩《史記志疑》卷三十四引《三國志·蜀書·秦宓傳》秦宓的話說:“文翁遣相如東受七經,還教吏民。”此“既學”當指此事。
[4]以貲為郎:因為家中資財多而當上了郎官。以,因。貲,通“資”,錢財。郎,郎官,是漢代的宮廷宿衛侍從之官。按漢朝法律,功臣的子弟、二千石以上的顯宦高官子弟,皆可憑恩蔭為郎。另外家財超過四萬的良家子弟,也可以被選為郎,稱為“貲郎”。司馬相如當郎官即屬此類。
[5]好:喜愛。
[6]夫子:猶言“先生”,是一種尊稱。《集解》引徐廣言,釋為莊忌之字,不確。
[7]說:通“悅”,喜愛。因:趁,借。免:辭官。
[8]諸生:指梁孝王的諸多門客。舍:住。
[9]自業:自為生計。
[10]素:一向。令:縣令。相善:互相友好。
[11]宦遊:離鄉在外,求官任職。遂:官運通達。過:拜訪。
[12]都亭:指臨邛城內之亭。都:城。亭:人停集之處。
[13]繆:通“謬”,詐,佯裝之意。朝:拜訪。
[14]謝:拒絕。“謝吉”就是拒絕王吉的拜訪,以提高自己的身份。
[15]家僮:私家奴隸。
[16]為具:備辦酒席。具,饌也,指飯菜。
[17]謁:請。謝病:以病推辭。
[18]強往:勉強前去。
[19]一坐盡傾:在座的客人都驚羨司馬相如的風采。
[20]奏:進獻。
[21]鼓:彈奏。一再行:一兩支曲子。再,第二。行,指樂曲。
[22]繆:通“謬”,佯裝。相重:相互敬重。
[23]琴心:指琴聲中蘊含的感情。據《史記索隱》載,司馬相如所配曲辭曰:“鳳兮鳳兮歸故鄉,遊遨四海求其皇,有一豔女在此堂,室邇人遐毒我腸,何由交接為鴛鴦。”又曰:“鳳兮鳳兮從皇棲,得托子尾永為妃。交情通體必和諧,中夜相徒別有誰?”兩詩皆富深情。挑:通“誂()”。《說文》:“誂,相呼誘也。”此指司馬相如用琴聲誘發卓文君的愛慕之情。
[24]之:往;到……去。
[25]從車騎:車馬跟隨在後邊。從,隨。
[26]雍容閒雅:儀表堂堂,文靜典雅。甚都:很大方。按《廣雅》:“都,大也。”又《史記集解》引郭璞曰:“都猶姣也。”
[27]窺:從縫隙中偷看。
[28]當:通“黨”。《方言》:“黨,知也。”“不得當”猶言不瞭解我。
[29]通:傳達。殷勤:殷切誠懇之情。
[30]亡奔:逃出卓傢俬奔相如。亡,逃跑。奔,男女不經所謂合法手續而私自結合。
[31]家居:家中存放之物。居,放置。徒:空。“徒四壁立”,只有空空的四面牆壁豎立在那裡。此言家中窮乏無物。
[32]至:極。不材:不成才。
[33]第:但;只。俱臨:一同前往。
[34]從:向。昆弟:兄弟。假貸:借貸。為生:維持生活。
[35]酒舍:酒店。酤酒:賣酒。
[36]當爐:主持賣酒之事。按:《廣韻》曰:“當,主也。”爐,通“壚”,堆土成臺,四面隆起,中置酒甕以熱酒。
[37]著:穿。犢鼻褌(kūn):形似牛犢之鼻的圍裙。或說是形如牛犢之鼻的短褲。
[38]保庸:僱工。或釋為奴婢之賤稱(見《方言》)。雜作:共同操作。
[39]杜門:閉門。
[40]諸公:父輩們。此指臨邛的年長者。更:交相。
[41]故:本來。倦遊:對宦遊已厭倦。
[42]令客:縣令的客人。
[43]柰何:通“奈何”。
【原文】
居久之,蜀人楊得意為狗監,侍上[1]。上讀《子虛賦》而善之[2],曰:“朕獨不得與此人同時哉!”得意曰:“臣邑人司馬相如自言為此賦。”上驚,乃召問相如。相如曰:“有是。然此乃諸侯之事,未足觀也。請為天子游獵賦,賦成奏[3]之。”上許,令尚書給筆札[4]。相如以“子虛”,虛言也,為楚稱[5];“烏[6]有先生”者,烏有此事也,為齊難[7];“無是公”者,無是人也,明天子之義[8]。故空藉[9]此三人為辭,以推[10]天子諸侯之苑囿。其卒章歸之於節儉,因以風[11]諫。奏之天子,天子大說。其辭曰:
【註釋】
[1]侍:侍奉。上:皇上。此指漢武帝劉徹。
[2]善之:讚美《子虛賦》。
[3]奏:進獻。
[4]筆札:寫字的筆和可供寫字的木板。
[5]虛言:虛構的言辭。稱:陳述、誇耀。
[6]烏:何、焉。“烏有”猶言“哪有”,即沒有。
[7]難:詰難。
[8]明:闡明。天子之義:做天子的道理。
[9]空藉:假借。
[10]推:推演。
[11]因以:藉以。風:通“諷”,委婉含蓄地勸告。
【原文】
楚使子虛使於齊,齊王悉發境內之士[1],備車騎之眾,與使者出田[2]。田罷,子虛過詫[3]烏有先生,而無是公在焉。坐定,烏有先生問曰:“今日田樂乎?”子虛曰:“樂。”“獲多乎?”曰:“少。”“然則何樂?”曰:“僕樂齊王之慾誇僕以車騎之眾,而僕對以雲夢之事也。”曰:“可得聞乎?”
子虛曰:“可。王駕車千乘,選徒萬騎,田於海濱。列卒滿澤,罘罔彌[4]山,揜兔轔[5]鹿,射麋腳麟[6]。騖於鹽浦[7],割鮮染輪[8]。射中獲多,矜而自功[9]。顧謂僕曰:‘楚亦有平原廣澤遊獵之地饒樂若此者乎?楚王之獵何與[10]寡人?’僕下車對曰:‘臣,楚國之鄙人[11]也,幸得宿衛十有餘年,時從出遊,遊於後園,覽於有無,然猶未能遍睹也,又惡足以言其外澤者乎!’齊王曰:‘雖然,略以子之所聞見而言之。’
【註釋】
[1]悉:全,皆。士:兵。
[2]備:齊全。田:通“畋”,打獵。
[3]過:拜訪。詫:誇耀。
[4]罘(fú):捕兔的網。罔:捕魚的網。彌:滿。
[5]揜(yǎn):覆蓋、罩住。《漢書·司馬相如傳》《文選·子虛賦》皆作“掩”,乃“奄”之借字,也是覆蓋之意。轔:用車輪碾壓。
[6]麋:麋鹿。腳:本指動物的小腿,此用為動詞,捉住小腿之意。麟:一種大鹿,非指古人作為祥瑞之物的麟。
[7]騖:縱橫奔馳。鹽浦:海邊鹽灘。
[8]鮮:指鳥獸的生肉。染輪:血汙車輪。此句言獵獲之物甚多。
[9]矜:驕矜、誇耀。自功:自我誇功。
[10]何與:何如。
[11]鄙人:見識淺陋的人。
【原文】
“僕對曰:‘唯唯[1]。臣聞楚有七澤,嘗見其一,未睹其餘也。臣之所見,蓋特[2]其小小耳者,名曰云夢。雲夢者,方九百里,其中有山焉。其山則盤紆岪鬱[3],隆崇嵂崒[4];岑巖參差[5],日月蔽虧[6];交錯糾紛[7],上幹[8]青雲;罷池[9]陂陁,下屬[10]江河。其土則丹青赭堊[11],雌黃白坿[12],錫碧[13]金銀,眾色炫耀[14],照爛[15]龍鱗。其石則赤玉玫瑰[16],琳瑉琨珸[17],瑊玏玄厲[18],瑌石武夫[19]。其東則有蕙圃衡蘭[20],芷若射干[21],穹窮昌蒲[22],江離麋蕪[23],諸蔗猼且[24]。其南則有平原廣澤,登降陁靡[25],案衍壇曼[26]。緣以大江[27],限以巫山[28]。其高燥則生葴苞荔[29],薛莎青[30]。其卑溼則生藏莨蒹葭[31],東薔雕胡[32],蓮藕菰蘆[33],菴軒芋[34],眾物居[35]之,不可勝圖[36]。其西則有湧泉清池,激水推移[37],外發芙蓉菱華[38],內隱[39]巨石白沙。其中則有神龜蛟鼉[40],玳瑁鱉黿[41]。其北則有陰林[42]巨樹,楩楠豫章[43],桂椒木蘭[44],檗離朱楊[45],楂梸梨梬慄[46],橘柚芬芳。其上則有赤猿蠷蝚[47],鵷雛孔鸞[48],騰遠射干[49]。其下則有白虎玄豹[50],蟃蜒犴[51],兕象野犀[52],窮奇[53]獌狿。
【註釋】
[1]唯唯:應答的聲音。
[2]特:只。
[3]盤紆:迂迴曲折。岪鬱:山勢曲折的樣子。
[4]隆崇:高聳之狀。葎崒:山勢高峻險要的樣子。
[5]岑巖:《文選》作“岑崟”,《方言》釋為“峻貌”,即山勢高峻的樣子。參差:形容山嶺高低不齊的樣子。
[6]蔽:全遮住。虧:半缺。
[7]交錯糾紛:形容山嶺交錯重疊,雜亂無序。
[8]幹:接觸。按:《文選》李善注:“孔安國《尚書傳》曰:幹,犯也。”
[9]罷池:山坡傾斜的樣子。下文“陂陁”亦此意。
[10]屬:連接。
[11]丹:硃砂。青:石青,可制染料。赭(zhě):赤土。
[12]雌黃:一種礦物名,即石黃,可制橙黃色染料。白坿:石灰。坿:白土。
[13]碧:青色的玉石。
[14]眾色:指各種礦石閃現的不同光彩。炫耀:光輝奪目的樣子。
[15]照:照耀。爛:燦爛。這句說各種礦石光彩照耀,有如龍鱗般的燦爛輝煌。
[16]赤玉:赤色的玉石。玫瑰:一種紫色的寶石。
[17]琳瑉:一種比玉稍次的石。琨珸:高步瀛《文選李注義疏》以為“琨珸”即“琨”。《說文》:“琨,石之美者。”
[18]瑊玏:次於玉的一種石名。又郭璞以為“似玉之石”(見《廣韻》引文)。玄厲:一種黑色的石頭。
[19]碝(ruǎn)石:一種次於玉的石頭,“白者如冰,半有赤色”(見《文選》李善注)。武夫:《文選》作“娬玞”,一種次於玉的美石,質地赤色而有白色斑紋。
[20]蕙圃:蕙草之園。蕙與蘭皆為香草,外貌相似。蕙,一莖可開數朵花。衡:杜衡,香草名,“其狀若葵,其臭如蘼蕪”。(見《文選》李善注)蘭:蘭草。
[21]芷:白芷,香草名,根可入藥。若:杜若,香草名。射干:香草名,草本,可入藥。
[22]穹窮:香草名,其根可以入藥。昌蒲:水草名,根可入藥。
[23]江離:或作“茳蘺”,香草名。麋蕪:或作“蘼蕪”,即穹窮之苗。
[24]諸蔗:即甘蔗。猼且:即芭蕉。
[25]登降:此言地勢高低不平,或登上或降下。陁靡:山坡傾斜綿延的樣子。
[26]案衍:地勢低下。壇曼:地勢平坦。
[27]緣:沿、循。大江:指長江。
[28]限:界限。巫山:指雲夢澤中的陽臺山,在今湖北省漢陽境內,非為今重慶市巫山縣。
[29]高燥:高而乾燥之地。葴:馬藍,草名。苞:草名,形似茅草,可編席織鞋。荔:草名,其根可制刷。
[30]薛:高步瀛《文選李注義疏》以為“薛即蕭,蕭薛聲轉”。又《說文》曰:“蕭,艾蒿也。”則“薛”乃艾蒿。莎:一種蒿類植物名。青:一種形似莎而比莎大的植物名。
[31]卑:低。藏莨:即狗尾巴草,也稱狼尾草。蒹葭:蘆葦。
[32]東薔:草名,狀如蓬草,結實如葵子,可以吃。雕胡:菰米。
[33]菰蘆:即葫蘆(見《文選》李善注引張晏說)。又方以智《通雅》以為:“菰蘆,言菰茭(雕胡)、蘆筍,皆可食者也。”
[34]菴:蒿類植物名,籽可入藥。軒芋:即蕕草,一種生於水中或溼地裡的草。
[35]眾物:指眾多的草木。居:此指生長。
[36]圖:計算。
[37]湧泉:奔湧的泉水。推移:浪濤翻滾向前。
[38]外:指池水錶面。發:開放。芙蓉:即荷花。菱華:即菱花,開小白花。華,通“花”。
[39]內:指池水下面。隱:藏。
[40]中:指池水中。蛟:古代傳說中能發水的一種龍。鼉(tuó):即今之揚子鱷,俗名豬婆龍。
[41]玳瑁:龜類動物,其有花紋的甲殼可做裝飾品。黿:大鱉。
[42]陰林:北山坡的樹林。
[43]楩:樹名,即黃楩木。楠:樹名,即楠木,樹質甚佳。豫章:樹名,即樟木。
[44]桂:香樹名。椒:花椒樹。木蘭:樹名,開白花,宜於觀賞。
[45]檗:即黃檗樹。其高數丈,其皮外白裡黃。離:通“樆”,即山梨樹。朱楊:生於水邊的樹名,即赤莖柳。
[46]楂梸:即山楂樹。梬(yǐnɡ)慄:梬棗,今稱黑棗。
[47]赤猿:紅猴。蠷蝚:獼猴。
[48]鵷雛:傳說中似鳳凰的鳥名。孔:孔雀。鸞:鸞鳥,傳說中似鳳凰的鳥名。
[49]騰遠:即“騰猿”之誤字,善騰躍的猴子。射干:似狐而小的動物,能上樹,其鳴如猿。
[50]玄豹:黑豹。
[51]蟃蜒:通“獌”,一種似狸的狼類大獸,傳說其長百尋(當為一尋之誤)。:一種似狸而大的猛獸。:一種似狐的野狗。
[52]兕:雌性犀牛。
[53]窮奇:野獸名。一說其鳴如狗,能吃人。一說其狀似虎,有翅能飛,能吃人。按:《漢書·司馬相如傳》無“兕象”以下八字。錢大昕謂後人妄增。
【原文】
“‘於是乃使專諸之倫[1],手格[2]此獸。楚王乃駕馴駁之駟[3],乘雕玉之輿[4]。靡魚須[5]之橈旃,曳明月[6]之珠旗。建干將之雄戟[7],左烏嗥之雕弓[8],右夏服[9]之勁箭;陽子驂乘[10],纖阿[11]為御;案節未舒[12],即陵狡獸[13]。轔邛邛[14],蹴距虛[15],軼野馬而[16],乘遺風而射遊騏[17]。倏眒悽浰[18],雷動熛至[19],星流霆[20]擊。弓不虛發,中必決眥[21],洞[22]胸達腋,絕乎心繫[23]。獲若雨獸[24],掩草蔽地。於是楚王乃弭節裴回[25],翱翔容與。覽乎陰林,觀壯士之暴怒,與猛獸之恐懼。徼受詘[26],殫[27]睹眾物之變態。
“‘於是鄭女曼姬[28],被阿錫[29],揄縞[30],雜纖羅,垂霧縠[31];襞積褰縐[32],紆徐委曲[33],鬱橈[34]谿谷;衯衯裶裶[35],揚袘恤削[36],蜚纖垂髾[37];扶與猗靡[38],噏呷萃蔡[39]。下摩[40]蘭蕙,上拂羽蓋[41]。錯翡翠之威蕤[42],繆繞玉綏[43];縹乎忽忽[44],若神仙之彷彿[45]。
【註釋】
[1]專諸:春秋時代的吳國勇士,曾替吳公子光刺殺吳王僚。此指像專諸一樣的勇士。倫:類。
[2]格:擊殺。
[3]馴:被馴服。駁:毛色不純的馬。駟:古代四匹馬駕一車稱駟,此泛指馬。
[4]雕玉之輿:用雕刻的玉石裝飾的車,此言車之高貴。
[5]靡:通“麾”,揮動。魚須:海中大魚之須,用來做旗子的穗飾。
[6]曳:搖動。明月:珍珠名。
[7]建:舉起。干將:本為春秋時代吳國的著名制劍工匠,此指利刃。雄戟:三面有刃的戟。
[8]烏嗥:《漢書》作“烏號”,古代良弓名。雕弓:雕刻花紋的弓。
[9]夏服:通“夏箙”,盛箭的袋子。相傳善射的夏后羿有良弓繁弱,還有良箭,裝在箭袋之中,此箭袋即稱夏服。
[10]陽子:即孫陽,字伯樂,秦穆公之臣,以善相馬著稱。驂乘:陪乘的人。古時乘車,駕車者居中,尊者居左,右邊一人陪乘,以御意外,稱驂乘。
[11]纖阿(ē):傳說是為月神駕車的仙女,後人泛稱善駕車者為纖阿。
[12]案節:馬走得緩慢而有節奏。此言馬未急行。未舒:指馬足尚未盡情奔馳。此亦言馬未急行。
[13]陵:侵凌,此指踐踏。狡獸:強健的猛獸。按:《廣雅》:“狡,健也。”
[14]轔:用車輪碾壓。邛邛:傳說中的怪獸,其狀如馬,善奔馳。
[15]蹴:踐踏。距虛:一種善於奔走的野獸名,其狀如驢。
[16]軼:突擊。:車軸頂端。這裡是以撞擊之意。或釋為“躗”(wèi)之借字,踐踏之意,也通。:北方野馬名。或釋為良馬。
[17]遺風:千里馬名。騏:野獸名,似馬。
[18]倏眒:迅速的樣子。倏,疾速。悽浰:迅疾的樣子。
[19]雷動:像驚雷那樣震動。此言楚王車馬的氣勢勇猛。熛至:像暴風颳來一樣。熛,通“猋”,即飆風,迅疾的大風。此言楚王車騎的神速。
[20]星流:流星飛墜。霆:疾雷。
[21]中:射中。決:裂開。眥:眼眶。
[22]洞:貫穿。
[23]絕:斷裂。心繫:連心的血管。
[24]獲:指獵物。雨:下雨。這裡指像雨點降落一樣。
[25]弭(mǐ)節:停鞭緩行。裴回:即徘徊。
[26]徼(yāo):攔截。:極度疲倦。受:接受。詘:窮盡。此指精疲力竭。
[27]殫:盡。
[28]鄭女:鄭國女子。古代鄭國多美女。曼姬:美女。曼,皮膚細膩柔美。
[29]被:通“披”,此指穿衣。阿:輕細的絲織品。錫:通“”,細布。
[30]揄:牽曳。紵:麻布。縞:白綢布。
[31]霧縠:輕柔的細紗。
[32]襞積:形容女子腰間裙褶重重疊疊。褰(qiān)縐:形容衣服上的紋理很多。褰,縮。
[33]紆徐委曲:形容衣服的線條婉曲多姿。或釋為“裙下垂貌”(見《文選》呂向注)。
[34]鬱橈:深曲的樣子。
[35]衯衯裶裶:衣服長長的樣子。
[36]揚:抬起。袘(yì):裙子下端邊緣。恤削:形容裙緣整齊的樣子。
[37]蜚:通“飛”,飄動。纖:婦女上衣上的飄帶。髾(shāo):本指婦女燕尾形的髮髻,此指衣服的燕尾形的下端。
[38]扶輿猗靡:皆形容衣服合身,體態婀娜的樣子。
[39]噏呷萃蔡:皆為人走路時衣服摩擦所發出的響聲的象聲詞。
[40]摩:摩擦。
[41]拂:拂拭。羽蓋:插飾羽毛的車蓋。
[42]錯:間雜。翡、翠:皆為鳥名,前者生紅色羽毛,後者生綠色羽毛。威蕤(ruí):用羽毛裝飾的首飾。
[43]繆繞:繚繞。纏結。玉綏:用玉裝飾的帽帶。
[44]縹乎:隱隱約約若有若無的樣子。忽忽:飄忽不定的樣子。
[45]彷彿:不真切。
【原文】
“‘於是乃相與獠[1]於蕙圃,媻珊勃窣上金堤[2]。掩翡翠,射[3]。微矰出,纖繳施[4]。弋白鵠,連鵝[5]。雙鶬下,玄鶴加[6]。怠而後發,遊於清池[7];浮文鷁,揚桂枻[8]。張翠帷,建羽蓋[9],罔玳瑁,釣紫貝[10];金鼓,吹鳴籟[11],榜人歌,聲流喝[12],水蟲駭,波鴻沸[13],湧泉起,奔揚會[14],礌石[15]相擊,硠硠礚礚[16],若雷霆[17]之聲,聞乎數百里之外。
“‘將息獠者,擊靈鼓,起烽燧[18]。車案行,騎就隊[19]。乎淫淫[20],班乎裔裔[21]。於是楚王乃登陽雲之臺[22],泊乎無為[23],澹乎自持[24],勺藥之和具而後御[25]之。不若大王終日馳騁而不下輿,脟割輪淬[26],自以為娛。臣竊觀之,齊殆[27]不如。’於是王默然無以應僕也。”
【註釋】
[1]獠:夜間打獵。
[2]媻珊:走路緩慢的樣子。勃窣:緩緩前行的樣子。金堤:堅實的水堤。一說是堤名。
[3]掩:通“罨”,撒網捕鳥。:錦雞。
[4]纖繳:拴在箭上的細絲繩,用以保持箭在飛行中的平衡。繳,一種用絲繩繫住用來射鳥的短箭。施:射出。
[5]弋:用帶絲線的箭射飛禽。白鵠:白天鵝。連:牽連。此指用帶絲線的箭射中鵝。鵝:野鵝。
[6]鶬:鳥名,即鶬鴰,形似雁,黑色。玄鶴:黑鵝。加:箭加其身,即射中之意。
[7]怠:疲倦。發:指開船。遊:泛舟。清池:指雲夢西邊的湧泉清池。
[8]浮:漂浮。文:花紋。鷁:水鳥名,此指船頭繪有鷁的圖案的畫船。揚:舉起。桂枻:桂木船槳。
[9]張:掛起。翠帷:畫有翡翠鳥圖案的帷帳。建:豎起。羽蓋:用鳥毛裝飾的傘蓋。
[10]罔:通“網”,用網捕取。紫貝:長有紫色而帶黑紋貝殼的水中動物。
[11]:撞擊。金鼓:形如銅鑼的古樂器,即鉦。籟:一種帶孔的管樂器,即排簫。
[12]榜人:划船的人。榜,通“舫”。《說文》:“舫,船師也。”流喝(yè):聲音悲涼嘶啞。
[13]水蟲:指水中的魚蝦之類。鴻:通“洪”。《爾雅》:“洪,大也。”沸:指波濤翻滾。
[14]奔揚:波濤(瀧川資言《史記會注考證》引中井積德說)。會:匯合。
[15]礌石:古代作戰時從高處往下推滾以打擊敵人的石頭,或謂“礌”通“磊”,則“磊石”即為眾石。
[16]礚:水石相撞擊的聲音。
[17]雷霆:雷暴,霹靂。
[18]靈鼓:六面鼓。起:點燃。烽燧:示警的烽火。此指火把。
[19]案行:按隊列行走。案,通“按”。就隊:歸隊。
[20](xǐ)乎:接續不斷的樣子。淫淫:漸進的樣子。此指隊伍緩緩前行的樣子。
[21]班乎:猶“班然”,依次相連的樣子。裔裔:絡繹不絕地向前行進的樣子。
[22]陽雲之臺:楚國臺榭之名,又名陽臺,在巫山下。
[23]泊乎:通“怕乎”,猶“怕然”,安靜無事的樣子。按:《說文》:“怕,無為也。”無為:泰然無事。
[24]澹乎:猶“憺然”,安靜無事的樣子。澹,通“憺”。按:《說文》:“憺,安也。”自持:保持安靜的心態。
[25]勺藥:即芍藥,香草名,古人用以為調料。和:調和。具:通“俱”,齊備。御:進獻。
[26]脟:通“臠”,把肉切成小塊。輪淬:在車輪間烤肉吃。按:《文選》“淬”作“焠”,烤灼之意。
[27]殆:恐怕。
【原文】
烏有先生曰:“是何言之過也!足下不遠千里,來況[1]齊國,王悉發境內之士,而備車騎之眾,以出田,乃欲勠力致獲[2],以娛左右也,何名為誇哉!問楚地之有無者,願聞大國之風烈[3],先生之餘論也。今足下不稱楚王之德厚,而盛推雲夢以為高,奢言淫樂而顯侈靡,竊為足下不取也。必若所言,固非楚國之美也。有而言之,是章[4]君之惡;無而言之,是害足下之信。章君之惡而傷私義[5],二者無一可,而先生行之,必且輕於齊而累[6]於楚矣。且齊東陼[7]巨海,南有琅邪[8];觀乎成山[9],射乎之罘[10];浮勃澥[11],遊孟諸[12];邪與肅慎[13]為鄰,右以湯谷[14]為界;秋田乎青丘[15],彷徨乎海外。吞若雲夢者八九,其於胸中曾不蒂芥[16]。若乃倜儻瑰偉[17],異方殊類[18],珍怪鳥獸,萬端鱗萃[19],充仞[20]其中者,不可勝記,禹不能名[21],契不能計[22]。然在諸侯之位,不敢言遊戲之樂,苑囿之大;先生又見客[23],是以王辭而不復[24],何為無用[25]應哉!”
【註釋】
[1]況:通“貺”,賜,此指賜教。
[2]勠力:齊心合力。致獲:獲得禽獸。
[3]風:美好的風教。烈:功業。
[4]章:通“彰”,宣揚,張揚。
[5]私義:指信義。
[6]輕:輕視。累:牽累。
[7]陼:水邊。此乃面臨之意。
[8]琅邪:或寫作“琅琊”,山名,在今山東諸城東南海邊,其山三面臨海。
[9]觀:遊賞。成山:山名,在今山東省威海市榮成東北。
[10]之罘(fú):山名,在今山東省煙臺市福山區東北。
[11]浮:行船。勃澥:也寫作“渤澥”,即今之渤海。
[12]孟諸:古代大澤名,在今河南省商丘東北及虞城西北,今已淤塞消失。
[13]邪:通“斜”,指側翼方向。肅慎:古代國名。
[14]右:古人多以東方為左,故《文選》李善注以為此“右”字當是“左”字之誤。湯谷:或寫作“晹谷”,神話傳說中的太陽昇起之處。
[15]田:通“畋”,打獵。青丘:古代海外國名。
[16]曾:竟。蒂芥:指小小的梗塞之物。
[17]倜儻:卓越非凡。瑰偉:奇偉,卓異。此指珍奇特異之物。
[18]異方:不同地區。殊類:特殊物類。
[19]萬端:猶言萬物,指上述各種珍奇異物。鱗萃:像魚鱗般地聚集。
[20]仞:通“牣”:充滿。
[21]名:叫出名字來。
[22]契:商代的始祖。傳說他曾任堯的司徒,善長計算。上句之“禹”,曾為堯的司空,善辨九州的土地、山川和草木、禽獸。這兩句說,就是禹和契這樣的聖人,也難以說出眾物之名,計算出眾物之數。極言物類之繁多。
[23]見客:被當作貴客加以優待。
[24]辭:言語。復:回答之意。“辭而不復”,猶言沒回答任何言語。
[25]無用:無以。
【原文】
無是公聽然[1]而笑曰:“楚則失[2]矣,齊亦未為得也。夫使諸侯納貢者,非為財幣[3],所以述職[4]也;封疆[5]畫界者,非為守禦,所以禁淫[6]也。今齊列為東藩[7],而外私[8]肅慎,捐國逾限[9],越海而田,其於義[10]故未可也。且二君之論,不務明[11]君臣之義而正諸侯之禮,徒事[12]爭遊獵之樂,苑囿之大,欲以奢侈相勝,荒淫相越,此不可以揚名發譽[13],而適足以貶君自損也。且夫齊、楚之事又焉足道邪!君未睹夫巨麗[14]也,獨不聞天子之上林[15]乎?
【註釋】
[1]聽然:笑的樣子。或以為“聽”通“哂”,微笑(或大笑)之意。
[2]失:錯誤、過失。
[3]財幣:財物。
[4]述職:陳述職責之事。按古代禮制,諸侯每五年要進京朝見天子一次,進獻貢物,陳述政情。
[5]封疆:劃定諸侯封地的界限。
[6]禁淫:杜絕放縱違法的行為。
[7]列:排列。東藩:東方的藩屬之國。古諸侯國對中央王朝都起著屏藩的作用,故稱其為藩國。
[8]私:私自交往。
[9]捐:丟棄。“捐國”就是離開封國之意。逾:越過。限:界限,指國界。
[10]義:道義。
[11]二君:指子虛和烏有。務明:竭力闡明。
[12]徒事:只做。
[13]發譽:提高聲譽。
[14]巨麗:巨大和壯美。
[15]上林:苑名。地在長安之西,原為秦朝舊苑,漢武帝加以擴建,南至終南山,北臨渭水,周圍三百里,內建離宮七十座,可供上萬兵馬縱馳其中。
【原文】
“左蒼梧[1],右西極[2],丹水更[3]其南,紫淵徑[4]其北;終始霸、滻[5],出入涇、渭;酆、鄗、潦[6]、潏,紆餘委蛇[7],經營[8]乎其內。蕩蕩兮八川[9]分流,相背而異態。東西南北,馳騖[10]往來,出乎椒丘之闕[11],行乎洲淤之浦[12],徑乎桂林[13]之中,過乎泱莽[14]之野。汩乎渾流[15],順阿[16]而下,赴隘陝[17]之口。觸穹石[18],激堆埼[19],沸[20]乎暴怒,洶湧滂[21]。浡滵汩[22],湢測泌[23]。橫流逆折,轉騰潎洌[24]。澎濞沆瀣[25],穹隆雲撓[26],蜿蟺膠戾[27]。逾波趨浥[28],蒞蒞下瀨[29]。批巖衝壅[30],奔揚滯沛[31]。臨坻注壑[32],瀺灂墜[33]。湛湛隱隱[34],砰磅訇礚[35]。潏潏淈淈[36],湁潗[37]鼎沸。馳波跳沫[38],汩漂疾[39],悠遠長懷[40]。寂漻[41]無聲,肆乎永歸[42]。然後灝溔潢漾[43],安翔徐徊[44]。翯乎滈滈[45],東注大湖,衍溢陂池[46]。於是乎蛟龍赤螭[47],蜥離[48]。[49],禺禺[50]。揵鰭擢[51]尾,振鱗奮翼[52],潛處於深巖。魚鱉歡[53]聲,萬物眾夥[54]。明月珠子,玓江靡[55]。蜀石黃碝[56],水玉磊珂[57]。磷磷爛爛[58],采色澔旰[59],叢積乎其中。鴻鵠鷫鴇[60],鵝[61],䴉目[62],煩鶩[63],鸕[64],群浮乎其上。汎淫氾濫[65],隨風澹淡[66]。與波搖盪,掩薄草渚[67]。唼喋菁藻[68],咀嚼菱藕。
【註釋】
[1]左:指上林苑的左邊,即東方。蒼梧:本是漢代郡名,遠在今廣西蒼梧縣。此當指上林苑東邊的小地名。
[2]右:上林苑的西方。西極:本指西方極遠之地,此當指上林苑西邊的河水名。高步瀛《文選李注義疏》:“《說文》曰:‘汃,西極之水也。’引《爾雅》作‘汃’。段注曰:‘汃之作豳,聲之誤也。’步瀛案:西極之水,自非太王所居之邠,此亦假上林苑中之水,以象西極汃水也。”
[3]丹水:河水名,源出今陝西省商洛市商州區西北之冢嶺山,東流至河南境。更:流過。
[4]紫淵:上林苑北邊的淵水名,也稱紫泉。徑:經過。
[5]霸:《文選》作“灞”,河水名,發源於陝西省藍田縣,流經長安灞橋,再向西北與滻水匯合注入渭水。滻:河水名,發源於陝西省藍田縣西南,流經長安。“終始霸滻”謂霸、滻二河始終未流出上林苑。下句“出入涇渭”,意謂涇水和渭水從上林苑之外流入苑中,又從苑中流出。
[6]酆:河水名,源於陝西省寧陝縣東北之秦嶺,流經長安,再注入渭水。鄗:《文選》作“鎬”,河水名,源出陝西省西安市長安區南,北流入渭水。今僅存上游,下游淤塞。潦:水名,源出陝西省西安市鄠邑區南,東北流入渭水。
[7]紆餘:水流曲折的樣子。委蛇:水流宛轉的樣子。
[8]經營:盤旋的樣子。
[9]八川:八條河,即上文所寫的霸、滻、涇、渭、酆、鄗、潦、潏,合稱關中八川。
[10]馳騖:形容水勢縱橫奔流的樣子。
[11]椒丘:盛產花椒的山丘。闕:缺口。此言椒丘兩山相對峙,中有缺口(山谷)。
[12]洲淤:即水中沙灘。按揚雄《方言》:“水中可居者曰洲,三輔謂之淤也。”浦:水邊。
[13]桂林:桂樹林。
[14]泱莽:廣闊無邊的樣子。
[15]汩:水流迅速的樣子。渾流:通“混流”,水勢盛大。
[16]阿:高丘。
[17]隘陝:即“狹隘”,指河兩岸相近之處。
[18]穹石:大石頭。
[19]激:激盪。堆埼:沙石壅積所形成的曲岸。
[20]沸:水流湧起。
[21]滂:通“澎湃”,波浪激盪踴躍的樣子。
[22]浡:水流盛大的樣子。滵汩:水流迅疾的樣子。
[23]湢測:水流相撞擊的聲音。泌:水流撞擊聲。
[24]潎洌:水流撞擊而發出的響聲。
[25]澎濞:水流至不平處發出的聲音。沆瀣(xiè):水流到不平的地方發出的聲響。
[26]穹隆:水勢高聳的樣子。雲撓:水勢迴旋,像雲一樣的曲折。
[27]蜿蟺:水迴旋貌。膠戾:水流蜿蜒曲繞的樣子。
[28]趨浥:水流入深淵。浥,窪陷之地。
[29]蒞蒞:水急流聲。瀨:流過沙石的急水。
[30]批:撞擊。按:《說文》:“批,擊也。”壅:防水的堤。
[31]奔揚:指水奔騰飛揚。滯沛:水奔揚不可阻擋的樣子。
[32]壑:溝谷。
[33]瀺灂:小水聲。(yǔn)墜:通“隕墜”,隕落。此指水流入溝谷中。
[34]湛湛:水深的樣子。隱隱:水盛大的樣子。
[35]砰磅:水流激盪的聲音。訇礚:水流奔騰撞擊的聲音。
[36]潏潏:水湧出的樣子。淈淈:水湧出而混濁的樣子。
[37]湁潗:泉水湧出而沸騰的樣子。
[38]馳波:水波急馳。跳沫:水上泛起的白沫跳躍不止。
[39]汩:水流急轉的樣子。漂疾:通“剽疾”,指水流輕浮迅疾的樣子。按:《正字通》曰:“剽,輕疾也。”
[40]悠遠:長遠,此指水流放散遠去。長懷:長歸。此指大小長歸湖中。按:《漢書·司馬相如傳》顏師古引郭璞注:“懷亦歸,變文耳。”
[41]寂漻:通“寂寥”,形容水平靜無聲的樣子。
[42]肆乎:安靜的樣子。按:《漢書·司馬相如傳》王先謙補註曰:“肆乎永歸,言安然而長往也。”一說“肆”為水之奔放(見《文選》李善注)。永歸:長歸湖海之中。
[43]灝溔:水大無邊際的樣子。潢漾:水大無邊的樣子。
[44]安翔徐徊:皆形容水流舒緩迂迴的樣子。
[45]翯(hè)乎:猶“翯然”,大水泛起白光的樣子。滈滈:水勢浩大而泛起白光的樣子。
[46]大湖:指上林苑中的昆明池。衍溢:大水滿溢於外。陂池:指昆明池以外的小水池。
[47]赤螭:赤色的無角雌龍。
[48]:魚名,形似鱔魚,體大。蜥離:或作“螭”,魚名。胡文瑛《文選箋證》以為“介蟲之類”。
[49]:魚名,或稱班魚,皮有紋。鱅:魚名,也稱黑鰱、花鰱。:魚名,其口大。
[50]禺禺:魚名,一種黃地黑紋,皮有毛的魚。:魚名,即比目魚。:魚名,即鯢魚,俗稱“娃娃魚”。
[51]揵:揚起。擢:搖動。
[52]奮翼:揚起翅膀。
[53]歡:歡快,歡鬧。
[54]夥:多。
[55]明月:月明珠。玓:明珠光彩閃耀的樣子。江靡:江邊。靡,通“湄”,水邊。
[56]石:一種次於玉的石。黃碝(ruǎn):黃色的碝石。
[57]水玉:水晶石。磊珂:石壘積的樣子。
[58]磷磷爛爛:形容玉與石色澤燦爛的樣子。
[59]澔旰:玉石色彩相互輝映而繁盛的樣子。
[60]鴻鵠:天鵝。鷫:即鷫,一種似雁的鳥。鴇:鳥名,體比雁大。
[61]:水鳥名,似鴨而大,長頸赤目,紫紺色。
[62]:鳥名,形如鳧,高腳,長喙,頭上長有紅毛冠。䴉目:水鳥名,比鷺大而尾短,生有紅白色的羽毛。
[63]煩鶩:鳥名,似鴨而小。:水鳥名,形似鳧,灰色,雞足。
[64]:水鳥名,黑蒼色。鸕:水鳥名,即鸕鷀,善捕食魚。
[65]汎淫:浮游不定的樣子。氾濫:水漫溢橫流的樣子。
[66]澹淡:水波搖盪不定的樣子。按:《說文》:“澹,水搖也。”
[67]掩:遮蓋。或釋為休息、遊戲。薄:本為草叢生之意,這裡是聚積之意(郭璞說)。草渚:長滿野草的沙洲。
[68]唼喋:群鳥或魚爭吃東西的聲音。菁藻:水草名。
【原文】
“於是乎崇山[1],崔巍嵯峨[2]。深林巨木[3],嶄巖嵯[4]。九嵏、嶻[5]嶭,南山峨峨[6]。巖陁甗錡[7],摧崣崛崎[8]。振溪通[9]谷,蹇產溝瀆[10]。谽呀豁[11],阜陵別島[12],崴磈嵔瘣[13],丘虛崛[14]。隱轔鬱[15],登降施靡[16],陂池貏豸[17]。沇溶淫鬻[18],散渙夷陸[19]。亭皋[20]千里,靡不被築[21]。掩以綠蕙,被[22]以江離,糅[23]以蘼蕪,雜以流夷[24]。尃結縷[25],攢戾莎[26],揭車衡[27]蘭,蒿本射干[28]。茈姜蘘荷[29],葴橙若蓀[30]。鮮枝黃礫[31],蔣芧青[32]。布濩閎澤[33],延曼太原[34]。麗靡廣衍[35],應風披靡[36]。吐芳揚烈[37],鬱郁斐斐[38]。眾香發越,肸布寫[39],晻曖苾勃[40]。
【註釋】
[1]:山勢峻拔高聳的樣子。
[2]崔巍:山高峻的樣子。嵯峨:山高的樣子。
[3]深林:廣大的樹林。深,廣也。巨木:大樹。
[4]嶄巖:山高險峻的樣子。:山勢高低不齊的樣子。
[5]九嵏:山名,在今陝西禮泉縣東北。嶻:山名,又名慈娥山,在今陝西三原、涇陽、淳化之間。
[6]南山:終南山。峨峨:高峻的樣子。
[7]巖:險峻。陁:傾斜。甗:上下大而中間小的山。錡:古炊器,即三足鍋。此形容山勢險峻。
[8]摧崣:猶“崔巍”,山高峻的樣子。崛崎:猶“崎嶇”,山路不平。
[9]振:收斂。通:流。此言有的地方是收蓄流水的山溪,有的地方是水流貫通的山谷。
[10]蹇產:曲折的樣子。溝瀆:河溝。
[11]谽呀:大而空的樣子。豁:開闊空虛的樣子。按:《說文》:“,大開也。”
[12]阜:山丘。陵:大山丘。別:離。島:水中的山。
[13]崴磈:高峻的樣子。嵔瘣:山勢高峻的樣子。
[14]丘虛:堆積不平的樣子。崛:山勢不平的樣子。
[15]隱轔:山不平之狀。鬱:山不平的樣子。
[16]登降:地勢有高有低。施靡:山勢綿延的樣子。
[17]貏豸:山勢漸平的樣子。
[18]沇溶:水流緩慢的樣子。淫鬻:水流緩慢的樣子。
[19]散渙:即“渙散”,此指水氾濫四散。夷陸:平坦的原野。
[20]亭皋:平坦的水邊之地。亭,平也。皋,水邊之地。
[21]靡:無。被築:築地使其平坦。
[22]掩:覆蓋。綠:通“菉”,草名。被:覆蓋。
[23]糅:間雜。
[24]流夷:或作“留夷”,香草名。
[25]尃:通“布”,佈滿。結縷:多年蔓生草名,形似茅草。
[26]攢:叢聚。戾莎:深綠色的莎草。
[27]揭車:香草名。衡:杜衡,香草名。
[28]蒿本:香草名。射干:香草名。
[29]茈姜:初生的嫩姜。蘘荷:即“陽藿”,姜科,多年生草本植物,夏季開淡黃色花。
[30]葴:草名,即酸漿草,開小白花,葉苦可食用。橙:通“燈”,燈籠草。又《漢書·司馬相如傳》作“持”,顏師古以為“符”字之誤,符即鬼目。若:杜若,香草名。蓀:香草名。
[31]鮮枝:香草名,或名橪支、焉支、燕支,可染紅色。黃礫:通“黃藥”,其根可作染料用。
[32]蔣:草名,即孤蒲草,或稱茭。芧:即橡實。一說讀“住”音,釋為“三稜草”。青:草名。
[33]布濩:遍地散佈。閎:通“宏”,廣大。澤:沼澤地。
[34]延曼:蔓延。太原:廣闊的原野。
[35]麗靡:相連不絕。廣衍:廣泛伸展。
[36]披靡:草木倒伏。
[37]揚烈:散發濃烈的香味。
[38]鬱郁:香味濃郁。斐斐:《漢書·司馬相如傳》作“菲菲”,香味擴散的樣子。
[39]肸:指香氣四溢,侵人心脾。按:王先謙《漢書補註》曰:“此賦‘肸布寫’及《文選·吳都賦》‘芬馥肸’皆謂香氣四達而入人心……靈感通微之意也。”寫:通“瀉”,宣洩。
[40]晻曖:香氣散發。苾勃:香氣濃郁。
【原文】
“於是乎周覽泛觀,瞋盼軋沕[1],芒芒恍忽[2]。視之無端,察之無崖。日出東沼[3],入於西陂[4]。其南則隆冬[5]生長,踴水[6]躍波;獸則旄獏犛[7],沈牛麈[8]麋,赤首圜題[9],窮奇象犀[10]。其北則盛夏含凍[11]裂地,涉冰揭河[12];獸則麒麟角[13],橐駝[14],蛩蛩[15],[16]驢騾。
“於是乎離宮別館[17],彌山跨谷[18]。高廊四注[19],重坐曲閣[20]。華榱璧璫[21],輦道屬[22],步周流[23],長途中宿[24]。夷嵏[25]築堂,累臺增成[26]。巖突洞房[27],俯杳眇[28]而無見,仰攀橑而捫[29]天。奔星更於閨闥[30],宛虹拖於楯軒[31]。青虯蚴蟉於東箱[32],象輿婉蟬於西清[33]。靈圉燕於閒觀[34],偓佺之倫暴於南榮[35]。醴泉湧於清室[36],通川過乎中庭[37]。槃石裖崖[38],嶔巖倚傾[39],嵯峨磼礏[40],刻削[41]崢嶸。玫瑰碧琳,珊瑚[42]叢生。瑉玉旁唐[43],璸斒[44]文鱗。赤瑕駁犖[45],雜臿[46]其間,垂綏琬琰[47],和氏[48]出焉。
【註釋】
[1]瞋盼:睜大眼睛觀望。軋沕:分辨不清楚。
[2]芒芒:通“茫茫”,廣闊的樣子。恍忽:通“恍惚”,隱約看不清的樣子。
[3]東沼:指上林苑東邊的池沼。
[4]西陂:上林苑西邊的池沼。
[5]隆冬:嚴寒的冬天。
[6]踴水:奔騰的流水。
[7]:獸名,即單峰駝。旄:旄牛。獏:獸名,形似熊。犛:犛牛,長尾,黑色,產於西南邊疆。
[8]沈牛:即水牛。麈:駝鹿,似鹿而大。
[9]赤首:古獸名。圜題:通“圓題”,即“圓蹄”,似鹿的獸名。
[10]窮奇:怪獸名,傳說中長相似虎卻有翅膀的一種獸。象犀:大象和犀牛。
[11]含凍:指河水凍結。
[12]揭河:撩起衣裳過河。
[13]角:獸名,似豬,生角,獸走。
[14]橐駝:即駱駝。
[15]蛩蛩:傳說中似馬的獸名。:一種野馬名,毛色呈鱗狀斑紋的青黑色馬。
[16]:駿馬名。
[17]離宮:古代皇帝臨時居住的行宮。別宮:皇帝正宮以外的宮室。
[18]彌山:滿山。跨谷:橫跨溪谷。
[19]高廊:供人們行走的走廊。四注:猶言“四匝”,四方圍繞之意。
[20]重坐:兩層的樓。曲閣:空中的閣道曲折相連。
[21]華榱:繪花的屋椽子。璧璫:璧玉裝飾的瓦璫。筒瓦的前端稱璫。
[22]輦:此指帝王乘坐的車。屬:相連不絕的樣子。
[23]步:即步簷,可以步行的長廊。周流:周遊。
[24]中宿:中途住宿,此言長廊極長,一天走不完,需於中途過夜。
[25]夷:削平。嵏:本為山名,此指高聳的山(見顏師古《漢書·司馬相如傳》注)。
[26]累臺:重疊的高臺。增成:通“層成”,猶言“層層”。一層曰一成。
[27]巖突:山岩底部。按《釋名》:“突,幽也。”《正字通》:“突,深也。又隱暗處。”洞房:幽深的房室。此指由山岩底部潛通於上部臺榭的房室。
[28]杳眇:遙遠的樣子。
[29]橑:屋。捫:摸。
[30]奔星:流星。更:經過。閨、闥:皆為宮中小門。
[31]宛虹:彎曲的虹。拖:加於其上。楯:欄杆。軒:窗板。
[32]青虯:傳說中有角的龍。蚴蟉:蛟龍曲折行動的樣子。東箱:正室東面的側室。箱,通“廂”。
[33]象輿:用大象駕馭的車子。婉蟬:蜿蜒行走的樣子。西清:西廂房的清靜之處。
[34]靈圉:眾神的統稱。燕:閒居休息。閒觀:清閒的館舍。
[35]偓佺:仙人名,傳說他吃松子,身上長毛,方眼,善走。倫:類。暴:通“曝”,曬。南榮:南簷。屋簷兩頭翹起的部分稱“榮”。
[36]醴泉:甘甜的泉水。清室:清靜之室。
[37]通川:流動的河水。中庭:院子。
[38]槃石:磐石,巨大的石頭。裖崖:修整、壘起池塘的崖岸。
[39]嶔巖:高險的樣子。倚傾:參差不齊的樣子。
[40]磼礏:山勢高峻的樣子。
[41]刻削:指山形奇特,如同雕刻過一樣。
[42]珊瑚:珊瑚樹。
[43]瑉:似玉的美石。旁唐:猶言“磅礴”,廣大的樣子。
[44]璸斒:玉石的花紋。
[45]赤瑕:赤玉。駁犖:指玉石文采交錯的樣子。
[46]臿:通“插”。
[47]垂綏:美玉名。琬琰:美玉名。
[48]和氏:和氏璧,春秋時代楚國卞和所得的美玉,是當時最珍貴的寶物之一。
【原文】
“於是乎盧橘夏孰[1],黃甘橙楱[2],枇杷橪[3]柿,楟奈厚朴[4],梬棗[5]楊梅,櫻桃蒲陶[6],隱夫鬱棣[7],榙[8]荔枝,羅乎後宮,列乎北園[9]。[10]丘陵,下平原,揚[11]翠葉,杌[12]紫莖,發紅華[13],秀朱榮[14],煌煌扈扈[15],照耀鉅野[16]。沙棠櫟櫧[17],華氾檘櫨[18],留落胥餘[19],仁頻並閭[20],欃檀[21]木蘭,豫章女貞[22],長千仞,大連抱[23],誇條直暢[24],實葉葰茂[25],攢[26]立叢倚,連卷累佹[27],崔錯癹骫[28],阬衡砢[29],垂條扶於[30],落英幡[31],紛容蕭[32]參,旖旎從風[33],瀏蒞芔吸[34],蓋象金石之聲,管龠[35]之音。柴池茈虒[36],旋環[37]後宮,雜遝累輯[38],被山緣谷[39],循阪下隰[40],視之無端,究[41]之無窮。
【註釋】
[1]盧橘:橘樹的一種,秋天結實,次年二月漸變青黑色,至夏始熟,其核變黑,故名為盧(黑色)橘。孰:通“熟”。
[2]黃甘:即黃柑,橘類水果。橙:柚子。楱:橘類水果,皮有皺紋,故又名皺子。
[3]橪:酸小棗。
[4]楟:山梨。柰:樹名,蘋果類的水果。厚朴:樹名,皮很厚,故又名“重皮”。開紅花,結青實,四季不落葉。
[5]梬棗:即羊棗,似柿子而小。
[6]蒲陶:即“葡萄”。
[7]隱夫:樹名,即常棣,其果實名山櫻桃。或釋為“馬失草”(見高步瀛《文選李注義疏》引何焯說)。鬱棣:即唐棣,或稱“郁李”,落葉灌木,果實紫赤色,有酸味。
[8]榙:樹名,果實似李子。
[9]北園:北邊的果園。
[10]:通“迤”,綿延。
[11]揚:擺動。
[12]杌:通“扤”,搖動。按:《說文》:“扤,動也。”
[13]發:猶“開”。華:通“花”。
[14]榮:花。
[15]煌煌:光彩很盛的樣子。扈扈:光彩繁盛的樣子。
[16]鉅野:廣闊的原野。
[17]沙棠:水果名,即沙果。櫟:橡實。櫧:樹名,其實如橡實而圓。
[18]華:即樺樹。氾:通“楓”。《漢書·司馬相如傳》《文選·上林賦》皆作“楓”。“楓”即楓樹。檘(píng):通“枰”,即銀杏樹。櫨:樹名,即黃櫨樹,落葉喬木。
[19]留落:石榴(高步瀛說)。或以為是“劉杙”(錢大昕《二十二史考異》),樹名。胥餘:即椰子樹(《史記索隱》引司馬彪說)。或釋為棕櫚樹(《史記集解》引郭璞說)。
[20]仁頻:檳榔樹。並閭:棕櫚樹。
[21]欃檀:即檀樹。
[22]女貞:即冬青樹。
[23]大連抱:形容樹幹粗大,必須數人才能合抱過來。
[24]誇:通“荂”,花。按:《爾雅》郭璞注曰:“今江東呼華(花)為荂。”條:枝條。直暢:指花和枝生長得很舒展暢達。
[25]葰:通“峻”,高大。此指果實大。
[26]攢:聚積。
[27]連卷:通“連蜷”,指樹枝相連蜷曲的樣子。累佹:累積、重疊。此指樹枝交叉生長,相依重疊。
[28]崔錯:繁茂交錯。癹骫:樹枝盤紆糾結的樣子。
[29]阬衡:形容樹木樹幹高舉橫出的樣子。阬,通“抗”。砢:形容樹枝相倚相扶的樣子。
[30]扶於:《漢書·司馬相如傳》及《文選·上林賦》皆作“扶疏”。
[31]落英:墜落的花朵。英,花。幡:飛揚的樣子。
[32]紛容:繁茂碩大的樣子。蕭:草木高茂的樣子。
[33]旖旎:婀娜多姿的樣子。從風:猶言隨風。
[34]瀏蒞:風吹草木所發出的悽清聲。芔吸:風吹草木聲。或釋為風聲迅速。
[35]金石:指鍾磐等樂器。龠(yuè):樂器名,管狀,三孔。
[36]柴池:參差不齊。茈虒:不齊的樣子。
[37]旋環:環繞。
[38]雜遝(tà):雜亂眾多的樣子。輯:通“集”。
[39]被山:草木遍佈山野。被,覆蓋。緣谷:沿著山谷。
[40]循:沿著。阪:山坡。隰:低溼之地。
[41]究:探求。
【原文】
“於是玄猿素雌[1],蜼玃飛[2],蛭蜩蠗蝚[3],蜥胡豰蛫[4],棲息乎其間;長嘯哀鳴,翩幡互經[5],夭枝格[6],偃蹇杪顛[7]。於是乎逾絕梁[8],騰殊榛[9],捷[10]垂條,踔稀間[11],牢落陸離[12],爛曼[13]遠遷。
“若此輩者,數千百處。嬉遊往來,宮宿館舍[14],庖廚不徙,後宮不移,百官具備。
“於是乎背秋涉冬,天子校獵[15]。乘鏤象[16],六玉虯[17],拖霓旌[18],靡[19]雲旗,前皮軒[20],後道遊[21];孫叔奉轡[22],衛公驂乘[23],扈從橫行[24],出乎四校[25]之中。鼓嚴簿[26],縱[27]獠者,江河為阹[28],泰山為櫓[29],車騎雷起,隱[30]天動地,先後陸離,離散別追[31],淫淫裔裔[32],緣陵流澤[33],雲布雨施。
【註釋】
[1]玄猿:黑猴。素雌:白色的雌猴。
[2]蜼:一種仰鼻長尾的猿猴。玃:一種大猴子。飛:小飛鼠。
[3]蛭:一種能飛的獸。蜩:獸名,生於西方深山,毛色如猴,能爬高樹。蠗蝚:獼猴。
[4]蜥胡:一種似猴的獸。豰:一種像狗的野獸。蛫:一種猿類動物。
[5]翩幡:猶“翩翩”,原指鳥上下飛翔,此指猿輕捷跳躍的樣子。互經:相互往來。
[6]夭:猴子在樹上共同戲耍的姿態。枝格:通“枝柯”,樹枝。
[7]偃蹇:屈曲宛轉的樣子。杪顛:樹梢頂端。
[8]逾:越過。絕梁:斷橋。
[9]騰:飛躍而過。殊榛:奇異的叢林。按:《廣雅·釋木》曰:木叢生曰榛。”
[10]捷:通“接”,接待。
[11]稀間:稀枝疏條間的空隙。
[12]牢落:形容野獸奔走散漫的樣子。陸離:參差不齊的樣子。
[13]爛曼:散亂的樣子。
[14]宮宿:在離宮過夜。館舍:在別館住宿。
[15]背秋涉冬:從秋到冬。校獵:先設柵欄,把野獸趕入其中,然後獵取。
[16]鏤象:以象牙鑲飾的車。
[17]玉虯:傳說中的白色的無角龍。
[18]拖:曳。霓旌:此指五彩之旗。
[19]靡:通“麾”,揮動。
[20]皮軒:蒙著虎皮的車。
[21]道遊:即導遊。古天子出外,前有道車五輛,遊車九輛,為前導。
[22]孫叔:古代善御車者。奉轡:手執馬韁繩駕車。
[23]衛公:衛莊公,古代善御者。或釋為漢武帝時的衛青。驂乘:古代在車右陪乘的武士。
[24]扈從:即護從,侍衛天子的人。橫行:不循正道而行。
[25]四校:指校獵時的四面柵欄。
[26]鼓:擊鼓。嚴簿:森嚴的鹵簿。按:天子出外時,為其護衛的儀仗隊稱鹵簿。
[27]縱:放縱。
[28]阹:指行獵時遮攔禽獸的柵欄。
[29]泰山:即大山,非東嶽泰山。櫓:望樓。
[30]隱:雷震聲。
[31]別追:分別追逐。
[32]淫淫裔裔:皆為絡繹行進的樣子。
[33]緣:沿著。流澤:順著沼澤。
【原文】
“生貔[1]豹,搏豺狼,手[2]熊羆,足野羊,蒙鶡蘇[3],絝白虎[4],被豳文[5],跨野馬。陵三嵏之危[6],下磧歷之坻[7];徑陖[8]赴險,越壑厲[9]水。推蜚廉[10],弄解豸[11],格瑕蛤[12],猛氏[13],罥[14],射封豕[15]。箭不苟害[16],解脰[17]陷腦;弓不虛發,應聲而倒。於是乎乘輿彌節裴回[18],翱翔往來,睨部曲之進退,覽將率[19]之變態。然後浸潭促節[20],倏夐[21]遠去。流離[22]輕禽,蹴履狡[23]獸。白鹿,捷[24]狡兔。軼赤電[25],遺光耀[26]。追怪物,出宇宙。彎繁弱[27],滿白羽[28],射遊梟[29],櫟蜚虡[30]。擇肉後發[31],先中命處。弦矢分,藝殪僕[32]。
“然後揚節[33]而上浮,陵驚風[34],歷駭飆[35]。乘虛無[36],與神俱。轔玄鶴[37],亂昆雞[38],遒孔鸞[39],促[40],拂鷖[41]鳥,捎[42]鳳皇,“捷鴛雛,掩焦明[43]”。
“道盡塗殫[44],回車而還。招搖乎襄羊[45],降集乎北紘[46]。率乎直指[47],乎反鄉[48]。蹶石關[49],歷封巒[50],過鵲[51],望露寒[52]。下棠梨[53],息宜春[54],西馳宣曲[55],濯鷁牛首[56]。登龍臺[57],掩細柳[58]。觀士大夫之勤略[59],鈞[60]獠者之所得獲。徒車之所轔轢[61],乘騎之所蹂若[62],人民之所蹈[63]。與其窮極倦[64],驚憚[65]懾伏,不被創刃而死者,佗佗籍籍[66],填坑滿谷,掩平彌澤[67]。
【註釋】
[1]生:活捉。貔:猛獸名,似虎。
[2]手:用手擊殺。
[3]蒙:戴。鶡蘇:鶡尾,此指飾有鶡尾的帽子。鶡是一種似雉的鳥。蘇,尾。
[4]絝白虎:穿著有白虎圖案的褲子。絝,通“袴”,褲子。
[5]被:通“披”,穿。豳文:《漢書·司馬相如傳》與《文選·上林賦》皆作“斑文”,指有斑紋的衣服。
[6]陵:登上。三嵏:三山並峙的山。危:指山的最高點。
[7]磧歷:山坡不平的樣子。坻:山坡。
[8]徑:直往。陖:山高而陡。
[9]厲:連衣過河。
[10]推:排擊。蜚廉:通“飛廉”,古獸名,鳥身鹿頭。
[11]弄:以手擺佈。解豸:傳說中的獸名,似鹿,一角。解,通“獬”。
[12]格:擊殺。瑕蛤:猛獸名。
[13]鋌:鐵把小矛。此指用矛刺殺。猛氏:獸名,如熊而小,毛淺而有光澤。
[14]罥(juàn):掛。此指用繩索絆取野獸。:古把馬名。
[15]封豕:大野豬。封,通“豐”。
[16]苟害:任意傷害。
[17]解:分解。脰:頸項。
[18]裴回:通“徘徊”。
[19]睨:注視。部曲:指士卒的行伍。率:通“帥”。
[20]浸潭:漸進之意。促節:加快步伐,由緩漸疾。
[21]倏:疾速、長遠之意。敻:遠。
[22]流離:指用網捕捉禽鳥,使其困住而無所逃。
[23]蹴履:踐踏。狡:輕捷。
[24]捷:迅速獲取。
[25]軼:超越。赤電:赤色電光。
[26]遺:遺留在後邊。光耀:指赤電的光芒。
[27]繁弱:古代良弓名。
[28]滿:指把弓弦拉到最大限度。白羽:指箭而言。
[29]梟:梟羊,即狒狒。
[30]櫟:從旁擊打。蜚虡:傳說中的神獸名。
[31]擇肉後發:先選擇肉肥的鳥獸,然後發箭必中。
[32]藝:射的,即今之箭靶。殪:一箭射死。僕:向前倒地。
[33]揚節:舉起旌節。或釋“節”為鞭。
[34]陵:乘。驚風:疾風。
[35]歷:經。駭飆:狂風。
[36]虛無:指天空。
[37]玄鶴:黑鶴。
[38]昆雞:即鵾雞。
[39]遒:迫近,此指迫近而捕捉。孔鸞:孔雀、鸞鳥。
[40]促:義同“遒”,近。
[41]拂:擊。鷖:鳥名,鳳屬。
[42]捎:通“箾”,以竹竿擊打。
[43]焦明:鳳凰類的鳥名。
[44]塗:通“途”。殫:盡。
[45]招搖:逍遙。襄羊:即“徜徉”,自由往來的樣子。
[46]降集:停留之意。北紘:北方。此指上林苑中的極北之地。
[47]率乎:一直前行的樣子。直指:一直往前。
[48]:通“奄”,忽然。按《方言》:“奄,遽也。”反:通“返”。鄉:帝鄉。
[49]蹶:踏上。石關:漢武帝所建的觀名。
[50]歷:經過。封巒:漢武帝所建觀名。
[51]過:路過。鵲:漢武帝所建樓觀名。
[52]露寒:漢武帝所建樓觀名。此與前三觀皆建於甘泉宮外。
[53]棠梨:宮名,在甘泉宮東南三十里處。
[54]宜春:宮名,在今陝西省西安市雁塔區東。
[55]宣曲:宮名,在昆明池西。或疑為地名。《高祖功臣侯者年表》封國國名有“宣曲”,《貨殖列傳》有“宣曲任氏”傳。即為宮,亦當因地而名。
[56]濯:通“櫂”,船槳,此指划船。鷁:鳥名,此指船頭畫著鷁的船。牛首:池名,上林十池之一,在上林苑西邊。殆以牛首山而名。
[57]龍臺:樓觀名,在今陝西省西安市鄠邑區,靠近渭水。
[58]掩:息。細柳:樓觀名,在今西安市長安區西南,昆明池的南面。
[59]勤略:辛勤與收穫。或釋“略”為智略。
[60]鈞:平均,此指平均分配。或釋為“診”之錯字。
[61]徒:卒徒。轔轢:踐踏碾軋。
[62]蹂若:踐踏。
[63]蹈:通“蹈踖”,踐踏。
[64]窮極:走投無路。倦:疲憊。
[65]驚憚:驚恐。
[66]佗佗籍籍:形容禽獸屍體交錯縱橫的樣子。
[67]掩:覆蓋。平:平原。彌:滿。澤:沼澤。
【原文】
“於是乎遊戲懈怠,置酒乎昊天之臺[1],張樂乎之宇[2];撞千石之鐘,立萬石之鉅[3];建翠華之旗,樹靈鼉之鼓。奏陶唐氏[4]之舞,聽葛天氏[5]之歌。千人唱,萬人和。山陵為之震動,川穀為之蕩波。《巴俞》宋蔡[6],淮南《於遮》[7],文成顛[8]歌。族舉遞奏[9],金鼓迭起,鏗鐺[10],洞心駭耳[11]。荊吳鄭衛之聲,《韶》《濩》《武》《象》[12]之樂,陰淫案衍[13]之音,鄢郢繽紛[14],《激楚》結風[15],俳優侏儒[16],狄鞮之倡[17],所以娛耳目而樂心意者,麗靡爛漫於前[18],靡曼[19]美色於後。
“若夫青琴宓妃之徒[20],絕殊離俗,姣冶嫻都[21]。靚莊刻飭[22],便嬛綽約[23],柔橈嬛嬛[24],娬媚姌嫋[25];抴獨繭之褕袘[26],眇閻易[27]戌削,媥姺徶[28],與世殊服;芬香漚鬱[29],酷烈淑郁[30];皓齒粲爛,宜笑[31];長眉連娟[32],微睇綿藐[33];色授魂與[34],心愉於側。
【註釋】
[1]昊天之臺:高臺名。
[2]張樂:猶言奏樂。:廣闊遼遠的樣子。宇:寰宇。
[3]石:重量單位,一百二十斤為一石。鉅:《文選·上林賦》《漢書·司馬相如傳》作“虡”,掛鐘的木架。
[4]陶唐氏:即堯。相傳堯初居於陶,後封於唐,故稱其為陶唐氏。
[5]葛天氏:傳說中的遠古帝王。《呂氏春秋·仲夏紀·古樂》記載道:昔葛天氏之樂,三人操牛尾,投足以歌八闋。本文的“葛天氏之歌”即指“葛天氏之樂”。
[6]巴俞:舞名。宋蔡:古國名,此指宋、蔡的音樂。
[7]淮南:國名,此指該國的音樂。於遮:曲名。
[8]文成:縣名,其地之人善歌。顛:通“滇”,指今之雲南,此指該地之歌曲。
[9]族舉:眾樂同時演奏。族,聚集的意思。遞奏:輪番演奏。
[10]鐺:鼓聲。
[11]洞心:猶言“徹心”,心靈受到震動。駭耳:震耳。
[12]韶:舜樂。濩:湯樂。武:周武王之樂。象:周公之樂。以上之樂皆為所謂廟堂之樂,與前言荊吳鄭衛的民間音樂不同。
[13]陰淫案衍:淫靡放縱。淫,放濫。衍,溢。
[14]鄢、郢:皆楚國地名,此指二地的樂舞。繽紛:舞姿飄逸的樣子。
[15]激楚:楚國舞樂名,其聲高亢激越。結風:形容歌舞激昂急切,可以掀起迴風。
[16]俳優:雜戲演員。侏儒:身材矮小的雜技藝人。
[17]狄鞮:西方的種族名,即西戎。倡:通“娼”,古代樂伎。
[18]麗靡爛漫:形容音樂之聲美妙動聽。
[19]靡曼:形容女子的皮膚細嫩潤澤。
[20]青琴、宓妃:皆古代神女名。
[21]絕殊:與眾絕然不同。姣冶:美麗。嫻都:高雅美麗。
[22]靚莊:打扮、裝扮。莊,通“妝”。刻飭:通“刻飾”,用膠刷鬢髮,使其整齊熨帖。
[23]便嬛:形容女子姿態輕盈美妙的樣子。綽約:形容女子體態柔優美麗的樣子。
[24]柔橈:女子身材苗條柔弱的樣子。嬛嬛:當依《漢書·司馬相如傳》作“嬽嬽”,即“娟娟”,形容女子身材美好。
[25]娬媚:通“嫵媚”。姌嫋:形容女子體態輕盈細弱。
[26]抴(yè):拖。獨繭:指一個繭所抽出的絲,形容色澤純正。褕:罩在外邊的直襟單衣。袘:衣袖。
[27]眇:細微的樣子。閻易:衣服長大的樣子。
[28]媥姺:輕盈飄舞的樣子。徶:衣服飄動的樣子。
[29]漚鬱:香氣濃郁。
[30]淑郁:香氣清美濃厚。
[31]宜笑:即“笑”,露齒微笑。旳:明亮的樣子。
[32]連娟:眉毛彎曲細長的樣子。
[33]睇:斜視。綿藐:遠視的樣子。
[34]色授:指女子向別人顯露其表情和眼神。魂與:心靈與人相接觸。
【原文】
“於是酒中[1]樂酣,天子芒然[2]而思,似若有亡。曰:‘嗟乎,此泰[3]奢侈!朕以覽聽餘閒[4],無事棄日[5],順天道以殺伐,時休息於此[6],恐後世靡麗[7],遂往而不反[8],非所以為繼嗣創業垂統也。’於是乃解酒[9]罷獵,而命有司曰:‘地可以墾闢,悉為農郊[10],以贍萌隸[11];牆填塹[12],使山澤之民得至焉[13]。實[14]陂池而勿禁,虛宮觀而勿仞[15]。發倉廩以振貧窮,補不足,恤鰥寡,存孤獨。出德號[16],省刑罰,改制度,易服色[17],更正朔[18],與天下為始。’
【註釋】
[1]酒中:飲酒至半酣狀態。
[2]芒然:悵惘。
[3]泰:通“太”。
[4]覽聽:指處理政事。餘閒:閒暇。
[5]棄日:虛度時光。
[6]此:指上林苑。
[7]靡麗:奢侈。
[8]遂往:沿著奢侈之路走去。遂,循,沿。反:通“返”。
[9]解酒:撤除酒樂。
[10]悉:全。農郊:郊外的農田。
[11]贍:供養。萌隸:通“氓隸”,指平民百姓。
[12]牆:通“頹牆”,推倒圍牆。塹:壕溝。
[13]山澤之民:猶言鄉野之民。焉:於此(指上林苑)。
[14]實:滿。
[15]勿仞:不住不用,令其廢棄。仞,滿。
[16]德號:有恩德的號令。
[17]易:改變。服色:古代每個王朝所規定的宮室車馬祭牲等的顏色。
[18]更:改。正朔:指曆法。按:“正”指歲首的正月。“朔”指每月初一。
【原文】
“於是歷吉日以齊戒[1],襲朝衣[2],乘法駕[3],建華旗,鳴玉鸞,遊乎六藝之囿[4],騖[5]乎仁義之塗,覽觀《春秋》之林,射《狸首》[6],兼《騶虞》[7],弋玄鶴,建干鏚,載雲[8],掩群《雅》[9],悲《伐檀》,樂樂胥[10],修容乎《禮》園[11],翱翔乎《書》圃,述《易》道,放怪獸,登明堂[12],坐清廟[13],恣群臣,奏得失,四海之內,靡不受獲。於斯之時,天下大說,向風而聽,隨流而化,喟然[14]興道而遷義,刑錯[15]而不用。德隆乎三皇[16],功羨於五帝[17]。若此,故獵乃可喜也。
【註釋】
[1]歷:選擇。齊(zhāi)戒:《漢書·司馬相如傳》《文選》皆作“齋戒”。古人行祭祀之前,為表示虔敬之意,則沐浴更衣,不食葷,不喝酒,稱為齋戒。
[2]襲:穿。朝衣:君臣朝會時穿的禮服。
[3]法駕:指天子的車駕。
[4]六藝:六經,即《詩》《書》《禮》《樂》《易》《春秋》。囿:苑囿。此指書的園地。
[5]騖:奔馳。
[6]《狸首》:古佚詩篇名。天子行射禮時,奏《狸首》樂章以為節。此與下句實寫天子講求禮法。
[7]兼:連帶。《騶虞》:《詩經·召南》中的詩篇名。天子行射禮時演奏此樂章。
[8]雲:本是張設於雲天的捕鳥之網,此處指天子出行時所執的一種旗幟。
[9]掩:掩捕。群《雅》:指《詩經》中《大雅》與《小雅》諸詩。這句當是喻君廣求賢才。
[10]樂胥:指《詩經·小雅·甫田之什·桑扈》,其詩中有“君子樂胥,受天之祜”的詩句。漢代鄭玄釋“胥”為“有才智之名”,“王者樂臣下有才智,知文章,則賢人在位,庶官不曠,政和而民安”(見《毛詩傳箋》)。
[11]修容:修飾容儀。《禮》園:遵行古禮的園地,此句言以《禮》行事,不越規矩。
[12]明堂:古代天子接見諸侯、宣明政教、舉行各種大典的地方。
[13]清廟:宗廟。
[14]喟然:《漢書·司馬相如傳》作“芔然”。芔通“歘”,“歘然”猶“勃然”。
[15]錯:放置不用。
[16]隆:高。三皇:傳說中的上古部落酋長,具體所指不一,一般指伏羲、神農、黃帝。
[17]羨:超越。五帝:傳說中的五位上古帝王,具體所指不一,一說即伏羲、神農、黃帝、堯、舜。
【原文】
“若夫終日暴露馳騁,勞神苦形,罷車馬之用,抏士卒之精[1],費府庫之財,而無德厚之恩,務在獨樂,不顧眾庶[2],忘國家之政,而貪雉兔之獲,則仁者不由也。從此觀之,齊楚之事,豈不哀哉!地方不過千里,而囿居九百,是草木不得墾闢,而民無所食也。夫以諸侯之細,而樂萬乘之所侈,僕恐怕百姓之被其尤[3]也。”
於是二子愀然[4]改容,超若[5]自失,逡巡避席曰:“鄙人固陋,不知忌諱,乃今日見教,謹聞命矣。”
賦奏,天子以為郎。無是公言天子上林廣大,山谷水泉萬物,及子虛言楚雲夢所有甚眾,侈靡過其實,且非義理所尚,故刪取其要,歸正道而論之。
【註釋】
[1]罷:通“疲”。抏:損耗。精:精力。
[2]眾庶:廣大的老百姓。
[3]被:遭受。尤:通“訧”,過錯,此指禍害。
[4]愀然:臉色變動的樣子。
[5]超若:猶“超然”,惆悵失意的樣子。
【原文】
相如為郎數歲,會唐蒙使略通夜郎西僰[1]中,發巴蜀吏卒千人,郡又多為發轉漕[2]萬餘人,用興法誅其渠帥[3],巴蜀民大驚恐。上聞之,乃使相如責唐蒙,因喻告巴蜀民以非上意[4]。檄[5]曰:
告巴蜀太守:蠻夷自擅不討[6]之日久矣,時侵犯邊境,勞士大夫。陛下[7]即位,存撫[8]天下,輯安[9]中國。然後興師出兵,北征匈奴,單于怖駭,交臂受事[10],詘[11]膝請和。康居[12]西域,重譯[13]請朝,稽首來享[14]。移師東指,閩越[15]相誅。右吊番禺[16],太子入朝。南夷之君,西僰之長,常效貢職[17],不敢怠墮,延頸舉踵,喁喁然皆爭歸義[18],欲為臣妾,道里遼遠,山川阻深,不能自致[19],夫不順者已誅,而為善者未賞,故遣中郎將往賓之[20],發巴蜀士民各五百人,以奉幣帛,衛使者不然[21],靡有兵革之事,戰鬥之患。今聞其乃發軍興制,驚懼子弟,憂患長老。郡又擅為轉粟運輸,皆非陛下之意也。當行者或亡逃自賊殺[22],亦非人臣之節也。
【註釋】
[1]會:正逢。唐蒙:漢武帝時的番陽令,曾上書開通夜郎,並被任命中郎將,於建元六年(前135),前往夜郎,使夜郎侯多同歸漢,其地改設犍為郡,闢道二千餘里。略:經略。通:開通。夜郎:古代國名。僰:古代部族名。
[2]發:徵發。轉:車運糧食曰轉。漕:水運糧食曰漕。
[3]用興法:《漢書·司馬相如傳》作“用軍興法”,即戰時的法令制度。渠帥:大帥。
[4]喻:通“諭”,曉諭。非上意:並非皇上的本意。
[5]檄:古代的一種文體。
[6]蠻夷:古代泛指周邊少數民族。自擅:自專其事,自作主張,不服朝廷之命。討:征伐。
[7]陛下:指漢武帝。
[8]存撫:慰問、安撫。
[9]輯安:和睦安定。
[10]交臂受事:猶言拱手稱臣。
[11]詘:通“屈”。
[12]康居:古代西域國名。在漢宣帝、漢元帝時始與中國交往,司馬相如寫此《喻巴蜀檄》時,康居尚未來朝中國,言其來朝,乃誇大其詞,以張聲威。
[13]重譯:言西域諸國來漢朝,需穿越許多國家,要輾轉翻譯,方能通話相交往。
[14]來享:前來向漢朝進貢。
[15]閩越:我國古代東南地區的種族名,也是戰國後期的國名。漢高祖五年(前202),封騶無諸為閩越王,自此以後九十二年間,三代相傳,六王執政,其中無諸長子襲位不久為其弟甲所殺,甲又為弟郢所殺,郢為弟餘善所殺,內部鬥爭激烈,殘殺相仍,故曰“閩越相誅。”但這些誅殺背後,都有漢王朝與閩越間的政治背景,如漢武帝建元六年(前135),閩越王乘南越王趙佗去世之機,發兵相攻。武帝應南越王胡之請,派王恢與韓安國夾擊閩越,閩越王郢之弟餘善乘機殺郢降漢,故曰“移師東指、閩越相誅”。詳見《東越列傳》,參見《南越列傳》。
[16]吊:至。番禺:古地名,為南越的都城,故這裡的番禺就是南越的代稱。據《南越列傳》記載,閩越襲擊南越被漢王朝阻止後,漢王朝派莊助諭意南越王胡,胡派太子嬰齊至長安“入宿衛”。這裡的“太子入朝”當指此事。
[17]效:呈獻。貢職:當貢獻的賦稅。
[18]喁喁:眾人景仰歸向的樣子。歸義:附歸於仁義者,即歸附漢王朝。
[19]自致:親自表示其心意。
[20]中郎將:此指唐蒙。賓之:以禮相待,使其安然歸附。
[21]衛使者:保護唐蒙。不然:猶“不虞”,意外的事情。
[22]當行者:指應當被徵發的人。或:有的人。自賊殺:自相殘殺。
【原文】
夫邊郡之士,聞烽舉燧燔[1],皆攝弓[2]而馳,荷兵而走[3],流汗相屬[4],唯恐居後;觸白刃,冒流矢,義不反顧,計不旋踵[5],人懷怒心,如報私仇。彼豈樂死惡生,非編列之民[6],而與巴蜀異主哉?計深慮遠,急國家之難,而樂盡人臣之道也。故有剖符之封[7],析珪[8]而爵,位為通侯[9],居列東第[10]。終則遺顯號於後世,傳土地於子孫,行事甚忠敬,居位甚安佚[11],名聲施[12]於無窮,功烈著而不滅。是以賢人君子,肝腦塗中原,膏液潤野草而不辭也。今奉幣役[13]至南夷,即自賊殺,或亡逃抵[14]誅,身死無名,諡為至愚,恥及父母,為天下笑。人之度量相越[15],豈不遠哉!然此非獨行者之罪也,父兄之教不先,子弟之率不謹也,寡廉鮮恥,而俗不長厚[16]也。其被[17]刑戮,不亦宜乎!
陛下患使者有司之若彼,悼[18]不肖愚民之如此,故遣信使[19]曉喻百姓以發卒之事,因數[20]之以不忠死亡之罪,讓三老孝弟[21]以不教誨之過。方今田時,重煩[22]百姓,已親見近縣,恐遠所溪谷山澤之民不遍聞,檄到,亟下縣道[23],使鹹知陛下之意,唯毋忽[24]也。
【註釋】
[1]烽舉燧燔(fán):烽煙點燃。烽燧為古代邊防的警報設施,邊塞遇到敵人侵擾,則在高臺上燒柴以示警,夜晚點燃的火稱“燧”,白天稱“烽”。《索引》引韋昭曰:“烽,東草置之長木之端,如絜皋,見致則燒舉之。燧者,積薪,有難則焚之。烽主晝,燧主夜。”從敦煌等地古烽火臺遺地所發現的實物,可證韋說。
[2]攝弓:張弓待射。
[3]荷兵:扛著兵器。走:奔跑,此指衝向戰場。
[4]屬:連。
[5]旋踵:旋轉腳跟,意謂向後逃跑。
[6]編列之民:名字編入戶籍之民。
[7]剖符之封:指重大的封賞。符本是信物,一剖為二。古代分封功臣,朝廷與被封者各執其半,以為憑證。
[8]析珪:通“析圭”,分頒玉珪,賞賜爵位(見王先謙《漢書補註》)。按:圭本是古代長條玉器名,諸侯所執,當作守邑的信物。
[9]通侯:即列侯,漢代爵位之一。
[10]東第:即甲第,最好的住宅。因在京城之東,故曰東第。
[11]佚:通“逸”。
[12]施(yì):延續,傳續。
[13]役:徭役。
[14]抵:至於。
[15]越:遠離。
[16]長厚:淳厚。
[17]被:遭。
[18]悼:哀傷。
[19]遣:派。信使:使者。按:古代也稱使者為信。
[20]因:趁機。數:數落,指責。
[21]讓:責備。三老:古代鄉間負責教化的長官。孝弟:古代鄉間負責教化的官員。
[22]重煩:一再煩擾。
[23]亟:急。道:居有蠻夷的縣稱道。
[24]忽:忘。
【原文】
相如還報。唐蒙已略通夜郎,因通西南夷道,發巴、蜀、廣漢卒,作者[1]數萬人,治道二歲,道不成,士卒多物故[2],費以鉅萬[3]計。蜀民及漢用事者[4]多言其不便。是時邛、筰之君長聞南夷與漢通[5],得賞賜多,多欲願為內[6]臣妾,請吏[7],比南夷。天子問相如,相如曰:“邛、筰、冉、[8]者近蜀,道亦易通,秦時嘗通為郡縣,至漢興而罷。今誠復通,為置郡縣,愈於南夷。”天子以為然,乃拜相如為中郎將,建節[9]往使。副使王然於、壺充國、呂越人馳四乘之傳[10],因巴蜀吏幣物以賂西夷。至蜀,蜀太守以下郊迎,縣令負弩矢先驅,蜀人以為寵。於是卓王孫、臨邛諸公皆因門下獻牛酒以交歡。卓王孫喟然而嘆,自以得使女尚[11]司馬長卿晚,而厚分與其女財,與男等同。司馬長卿便略定西夷,邛、筰、冉、、斯榆[12]之君皆請為內臣。除邊關,關益斥[13],西至沫、若水,南至牂柯為徼[14],通零關[15]道,橋孫水以通邛都[16]。還報天子,天子大說。
【註釋】
[1]作者:參加勞動的人。
[2]物故:死亡。
[3]鉅萬:萬萬,即一億。
[4]用事者:當權者,實指公孫弘。《西南夷列傳》記載公孫弘向漢武帝陳說通西南夷“不便”之事。
[5]邛:古代部族名、國名。筰:古代部族名、國名。通:交往。
[6]內:國內,指漢朝。
[7]請吏:由漢朝派官吏管轄。
[8]冉、:皆古代部族名、國名。
[9]建節:猶言“立節”。節,符節,古代使者的信物。
[10]傳:傳車,古代驛站的專車。
[11]尚:配。
[12]斯榆:一作“斯臾”,或作“斯都”,小國名。
[13]斥:拓廣。
[14]沫:河名,即今四川省境內的大渡河。若水:即今雅礱江。牂柯:河水名,即今貴州省境內的北盤江或說為今之都江、烏江、濛江等)。徼:邊塞、邊界。
[15]零關:即“靈關”,在今四川省峨邊縣南。
[16]孫水:若水的支流,即今之安寧河。都:《漢書·司馬相如傳》作“筰”。
【原文】
相如使時,蜀長老多言通西南夷不為用,唯[1]大臣亦以為然。相如欲諫,業已建[2]之,不敢,乃著書,籍以蜀父老為辭,而己詰難之,以風[3]天子,且因宣其使指[4],令百姓知天子之意。其辭曰:
漢興七十有八載,德茂存乎六世[5],威武紛紜[6],湛恩汪[7],群生澍濡[8],洋溢乎方外[9]。於是乃命使西征[10],隨流而攘[11],風之所被[12],罔不披靡[13]。因朝冉從,定筰存邛,略斯榆,舉苞滿[14],結軼還轅[15],東鄉將報,至於蜀都。
耆老大夫薦紳[16]先生之徒二十有七人,儼然造焉[17]。辭畢,因進曰:“蓋聞天子之於夷狄也,其義羈縻[18]勿絕而已。今罷[19]三郡之士,通夜郎之塗,三年於茲,而功不竟[20],士卒勞倦,萬民不贍[21]。今又接以西夷,百姓力屈,恐不能卒業[22],此亦使者之累[23]也,竊為左右患之。且夫邛、筰、西僰之與中國並也,歷年茲多,不可記已。仁者不以德來,強者不以力並[24],意者其殆[25]不可乎!今割齊民以附[26]夷狄,弊所恃以事無用[27],鄙人固陋,不識所謂。”
【註釋】
[1]唯:通“雖”。
[2]業已:已經。建:建議。
[3]風:通“諷”,委婉含蓄地勸告。
[4]因:趁機。宣:宣示。使指:出使西南夷的旨意。
[5]德茂:德行豐厚。六世:六代君王,即漢高祖、惠帝、高後、文帝、景帝、武帝。
[6]紛紜:盛多的樣子。
[7]湛恩:長久的恩德。湛,通“沉”。汪:深廣的樣子。
[8]群生:眾生,一切生物。澍:本義為時雨,引申為沾溼、滋潤之意。濡:溼潤,浸漬。
[9]方外:國外。
[10]徵:征討。
[11]攘:通“讓”,退卻。
[12]被:加於其上。此指風吹萬物。
[13]罔:通“無”。披靡:隨風倒下。
[14]舉:攻取。苞滿:古部族名。
[15]結軼:車轍相旋,謂車馬往來絡繹不絕。軼,通“轍”。還轅:掉轉車頭往回返。
[16]耆老:古稱六十者為耆,七十者為老,此泛指年高者。薦紳:通“搢紳”,本義為高官的服飾,即“搢笏而垂紳帶”(見《晉書·輿服志》),此指高官。搢,插。
[17]儼然:莊嚴恭敬的樣子。造:訪問。焉:之,代指使者,即相如。
[18]羈縻(mí):束縛。
[19]罷:通“疲”。
[20]茲:此。功:事。竟:最後完成。
[21]贍:豐足。
[22]卒業:完成任務。
[23]累:負擔。
[24]並:合併。
[25]殆:恐怕。
[26]齊民:平民,黎民。附:增益。
[27]弊:疲睏。所恃:所依靠者,指編戶良民。無用:指西夷之人。
【原文】
使者曰:“烏謂此邪[1]?必若[2]所云,則是蜀不變服而巴不化俗[3]也。餘尚惡聞若[4]說。然斯事體[5]大,固非觀者之所覯[6]也。餘之行急,其詳不可得聞已,請為大夫粗陳其略。
“蓋世必有非常[7]之人,然後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後有非常之功。非常者,固常人之所異也。故曰非常之原[8],黎民懼焉;及臻厥[9]成,天下晏如[10]也。
“昔者鴻水浡出[11],氾濫衍溢[12],民人登降移徙,崎嶇[13]而不安。夏后氏戚[14]之,乃堙[15]鴻水,決江疏河,漉沈贍災[16],東歸之於海,而天下永寧。當斯之勤[17],豈唯民哉。心煩於慮而身親其勞,躬胝無胈[18],膚不生毛。故休烈[19]顯乎無窮,聲稱浹[20]乎於茲。
【註釋】
[1]烏:何。邪:通“耶”。
[2]若:如。
[3]變服:改變服飾的習俗。化俗:變化風俗習慣。
[4]尚:通“常”。惡:討厭。若:此。
[5]斯:此。事體:事情。
[6]覯(ɡòu):遇見。
[7]非常:超越一般。
[8]原:開始。
[9]臻:至。厥:其。
[10]晏如:猶“晏然”,安樂太平的樣子。
[11]鴻水:大水。鴻,通“洪”。浡出:大水湧出。
[12]衍溢:漫延四散。
[13]崎嶇:形容山路不平,也形容心情不安寧。
[14]夏后氏:指夏禹。戚:憂傷。
[15]堙:堵塞。
[16]漉沈:分散深水。漉,分。沈:深。贍災:使水災安定下來。贍,通“憺”,安。
[17]當:承受。按《玉篇》:“當,任也。”《字彙》:“當,承也。”勤:苦。
[18]躬:身體。胝:腳掌上的厚皮。胈:人體上的白肉。
[19]休烈:美好的功業。休,美。
[20]聲稱:聲望,名譽。浹:通“徹”。
【原文】
“且夫賢君之踐位[1]也,豈特委瑣握齪[2],拘文牽俗,循誦習傳[3],當時取說[4]云爾哉!必將崇論閎議[5],創業垂統,為萬世規。故馳騖乎兼容幷包[6],而勤思乎參天貳地[7]。且《詩》[8]不云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9],莫非王臣。’是以六合[10]之內,八方[11]之外,浸潯[12]衍溢,懷生之物有不浸潤於澤者,賢君恥之。今封疆之內,冠帶之倫[13],鹹獲嘉祉[14],靡有闕遺[15]矣。而夷狄殊俗之國,遼絕異黨[16]之地,舟輿不通,人跡罕至,政教未加,流風猶微。內[17]之則犯義侵禮於邊境,外之則邪行橫作[18],放弒[19]其上。君臣易位,尊卑失序,父兄不辜[20],幼孤為奴,繫累[21]號泣,內向而怨,曰:‘蓋聞中國有至仁焉,德洋[22]而恩普,物靡不得其所,今獨曷為遺己’。舉踵思慕,若枯旱之望雨。盭夫[23]為之垂涕,況乎上聖,又惡能已[24]?故北出師以討強胡,南馳使以誚[25]勁越。四面風德[26],二方之君鱗集仰流[27],願得受號者以億計。故乃關[28]沫、若,徼牂柯,鏤[29]零山,梁孫原[30]。創道德之塗,垂仁義之統。將博恩廣施,遠撫長駕[31],使疏逖不閉[32],阻深暗昧得耀乎光明,以偃[33]甲兵於此,而息誅伐於彼。遐邇一體,中外提[34]福,不亦康[35]乎?夫拯民於沉溺,奉至尊之休德[36],反衰世之陵遲[37],繼周氏之絕業,斯乃天子之急務也。百姓雖勞,又惡可以已哉?
“且夫王事固未有不始於憂勤[38],而終於佚[39]樂者也。然則受命之符,合在於此[40]矣。方將增泰山之封[41],加梁父[42]之事,鳴和鸞,揚樂頌[43],上鹹五[44],下登三[45]。觀者未睹指[46],聽者未聞音,猶鷦明已翔乎寥廓[47],而羅者猶視乎藪澤[48]。悲夫!”
於是諸大夫芒然喪其懷來而失厥所以進[49],喟然並稱曰:“允[50]哉漢德,此鄙人之所願聞也。百姓雖怠,請以身先之。”敞罔靡徙[51],因遷延而辭避。
其後人有上書言相如使時受金[52],失官。居歲餘,復召為郎。
【註釋】
[1]踐位:登極為君。
[2]特:僅僅。委瑣:細微瑣碎。握齪:氣度偏狹,謹小慎微。
[3]拘文:為規章制度所拘束。循誦習傳:因循舊習。
[4]取說:通“取悅”。
[5]崇論閎議:崇高的議論。此指見解高遠。閎,宏大。
[6]兼容幷包:猶今言“兼容幷蓄”,言其胸襟闊大,氣度非凡。
[7]參天貳地:與天地並列。此極言功德之高。
[8]《詩》:指《詩經·小雅·穀風之什·北山》。
[9]率:循,沿。濱:邊界。“率土之濱”即四海之內,全中國之意。
[10]六合:天地四方,即天下之意。
[11]八方:東、西、南、北、東南、東北、西南、西北。
[12]浸潯:逐漸。
[13]冠帶之倫:泛指文武官員。
[14]鹹:全。嘉祉:歡樂幸福。按:《禮記·禮運》鄭玄注:“嘉,樂也。”《爾雅·釋詁》:“祉,福也。”
[15]闕遺:通“缺遺”,遺漏、缺少。
[16]遼絕:遙遠隔絕。異黨:不是同一族類,即不是一個民族。
[17]內:通“納”,接納。
[18]外:排除於外。斜行橫作:行為不正,不做好事。
[19]放:放逐。弒:古代臣殺君、子殺父稱弒。
[20]不辜:無罪。此指無罪被殺。
[21]繫累:捆綁。
[22]洋:盛多,廣大。按:《爾雅》:“洋,多也。”
[23]盭夫:通“戾夫”,兇暴之人。
[24]惡:何。已:止。
[25]誚:責備。
[26]風德:為德所化。
[27]二方:指西夷與南夷。鱗集:游魚聚集一處。仰流:仰承流水。
[28]關:關塞。
[29]鏤:鑿通。
[30]梁:橋,此指架橋。原:通“源”,源頭。
[31]遠撫:對邊遠之民要加以安撫。長駕:對邊遠之民也要駕馭控制。按:《廣韻》:“長,遠也。”
[32]逖:遠。閉:關閉,此指蔽塞。
[33]偃:休止。
[34]提:通“禔”,安寧。
[35]康:安樂。
[36]至尊:指皇帝。休德:美德。
[37]反:通“返”,此指挽救。陵遲:衰敗。
[38]勤:勞苦。
[39]佚:通“逸”。
[40]符:符命。古人迷信,宣傳帝王受天帝之命而為君,必有祥瑞(符)出現。合:正。此:指通西南夷之事。
[41]方:正。封:封禪。
[42]梁父:山名,在泰山腳下。
[43]和鸞:車鈴。揚:飛揚。樂:音樂。頌:頌歌。
[44]鹹:同。五:五帝。
[45]登:加。三:三王。
[46]指:旨意。
[47]鷦明:一種狀如鳳凰的大鳥。寥廓:指空闊的天空。
[48]羅者:拿羅網捕鳥的人。藪:無水的湖。澤:沼澤。
[49]芒然:通“茫然”,失意的樣子。懷來:來意。厥:其。所以進:用來進諫的話。
[50]允:誠信。
[51]敞罔:通“悵惘”,失意的樣子。靡徙:自動退避。
[52]受金:接受錢財賄賂。
【原文】
相如口吃而善著書。常有消渴疾[1]。與卓氏婚,饒於財。其進仕宦,未嘗肯與[2]公卿國家之事,稱病閒居,不慕官爵。常從上至長楊[3]獵。是時天子方好自擊熊彘,馳逐野獸,相如上疏諫之。其辭曰:
臣聞物有同類而殊能者,故力稱烏獲[4],捷言慶忌[5],勇期賁、育[6]。臣之愚,竊以為人誠有之,獸亦宜然。今陛下好陵[7]阻險,射猛獸,卒然遇軼材[8]之獸,駭不存[9]之地,犯屬車之清塵[10],輿不及還轅,人不暇施巧,雖有烏獲、逢蒙之伎[11],力不得用,枯木朽株盡為害矣。是胡越起於轂下[12],而羌夷接軫[13]也,豈不殆哉!雖萬全無患,然本非天子之所宜近也。
且夫清道而後行,中路[14]而後馳,猶時有銜橛[15]之變,而況涉乎蓬蒿,馳乎丘墳,前有利獸之樂而內無存變之意,其為禍也不亦難矣!夫輕萬乘之重不以為安,而樂出於萬有一危之塗以為娛,臣竊為陛下不取也。
蓋明者遠見於未萌,而智者避危於無形。禍固多藏於隱微而發於人之所忽[16]者也。故鄙諺曰“家累千金,坐不垂堂[17]”。此言雖小,可以喻大。臣願陛下之留意幸察。
【註釋】
[1]消渴疾:病名,即今之糖尿病。
[2]與:參與。
[3]常:通“嘗”,曾經。上:皇上。長楊:即長楊宮,在今陝西周至東南三十里。
[4]烏獲:戰國時秦國大力士,能舉千鈞重物。
[5]捷:敏捷。慶忌:春秋時吳王僚的兒子,善於射箭。
[6]期:期望。賁:孟賁,古代勇士,“水行不避蛟龍,陸行不避豺狼,發怒吐氣,聲響動天”。(顏師古《漢書注》)育:夏育,古代勇士。
[7]陵:登。
[8]卒然:通“猝然”,突然。軼材:指輕捷超群的野獸。
[9]駭:馬受驚,此指獸狂暴進犯。不存:毫無戒備。
[10]屬車:隨從帝王出行的車隊。清塵:尊稱天子車駕所泛起的塵土,此指代天子的車駕。
[11]逢蒙:夏代善於射箭者。伎:通“技”,技巧。
[12]胡、越:胡人,越人,比喻野獸。轂下:輦轂之下。
[13]羌夷:羌人與夷人,喻野獸。軫:車後橫木,此指車駕。
[14]中路:道路中央。
[15]銜:勒馬口的鐵具。橛:車軸鉤心。
[16]忽:忘記,忽視。
[17]垂堂:指房前室靠近屋簷之處。此言家中有錢之人不坐在垂堂之處,以防屋瓦忽墜致死。
【原文】
上善之。還過宜春宮,相如奏賦以哀二世行失[1]也。其辭曰:
登陂阤[2]之長阪兮,坌入曾宮之嵯峨[3]。臨曲江之州[4]兮,望南山之參差。巖巖深山之谾谾[5]兮,通谷豁兮谽[6]。汩淢噏習[7]以永逝兮,注平皋之廣衍[8]。觀眾樹之塕萲[9]兮,覽竹林之榛榛[10]。東馳土山兮,北揭石瀨[11]。彌節容與兮,歷[12]吊二世。持身不謹兮,亡國失埶。信讒不寤兮,宗廟滅絕。嗚呼哀哉!操行之不得兮,墳墓蕪穢而不修兮,魂無歸而不食[13]。敻邈絕而不齊[14]兮,彌久遠而愈佅[15]。精罔閬[16]而飛揚兮,拾[17]九天而永逝。嗚呼哀哉!
【註釋】
[1]奏:進獻。二世:秦二世。行失:行事的過失。
[2]陂阤:傾斜不平的樣子。阪,山坡。
[3]坌(bèn):並。曾:通“層”。嵯峨:高峻的樣子。
[4]曲江:即曲江池,故址在今西安市東南方。:彎曲的岸邊。州:通“洲”,水中陸地。
[5]谾谾(hōnɡ):山谷空深的樣子。
[6]豁:山谷大開的樣子。:山谷空大的樣子。
[7]汩:水流疾速的樣子。淢:水流快的樣子。噏習:水流急的樣子。
[8]皋:水邊高地。衍:低而平坦之地。
[9]塕萲:茂盛廕庇的樣子。
[10]榛榛:茂盛的樣子。
[11]揭:提衣涉水。石瀨:從沙石上流過的湍急的水。
[12]歷:經過。
[13]不食:無人祭享。
[14]敻:通“迥”,遠。絕:極遠之意。不齊:沒有邊際。
[15]佅:通“昧”,暗。
[16]罔閬:通“魍魎”,古代傳說中的怪物。
[17]拾:通“涉”,經過。
【原文】
相如拜為孝文園令[1]。天子即美子虛之事,相如見上好仙道,因曰:“上林之事未足美也,尚有靡[2]者。臣嘗為《大人賦》,未就,請具而奏之。”相如以為列仙之傳[3]居山澤間,形容甚臞[4],此非帝王之仙意也,乃遂就《大人賦》。其辭曰:
世有大人兮,在於中州[5]。宅彌[6]萬里兮,曾不足以少留。悲世俗之迫隘[7]兮,[8]輕舉而遠遊。垂絳幡之素霓[9]兮,載雲氣而上浮。建格澤[10]之長竿兮,總光耀之採旄[11]。垂旬始[12]以為幓兮,抴慧星而為髾[13]。掉指橋以偃蹇[14]兮,又旖旎以招搖[15]。攬欃槍[16]以為旌兮,靡屈虹而為綢[17]。紅杳渺以眩湣[18]兮,猋風湧而云浮。駕應龍象輿之蠖略逶麗[19]兮,驂赤螭青虯之蟉[20]蜿蜒。低卬夭據以驕騖[21]兮,詘折隆窮蠼以連卷[22]。沛艾赳螑仡以佁儗[23]兮,放散畔岸驤以孱顏[24]。跮踱轄容以委麗[25]兮,綢繆偃蹇怵以梁倚[26]。糾蓼叫奡蹋以艐[27]路兮,蔑蒙踴躍騰而狂趡[28]。蒞颯卉翕熛[29]至電過兮,煥然霧除,霍然[30]雲消。
【註釋】
[1]孝文園令:即漢文帝之陵的陵園令。陵園令是掌管陵園掃除之事的小官。
[2]靡:靡麗。
[3]傳:相傳。
[4]臞(qú):清瘦。
[5]大人:指君王。中州:中國。
[6]彌:佈滿。
[7]迫隘:脅迫困厄。
[8]:離去。舉:飛。
[9]垂:《漢書·司馬相如傳》作“乘”。絳幡:紅色旗幡。素霓:白色的副虹。
[10]格澤:狀如煙火的雲氣。
[11]總:拴結。旄:古人旗杆頭上常以犛牛尾做裝飾。
[12]旬始:星名,位於北斗星旁。
[13]抴:拉。髾:旌旗上所垂的羽毛。
[14]掉:搖。指橋:隨風披靡。偃蹇:逶迤婉轉的樣子。
[15]招搖:搖動的樣子。
[16]欃槍:皆彗星別名。
[17]靡:通“縻”,拴縛。綢:纏繞旗杆的東西。
[18]杳渺:深遠。眩湣:昏暗無光。
[19]應龍:傳說中有翼能飛的龍。象輿:大象駕的車。蠖略:行步進止,如尺蠖行走那樣有尺度。按:尺蠖行進時身體一屈一伸,如用拇指與中指量尺寸一樣。逶麗:行步進止的樣子。
[20](yōu)蟉:屈曲行動的樣子。
[21]低卬:通“低仰”,高低起伏。夭:通“夭矯”,屈曲的樣子。據《漢書·司馬相如傳》作“裾”,張揖釋為“直項”。按:“據”“裾”,皆通“倨”,寫龍昂首騰飛之狀。驕騖:縱恣之意。
[22]詘折:通“屈折”。隆窮:通“隆穹”,屈折隆起的樣子。蠼:龍的形體盤曲的樣子。連卷:通“連蜷”,蜷曲的樣子。
[23]沛艾:張揖釋為“”,馬搖頭。此指龍搖頭。赳螑:龍伸頸高低起伏而行的樣子。仡:舉首。佁儗:停滯不前的樣子。
[24]放散:放任散漫。畔岸:自我放縱的樣子。驤:馬頭昂起。此指龍頭舉起。孱顏:不齊。
[25]跮踱:走路忽進忽退的樣子。轄:搖目吐舌的樣子。一說是搖動的樣子。容:顏師古《漢書注》引張揖之說釋為“龍體貌”,恐非是。王先謙《漢書補註》引《禮儀·士相見禮》注之說,釋為“趨翔”。委麗:左右相隨。
[26]綢繆:王先謙《漢書補註》以為“綢繆”二字有誤,當依《漢書·司馬相如傳》作“蜩繆”,龍首動的樣子。怵:恐懼。梁倚:像屋樑一樣互相依靠。
[27]糾蓼:通“糾繚”,纏繞。叫奡(ào):通“叫囂”,喧呼。蹋:通“踏”。《漢書·司馬相如傳》作“踏”。艐:通“屆”,到。
[28]蔑蒙:飛揚。趡:奔騰。
[29]蒞颯:迅捷飛翔的樣子。卉翕:相互追逐。熛:迅疾。
[30]煥然:明亮的樣子。霍然:雲霧消散的樣子。
【原文】
邪絕少陽而登太陰[1]兮,與真人乎相求[2]。互折窈窕[3]以右轉兮,橫厲飛泉[4]以正東。悉徵靈圉[5]而選之兮,部乘眾神於瑤光[6]。使五帝先導兮,反太一而從陵陽[7]。左玄冥而右含雷[8]兮,前陸離而後潏湟[9]。廝徵伯僑而役羨門[10]兮,屬岐伯使尚方[11]。祝融驚而蹕御[12]兮,清雰氣[13]而後行。屯余車其[14]萬乘兮,雲蓋[15]而樹華旗。使句芒其將行[16]兮,吾欲往乎南嬉[17]。
歷唐堯於崇山[18]兮,過虞舜於九疑[19]。紛湛湛其差錯[20]兮,雜遝膠葛以方馳[21]。騷擾衝蓯其相紛挐[22]兮,滂濞泱軋灑以林離[23]。鑽羅列聚叢以蘢茸[24]兮,衍曼流爛壇以陸離[25]。徑入雷室之砰磷鬱律[26]兮,洞出鬼谷之崫礨嵬[27]。遍覽八紘而觀四荒[28]兮,渡九江而越五河[29]。經營炎火而浮弱水[30]兮,杭絕浮渚而涉流沙[31]。奄息總極氾濫水嬉[32]兮,使靈媧鼓瑟而舞馮夷[33]。時若薆薆[34]將混濁兮,召屏翳誅風伯而刑雨師[35]。西望崑崙之軋沕洸忽[36]兮,直徑馳乎三危[37]。排閶闔[38]而入帝宮兮,載玉女[39]而與之歸。舒閬風而搖集[40]兮,亢烏騰而一[41]止。低迴陰山[42]翔以紆曲兮,吾乃今目睹西王母。皬然[43]白首載勝[44]而穴處兮,亦幸有三足烏[45]為之使。必長生若此而不死兮,雖濟[46]萬世不足以喜。
【註釋】
[1]邪:通“斜”。絕:橫渡。少陽:東極。太陰:北極。
[2]真人:仙人。相求:相互交遊。
[3]互折:錯綜曲折。窈窕:深遠廣大。
[4]厲:渡過。飛泉:傳說中在崑崙山西南的河谷名。
[5]悉:全。徵:召來。靈圉:眾仙所居之處。此指眾仙。
[6]部乘:《漢書·司馬相如傳》作“部署”。瑤光:北斗星杓頭第一星名。
[7]五帝:傳說中的五位天帝神,即東方青帝靈威仰,南方赤帝赤熛怒,中央黃帝含樞紐,西方白帝白招拒,北方黑帝葉光紀。皆為帝太皞之屬。太一:即太乙,星名,古人以為天之尊神。陵陽:指傳說中的仙人陵陽子明。
[8]玄冥:相傳是輔佐北方黑帝的神名。含雷:傳說中天上的造化之神。
[9]陸離、潏湟:皆為神名。
[10]廝:役使。徵伯僑:傳說中的仙人名,即王子僑。羨門:即碣石山上的仙人羨門高。
[11]屬:使。岐伯:傳說是黃帝的太醫。尚:主持、掌管。方:藥方。
[12]祝融:火神。南方炎帝的輔佐之神。蹕:帝王出行時清道戒嚴。御:防備。
[13]雰氣:惡氣。
[14]屯:聚積。其:有。按裴學海《古書虛字集釋》:“其,猶有也。”
[15]:混合。雲蓋:以彩雲為車蓋。
[16]句芒:傳說是東方青帝的輔佐之神。將行:率領從者。
[17]嬉:遊戲。
[18]歷:經過。崇山:山名,即狄山,傳說唐堯葬於其南。
[19]九疑:山名,即九嶷山,在今湖南南部。相傳舜葬於此。
[20]湛湛:厚重的樣子。差錯:縱橫交錯。
[21]雜遝:重累雜亂的樣子。膠葛:雜亂的樣子。方馳:並馳。
[22]衝蓯:相撞。紛挐:紛亂的樣子。
[23]滂濞:通“滂沛”,水大的樣子。泱軋:無邊無際的樣子。林離:通“淋漓”,此指水恣意奔流。
[24]鑽:通“攢”,簇積。蘢茸:聚合茂盛的樣子。
[25]流爛:散佈。壇:眾盛的樣子。陸離:分散參差的樣子。
[26]雷室:雷淵,雷神出入之處。砰磷、鬱律:皆雷聲。
[27]洞:通。鬼谷:傳說中的谷名,在崑崙山北,為眾鬼所居之地。崫礨(lěi)嵬:地勢不平的樣子。
[28]八紘:八方極遠之地。四荒:四方極遠處。
[29]九江:指長江。五河:崑崙山流出的五色之河水。
[30]經營:往來。炎火:即“炎火之山”,在“崑崙之邱”以外(見《山海經·大荒西經》)。弱水:傳說中的西域水名,在“崑崙之邱”下。
[31]杭:方舟(兩船相併)。絕:橫渡。浮渚:流沙河中的小渚。流沙:沙與水俱流的河。
[32]奄:忽然。總極:通“蔥極”,即蔥嶺山。在今帕米爾高原及崑崙山西部地區的群山,古稱蔥嶺。水嬉:在水中戲玩。
[33]靈媧:即女媧。馮夷:即河伯。
[34]薆薆:昏暗不明的樣子。
[35]屏翳:雷神。風伯:即風神飛廉。雨師:雨神。
[36]軋沕、洸忽:皆為恍惚不清的樣子。
[37]三危:神話傳說中的山名。
[38]排:推開。閶闔:天門。
[39]玉女:傳說中的仙女。
[40]舒:《漢書·司馬相如傳》作“登”。閬風:傳說中的山名,在崑崙山上。搖:通“嗂”,喜悅。集:停下休息。
[41]亢:高。烏騰:像烏鳥飛騰一樣。一:少許,稍微。
[42]陰山:傳說為西王母所居之山,在崑崙以西二千七百里處。
[43]西王母:神話傳說中的女神。皬然:雪白的樣子。
[44]載:通“戴”。勝:婦女所戴的首飾。
[45]三足烏:三足的青烏,是替西王母取食的鳥。
[46]濟:成就。
【原文】
回車朅來兮,絕道不周[1],會食幽都[2]。呼吸沆瀣[3]兮餐朝霞兮,噍咀芝英兮嘰瓊華[4]。侵潯[5]而高縱兮,紛鴻湧而上厲[6]。貫列缺之倒景[7]兮,涉豐隆之滂沛[8]。馳遊道而修[9]降兮,騖遺霧[10]而遠逝。迫區中[11]之隘陝兮,舒節出乎北垠[12]。遺屯騎於玄闕[13]兮,軼先驅於寒門[14]。下崢嶸[15]而無地兮,上寥廓[16]而無天。視眩眠[17]而無見兮,聽惝恍而無聞。乘虛無而上假[18]兮,超無友[19]而獨存。
相如既奏《大人之頌》,天子大說,飄飄有凌雲之氣,似遊天地之間意。
【註釋】
[1]絕道:絕路。不周:神話傳說中的山名,在崑崙山東南。
[2]幽都:北方極遠之地。
[3]沆瀣:北方夜半之氣。
[4]噍咀:咀嚼。芝英:靈芝的花朵。嘰:略食。瓊華:瓊樹之花。傳說吃瓊花可長生不老。
[5]:仰頭。侵潯:通“侵尋”,漸進。
[6]鴻湧:騰耀。厲:疾飛。
[7]列缺:閃電。倒景:即“倒影”。景,通“影”。
[8]豐隆:雲神。滂沛:雨水大。
[9]遊道:指遊車與導車。修:長。
[10]遺霧:拋開雲霧。
[11]區中:指人世間。
[12]舒節:緩慢行走。北垠:北極的邊際。
[13]遺:留。玄闕:北極之山。
[14]軼:超越。寒門:天北門。
[15]崢嶸:深遠的樣子。
[16]寥廓:空闊。
[17]眩眠:眼睛昏花。
[18]虛無:指空中。假:通“遐”,遠。
[19]無友:即“無有”。
【原文】
相如既病免,家居茂陵。天子曰:“司馬相如病甚,可往從悉取其書;若不然,後失之矣。”使所忠[1]往,而相如已死,家無書。問其妻,對曰:“長卿固未嘗有書也。時時著書,人又取去,即空居。長卿未死時,為一卷書,曰有使者來求書,奏之。無他書。”其遺札書言封禪[2]事,奏所忠。忠奏其書,天子異之。其書曰:伊上古之初肇[3],自昊穹[4]兮生民,歷撰列闢[5],以迄於秦。率邇者踵武,逖聽者風聲[6]。紛綸葳蕤[7],堙滅而不稱者,不可勝數也。續《韶》《夏》,崇號諡,略可道者七十二有君。罔若淑[8]而不昌,疇[9]逆失而能存?
【註釋】
[1]所忠:人名,姓所,名忠。
[2]札:古人用來寫字的木片。封禪:古代帝王祭天地的典禮。在泰山上祭天稱封,在泰山下的梁父山祭地稱禪。
[3]伊:發語詞。肇:開始。
[4]昊穹:天。
[5]歷撰:通“歷選”,歷數。闢:君王。
[6]率:循。邇:近。踵武:足跡。風聲:遺風名聲。
[7]紛綸葳蕤:紛亂的樣子。
[8]罔:通“無”,沒有誰。若:順。淑:通“俶”,善。
[9]疇:誰。
【原文】
軒轅之前,遐哉邈乎,其詳不可得聞也。五三六經載籍[1]之傳,維[2]見可觀也。《書》曰“元首明哉,股肱[3]良哉”。因斯以談,君莫盛於唐堯,臣莫賢於後稷。后稷創業於唐[4],公劉發跡[5]於西戎,文王改制,爰周郅隆[6],大行越[7]成,而後陵夷[8]衰微,千載無聲[9],豈不善始善終哉!然無異端,慎所由[10]於前,謹遺教於後耳。故軌跡夷易[11],易遵也;湛恩濛湧[12],易豐也;憲度[13]著明,易則也;垂統[14]理順,易繼也。是以業隆於襁褓而崇冠於二後[15]。揆厥所元[16],終都攸卒[17],未有殊尤絕跡可考於今[18]者也。然猶躡梁父,登泰山,建顯號,施尊名。大漢之德,逢湧原[19]泉,沕潏漫衍[20],旁魄四塞[21],雲尃[22]霧散,上暢九垓[23],下泝八埏[24]。懷生之類[25]沾濡浸潤,協氣橫流[26],武節飄逝[27],邇陝[28]遊原,迥闊泳沫[29],首惡湮沒,闇昧昭晰[30],昆蟲凱澤[31],回首面內[32]。然後囿騶虞[33]之珍群,徼麇鹿[34]之怪獸,[35]一莖六穗於庖,犧雙觡共抵[36]之獸,獲周餘珍收龜[37]於岐,招翠黃乘龍[38]於沼。鬼神接靈圉[39],賓於閒館。奇物譎詭[40],倜儻窮變[41]。欽哉,符瑞臻茲[42],猶以為薄,不敢道封禪。蓋周躍魚隕杭[43],休之以燎[44],微夫斯[45]之為符也,以登介丘[46],不亦恧[47]乎!進讓[48]之道,其何爽[49]與?
【註釋】
[1]五三:指五帝和三王。籍:典籍。
[2]維:發語詞。
[3]《書》:此處二句引文見《尚書·益稷》篇。元首:君王。股肱:大腿與手臂。比喻君王之重要大臣。
[4]唐:指陶唐氏,即堯。周人始祖后稷、曾任堯、舜的農官,教民耕種,使周民的農業生產得以發達,故稱其“創業於唐”。
[5]發跡:業績由隱微而顯赫。傳說后稷曾孫公劉於夏末率周族民眾自邰地遷至戎人居住的豳地,相地建屋,開墾荒地,發展水利,奠定了周族興旺的基礎,故曰“發跡於西戎”。
[6]改制:周代建國之君周文王曾建都豐邑,並改正朔,易服色,變更制度。爰:於是。郅:至。隆:盛。
[7]大行:猶“大道”,即太平之道。越:於是。
[8]陵夷:衰微。
[9]無聲:沒有惡名聲。
[10]無異端:沒有別的原因。端:事。所由:通“所猷”,所考慮和規劃的事。
[11]夷易:平坦。
[12]濛湧:《漢書·司馬相如傳》作“厖洪”,廣大。
[13]憲度:法度。
[14]垂統:將帝王法統傳給後世子孫。
[15]襁褓:本是包裹嬰兒的小被,此指幼小的周成王。史載周武王死後,其子成王年幼,周公輔佐成王創建了宏偉的業績,超越了周文王和周武王。崇:高。此指德業高。二後:兩位君主,文王和武王。後:君主。
[16]揆:量度。厥:其。元:始。
[17]都:於。攸:所。卒:終。
[18]殊尤:特別突出。絕跡:超越一般的業績。考:比較。今:指漢王朝。
[19]逢湧:盛湧而出。逢:大。原:通“源”。
[20]沕潏漫衍:水盛大的樣子。
[21]旁魄:通“旁薄”,廣大,宏偉。四塞:充斥四方。
[22]尃:散佈。
[23]九垓:九重天。
[24]泝:流向。八埏:八方極遠之地。
[25]懷生之類:有生命的萬物。
[26]協氣:和氣。橫流:廣泛流佈。
[27]武節:威武之節。飄逝:如風飄疾去。
[28]邇陝:通“邇狹”,近者。
[29]迥闊:遠者。沫:通“末”,末流。
[30]首惡:帶頭作惡的人。昭晰:光明。
[31]蟲:各種動物。凱澤:通“闓懌”,和樂。
[32]面內:指面向漢王朝。
[33]騶虞:一種傳說中的珍貴異獸,其身白質黑紋,不吃生物,只出現在太平盛世。
[34]徼:通“邀”,阻截。此指將獸關在欄中。麇鹿:此指白麟。
[35](dào):選擇。
[36]犧:犧牲。古代祭祀用的牲畜。觡:有分叉的角。抵:通“柢”,樹根。此指角根。
[37]周:周朝。餘珍:遺留的珍寶。此指周王朝遺留的九鼎之一。收龜:畜養的龜。按王先謙《漢書補註·音義》“以獲周餘珍放龜為二事,言寶鼎放龜皆岐周所有,漢並獲之。”
[38]翠黃:即乘黃,也名騰黃,傳說中的神馬名,“龍翼馬身,黃帝乘之而登仙。”(見《集解》引《漢書音義》)一說指乘龍的顏色既翠而黃。乘龍:即“乘黃”。
[39]接:迎接。靈圉:神仙名。
[40]譎詭:怪異,變化奇特。
[41]倜儻:卓異、不拘束。窮變:變化無窮。
[42]欽:敬。臻:至。茲:此。
[43]躍魚:魚兒跳躍。隕:落。杭:船。按:《索隱》:“武王渡河,白魚入於王舟,俯取以燎。”
[44]休:美。之:代指白魚入舟事。燎:祭天。
[45]微:微小。斯:此。
[46]介丘:指泰山。
[47]恧:慚愧。
[48]進:指周。讓:指漢朝。按:《集解》曰:“周未可封禪而封禪,為進。漢可封禪而不封禪,為讓也。”
[49]其:指進讓之道。何:何等。爽:差異。
【原文】
於是大司馬進[1]曰:“陛下仁育群生,義徵不憓[2],諸夏[3]樂貢,百蠻執贄[4],德侔[5]往初,功無與二,休烈浹洽[6],符瑞眾變,期應紹[7]至,不特創見[8]。意者泰山、梁父設壇場望幸,蓋號以況[9]榮,上帝垂恩儲祉[10],將以薦[11]成,陛下謙讓而弗發也,挈三神[12]之歡,缺王道之儀,群臣恧焉。或謂且天為質暗[13],珍符固不可辭;若然[14]辭之,是泰山靡記而梁父靡幾[15]也。亦各並時而榮,鹹濟世而屈[16],說者尚何稱於後,而云七十二君乎?夫修德以錫[17]符,奉符以行事,不為進越。故聖王弗替[18],而修禮地祗[19],謁款[20]天神,勒功中嶽[21],以彰至尊,舒盛德,發號榮,受厚福,以浸黎民也。皇皇哉斯事!天下之壯觀,王者之丕[22]業,不可貶也。願陛下全之。而後因雜薦紳先生之略術[23],使獲耀日月之末光絕炎,以展采錯[24]事。猶兼正列其義,校飭厥文,作《春秋》一藝。將襲舊六[25]為七,攄[26]之無窮,俾萬世得激清流,揚微波,蜚英聲,騰[27]茂實。前聖之所以永保鴻名而常為稱首者用此[28]。宜命掌故[29]悉奏其義而覽焉。”
【註釋】
[1]進:進諫。
[2]憓:通“惠”,順。
[3]諸夏:指周王朝分封的諸侯國。
[4]贄:禮品。
[5]侔:相等。
[6]休烈:美好的功業。浹洽:普遍融洽。
[7]期:應驗之期。紹:繼續。
[8]不特:不但。創見:初次顯現。見:通“現”。
[9]蓋號:加上尊號。況:比。
[10]祉:福。
[11]薦:進獻。
[12]弗發:指不封禪。挈:通“契”,斷絕。三神:指上帝、泰山、梁父山。
[13]且:夫。質暗:質樸闇昧。
[14]若然:假若如此。
[15]靡記:沒有表記,即無刻石。靡幾:無希望,指無人祭祀。
[16]鹹:皆。濟世:畢世。屈:絕。
[17]錫:通“賜”,給予。
[18]弗替:不廢除。
[19]修禮:修行禮儀。地祗:地神。
[20]款:誠。
[21]勒功:刻石記功。中嶽:嵩山。
[22]丕:大。
[23]因雜:總萃,綜合。略術:道術。
[24]絕:遠。採:官。錯:通“措”,置。此指置心於政事。
[25]六:六經。
[26]攄:傳佈。
[27]騰:傳送。按:《說文》“騰,傳也。”
[28]稱首:稱揚讚美。用此:因此。
[29]掌故:官名,為太史屬官。
【原文】
於是天子沛然改容,曰:“愉乎,朕其試哉!”乃遷思迴慮[1],總[2]公卿之議,詢封禪之事,詩大澤[3]之博,廣符瑞之富。乃作頌曰:
自我天覆,雲之油油[4]。甘露時雨,厥壤可遊。滋液滲漉[5],何生不育!嘉穀六穗,我穡[6]曷蓄?
非唯雨之,又潤澤之;非唯濡之,泛尃濩[7]之。萬物熙熙,懷而慕思。名山顯位,望君之來。君乎君乎,侯不邁[8]哉!
般般之獸[9],樂我君囿;白質黑章,其儀[10]可喜;旼旼睦睦,君子之能[11]。蓋聞其聲[12],今觀其來。厥塗靡蹤[13],天瑞之徵。茲亦於舜,虞氏以興。
濯濯之麟[14],遊彼靈畤[15]。孟冬十月,君徂郊祀。馳我君輿,帝以享祉。三代之前,蓋未嘗有。
宛宛[16]黃龍,興德而升;采色炫耀,熿炳輝煌[17]。正陽顯見[18],覺寤黎烝[19]。於傳載之,雲受命[20]所乘。
厥之有章,不必諄諄[21]。依類託寓,諭以封巒[22]。
披藝[23]觀之,天人之際已交,上下相發允答[24]。聖王之德,兢兢翼翼[25]也。故曰“興必慮哀,安必思危”。是以湯武至尊嚴,不失肅祗[26];舜在假[27]典,顧省厥遺[28]:此之謂也。
【註釋】
[1]遷思迴慮:反覆思考。
[2]總:歸納。
[3]詩:記述。或釋為以詩頌揚。澤:恩澤。
[4]油油:雲飄行的樣子。
[5]滲漉:水滲入地下。
[6]穡:收穫莊稼。
[7]泛:普。尃濩:散佈。
[8]侯:何。邁:行。
[9]般般:通“斑斑”,色彩斑斕的樣子。獸:指騶虞。
[10]儀:儀表。
[11]旼旼:和睦的樣子。睦睦:《漢書·司馬相如》作“穆穆”,恭敬的樣子。能:通“熊(態)”。
[12]聲:名聲。
[13]厥:其。靡蹤:無足跡。
[14]濯濯:肥壯的樣子。麟:白麟。
[15]靈畤:畤為祭天地五帝的地方,漢代右扶風有五畤。顏師古《漢書注》引文穎曰:“武帝冬幸雍,祠五畤,獲白麟也。”此文“遊靈畤”當指此。
[16]宛宛:屈伸的樣子。
[17]熿:火光。
[18]正陽:指龍。古人以為龍屬陽類,是高貴的君王之象,故稱正陽。顯見:通“顯示”。
[19]黎烝:民眾。
[20]傳:指《易經》。受命:接受天命的人,指天子。按:《易經·彖傳》雲:“大明終始,六位時成,時乘六龍以御天。”當是此句所本。
[21]諄諄:教導別人非常懇切的樣子。
[22]託寓:寄託。諭:告。封巒:封禪之典。巒,山。此指泰山、梁父山。
[23]披:翻開。藝:指經典。
[24]相發:相互啟發。允答:通“允洽”,和美,和諧。
[25]翼翼:謹慎小心。
[26]祗:敬。
[27]假:大。
[28]顧:看。省:察。遺:失誤與缺點。
【原文】
司馬相如既卒五歲,天子始祭后土[1]。八年而遂先禮中嶽,封於太山[2],至梁父禪肅然[3]。
相如他所著,若《遺平陵侯書》《與五公子相難》《草木書》篇不採,採[4]其尤著公卿者雲。
【註釋】
[1]后土:土地神。
[2]遂:終於。禮:行祭祀之禮。太山:同“泰山”。
[3]肅然:山名,在泰山腳下東北方。
[4]採:收錄。
【原文】
太史公曰:《春秋》推見至隱[1],《易》本隱之以顯[2],《大雅》言王公大人而德逮[3]黎庶,《小雅》譏小己[4]之得失,其流及上[5]。所以言雖外殊,其合德[6]一也。相如雖多虛辭濫說,然其要[7]歸引之節儉,此與《詩》之風諫何異!揚雄以為靡麗[8]之賦,勸[9]百風一,猶馳騁鄭衛之聲[10],曲終而奏雅,不已虧[11]乎?餘採其語可論者著於篇。
【註釋】
[1]推:推知。隱:隱微。
[2]隱之以顯:《漢書·司馬相如傳》作“隱以之顯”,由隱至顯。之:往。
[3]《大雅》:指《詩經·大雅》三十一篇,多是貴族詩人歌功頌德、讚美統治者的作品。逮:及。
[4]《小雅》指《詩經·小雅》七十一篇,多是貴族失意與不滿時勢的詩人的政治諷刺詩。小己:卑小之人,指詩人自己。
[5]流:流言。上:指朝廷和君王。
[6]合德:通“洽德”,指溫柔敦厚的教化效果。漢人極重視《詩經》的所謂“溫柔敦厚”的詩教(《禮記·經解》:“溫柔敦厚,《詩》教也。”)。按:“洽者,和柔之意。”(孫詒讓《周禮正義》)“德,猶教也。”(鄭玄《禮記注》)
[7]要:主旨。
[8]揚雄:西漢末年與東漢初年文學家,生於司馬遷之後,此處引他對賦的評論,顯系後人將《漢書》之文竄入本文,非司馬遷原文。靡麗:華麗。
[9]勸:鼓勵。
[10]鄭、衛之聲:指春秋時代鄭國和衛國的民間音樂,被統治者稱為淫靡之樂。
[11]已:通“亦”。虧:虧損,減損。
【譯文】
司馬相如是蜀郡成都人,字長卿。他少年時喜歡讀書,也學習劍術,所以他父母給他取名犬子。司馬相如完成學業後,很仰慕藺相如的為人,就改名相如。最初,他憑藉家中富有的資財而被授予郎官之職,侍衛孝景帝,做了武騎常侍,但這並非他的愛好。正趕上漢景帝不喜歡辭賦,這時梁孝王前來京城朝見景帝,跟他來的善於遊說的人,有齊郡人鄒陽、淮陰人枚乘、吳縣人莊忌先生等。相如見到這些人就喜歡上了,因此就借生病為由辭掉官職,旅居梁國。梁孝王讓相如這些讀書人一同居住,相如才有機會與讀書人和遊說之士相處了好幾年,於是寫了《子虛賦》。
等到梁孝王去世後,相如只好返回成都。然而家境貧寒,又沒有可以維持自己生活的職業。相如一向同臨邛縣令王吉相處得很好,王吉說:“長卿,你長期離鄉在外,求官任職,不太順心,可以來我這裡看看。”於是,相如前往臨邛,暫住在城內的一座小亭中。臨邛縣令佯裝恭敬,天天都來拜訪相如。最初,相如還是以禮相見。後來,他就謊稱有病,讓隨從去拒絕王吉的拜訪。然而,王吉更加謹慎恭敬。臨邛縣裡富人多,像卓王孫家就有家奴八百人,程鄭家也有數百人。二人相互商量說:“縣令有貴客,我們備辦酒席,請請他。”一併把縣令也請來。當縣令到了卓家後,卓家的客人已經上百了。到了中午,去請司馬長卿,長卿卻推託有病,不肯前來。臨邛令見相如沒來,不敢進食,還親自前去迎接相如。相如不得已,勉強來到卓家,滿座的客人無不驚羨他的風采。酒興正濃時,臨邛縣令走上前去,把琴放到相如面前,說:“我聽說長卿特別喜歡彈琴,希望聆聽一曲,以助歡樂。”相如辭謝一番,便彈奏了一兩支曲子。這時,卓王孫有個女兒叫文君,剛守寡不久,很喜歡音樂。所以,相如佯裝與縣令相互敬重,而用琴聲暗自誘發她的愛慕之情。相如來臨邛時,車馬跟隨其後,儀表堂堂,文靜典雅,甚為大方。待到卓王孫家喝酒、彈奏琴曲時,卓文君從門縫裡偷偷看他,心中高興,特別喜歡他,又怕他不瞭解自己的心情。宴會完畢,相如託人以重金賞賜文君的侍者,以此向她轉達傾慕之情。於是,卓文君乘夜逃出家門,私奔相如,相如便同文君急忙趕回成都。進家所見,空無一物,只有四面牆壁立在那裡。卓王孫得知女兒私奔之事,大怒道:“女兒極不成才,我不忍心傷害她,但也不分給她一個錢。”有的人勸說卓王孫,但他始終不肯聽。過了好長一段時間,文君感到不快樂,說:“長卿,只要你同我一起去臨邛,向兄弟們借貸也完全可以維持生活,何至於讓自己困苦到這個樣子!”相如就同文君來到臨邛,把自己的車馬全部賣掉,買下一家酒店,做賣酒生意。並且讓文君親自主持壚前的酌酒應對顧客之事,而自己穿起犢鼻褲,與僱工們一起操作忙活,在鬧市中洗滌酒器。卓王孫聽到這件事後,感到很恥辱,因此閉門不出。有些兄弟和長輩交相勸說卓王孫,說:“你有一個兒子兩個女兒,家中所缺少的不是錢財。如今,文君已經成了司馬長卿的妻子,長卿本來也已厭倦了離家奔波的生涯,雖然貧窮,但他確實是個人才,完全可以依靠。況且他又是縣令的貴客,為什麼偏偏這樣輕視他呢!”卓王孫不得已,只好分給文君家奴一百人,錢一百萬,以及她出嫁時的衣服被褥和各種財物。文君就同相如回到成都,買了田地房屋,成為富有的人家。
過了較長一段時間,蜀郡人楊得意擔任狗監,侍奉漢武帝。一天,武帝讀《子虛賦》,認為寫得好,說:“我偏偏不能與這個作者同時。”楊得意說:“我的同鄉人司馬相如自稱,是他寫了這篇賦。”武帝很驚喜,就召來相如詢問。相如說:“有這件事。但是,這賦只寫諸侯之事,不值得看。請讓我寫篇天子游獵賦,賦寫成後就進獻皇上。”武帝答應了,並命令尚書給他筆和木簡。相如用“子虛”這虛構的言辭,是為了陳述楚國之美;“烏有先生”就是哪有此事,以此為齊國駁難楚國;“無是公”就是沒有此人,以闡明做天子的道理。所以,假借這三個人寫成文章,用以推演天子和諸侯的苑囿美盛情景。賦的最後一章主旨歸結到節儉上去,藉以規勸皇帝。把賦進獻天子後,天子特別高興。賦的文辭說道:
楚王派子虛出使齊國,齊王調遣境內所有的士卒,準備了眾多的車馬,與使者一同出外打獵。打獵完畢,子虛前去拜訪烏有先生,並向他誇耀此事,恰巧無是公也在場。大家落座後,烏有先生向子虛問道:“今天打獵快樂嗎?”子虛說:“快樂。”“獵物很多吧?”子虛回答道:“很少。”“既然如此,那麼樂從何來?”子虛回答說:“我高興的是齊王本想向我誇耀他的車馬眾多,而我卻用楚王在雲夢澤打獵的盛況來回答他。”烏有先生說道:“可以說出來聽聽嗎?”
子虛說:“可以。齊王指揮千輛兵車,選拔上萬名騎手,到東海之濱打獵。士卒排滿草澤,捕獸的羅網布滿山岡,獸網罩住野兔,車輪輾死大鹿,射中麋鹿,抓住麟的小腿。車騎馳騁在海邊的鹽灘,宰殺禽獸的鮮血染紅車輪。射中禽獸,獵獲物很多,齊王便驕傲地誇耀自己的功勞。他回頭看著我說:‘楚國也有供遊玩打獵的平原廣澤,可以使人這樣富於樂趣嗎?楚王遊獵與我相比,誰更壯觀?’我下車回答說:‘小臣我只不過是楚國一個見識鄙陋的人,但僥倖在楚宮中擔任了十餘年的侍衛,常隨楚王出獵,獵場就在王宮的後苑,可以順便觀賞周圍的景色,但還不能遍覽全部盛況,又哪有足夠的條件談論遠離王都的大澤盛景呢?’齊王說:‘雖然如此,還是請大略地談談你的所見所聞吧!’
“我回答說:‘遵命。臣聽說楚國有七個大澤,我曾經見過一個,其餘的沒見過。我所看到的這個,只是七個大澤中最小的一個,名叫雲夢。雲夢方圓九百里,其中有山。山勢盤旋,迂迴曲折,高聳險要,山峰峭拔,參差不齊;日月或被完全遮蔽,或者遮掩一半;群山錯落,重疊無序,直上青雲;山坡傾斜連綿,下連江河。雲夢之土有硃砂、石青、赤土、白堊、雌黃、白石英、錫礦、碧玉、金銀,眾多色彩光彩耀目,像龍鱗般地燦爛照耀。雲夢之石有赤玉、玫瑰寶石、琳、瑉、琨珸、瑊玏、玄厲、瑌石、武夫石。雲夢之東有香草叢生的花圃,其中生長著杜衡、蘭草、白芷、杜若、射干、芎窮、菖蒲、江離、麋蕪、甘蔗、芭蕉。雲夢之南有平原大澤,地勢高低不平,傾斜綿延,低窪的土地,廣闊平坦,沿著大江延伸,直到巫山為界。那高峻乾燥的地方,生長著馬藍、形似燕麥的草,還有苞草、荔草、艾蒿、莎草及青。那低溼之地,生長著狗尾巴草、蘆葦、東薔、菰米、蓮花、荷藕、葫蘆、蒿草、蕕草,各種各樣的東西生長於此,難以完全描繪。雲夢之西有奔湧的泉水、清澈的水池,泉流和池水相激,盪漾推移;水面上開放著荷花與菱花,水面下隱伏著巨石和白沙。水中有神龜、蛟蛇、鼉龍、玳瑁、鱉和黿。雲夢之北有森林大樹,生長著黃楩樹、楠木、樟木、桂樹、花椒樹、木蘭、黃檗樹、山梨樹、赤莖柳、山楂樹、黑棗樹、橘樹、柚子樹,芳香遠溢。那些樹上有赤猿、獼猴、鵷、孔雀、鸞鳥、善跳的猴子和射干。樹下則有白虎、黑豹、蟃蜒、、雌犀牛、大象、野犀牛、窮奇、獌狿。
“‘於是,楚王就派專諸之類的勇士,空手擊殺這些野獸。楚王就駕馭起被馴服的雜毛之馬,乘坐著美玉雕飾的車,揮動著用魚須作旒穗的曲柄旌旗,搖動綴著明月珍珠的旗幟。高舉鋒利的三刃戟,左手拿著雕有花紋的烏嗥名弓,右手拿著夏箙中的強勁之箭。伯樂做驂乘,纖阿當御者。車馬緩慢行駛,尚未盡情馳騁時,就已踏倒了強健的猛獸。車輪碾壓邛邛、踐踏距虛,突擊野馬,軸頭撞死,乘著千里馬,箭射遊蕩之騏。楚王的車騎迅疾異常,有如驚雷滾動,好似狂飆襲來,像流星飛墜,若雷霆撞擊。弓不虛發,箭箭都射裂禽獸的眼眶,或貫穿胸膛,直達腋下,使連著心臟的血管斷裂。獵獲的野獸,像雨點飛降般紛紛而落,覆蓋了野草,遮蔽了大地。於是,楚王就停鞭徘徊,自由自在地緩步而行,瀏覽山北的森林,觀賞壯士的暴怒,以及野獸的恐懼。攔截那疲倦的野獸,捕捉那精疲力竭的野獸,遍觀群獸各種不同的姿態。
“‘於是,鄭國漂亮的姑娘,膚色細嫩的美女,披著細繒細布製成的上衣,穿著麻布和白絹製作的裙子,裝點著纖細的羅綺,身上垂掛著輕霧般的柔紗。裙幅皺褶重疊,紋理細密,線條婉曲多姿,好似深幽的溪谷。美女們穿著修長的衣服,裙幅飄揚,裙緣整齊美觀;衣上的飄帶,隨風飛舞,燕尾形的衣端垂掛身間。體態婀娜多姿,走路時衣裙相摩,發出噏呷萃蔡的響聲。飄動的衣裙飾帶,摩擦著下邊的蘭花蕙草,拂拭著上面的羽飾車蓋。頭髮上雜綴著翡翠的羽毛作為飾物,頜下纏繞著用玉裝飾的帽纓。隱約縹緲,恍恍惚惚,就像神仙般的若有若無。
“‘於是,楚王就和眾多美女一起在蕙圃夜獵,從容而緩慢地走上堅固的水堤。用網捕取翡翠鳥,用箭射取錦雞。射出帶絲線的短小之箭,發射繫著細絲繩的箭。射落了白天鵝,擊中了野鵝。中箭的鶬鴰雙雙從天落,黑鶴身上被箭射穿。打獵疲倦之後,撥動遊船,泛舟清池之中。划著畫有鷁鳥的龍船,揚起桂木的船槳。張掛起畫有翡翠鳥的帷幔,豎起鳥毛裝飾的傘蓋。用網撈取玳瑁,釣取紫貝。敲打金鼓,吹起排簫。船伕唱起歌來,聲調悲楚嘶啞,悅耳動聽。魚鱉為此驚駭,洪波因而沸騰。泉水湧起,與浪濤匯聚。眾石相互撞擊,發出硠硠礚礚的響聲,就像雷霆轟鳴,聲傳幾百裡之外。
“‘夜獵將停,敲起靈鼓,點起火把。戰車按行列行走,騎兵歸隊而行。隊伍接續不斷,整整齊齊,緩慢前進。於是,楚王就登上陽雲之臺,顯示泰然自若安然無事的神態,保持著安靜恬適的心境。待用芍藥調和的食物備齊之後,就獻給楚王品嚐。不像大王終日奔馳,不離車身,甚至切割肉塊,也在輪間烤炙而吃,而自以為樂。我以為齊國恐怕不如楚國吧。’於是,齊王默默無言,無話回答我。”
烏有先生說:“這話為什麼說得如此過分呢?您不遠千里前來賜惠齊國,齊王調遣境內的全部士卒,準備了眾多的車馬,同您外出打獵,是想同心協力獵獲禽獸,使您感到快樂,怎能稱作誇耀呢!詢問楚國有無遊獵的平原廣澤,是希望聽聽楚國的政治教化與光輝的功業,以及先生的美言高論。現在,先生不稱頌楚王豐厚的德政,卻暢談雲夢澤以為高論,大談淫遊縱樂之事,而且炫耀奢侈靡費,我私下以為您不應當這樣做。如果真像您所說的那樣,那本來算不上是楚國的美好之事。楚國若是有這些事,您把它說出來,這就是張揚國君的醜惡;如果楚國沒有這些事,您卻說有,這就有損於您的聲譽,張揚國君的醜惡,損害自己的信譽。這兩件事沒有一樣是可做的,而您卻做了。這必將為齊國所輕視,而楚國的聲譽也會受到牽累。況且齊國東臨大海,南有琅琊山,在成山觀賞美景,在芝罘山狩獵,在渤海泛舟,在孟諸澤中游獵。東北與肅慎為鄰,左邊以湯谷為界限;秋天在青丘打獵,自由漫步在海外。像雲夢這樣的大澤,縱然吞下八九個,胸中也絲毫沒有梗塞之感。至於那超凡卓異之物,各地特產,珍奇怪異的鳥獸,萬物聚集,好像魚鱗薈萃,充滿其中,不可勝記,就是大禹也辨不清它們的名字,契也不能計算它們的數目。但是,齊王處在諸侯的地位,不敢陳說遊獵和嬉戲的歡樂,苑囿的廣大。先生又是被以貴賓之禮接待的客人,所以齊王沒有回答您任何言辭,怎能說他無言以對呢!”
無是公微笑著說:“子虛的說法固然是錯的,烏有的說法也不對。天子之所以讓諸侯交納貢品,並不是為了財物,而是為了讓他們到朝廷陳述其履行職務的情況;所以要劃分封國的疆界,並非為了守衛邊境,而是為了杜絕諸侯的越軌違法的行為。如今,齊國位列東方的藩國,卻與國外的肅慎私自交往,離開本土,越過國界,漂洋過海,到海上諸島去遊獵,這在禮義上是不能允許的。況且你們二位先生的言論,都不是竭力闡明君臣之間的正常關係,也不是端正諸侯的禮儀,而只是去爭論遊獵的歡樂,苑囿的廣大,想以奢侈爭勝負、以荒淫賽高低。這樣做不但不能使你們的國君顯揚名望,提高聲譽,卻恰恰能夠貶低聲望,自己蒙受損失。況且那齊國和楚國的事物又哪裡值得稱道呢!先生們沒有親眼看到那浩大壯麗的場面,難道沒有聽說過天子的上林苑嗎?
“上林苑左邊是蒼梧,右邊是西極,丹水流過它的南方,紫淵流經它的北方;霸水和滻水始終未流出上林,涇水和渭水流進來又流出去;酆水、鄗水、潦水、潏水,曲折宛轉,在上林苑中迴環盤旋。浩浩蕩蕩的八條河川,流向相背,姿態各異,東西南北,往來奔馳,從兩山對峙的椒丘山谷流出,流經沙石堆積的小洲,穿過桂樹之林,流過茫茫無垠的原野。水流迅疾盛大,沿著高丘奔騰而下,直赴狹隘的山口。撞擊著巨石,激盪著沙石形成的曲折河岸,水流湧起,暴怒異常,洶湧澎湃。河水盛湧,水流迅疾,波浪撞擊,砰砰作響;橫流回旋,轉折奔騰,潎洌作響。急流衝擊著不平的河岸,轟鳴震響,水勢高聳,浪花迴旋,捲曲如雲,蜿蜒縈繞。後浪推擊著前浪,流向深淵,形成湍急的水流,衝過沙石之上。拍擊著岩石,衝擊著河堤,奔騰飛揚,不可阻擋。大水衝過小洲,流入山谷,水勢漸緩,水聲漸細,跌落於溝谷深潭之中。有時潭深水大,水流激盪,發出乒乓轟隆的巨響。有時水波翻湧飛揚,如同鼎中熱水沸騰。水波急馳,泛起層層白沫,跳躍不止。有時水流急轉,輕疾奔揚,流向遠方,長歸大湖。有時水面平靜無聲,安然地向著遠方流去。然後,無邊無際的大水,迂迴徐緩,銀光閃閃,奔向東方,注入太湖,湖水滿溢,流進附近的池塘。於是,蛟龍、赤螭、、蜥離、、鱅、、、禺禺、、,都豎鰭搖尾,張鱗奮翼,潛處於深淵巖谷之中。魚鱉歡躍喧譁,萬物成群結夥。明月、珠子,在江邊光彩閃爍。蜀石、黃色的碝石、水晶石,層層堆積,燦爛奪目,光彩映照,聚積於水中。鴻鵠、鴇、野鵝、、、䴉目、煩鶩、、、鸕,成群結隊,浮游在水面。任憑河水橫流浮動,鳥兒隨風漂流,乘著波濤,自由搖盪。有時,成群的鳥兒聚積在野草覆蓋的沙洲上,口銜著菁、藻,唼喋作響,口含著菱、藕,咀嚼不已。
“在這裡,高山挺拔聳立,巍峨雄峻。廣闊的山林中生長著高大的樹木。山高險峻,高低不齊。九嵏山、嶻嶭山、終南山巍峨聳立,或奇險,或傾斜,有的上下大,中間小,有的像錡,三足直立,險峻異常,陡峭崎嶇。有的地方是收蓄流水的山溪,有的地方是水流貫通的山谷,溪水曲折,流入溝瀆。溪谷寬大空曠,水中的丘陵、孤立的山,高高挺立,層疊不平。山勢起伏,忽高忽低,連綿不絕,山坡傾斜,漸趨平緩。河水緩緩流動,溢出河面,四散於平坦的原野。水旁溼地有千里之廣,岸邊土沙被水沖積得既平且硬,如同夯實。綠色的蕙草遮掩,芳香的江離覆蓋。間雜著蘼蕪和流夷。結縷四處分佈,莎草成片叢生。揭車、杜蘅、蘭草、蒿本、射干、茈姜、蘘荷、葴橙、若蓀、鮮枝、黃礫、蔣芧、青,遍佈於廣闊的大澤,蔓延在廣大的平原之上。花草綿延不絕,廣佈繁衍,迎著微風倒伏,吐露芬芳,散發著濃烈的香味,郁郁菲菲,香氣四溢,沁人心田,更令人感到芳香濃烈。
“於是,瀏覽四周,廣泛觀賞,睜大眼睛也辨識不清,只見茫茫一片,恍恍惚惚,放眼望去,沒有邊際;仔細察看,寬廣無涯。早晨,太陽從苑東的池沼升起,傍晚,太陽由苑西的陂池落下。苑南則嚴冬也依然生長草木,河水奔湧翻騰;這裡的野獸有、旄、獏、犛、沉牛、麈、麋、赤首、圜題、窮奇、象、犀。苑北則盛夏季節也是河水結冰,大地凍裂,只要提起衣裳即可過河。這裡的野獸有麒麟、角、、橐駝、蛩蛩、、、驢、騾。
“在這裡,離宮別宮,佈滿山坡,橫跨溪谷。高大的迴廊,四周相連,雙重的樓房間,閣道曲折相連。繪花的屋椽子,璧玉裝飾的瓦璫。輦道連綿不絕,在長廊之中周遊,路程遙遠,須在中途住宿。把高山削平,構築殿堂,修起層層臺榭,山岩底部有幽深的房室與此相通。俯視山下,遙遠而無所見,仰視天空,攀上屋椽可以摸天。流星閃過宮門,彎曲的彩虹橫掛在窗板與欄杆之上。青虯蜿蜒在東廂,大象拉的車子行走在清靜的西廂。眾神休息在清閒的館舍,偓佺類的仙人在南簷下沐浴陽光。甘甜的泉水從清室中湧出,流動的河水流過院中,用巨石修整河岸,高峻險要,參差不齊。山岩巍峨高聳,崢嶸奇特,好像工匠雕刻而成。這裡的玫瑰、碧、琳、珊瑚叢聚而生。瑉玉龐大,紋採似魚鱗。赤玉紋採交錯,雜插其間。垂綏、琬琰、和氏璧皆在這裡出現。
“在這裡,盧橘在夏天成熟,黃柑、柚子、楱、枇杷、酸棗、柿子、山梨、柰、厚朴、羊棗、楊梅、櫻桃、葡萄、隱夫、鬱棣、榙、荔枝,遍佈於後宮和北園。一直向丘陵、平原延伸生長開去。果木的綠葉、紫莖蓬勃生長,隨風擺動。紅花開放,色彩豔麗,照耀著廣闊的原野。沙果、櫟、櫧、樺樹、楓樹、銀杏樹、黃櫨樹、石榴、椰子樹、檳榔樹、棕櫚樹、檀樹、木蘭、枕木、樟木、冬青樹,有的樹木高達千仞,粗得要幾個人才能合抱,花朵和枝條生長得暢達舒展,果實和葉子碩大茂密,有的聚立在一處,有的叢集相倚。樹枝相連而蜷曲,交叉而重疊,繁茂交錯,盤紆糾結,高舉橫出,相倚相扶,下垂的枝條四散伸展,落花飛揚;樹木繁茂高大,隨風搖盪,婀娜多姿;風吹草木,悽清作響,有如鐘磬之聲,好似管龠之音。樹木高低不齊,環繞著後宮;眾多草木重疊累積,覆蓋著山野,沿著溪谷生長,順著山坡,直下低溼之地,放眼望去,沒有邊際,仔細探究,又無窮無盡。
“在這裡,黑猿和白色的雌猴、仰鼻長尾猿、大母猴、小飛鼠、能飛的蛭、善爬樹的蜩、獼猴、似猴的胡、似狗的豰、如猴的蛫,都棲息林間,有的長嘯,有的哀鳴,上下跳躍,輕捷如飛,交相往來,在樹枝間共同戲耍,屈曲宛轉,直上樹梢。於是,跳越斷橋,躍過奇異的叢林,接持下垂的枝條,或分散奔走,或雜亂相聚,散亂遠去。
“像這樣的地方有數千百處,可供往來嬉戲遊樂,住宿在離宮,歇息在別館,廚房不需要遷徙,後宮妃嬪也不必跟隨,文武百官也已齊備。
“於是,從秋至冬,天子開始校獵,乘坐著象牙雕飾的車子,駕馭六條白色的虯龍,搖動著五彩旌旗,揮舞著雲旗。前面有蒙著虎皮的車子開路,後邊有導遊之車護行。孫叔執轡駕車,衛公做驂乘,為天子護駕的侍衛不循正道而行,活動在四校之中。在森嚴的滷薄裡敲起鼓來,獵手們便縱情出擊;江河是校獵的圍柵,大山是望樓。車馬飛奔,如雷聲忽起,震天動地。獵手們四散分離,各自追逐自己的目標。出獵者絡繹行進,沿著山陵,順著沼澤,像雲霧密佈,如大雨傾注。
“獵者們活捉貔豹,搏擊豺狼,徒手殺死熊羆,踏倒野羊。獵者頭戴鶡尾裝飾的帽子,穿著畫有白虎的褲子,身披用虎豹皮做的衣衫,騎著駿馬。登上三山並峙的山頭,走下崎嶇不平的山坡,直奔高陡險要的山峰,越過谷溝,連衣涉水。擊殺蜚廉,擺佈解豸、擊殺瑕蛤,用矛刺殺猛氏,用繩索絆取,箭殺大野豬。箭不隨意射殺野獸,一箭射出,則必破解頸項,穿裂頭腦。弓不虛發,野獸皆應聲而倒。於是,天子便乘著車子,徐緩徘徊,自由自在地往來遨遊,觀看士卒隊伍的進退,瀏覽將帥應變的神態。然後,車駕由緩行而逐漸加快,疾速遠去。用網捕捉輕捷飛翔的禽鳥,踐踏敏捷狡猾的野獸。用車軸撞擊白鹿,迅速捕獲狡兔。其速度之快,超越赤色的閃電,而把電光留在後邊。追逐怪獸,逸出宇宙。拉彎繁弱良弓,張滿白羽之箭,射擊遊動的梟羊,擊倒蜚虡。選好肉肥的野獸然後發箭,命中之處正是預想的地方。弓箭分離,一箭射中的獵物就倒在地上。
揮動馬鞭,對空中飛的禽類發起攻擊,獵者的心氣也隨之而上浮。衝破暴風,升上天空,與神靈同處。踐踏黑鶴,擾亂鵾雞,近捕孔雀和鸞鳥,捉取,擊落鷖鳥,掠過鳳凰,追趕鴛雛,掩捕焦明。
“直到道路的盡頭,才掉轉車頭而回。逍遙徜徉,降落在上林苑的極北之地。直道前行,忽然間返回帝鄉。登覽觀,經過封巒觀,途經鵲觀,望著露寒觀,下抵棠梨宮,休息在宜春宮,再奔馳到昆明池西邊的宣曲宮,划起飾有鷁鳥的船,在牛首池中盪漾。然後登上龍臺觀,到細柳觀休息。觀察士大夫們的辛勤與收穫,平均分配獵者所捕獲的獵物。至於步卒和車駕所踐踏碾軋而死的、騎兵所踏死的,大臣與隨從人員所踩死的,以及那走投無路、疲憊不堪、驚懼伏地、沒受刀刃的創傷就死去的野獸,其屍體縱橫交錯,填滿坑谷,覆蓋平原,瀰漫大澤,不計其數。
“於是,遊樂嬉戲倦怠鬆懈,在上接雲天的臺榭擺下酒宴,在廣闊無邊的寰宇演奏音樂。撞擊千石的大鐘,豎起萬石的鐘架;高擎著翠羽為飾的旗幟,設置靈鼉皮製成的大鼓;奏起堯時的舞曲,聆聽葛天氏的樂曲;千人同唱,萬人相和;山陵被這歌聲震動,河川之水被激起大波。巴渝的舞蹈,宋、蔡的歌曲,淮南的《於遮》,文成和雲南的民歌,同時並舉,輪番演奏。鐘鼓之聲此起彼伏,鏗鏘鐺,驚心震耳。荊、吳、鄭、衛的歌聲,《韶》《濩》《武》《象》的音樂,淫靡放縱的樂曲,鄢、郢地區的飄逸舞姿,《激楚》之音高亢激越,可以掀起迴風,俳優侏儒的表演,西戎的樂伎,用來使耳目歡愉、心情快樂的事物,應有盡有。美妙悅耳的音樂在君王面前迴盪,皮膚細膩的美女站立在君王身後。
“至於青琴、宓妃之流的美女,超群拔俗,豔麗高雅。面施粉黛,刻畫鬢髮,體態輕盈,苗條多姿,柔弱美好,嫵媚婀娜。身穿極其漂亮顏色純正的外衫,長短肥瘦特別合身,輕柔飄動,與世俗的衣服不同。她們身上散發著濃郁的芳香,清美濃厚。鮮明潔白的牙齒,微露含笑,光潔動人。眉毛修長彎曲,雙目含情,流盼遠視。美色誘人,心魂盪漾,女樂高興地侍立君側。
“於是,酒興半酣,樂舞狂熱,天子悵惘有感,似有所失,說道:‘唉,這太奢侈了!我在理政的閒暇之時,不願虛度時日,順應天道,前來上林苑獵殺野獸,有時在此休息。生怕後代子孫奢侈淫靡,循此而行,不肯休止,這不是為後人創功立業發揚傳統的行為。’於是,就撤去酒宴,不再打獵,而命令主管官員說:‘凡是可以開墾的土地,都變為農田,用以供養黎民百姓。推倒圍牆,填平壕溝,使鄉野之民都可以來此謀生。陂池中滿是捕撈者也不加禁止,宮館空閒也不進住。打開糧倉,賑濟貧窮的百姓,補助不足,撫卹鰥寡,慰問孤兒和無子的老人。發佈施恩德給百姓的政令,減輕刑罰,改變制度,變換服色,更改曆法,同天下百姓一道從頭做起。’
“於是,選擇好日子來齋戒,穿上朝服,乘坐天子的車駕,高舉翠華之旗,響起玉飾的鸞鈴。遊觀於六藝的苑囿,奔馳在仁義的大道之上;觀覽《春秋》之林,行射禮時演奏《騶虞》及《貍首》樂章,奏古樂,演古舞,車上插著畫有天畢星的旌旗。天子出行訪問,蒐羅人才。天子愛惜人才,為《伐檀》作者的慨嘆而悲傷,讀到‘君子樂胥’的詩句時,為朝廷擁有許多才智之士而感到高興。天子遵循古代禮制,反覆研讀《禮》《尚書》。闡釋《周易》的道理,放走上林苑中各種珍禽怪獸。登上明堂,坐在祖廟之中,君王遍命群臣,盡奏朝政的得失之見,使天下黎民,無不受益。正當此時,天下百姓皆大喜悅。他們順應天子的風教,聽從政令,順應時代的潮流,接受教化。聖明之道勃然而振興,人民都歸向仁義,刑罰被廢棄而不用。君王的恩德高於三皇,功業超越五帝。如果政績達到這個地步,遊獵才是可喜的事情。
“如果整天暴露身軀馳騁在苑囿之中,精神勞累,身體辛苦,廢棄車馬的功用,損傷士卒的精力,浪費國庫的錢財,而對百姓卻沒有厚德大恩,只是專心個人的歡樂,不考慮眾多的百姓,忘掉國家大政,卻貪圖野雞兔子的獵獲,這是仁愛之君不肯做的事情。由此看來,齊國和楚國的遊獵之事,豈不是令人悲哀的嗎?兩國各有土地不過方圓千里,而苑囿卻佔據九百里。這樣一來,草木之野不能開墾為耕田,百姓就沒有糧食可吃。他們憑藉諸侯的微賤的地位,卻去享受天子的奢侈之樂,我害怕百姓將遭受禍患。”
於是,子虛和烏有兩位先生都改變了臉色,悵然若失,徘徊後退,離開座位,說道:“鄙人淺薄無知,不知顧忌,卻在今天得到了教誨,我要認真領教。”
這篇賦寫成後進獻天子,皇帝即任命相如為郎官。無是公稱說上林苑的廣大,山谷、水泉和萬物,以及子虛稱說雲夢澤所有之物甚多,奢侈淫靡,言過其實,而且不是禮儀所崇尚的,所以刪取其中的要點,歸之於正道,加以評論。
相如擔任郎官數年,正逢唐蒙受命掠取和開通夜郎及其西面的僰中,徵發巴、蜀二郡的官吏士卒上千人,西郡又多為他徵調陸路及水上的運輸人員一萬多人。他又用戰時法規殺了大帥,巴、蜀百姓大為震驚恐懼。皇上聽到這種情況,就派相如去責備唐蒙,趁機告知巴、蜀百姓,唐蒙所為並非皇上的本意。檄文說:
告示巴、蜀太守:蠻夷自擅兵權,不服朝廷,久未討伐,時常侵擾邊境,使士大夫蒙受勞苦。當今皇上即位,存恤安撫天下,使中國安寧和睦。然後調兵出征,北上討伐匈奴,使其單于恐怖震驚,拱手稱臣,屈膝求和。康居與西域諸國,也都輾轉翻譯,溝通語言,請求朝見武帝,虔敬地叩頭,進獻貢物。然後大軍直指東方,閩越之君被其弟誅殺。接著軍至番禺,南越王派太子嬰齊入朝。南夷的君主,西僰的首領,都經常進獻貢物和賦稅,不敢怠慢,人人伸長脖頸,高抬腳跟,景仰朝廷,爭歸仁義,願做漢朝的臣僕,只是道路遙遠,山河阻隔,不能親自來朝向漢君致意。現在,不順從者已被誅殺,而做好事者尚未獎賞,所以派遣中郎將前來以禮相待,使其歸服。至於徵發巴、蜀的士卒百姓各五百人,只是為了供奉禮品,保衛使者不發生意外,並沒想到要進行戰爭,造成打仗的禍患。如今,皇上聽說中郎將竟然動用戰時法令,使巴、蜀子弟擔驚受怕,巴、蜀父老長者憂慮禍患。巴、蜀二郡又擅自為中郎將轉運糧食,這都不是皇上的本意。至於被徵當行的人,有的逃跑,有的自相殘殺,這也不是為臣者的節操。
那邊疆郡縣的士卒,聽到烽火高舉、燧煙點燃的消息,都張弓待射,馳馬進擊,扛著兵器,奔向戰場,人人汗流浹背,唯恐落後;打起仗來,就是身觸利刃、冒著流矢射中的危險,也義無反顧,從沒想到掉轉腳跟,向後逃跑。人人懷著憤怒的心情,如報私仇一般。他們難道樂意死去而討厭生存,不是名在戶籍的良民,而與巴、蜀不是同一個君主嗎?只是他們思想深邃,慮事長遠,一心想著國家的危難,而喜歡竭盡全力去履行臣民的義務罷了。所以,他們之中有的人得到剖符拜官的封賞,有的分珪受爵,位在列侯,住宅排列在東第。他們死後可將顯貴的諡號流傳後世,把封賞的土地傳給後代子孫。他們做事非常忠誠嚴肅,當官也特別安逸,好的名聲傳播延續到久遠的後世,功業卓著,永不泯滅。因此,有賢德的人們都能肝腦塗地,血液潤澤野草而在所不辭。現在僅僅是承擔供奉幣帛的差役去到南夷,就自相殺害,或者逃跑被誅殺,身死而無美名,其諡號應稱為“至愚”,其恥辱牽連到父母,為天下人所嘲笑。人的氣度和才識的差距,難道不是很遠嗎?但這也不只是應徵之人的罪過,父兄們平素沒給他們很嚴格的教育,也沒有謹慎地給子弟做表率。人們缺少清廉的美德,不知羞恥,則世風也就不淳厚了。因而,他們被判刑殺戮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皇上擔心使者和官員們就像那個樣子,又哀傷不賢的愚民像這個樣子,所以派遣信使把徵發士卒的事清清楚楚地告訴百姓,趁機責備他們不能忠於朝廷,不能為國事而死的罪過,斥責三老和孝弟沒能很好履行教誨職責的過失。現在正是農忙時節,一再煩擾百姓,已經親眼看到了附近縣城的情況,擔心偏遠的溪谷山澤間的百姓不能全聽到皇上的心聲,待這篇檄文一到,趕忙下發到縣道百姓那裡,使他們全都知道當今皇上的心意,千萬不要遺忘!
司馬相如宣諭完畢,回京向漢武帝彙報。唐蒙已略取並開通了夜郎,趁機要開通西南夷的道路,徵發巴、蜀、廣漢的士卒,參加築路的有數萬人。修路兩年,沒有修成,士卒多死亡,耗費的錢財要用億來計算。蜀地民眾和漢朝當權者多有反對者。這時,邛、筰的君長聽說南夷已與漢朝交往,得到很多賞賜,因而多半想做漢朝的臣僕,希望比照南夷的待遇,請求漢朝委任他們以官職。皇上向相如詢問此事,相如說:“邛、筰、冉、等都離蜀很近,道路容易開通。秦朝時就已設置郡縣,到漢朝建國時才廢除。如今真要重新開通,設置為郡縣,其價值超過南夷。”皇上以為相如說得對,就任命相如為中郎將,令持節出使。副使王然於、壺充國、呂越人等,乘坐四匹馬駕馭的傳車向前奔馳,憑藉巴、蜀的官吏和財物去籠絡西南夷。相如等到達蜀郡,蜀郡太守及其屬官都到郊界上迎接相如,縣令揹負著弓箭在前面開路,蜀人都以此為榮。於是,卓王孫、臨邛諸位父老都憑藉關係來到相如門下,獻上牛和酒,與相如暢敘歡樂之情。卓王孫喟然感嘆,自以為把女兒嫁給司馬相如的時間太晚,便把一份豐厚的財物給了文君,使與兒子所分均等。司馬相如就便平定了西南夷。邛、筰、冉、、斯榆的君長都請求成為漢王朝的臣子。於是,拆除了舊有的關隘,使邊關擴大,西邊到達沫水和若水,南邊到達牂柯,以此為邊界,開通了零關道,在孫水上建橋,使新開區和邛都聯繫了起來。相如還京報告皇上,皇上特別高興。
相如出使西南夷時,蜀郡的年高長者多半說開通西南夷沒有用,縱然是朝廷大臣也有人以為是這樣的。相如也想向皇上進諫,但建議業已由自己提出,因而不敢再進諫言了,於是就寫文章,假借蜀郡父老的語氣寫成文辭,而自己來詰難對方,以此諷諫皇上,並且藉此宣揚自己出使的本意,讓百姓瞭解天子的心意。那文章說:
漢朝建國已七十又八年,美德充盛,存在於六代君王的政事之中,國勢威武盛大,歷久相傳的皇恩深遠廣大,不但國內萬民受惠,就連方外也得到餘恩。於是,皇上才下令使者西征,阻撓者順應形勢而退讓,德教之風所到之處,無不隨風倒伏。因而使冉夷臣服,夷順從,平定了筰,保全了邛,佔領了斯榆,攻取了苞滿。然後使絡繹不絕的車馬掉轉車轅,起程東來,將回京稟報天子,到達蜀郡成都。
這時,耆老、大夫、薦紳、先生共有二十七人,嚴肅認真地前來拜訪。寒暄已畢,趁機進言道:“聽說天子對於夷狄之人的態度,只是牽制他們不使斷絕關係而已。而現在卻使三郡的士卒疲睏不堪,去打通夜郎的道路,至今三年,修路之事尚未能最後完成,士卒已勞苦疲倦,萬民已生活不富足。如今又要接著開通西夷,百姓勞力已經耗盡,恐怕不能最終完成此事,這也是使者的負擔啊,我私下為您憂慮。況且那邛、筰、西僰與中國並列,已經過許多年了,記都記不清了。仁德之君不能全靠仁德招來,勢強力大的國君也不能全靠武力兼併,想來恐怕這種做法是行不通的吧!如今,割棄良民的財物去增加夷狄的財物,使漢朝依賴的人民遭受疲睏,而去侍奉無用的夷狄,鄙陋之人見識短淺,不知道所說的是否正確。”
使者說:“怎麼說這樣的話呢?若是一定像你說的那樣,那麼蜀郡人的衣著習慣永不改變,巴郡人的風俗也永遠不會變化了。我常常討厭聽這種說法。但是,這事情的重大意義本來就不是旁觀者所能看出來的。我行程急促,其詳情不可能細說給你們聽,請為大夫們粗略地陳說一番。
“大概社會上一定要有超越尋常的人,才會有超常的事情出現;有了超常的事情出現,才會創建異乎尋常的功業。異乎尋常,當然是常人感到奇異的。所以說,超常的事情開始出現時,百姓會驚懼;待到事情成功了,天下之人也就安然太平了。
“從前洪水湧出,四處泛溢,百姓上下遷移,崎嶇而不安寧。大禹為此憂慮,就阻塞洪水,挖掘河底,疏通河道,分散洪水,穩定災情,使洪水東流大海,讓天下百姓永保安寧。承受這樣的勞苦,難道只有百姓?大禹終日思慮而心神煩勞,卻還要親身參加勞作,累得手腳生出老繭,身上瘦得沒有肉,皮膚磨得生不出汗毛。所以,他的美好功業顯赫於無窮的後世,名望傳揚至今。
“況且賢明的君主即位後,難道只是委瑣齷齪,為文法所拘束,為世俗所牽制,因循舊習,取悅當世而已嗎?應當有崇高宏偉的主張,開創業績,傳留法統,以此成為後世遵行的榜樣。所以,要盡情努力地做到兼容幷蓄,要勤勉思考著把自己變成可與天地比德的人。況且《詩經》裡不是說過:‘普天之下,沒有哪個地方不是周王的領土;四海之內,沒有哪個人不是周王的臣民。’所以,天地之內,八方之外,皆逐漸浸潤漫衍,如果有哪個有生命的東西沒受君恩的滋潤,賢君將視為恥辱。如今,疆界以內,文武官員都獲得了歡樂幸福,沒有缺漏。而夷狄是風俗不相同的國家,是與我們遙遠隔絕、族類不同的地域,那裡車船不通,人跡罕至,因而政治教化還未達到那裡,社會風氣還很低下。如果接納他們,他們將在邊境做些違犯禮儀的事情。把他們排斥於外,他們就會在自己國內為非作歹,逐殺其君,顛倒君臣關係,改變尊卑次序,父兄無罪被殺,幼兒與孤兒被當作奴隸,被捆綁著哭喊,一心向往漢朝,抱怨說:“聽說中國有最仁愛的國君,美德盛大,恩澤普及,萬物皆得其所,現在為什麼只是遺棄了我們?”抬起腳跟,思慕不已,就像大旱之時,人們盼望雨水一樣。就是兇暴之人也要為之感動流淚,更何況當今皇上賢明,又怎麼可以就此作罷?所以出師北方,討伐強大的匈奴,派使者急馳南方,責備強勁的越國。四方鄰國都受仁德的教化,南夷與西夷的君長像游魚聚集,仰面迎向水流,願意得到漢朝封號的以億計。所以,才以沫水和若水為關塞,以牂柯為邊界,鑿通靈山道,在孫水源頭架起橋樑。開創了通向道德的坦途,傳留下熱愛仁義的傳統。將要廣施恩德,安撫和控制邊遠地區的人民,使疏遠者不被隔閉,使居住偏僻不開化地區的人民得到光明,在這裡消除戰爭,在那裡消除殺伐。使遠近一體,內外安寧幸福,不是康樂之事嗎?把人民從水深火熱中拯救,尊奉皇上的美德,挽救衰敗的社會,繼承周代已經斷絕的業績,這是天子的當務之急。百姓縱然有些勞苦,又怎麼可以停止呢?
“況且帝王之事本來沒有不從憂勞開始,而以逸樂結束的。這樣說來,那麼承受天命的祥瑞,正在通西南夷這件事上。如今,皇上將要封禪泰山,祭祀梁父山,使車上的鸞鈴鳴響,音樂和頌歌之聲高揚,漢君之德上同五帝,下越三王。旁觀者沒看到事情的主旨,就如同鷦明早已飛上了天空,而捕鳥者還眼盯著藪澤,真是可悲啊!”
於是,諸位大夫心情茫然,忘卻了來意,也忘記了他們原來要想進諫的話,深有感慨地一同說道:“令人信服啊,漢朝的美德!這是鄙陋之人願意聽到的。百姓雖然有些怠惰,請允許我們給他們做個表率。”大夫們惆悵不已,自動後退,拖延一會兒,辭別而去。
後來,有人上書告相如出使時接受了別人的賄賂,因而他失掉了官職。他在家待了一年多,又被召到朝廷當了郎官。
相如口吃,但善於寫文章。他經常患糖尿病。他同卓文君結婚後,很有錢。他擔任官職,不曾願意同公卿們一起商討國家大事,而借病在家閒待著,不追慕官爵。他曾經跟隨皇上到長楊宮去打獵。這時,天子正喜歡親自擊殺熊和豬,馳馬追逐野獸。相如上疏加以勸諫,疏上寫道:
臣子聽說,萬物中有的雖是同類而能力卻不同,所以說到力大就稱讚烏獲,談到輕捷善射就推崇慶忌,說到勇猛必稱孟齎和夏育。我愚昧,私下以為人有這種情況,獸也應該有這種情況。現在,陛下喜歡登上險阻的地方,射擊猛獸,突然遇到輕捷超群的野獸,在你毫無戒備之時,它狂暴進犯,向著你的車駕和隨從衝來,車駕來不及旋轉車轅,人們也沒機會施展技巧,縱然有烏獲和逢蒙的技巧,才力發揮不出來,枯萎的樹木和腐朽的樹樁全都可以變成禍害。這就像胡人、越人出現在車輪下,羌人和夷人緊跟在車後,豈不是很危險嗎!雖然是絕對安全而無一點害處,但這本不是天子應該接近的地方。
況且清除道路然後行走,選擇道路中央驅馬奔馳,有時還會出現馬口中的銜鐵斷裂、車軸鉤心脫落的事故,更何況在蓬蒿中跋涉,在荒丘廢墟上奔馳,前面有獵獲野獸的快樂,而內心裡卻沒有應付突然事故的準備,大概出現禍患是很容易的了。至於看輕君王的高貴地位,不以此為安樂,卻樂意出現在雖有萬全準備而仍有一絲危險的地方,我私自以為陛下不應該這樣做。
大概明察之人能遠在事情發生之前,就預見它的出現,智慧之人能在禍害還未形成之前就避開它。禍患本來多半隱藏在暗蔽之處,發生在人們疏忽之時。所以,諺語說:“家中積累千金,不坐在堂屋簷底下。”這句話雖然說的是小事,但可以用來說明大事。我希望陛下留意明察。
皇上認為司馬相如說得很好。回來路過宜春宮時,相如向皇上獻賦,哀悼秦二世行事的過失。賦的言辭是:
登上傾斜不平的漫長山坡,一同走進高峻的層層宮殿。俯視曲江池彎曲的岸邊和小洲,望著高低不齊的南山。山岩高聳而空深,通暢的溪谷豁然開朗而空闊。溪水急速地遠遠流去,注入寬廣低平的水邊高地。欣賞各種樹木繁茂廕庇的美景,瀏覽茂密的竹林。向東邊的土山奔馳,提衣走過沙石上的急流。緩步徘徊,路過二世墳墓,把他憑弔。他自身行事不謹慎,使國家滅亡,權勢喪盡。他聽信讒言,不肯醒悟,使得宗廟被滅絕。嗚呼哀哉!他的操守品行不端正,墳墓荒蕪而無人修整,魂魄無處可歸,也無人向他祭祀;飄逝到極遠無邊的地方,愈是久遠愈闇昧。像魍魎似的精魄升空飛揚,經歷廣大的九天遠遠逝去。嗚呼哀哉!
相如被授官為漢文帝的陵園令。武帝既讚美子虛之事,相如又看出皇上喜愛仙道,趁機說:“上林之事算不得最美好,還有更美麗的。臣曾經寫過《大人賦》,未完稿,請允許我寫完後獻給皇上。”相如認為傳說中的眾仙人居住在山林沼澤間,形體容貌特別清瘦,這不是帝王心意中的仙人,於是就寫成《大人賦》,賦中寫道:
世上有位大人啊,居住在中國。住宅滿布萬里啊,竟不足以使他稍微停留。哀傷世俗的脅迫困厄,便離世輕飛,向著遠方漫遊。乘著赤幡為飾的副虹,載著雲氣而上浮。豎起狀如煙火的雲氣長杆,拴結起光炎閃耀的五彩旌旗。垂掛著旬始星作為旌旗的飄帶,拖著彗星作為旌旗垂羽。旌旗隨風披靡,逶迤婉轉,婀娜多姿地搖擺著。攬取欃槍做旌旗,旗杆上纏繞著彎曲的彩虹作為綢。天空赤紅深遠而又暗淡無光,狂飆奔湧,雲氣飄浮。駕著應龍、象車屈曲有度地前行,以赤螭、青虯為驂馬蜿蜒行進。有時龍身屈曲起伏,昂首騰飛,恣意奔馳,有時又屈折隆起,盤繞蜷曲。時而搖頭伸頸,起伏前進,時而舉首不前;時而放任散慢,自我放縱,時而昂首不齊。有時忽進忽退、搖目吐舌,如趨走飛翔之鳥,左右相隨;有時龍頭搖動,屈曲婉轉,像驚兔奔跑,如屋樑相互依靠。或纏繞喧囂踏到路上,或飛揚跳躍,奔騰狂進。或迅捷飛翔,相互追逐,疾如閃電,突然明亮,霧氣消除,雲氣散盡。
斜渡東極而登上北極啊,與仙人們相互交遊。走過錯綜曲折深遠廣大之處再向右轉啊,橫渡飛泉向著正東。把眾仙全都召來加以挑選啊,在瑤光之上部署眾神。讓五帝做嚮導啊,使太一返回,讓陵陽子明做侍從。左邊是玄冥右邊是含雷啊,前有陸離後有潏湟。讓王子僑當小廝,令羨門高做差役,使岐伯掌管藥方。火神祝融擔任警戒,清道防衛啊,消除惡氣,然後前進。集合我的車子有萬輛之多啊,混合彩雲做成的車蓋,豎起華麗的旗幟。讓句芒率領隨從啊,我要前往南方去遊戲。
經過崇山見到唐堯啊,拜訪虞舜在九嶷。車騎紛繁縱橫交錯啊,重累雜亂並馳向前。騷擾衝撞而混亂啊,大水無際灑灑洋洋。群山簇聚羅列,萬物叢集茂盛啊,到處散佈,繁盛參差。徑直馳入雷聲隆隆的雷室啊,穿過崎嶇不平的鬼谷。遍覽八紘而遠望四荒啊,渡過九江又越過五河。往來於炎火之山,浮過弱水河啊,方舟橫渡浮渚,涉過流沙河。忽然休息在蔥嶺山,在泛濫的河水中游戲啊,使女媧奏瑟,讓馮夷跳起舞來。天色昏暗不明啊,召來雷師屏翳,誅責風神而刑罰雨師。西望崑崙恍恍惚惚啊,徑直奔馳三危山。推開天門闖進帝宮啊,載著玉女與她同歸。登上閬風山而高興地停下歇息啊,就像烏鳥高飛而稍事休息。在陰山上徘徊,婉曲飛翔啊,到今天我才目睹滿頭白髮的西王母。她頭戴玉勝住在洞穴中啊,幸而有三足鳥供她驅使。若一定要像這樣的長生不死啊,縱然能活萬世也不值得高興。
迴轉車頭歸來啊,走到不周路斷絕,會餐在幽都。呼吸沆瀣而餐食朝霞啊,咀嚼靈芝花,稍食玉樹花朵。抬頭仰望而身體漸漸高縱啊,紛然騰躍疾飛上天。穿過閃電的倒影啊,涉過豐隆興雲製作的滂沛雨水。馳騁遊車和導車自長空而降啊,拋開雲霧而疾馳遠去。迫於人世社會的狹隘啊,緩緩走出北極的邊際。把屯騎遺留在北極之山啊,在天北門超越先驅。下界深遠而不見大地啊,上方空闊而看不到天邊。視線模糊看不清,聽覺恍惚無所聞。騰空而上到達遠處啊,超越無有而獨自長存。
相如既已獻上《大人之頌》,天子特別高興,飄飄然有凌駕雲天的氣概,心情好似遨遊天地之間那樣爽快。
相如已因病免官,家住茂陵。天子說:“司馬相如病得很厲害,可派人去把他的書全部取回來;如果不這樣做,以後就散失了。”派所忠前往茂陵,而相如已經死去,家中沒有書。詢問相如之妻,她回答說:“長卿本來不曾有書。他時時寫書,別人就時時取走,因而家中總是空空的。長卿還沒死的時候,寫過一卷書,他說如有使者來取書,就把它獻上。再沒有別的書了。”他留下來的書上寫的是有關封禪的事,進獻給所忠。所忠把書再進獻給天子,天子驚異其書。那書上寫道:
上古開始之時,由天降生萬民,經歷各代君王,一直到秦。沿著近代君王的足跡加以考察,聆聽遠古君王的遺風美名,繁多而紛亂,名聲和事蹟被埋沒而不稱道者,數也數不盡。能夠繼承舜、禹,崇尚尊號美諡的,封禪秦山而稍可稱道者只有七十二君。順從善道行事,沒有誰不昌盛;違逆常理,失德行事,誰能生存?
軒轅以前,時間久遠,事物緲茫,其詳細情況不得而知。五帝三王的一些事蹟,都記載在六經典籍和傳說之中,可以看到大概的情況。《尚書》上說:“君王賢明啊,大臣傑出。”根據這一記載可以說,君王的聖明沒有超過唐堯的,大臣的賢良沒有比得上后稷的。后稷在唐堯時創建了業績,公劉在西戎之地發跡,文王改革制度,使周隆盛,太平之道於是形成。其後子孫雖政績衰微,但千年以來並無怨惡之聲,這難道不是善始善終嗎?但是,周王朝能這樣,沒有別的原因,只是前代先王能謹慎地從事他們所考慮和規劃的事情,又能夠嚴謹地垂教於後世子孫罷了。所以,前人開拓的道路平坦,容易沿路走去;深恩廣大,容易豐足;法度顯明,容易效法;傳續法統順乎情理,容易繼承。所以,周公的業績隆盛於成王時代,而其功德之高超越文王和武王。揆度其所始,考察其所終,並無特別優異超凡的業績,可與當今漢朝相比。然而,周人尚且走上樑父山,登上泰山,建立顯貴的封號,施加尊崇的美名。偉大漢朝的恩德,像源泉奔湧而出,盛大擴散,廣佈四方。如雲霧散佈,上通九天,下至八方極遠之地。一切生靈,皆受恩德,和暢之氣,廣泛散佈,威武之節,飄然遠去。近者如同暢遊於恩澤的源頭,遠者好似泳浮在恩惠的末流。領頭作惡的被湮沒,闇昧之人得到光明。連各種動物都歡暢喜悅,掉轉頭來,面向中土朝廷。然後,騶虞之類的珍貴之獸聚於苑囿,白麟一類的怪獸進入柵欄之中,在庖廚中選擇出一莖六穗的嘉禾以供祭祀,用長有雙角的白麟做祭品,在岐山獲得了周朝遺留的寶鼎和蓄養的神龜,從沼澤裡招來了神馬乘黃。鬼神迎接神仙靈圉,在閒館中待以賓客之禮。珍奇之物,奇異超凡,變化無窮。令人欽敬啊,祥瑞的徵兆都顯現在此,還認為自己的功德微薄,不敢稱道封禪之事。從前周武王渡河時,有條白魚跳到船中,武王認為是美好的祥瑞,就用這白魚燎祭上天。其實,這種符兆十分微小,卻因此登上泰山,不是太慚愧了嗎?周朝不該封禪而封禪,漢朝應該封禪卻不封禪,進讓的原則,相差何其遙遠呢?
於是,大司馬進諫說:“陛下以仁德撫育天下百姓,憑藉道義征伐不肯順服者,華夏諸侯願意進貢,蠻夷皆手持禮物朝拜天子,美德與往初的聖君相等,功業也無二致,美好的功德政績普遍融洽,符瑞的徵兆變化眾多,應驗的時期將相繼而來,不僅僅是初次呈現。我想大概在泰山、梁父山設立祭壇,是希望天子到來,加封尊號,以此與前代聖君比光榮,上帝降恩和福,是準備用成功薦告上天,陛下謙讓而不封禪,是斷絕了上帝、泰山、梁父山的歡心,使王道的禮儀缺失不全,群臣對此感到慚愧。有人說那天道是質樸闇昧的,因此珍奇的符兆本來是不能拒絕的。如果這樣推讓它,這是使泰山沒有作表記的機會,而梁父山也沒有祭祀的希望了。如果古代帝王都是一時榮耀,畢世而絕滅,那麼敘說者還有什麼可以向後世陳述的呢,而且能有七十二君封禪的說法嗎?若修明道德則天賜祥瑞,順應祥瑞來做封禪之事,不能算作越禮。所以,聖明的君王不廢除封禪之禮,而是修行禮儀,尊奉土地神,誠懇地謁告天神,在嵩山刻石記功,以表彰最尊貴的地位,宣揚盛明的德行,顯示尊號與榮耀,授予厚福,以使百姓沾光。封禪之事堂皇偉大啊,是天下的壯觀,稱王者的大業,不能貶低。希望陛下保全它。然後,綜合薦紳先生們的道術,使他們獲得日月餘光遠炎的照耀,以施展當官的才能,專心辦好政事。還要兼正天時、敘列人事以闡述封禪的大義,校訂潤色其文,作成像《春秋》一樣的經書,將沿襲舊有的六經增為七經,並傳佈無窮,使萬世之後仍能激發忠義之士,揚起微波,飛揚英明之聲,傳送茂盛的果實。前代聖賢之所以能永遠保持偉大名聲而常常被稱讚,就在於行封禪之禮,應當命令掌故把封禪的大義全都奏報陛下,以備觀覽。”
於是,天子有所感悟似的改變了神色,說:“好啊,我就試試看吧!”天子思來想去,歸納了公卿們的議論,詢問了封禪的具體情況,記述恩澤的博大,推衍符瑞的富饒。於是,寫了頌歌,說:
在我的天空之下,雲彩悠然而行。普降甘露和及時雨,其地可以遨遊。滋潤萬物的水液滲透土壤,一切生物無不受到滋養。好穀物一莖生出六穗,我收穫的穀物何不蓄積?
不但降下雨水,又把大地潤澤;不僅浸溼一處,還廣泛散佈。萬物熙熙和樂,既懷戀又思慕。名山應當有顯赫的地位,盼望聖君到來。君王啊,君王!為何不行封禪之禮!
色彩斑斕的騶虞,在我君的苑囿玩樂;白底黑紋,它的長相值得讚揚;和睦恭敬,宛如君子的儀表。從前只聽到它的名聲,如今目睹它的降臨。那路上沒留下足跡,這是天降祥瑞的徵兆。此獸也曾在虞舜時出現,虞舜因此而興旺。
肥壯的白麟啊,在那祭祀天地、五帝之處嬉戲。正是孟冬十月,皇上前往郊祀。白麟奔馳到君王車前,君王用它燎祭蒼天,天降幸福。夏商周三代以前,大概不曾有此奇事。
宛屈伸展的黃龍,因遇聖德而昇天。色彩閃耀奪目,光輝燦爛。龍體顯現,必能使眾民覺悟。在《易經·彖傳》中曾有記載,這正是所謂受命天子所乘之車。
天的符瑞已經明白顯示,不必再諄諄告誡。應當依類寄託,告訴君王舉行封禪大典。
翻開典籍可以看到,自然界和人類社會已經發生關係,兩者相互啟發而和諧。聖明君王的美德,就是行事兢兢業業,小心翼翼。所以說:‘在興旺時要考慮到衰微,在太平安樂之時要想到危難。’因此,商湯、周武王雖然位居至尊,卻仍然保持嚴肅恭敬的美德。虞舜在大典之中,仍然觀察反省缺點和失誤。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司馬相如已死五年,天子才開始祭祀土地神。他死後八年,天子終於首先祭祀中嶽嵩山,然後又封泰山,再到梁父山,禪肅然山。
相如其他著作,如《遺平陵侯書》《與五公子相難》《草木書》篇沒有收錄,收錄了他在公卿中尤其著名的作品。
太史公說:“《春秋》能推究到事物的極隱微處,《易經》原本隱微卻能闡釋得淺顯,《大雅》說的是王公大人卻德及黎民百姓,《小雅》譏刺卑微作者的得失,其流言卻能影響朝廷政治。所以,言辭的外在表現雖然不同,但是其和柔的教化作用是一致的。相如的文章雖然多假託的言辭和誇張的說法,但其主旨歸於節儉,這同《詩經》諷諫之旨有何不同?揚雄認為相如的華麗辭賦,鼓勵奢侈的言辭與倡言節儉的言辭是一百比一的關係,這就如同盡情演奏鄭、衛之音,而在曲終之時演奏一點雅樂一樣。這不是減損了相如的辭賦價值嗎?我採錄了他的一些可以論述的文字,寫在這篇文章中。”
第一百卷
淮南衡山列傳第五十八
本篇是淮南厲王劉長及其子劉安、劉賜的合傳。劉長是漢高祖的小兒子,漢文帝同父異母的兄弟。他因驕橫無度,參與謀反,獲罪被捕,在押往流放地蜀郡的途中絕食身亡。之後,劉安繼封淮南王,劉賜封廬江王轉徙衡山王。劉安為報父仇,串通劉賜密謀反叛,事洩後二人皆自殺國除。按《史記》體例,寫諸侯王生平當立“世家”,而這裡降為列傳,乃是對劉長父子的叛逆之罪表示貶抑。這種變通處置之法,與《吳王濞列傳》相同,都反映了作者維護漢家一統,反對分裂割據的政治態度。
通篇命意一線到底,是本傳寫法上很明顯的一個特色。這一貫穿全篇的主旨就是揭露劉長父子的悖亂之罪。據此,傳文既詳盡陳述他們先後謀反的事實經過,同時揭示了促成其叛逆與覆亡的種種原因。總的來看,寫作角度單一,筆墨是非常集中的。
本傳雖用一意到底的順敘法寫成,但文筆仍不乏變化。寫劉安、劉賜的謀反事均用正筆,寫劉長叛逆事則借大臣們上呈的奏章道出,用的是側筆。寫劉安和劉賜也同中有異,前者多記言語對話,而且敘議交錯,開合有致。敘事中插入的兩大段口若懸河的議論文字,感情飽滿,氣勢酣暢,富於文采,為全文增輝。其後寫劉賜事則只用簡潔的語言敘述,就明顯不同了。
【原文】
淮南厲王長者,高祖少子也,其母故趙王張敖美人[1]。高祖八年,從東垣過趙,趙王獻之美人。厲王母得幸焉,有身。趙王敖弗敢內[2]宮,為築外宮而舍之。及貫高等謀反柏人事發覺[3],並逮治王,盡收捕王母兄弟美人,系[4]之河內。厲王母亦系,告吏曰:“得幸上,有身。”吏以聞上,上方怒趙王,未理厲王母。厲王母弟趙兼因闢陽侯[5]言呂后,呂后妒,弗肯白,闢陽侯不強爭。及厲王母已生厲王,恚[6],即自殺。吏奉厲王詣上,上悔,令呂后母之,而葬厲王母真定。真定,厲王母之家在焉,父世縣[7]也。
【註釋】
[1]美人:漢代妃嬪稱號。
[2]內:通“納”,接納。
[3]此指趙相貫高等人陰謀殺害漢高祖劉邦的未遂事件。謀弒在高祖八年(前199),敗露在高祖九年(前198),詳見《高祖本紀》。
[4]系:拘囚。
[5]闢陽侯:名審食其,因侍奉呂后獲寵。
[6]恚:怨恨。
[7]父世縣:《漢書·淮南衡山濟北王傳》作“母家縣”,即孃家所在的故鄉,此指厲王母親的父祖輩居住的縣份。
【原文】
高祖十一年七月,淮南王黥布[1]反,立子長為淮南王,王黥布故地,凡四郡[2]。上自將兵擊滅布,厲王遂即位[3]。
厲王蚤[4]失母,常附呂后,孝惠、呂后時以故得幸無患害,而常心怨闢陽侯,弗敢發。
及孝文帝初即位,淮南王自以為最親,驕蹇[5],數不奉法。上以親故,常寬赦之。
三年,入朝。甚橫。從上入苑囿[6]獵,與上同車,常謂上“大兄”。厲王有材力,力能扛鼎,乃往請闢陽侯。闢陽侯出見之,即自袖鐵椎[7]椎闢陽侯,令從者魏敬剄[8]之。厲王乃馳走闕下[9],肉袒[10]謝曰:“臣母不當坐趙事,其時闢陽侯力能得之呂后,弗爭,罪一也。趙王如意子母無罪,呂后殺之[11],闢陽侯弗爭,罪二也。呂后王諸呂,欲以危劉氏,闢陽侯弗爭[12],罪三也。臣謹為天下誅賊臣闢陽侯,報母之仇,謹伏闕下請罪。”孝文傷其志,為親故,弗治,赦厲王。當是時,薄太后及太子諸大臣皆憚[13]厲王,厲王以此歸國益驕恣,不用漢法,出入稱警蹕[14],稱制[15],自為法令,擬於天子。
六年,令男子但等七十人與棘蒲侯柴武[16]太子奇謀,以車[17]四十乘反谷口,令人使閩越、匈奴。事覺,治之,使使召淮南王。淮南王至長安。
【註釋】
[1]黥布:本名英布,因受黥刑而改姓。高祖十一年(前196),黥布舉兵反,高祖率軍親征,次年黥布兵敗被殺。詳見《黥布列傳》。
[2]四郡:即九江、衡山、廬江和豫章郡,皆為淮南王封地。
[3]按:此段與以下三段中華書局本原為一段,今據文意分為四段。
[4]蚤:通“早”。
[5]驕蹇:傲慢,不順從。
[6]苑囿(yòu):供帝王畜養禽獸和遊獵的風景園林。
[7]椎:一通“槌”,捶擊用具,“鐵椎”即是;一通“捶”,擊打,“椎闢陽侯”之“椎”即是。
[8]剄:以刀割脖子。
[9]闕下:宮闕之下,指朝廷。
[10]肉袒:脫去上衣,裸露身體的一部分。
[11]劉邦生前很寵愛戚夫人和她的兒子趙王劉如意,戚夫人與呂后爭立太子,使呂后極為怨恨。惠帝元年(前194)十二月,呂后先以毒酒殺如意,然後對戚夫人濫施酷刑,百般殘害,詳見《呂太后本紀》。
[12]惠帝死後,呂后專權,擅改高祖舊制,先後分封侄子呂臺、呂產、呂祿等為諸侯王。當時闢陽侯審食其被擢為左丞相,得呂后重用。詳見《呂太后本紀》。
[13]憚:畏懼。
[14]警蹕:警戒清道,斷絕行人,是帝王出入時的規制。
[15]制:帝王的命令。
[16]男子:漢代對無官爵成年男性的稱呼。柴武:一作“陳武”,其子“柴奇”一作“陳奇”。
[17](jú)車:馬拉的大車。
【原文】
“丞相臣張倉、典客臣馮敬、行御史大夫事宗正臣逸、廷尉臣賀、備盜賊中尉臣福昧死言:淮南王長廢先帝法,不聽天子詔,居處無度,為黃屋蓋乘輿[1],出入擬於天子,擅為法令,不用漢法[2]。及所置吏,以其郎中春為丞相[3],聚收漢諸侯人及有罪亡者[4],匿與居,為治家室,賜其財物爵祿田宅,爵或至關內侯,奉[5]以二千石,所不當得,欲以有為。大夫但、士五[6]開章等七十人與棘蒲侯太子奇謀反,欲以危宗廟社稷。使開章陰告長,與謀使閩越及匈奴發其兵。開章之淮南見長,長數與坐語飲食,為家室娶婦,以二千石俸奉[7]之。開章使人告但,已言之王。春使使報但等。吏覺知,使長安尉奇等往捕開章。長匿不予,與故中尉忌謀,殺以閉口。為棺槨衣衾[8],葬之肥陵邑,謾[9]吏曰‘不知安在’。又詳[10]聚土,樹表[11]其上,曰:‘開章死[12],埋此下’。及長身自賊殺無罪者一人;令吏論殺無罪者六人;為亡命棄市罪詐捕命者以除罪[13];擅罪人,罪人無告劾[14]系治城旦舂[15]以上十四人;赦免罪人,死罪十八人,城旦舂以下五十八人;賜人爵關內侯以下九十四人。前日長病,陛下憂苦之,使使者賜書、棗脯。長不欲受賜,不肯見拜使者。南海民處廬江界中者反,淮南吏卒擊之。陛下以淮南民貧苦,遣使者賜長帛五千匹,以賜吏卒勞苦者。長不欲受賜,謾言曰‘無勞苦者’。南海民王織上書獻璧[16]皇帝,忌擅燔[17]其書,不以聞。吏請召治忌,長不遣,謾言曰‘忌病’。春又請長,願入見,長怒曰‘女[18]欲離我自附漢’。長當[19]棄市,臣請論如法。”
制[20]曰:“朕不忍致法於王,其與列侯二千石議。”
【註釋】
[1]黃屋蓋:亦稱黃屋,帝王車駕上用黃色綢緞做襯裡的車蓋。乘輿:帝王與諸侯乘坐的車子。
[2]漢法:指中央政府的法律。漢,漢家朝廷,相對於諸侯國而言。
[3]丞相:此指諸侯國國相。
[4]此句意思是說劉長有意網羅各郡縣和諸侯國的人以及負罪逃亡者。漢,此指中央政府下屬的各郡縣。
[5]奉:通“俸”,俸祿。
[6]大夫但:此時但已有官職,故改稱“大夫”。士五:有罪失官爵者。
[7]奉:供給。
[8]槨:棺外的套棺。衾:殮屍的包被。
[9]謾:欺騙。
[10]詳:通“佯”,假裝。
[11]表:標記。
[12]死:“屍”的省文。屍,即“屍”,屍體。
[13]亡命棄市罪:指逃亡在外被判處死刑的人。棄市,在鬧市執行死刑,並將屍體棄置街頭,故“棄市”即指死罪。詐捕命者以除罪:此指抓捕未逃亡的犯人為判有死罪的逃犯頂罪。
[14]告劾:告發罪狀,此指申冤。
[15]城旦:秦漢的一種刑罰,命男犯服勞役四年,白天戍守,夜晚築城。舂:漢代的一種徒刑,罰女犯舂米。
[16]璧:平圓而且中心有孔的玉器。
[17]燔:焚燒。
[18]女:通“汝”,你。
[19]當:判罪,處以相當的刑罰。
[20]制:帝王的命令。
【原文】
“臣倉、臣敬、臣逸、臣福、臣賀昧死言:臣謹與列侯吏二千石臣嬰等四十三人議,皆曰‘長不奉法度,不聽天子詔,乃陰聚徒黨及謀反者,厚養亡命,欲以有為’。臣等議論如法。”
制曰:“朕不忍致法於王,其赦長死罪,廢勿王。”
“臣倉等昧死言:長有大死罪,陛下不忍致法,幸赦,廢勿王。臣請處蜀郡嚴道邛郵,遣其子母[1]從居,縣為築蓋家室,皆廩食給薪菜鹽豉炊食器席蓐[2]。臣等昧死請,請佈告天下。”
制曰:“計食[3]長給肉日五斤,酒二斗。令故美人才人[4]得幸者十人從居。他可。”
【註釋】
[1]子母:指妾媵中生有子女者。
[2]廩食:官府供給糧食。豉:豆豉,調味用品,用煮熟的大豆發酵製成。席:用蘆葦、竹篾編織的鋪墊用具。蓐:草墊、草蓆。
[3]計食:考慮供給食物。
[4]才人:漢宮中及國王妃妾的總稱。
【原文】
盡誅所與謀者。於是乃遣淮南王,載以輜車[1],令縣以次傳[2]。是時袁盎諫上曰:“上素驕淮南王,弗為置嚴傅相[3],以故至此。且淮南王為人剛,今暴摧折之,臣恐卒逢霧露[4]病死,陛下為有殺弟之名,奈何!”上曰:“吾特[5]苦之耳,今復[6]之。”縣傳淮南王者皆不敢發車封[7]。淮南王乃謂侍者曰:“誰謂乃公勇者?吾安能勇!吾以驕故不聞吾過至此。人生一世間,安能邑邑[8]如此!”乃不食死。至雍,雍令發封,以死聞。上哭甚悲,謂袁盎曰:“吾不聽公言,卒亡淮南王。”盎曰:“不可奈何,願陛下自寬。”上曰:“為之奈何?”盎曰:“獨斬丞相、御史以謝天下乃可。”上即令丞相、御史逮考諸縣傳送淮南王不發封饋[9]侍者,皆棄市。乃以列侯葬淮南王於雍,守冢[10]三十戶。
【註釋】
[1]輜車:有帷蓋的大車,可載物,也可作臥車。
[2]以次傳:按順序傳押。
[3]傅:教導,輔佐帝王或王子的人。相:此指諸侯國丞相。
[4]卒:通“猝”,突然。逢霧露:指身染風寒。
[5]特:只是。
[6]今:就要。復:返回。
[7]發車封:打開囚車的門封。
[8]邑邑:通“悒悒”,愁悶不安的樣子。
[9]饋:給人進食。
[10]冢:墳墓。
【原文】
孝文八年,上憐淮南王,淮南王有子四人,皆七八歲,乃封子安為阜陵侯,子勃為安陽侯,子賜為陽周侯,子良為東城侯。
孝文十二年,民有作歌歌淮南厲王曰:“一尺布,尚可縫;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能相容。”上聞之,乃嘆曰:“堯舜放逐骨肉[1],周公殺管蔡[2],天下稱聖。何者?不以私害公。天下豈以我為貪淮南王地邪?”乃徙城陽王王淮南故地,而追尊諡[3]淮南王為厲王,置園[4]復如諸侯儀。
孝文十六年,徙淮南王喜復故城陽。上憐淮南厲王廢法不軌,自使失國蚤死,乃立其三子:阜陵侯安為淮南王,安陽侯勃為衡山王,陽周侯賜為廬江王,皆復得厲王時地,參[5]分之。東城侯良前薨,無後也。
【註釋】
[1]相傳舜弟象總是蓄意殺害舜,舜立為天子後,將他放逐。此見於《孟子·萬章上》和《韓非子·忠孝》,《五帝本紀》不載。
[2]周成王年幼即位,由周公攝政。周公的兄弟管叔、蔡叔等人不服,聯合武庚和東方夷族反叛。周公率軍東征,殺武庚、管叔,放逐蔡叔,平定了叛亂。詳見《周本紀》。
[3]諡:死後追封的稱號。
[4]園:陵園。
[5]參:三。
【原文】
孝景三年,吳楚七國反[1],吳使者至淮南,淮南王欲發兵應之。其相曰:“大王必欲發兵應吳,臣願為將。”王乃屬[2]相兵。淮南相已將兵,因城守,不聽王而為漢;漢亦使曲城侯將兵救淮南;淮南以故得完。吳使者至廬江,廬江王弗應,而往來使越。吳使者至衡山,衡山王堅守無二心[3]。
孝景四年,吳楚已破,衡山王朝,上以為貞信,乃勞苦之曰:“南方卑溼。”徙衡山王王濟北,所以褒之。及薨,遂賜諡為貞王。廬江王邊越[4],數使使相交,故徙為衡山王[5],王江北。淮南王如故。
【註釋】
[1]吳楚七國反:吳王劉濞、楚王劉戊與趙、膠東、膠西、菑川、濟南諸王,以“清君側”殺晁錯為名,聯合舉兵叛亂。詳見《吳王濞列傳》。
[2]屬:交付。
[3]按:此段與下段中華書局本原為一段,今據文意分為二段。
[4]邊越:邊界與越國相接。
[5]按:景帝將廬江王遷往衡山國,是防範他和邊遠的越國結交,發展諸侯國勢力,對中央政權造成新的隱患;而衡山國在長江以北,便於朝廷進行控制。
【原文】
淮南王安為人好讀書鼓琴,不喜弋[1]獵狗馬馳騁,亦欲以行陰德拊循[2]百姓,流譽天下。時時怨望[3]厲王死,時欲畔[4]逆,未有因[5]也。
及建元二年,淮南王入朝。素善武安侯,武安侯時為太尉,乃逆[6]王霸上,與王語曰:“方今上無太子,大王親高皇帝孫,行仁義,天下莫不聞。即宮車一日晏駕[7],非大王當誰立者!”淮南王大喜,厚遺[8]武安侯金財物。陰結賓客,拊循百姓,為畔逆事。
建元六年,慧星見,淮南王心怪之。或說王曰:“先吳軍起時,慧星出長數尺,然尚流血千里。今慧星長竟天,天下兵當大起。”王心以為上無太子,天下有變,諸侯並爭,愈益治器械攻戰具,積金錢賂遺郡國諸侯遊士[9]奇材。諸辨士為方略[10]者,妄作妖言,諂諛王,王喜,多賜金錢,而謀反滋甚。
【註釋】
[1]弋:用繩系在箭上射獵。
[2]行陰德:暗中施恩惠於人。拊循:安撫。
[3]怨望:怨恨。
[4]畔:通“叛”。
[5]因:機會。按:此段與以下兩段中華書局本原為一段,今據文意分為三段。
[6]逆:迎。
[7]晏駕:車駕遲行。這句是用皇上乘坐宮車延遲起駕婉言其死。
[8]遺:贈送。
[9]遊士:從事遊說活動的人。
[10]辨士:能言善辯的人。辨,通“辯”。方略:計謀。
【原文】
淮南王有女陵,慧,有口辨。王愛陵,常多予金錢,為中詗[1]長安,約結上左右[2]。
元朔三年,上賜淮南王几杖[3],不朝[4]。淮南王王后荼,王愛幸之。王后生太子遷,遷取[5]王皇太后外孫修成君女為妃。王謀為反具[6],畏太子妃知而內洩事,乃與太子謀,令詐弗愛,三月不同席。王乃詳為怒太子,閉太子使與妃同內三月,太子終不近妃。妃求去,王乃上書謝歸去之。王后荼、太子遷及女陵得愛幸王,擅國權,侵奪民田宅,妄致系人[7]。
【註釋】
[1]詗:偵察,刺探。
[2]按:本段與下一段中華書局本原為一段,今據文意改為二段。
[3]几杖:几案和手杖。
[4]不朝:當時劉安年54歲,皇上照顧他年老,准許他不必按例入京朝見。
[5]取:同“娶”。
[6]為反具:製造謀反的器具。
[7]此句是說任意加罪拘捕無辜的人。妄,胡亂行事,不守法。致,得到,此指把人抓來。
【原文】
元朔五年,太子學用劍,自以為人莫及,聞郎中雷被巧,乃召與戲。被一再[1]辭讓,誤中太子。太子怒,被恐。此時有欲從軍者輒詣京師,被即願奮擊匈奴。太子遷數惡被於王,王使郎中令斥免[2],欲以禁後,被遂亡至長安,上書自明。詔下其事廷尉、河南。河南治,逮淮南太子,王、王后計欲無遣太子,遂發兵反,計猶豫,十餘日未定。會有詔,即[3]訊太子。當是時,淮南相怒壽春丞留太子逮不遣[4],劾不敬。王以請相,相弗聽。王使人上書告相,事下廷尉治。蹤跡連王,王使人候伺[5]漢公卿,公卿請逮捕治王。王恐事發,太子遷謀曰:“漢使即逮王,王令人衣衛士衣,持戟居庭中,王旁有非是[6],則刺殺之,臣亦使人刺殺淮南中尉,乃舉兵,未晚。”是時上不許公卿請,而遣漢中尉宏即訊驗[7]王。王聞漢使來,即如太子謀計。漢中尉至,王視其顏色和,訊王以斥雷被事耳,王自度無何,不發。中尉還,以聞。公卿治者曰:“淮南王安擁閼[8]奮擊匈奴者雷被等,廢格[9]明詔,當棄市。”詔弗許。公卿請廢勿王,詔弗許。公卿請削五縣,詔削二縣。使中尉宏赦淮南王罪,罰以削地。中尉入淮南界,宣言赦王。王初聞漢公卿請誅之,未知得削地,聞漢使來,恐其捕之,乃與太子謀刺之如前計。及中尉至,即賀王,王以故不發。其後自傷曰:“吾行仁義見削,甚恥之。”然淮南王削地之後,其為反謀益甚。諸使道從長安來,為妄妖言,言上無男,漢不治,即喜;即言漢廷治,有男,王怒,以為妄言,非也。
【註釋】
[1]一再:一次二次。
[2]斥免:斥退免官。
[3]即:就近,此指在淮南國就地審太子案,而不逮至河南郡。
[4]丞:指縣丞。留太子逮不遣:把河南郡逮捕太子的命令扣下來不發。
[5]候伺:窺伺,偵察。
[6]非是:指不正常的情況。
[7]訊驗:詢問查證。
[8]擁閼:阻塞,此指阻撓。
[9]廢格:阻撓執行詔令。
【原文】
王日夜與伍被、左吳等案輿地圖[1],部署兵所從入。王曰:“上無太子,宮車即晏駕,廷臣必徵膠東王,不即[2]族常山王,諸侯並爭,吾可以無備乎!且吾高祖孫,親行仁義,陛下遇我厚,吾能忍之;萬世之後,吾寧能北面臣事豎子[3]乎!”
王坐東宮,召伍被與謀,曰:“將軍[4]上。”被悵然曰:“上寬赦大王,王復安得此亡國之語乎!臣聞子胥諫吳王[5],吳王不用,乃曰‘臣今見麋鹿遊姑蘇之臺[6]也’。今臣亦見宮中生荊棘,露沾衣也。”王怒,系伍被父母,囚之三月。復召曰:“將軍許寡人乎?”被曰:“不,直來為大王畫耳。臣聞聰者聽於無聲,明者見於未形,故聖人萬舉萬全。昔文王一動[7]而功顯於千世,列為三代,此所謂因天心以動作者也,故海內不期而隨。此千歲之可見者。夫百年之秦,近世之吳楚,亦足以喻國家之存亡矣。臣不敢避子胥之誅[8],願大王毋為吳王之聽。
“昔秦絕聖人之道,殺術士[9],燔《詩》《書》[10],棄禮義,尚詐力,任刑罰,轉負海之粟[11]致之西河。當是之時,男子疾耕不足於糟糠,女子紡績[12]不足於蓋形。遣蒙恬築長城,東西數千裡,暴兵露師[13]常數十萬,死者不可勝數,殭屍千里,流血頃畝[14],百姓力竭,欲為亂者十家而五。又使徐福[15]入海求神異物,還為偽辭曰:‘臣見海中大神,言曰:“汝西皇[16]之使邪?”臣答曰:“然。”“汝何求?”曰:“願請延年益壽藥。”神曰:“汝秦王之禮薄,得觀而不得取。”即從臣東南至蓬萊山,見芝[17]成宮闕,有使者銅色而龍形,光上照天。於是臣再拜問曰:“宜何資以獻?”海神曰:“以令名男子若振女[18]與百工之事,即得之矣。”秦皇帝大說[19],遣振男女三千人,資之五穀種種[20]百工而行。徐福得平原廣澤,止王不來。於是百姓悲痛相思,欲為亂者十家而六。又使尉佗逾五嶺[21]攻百越。尉佗知中國[22]勞極,止王不來,使人上書,求女無夫家者三萬人,以為士卒衣補。秦皇帝可其萬五千人。於是百姓離心瓦解,欲為亂者十家而七。客謂高皇帝曰:‘時可矣。’高皇帝曰:‘待之,聖人當起東南間。’不一年,陳勝吳廣發矣。高皇始於豐沛,一倡天下不期而響應者不可勝數也。此所謂蹈瑕候間[23],因秦之亡而動者也。百姓願之,若旱之望雨,故起於行陳[24]之中而立為天子,功高三王[25],德傳無窮。
“今大王見高皇帝得天下之易也,獨不觀近世之吳楚乎?夫吳王賜號為劉氏祭酒[26],復不朝,王四郡[27]之眾,地方數千裡,內鑄消[28]銅以為錢,東煮海水以為鹽,上取江陵木以為船,一船之載當中國數十兩[29]車,國富民眾。行珠玉金帛賂諸侯宗室大臣,獨竇氏[30]不與。計室謀成,舉兵而西。破於大梁,敗於狐父,奔走而東,至於丹徒,越人禽[31]之,身死絕祀[32],為天下笑。夫以吳越之眾[33]不能成功者何?誠逆天道而不知時也。
“方今大王之兵眾不能十分吳楚之一,天下安寧有萬倍於秦之時,願大王從臣之計。大王不從臣之計,今見大王事必不成而語先洩也。臣聞微子[34]過故國而悲,於是作《麥秀之歌》[35],是痛紂之不用王子比干也[36]。故《孟子》曰‘紂貴為天子,死曾不若匹夫’。是紂先自絕於天下久矣,非死之日而天下去之。今臣亦竊悲大王棄千乘之君[37],必且賜絕命之書,為群臣先,死於東宮也。”於是氣怨結而不揚,涕滿匡[38]而橫流,即起,歷階而去。
【註釋】
[1]案:考察。輿地圖:地圖。
[2]不即:要不就是。
[3]豎子:小子,對人的蔑稱。
[4]將軍:依漢制,天子朝中有將軍,諸侯王無權委任。劉安稱伍被“將軍”,顯露叛逆之志,故遭伍被拒絕。
[5]子胥諫吳王:前494年吳王夫差戰敗越王句踐後,驕縱輕敵,不再防範越國的復仇之心。伍子胥屢次直言權諫吳王,吳王均不聽,前473年,越滅吳。詳見《伍子胥列傳》。
[6]麋鹿:一種稀有哺乳動物,角似鹿,尾似驢,蹄似牛,頸似駱駝,又名四不像。姑蘇之臺:吳王曾在姑蘇山上建造高臺以遊觀太湖。此句以麋鹿將出沒姑蘇臺廢墟的荒涼景象預示吳國的覆亡之兆。
[7]文王一動:殷紂王當政荒虐無道,周文王為滅商紂率周族東進,自岐山遷都豐邑(今陝西省西安灃水西岸)。詳見《周本紀》。
[8]子胥之誅:前484年,吳王夫差攻齊,伍子胥認為越國才是心腹之患,反對出兵。吳王戰勝歸來,聽信太宰嚭的讒言,賜伍子胥自刎。詳見《伍子胥列傳》。
[9]術士:儒生。
[10]《詩》《書》:儒家典籍《詩經》和《尚書》。按:秦始皇焚書坑儒事詳見《秦始皇本紀》。
[11]轉:運輸。負海之粟:海邊的穀子。
[12]績:破麻搓成麻線。
[13]暴兵露師:泛言軍隊風餐露宿、常年戍邊的艱苦生活。暴,通“曝”,顯露。
[14]頃畝:百畝,這裡是泛言面積廣大之意。
[15]徐福:即《秦始皇本紀》中的徐巿。
[16]西皇:西土皇帝,與東海大神相對而言。
[17]芝:靈芝草,有延年益壽的作用,被古人視為仙草。
[18]令名男子:良家男童。若:和。振女:童女。振,通“侲”。
[19]說:通“悅”,喜歡。
[20]五穀種種:瀧川資言《史記會注考證》據《漢書·蒯伍江息夫傳》疑此處衍出一“種”字。
[21]五嶺:即大庾嶺、騎田嶺、都龐嶺、萌渚嶺和城嶺。
[22]中國:指中原。
[23]蹈瑕候間:伺機而動。間:空隙。
[24]行:行伍。陳:通“陣”,戰陣。
[25]三王:夏禹、商湯、周文王。
[26]祭酒:指很受尊敬的人。古代宴會和祭典時,先由有聲望的人舉酒示祭,故祭酒者位尊。
[27]四郡:《吳王濞列傳》記其封地為“王三郡五十三城”。
[28]消:通“銷”,熔化金屬。
[29]兩:通“輛”。
[30]竇氏:文帝有竇皇后,竇氏家族成為外戚。
[31]禽:通“擒”。
[32]絕祀:斷絕祭祀,指國家滅亡。
[33]吳越之眾:吳楚七國之亂中東越曾追隨吳王反叛,故吳越並稱。事見《東越列傳》。
[34]微子:《漢書·蒯伍江息夫傳》作“箕子”。據《宋微子世家》,《麥秀之詩》的作者是箕子而非微子。
[35]麥秀之歌:即《麥秀之詩》。殷亡後,箕子朝周,過殷故都,眼見昔日繁華變為廢墟,十分感傷,遂作詩而歌。歌詞見《宋微子世家》。
[36]王子比干冒死勸諫荒淫無道的殷紂王,紂王不聽,殺死了他。事見《殷本紀》。
[37]千乘之君:指諸侯大國的國王。周制,天子出車萬乘,諸侯出車千乘。乘,一車四馬為一乘。
[38]匡:通“眶”,眼眶。
【原文】
王有孽子[1]不害,最長,王弗愛,王、王后、太子皆不以為子兄數[2]。不害有子建,材高有氣[3],常怨望太子不省[4]其父;又怨時諸侯皆得分子弟為侯,而淮南獨二子,一為太子,建父獨不得為侯。建陰結交,欲告敗太子,以其父代之。太子知之,數捕系而榜笞[5]建。建具知太子之謀欲殺漢中尉,即使所善壽春莊芷以元朔六年上書於天子曰:“毒藥苦於口利於病,忠言逆於耳利於行。今淮南王孫建,材能高,淮南王王后荼、荼子太子遷常疾害建。建父不害無罪,擅數捕系。欲殺之。今建在,可徵問,具知淮南陰事[6]。”書聞,上以其事下廷尉,廷尉下河南治。
是時故闢陽侯孫審卿善丞相公孫弘,怨淮南厲王殺其大父[7],乃深購[8]淮南事於弘,弘乃疑淮南有畔逆計謀,深窮[9]治其獄。河南治建,辭引淮南太子及黨與。淮南王患之,欲發,問伍被曰:“漢廷治亂?”伍被曰:“天下治。”王意不說,謂伍被曰:“公何以言天下治也?”被曰:“被竊觀朝廷之政,君臣之義,父子之親,夫婦之別,長幼之序,皆得其理,上之舉錯[10]遵古之道,風俗紀綱未有所缺也。重裝[11]富賈,周流天下,道無不通,故交易之道行。南越賓服[12],羌僰入獻[13],東甌入降[14],廣長榆,開朔方,匈奴折翅傷翼,失援不振。雖未及古太平之時,然猶為治也。”王怒,被謝死罪。
王又謂被曰:“山東[15]即有兵,漢必使大將軍將而制山東,公以為大將軍何如人也?”被曰:“被所善者黃義,從大將軍擊匈奴,還,告被曰:‘大將軍遇士大夫有禮,於士卒有恩,眾皆樂為之用。騎上下山若蜚[16],材幹絕人[17]。’被以為材能如此,數將習兵,未易當也。及謁者曹梁使長安來,言大將軍號令明,當敵勇敢,常為士卒先。休舍[18],穿井未通,須士卒盡得水,乃敢飲。軍罷,卒盡已度[19]河,乃度。皇太后所賜金帛,盡以賜軍吏。雖古名將弗過也。”王默然。
【註釋】
[1]孽子:庶子,妾媵所生。
[2]數:序數,此指身為兒子和兄長的名分。此句《漢書·淮南王傳》“王后”前不重“王”字。
[3]氣:此指意氣。有氣,即意氣強盛,不肯屈居他人之下的意思。
[4]省:探視問候。
[5]榜:捶擊,捶打。笞:鞭打,杖擊。
[6]陰事:秘事,即隱秘之事。
[7]大父:祖父。
[8]深購:極力構陷罪狀。購,《史記會注考證》據明代毛晉刻本認為當作“構”,構陷。
[9]窮:追究到底。
[10]舉錯:行事的措施。錯,通“措”。
[11]重裝:裝滿貨物的意思。
[12]南越賓服:前196年,高祖劉邦封趙佗為南越王。呂后當政時,趙佗反叛,自稱南越武帝。文帝即位後招撫南越,至景帝朝趙佗稱臣歸漢。詳見《南越列傳》。
[13]羌僰入獻:古羌族一支,春秋前後居住在以僰道為中心的今川南和滇東一帶。武帝元光年間下令治僰道,置犍為郡,開通了西南通中原的道路,從此當地物產入貢朝中。詳見《西南夷列傳》。
[14]東甌入降:東甌又稱甌越。武帝初年,東越人內部發生戰爭,閩越圍東甌,東甌向朝廷求救。閩越退兵,東甌請求舉國內遷,定居江淮之間。詳見《東越列傳》。
[15]山東:古代指殽山或華山以東的廣大地區。
[16]蜚:通“飛”。
[17]絕人:非凡出眾。
[18]休舍:休息住宿,此指行軍途中駐紮。
[19]度:通“渡”,渡河。
【原文】
淮南王見建已徵治,恐國陰事且覺,欲發,被又以為難,乃復問被曰:“公以為吳興兵是邪非也?”被曰:“以為非也。吳王至富貴也,舉事不當,身死丹徒,頭足異處,子孫無遺類[1]。臣聞吳王悔之甚。願王孰[2]慮之,無為吳王之所悔。”王曰:“男子之所死者一言耳[3]。且吳何知反,漢將一日過成皋者四十餘人[4]。今我令樓緩先要[5]成皋之口,周被下潁川兵塞轅、伊闕之道,陳定發南陽兵守武關。河南太守獨有洛陽耳,何足憂。然此北尚有臨晉關、河東、上黨與河內、趙國。人言曰‘絕成皋之口,天下不通’。據三川[6]之險,招山東之兵,舉事如此,公以為何如?”被曰:“臣見其禍,未見其福也。”
王曰:“左吳、趙賢、朱驕如皆以為有福,什[7]事九成,公獨以為有禍無福,何也?”被曰:“大王之群臣近幸素能使眾者,皆前系詔獄[8],餘無可用者。”王曰:“陳勝、吳廣無立錐之地,千人之聚,起於大澤,奮臂大呼而天下響應,西至於戲而兵百二十萬。今吾國雖小,然而勝兵者[9]可得十餘萬,非直適戍[10]之眾,鑿棘矜[11]也,公何以言有禍無福?”被曰:“往者秦為無道,殘賊天下。興萬乘之駕,作阿房之宮[12],收太半之賊,發閭左之戍[13],父不寧子,兄不便[14]弟,政苛刑峻,天下熬然若焦[15],民皆引領而望,傾耳而聽,悲號仰天,叩心[16]而怨上,故陳勝大呼,天下響應。當今陛下臨制天下,一齊海內,泛愛蒸[17]庶,布德施惠。口雖未言,聲疾雷霆,令雖未出,化馳如神[18],心有所懷,威動萬里,下之應上,猶影響[19]也。而大將軍材能不特[20]章邯、楊熊也。在大王以陳勝、吳廣諭[21]之,被以為過矣。”
王曰:“苟如公言,不可徼倖[22]邪?”被曰:“被有愚計。”王曰:“奈何?”被曰:“當今諸侯無異心,百姓無怨氣。朔方之郡田地廣,水草美,民徙者不足以實其地。臣之愚計,可偽為丞相御史請書[23],徙郡國豪傑任俠及有耐[24]罪以上,赦令除其罪,產五十萬以上者,皆徙其家屬朔方之郡,益發甲卒,急其會日[25]。又偽為左右都司空、上林中都官詔獄書,逮諸侯太子倖臣。如此則民怨,諸侯懼,即使辨武[26]隨而說之,儻[27]可徼倖什得一乎?”王曰:“此可也。雖然,吾以為不至若此。”
於是王乃令官奴入宮,作皇帝璽,丞相、御史、大將軍、軍吏、中二千石、都官[28]令、丞印,及旁近郡太守、都尉印,漢使節法冠[29],欲如伍被計。使人偽得罪而西,事大將軍、丞相;一日發兵,使人即刺殺大將軍青,而說丞相下之,如發矇[30]耳。
【註釋】
[1]無遺類:沒有活下來的人。遺,留下。據《史記集解》,“遺類”一作“噍類”。
[2]孰:通“熟”。
[3]此句意思是說男子漢言必信,甘願為自己講出的一句話獻身。
[4]此句是批評吳王不會打仗,沒有扼守住軍事要地成皋縣的虎牢關。虎牢關在縣城外,北臨黃河,絕岸峻崖,自古易守難攻。楚漢戰爭中,劉邦與項羽的軍隊曾相持於此。
[5]要:半路攔截。
[6]三川:指伊水、洛水和黃河。
[7]什:通“十”。
[8]詔獄:皇上交辦的案子。
[9]勝兵者:會使用兵器作戰的人。
[10]適戍:被迫戍邊。適,通“謫”。
[11]鑿:鑿木製成弩機。,通“機”,弓弩上的發射裝置。棘:通“戟”,兵器名。矜:木柄。
[12]阿房之宮:秦始皇營建的宏偉宮殿,東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坐萬人,下可豎五丈旗。詳見《秦始皇本紀》。
[13]發閭左之戍:古時居住里巷大門內左側的貧苦居民本不當服役,秦時也徵發了,可知當時徭役極為繁重。
[14]便:安適。
[15]熬然若焦:被煎熬得像燒焦了一樣。
[16]叩心:捶胸,很激切的樣子。
[17]蒸:通“烝”,眾多。
[18]化馳如神:教化的迅速推行如有神力相助。
[19]猶影響:好像影隨形、響應聲一樣迅速。響,回聲。
[20]不特:不只是。
[21]諭:通“喻”,說明事理。
[22]徼倖:通“僥倖”。
[23]請書:向皇上提出請求建議的書奏。
[24]豪傑:地方上有權勢、橫霸一方的人。任俠:指俠義之士,專好抑強扶弱的人。耐:通“耏”,古代一種剃掉須鬢的刑罰。一說“二歲刑以上為耐。耐,能任其罪”(《史記集解》引杜林語)。
[25]會日:如約會合的日期,此指限期遷至朔方郡的日子。
[26]辨武:辯士,善言辭的人。
[27]儻(tǎnɡ):通“倘”,或許。
[28]都官:中都官的省稱。
[29]法冠:漢代使節和執法者所戴的官帽。
[30]發矇:揭開蒙蓋器物的布,比喻行事輕而易舉。
【原文】
王欲發國中兵,恐其相、二千石不聽。王乃與伍被謀,先殺相、二千石;偽失火宮中,相、二千石救火,至即殺之。計未決,又欲令人衣求盜[1]衣,持羽檄[2],從東方[3]來,呼曰“南越兵入界”,欲因以發兵。乃使人至廬江、會稽為求盜,未發。王問伍被曰:“吾舉兵西鄉[4],諸侯必有應我者;即無應,奈何?”被曰:“南收衡山以擊廬江,有尋陽之船,守下雉之城,結[5]九江之蒲,絕豫章之口[6],強弩臨江而守,以禁南郡之下[7],東收江都、會稽,南通勁越,屈強[8]江淮間,猶可得延歲月之壽。”王曰:“善,無以易此,急則走越耳。”
【註釋】
[1]求盜:掌追捕盜賊的士卒。
[2]羽檄:插有羽毛、表示情況緊急的徵召聲討文書。
[3]東方:《漢書·淮南王傳》作“南方”,下文說“南越兵入界”,應為南方。
[4]鄉:通“向”,朝向。
[5]結:打結,此指扼住。
[6]絕豫章之口:此指阻斷豫章水北入長江的彭蠡湖口。
[7]禁南郡之下:阻止南郡軍隊順長江而下。
[8]屈強:委屈和強大,此指勢力的收縮和擴張。
【原文】
於是廷尉以王孫建辭連淮南王太子遷聞。上遣廷尉監因拜[1]淮南中尉,逮捕太子。至淮南,淮南王聞,與太子謀召相、二千石,欲殺而發兵。召相,相至;內史以出為解[2]。中尉曰:“臣受詔使[3],不得見王。”王念獨殺相而內史中尉不來,無益也,即罷相。王猶豫,計未決。太子念所坐[4]者謀刺漢中尉,所與謀者已死,以為口絕,乃謂王曰:“群臣可用者皆前系,今無足與舉事者。王以非時[5]發,恐無功,臣願會逮[6]。”王亦偷欲休,即許太子。太子即自剄,不殊[7]。伍被自詣吏,因告與淮南王謀反,反蹤跡具如此[8]。
【註釋】
[1]因拜:趁著拜見的機會。
[2]以出為解:借外出為理由得以脫身。
[3]受詔使:迎接皇上派來的使臣,即廷尉監。
[4]坐:因犯……罪。
[5]非時:不合時宜,指時機尚未成熟。
[6]會逮:前去受捕。
[7]不殊:不死。殊,指身首異處。
[8]具如此:指把所知內情和盤供出。具,通“俱”,全部,都。
【原文】
吏因捕太子、王后,圍王宮,盡求捕王所與謀反賓客在國中者,索得反具以聞。上下公卿治[1],所連引與淮南王謀反列侯二千石豪傑數千人,皆以罪輕重受誅。衡山王賜,淮南王弟也,當坐收,有司請逮捕衡山王。天子曰:“諸侯各以其國為本,不當相坐。與諸侯王列侯會肄[2]丞相諸侯議。”趙王彭祖、列侯臣讓[3]等四十三人議,皆曰:“淮南王安甚大逆無道,謀反明白,當伏誅。”膠西王臣端議曰:“淮南王安廢法行邪,懷詐偽心,以亂天下,熒惑[4]百姓,倍畔[5]宗廟,妄作妖言。《春秋》曰‘臣無將[6],將而誅’。安罪重於將,謀反形已定。臣端所見其書節印圖及他逆無道事驗[7]明白,甚大逆無道,當伏其法。而論國吏二百石以上及比者[8],宗室近倖臣不在法中[9]者,不能相教,當皆免官削爵為士伍[10],毋得宦為吏。其非吏,他贖死金二斤八兩。以章[11]臣安之罪,使天下明知臣子之道,毋敢復有邪僻[12]倍畔之意。”丞相弘、廷尉湯等以聞,天子使宗正以符節治王。未至,淮南王安自剄殺。王后荼、太子遷諸所與謀反者皆族。天子以伍被雅辭多引[13]漢之美,欲勿誅。廷尉湯曰:“被首為王畫反謀,被罪無赦。”遂誅被。國除為九江郡。
【註釋】
[1]此句是說皇上把淮南王謀反案交給公卿大臣去審理。上,皇上。下,下達。
[2]會肄:聚集起來商議。肄,研習。按:《史記索隱》本此句“丞相”後無“諸侯”二字,於文義更為順暢。
[3]列侯臣讓:據《漢書·外戚恩澤侯表》,元朔年間列侯中無人名“讓”,疑“讓”當作“襄”,即平陽侯曹襄。詳見《史記會注考證》引王先慎語。
[4]熒惑:迷惑。
[5]倍畔:通“背叛”。
[6]無:通“毋”,不,不要。將:率領,此指率眾作亂。按:這兩句話系出自《公羊春秋》莊公三十一年,原文是“君親無將,將而誅焉”。
[7]書節印圖:指謀反用的文告、符節、印璽、地圖。符節:朝廷派官出使時作為憑證的信物。驗:證據。
[8]比者:此指接近於二百石而略低一些的官秩。比,比照。
[9]不在法中:指未參與謀反,未觸犯法網。
[10]士伍:士兵。
[11]章:通“彰”,明顯。此指把罪惡充分暴露。
[12]邪僻:邪惡。僻,不正。
[13]雅辭:合乎規範的雅正的言論。此指伍被曾勸阻淮南王謀反所說的那些話。引:稱引,稱讚和列舉。
【原文】
衡山王賜,王后乘舒生子三人,長男爽為太子,次男孝,次女無採。又姬徐來生子男女四人,美人厥姬生子二人。衡山王、淮南王兄弟相責望[1]禮節,間不相能[2]。衡山王聞淮南王作為畔逆反具,亦心結賓客以應之,恐為所並。
元光六年,衡山王入朝,其謁者衛慶有方術[3],欲上書事天子,王怒,故劾慶死罪,強榜服之[4]。衡山內史以為非是,卻其獄[5]。王使人上書告內史,內史治,言王不直[6]。王又數侵奪人田,壞人冢以為田。有司請逮治衡山王。天子不許,為置吏二百石以上[7]。衡山王以此恚,與奚慈、張廣昌謀,求能為兵法候星氣[8]者,日夜從容[9]王密謀反事。
【註釋】
[1]責望:責怪抱怨。
[2]間:隔閡,疏遠。能:和睦。
[3]方術:一指有關治理天下的思想見解,一指星相、占卜、算命、醫病、求仙等各種行當的學問。此處當指後者。
[4]強榜服之:用嚴刑拷打強迫人服罪。
[5]卻其獄:拒不受理案子。
[6]不直:此指理屈。
[7]此句是說收回了衡山王原可委任本國二百石以上官吏的權力,改為由天子調任。
[8]候星氣:觀測天文氣象以占卜吉凶。
[9]從容:縱容,慫恿。從,通“縱”。
【原文】
王后乘舒死,立徐來為王后。厥姬俱幸。兩人相妒,厥姬乃惡王后徐來於太子曰:“徐來使婢蠱道[1]殺太子母。”太子心怨徐來。徐來兄至衡山,太子與飲,以刃刺傷王后兄。王后怨怒,數毀惡太子於王。太子女弟[2]無採,嫁棄歸[3],與奴奸,又與客奸。太子數讓[4]無採,無採怒,不與太子通[5]。王后聞之,即善遇無採。無採及中兄孝少失母,附王后,王后以計愛之[6],與共毀太子,王以故數擊笞太子[7]。
元朔四年中,人有賊傷王后假母[8]者,王疑太子使人傷之,笞太子。后王病,太子時稱病不侍。孝、王后、無採惡太子:“太子實不病,自言病,有喜色。”王大怒,欲廢太子,立其弟孝。王后知王決廢太子,又欲並廢孝。王后有侍者,善舞,王幸之,王后欲令侍者與孝亂[9]以汙之,欲並廢兄弟而立其子廣代太子。太子爽知之,念後數惡已無已時,欲與亂以止其口。王后飲,太子前為壽[10],因據王后股[11],求與王后臥。王后怒,以告王。王乃召,欲縛而笞之。太子知王常欲廢己立其弟孝,乃謂王曰:“孝與王御者[12]奸,無採與奴奸,王強食,請上書。”即倍王去。王使人止之,莫能禁,乃自駕追捕太子。太子妄惡言,王械繫[13]太子宮中。孝日益親倖。王奇孝材能,乃佩之王印,號曰將軍,令居外宅,多給金錢,招致賓客。賓客來者,微知淮南、衡山有逆計,日夜從容勸之。王乃使孝客江都人救赫、陳喜作車鏃矢[14],刻天子璽,將相軍吏印。王日夜求壯士如周丘等,數稱引吳楚反時計畫,以約束[15]。衡山王非敢效淮南王求即天子位,畏淮南起並其國,以為淮南已西,發兵定江淮之間而有之,望如是。
【註釋】
[1]蠱道:用詛咒等邪術加害於人。
[2]女弟:妹妹。
[3]嫁棄歸:出嫁後被夫家休逐,回到孃家。
[4]讓:責備。
[5]通:交往,往來。
[6]以計愛之:是說為著實現某個目的而表示愛人,並非出於真心。
[7]按:此段與下一段中華書局本原為一段,現據文意分為二段。
[8]假母:繼母或庶母(父親的側室)。一說“傅母”,即保育、輔導貴族子女的老婦,詳見《史記集解》引《漢書音義》注。
[9]亂:此指主僕之間男女私通,違背倫常綱紀。
[10]為壽:敬酒祝壽。
[11]股:大腿。
[12]御者:帝王所用的僕人,此指淮南王的女侍。
[13]械繫:用鐐銬囚禁。
[14]救赫:《漢書·淮南王傳》作“枚赫”。車:古代的一種戰車。鏃矢:泛指有箭頭的箭支。一說當指一種“金鏃剪羽”的箭支,詳見《史記會注考證》引王念孫注。
[15]約束:管束。此指按照吳楚七國反叛時的計謀行事。
【原文】
元朔五年秋,衡山王當朝。過淮南,淮南王乃昆弟[1]語,除前郤[2],約束[3]反具。衡山王即上書謝病,上賜書不朝。
元朔六年中,衡山王使人上書請廢太子爽,立孝為太子。爽聞,即使所善白嬴之長安上書,言孝作車鏃矢,與王御者奸,欲以敗孝。白嬴至長安,未及上書,吏捕嬴,以淮南事系[4]。王聞爽使白嬴上書,恐言國陰事,即上書反告太子爽所為不道棄市罪事。事下沛郡治[5]。
元狩元年冬,有司[6]公卿下沛郡求捕所與淮南謀反者未得,得陳喜于衡山王子孝家。吏劾孝首匿喜。孝以為陳喜雅[7]數與王計謀反,恐其發之,聞律先自告[8]除其罪,又疑太子使白嬴上書發其事,即先自告,告所與謀反者救赫、陳喜等。廷尉治驗,公卿請逮捕衡山王治之。天子曰:“勿捕。”遣中尉安、大行息即問王,王具以情實[9]對。吏皆圍王宮而守之。中尉、大行還,以聞,公卿請遣宗正、大行與沛郡雜[10]治王。王聞,即自剄殺。孝先自告反,除其罪;坐與王御婢奸,棄市。王后徐來亦坐蠱殺前王后乘舒,及太子爽坐王告不孝,皆棄市。諸與衡山王謀反者皆族。國除為衡山郡。
【註釋】
[1]昆弟:兄弟。
[2]郤:通“隙”,縫隙,此指彼此的嫌隙。
[3]約束:此指約定。
[4]此句是說白嬴由於與淮南王謀反事有牽連而被拘押。
[5]按:此段與下一段中華書局本原為一段,現據文意分二段。
[6]有司:古代泛稱各有專職的官吏。
[7]雅:平素,向來。
[8]先自告:搶先自首。此句是說依漢律,自首者可免罪。
[9]情實:真實的情況。
[10]雜:共同。
【原文】
太史公曰:《詩》之所謂“戎狄是膺,荊[1]舒是懲”,信哉是言也。淮南、衡山親為骨肉,疆千里,列為諸侯,不務遵蕃臣職[2]以承輔天子,而專挾邪僻之計,謀為畔逆,仍[3]父子再亡國,各不終其身,為天下笑。此非獨王過也,亦其俗薄[4],臣下漸靡[5]使然也。夫荊楚僄勇輕悍[6],好作亂,乃自古記之[7]矣。
【註釋】
[1]膺:抗擊。荊:周代楚國的別名。春秋時楚國爭霸,不斷向外擴張,疆域遼闊。漢初淮南國、衡山國都在春秋楚國的舊版圖內,因此作者引此詩句發表議論。舒:指楚國的結盟國舒庸、舒鳩、舒蓼等。按:這兩句詩引自《詩經·魯頌》,原詩讚揚魯僖公參加齊桓公的會盟,懲治了楚國。
[2]蕃臣職:指諸侯國具有的保衛中央政權的職責。屏障。蕃臣,即身為藩國之主的諸侯王。蕃,通“藩”。
[3]仍:沿襲。
[4]俗薄:世風澆薄。
[5]漸靡:比喻逐漸影響。
[6]僄:輕捷。悍:兇狠。
[7]自古記之:指前引《詩經》之語。
【譯文】
淮南厲王劉長是漢高祖的小兒子。他母親是過去趙王張敖的妃嬪。漢高祖八年(前199),高皇帝從東垣縣經過趙國,趙王把厲王的母親獻給他。她受到皇上寵幸,懷下身孕。從此,趙王張敖不敢讓她住在宮內,為她另建外宮居住。次年,趙相貫高等人在柏人縣謀弒高祖的事情被朝廷發覺,趙王也一併被捕獲罪,他的母親、兄弟和妃嬪悉遭拘捕,囚入河內郡官府。厲王母親在囚禁中對獄吏說:“我受到皇上寵幸,已有身孕。”獄吏如實稟報,皇上正因趙王的事氣惱,沒有理會厲王母親的申訴。厲王母親的弟弟趙兼拜託闢陽侯審食其告知呂后,呂后妒忌,不肯向皇上進言求情,闢陽侯便不再盡力相勸。厲王母親生下厲王后,心中怨恨而自殺。獄吏抱著厲王送到皇上面前,皇上後悔莫及,下令呂后收養他,並在真定縣安葬了厲王的母親。真定是厲王母親的故鄉,她的祖輩就居住在那裡。
高祖十一年(前196)七月,淮南王黥布謀反,皇上遂立兒子劉長為淮南王,讓他掌管昔日黥布領屬的四郡封地。皇上親自率軍出征,剿滅了黥布。於是,厲王即淮南王位。
厲王自幼喪母,一直依附呂后長大。因此,孝惠帝和呂后當政時期他有幸免遭政治禍患。但是,他心中一直怨恨闢陽侯而不敢發作。
至孝文帝即位,淮南王自視與皇上關係最親,驕橫不遜,一再違法亂紀。皇上念及手足親情,時常寬容赦免他的過失。
孝文帝三年(前177),淮南王自封國入朝,態度甚為傲慢。他跟隨皇上到御苑打獵,和皇上同乘一輛車駕,還常常稱呼皇上為“大哥”。厲王有才智和勇力,能奮力舉起重鼎,於是前往闢陽侯府上求見。闢陽侯出來見他,他便取出藏在袖中的鐵錘捶擊闢陽侯,又命隨從魏敬砍下了闢陽侯的頭。事後,厲王騎馬奔至宮中,向皇上袒身謝罪道:“我母親本不該因趙國謀反事獲罪,那時闢陽侯若肯竭力相救就能得到呂后的幫助,但他不力爭,這是第一樁罪;趙王如意母子無罪,呂后蓄意殺害他們,而闢陽侯不盡力勸阻,這是第二樁罪;呂后封呂家親戚為王,意欲危奪劉氏天下,闢陽侯不挺身抗爭,這是第三樁罪。我為天下人殺死危害社稷的奸臣闢陽侯,為母親報了仇,特來朝中跪伏請罪。”皇上哀憫厲王的心願,出於手足親情,不予治罪,赦免了他。這一時期,薄太后和太子以及列位大臣都懼怕厲王。因此,厲王返國後越發驕縱肆志,不依朝廷法令行事,出入宮中皆號令警戒清道,還稱自己發佈的命令為“制”,另搞一套文法,一切模仿天子的聲威。
孝文帝六年(前174),厲王讓無官爵的男子組成七十人和棘蒲侯柴武之子柴奇商議,策劃用四十輛大貨車在谷口縣謀反起事,並派出使者前往閩越、匈奴各處聯絡。朝廷發覺此事,治罪謀反者,派使臣召淮南王入京,他來到長安。
“丞相臣張蒼、典客臣馮敬、行御史大夫事宗正臣逸、廷尉臣賀、備盜賊中尉臣福冒死罪啟奏:淮南王劉長廢棄先帝文法,不服從天子詔令,起居從事不遵法度,自制天子所乘張黃緞傘蓋的車駕,出入模仿天子聲威,擅為法令,不實行漢家王法。他擅自委任官吏,讓手下的郎中春任國相,網羅收納各郡縣和諸侯國的人以及負罪逃亡者,把他們藏匿起來安置住處,安頓家人,賜給錢財、物資、爵位、俸祿和田宅,有的人爵位竟封至關內侯,享受二千石的優寵。淮南王給予他們不應得到的這一切,是想圖謀不軌。大夫但與有罪失官的開章等七十人,夥同棘蒲侯柴武之子柴奇謀反,意欲危害宗廟社稷。他們讓開章去密報劉長,商議使人聯絡閩越和匈奴發兵響應。開章赴淮南見到劉長,劉長多次與他晤談宴飲,還為他成家娶妻,供給二千石的薪俸。開章叫人報告大夫但,諸事已與淮南王談妥。國相春也遣使向但通報。朝中官吏發覺此事後,派長安縣縣尉奇等前去拘捕開章。劉長藏人不交,和原中尉忌密議,殺死開章滅口。他們置辦棺槨、喪衣、包被,葬開章於肥陵邑,而欺騙辦案的官員說‘不知道開章在哪裡’。後來,又偽造墳冢,在墳上豎立標記,說‘開章屍首埋在這裡’。劉長還親自殺過無罪者一人;命令官吏論罪殺死無辜者六人;藏匿逃亡在外的死刑犯,並抓捕未逃亡的犯人為他們頂罪;他任意加人罪名,使受害者無處申冤,被判罪四年勞役以上,如此者十四人;又擅自赦免罪人,免除死罪者十八人。服四年勞役以下者五十八人;還賜爵關內侯以下者九十四人。前些時劉長患重病,陛下為他憂煩,遣使臣賜贈信函、棗脯。劉長不想接受賜贈,便不肯接見使臣。住在廬江郡內的南海民造反,淮南郡的官兵奉旨征討。陛下體恤淮南民貧苦,派使臣賜贈劉長布帛五千匹,令轉發出征官兵中的辛勞窮苦之人。劉長不想接受,謊稱‘軍中無勞苦者’。南海人王織上書向皇帝敬獻玉璧,而劉長的中尉忌居然敢擅自中途毀了王織的奏章,不予上奏。朝中官員請求傳喚忌論罪,劉長拒不下令,謊稱‘忌病了’。他的國相春向他請求,說願意進京朝見,劉長大怒說‘你想背叛我去投靠漢廷’。劉長的這些罪行理應斬首示眾,臣等請求陛下將劉長依法治罪。”
皇上下詔說:“我不忍心依法懲治淮南王,交列侯與二千石官商議吧。”
“臣倉、臣敬、臣逸、臣福、臣賀冒死罪啟奏:臣等已與列侯和二千石官吏臣嬰等四十三人論議,大家都說‘劉長不遵從法度,不聽從天子詔命,竟然暗中網羅黨徒和謀反者,厚待負罪逃亡之人,是想圖謀不軌’。臣等議決應當依法制裁劉長。”
皇上批示說:“我不忍心依法懲處淮南王,赦免他的死罪,廢掉他的王位吧。”
“臣倉等冒死罪啟奏:劉長犯有大死之罪,陛下不忍心依法懲治,施恩赦免,廢其王位。臣等請求將劉長遣往蜀郡嚴道縣邛的邛郵,讓他的妻子兒女們也都跟著他一道去,由縣署為他們興建屋舍,供給糧食、柴草、蔬菜、食鹽、豆豉、炊具食具和席蓐。臣等冒死罪請求,將此事佈告天下。”
皇上頒旨說:“準請供給劉長每日食肉五斤,酒二斗。命令昔日受過寵幸的妃嬪十人隨往蜀郡同住。其他皆準奏。”
朝廷盡殺劉長的同謀者,而後打發劉長啟程去蜀郡,一路用輜車囚載,令沿途各縣遞解入蜀。當時袁盎勸諫皇上說:“皇上一向驕寵淮南王,不為他安排嚴正的太傅和丞相來加以管教,才使他落到如此境地。再說淮南王性情剛烈,現在粗暴地摧折他,臣很擔憂他會突然在途中身染風寒患病而死。陛下若落得殺弟的惡名,如何是好!”皇上說:“我只是讓他嚐嚐苦頭罷了,就會讓他回來的。”沿途各縣送押淮南王的人都不敢打開囚車的封門,於是淮南王對僕人說:“誰說你老子我是勇猛的人?我哪裡還能勇猛!我因為驕縱聽不到自己的過失終於陷入這種困境。人生在世,怎能忍受如此鬱悶!”於是,絕食身亡。囚車行至雍縣,縣令打開封門,才發現劉長已死,於是他們趕緊向文帝報告。皇上哭得很傷心,對袁盎說:“我不聽你的勸告,終至淮南王身死。”袁盎說:“事已無可奈何,望陛下好自寬解。”皇上說:“怎麼辦好呢?”袁盎回答:“只有殺掉丞相、御史來向天下人謝罪。”皇上沒同意,他命令丞相、御史收捕拷問各縣押送淮南王而不予開封進食者,一律棄市問斬。然後,按照列侯的禮儀在雍縣安葬了淮南王,並安置三十戶人家守冢祭祀。
孝文帝八年(前172),皇上憐憫淮南王,淮南王有兒子四人,年齡都是七八歲,於是封其子劉安為阜陵侯,其子劉勃為安陽侯,其子劉賜為陽周侯,其子劉良為東城侯。
孝文帝十二年(前168),有百姓作歌歌唱淮南厲王的遭遇說:“一尺麻布,尚可縫;一斗穀子,尚可舂。兄弟二人不能相容。”皇上聽到後,就嘆息說:“堯舜放逐自己的家人,周公殺死管叔蔡叔,天下人稱讚他們賢明。為什麼呢?因為他們能不因私情而損害王朝的利益。天下人難道認為我是貪圖淮南王的封地嗎?”於是,徙封城陽王劉喜去統領淮南王的故國,而諡封已故淮南王為厲王,並按諸侯儀制為他建造了陵園。
孝文帝十六年(前164),皇上遷淮南王劉喜復返城陽故地。皇上哀憐淮南厲王因廢棄王法圖謀不軌,而自惹禍患失國早死,便封立他的三個兒子:阜陵侯劉安為淮南王,安陽侯劉勃為衡山王,陽周侯劉賜為廬江王,他們都重獲厲王時封地,三分共享。東城侯劉良此前已死,沒有後代。
孝景帝三年(前154),吳楚七國舉兵反叛,吳國使者到淮南聯絡,淮南王意欲發兵響應。淮南國相說:“大王如果非要發兵響應吳王,臣願為統軍將領。”淮南王就把軍隊交給了他。淮南國相得到兵權後,指揮軍隊據城防守叛軍,不聽淮南王的命令而為朝廷效勞;朝廷也派出曲城侯蠱捷率軍援救淮南:淮南國因此得以保全。吳國使者來到廬江,廬江王不肯響應,而派人與越國聯絡。吳國使者往衡山,衡山王效忠朝廷,堅守城池毫無二心。
孝景帝四年(前153),吳楚叛軍已被擊敗,衡山王入朝,皇上認為他忠貞守信,便慰勞他說:“南方之地低窪潮溼。”改任衡山王掌管濟水以北的地區,以此作為褒獎。他去世後,便賜封為貞王。廬江王的封地鄰近越國,屢次派遣使臣與之結交,因此被北遷為衡山王,統管長江以北地區。淮南王依然如故。
淮南王劉安的性情喜好讀書彈琴,不愛射獵放狗跑馬,他也想暗中做好事來安撫百姓,流播美譽於天下。他常常怨恨於厲王之死,常想反叛朝廷,但是沒有機會。
到了孝武帝建元二年(前139),淮南王入京朝見皇上。與他一向交好的武安侯田蚡,當時做太尉。田蚡在霸上迎候淮南王,告訴他說:“現今皇上沒有太子,大王您是高皇帝的親孫,施行仁義,天下無人不知。假如有一天宮車晏駕皇上過世,不是您又該誰繼位呢!”淮南王大喜,厚贈武安侯金銀錢財物品。淮南王暗中結交賓客,安撫百姓,謀劃叛逆之事。
建元六年(前135),慧星出現,淮南王心生怪異。有人勸說淮南王道:“先前吳軍起兵時,慧星出現僅長數尺,而兵戰仍然血流千里。現在慧星長至滿天,天下兵戰應當大興。”淮南王心想皇上沒有太子,若天下發生變故,諸侯王將一齊爭奪皇位,便更加加緊整治兵器和攻戰器械,積聚黃金錢財賄贈郡守、諸侯王、說客和有奇才的人。各位能言巧辯的人為淮南王出謀劃策,都胡亂編造荒誕的邪說,阿諛逢迎淮南王。淮南王心中十分歡喜,賞他們很多錢財,而謀反之心更甚。
淮南王有女兒名劉陵,她聰敏,有口才。淮南王喜愛劉陵,經常多給她錢財,讓她在長安刺探朝中內情,結交皇上親近的人。
元朔三年(前126),皇上賞賜淮南王几案手杖,恩准他不必入京朝見。淮南王王后名荼,淮南王很寵幸她。王后生太子劉遷,劉遷娶王皇太后外孫修成君的女兒做妃子。淮南王策劃製造謀反的器具,害怕太子的妃子知道後向朝中洩露機密,就和太子策劃,讓他假裝不愛妃子,三個月不和她同席共寢。於是,淮南王佯裝惱怒太子,把他關起來,讓他和妃子同居一室三月,而太子始終不親近她。妃子請求離去,淮南王便上奏朝廷致歉,把她送回孃家。王后荼、太子劉遷和女兒劉陵受淮南王寵愛,專擅國權,侵奪百姓田地房宅,任意加罪拘捕無辜之人。
元朔五年(前124),太子劉遷學習使劍,自以為劍術高超,無人可比。聽說郎中雷被劍藝精湛,便召他前來較量。雷被一次二次退讓之後,失手擊中了太子。太子動怒,雷被恐懼萬分。這時凡想從軍的人總是投奔京城,雷被當即決定去參軍奮擊匈奴。太子屢次向淮南王說雷被的壞話,淮南王就讓郎中令斥退罷免了他的官職,以此警示後人。於是,雷被逃到長安,向朝廷上書申訴冤屈。皇上詔令廷尉、河南郡審理此事。河南郡議決,追捕淮南王太子到底,淮南王、王后打算不遣送太子,趁機發兵反叛。可是,反覆謀劃猶豫,十幾天未能定奪。適逢朝中又有詔令下達,讓就地傳訊太子。就在這時,淮南國相惱怒壽春縣丞將逮捕太子的命令扣下不發,控告他犯有“不敬”之罪。淮南王請求國相不追究此事,國相不聽。淮南王便派人上書控告國相,皇上將此事交付廷尉審理。辦案中有線索牽連到淮南王,淮南王派人暗中打探朝中公卿大臣的意見,公卿大臣請求逮捕淮南王治罪。淮南王害怕事發,太子劉遷獻策說:“如果朝廷使臣來逮捕父王,父王可叫人身穿衛士衣裳,持戟站立庭院之中,父王身邊一有不測發生,就刺殺他,我也派人刺死淮南國中尉,就此舉兵起事,尚不為遲。”這時,皇上不批准公卿大臣的奏請,而改派朝中中尉殷宏赴淮南國就地向淮南王詢問查證案情。淮南王聞訊朝中使臣前來,立即按太子的計謀做了準備。朝廷中尉到達後,淮南王看他態度溫和,只詢問自己罷免雷被的因由,揣度不會定什麼罪,就沒有發作。中尉還朝,把查詢的情況上奏。公卿大臣中負責辦案的人說:“淮南王劉安阻撓雷被從軍奮擊匈奴等行徑,破壞了執行天子明確下達的詔令,應判處棄市死罪。”皇上詔令不許。公卿大臣請求廢其王位,皇上詔令不許。公卿大臣請求削奪其五縣封地,皇上詔令削奪二縣。朝廷派中尉殷宏去宣佈赦免淮南王的罪過,用削地以示懲罰。中尉進入淮南國境,宣佈赦免淮南王。淮南王起初聽說朝中公卿大臣請求殺死自己,並不知道獲得寬赦削地,他聽說朝廷使臣已動身前來,害怕自己被捕,就和太子按先前的計謀準備刺殺他。待到中尉已至,立即祝賀淮南王獲赦,淮南王因此沒有起事。事後,他哀傷自己說:“我行仁義之事卻被削地,此事太恥辱了。”然而,淮南王削地之後,策劃反叛的陰謀更為加劇。諸位使者從長安來,製造荒誕騙人的邪說,凡聲稱皇上無兒、漢家天下不太平的,淮南王聞之即喜;如果說漢王朝太平,皇上有男兒,淮南王就惱怒,認為是胡言亂語,不可信。
淮南王劉寵日夜和伍被、左吳等察看地圖,部署進軍的路線。淮南王說:“皇上沒有太子,一旦過世,朝廷大臣必定徵召膠東王,要不就是常山王,諸侯王一齊爭奪皇位,我可以沒有準備嗎?況且我是高祖的親孫,親行仁義之道,陛下待我恩厚,我能忍受他的統治;陛下萬世之後,我豈能侍奉小兒北向稱臣呢!”
一天,淮南王坐在東宮,召見伍被一起議事,招呼他說:“將軍上殿。”伍被不高興地說:“皇上剛剛寬恕赦免了大王,您怎能又說這亡國之話呢!臣聽說伍子胥勸諫吳王,吳王不用其言,於是伍子胥說‘臣即將看見麋鹿在姑蘇臺上出入遊蕩了’。現在,臣也將看到宮中遍生荊棘,露水沾溼衣裳了。”淮南王大怒,囚禁起伍被的父母,關押了三個月。然後,淮南王又把伍被召來問道:“將軍答應寡人嗎?”伍被回答:“不,我只是來為大王籌劃而已。臣聽說聽力好的人能在無聲時聽出動靜,視力好的人能在未成形前看出徵兆,所以最智慧、最有道德的聖人做事總是萬無一失。從前,周文王為滅商紂率周族東進,一行動就功顯千代,使周朝繼夏、商之後,列入‘三代’。這就是所謂順從天意而行動的結果,因此四海之內的人都不約而同地追隨響應他。這是千年前可以看見的史實。至於百年前的秦王朝,近代的吳楚兩國,也足以說明國家存亡的道理。臣不敢逃避伍子胥被殺害的厄運,希望大王不要重蹈吳王不聽忠諫的覆轍。
“過去,秦朝棄絕聖人之道,坑殺儒生,焚燒《詩》《書》,拋棄禮義,崇尚偽詐和暴力,憑藉刑罰,強迫百姓把海濱的穀子運送到西河。在那個時候,男子奮力耕作卻吃不飽糟糠,女子織布績麻卻衣不蔽體。秦皇派蒙恬修築長城,東西綿延數千裡,長年戍邊、風餐露宿的士兵常常有數十萬人,死者不可勝數,殭屍暴野千里,流血遍及百畝,百姓氣力耗盡,想造反的十家有五。秦皇帝又派徐福入東海訪求神仙和珍奇異物,徐福歸來編造假話說:‘臣見到海中大神,他問道:“你是西土皇帝的使臣嗎?”臣答道:“是的。”“你來尋求何物?”臣答:“希望求得延年益壽的仙藥。”海神說:“你們秦王禮品菲薄,仙藥可以觀賞卻不能拿取。”當即海神隨臣向東南行至蓬萊山,看到了用靈芝草築成的宮殿,有使者膚色如銅身形似龍,光輝上射映照天宇。於是,臣兩拜而問,說:“應該拿什麼禮物來奉獻?”海神說:“獻上良家男童和女童以及百工的技藝,就可以得到仙藥了。”’皇帝大喜,遣發童男童女三千人,並供給海神五穀種子和各種工匠前往東海。途中徐福覓得一片遼闊的原野和湖澤,便留居那裡自立為王不再回朝。於是百姓悲痛思念親人,想造反的十家有六。秦皇帝又派南海郡尉趙佗越過五嶺攻打百越。趙佗知道中原疲敝已極,就留居南越稱王不歸,並派人上書,要求朝廷徵集無婆家的婦女三萬人,來替士兵縫補衣裳。秦皇帝同意給他一萬五千人。於是,百姓人心離散猶如土崩瓦解,想造反的十家有七。賓客對高皇帝說:‘時機到了。’高皇帝說:‘等等看,當有聖人起事於東南方。’不到一年,陳勝吳廣揭竿造反了。高皇帝自豐邑沛縣起事,一發倡議全天下不約而同的響應者便不可勝數。這就是所謂踏到了縫隙窺伺到時機,借秦朝的危亡而舉事。百姓期望他,猶如干旱盼雨水。所以,他能起于軍伍而被擁立為天子,功業高於夏禹、商湯和周文王,恩德流被後世無窮無盡。
“如今,大王只看到了高祖得天下的容易,卻偏偏看不到吳、楚七國叛亂的覆亡下場嗎?那吳王被賜號為劉氏祭酒,頗受尊寵,又被恩准不必依例入京朝見,他掌管著四郡的民眾,地域廣至方圓數千裡,在國內可自行冶銅鑄造錢幣,在東方可燒煮海水販賣食鹽,溯江而上能採江陵木材建造大船,一船所載抵得上中原數十輛車的容量,國家殷富百姓眾多。吳王拿珠玉金帛賄賂諸侯王、宗室貴族和朝中大臣,唯獨不給皇戚竇氏。反叛之計謀劃已成,吳王便發兵西進。但吳軍在大梁被攻克,在狐父被擊敗,吳王逃奔東歸,行至丹徒,讓越人俘獲,身死絕國,令天下人恥笑。為什麼吳楚有那樣眾多的軍隊都不能成就功業?實在是違背了天道而不識時勢的緣故。
“如今,大王兵力不及吳楚的十分之一,天下安寧卻比秦皇帝時代好萬倍,希望大王聽從臣下的意見。若大王不聽臣的勸告,我怕等不到大事成功您的計劃就先洩露出去了。臣聽說箕子路過殷朝故都時心中很悲傷,於是作麥秀之歌,這首歌就是哀痛紂王不聽從王子比干的勸諫而亡國。所以,《孟子》說‘紂王貴為天子,死時竟不及平民’。這是因為紂王生前早已自絕於天下人,而不是死到臨頭天下人才背棄他。現在,臣也暗自悲哀大王若拋棄了諸侯國君的尊貴,朝廷必將賜給絕命之書,令大王身先群臣,死於東宮。”於是,伍被怨哀之氣鬱結胸中而神色黯然,淚水盈眶而滿面流淌,即刻站起身,一級級走下臺階離去了。
淮南王有個庶出的兒子名叫劉不害,年紀最大,淮南王不喜愛他,王后和太子也都不把他視為兒子或兄長。劉不害有兒子名叫劉建,他才高負氣,時常怨恨太子不來問候自己的父親;又埋怨當時諸侯王都可以分封子弟為諸侯,而淮南王只有兩個兒子,一個當了太子,唯獨劉建父親不得封侯。劉建暗中結交人,想要告發擊敗太子,讓他的父親取而代之。太子知悉此事,多次拘囚並拷打劉建。劉建盡知太子意欲殺害朝廷中尉的陰謀,就讓和自己私交很好的壽春縣人莊芷在元朔六年(前123)向天子上書說:“毒藥苦口利於病,忠言逆耳利於行。如今,淮南王的孫子劉建才能高,淮南王后荼和荼的兒子太子劉遷常常妒忌迫害他。劉建父親劉不害無罪,他們多次拘囚想殺害他。今有劉建人在,可召來問訊,他盡知淮南王的隱秘。”書奏上達,皇上將此事交付廷尉,廷尉又下達河南郡府審理。
這時,原闢陽侯的孫子審卿與丞相公孫弘交好,他仇恨淮南厲王殺死自己的祖父,就極力向公孫弘構陷淮南王的罪狀。於是,公孫弘懷疑淮南王有叛逆的陰謀,決意深入追究查辦此案。河南郡府審問劉建,他供出了淮南王太子及其朋黨。淮南王擔憂事態嚴重,意欲舉兵反叛,就向伍被問道:“漢朝的天下太平不太平?”伍被回答:“天下太平。”淮南王心中不悅,對伍被說:“您根據什麼說天下太平?”伍被回答:“臣私下觀察朝政,君臣間的禮義,父子間的親愛,夫妻間的區別,長幼間的秩序,都合乎應有的原則,皇上施政遵循古代的治國之道,風俗和法度都沒有缺失。滿載貨物的富商周行天下,道路無處不暢通,因此貿易之事盛行。南越稱臣歸服,羌僰進獻物產,東甌內遷降漢,朝廷拓廣長榆塞,開闢朔方郡,使匈奴折翅傷翼,失去援助而萎靡不振。這雖然還不趕不上古代的太平歲月,但也算是天下安定了。”淮南王大怒,伍被連忙告謝死罪。
淮南王又對伍被說:“崤山之東若發生兵戰,朝廷必使大將軍衛青來統兵鎮壓,您認為大將軍人怎樣?”伍被說:“我的好朋友黃義,曾跟隨大將軍攻打匈奴,歸來告訴我說:‘大將軍對待士大夫有禮貌,對士卒有恩德,眾人都樂意為他效勞。大將軍騎馬上下山岡疾駛如飛,才能出眾過人。’我認為他武藝這般高強,屢次率兵征戰通曉軍事,不易抵擋。謁者曹梁出使長安歸來,說大將軍號令嚴明,對敵作戰勇敢,時常身先士卒。安營紮寨休息,井未鑿通時,必須士兵人人喝上水,他才肯飲。軍隊出征歸來,士兵渡河已畢,他才過河。皇太后賞給的錢財絲帛,他都轉賜手下的軍官。即使古代名將也無人比得過他。”淮南王聽罷,沉默無語。
淮南王眼看劉建被召受審,害怕國中密謀造反之事敗露,想搶先起兵。但是,伍被認為難以成事。於是,淮南王再問他道:“您以為當年吳王興兵造反是對還是錯?”伍被說:“我認為錯了。吳王富貴已極,卻做錯了事,身死丹徒,頭足分家,殃及子孫無人倖存。臣聽說吳王后悔異常。希望大王三思熟慮,勿做吳王所悔恨的蠢事。”淮南王說:“男子漢甘願赴死,只是為了自己說出的一句話罷了。況且吳王哪裡懂得造反,竟讓漢將一日之內有四十多人闖過了成皋關隘。現在,我令樓緩首先扼住成皋關口,令周被攻下潁川郡率兵堵住轅關、伊闕關的道路,令陳定率南陽郡的軍隊把守武關。河南郡太守只剩有洛陽罷了,何足擔憂。不過,這北面還有臨晉關、河東郡、上黨郡和河內郡、趙國。人們說‘扼斷成皋關口,天下就不能通行了’。我們憑藉雄踞三川之地的成皋險關,召集崤山之東各郡國的軍隊響應,這樣起事,您以為如何?”伍被答道:“臣看得見它失敗的災禍,看不見它成功的福運。”
淮南王說:“左吳、趙賢、朱驕如都認為有福運,十之有九會成功。您偏偏認為有禍無福,是為什麼?”伍被說:“受大王寵信的群臣中平素能號令眾人的,都在前次皇上詔辦的罪案中被拘囚了,餘下的已沒有可以倚重的人。”淮南王說:“陳勝、吳廣身無立錐之地,聚集起一千人,在大澤鄉起事,奮臂大呼造反,天下就群起響應,他們西行到達戲水時已有一百二十萬人相隨。現今我國雖小,可是會用兵器打仗者十幾萬,他們絕非被迫戍邊的烏合之眾,所持也不是木弩和戟柄,您根據什麼說起事有禍無福?”伍被說:“從前秦王朝暴虐無道,殘害天下百姓。朝廷徵發民間萬輛車駕,營建阿房宮,收取百姓大半的收入作為賦稅,還徵調家居閭左的貧民去遠戌邊疆,弄得父親無法保護兒子平安,哥哥不能讓弟弟過上安逸生活,政令苛嚴刑法峻急,天下人忍受百般熬煎幾近枯焦。百姓都伸頸盼望,側耳傾聽,仰首向天悲呼,捶胸怨恨皇上,因而陳勝大呼造反,天下人立刻響應。如今,皇上臨朝治理天下,統一海內四方,泛愛普天黎民,廣施德政恩惠。他即使不開口講話,聲音傳播也如雷霆般迅疾;詔令即使不頒佈,而教化的飛速推廣也似有神力;他心有所想,便威動萬里,下民響應主上,就好比影之隨形、響之應聲一般。而且大將軍衛青的才能不是秦將章邯、楊熊可比的。因此,大王您以陳勝、吳廣反秦來自喻,我認為不當。”
淮南王說:“假如真像你說的那樣,不可以僥倖成功嗎?”伍被說:“我倒有一條愚蠢的計策。”淮南王說:“怎麼辦呢?”伍被答道:“當今諸侯對朝廷沒有二心,百姓對朝廷沒有怨氣。但朔方郡田地廣闊,水草豐美,已遷徙的百姓還不足以充實開發那個地區。臣的愚計是,可以偽造丞相、御史寫給皇上的奏章,請求再遷徙各郡國的豪強、義士和處以耏罪以上的刑徒充邊,下詔赦免犯人的刑罪,凡家產在五十萬錢以上的人,都攜同家屬遷往朔方郡,而且更多調發一些士兵監督,催迫他們如期到達。再偽造宗正府左右都司空、上林苑和京師各官府下達的皇上親發的辦案文書,去逮捕諸侯的太子和寵幸之臣。如此一來,就會民怨四起,諸侯恐懼,緊接著讓搖唇鼓舌的說客去鼓動說服他們造反,或許可以僥倖得到十分之一的成功把握吧!”淮南王說:“此計可行。雖然你的多慮有道理,但我以為成就此事並不至於難到如此程度。”
於是,淮南王命令官奴入宮,偽造皇上印璽,丞相、御史、大將軍、軍官、中二千石、京師各官府令和縣丞的官印,鄰近郡國的太守和都尉的官印,以及朝廷使臣和法官所戴的官帽,打算一切按伍被的計策行事。淮南王還派人假裝獲罪後逃出淮南國而西入長安,給大將軍和丞相供事,意欲一旦發兵起事,就讓他們立即刺殺大將軍衛青,然後再說服丞相屈從臣服,便如同揭去一塊蓋布那麼輕而易舉了。
淮南王想要發動國中的軍隊,又恐怕自己的國相和大臣們不聽命。他就和伍被密謀先殺死國相與二千石大臣,為此假裝宮中失火,國相、二千石大臣必來救火,人一到就殺死他們。謀議未定,又計劃派人身穿抓捕盜賊的兵卒的衣服,手持羽檄,從南方馳來,大呼“南越兵入界了”,以藉機發兵進軍。於是,他們派人到廬江郡、會稽郡實施冒充追捕盜賊的計策,沒有立即發兵。淮南王問伍被說:“我率兵向西挺進,諸侯一定該有響應的人。要是沒人響應,怎麼辦?”伍被回答說:“可向南奪取衡山國來攻打廬江郡,佔有尋陽的戰船,守住下雉的城池,扼住九江江口,阻斷豫章河水北入長江的彭蠡湖口這條通道,以強弓勁弩臨江設防,來禁止南郡軍隊沿江而下;再東進攻佔江都國、會稽郡,和南方強有力的越國結交,這樣在長江淮水之間屈伸自如,猶可拖延一些時日。”淮南王說:“很好,沒有更好的計策了。要是事態危急,就奔往越國吧。”
於是,廷尉把淮南王孫劉建供詞中牽連出淮南王太子劉遷的事呈報了皇上。皇上派廷尉監趁前去拜見淮南國中尉的機會,逮捕太子。廷尉監來到淮南國,淮南王得知,和太子謀劃,打算召國相和二千石大臣前來,殺死他們就發兵。召國相入宮,國相來了;內史因外出得以脫身。中尉則說:“臣在迎接皇上派來的使臣,不能前來見王。”淮南王心想只殺死國相一人而內史、中尉不肯前來,沒有什麼益處,就罷手放走了國相。他再三猶豫,定不下行動的計策。太子想到自己所犯的是陰謀刺殺朝廷中尉的罪,而參與密謀的人已死,便以為活口都堵住斷絕,就對父王說:“群臣中可依靠的先前都被拘捕了,現今已沒有可以倚重舉事的人。您在時機不成熟時發兵,恐怕不會成功,臣甘願前往廷尉處受捕。”淮南王心中也暗想罷手,就答應了太子的請求。於是,太子刎頸自殺,卻未能喪命。伍被獨自往見執法官吏,告發了自己參與淮南王謀反的事情,將謀反的詳情全盤供了出來。
法吏因而逮捕了太子、王后,包圍了王宮,將國中參與謀反的淮南王的賓客全部搜查抓捕起來,還搜出了謀反的器具,然後書奏向上呈報。皇上將此案交給公卿大臣審理,案中牽連出與淮南王一同謀反的列侯、二千石、地方豪強有幾千人,一律按罪行輕重處以死刑。衡山王劉賜,是淮南王的弟弟,被判同罪應予收捕,負責辦案的官員請求逮捕衡山王。天子說:“侯王各以自己的封國為立身之本,不應彼此牽連。你們與諸侯王、列侯一道去跟丞相會集商議吧。”趙王彭祖、列侯曹襄等四十三人商議後,都說:“淮南王劉安極其大逆不道,謀反之罪明白無疑,應當誅殺不赦。”膠西王劉端發表意見說:“淮南王劉安無視王法肆行邪惡之事,心懷欺詐,擾亂天下,迷惑百姓,背叛祖宗,妄生邪說。《春秋》曾說:‘臣子不可率眾作亂,率眾作亂就應誅殺。’劉安的罪行比率眾作亂更嚴重,其謀反態勢已成定局。臣所見他偽造的文書、符節、印墨、地圖以及其他大逆不道的事實都有明白的證據,其罪大逆不道,理應依法處死。至於淮南國中官秩二百石以上和比二百石少的官吏,宗室的寵幸之臣中未觸犯法律的人,他們不能盡責匡正阻止淮南王的謀反,也都應當免官削奪爵位貶為士兵,今後不許再當官為吏。那些並非官吏的其他罪犯,可用二斤八兩黃金抵償死罪。朝廷應公開揭露劉安的罪惡,好讓天下人都清楚地懂得為臣之道,不敢再有邪惡的背叛皇上的野心。”丞相公孫弘、廷尉張湯等把大家的議論上奏,天子便派宗正手持符節去審判淮南王。宗正還未行至淮南國,淮南王劉安已提前自刎而死。王后荼、太子劉遷和所有共同謀反的人都被滿門殺盡。天子因為伍被勸阻淮南王劉安謀反時言辭雅正,說了很多稱美朝政的話,想不殺他。廷尉張湯說:“伍被最先為淮南王策劃反叛的計謀,他的罪不可赦免。”於是,殺了伍被。淮南國被廢為九江郡。
衡山王名劉賜,王后乘舒生了三個孩子,長男劉爽立為太子,二兒劉孝,三女劉無採。又有姬妾徐來生兒女四人,妃嬪厥姬生兒女二人。衡山王和淮南王兩兄弟在禮節上相互責怪抱怨,關係疏遠,不相和睦。衡山王聞知淮南王制造用於叛逆謀反的器具,也傾心結交賓客來防範他,深恐被他吞併。
元光六年(前129),衡山王入京朝見,他的謁者衛慶懂方術,想上書請術侍奉天子。衡山王很惱怒,故意告發衛慶犯下死罪,用嚴刑拷打逼他認罪。衡山國內史認為不對,不肯審理此案。衡山王便指使人上書控告內史,內史被迫辦案,但直言衡山王理屈。衡山王又多次侵奪他人田產,毀壞他人墳墓闢為田地。有關部門長官請求逮捕並追究衡山王的罪責,天子不同意,只收回他原先可以自行委任本國官秩二百石以上的官吏的權力,改為由天子任命。衡山王因此心懷憤恨,和傒慈、張廣昌謀劃,四處訪求諳熟兵法和會觀測星象以占卜吉凶的人,他們日夜鼓動衡山王密謀反叛之事。
王后乘舒死了,衡山王立徐來為王后。厥姬也同時得到寵幸。兩人互相嫉妒,厥姬就向太子說王后徐來的壞話。她說:“徐來指使婢女用巫蠱邪術殺害了太子的母親。”從此,太子心中怨恨徐來。徐來的哥哥來到衡山國,太子與他飲酒,席間用刀刺傷了王后的哥哥。王后怨恨惱怒,屢次向衡山王詆譭太子。太子的妹妹劉無採出嫁後被休歸孃家,就和奴僕通姦,又和賓客通姦。太子屢次責備劉無採,無採很惱火,不再和太子來往。王后得知此事,就殷勤關懷無採。無採和二哥劉孝因年少便失去母親,不免依附王后徐來,王后就巧施心計愛護他們,讓他們一起毀謗太子。因此,衡山王多次毒打太子。
元朔四年(前125)中,有人殺傷王后的繼母。衡山王懷疑是太子指使人所為,就用竹板毒打太子。後來,衡山王病了,太子經常聲稱有病不去服侍。劉孝、王后、劉無採都說他的壞話:“太子其實沒病,而自稱有病,臉上還帶有喜色。”衡山王大怒,想廢掉他的太子名分,改立其弟劉孝。王后知道衡山王已決意廢除太子,就又想一併也廢除劉孝。王后有一個女僕善於跳舞,衡山王寵愛她。王后打算讓女僕和劉孝私通來玷汙陷害他,好一起廢掉太子兄弟而把自己的兒子劉廣立為太子。太子劉爽知道了王后的詭計,心想王后屢次誹謗自己不肯罷休,就算計與她發生姦情來堵她的口。一次,王后飲酒,太子上前敬酒祝壽,趁勢坐在了王后的大腿上,要求與她同宿。王后很生氣,把此事告訴了衡山王。於是,衡山王召太子來,打算把他捆起來毒打。太子知道父王常想廢掉自己而立弟弟劉孝,就對他說:“劉孝和父王寵幸的女僕通姦,無採和奴僕通姦,父王打起精神加餐吧,我請求給朝廷上書。”說罷,背向衡山王離去了。衡山王派人去阻止他,不能奏效,就親自駕車去追捕太子。太子亂說壞話,衡山王便用鐐銬把他囚禁在宮中。劉孝越來越受到衡山王的親近和寵幸。衡山王很驚異劉孝的才能,就給他佩上王印,號稱將軍,讓他住在宮外的府第中,給他很多錢財,用以招攬賓客。登門投靠的賓客,暗中知道淮南王、衡山王都有背叛朝廷的謀劃,就日夜逢迎鼓勵衡山王。於是,衡山王指派劉孝的賓客江都人救赫、陳喜製造戰車和箭支,刻天子印璽和將相軍吏的官印。衡山王日夜訪求像周丘一樣的壯士,多次稱讚和列舉吳楚反叛時的謀略,用它規範自己的謀反計劃。衡山王不敢仿效淮南王希冀篡奪天子之位,他害怕淮南王起事吞併自己的國家,認為等待淮南王西進之後,自己可乘虛發兵平定並佔有長江和淮水之間的領地,他期望能夠如願。
元朔五年(前124)秋,衡山王將入京朝見天子。經過淮南國時,淮南王竟說了些兄弟情誼的話,消除了從前的嫌隙,彼此約定共同製造謀反的器具。衡山王便上書推說身體有病,皇上賜書准許他不入朝。
元朔六年(前123)中,衡山王指使人上書皇上請求廢掉太子劉爽,改立劉孝為太子。劉爽聞訊,就派和自己很要好的白嬴前往長安上書,控告劉孝私造戰車箭支,還和淮南王的女侍通姦,意欲以此挫敗劉孝。白嬴來到長安,還沒來得及上書,官吏就逮捕了他,因他與淮南王謀反事有牽連予以囚禁。衡山王聽說劉爽派白嬴去上書,害怕他講出國中不可告人的隱秘,就上書反告太子劉爽幹了大逆不道的事應處死罪,朝廷將此事下交沛郡審理。
元狩元年(前122)冬,負責辦案的公卿大臣下至沛郡搜捕與淮南王共同謀反的罪犯,沒有捕到,卻在衡山王兒子劉孝家抓住了陳喜。官吏控告劉孝帶頭藏匿陳喜。劉孝以為陳喜平素屢次和衡山王計議謀反,很害怕他會供出此事。他聽說律令規定事先自首者可免除其罪責,又懷疑太子指使白嬴上書將告發謀反之事,就搶先自首,控告救赫、陳喜等人參與謀反。廷尉審訊驗證屬實,公卿大臣便請求逮捕審訊衡山王。天子說:“不要逮捕。”他派遣中尉司馬安、大行令李息赴衡山國就地查問衡山王,衡山王一一據實做了回答。官吏把王宮都包圍起來嚴加看守。中尉、大行還朝,將情況上奏,公卿大臣請求派宗正、大行和沛郡府聯合審判衡山王。衡山王聞訊便刎頸自殺。劉孝因主動自首謀反之事,被免罪;但他犯下與衡山王女侍通姦之罪,仍處死棄市。王后徐來也犯有以巫蠱謀殺前王后乘舒罪,連同太子劉爽犯了被衡山王控告不孝的罪,都被處死棄市。所有參與衡山王謀反事的罪犯一概滿門殺盡。衡山國廢為衡山郡。
太史公說:“《詩經》上說‘抗擊戎狄,懲治楚人’,此話不假啊!淮南王、衡山王雖是骨肉至親,擁有千里疆土,封為諸侯,但是不致力於遵守藩臣的職責去輔助天子,反而一味心懷邪惡之計,圖謀叛逆,致使父子相繼二次亡國,人人都不得盡享天年,而受到天下人恥笑。這不只是他們的過錯,也是當地習俗澆薄和居下位的臣子影響不良的結果。楚國人輕捷勇猛兇悍,喜好作亂,這是早自古代就記載於書的了。”
第一百零一卷
循吏列傳第五十九
這篇類傳記敘了春秋戰國時期五位賢良官吏的事蹟。五人中,四位國相一位法官,都是居高權重的社稷之臣。其中,孫叔敖與子產,仁厚愛民,善施教化,以政寬得人和,國泰而民安;公儀休、石奢、李離,皆清廉自正,嚴守法紀,當公私利益發生尖銳衝突時,甚至甘願以身殉法,維護君主和綱紀的尊嚴。作者以緬懷與崇敬的心情寫出他們的政績和道德風範,意在闡明一個為政治國的根本道理:“奉職循理,亦可以為治,何必威嚴哉?”而這也正道出了作者傾心向往的理想的吏治藍圖。
文字簡淨,是本傳極顯著的特色。其篇幅之短,在全書與《佞幸列傳》同居首位,僅一千二百字左右。其寫人多止三事,少則一例,取材與表述皆至為簡要,卻是精當有力,給人留下了過目難忘的印象。
本篇在取材上剪裁的幅度是很大的,除孫叔敖事略為完整外,敘其餘四人皆一鱗半爪,精簡之至。作者採用很少的文字把一件典型事例細緻寫出,使之妥帖傳神,對主題思想依然有很強的表現力。正是這種寫法,使本篇在表現類傳的特性方面成為很有代表性的作品。
【原文】
太史公曰:法令所以導民也,刑罰所以禁奸[1]也。文武[2]不備,良民懼然身修者,官未曾亂也。奉職循理[3],亦可以為治,何必威嚴哉?
孫叔敖者,楚之處士[4]也。虞丘相進之於楚莊王,以自代也。三月為楚相,施教導民,上下和合[5],世俗盛美[6],政緩禁止[7],吏無奸邪,盜賊不起。秋冬則勸民山採,春夏以水[8],各得其所便,民皆樂其生。
莊王以為幣輕,更[9]以小為大,百姓不便,皆去其業。市令言之相曰:“市亂,民莫安其處[10],次行[11]不定。”相曰:“如此幾何頃[12]乎?”市令曰:“三月頃。”相曰:“罷,吾今令之復[13]矣。”後五日,朝,相言之王曰:“前日更幣,以為輕。今市令來言曰‘市亂,民莫安其處,次行之不定’。臣請遂令復如故。”王許之,下令三日而市復如故。
楚民俗好庳車[14],王以為庳車不便馬,欲下令使高之。相曰:“令數下,民不知所從,不可。王必欲高車,臣請教閭里[15]使高其梱。乘車者皆君子,君子不能數下車。”王許之。居半歲,民悉自高其車。
此不教而民從其化[16],近者視而效之,遠者四面望而法之。故三得相而不喜,知其材自得之地;三去相而不悔,知非己之罪也。
【註釋】
[1]奸:邪惡詐偽之事。
[2]文武:本義指文治(禮樂教化)和武功,這裡指行政法規和刑罰。
[3]循理:依照原則行事。
[4]處士:隱居不仕的人。
[5]和合:和睦同心。
[6]盛美:非常美好。盛,盛大,引申為程度深。
[7]禁止:有禁則止,聽從命令的意思。
[8]春夏以水:一本作“春夏以水下”,意為春夏時節借河水上漲使採伐的林木順流而下運出去。
[9]更:更改。
[10]莫安其處:無人安心於在市中經營本業。處,位置。
[11]次行:次序。
[12]幾何頃:有多久。頃,時間短,此泛指時間。
[13]復:恢復。
[14]庳車:矮車,車的底座低。
[15]閭里:鄉里,古代居民組織。先秦時以二十五家為裡,一萬二千五百戶為鄉。
[16]不教:此指不用行政法令管束。從其化:順從他的教化。
【原文】
子產者,鄭之列大夫[1]也。鄭昭君之時,以所愛徐摯為相,國亂,上下不親,父子不和。大宮子期言之君,以子產為相[2]。為相一年,豎子不戲狎[3],斑白不提挈[4],僮子不犁畔[5]。二年,市不豫賈[6]。三年,門不夜關,道不拾遺。四年,田器[7]不歸。五年,士無尺籍[8],喪期不令而治[9]。治鄭二十六年而死,丁壯號哭,老人兒啼,曰:“子產去我死乎!民將安歸?”
【註釋】
[1]列大夫:居大夫之列。
[2]按:此段所言與《鄭世家》內容有出入。《鄭世家》記子產是鄭成功的小兒子,曾先後事簡公、定公、聲公,並無任鄭昭君國相的記載。
[3]豎子:鄙賤他人的稱呼,猶“小子”。此指遊手好閒者和浪蕩子。戲狎:輕浮嬉戲。
[4]斑白:鬢髮花白,此借指老人。提挈:提著東西。挈,提。
[5]僮子:兒童。犁畔:在田邊耕種,指幹農活。
[6]不豫賈:不預先抬高物價,到交易時買賣雙方公平議價。豫,通“預”。賈,通“價”。
[7]田器:種田的農具。
[8]無尺籍:沒有戰功。漢制,把殺敵斬首的功勞記錄在一尺長的竹板上,稱“尺籍”。此句是說男子不必再當兵出征。
[9]治:此指辦喪事。
【原文】
公儀休者,魯博士也。以高弟[1]為魯相。奉法循理。無所變更,百官自正。使食祿者不得與下民爭利,受大者不得取小[2]。
客有遺相魚者,相不受。客曰:“聞君嗜[3]魚,遺[4]君魚,何故不受也?”相曰:“以嗜魚,故不受也。今為相,能自給魚;今受魚而免[5],誰復給我魚者?吾故不受也。”
食茹[6]而美,拔其園葵[7]而棄之。見其家織布好,而疾出其家婦[8],燔[9]其機,雲:“欲令農士工女安所讎[10]其貨乎?”
【註釋】
[1]高弟:指才優而學業品第高。
[2]受大者:領取俸祿多的人,指官位高的人。取小:佔小便宜。
[3]嗜:極為喜好。
[4]遺:贈送。
[5]免:免官。
[6]茹:蔬菜的總稱。
[7]園葵:菜園中的冬葵菜。
[8]家婦:妻子。
[9]燔:燒。
[10]工女:此指織婦。讎:出售。
【原文】
石奢者,楚昭王相也。堅直廉正,無所阿避[1]。行縣,道有殺人者,相追之,乃其父也。縱其父而還自系[2]焉。使人言之王曰:“殺人者,臣之父也。夫以父立政[3],不孝也;廢法縱罪,非忠也;臣罪當死。”王曰:“追而不及,不當伏罪,子其治事矣。”石奢曰:“不私[4]其父,非孝子也;不奉主法,非忠臣也。王赦其罪,上惠也;伏誅而死,臣職也。”遂不受令,自刎而死。
李離者,晉文公之理[5]也。過聽殺人[6],自拘當[7]死。文公曰:“官有貴賤,罰有輕重。下吏有過,非子之罪也。”李離曰:“臣居官為長[8],不與吏讓位;受祿為多,不與下分利。今過聽殺人,傅[9]其罪下吏,非所聞也。”辭不受令。文公曰:“子則自以為有罪,寡人亦有罪邪?”李離曰:“理有法,失刑則刑[10],失死則死[11]。公以臣能聽微決疑[12],故使為理。今過聽殺人,罪當死。”遂不受令,伏劍[13]而死。
太史公曰:孫叔敖出一言,郢市復。子產病死,鄭民號哭。公儀子見好布而家婦逐。石奢縱父而死,楚昭名立。李離過殺而伏劍,晉文以正國法。
【註釋】
[1]阿避:阿諛和逃避。
[2]系:囚禁。
[3]立政:樹立政績。
[4]私:偏袒。
[5]理:法官。
[6]過聽殺人:聽察案情有過失而錯殺人命。
[7]當:判罪。
[8]居官為長:擔任的官職是長官。長,首長。
[9]傅:附著,此指把罪責推到別人身上。
[10]失刑則刑:錯定刑罰就自己受刑。
[11]失死則死:錯判死罪就自己以死償命。
[12]聽微決疑:聽察細微的隱情事理,決斷疑難的案件。
[13]伏劍:用劍自殺。伏,受到懲罰的意思。
【譯文】
太史公說:“法令用以引導民眾向善,刑罰用以阻止民眾作惡。文法與刑律不完備時,善良的百姓依然心存戒懼地自我約束脩身,是因為居官者行為端正不曾違亂綱紀。只要官吏奉公盡職按原則行事,就可以用它做榜樣治理好天下,為什麼非用嚴刑峻法不可呢?”
孫叔敖是楚國的隱者。國相虞丘把他舉薦給楚莊王,想讓他接替自己職務。孫叔敖為官三月就升任國相,他施政教民,使得官民之間和睦同心,風俗十分淳美。他執政寬緩不苛卻有禁必止,官吏不做邪惡偽詐之事,民間也無盜賊發生。秋冬兩季,他鼓勵人們進山採伐林木。春夏時,便借上漲的河水把木材運出山外。百姓各有便利的謀生之路,都生活得很安樂。
莊王認為楚國原有的錢幣太輕,就下令把小錢改鑄為大錢,百姓用起來很不方便,紛紛放棄了自己的本業。管理市場的長官向國相孫叔敖報告說:“市場亂了,老百姓無人安心在那裡做買賣,秩序很不穩定。”孫叔敖問:“這種情況有多久了?”市令回答:“已經有三個月。”孫叔敖說:“不必多言,我現在就設法讓市場恢復原狀。”五天後,他上朝向莊王勸諫說:“先前更改錢幣,是認為舊幣太輕了。現在,市令來報告說‘市場混亂,百姓無人安心在那裡謀生,秩序很不穩定’。我請求立即下令恢復舊幣制。”莊王同意了,頒佈命令才三天,市場就恢復了原貌。
楚國的民俗是愛坐矮車,楚王認為矮車不便於駕馬,想下令把矮車改高。國相孫叔敖說:“政令屢出,使百姓無所適從,這不好。如果您一定想把車改高,臣請求讓鄉里人家加高門檻。乘車人都是有身份的君子,他們不能為過門檻頻繁下車,自然就會把車的底座造高了。”楚王答應了他的請求。過了半年,上行下效,老百姓都自動把坐的車子造高了。
這就是孫叔敖不用下令管束百姓就自然順從了他的教化,身邊的人親眼看到他的言行便仿效他,離得遠的人觀望四周人們的變化也跟著效法他。所以,孫叔敖三次榮居相位並不沾沾自喜,他明白這是自己憑藉才幹獲得的;三次離開相位也並無悔恨,因為他知道自己沒有過錯。
子產是鄭國的大夫。鄭昭君在位時,曾任用自己寵信的徐摯做國相,國政昏亂,官民不親和,父子不和睦。大宮子期把這些情況告訴鄭昭君,昭君就改任子產為國相。子產執政一年,浪蕩子不再輕浮嬉戲,老年人不必手提負重,兒童也不用下田耕種。兩年之後,市場上買賣公平,不預定高價了。三年過去,人們夜不閉戶,路不拾遺。四年後,農民收工不必把農具帶回家,五年後,男子無須服兵役,遇有喪事則自覺敬執喪葬之禮。子產治理鄭國二十六年就去世了,青壯年痛哭失聲,老人像孩童一樣哭泣,說:“子產離開我們死去了啊,老百姓將來依靠誰!”
公儀休是魯國的博士。由於才學優異做了魯國國相。他遵奉法度,按原則行事,絲毫不改變規制,因此百官的品行自然端正。他命令為官者不許和百姓爭奪利益,做大官的不許佔小便宜。
有位客人給國相公儀休送魚上門,他不肯收納。客人說:“聽說您極愛吃魚才送魚來,為什麼不接受呢?”公儀休回答說:“正因為很愛吃魚,才不能接受啊。現在我做國相,自己還買得起魚吃;如果因為今天收下你的魚而被免官,今後誰還肯給我送魚?所以,我決不能收下。”
公儀休吃了蔬菜感覺味道很好,就把自家園中的冬葵菜都拔下來扔掉。他看見自家織的布好,就立刻把妻子逐出家門,還燒燬了織機。他說:“難道要讓農民和織婦無處賣掉他們生產的貨物嗎?”
石奢是楚昭王的國相,他為人剛強正直廉潔公正,既不阿諛逢迎,也不膽小避事。一次出行屬縣,恰逢途中有兇手殺人,他追捕兇犯,竟是自己的父親。他放走父親,歸來便把自己囚禁起來。他派人告訴昭王說:“殺人兇犯,是為臣的父親。若以懲治父親來樹立政績,這是不孝;若廢棄法度縱容犯罪,又是不忠。因此,我該當死罪。”昭王說:“你追捕兇犯而沒抓獲,不該論罪伏法,你還是去治理國事吧。”石奢說:“不偏袒自己父親,不是孝子;不遵守王法,不是忠臣。您赦免我的罪責,是主上的恩惠;服刑而死,則是為臣的職責。”於是,石奢不聽從楚王的命令,刎頸而死。
李離是晉文公的法官。他聽察案情有誤而枉殺人命,發覺後就把自己拘禁起來判以死罪。文公說:“官職貴賤不一,刑罰也輕重有別。這是你手下官吏有過失,不是你的罪責。”李離說:“臣擔當的官職是長官,不曾把高位讓給下屬;我領取的官俸很多,也不曾把好處分給他們。如今,我聽察案情有誤而枉殺人命,卻要把罪責推諉於下級,這種道理我沒有聽過。”他拒絕接受文公的命令。文公說:“你認定自己有罪,那麼我也有罪嗎?”李離說:“法官斷案有法規,錯判刑就要親自受刑,錯殺人就要以死償命。您因為臣能聽察細微隱情事理,決斷疑難案件,才讓我做法官。現在,我聽察案情有誤而枉殺人命,應該判處死罪。”於是,不接受晉文公的赦令,伏劍自刎而死。
太史公說:“孫叔敖口出一言,郢都的市場秩序得以恢復。子產病逝,鄭國百姓失聲痛哭。公儀休看到妻子織出的布好就把她趕出家門。石奢放走父親而自殺頂罪,使楚昭王樹立了美名。李離錯判殺人罪而伏劍身亡,幫助晉文公整肅了國法。”
第一百零二卷
汲鄭列傳第六十
本篇是汲黯和鄭當時的合傳。汲黯是武帝朝中名聞遐邇的第一流人物。他為人倨傲嚴正,忠直敢諫,從不屈從權貴,逢迎主上,以此令朝中上下皆感敬畏。比如,人家謁見傲慢的丞相田蚡,都是卑躬屈膝俯首下拜,而他偏只拱手作揖,見大將軍衛青時亦行平等之禮;兩次奉旨出使,他都中途變卦,或半路而返,或自作主張發放官糧賑濟災民;批評別人的過失,他從來耳提面命不留情面,即使對至尊的君主及其寵幸的權要人物也敢當面諫諍指責,無所顧忌。傳中寫他四次犯顏武帝,三次斥罵丞相公孫弘和御史大夫張湯,言辭都極為尖銳無情。難怪群臣為之震恐、責怨,公孫弘、張湯對他恨之入骨;而武帝雖在背後罵他,甚至起過殺心,但又不得不承認他是“社稷臣”而寬容幾分。
司馬遷懷著極其欽敬的心情為汲黯樹碑立傳,不多敘政績,而傾全力表彰他秉正疾惡、忠直敢諫的傑出品格。環繞這個中心,本文將眾多的零散材料交織,從多方面的人際關係中反覆刻畫人物個性,尤其是一再描寫汲黯同最高統治者武帝和公孫弘、張湯之間的對立與衝突,就使他那漢廷第一直臣的光輝形象被異常鮮明地表現了。其中,汲黯那些一針見血、極具個性的言語被大量實錄,其詞之犀利精粹,其情之激切義憤,皆力透紙背,震撼人心,對展示主人公思想品格起到了至為重要的作用。
【原文】
汲黯字長孺,濮陽人也。其先有寵於古之衛君[1]。至黯七世,世為卿大夫。黯以父任[2],孝景時為太子洗馬,以莊見憚[3]。孝景帝崩,太子即位,黯為謁者。東越相攻[4],上使黯往視之。不至,至吳而還,報曰:“越人相攻,固其俗然,不足以辱天子之使。”河內失火,延燒千餘家,上使黯往視之。還報曰:“家人失火,屋比[5]延燒,不足憂也。臣過河南,河南貧人傷水旱萬餘家,或父子相食,臣謹以便宜[6],持節發河南倉粟以振[7]貧民。臣請歸節,伏矯制[8]之罪。”上賢而釋之,遷為滎陽令。黯恥為令,病歸田裡[9]。上聞,乃召拜[10]為中大夫。以數切諫,不得久留內,遷為東海太守。黯學黃老之言[11],治官理民,好清靜,擇丞史而任之。其治,責大指[12]而已,不苛小[13]。黯多病臥閨閣[14]內不出。歲餘,東海大治。稱之。上聞,召以為主爵都尉,列於九卿。治務在無為而已,弘大體,不拘文法[15]。
【註釋】
[1]古之衛君:戰國後期衛侯降而為君,故云。詳見《衛康叔世家》。
[2]任:保舉。漢制規定,凡居官二千石以上者,任職滿三年可保舉同胞兄弟或兒子一人為郎官,稱為“任子”。
[3]憚:懼怕。
[4]東越相攻:甌越(都東甌,今浙江省溫州市)與閩越(都東冶,今福建省福州市)合稱東越。景帝三年(前154)吳楚反叛,甌越東海王搖先是舉兵從吳,事敗後又殺吳王濞以自脫罪責。吳王子逃入閩越,為報仇,於武帝建元三年(前138)勸閩越出兵圍東甌,甌越遂向朝廷求救。事見《東越列傳》。
[5]比:緊挨著。
[6]便宜:趁便見機行事。
[7]節:符節,朝廷派官出使時作為憑證的信物。振:通“賑”,救濟。
[8]矯制:假借君主名義發佈命令。制,帝王的命令。
[9]田裡:故鄉。
[10]召拜:徵召授予官職。
[11]黃老之言:道家學說。道家以黃帝、老子為祖,故云。
[12]指:大指,意圖。
[13]苛小:挑剔苛求小節。後文“小苛”意同此。
[14]閨閣:內室。
[15]文法:法規,法令條文。
【原文】
黯為人性倨[1],少禮,面折[2],不能容人之過。合己者善待之,不合己者不能忍見[3],士亦以此不附焉。然好學,遊俠[4],任氣節[5],內行修潔[6],好直諫,數犯主之顏色,常慕傅柏、袁盎之為人也。善灌夫、鄭當時及宗正劉棄[7]。亦以數直諫,不得久居位。
當是時,太后弟武安侯蚡為丞相,中二千石[8]來拜謁,蚡不為禮。然黯見蚡未嘗拜,常揖之。天子方招文學儒者,上曰吾欲云云,黯對曰:“陛下內多欲而外施仁義,奈何欲效唐虞[9]之治乎!”上默然,怒,變色而罷朝。公卿皆為黯懼。上退,謂左右曰:“甚矣,汲黯之戇[10]也!”群臣或數[11]黯,黯曰:“天子置公卿輔弼之臣,寧令從諛承意,陷主於不義乎?且已在其位,縱愛身,奈辱朝廷何!”
【註釋】
[1]倨:傲慢。
[2]面折:當面頂撞。折,斷,此指拒斥、駁回。
[3]忍見:耐著性子見面。
[4]遊俠:好交遊並且勇於解救他人危難的人。
[5]任氣節:看重志氣操守。
[6]內行:平日居家的品行。修:美好。潔:潔淨,純潔。
[7]劉棄:《漢書·張馮汲鄭傳》為“劉棄疾”。
[8]中二千石:漢代內自九卿郎將,外至郡守尉的俸祿等級,皆為二千石。其中包括中二千石、二千石和比二千石三個等級,中二千石是最高級。中,合乎,滿。
[9]唐虞:儒家所推崇的遠古帝王唐堯和虞舜。
[10]戇:憨厚剛直。
[11]數:列舉過失,指責。
【原文】
黯多病,病且滿三月,上常賜告者數[1],終不愈,最後病[2],莊助為請告。上曰:“汲黯何如人哉?”助曰:“使黯任職居官,無以逾人。然至其輔少主,守城[3]深堅,招之不來,麾[4]之不去,雖自謂賁、育[5]亦不能奪之矣。”上曰:“然。古有社稷之臣,至如黯,近之矣。”
大將軍青侍中,上踞廁[6]而視之。丞相弘燕見[7],上或時不冠。至如黯見,上不冠不見也。上嘗坐武帳[8]中,黯前奏事,上不冠,望見黯,避帳中,使人可其奏。其見敬禮如此。
【註釋】
[1]這句是說漢武帝對汲黯給予破例的照顧。漢制規定,居官者病滿三月當免官,而武帝幾次特許汲黯可以不免官而居家養病。告:休假。數:屢次。
[2]病:重病,病得很厲害。
[3]守城:當依《漢書·張馮汲鄭傳》作“守成”,保護已成的事業。
[4]麾:通“揮”,揮手令去的意思。
[5]賁、育:孟賁和夏育,都是戰國時秦武王的壯士,勇力過人。
[6]踞:蹲或坐。廁:廁所。一說通“側”,指床邊。
[7]燕見:和朝見相對而言,指在帝王閒暇時進見。燕,通“宴”,安閒。
[8]武帳:御殿內四周陳設著五種兵器(矛、戟、鉞、楯、弓矢)的帳帷,以示威武。一說織成武士形象的帳帷。
【原文】
張湯方以更定律令為廷尉,黯數質責湯於上前,曰:“公為正卿,上不能褒先帝之功業,下不能抑天下之邪心,安國富民,使囹圄[1]空虛,二者無一焉。非苦就行,放析就功[2],何乃取高皇帝約束紛更之為[3]?公以此無種[4]矣。”黯時與湯論議,湯辯常在文深[5]小苛,黯伉厲守高不能屈[6],忿發罵曰:“天下謂刀筆吏[7]不可以為公卿,果然。必湯[8]也,令天下重足而立[9],側目而視矣!”
是時,漢方徵匈奴,招懷四夷[10]。黯務少事,乘上間[11],常言與胡和親,無[12]起兵,上方向儒術[13],尊公孫弘。及事益多,吏民巧弄[14]。上分別文法,湯等數奏決讞[15]以幸。而黯常毀儒,面觸弘等徒懷詐飾智以阿人主取容[16],而刀筆吏專深文巧詆[17],陷人於罪,使不得反其真[18],以勝為功。上愈益貴弘、湯,弘、湯深心疾黯,唯天子亦不說[19]也,欲誅之以事。弘為丞相,乃言上曰:“右內史界部中多貴人宗室,難治,非素重臣不能任,請徙黯為右內史。”為右內史數歲,官事不廢。
【註釋】
[1]囹圄:監牢。
[2]按:前文已指責張湯不能奉公盡職,這二句更進一步揭露他的心思都用在了謀取個人名利上。“非苦就行”,是說明知事錯還努力去做,以求造就好名聲。非:錯誤的。苦:若干。就:實現,達到。行:德行。句中“非若”二字語不通順,疑有誤。《酷吏列傳》記載張湯如何廣交天下名士、賓客,用拉攏人情來獲取美名的事,可作為理解本句的參考。“放析就功”,是說肆意增繁律令破壞漢朝舊制,目的是要成就個人的功績。放:放縱,隨意。析:劈開,此指破壞。
[3]按:漢高祖劉邦初入咸陽時,曾“與父老約,法三章耳: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餘悉除去秦法”(見《高祖本紀》),法至簡約。漢立國後,丞相簫何奉命制律,“捃摭秦法,取其宜於時者,作律九章”(見《漢書·刑法志》),依然法禁省約,簡便易行。漢武帝當朝後,對外頻繁用兵,對內大興營造,大量徵發人力賦稅,致使許多人貧困破產被迫犯法,於是武帝任用酷吏張湯等修改法律,以嚴刑峻法加強鎮壓。史書記載,當時“禁罔浸密。律令凡三百五十九章,大辟四百九條,千八百八十二事,死罪決事比萬三千四百七十二事,文書盈於幾閣,典者不能遍睹”(見《漢書·刑法志》)。這種做法已完全破壞了漢初舊制。約束:規章制度,此特指法令、法規。紛:紛亂,這裡有任意增繁加多意。更:更改。
[4]無種:沒有遺種,此指斷子絕孫。種:子嗣。
[5]文深:深究細摳法令條文。
[6]伉厲:剛直嚴厲。守高:保持高昂的志氣。一說掌握最高的原則(王伯峻《史記選注》)。不能屈:不肯向對方屈服。
[7]刀筆吏:辦理文書的小吏。古時在竹簡上書寫,因有誤而改動時必須用刀刮除,故有此稱。
[8]必湯:指非依張湯之法行事不可。
[9]重足而立:兩腳併攏站立,形容極其恐懼拘束而不敢行走。
[10]四夷:此泛指四方邊境內外的少數族。夷,古代統治者對東部各非華夏民族的蔑稱。
[11]間:間隙,機會。
[12]無:通“毋”,不要。
[13]方向儒術:正傾心於儒學。
[14]吏民巧弄:指下級官吏和不法之民玩弄智巧來逃避法網的制裁。
[15]讞:審判定案。
[16]面觸:當面冒犯指責。徒:只是。懷詐飾智:心懷奸詐而外逞智巧。飾,裝飾於外,此指顯露。取容:博取對方的歡心。
[17]深文巧詆:深摳文法,巧言進行詆譭。
[18]反其真:恢復事實真相。
[19]唯:雖然,縱然。說:通“悅”,喜歡。
【原文】
大將軍青既益尊,姊為皇后,然黯與亢禮[1]。人或說黯曰:“自天子欲群臣下大將軍,大將軍尊重益貴,君不可以不拜。”黯曰:“夫以大將軍有揖客[2],反不重邪?”大將軍聞,愈賢黯,數請問國家朝廷所疑,遇黯過於平生[3]。
淮南王謀反[4],憚黯,曰:“好直諫,守節死義,難惑以非[5]。至如說丞相弘,如發蒙振落[6]耳。”
天子既數徵匈奴有功[7],黯之言益不用。
始黯列為九卿,而公孫弘、張湯為小吏。及弘、湯稍益貴,與黯同位,黯又非毀弘、湯等。已而弘至丞相,封為侯;湯至御史大夫;故黯時丞相史[8]皆與黯同列,或尊用過之。黯褊心[9],不能無少望[10],見上,前言曰:“陛下用群臣如積薪耳,後來者居上。”上默然。有間黯罷[11],上曰:“人果不可以無學[12],觀黯之言也日益甚。”
【註釋】
[1]亢禮:行平等之禮。亢,通“抗”,匹敵,相當,對等。
[2]揖客:行拱手禮的客人。
[3]平生:平素。
[4]淮南王謀反:淮南王劉安為報父仇早有反叛朝廷之心,自武帝建元二年(前139)起開始暗中結交權貴和賓客,收買民心,製造謀反器具,進行了長期的準備和謀劃。但是由於時機不成熟,始終未舉事。最後因內部矛盾使陰謀洩露,劉安自殺身亡。詳見《淮南衡山列傳》。
[5]非:此指不正當的行為,此指謀反之事。
[6]發矇:揭開蓋東西的蒙布。振落:振掉快落的樹葉。此句是比喻事情很好辦,可輕易得手。
[7]按:自元光二年(前133)匈奴與漢絕和親,到元狩二年(前121)秋匈奴渾邪王率眾降漢,漢徵匈奴有幾次大勝。詳見《匈奴列傳》《衛將軍驃騎列傳》等。
[8]丞相史:應為“丞、史”,《漢書·張馮汲鄭列傳》和《史記》會注本均無“相”字。
[9]褊心:心胸狹隘。
[10]望:怨恨。
[11]有間:有頃,一會兒。罷:退下。
[12]無學:沒有學識。學:這裡特指儒學。武帝這句話是批評汲黯一向詆譭儒學,沒有儒者的思想修養,因此說話越發鋒芒畢露,不知敬上。
【原文】
居無何,匈奴渾邪王率眾來降[1],漢發車二萬乘。縣官[2]無錢,從民貰[3]馬。民或匿馬,馬不具。上怒,欲斬長安令。黯曰:“長安令無罪,獨斬黯,民乃肯出馬。且匈奴畔[4]其主而降漢,漢徐以縣次傳之,何至令天下騷動,罷弊[5]中國而以事夷狄之人乎!”上默然。及渾邪至,賈人與市者,坐當[6]死者五百餘人。黯請間[7],見高門[8],曰:“夫匈奴攻當路塞,絕和親,中國興兵誅之,死傷者不可勝計,而費以鉅萬百數[9]。臣愚以為陛下得胡人,皆以為奴婢以賜從軍死事者家;所滷[10]獲,因予之,以謝天下之苦,塞[11]百姓之心。今縱不能,渾邪率數萬之眾來降,虛府庫賞賜,發良民侍養,譬若奉驕子。愚民安知市買長安中物而文吏繩以為闌[12]出財物於邊關乎?陛下縱不能得匈奴之資以謝天下,又以微文[13]殺無知者五百餘人,是所謂‘庇其葉而傷其枝’者也,臣竊為陛下不取也。”上默然,不許,曰:“吾久不聞汲黯之言,今又復妄發矣。”後數月,黯坐小法,會赦免官。於是黯隱於田園。
【註釋】
[1]按:事在元狩二年(前121)秋。渾邪王因與漢將霍去病戰屢敗,傷亡慘重,單于欲誅之,故率眾降漢。詳見《匈奴列傳》《衛將軍驃騎列傳》。
[2]縣官:當時天子或中央政府的代稱,此指國庫。
[3]貰(shì):借。
[4]畔:通“叛”。
[5]罷弊:疲乏,疲勞。罷,通“疲”。
[6]坐:因犯……法入罪。當:判罪。
[7]請間:請得被接見的機會。
[8]高門:未央宮內的高門殿。
[9]鉅萬百數:數以百億計的巨資。鉅萬,萬萬,形容數目極大。
[10]滷:通“擄”,搶掠。
[11]塞:填充,此指滿足。
[12]文吏:執法的官吏。繩:依法處罰。闌:沒有官府允許的憑證而擅自出入邊關。當時的法律規定,與胡人通商不得持兵器出關,即使在京城內與胡人做買賣也以出關論處,因此一些百姓無辜地被判處犯了走私罪。
[13]微文:苛細的文法。
【原文】
居數年,會更五銖錢[1],民多盜鑄錢,楚地尤甚。上以為淮陽,楚地之郊[2],乃召拜黯為淮陽太守。黯伏謝不受印,詔數強予,然後奉詔。詔召見黯,黯為上泣曰:“臣自以為填溝壑[3],不復見陛下,不意陛下復收用之。臣常有狗馬病[4],力不能任郡事,臣願為中郎,出入禁闥[5],補過拾遺,臣之願也。”上曰:“君薄淮陽邪?吾今[6]召君矣。顧[7]淮陽吏民不相得,吾徒得君之重,臥而治之。”黯既辭行,過大行李息,曰:“黯棄居郡,不得與朝廷議也。然御史大夫張湯智足以拒諫,詐足以飾非,務巧佞之語,辯數[8]之辭,非肯正為天下言,專阿主意。主意所不欲,因而毀之;主意所欲,因而譽之。好興事,舞文法,內懷詐以御[9]主心,外挾賊吏以為威重。公列九卿,不早言之,公與之俱受其僇[10]矣。”息畏湯,終不敢言。黯居郡如故治[11],淮陽政清。後張湯果敗,上聞黯與息言,抵[12]息罪。令黯以諸侯相秩[13]居淮陽。七歲而卒。
卒後,上以黯故,官其弟汲仁至九卿,子汲偃至諸侯相。黯姑姊[14]子司馬安亦少與黯為太子洗馬。安文深巧善宦,官四至九卿,以河南太守卒。昆弟[15]以安故,同時至二千石者十人。濮陽段宏始事蓋侯信,信任宏,宏亦再至九卿。然衛人仕者皆嚴憚汲黯,出其下。
【註釋】
[1]按:事在元狩五年(前118),因“有司言三銖錢輕,易奸詐,乃更請諸郡國鑄五銖錢。”詳見《平淮書》。漢制,24銖為1兩。
[2]郊:城外,野外。此指楚地的要道。
[3]此句是說免官後將死無葬身之所。
[4]狗馬病:對人稱說自己疾病的謙詞。
[5]意思是說希望隨侍皇帝左右做近臣。禁闥,宮廷門戶。
[6]今:此指日後即將發生之事,非謂眼前。
[7]顧:但,只。
[8]辯數:此指強辯。
[9]御:迎。
[10]僇:通“戮”,誅殺。
[11]按:此句意思是說汲黯治理淮陽郡仍然保持從前任東海郡守時清靜無為的作風。
[12]抵:抵償,此指判人有罪,使受到應有的懲罰。
[13]秩:俸祿等級。此句是說朝廷給汲黯以優待。依漢制,郡太守月支俸錢抵於諸侯國相。
[14]姑姊:父親的姐姐。按:《漢書·張馮汲鄭傳》無“姑”字。
[15]昆弟:兄弟。
【原文】
鄭當時者,字莊,陳人也。其先鄭君嘗為項籍將;籍死,已而屬漢。高祖令諸故項籍臣名籍[1],鄭君獨不奉詔。詔盡拜名籍者為大夫,而逐鄭君。鄭君死孝文時。
鄭莊以任俠[2]自喜,脫張羽於厄,聲聞梁楚之間。孝景時,為太子舍人。每五日洗沐[3],常置驛馬長安諸郊,存[4]諸故人,請謝賓客,夜以繼日,至其明旦,常恐不遍。莊好黃老之言,其慕長者如恐不見。年少官薄,然其遊知交皆其大父行[5],天下有名之士也。武帝立,莊稍遷為魯中尉、濟南太守、江都相,至九卿為右內史。以武安侯、魏其時議[6],貶秩為詹事,遷為大農令。
莊為太史[7],誡門下:“客至,無貴賤無留門者。”執賓主之禮,以其貴下人。莊廉,又不治其產業,仰奉賜以給諸公[8]。然其饋遺[9]人,不過算器[10]食。每朝,候上之間,說未嘗不言天下之長者。其推轂[11]士及官屬丞史,誠有味其言之也,常引以為賢於己。未嘗名吏[12],與官屬言,若恐傷之。聞人之善言,進之上,唯恐後。山東士諸公以此翕然[13]稱鄭莊。
鄭莊使視決河,自請治行[14]五日。上曰:“吾聞鄭莊行,千里不齎[15]糧,請治行者何也?”然鄭莊在朝,常趨和承意,不敢甚引當否[16]。及晚節,漢徵匈奴,招四夷,天下費多,財用益匱。莊任人賓客為大農僦[17]人,多逋負[18]。司馬安為淮陽太守,發[19]其事,莊以此陷罪,贖[20]為庶人。頃之,守長史。上以為老,以莊為汝南太守。數歲,以官卒。
【註釋】
[1]此句是說漢高祖有意讓項籍的舊僚屬犯其名諱,以這種大不敬的行為來表示對舊主子的背叛和對自己的臣服。
[2]任俠:好仗義行俠。
[3]洗沐:沐浴,此指休假。漢制,官吏每五日例得休假。
[4]存:存問,看望問候。
[5]大父:祖父。行:輩。
[6]這是指鄭當時在武安侯田蚡和魏其侯竇嬰於廷中為灌夫事發生尖銳衝突,武帝徵詢群臣意見時,他先是肯定支持竇嬰,後又怯懦動搖,因此觸怒武帝被貶官。詳見《魏其武安侯列傳》。
[7]太史:疑為“內史”之誤。前已言鄭為右內史,居九卿之尊;後繼言“以其貴下人”,正相切合。一說當從《漢書·張馮汲鄭列傳》為“大吏”。
[8]諸公:對年長者的稱謂。
[9]饋遺:贈送。
[10]算器:竹製器皿。
[11]推轂:推車,此處借言推舉人才。轂,車輪中心的圓木,與車幅相接。常用作車輪或車的代稱。
[12]名吏:直呼吏員的名字。
[13]山東:古時泛指殽山或華山以東的廣大地區。翕然:和同一致。
[14]治行:準備行裝。
[15]齎:攜帶。
[16]甚引:很明確地表示意見。引,引決,決定。當否:是非。此句是說鄭當時在皇上面前不敢明確堅持自己的主張。
[17]僦:運輸。
[18]逋負:拖欠,此指虧欠承辦運輸的錢款。
[19]發:檢舉揭發。
[20]贖:納錢贖罪。
【原文】
鄭莊、汲黯始列為九卿,廉,內行修潔。此兩人中廢[1],家貧,賓客益落。及居郡,卒後家無餘資財。莊兄弟子孫以莊故,至二千石六七人焉。
【註釋】
[1]中廢:中途被免官。
【原文】
太史公曰:夫以汲、鄭之賢,有勢則賓客十倍,無勢則否,況眾人乎!下邽翟公有言,始翟公為廷尉,賓客闐[1]門;及廢,門外可設雀羅。翟公復為廷尉,賓客欲往,翟公乃大署[2]其門曰:“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貧一富,乃知交態[3]。一貴一賤,交情乃見[4]。”汲、鄭亦云,悲夫!
【註釋】
[1]闐:充滿。
[2]署:題寫。
[3]交態:結交的狀況,指交情的真偽深淺。
[4]見:通“現”,顯現。
【譯文】
汲黯字長孺,濮陽縣人。他的祖先曾受古衛國國君恩寵。到他已是第七代,代代都在朝中榮任卿、大夫之職。靠父親保舉,孝景帝時汲黯當了太子洗馬,因為人嚴正而被人敬畏。景帝死後,太子繼位,任命他做謁者之官。東越的閩越人和甌越人發生攻戰,皇上派汲黯前往視察。他未到達東越,行至吳縣便折返而歸,稟報說:“東越人相攻,是當地民俗本來就如此好鬥,不值得煩勞天子的使臣去過問。”河內郡發生了火災,綿延燒及一千餘戶人家,皇上又派汲黯去視察。他回來報告說:“那裡普通人家不慎失火,由於住房密集,火勢便蔓延開去,不必多憂。我路過河南郡時,眼見當地貧民飽受水旱災害之苦,災民多達萬餘家,有的竟至於父子相食,我就趁便憑所持的符節,下令發放了河南郡官倉的儲糧,賑濟當地災民。現在,我請求繳還符節,承受假傳聖旨的罪責。”皇上認為汲黯賢良,免他無罪,調任為滎陽縣令。汲黯認為當縣令恥辱,便稱病辭官還鄉。皇上聞訊,召汲黯歸朝任中大夫。由於屢次向皇上直言諫諍,他仍不得久留朝中,被外放當了東海郡太守。汲黯崇仰道家學說,治理官府和處理民事,喜好清靜少事,把事情都交託自己挑選出的得力的郡丞和書史去辦。他治理郡務,不過是督查下屬按大原則行事罷了,並不苛求小節。他體弱多病,經常躺在臥室內休息不出門。一年多的時間,東海郡便十分清明太平,人們都很稱讚他。皇上得知後,召汲黯回京任主爵都尉,比照九卿的待遇。他為政力求無為而治,弘其大要而不拘守法令條文。
汲黯與人相處很傲慢,不講究禮數,當面頂撞人,容不得別人的過錯。與自己心性相投的,他就親近友善;與自己合不來的,就不耐煩相見,士人也因此不願依附他。但是,汲黯好學,又好仗義行俠,很注重志氣節操。他平日居家,品行美好純正;入朝,喜歡直言勸諫,屢次觸犯皇上的面子,時常仰慕傅柏和袁盎的為人。他與灌夫、鄭當時和宗正劉棄交好。他們也因為多次直諫而不得久居其官位。
就在汲黯任主爵都尉而位列九卿的時候,竇太后的弟弟武安侯田蚡做了宰相。年俸中二千石的高官來謁見時都行跪拜之禮,田蚡竟然不予還禮。而汲黯求見田蚡時從不下拜,經常向他拱手作揖完事。這時,皇上正在招攬文學之士和崇奉儒學的儒生,說我想要如何如何。汲黯便答道:“陛下心裡慾望很多,只在表面上施行仁義,怎麼能真正仿效唐堯虞舜的政績呢!”皇上沉默不語,心中惱怒,臉一變就罷朝了,公卿大臣都為汲黯驚恐擔心。皇上退朝後,對身邊的近臣說:“太過分了,汲黯太愚直!”群臣中有人責怪汲黯,汲黯說:“天子設置公卿百官這些輔佐之臣,難道是讓他們一味屈從取容,阿諛逢迎,將君主陷於違背正道的窘境嗎?何況我已身居九卿之位,縱然愛惜自己的生命,但要是損害了朝廷大事,那可怎麼辦!”
汲黯多病,而且已抱病三月之久,皇上多次恩准他休假養病,他的病體卻始終不愈。最後一次病得很厲害,莊助替他請假,皇上問道:“汲黯這個人怎麼樣?”莊助說:“讓汲黯當官執事,沒有過人之處。然而,他能輔佐年少的君主,堅守已成的事業,以利誘之他不會來,以威驅之他不會去。即使有人自稱像孟賁、夏育一樣勇武非常,也不能改變他的志節。”皇上說:“是的。古代有所謂安邦保國的忠臣,像汲黯就很近似他們了。”
大將軍衛青入侍宮中,皇上曾蹲在廁所內接見他。丞相公孫弘平時有事求見,皇上有時連帽子也不戴。至於汲黯進見,皇上不戴好帽子是不會接見他的。皇上曾經坐在威嚴的武帳中,適逢汲黯前來啟奏公事,皇上沒戴帽,望見他就連忙躲避到帳內,派近侍代為批准他的奏議。汲黯被皇上尊敬禮遇到了這種程度。
張湯剛以更改制定刑律法令做了廷尉,汲黯就曾多次在皇上面前質問指責張湯,說:“你身為正卿,卻對上不能弘揚先帝的功業,對下不能遏止天下人的邪惡慾念。安國富民,使監獄空無罪犯,這兩方面你都一事無成。相反,錯事你卻竭力做,大肆破壞律令,以成就自己的事業,尤為甚者,你怎麼竟敢把高祖皇帝定下的規章制度也亂改一氣呢?你這樣做會斷子絕孫的。”汲黯時常和張湯爭辯。張湯辯論起來,總愛故意深究條文,苛求細節。汲黯則出言剛直嚴肅,志氣昂奮,不肯屈服。他怒不可遏地罵張湯說:“天下人都說絕不能讓刀筆之吏身居公卿之位,果真如此。如果非依張湯之法行事不可,必令天下人恐懼得雙足併攏站立而不敢邁步,眼睛也不敢正視了!”
這時,漢朝正在征討匈奴,招撫各地少數民族。汲黯力求國家少事,常借向皇上進言的機會建議與胡人和親,不要興兵打仗。皇上正傾心於儒家學說,尊用公孫弘,對此不以為意。及至國內事端紛起,下層官吏和不法之民都弄巧逞志以逃避法網,皇上這才要分條別律,嚴明法紀,張湯等人也便不斷進奏所審判的要案,以此博取皇上的寵幸。而汲黯常常詆譭儒學,當面抨擊公孫弘之流內懷奸詐而外逞智巧,以此阿諛主上取得歡心;刀筆吏專門苛究深摳法律條文,巧言加以詆譭,構陷他人有罪,使事實真相不得昭示,並把勝獄作為邀功的資本。於是,皇上越發地倚重公孫弘和張湯,公孫弘、張湯則深恨汲黯,就連皇上也不喜歡他,想借故殺死他。公孫弘做了丞相,向皇上建議說:“右內史管界內多有達官貴人和皇室宗親居住,很難管理,不是素來有聲望的大臣不能當此重任,請調任汲黯為右內史。”汲黯當了幾年右內史,任中政事井井有條,從未廢弛荒疏過。
大將軍衛青已經越發地尊貴了,他的姐姐衛子夫做了皇后,但是汲黯仍與他行平等之禮。有人勸汲黯說:“從天子那裡就想讓群臣居於大將軍之下,大將軍如今受到皇帝的尊敬和器重,地位更加顯貴,你不可不行跪拜之禮。”汲黯答道:“因為大將軍有拱手行禮的客人,就反倒使他不受敬重了嗎?”大將軍聽到他這麼說,更加認為汲黯賢良,多次向他請教國家與朝中的疑難之事,看待他勝過平素所結交的人。
淮南王劉安陰謀反叛,畏懼汲黯,說:“汲黯愛直言相諫,固守志節而寧願為正義捐軀,很難用不正當的事情誘惑他。至於遊說丞相公孫弘,就像揭掉蓋東西的蒙布或者把快落的樹葉振掉那麼容易了。”
當今天子已經多次征討匈奴大獲戰績,汲黯主張與胡人和親而不必興兵征討的話,他就更加聽不進去了。
當初汲黯享受九卿待遇時,公孫弘、張湯不過是一般小吏而已。等到公孫弘、張湯日漸顯貴,和汲黯官位相當時,汲黯又責難詆譭他們。不久,公孫弘升為丞相,封為平津侯;張湯官至御史大夫;昔日汲黯手下的郡丞、書史也都和汲黯同級了,有的被重用,地位甚至超過了他。汲黯心窄性躁,不可能沒有一點兒怨言。朝見皇上時,他走上前說道:“陛下使用群臣就像堆柴垛一樣,後來的堆在上面。”皇上沉默不語。一會兒汲黯退了下去,皇上說:“一個人確實不可以沒有學識,看汲黯這番話,他的愚直越來越嚴重了。”
時隔不久,匈奴渾邪王率部眾降漢,朝廷徵發兩萬車輛前去接運。官府無錢,便向百姓借馬。有的人把馬藏起來,馬無法湊齊。皇上大怒,要殺長安縣令。汲黯說:“長安縣令沒有罪,只要殺了我,百姓就肯獻出馬匹了。況且匈奴將領背叛他們的君主來投降漢朝,朝廷可以慢慢地讓沿途各縣準備車馬把他們順序接運過來,何至於讓全國騷擾不安,使我國人疲於奔命地去侍奉那些匈奴的降兵降將呢!”皇上沉默無言。及待渾邪王率部到來,商人因與匈奴人做買賣,被判處死罪的有五百多人。汲黯請得被接見的機會,在未央宮的高門殿見到了皇上。他說:“匈奴攻打我們設在往來要路上的關塞,斷絕和親的友好關係。我國發兵征討他們,戰死疆場與負傷的人數不勝數,而且耗費了數以百億計的巨資。臣我愚蠢,以為陛下抓獲匈奴人,會把他們都作為奴婢賞給從軍而死的家屬,並將擄獲的財物也就便送給他們,以此告謝天下人付出的辛勞,滿足百姓的心願。這一點現在即使做不到,渾邪王率領幾萬部眾前來歸降,也不該傾盡官家府庫的財物賞賜他們,徵調老實本分的百姓去伺候他們,把他們捧得如同寵兒一般。無知的百姓哪裡懂得讓匈奴人購買長安城中的貨物,就會被死摳法律條文的執法官視為將財物非法走私出關而判罪呢?陛下縱然不能繳獲匈奴的物資來慰勞天下人,又要用苛嚴的法令殺戮五百多無知的老百姓,這就是所謂‘保護樹葉而損害樹枝’的做法,我私下認為陛下此舉是不可取的。”皇上沉默,不予贊同,而後說:“我很久沒聽到汲黯的話了,今日他又一次信口胡說了。”事後數月,汲黯因犯小法被判罪,適逢皇上大赦,他僅遭免官。於是,汲黯歸隱於田園。
過了幾年,遇上國家改鑄五銖錢,老百姓很多人私鑄錢幣,楚地尤其嚴重。皇上認為淮陽郡是通往楚地的交通要道,就徵召汲黯任他為淮陽郡太守。汲黯拜伏於地辭謝聖旨,不肯接印。皇上屢下詔令強迫給他,他才領命。皇上下詔召見汲黯,汲黯哭著對皇上說:“我自以為死後屍骨將被棄置溝壑,再也見不到陛下了,想不到陛下又收納任用我。我常有狗病馬病的,體力難以勝任太守之職的煩勞。我希望當中郎,出入宮禁之門,為您糾正過失,補救缺漏。這就是我的願望。”皇上說:“你看不上淮陽郡太守這個職位嗎?過些時候,我會召你回來的。只因淮陽地方官民關係緊張,我只好藉助你的威望,請你躺在家中去治理吧。”汲黯向皇上告別後,又去探望大行令李息,他說:“我被棄置於外郡,不能參與朝廷的議政了。可是,御史大夫張湯的智巧足以阻撓他人的批評,奸詐足以文飾自己的過失,他專用機巧諂媚之語,強辯挑剔之詞,不肯堂堂正正地替天下人說話,而一心去迎合主上的心思。皇上不想要的,他就順其心意詆譭;皇上想要的,他就跟著誇讚。他喜歡無事生非,搬弄法令條文,在朝中他深懷奸詐以逢迎皇上的旨意,在朝外挾制為害社會的官吏來加強自己的威勢。您位居九卿,若不及早向皇上進言,您和他都會被誅殺的。”李息害怕張湯,始終不敢向皇上進諫。汲黯治理郡務,一如往昔作風,淮陽郡政治清明起來。後來,張湯果然身敗名裂。皇上得知汲黯當初對李息說的那番話後,判李息有罪,詔令汲黯享受諸侯國相的俸祿待遇,依舊掌管淮陽郡。七年後,汲黯逝世。
汲黯死後,皇上為了褒揚他,讓他的弟弟汲仁官至九卿,兒子汲偃官至諸侯國相。汲黯姑母的兒子司馬安年輕時也與汲黯同為太子洗馬,但司馬安為人酷苛,善於鑽營,曾四次官至九卿,在河南郡太守任上去世。司馬安的弟兄們由於他推薦的緣故,同時官至二千石職位的計十人。濮陽人段宏起初侍奉蓋侯王信,王信保舉段宏,段宏也兩次官至九卿。但是,濮陽同鄉做官的人都很敬畏汲黯,甘居其下。
鄭當時,字莊,陳縣人。他的祖先鄭君曾做項籍手下的將領;項籍死後,不久就歸屬了漢朝。高祖下令所有項籍的舊部下在提到項籍時都要直呼其名,鄭君偏偏不服從詔令。高祖下旨把那些肯直呼項籍名諱的人都拜為大夫,而趕走了鄭君。鄭君死於孝文帝時。
鄭莊以仗義行俠為樂事,解救張羽的危難,聲名傳遍梁、楚之間。孝景帝時,他做太子舍人。每逢五天一次的休假日,他經常在長安四郊置備馬匹,騎著馬去看望各位老友,邀請拜謝賓朋,夜以繼日通宵達旦,還總是擔心有所疏漏。鄭莊喜愛道家學說,仰慕年長者,那種情意殷切的勁兒,就好像唯恐見不到人家一樣。他年紀輕,官職卑微,但交遊的相知友都是祖父一輩的人,都是天下知名的人物。武帝即位後,鄭莊由魯國中尉、濟南郡太守、江都國相一步步地升到九卿中的右內史。由於平議武安侯田蚡和魏其侯竇嬰的紛爭意見不當,他被貶為詹事,又調任大農令。
鄭莊做右內史時,告誡屬下官吏說:“有來訪者,不論尊貴或低賤,一律不得讓人滯留門口等候。”他敬執主人待客之禮,以自己的高貴身份屈居於客人之下。鄭莊廉潔,又不添置私產,僅依靠官俸和賞賜所得供給各位年長的友人,而所饋送的禮物,只不過是用竹器盛的些許吃食。每逢上朝,遇有向皇上進言的機會,他必得稱道天下的年高望重的人。他推舉士人和屬下的丞、史諸官吏,委實津津樂道,饒有興味,言語中時常稱舉他們比自己賢能。他從不對吏員直呼其名,與屬下談話時,謙和得好像生怕傷害了對方。聽到別人有高見,便馬上報告皇上,唯恐延遲誤事。因此,殽山以東廣大地區的士人和知名長者都眾口一詞稱讚他的美德。
鄭莊被派遣視察黃河決口,他請求給五天時間準備行裝。皇上說:“我聽說,鄭莊遠行,千里不帶糧。為什麼還要請求準備行裝的時間?”鄭莊在外人緣雖好,但在朝中常常附和順從主上之意,不敢過於明確表示自己的是非主張。到他晚年,漢朝征討匈奴,招撫各地少數民族,天下耗費財物很多,國家財力物力更加匱乏。鄭莊保舉的人及其賓客替大農令承辦運輸,虧欠錢款甚多。司馬安任淮陽郡太守,檢舉此事,鄭莊因此落下罪責,贖罪後削職為平民。不久,入丞相府暫行長史之職。皇上認為他年事已高,讓他去做汝南郡太守。幾年後,卒於任上。
鄭莊、汲黯當初位列九卿,為政清廉,平日居家品行也純正。這兩人中途都曾被罷官,家境清貧,賓客遂日趨沒落。待到做郡守,死後家中沒有剩餘的財物。鄭莊的兄弟子孫以他的緣故,官至二千石者有六七人之多。
太史公說:“憑著汲黯、鄭當時為人那樣賢德,有權勢時賓客十倍,無權勢時情形就全然相反,他們尚且如此,更何況一般人呢!下邽縣翟公曾說過,起初他做廷尉,家中賓客盈門;待到一丟官,門外便冷清得可以張羅捕雀。他復官後,賓客們又想往見,翟公就在大門上寫道:‘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貧一富,乃知交態。一貴一賤,交情乃見。’汲黯、鄭莊也有此不幸,可悲啊!”
第一百零三卷
儒林[1]列傳第六十一
本篇記敘西漢前期多位五經儒學大師的事蹟,並附帶言及大師們的傳承弟子數十人,主要反映了漢武帝時期儒學興盛的局面。它是合寫眾多儒學之士的專題性類傳,因此以“儒林”標題。
文章最精彩處是傳前的長篇序言,它是一篇出色的史論。作者以深沉的慨嘆發端,自然地引出了對幾百年儒學興衰史的回顧。在他扼要講述自孔子以來儒學所走過的坎坷途程時,著重表現的是儒學雖歷經劫難,但在其誕生地魯國及其毗鄰的齊國一帶深入人心,相沿不廢。這說明,一種文化傳統一旦形成,便具有暴力亦無法絕滅它的堅韌的生命力。後面傳文寫到的漢儒經學大師及其有成就的弟子不是大多為齊魯間人嗎?這也正說明漢代儒學的復興乃是直接依靠歷史文化傳統的遺留,是它在新的社會條件下的恢復和弘揚。那麼,促使儒學迅速復興的現實條件又是什麼呢?作者不惜筆墨,在序的後半部以詳載丞相公孫弘的奏章做了不言而喻的回答。就這樣,作者以“通古今之變”的深邃眼光,從歷史與現實兩方面說明了漢代儒學在武帝朝勃然興盛的原因。不過,這種“說明”是比較隱蔽的。綜觀序言的寫法,是寓論於史,亦敘亦議,作者的分析評判就融合在富於感情、要言不煩的敘述文字中,似水乳一體而莫辨。這和其他類傳序言往往直接闡發思想觀點的做法,頗為不同。
本傳按五經《詩》《書》《禮》《樂》《易》《春秋》的順序逐一記人敘事,人物紛繁卻秩序井然。其中著墨多寡不一,凡述之詳者,往往觸及儒學內部的問題。如寫轅固生和黃生的爭論,暴露了儒家學說自身的矛盾和缺欠;寫董仲舒先後遭到主父偃和公孫弘的排擠陷害,反映了一些儒者的卑鄙和儒林人際關係的複雜;寫兒寬善以經義斷獄而位至三公,卻從不匡諫天子,說明在重用儒生的新政策下潛伏著某些令人擔憂的弊病。這些都頗有耐人玩味的深意。
【原文】
太史公曰:餘讀功令[2],至於廣厲學官[3]之路,未嘗[4]不廢書而嘆也。曰:嗟乎!夫周室衰而《關雎》[5]作,幽、厲微[6]而禮樂壞,諸侯恣[7]行,政[8]由強國。故孔子閔[9]王路廢而邪道興,於是論次《詩》《書》[10],修起[11]禮樂。適齊聞《韶》[12],三月不知肉味。自衛返魯[13],然後樂正[14],《雅》《頌》[15]各得其所。世以[16]混濁莫能用,是以仲尼幹七十餘君[17]無所遇,曰“苟有用我者,期月[18]而已矣”。西狩獲麟[19],曰“吾道窮矣”。故因史記作《春秋》[20],以當王法,其辭微而指博[21],後世學者多錄焉。
【註釋】
[1]儒林:儒者之林。形容眾多儒者。
[2]功令:古時國家考核和選用學官的法規。
[3]厲:通“勵”,勸勉。學官:又稱“教官”,指主管學務的官員和官學教師。如漢代開始設置的五經博士。
[4]未嘗:未曾,不曾。
[5]夫:提起連詞。周室:周朝王室。《關雎》:《詩·周南》篇名,為《詩經》首篇。
[6]幽:指周幽王(姬宮湦),前781—前771年在位。為犬戎所殺,西周亡。厲:指周厲王(姬胡),貪狠好利,橫徵暴斂,鉗制言論。微:衰敗。
[7]恣(zì):放縱。
[8]政:政令。
[9]閔:通“憫”,憂傷。
[10]論次:論定編次;整理。《書》:亦稱《尚書》《書經》。上古歷史政治文獻彙編。儒家經典之一。
[11]修起:修訂興起。
[12]適:往;去到。《韶》:虞舜樂名。
[13]衛:國名。地在今河南省淇縣一帶。魯:國名。地在今山東省西南部,建都曲阜(今曲阜市),是孔子的家鄉。
[14]樂正:音樂端正。
[15]《雅》《頌》:《詩經》的內容,《詩經》按作品性質和樂調不同,分為“風”“雅”“頌”三類。“風”是各國的民歌,“雅”是周王畿的樂歌。“頌”是朝廷祭祀鬼神、讚美功德的樂歌。
[16]以:通“已”。
[17]幹:求取。七十餘君:據《家語》等記載,孔丘曾歷遊周、鄭、齊、宋、曹、衛、陳、楚、杞、莒、匡等國。
[18]期月:一年。引語見《論語·子路》。
[19]西狩獲麟:古代傳說,麟是一種仁獸,是聖王的祥瑞。
[20]《春秋》:編年體史書。儒家的經典之一。
[21]辭微:言辭精微。指博:意旨廣博。指,通“旨”。
【原文】
自孔子卒[1]後,七十子之徒散遊諸侯,大者為師傅[2]卿相,小者友教[3]士大夫,或隱而不見[4]。故子路[5]居衛,子張[6]居陳,澹臺子羽居楚[7],子夏[8]居西河,子貢終[9]於齊。如田子方、段幹木、吳起、禽滑釐之屬[10],皆受業於子夏之倫[11],為王者師。是時獨魏文侯[12]好學。後陵遲以至於始皇[13],天下並爭於戰國,儒術既絀[14]焉,然齊、魯之間,學者獨不廢也。於威、宣之際,孟子、荀卿之列[15],鹹遵夫子之業而潤色[16]之,以學顯於當世。
【註釋】
[1]卒:古代稱士大夫死亡或年老壽終。
[2]師傅:官名。
[3]友教:交結和教育。
[4]隱:隱居。見:通“現”。
[5]子路:孔丘的學生。魯國卞(今山東泗水)人,姓仲,名由,字子路。
[6]子張:孔丘的學生。陳國人。姓顓孫,名師,字子張。陳:國名。地在今河南省東部和安徽省一部分。建都宛丘(今河南淮陽)。
[7]澹(tán)臺子羽:孔丘的學生。楚:國名。地在今長江中下游一帶,建都於丹陽、郢(今湖北省江陵縣西北)、鄀、陳、壽春等地。
[8]子夏:孔丘的學生。晉國溫(今河南省溫縣西南)人。姓卜,名商,字子夏。曾在衛國西河(今河南省安陽市)一帶講學,魏文侯親諮國政,待以師禮。相傳《詩》《春秋》等儒家經典是由他傳授下來的。
[9]子貢:孔丘的學生。衛國人。姓端木,名賜,字子貢。善於辭令,曾遊說齊、吳等國。終:老死。
[10]田子方:魏國人。曾為魏文侯所優禮。段幹木:姓段幹,名木。魏國人。吳起:兵家。衛國左氏(今山東曹縣北)人。禽滑釐:後來成為墨家代表人物。屬:等輩。
[11]倫:同類、同輩。
[12]是:這。魏文侯:魏斯。戰國時魏國的建立者。前445—前396年在位。
[13]陵遲:像丘陵逶迤逐漸卑下,意為走下坡路。始皇:指秦始皇。
[14]絀:通“黜”,貶退;排除。
[15]威、宣:指齊威王、齊宣王。齊國國君。孟子(約前372—前289):孟軻,字子輿。鄒(今山東省鄒城市東南)人。儒家著名代表。荀卿(前313—前238):荀況,趙國人。列:行列。
[16]鹹:皆;都。潤色:修飾,使之更有文采。
【原文】
及至秦之季世[1],焚《詩》《書》,坑術士[2],六藝[3]從此缺焉。陳涉之王[4]也,而魯諸儒持孔氏之禮器往歸陳王。於是孔甲為陳涉博士[5],卒與涉俱死。陳涉起匹夫[6],驅瓦合適戍[7],旬月[8]以王楚,不滿半歲竟滅亡,其事至微淺[9],然而縉紳先生之徒負孔子禮器往委質[10]為臣者,何也?以秦焚其業[11],積怨而發憤[12]於陳王也。
【註釋】
[1]季世:末世。
[2]焚《詩》《書》,坑術士:秦始皇三十四年(前213),博士淳于越反對中央集權的郡縣制,要依據古制,分封子弟。丞相李斯加以駁斥,主張禁止儒生以古非今,以私學誹謗朝政。秦始皇採納李斯的建議,下令:焚燒《秦記》以外的列國史記,對不屬於博士官的私藏《詩》《書》等限期繳出燒燬;有敢談論《詩》《書》的處死,以古非今的滅族;禁止私學,要學法令以吏為師。次年,盧生、侯生等方士、儒生攻擊秦始皇。秦始皇派御史查究,將四百六十名方士和儒生坑死在咸陽。史稱“焚書坑儒”。
[3]六藝:即《詩》《書》《易》《禮》《樂》《春秋》。
[4]王(wànɡ):稱王。
[5]孔甲:孔鮒,字甲。孔丘八代孫。博士:古代學官名,源於戰國。
[6]匹夫:尋常的個人。
[7]瓦合:如破瓦之相合,雖說聚合,而不齊同。形容不相親附。適(zhé)戍:指封建時代官吏或人民有罪被遣戍遠方。適,通“謫”。
[8]旬月:一個月。旬,訓為“遍”,所以滿一月叫“旬月”。
[9]微淺:(事情的規模)細小。
[10]縉紳:通“搢紳”“薦紳”。古時原指高級官吏的裝束。委質:古代臣下向君主獻禮,表示獻身。質,通“贄”。另一說為下拜,表示恭敬承奉之意,引申為歸順。
[11]業:古時的書版,此處指《六經》等書籍。
[12]發憤:發洩憤懣。
【原文】
及高皇帝誅項籍[1],舉兵圍魯,魯中諸儒尚講誦習禮樂,絃歌之音不絕,豈非聖人之遺化[2],好禮樂之國哉?故孔子在陳,曰“歸與歸與[3]!吾黨之小子狂簡[4],斐然成章[5],不知所以裁之[6]”。夫齊、魯之間於文學[7],自古以來,其天性[8]也。故漢興,然後諸儒始得修其經藝[9],講習大射鄉飲[10]之禮。叔孫通[11]作漢禮儀,因為太常[12],諸生弟子共定者,鹹為選首[13],於是喟然嘆興於學。然尚有干戈,平定四海,亦未暇遑庠序[14]之事也。孝惠、呂后[15]時,公卿皆武力有功之臣。孝文時頗徵用[16],然孝文帝本好刑名[17]之言。及至孝景[18],不任儒者,而竇太后又好黃老之術[19],故諸博士具官[20]待問,未有進者。
【註釋】
[1]高皇帝(前256—前195):劉邦。沛(今江蘇省沛縣)人。秦末農民起義領袖,西漢開國皇帝。前202—前195年在位。詳見《高祖本紀》。項籍(前232—前202):即項羽。
[2]遺化:遺留的教化。
[3]與(yú):通“歟”。
[4]黨:鄉黨,泛指鄉里。小子:舊時長輩稱晚輩,或老師稱學生。狂簡:急於進取而流於疏闊,致行事不切實際。
[5]斐然成章:文采斐然可觀。斐,有文采的樣子。
[6]不知所以裁之:這句省略了主語“吾”。裁:剪裁。比喻為“指導”的意思。
[7]文學:先秦時期曾將哲學、歷史、文學等著作統稱為文學。
[8]天性:先天之本性。
[9]修:學習,研究。經藝:儒家經典“六經”又稱“六藝”,因亦稱“經藝”。
[10]大射:為祭祀而舉行的射禮。數中者得與於祭;不數中者,不得與於祭。鄉飲:又稱飲酒禮。古之鄉學,三年業成,舉其賢能者以升於君。將升之時,鄉大夫為主人,與之飲酒而後升之。
[11]叔孫通:姓叔孫,名通,薛縣(今山東省滕州市南)人,曾為秦博士。後歸劉邦,任博士,稱稷嗣君。漢朝建立,與儒生共立朝儀。後任太子太傅。
[12]太常:官名。
[13]選首:選用的對象。
[14]暇遑(huánɡ):空閒。庠序:古代學校名。夏曰校,殷曰庠,周曰序。
[15]孝惠:漢惠帝劉盈,前195—前188年在位。詳見《孝惠本紀》。呂后(前241—前180):呂雉。漢高帝皇后。劉邦死,子劉盈即位,她掌握實權。劉盈死,她臨朝稱制。前後執政共十六年。詳見《呂太后本紀》。
[16]孝文(前203—前157):漢文帝劉恆。前180—前157在位。徵用:徵召任用。
[17]刑名:通“形名”。原指形體(或實際)和名稱。先秦法家則把“刑名”和“法術”聯繫起來,把“名”引申為法令、名分、言論等,主張循名責實,慎賞明罰。
[18]孝景(前188—前141):漢景帝劉啟。前157—前141年在位。
[19]黃老之術:道家祖黃帝、老子,所以道家學說叫作黃、老之術。
[20]具官:配備應有的官員。形式上有此種官員的設置,但不被信用。
【原文】
及今上[1]即位,趙綰、王臧[2]之屬明儒學,而上亦鄉[3]之,於是招方正賢良文學之士[4]。自是之後,言《詩》於魯則申培公[5],於齊則轅固生[6],於燕則韓太傅[7]。言《尚書》自濟南伏生[8]。言《禮》自魯高堂生[9]。言《易》自菑川[10]田生。言《春秋》於齊魯自胡毋生[11],於趙自董仲舒[12]。及竇太后崩[13],武安侯田蚡[14]為丞相,絀黃老、刑名百家之言,延[15]文學儒者數百人,而公孫弘以《春秋》白衣[16]為天子三公,封以平津侯。天下之學士靡然鄉風[17]矣。
【註釋】
[1]今上:指漢武帝劉徹。前141—前87年在位。
[2]趙綰、王臧:都是當時著名的儒者。
[3]鄉(xiànɡ):通“向”,嚮往;親近。
[4]招方正賢良文學之士:漢武帝為了詢訪政治得失,始下詔“舉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者”,中選者授予官職。
[5]申培公:姓申,名培。“公”是敬稱。魯(今山東省曲阜市一帶)人。今文《詩》學“魯詩學”的開創者。文帝時為博士。
[6]轅固生:姓轅,名固,“生”是敬稱。齊(今山東省淄博市一帶)人。今文《詩》學“齊詩學”的開創者。景帝時任博士。
[7]韓太傅:姓韓,名嬰。燕(今北京市一帶)人。今文《詩》學“韓詩學”的開創者。文帝時任博士。景帝時為常山王劉舜的太傅。著有《韓詩內傳》和《韓詩外傳》。
[8]伏生:姓伏,名勝,“生”是敬稱。濟南(今山東省濟南市章丘區一帶)人。今文《尚書》的最早傳授者。西漢的《尚書》學者,都出於他的門下。今本今文《尚書》二十八篇,即由他傳授而存。
[9]《禮》:又名《儀禮》《禮經》。儒家經典之一。是春秋戰國時一部分禮制的彙編。高堂生:姓高堂,字伯。魯人。今文《禮》學的最早傳授者。今本《儀禮》十七篇即出於他的傳授。
[10]《易》:又名《周易》《易經》。儒家經典之一。由“傳”和“經”兩部分構成。經文部分由卦、爻兩種符號和卦辭(說明卦的)、爻辭(說明爻的)兩種文字構成,都是為著占卜用的。在宗教迷信的外表下,保存了古代人的某些樸素辯證法的觀點。菑川:封國名。在今山東省壽光市境。
[11]胡毋生:姓胡毋,字子都。齊人。今文經學家,治《春秋公羊傳》。景帝時為博士。
[12]董仲舒(前179—前104):廣川(今河北省棗強縣東)人。今文經學大師,專治《春秋公羊傳》。漢武帝舉賢良文學之士,他對策建議:“諸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皆絕其道,勿使並進。”為武帝所採納,開此後兩千餘年封建社會以儒學為正統的先聲。
[13]崩:古代稱帝王死為崩。如山陵崩的意思。
[14]田蚡(fén):長陵(今陝西省咸陽市東北)人。
[15]延:聘請;邀請。
[16]公孫弘(前200—前121):菑川薛人。治《春秋公羊傳》,曾建議設五經博士,置弟子員。以熟悉文法吏治。任丞相,封平津侯。白衣:古代平民著白衣,因以為平民的代稱。
[17]靡(mǐ)然:一邊倒下的樣子。鄉風:順風歸化。
【原文】
公孫弘為學官,悼道之鬱滯[1],乃請曰:“丞相、御史[2]言:制[3]曰‘蓋[4]聞導民以禮,風[5]之以樂。婚姻者,居室之大倫[6]也。今禮廢樂崩,朕甚愍[7]焉。故詳[8]延天下方正博聞之士,鹹登諸[9]朝。其令禮官勸學,講議洽聞[10]興禮,以為天下先。太常議,與博士弟子[11],崇鄉里之化,以廣[12]賢材焉’。謹與太常臧[13]、博士平[14]等議曰:聞三代[15]之道,鄉里有教[16],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其勸善也,顯[17]之朝廷;其懲惡也,加[18]之刑罰。故教化[19]之行也,建首善[20]自京師始,由內及外。今陛下昭[21]至德,開大明[22],配[23]天地,本人倫[24],勸學修禮,崇化厲賢,以風四方,太平之原[25]也。古者政教未洽[26],不備其禮,請因舊官[27]而興焉。為博士官置弟子五十人,復[28]其身。太常擇民年十八已上,儀狀端正者,補[29]博士弟子。郡國縣道邑有好文學,敬長上,肅政教,順鄉里,出入不悖[30]所聞者,令相長丞上屬所二千石,二千石謹察可者,當與計偕[31],詣太常,得受業如弟子。一歲皆輒[32]試,能通一藝[33]以上,補文學掌故[34]缺;其高弟[35]可以為郎中者,太常籍奏[36]。即有秀才[37]異等,輒以名聞。其不事學若下材及不能通一藝,輒罷之,而請諸不稱者罰。臣謹案詔書律令[38]下者,明天人分際[39],通古今之義,文章爾雅[40],訓辭[41]深厚,恩施甚美。小吏淺聞,不能究宣,無以明布諭下。治禮次治掌故[42],以文學禮義為官遷[43]留滯。請選擇其秩比二百石[44]以上,及吏百石通一藝以上,補左右內史、大行[45]卒史;比百石已下,補郡太守[46]卒史:皆各二人,邊郡一人。先用誦多者,若不足,乃擇掌故補中二千石屬[47],文學掌故補郡屬,備員[48]。請著功令。佗[49]如律令。”制曰:“可。”自此以來,則公卿大夫士吏斌斌[50]多文學之士矣。
【註釋】
[1]悼:擔憂;憂傷。道:一定的世界觀、人生觀、政治主張或思想體系。這裡指儒家的道理和主張。鬱滯:閉結滯留而不向前發展。
[2]丞相:官名。始於戰國時,為百官之長。御史:官名。此指御史大夫,職務僅次於丞相。
[3]制:帝王的命令。
[4]蓋:發語詞。
[5]風:感化。
[6]居室:指夫婦同居。大倫:倫常大道。
[7]朕:古人自稱代詞。從秦始皇起專作為皇帝的自稱。愍:憂傷。
[8]詳:周遍。
[9]鹹:都、全。諸:“之於”的合音詞。
[10]禮官:掌教化、禮儀的官。洽聞:多聞博識。
[11]與:給予;授予。博士弟子:漢代以在太學學習者為博士弟子。
[12]崇:崇尚。化:教化;教育。廣:擴大。
[13]臧:孔臧。人名。
[14]平:人名。
[15]三代:指夏、商(殷)、週三個朝代。
[16]教:指教育的組織形式。
[17]顯:彰顯,顯揚。
[18]加:施加。
[19]教化:政教風化。
[20]首善:實施教化的開始和榜樣。
[21]昭:彰明;顯揚。
[22]開:顯示。大明:指日月的光輝。
[23]配:匹敵,媲美。
[24]本:根本;根據。人倫:指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和應當遵守的行為準則。
[25]原:本原;根本。
[26]洽:周遍;普及。
[27]因:依據。舊官:指原有的學官。
[28]復:免除租稅或徭役。
[29]補:補充。
[30]悖(bèi):違背,違反。
[31]二千石:漢代對郡太守及王國相的通稱,因其俸祿為二千石(月俸為一百二十斛谷)。郡國上計簿(報告地方政情的文書)的官吏。偕:俱;同。
[32]輒(zhé):即,就。
[33]一藝:一種經學。
[34]文學掌故:官名。掌管學術故實。
[35]弟:通“第”,考試及格的等次。
[36]籍奏:造冊上奏。籍,簿籍。
[37]秀才:本系通稱才之秀者。漢以來成為薦舉人員科目之一。這裡指才能特別優秀。
[38]案:通“按”,依據。律令:法令。
[39]天人:天道和人道;自然和人事。分(fèn)際:區別與聯繫。
[40]爾雅:正。
[41]訓辭:教導的言辭。
[42]治:研究。掌故:國家典章制度或學術方面的故實。
[43]遷:升遷;提拔。
[44]秩:官吏的俸祿。比二百石:漢代官吏俸祿等級,下文的中(zhònɡ)二千石、百石、比百石也同。
[45]左右內史:漢代京畿地方長官,後改名左馮翊、京兆尹。大行:官名。掌接待賓客。
[46]太守:郡的最高行政長官。
[47]屬:泛指官署的各種吏員。
[48]備員:擔任官吏而無職權。
[49]佗:通“他”,其他,其餘。
[50]斌斌:通“彬彬”,文質兼備的樣子。
【原文】
申公者,魯人也。高祖過魯,申公以弟子從師[1]入見高祖於魯南宮。呂太后時,申公遊學[2]長安,與劉郢[3]同師。已而郢為楚王,令申公傅[4]其太子戊。戊不好學,疾[5]申公。及王郢卒,戊立為楚王,胥靡[6]申公。申公恥[7]之,歸魯,退居家教,終身不出門,復謝絕賓客,獨王[8]命召之乃往。弟子自遠方至受業者百餘人。申公獨以《詩》經為訓[9]以教,無傳[10],疑者則闕[11]不傳。
【註釋】
[1]師:指浮丘伯。
[2]遊學:遠遊異地,從師求學。
[3]劉郢(yǐnɡ):漢高帝之弟,楚元王劉交之子。
[4]傅:教育,輔導。
[5]疾:厭惡、憎恨。
[6]胥(xū)靡:通“縻”,古代對一種奴隸的稱謂,因被繩索牽連著強迫勞動,故名。漢代用作一種罰做苦工的罪犯的名稱。
[7]恥:意動用法。
[8]王:指魯恭王劉餘。
[9]訓:解釋。
[10]傳(zhuàn):闡述經義的文字。
[11]闕(quē):通“缺”。
【原文】
蘭陵[1]王臧既受《詩》,以事孝景帝為太子少傅[2],免去。今上初即位,臧乃上書宿衛[3]上,累遷,一歲中為郎中令[4]。及代趙綰亦嘗受《詩》申公,綰為御史大夫[5]。綰、臧請天子,欲立明堂[6]以朝諸侯,不能就[7]其事,乃言師申公。於是天子使使束帛加璧安車駟馬[8]迎申公,弟子二人乘軺傳[9]從。至,見天子。天子問治亂之事[10],申公時已八十餘,老,對曰:“為治者不在多言,顧力行[11]何如耳。”是時天子方好文詞[12],見申公對,默然。然已招致,則以為太中大夫[13],舍魯邸[14],議明堂事。太皇竇太后好老子言,不說[15]儒術,得趙綰、王臧之過以讓[16]上,上因廢明堂事,盡[17]下趙綰、王臧吏,後皆自殺。申公亦疾[18]免以歸,數年卒。
【註釋】
[1]蘭陵:縣名。在今山東省棗莊市東南。
[2]太子少傅:官名,為輔導太子的官。
[3]宿衛:在宮禁中值宿警衛。
[4]郎中令:官名。始於秦,漢初沿設。
[5]代:國名。地在今山西省北部、河北省西北部和內蒙古自治區東南部一帶,原都代(今河北省蔚縣東北),漢文帝為代王時改都中都(今山西省平遙縣西南)。御史大夫:官名。秦、漢時僅次於丞相的中央最高長官,主要職務為監察、執法,兼掌重要文書圖籍。
[6]明堂:古代帝王宣明政教的地方,凡朝會及祭祀、慶賞、選士、養老、教學等大典,均在此舉行。
[7]就:成就;完成。
[8]束帛:古代聘問、賞賜的禮物。安車:一種可以安坐的小車。這是敬老尊賢的一種優待。駟馬:古代一車套四馬,因以稱一車所駕之四馬或駕四馬之車。
[9]軺傳(yáo zhuàn):古代驛站車子的一種,駕一匹或兩匹馬。
[10]治亂之事:指國家政治太平或混亂的關鍵。
[11]顧:但,只。力行:盡力去做。
[12]文詞:文章辭藻。
[13]太中大夫:官名。掌議論。
[14]舍:住宿。邸(dǐ):古時朝覲京師者在京的住所。
[15]說:通“悅”。
[16]讓:責備。
[17]盡:都,全部。
[18]疾:急速。
【原文】
弟子為博士者十餘人:孔安國至臨淮[1]太守,周霸至膠西內史[2],夏寬至城陽[3]內史,碭魯賜至東海[4]太守,蘭陵繆生至長沙[5]內史,徐偃為膠西中尉[6],鄒人闕門慶忌為膠東[7]內史。其治官民皆有廉節,稱其好學。學官弟子行[8]雖不備,而至於大夫、郎中、掌故以百數。言《詩》雖殊,多本於申公。
【註釋】
[1]孔安國:經學家。臨淮:郡名。地在今安徽、江蘇交界地區,治所在徐縣(今江蘇省泗洪縣南)。
[2]周霸:魯人。膠西:郡、國名。地在今山東省膠河以西一帶,治所在高密(今高密西南)。內史:西漢初,諸侯王國設內史,掌民政。
[3]城陽:郡、國名。地在今山東省莒縣一帶,治所在莒縣(今莒縣)。
[4]碭(dànɡ):郡、縣名。東海:郡名。地在今山東省南部、江蘇省北部,治所在郯縣(今山東省郯城縣北)。
[5]長沙:國名。地在今湖南省東部、南部和廣東省、廣西壯族自治區交界地區。治所在臨湘(今湖南省長沙市)。
[6]中尉:官名。主管王國軍事。
[7]鄒:縣名。即今山東省鄒城市。闕門慶忌:姓闕門,名慶忌。膠東:國名。地在今山東省平度市一帶。
[8]行:造詣;德行。
【原文】
清河[1]王太傅轅固生者,齊人也。以治《詩》,孝景時為博士。與黃生爭論景帝[2]前。黃生曰:“湯、武非受命,乃弒[3]也。”轅固生曰:“不然。夫桀、紂[4]虐亂,天下之心皆歸湯、武,湯、武與天下之心而誅桀、紂,桀、紂之民不為之使而歸湯、武,湯、武不得已而立,非受命為何?”黃生曰:“冠雖敝,必加於首;履雖新,必關於足。何者,上下之分也。今桀、紂雖失道,然君上也;湯、武雖聖,臣下也。夫主有失行,臣下不能正言匡過[5]以尊天子,反因過而誅之,代立踐[6]南面,非弒而何也?”轅固生曰:“必若所云,是高帝代秦即天子之位,非邪?”於是景帝曰:“食肉不食馬肝[7],不為不知味;言學者無言湯、武受命,不為愚。”遂罷。是後學者莫敢明受命放殺[8]者。
【註釋】
[1]清河:國名。地在今河北省、山東省交界地區。治所在清陽(今河北省清河縣東南)。這時的國王是漢景帝的兒子劉乘。
[2]景帝(前188—前141):劉啟。前157—前141年在位。
[3]受命:受天之命。弒(shì):古代稱臣殺君、子殺父母等行為。
[4]桀:夏朝末代君主。紂(zhòu):商朝末代君主。
[5]正言:正直的話。匡過:糾正過錯。
[6]踐:帝王登位。
[7]馬肝:馬的肝臟。相傳馬肝有毒,食之能致人於死。
[8]放殺:放逐而殺之。殺,通“弒”。
【原文】
竇太后好《老子》[1]書,召轅固生問《老子》書。固曰:“此是家人[2]言耳。”太后怒曰:“安得司空城旦[3]書乎!”乃使固入圈刺豕。景帝知太后怒而固直言無罪,乃假固利兵[4],下圈刺豕,正中其心,一刺,豕應手而倒。太后默然,無以復罪,罷之。居頃[5]之,景帝以固為廉直,拜為清河王太傅。久之,病免。
【註釋】
[1]《老子》:書名。亦稱《道德經》。道家的主要經典。
[2]家人:普通平民。
[3]安:哪;怎麼。司空:主管刑獄之官。城旦:秦漢時的一種刑罰。
[4]假:給予,授予。利兵:鋒利的刀槍。
[5]居:處;經過。頃:短時間,不久。
【原文】
今上初即位,復以賢良徵[1]固。諸諛儒多疾毀[2]固,曰“固老”,罷[3]歸之。時固已九十餘矣。固之徵也,薛[4]人公孫弘亦徵,側目[5]而視固。固曰:“公孫子,務正學[6]以言,無曲學以阿世[7]!”自是之後,齊言《詩》皆本轅固生也。諸齊人以《詩》顯貴,皆固之弟子也。
【註釋】
[1]徵:徵聘。
[2]諛儒:喜歡阿諛奉承他人的儒生。疾毀:嫉妒誹謗。疾,通“嫉”。
[3]罷:罷免。
[4]薛:邑名。
[5]側目:因為敬畏而不敢直視。
[6]正學:漢武帝時排斥百家,獨尊儒術,以儒家學說為正學。
[7]曲學:指邪僻之學,以別於當時的所謂正學。阿(ē)世:迎合當世。
【原文】
韓生[1]者,燕人也。孝文帝時為博士,景帝時為常山[2]王太傅。韓生推《詩》之意而為《內外傳》[3]數萬言,其語頗與齊、魯[4]間殊,然其歸一[5]也。淮南賁生[6]受之。自是之後,而燕、趙間言《詩》者由[7]韓生。韓生孫商為今上博士。
【註釋】
[1]韓生:名嬰。燕(在今北京市一帶)人。
[2]常山:國名。地在今河北省西部,治所在元氏(今元氏縣西北)。這時的國王是漢景帝的兒子劉舜。
[3]推:推衍。《內外傳》:指《韓詩內傳》和《韓詩外傳》。
[4]齊、魯:指齊詩學和魯詩學。
[5]歸一:趨向一致。謂所得結果相同。
[6]賁生:姓賁,名不詳。
[7]由:出於。
【原文】
伏生者,濟南人也。故為秦博士。孝文帝時,欲求能治《尚書》者,天下無有,乃聞伏生能治,欲召之。是時伏生年九十餘,老,不能行,於是乃詔太常使掌故朝錯[1]往受之。秦時焚書,伏生壁藏之。其後兵大起,流亡,漢定,伏生求其書,亡數十篇,獨得二十九篇,即以教於齊、魯之間。學者由是頗能言《尚書》,諸山東大師無不涉[2]《尚書》以教矣。
【註釋】
[1]太常:官名。朝錯(前200—前154):即“晃錯”,潁川(今河南省禹州市)人。後為太子(即景帝)家令,深得寵信,號為“智囊”。
[2]山東:地區名。戰國、秦、漢時代,通稱崤山或華山以東為山東,與當時所謂關東(函谷關以東)含義相同。大師:指有巨大成就而為人所崇仰的學者或藝術家。涉:涉獵。
【原文】
伏生教濟南張生及歐陽生[1],歐陽生教千乘兒寬[2]。兒寬既通《尚書》,以文學應郡舉,詣[3]博士受業,受業孔安國。兒寬貧無資用,常為弟子都養[4],及時時間行佣賃[5],以給[6]衣食。行常帶經,止息則誦習之。以試第次,補廷尉史[7]。是時張湯方鄉學,以為奏讞掾[8],以古法議決疑大獄[9],而愛幸寬。寬為人溫良,有廉智,自持,而善著書。書奏[10],敏於文[11],口不能發明也。湯以為長者,數稱譽之。及湯為御史大夫,以兒寬為掾,薦之天子。天子見問,說之。張湯死後六年,兒寬位至御史大夫,九年而以[12]官卒。寬在三公位,以和良承意[13]從容得久,然無有所匡諫[14];於官,官屬易[15]之,不為盡力。張生亦為博士。而伏生孫以治《尚書》徵,不能明也。
【註釋】
[1]歐陽生:姓歐陽,字和伯。千乘人。西漢今文《尚書》學“歐陽學”的開創者。
[2]兒(ní)寬:後任左內史、御史大夫。曾在鄭國沿岸開發“六輔渠”,擴大灌溉效益。又曾與司馬遷共制定《太初曆》。
[3]詣:前往;去到。
[4]都養:集體的炊事員。
[5]間(jiàn)行:行動隱秘。傭賃:受僱為人勞動。
[6]給(jǐ):供給。
[7]廷尉史:廷尉屬官,秘書之類。廷尉,官名。
[8]奏:臣子向君主進言、上書。讞:審判定案。掾:古代屬官的通稱。
[9]議決:朝議決定。疑大獄:案情不明、難以判決的大案件。
[10]著書:寫作文章。書奏:書寫奏章。
[11]敏於文:文思敏捷。
[12]以:於;在。
[13]和良:謙和溫良。承意:順從人意。
[14]匡諫:匡正,諫諍。
[15]官屬:主官的屬吏。易:輕視。
【原文】
自此之後,魯周霸、孔安國,雒陽賈嘉[1],頗能言《尚書》[2]事。孔氏有古文《尚書》,而安國以今文[3]讀之,因以起其家[4]。逸《書》[5]得十餘篇,蓋《尚書》滋[6]多於是矣。
【註釋】
[1]雒(luò)陽:縣名。在今河南省洛陽市東北。賈嘉:賈誼孫。後為郡守、九卿。
[2]古文《尚書》:儒家經典《尚書》的一種。
[3]今文:專指隸書。隸書是漢代通行的文字,當時稱為“今文”或“今字”。
[4]起其家:從家中徵召出來,授以官職。
[5]逸《書》:即古文《尚書》。
[6]滋:增益;加多。
【原文】
諸學者多言《禮》,而魯高堂生最本[1]。《禮》[2]固自孔子時而其經不具,及至秦焚書,書散亡益多,於今獨有《士禮》[3],高堂生能言之。
【註釋】
[1]本:原始;本原。
[2]《禮》:《禮經》。
[3]《士禮》:即《儀禮》。簡稱《禮》,亦稱《禮經》,儒家經典之一。春秋、戰國時代一部分禮制的彙編,十七篇。
【原文】
而魯徐生善為容[1]。孝文帝時,徐生以容為禮官大夫[2]。傳子至孫徐延、徐襄[3]。襄,其天姿善為容,不能通《禮經》;延頗能,未善也。襄以容為漢禮官大夫,至廣陵[4]內史。延及徐氏弟子公戶滿意、桓生、單次[5],皆嘗為漢禮官大夫。而瑕丘蕭奮以《禮》為淮陽[6]太守。是後能言《禮》為容者,由徐氏焉。
【註釋】
[1]容:指禮儀、儀式。
[2]禮官大夫:官名。
[3]徐延為徐生子,徐襄為徐生孫。
[4]廣陵:國名。
[5]公戶滿意:姓公戶,名滿意。單(shàn)次:姓單,名次。
[6]瑕丘:縣名,春秋魯負瑕邑。淮陽:郡名。
【原文】
自魯商瞿[1]受《易》孔子,孔子卒,商瞿傳《易》,六世至齊人田何[2],字子莊,而漢興。田何傳東武[3]人王同子仲,子仲傳菑川人楊何。何以《易》,元光[4]元年徵,官至中大夫[5]。齊人即墨成以《易》至城陽[6]相。廣川人孟但以《易》為太子門大夫[7]。魯人周霸,莒人衡胡,臨菑人主父偃[8],皆以《易》至二千石。然要[9]言《易》者本於楊何之家。
【註釋】
[1]商瞿:春秋時魯國人。孔丘學生。
[2]六世:商瞿傳橋庇,再傳臂子弓,再傳周虞,再傳孫虞,田何,共為六代。田何:西漢今文《易》的開創者。
[3]東武:縣名。在今山東省諸城市。
[4]元光:漢武帝年號(前134—前129)。
[5]中大夫:官名。掌議論。
[6]即墨成:姓即墨,名成。城陽:國名。
[7]廣川:國名。地在今河北省南部和山東省交界地區,治所在信都(今河北省衡水市冀州區)。太子門大夫:官名。
[8]主父偃(?—前126):姓主父,名偃。任中大夫。
[9]要:精要。
【原文】
董仲舒,廣川人也。以治《春秋》,孝景時為博士。下帷[1]講誦,弟子傳以久次[2]相受業,或莫見其面,蓋三年董仲舒不觀於舍園,其精如此。進退容止[3],非禮不行,學士[4]皆師尊之。今上即位,為江都相。以《春秋》災異之變推陰陽所以錯行[5],故求雨閉諸陽,縱諸陰,其止雨反是[6]。行之一國,未嘗不得所欲。中廢[7]為中大夫,居舍,著《災異之記》。是時遼東[8]高廟災,主父偃疾之,取其書奏之天子。天子召諸生示其書,有刺譏[9]。董仲舒弟子呂步舒不知其師書,以為下愚[10]。於是下董仲舒吏,當死[11],詔赦之。於是董仲舒竟不敢復言災異。
【註釋】
[1]下帷:放下室內懸掛的帷幕。
[2]傳:依次輪流。久次:以時間長短為次序。
[3]容止:儀容舉止。
[4]學士:在學之士。
[5]災異:指自然災害和某些特異的自然現象。陰陽:中國哲學的一對範疇。錯行:更替運行。
[6]反是:與這相反。是,指“閉諸陽,縱諸陰”。
[7]廢:廢黜。
[8]遼東:郡名。
[9]刺譏:指責,譏諷。
[10]下愚:至愚之人。
[11]當死:判處死刑。當,判罪。
【原文】
董仲舒為人廉直。是時方外攘[1]四夷,公孫弘治《春秋》不如董仲舒,而弘希世[2]用事,位至公卿。董仲舒以弘為從諛[3]。弘疾之,乃言上曰:“獨董仲舒可使相膠西王[4]。”膠西王素聞董仲舒有行[5],亦善待之。董仲舒恐久獲罪,疾免居家。至卒,終不治產業[6],以修學著書為事。故漢興至於五世[7]之間,唯董仲舒名[8]為明於《春秋》,其傳公羊[9]氏也。
【註釋】
[1]攘:排除。
[2]希世:迎合世俗。
[3]從諛:慫恿諂諛。
[4]膠西王:漢景帝的兒子劉端,為人陰險狠毒,曾殺害膠西國的許多相和高級官吏。
[5]行:指道德學問。
[6]產業:家產。
[7]五世:指漢高帝、呂后、文帝、景帝、武帝五代。
[8]名:著名。
[9]公羊:複姓。
【原文】
胡毋生,齊人也。孝景時為博士,以老歸教授[1]。齊之言《春秋》者多受[2]胡毋生,公孫弘亦頗受焉。
【註釋】
[1]教授:把知識傳授給學生。
[2]受:接受;受業。
【原文】
瑕丘江生為《穀梁春秋》[1]。自公孫弘得用,嘗集比[2]其義,卒用董仲舒。
【註釋】
[1]穀(ɡǔ)梁:複姓。
[2]集比:收集,比較。
【原文】
仲舒弟子遂[1]者:蘭陵褚大,廣川殷忠,溫[2]呂步舒。褚大至梁[3]相。步舒至長史[4],持節[5]使決淮南獄,於諸侯[6]擅專斷,不報,以《春秋》之義正[7]之,天子皆以為是。弟子通[8]者,至於命大夫[9];為郎、謁者、掌故者以百數。而董仲舒子及孫皆以學至大官。
【註釋】
[1]遂:通達,有成就。
[2]溫:縣名,即今河南省溫縣。
[3]梁:國名,地在今河南省、安徽省交界地區,治所在睢陽(今河南省商丘市南)。
[4]長(zhǎnɡ)史:官名。
[5]節:使者所持以作憑證的信物,用竹、木製成。
[6]諸侯:漢代分封的各國王,類似古代的諸侯,此指淮南王。
[7]正:治罪。
[8]通:處境順利,做官顯達。
[9]命大夫:受皇帝賜命的大夫,如光祿大夫、太中大夫、諫大夫等。
【譯文】
太史公說:“我讀朝廷考核和選用學官的法規,讀到廣泛遊勵學官成長的道路時,總是禁不住放下書而嘆惜。說:唉!周朝王室衰亡而《關雎》詩就出現了,周幽王、周厲王統治衰頹而禮崩樂壞,諸侯放縱驕橫,政令由強大的諸侯國家發佈。所以,孔子憂傷王道廢弛而邪道興起,於是論定編次《詩》《書》,修訂興起禮樂。他到齊國聽《韶》樂,沉迷其中,三個月品嚐不出肉的美味。他從衛國回到魯國,然後端正音樂,使《雅》《頌》樂歌各歸其位,有條不紊。世道由於混亂汙濁,沒有人起用他,所以孔子向七十多個國君求官都沒有得到知遇,他說:‘如果有任用我的,一年就足夠了。’魯國西郊有人獵獲了麒麟,孔子說:‘我的思想不能實現了。’因此,他藉助魯國的歷史記錄撰寫《春秋》,來代表天子的王法。由於文辭精深而意義博大,後代學者很多人都學習傳錄它。”
自從孔子去世後,他的七十多名弟子四散交遊諸侯,成就大的當了國君的老師和卿相,成就小的交結和教育士大夫,有的則隱居不出現。所以,子路在衛國,子張在陳國,澹臺子羽在楚國,子夏在西河,子貢在齊國,一直到死。像田子方、段幹木、吳起、禽滑釐一輩人,都曾受教於子夏等人,成為諸侯國君的老師。這時,只有魏文侯愛好儒學。後來,儒學漸漸衰落一直到秦始皇時代。在戰國時期天下人一起爭戰,儒學已經不受重視。但在齊、魯一帶,學者們獨守儒學,沒有放棄。在齊威王、齊宣王時期,孟子、荀子等人,都繼承孔子的事業並使之發揚光大,憑著學說在當代顯揚名聲。
到了秦朝末年,焚燬《詩》《書》,坑殺儒生,儒家典籍六藝從這時開始殘缺。陳涉自立為王,魯地的儒生攜帶著孔子家傳的禮器去歸順陳王。於是,孔甲當了陳涉的博士,最後和陳涉一同死了。陳涉興起自平民,驅使一群烏合的戍守邊境的士兵,一個月內就在楚地稱了王,不足半年就竟又滅亡,他的事業十分微小淺薄,可是士大夫揹著孔子的禮器去委身歸順作他的臣下,為什麼呢?因為秦朝焚燬他們的書籍,積下仇怨而藉助於陳王來發洩憤懣。
到高祖皇帝殺死項籍,帶領軍隊包圍魯國,魯國中的儒生還在講誦經書練習禮樂,歌聲樂聲不斷,難道不是聖人遺留的風範,喜歡禮樂的國家嗎?所以,孔子出遊在陳地,說:“回去吧!回去吧!我們鄉里的年輕人志向高遠,文采斐然可觀,不知道如何去教導他們。”齊魯一帶對於文化禮儀,從古以來就這樣,這是他們的天性。所以,漢朝建立,然後儒生們才能開始研究他們的經術,講授演習起大射和鄉飲的禮儀。叔孫通制定漢廷禮儀後,因而做了太常官,那些與他一起制定禮儀的儒生弟子們都成了朝廷首先錄用的對象。於是,人們感慨地說儒學開始興起了。但這時還有戰爭,還在平定全國,也沒有時間顧及興辦學校的事。孝惠帝、呂后當政時,公卿大臣都是靠武力起家的功臣。孝文帝時,稍微徵用了儒生。但是,孝文帝本來就喜歡刑名學說。到了孝景帝時,不任用儒生,而且竇太后又喜歡道家黃、老思想,因此那些博士空有官位以備顧問,沒有晉升的。
到了當今皇上即位,趙綰、王臧等人懂得儒學,而皇上也偏向儒學,於是招方正賢良文學的士人。從這以後,講《詩》的在魯地有申培公,在齊的有轅固生,在燕的有韓太傅。宣講《尚書》有濟南人伏生,宣講《禮》的有魯地高堂生,宣講《易》的有菑川的田生。宣講《春秋》在齊地、魯地出於胡毋生,在趙地出於董仲舒。到了竇太后去世,武安侯田蚡任丞相,罷黜黃、老、刑名等百家的學說,延請文學儒生幾百人為官,而公孫弘由於精通《春秋》而從平民升為皇帝身邊的三公,封為平津侯。天下的學者像風吹一邊倒一樣傾向儒學。
公孫弘當了學官,擔憂儒道滯結不暢通,於是奏請皇上說:“丞相和御史大夫說:詔書說:‘聽說用禮來引導人民,用樂來教化人民。婚姻是夫婦的倫理大道。現在禮樂廢壞,朕很憂慮。因此,普遍地延請天下品行端正、見識廣博的人士,都到朝廷上來做官。應當命令禮官勤奮學習,宣講議論見聞廣博,崇尚禮儀,作為天下的表率。太常提議,給博士配備弟子,振興民間的教育,來開拓培養賢才的道路。’我謹和太常孔臧、博士平等商議說:聽說夏、商、週三代的制度,鄉村有教育,夏代叫校,商代叫序,周代叫庠。勸勉人們為善,讓他們在朝廷上顯揚名聲;懲戒作惡的人,給他們施加處罰。所以,政教風化的推行,建立好的榜樣從京師開始,從內到外。如今,陛下昭明最高的德行,發出日、月的光輝,與天地相配,推本人倫關係,勸勉學習,研習禮儀,崇尚教化,獎勵賢才,來風教四面八方的民眾,作為太平盛世的本源。古代政治教化沒能普遍,禮制不備,請求利用原有的學官來振興。替博士官配置弟子五十人,免除他們的賦稅徭役。太常選擇十八歲以上、儀表端正的人,充當博士弟子。各郡、各國、各縣、各道、各邑有愛好經學、尊敬長輩、上級,嚴守政教,友愛鄉里,出入言行都不違反所學的人,縣令、侯國相、縣長、縣丞上報所屬郡太守和王國相,郡太守、王國相謹慎考察認為可以的人,應當和上計吏一同到太常那裡,可以像弟子一樣參加學習。一年後都要考試,能精通一門經書以上的,可以補充文學掌故的缺官;其中成績名列前茅的可以擔任郎中,太常造冊上奏。假如有才能特別優秀的,就把名字上報。那些不認真學習或者才能低下以及不能通曉一種經書的,就開除他,而懲罰那些舉薦他們的不稱職的官吏。臣認真地推敲詔書法令下達的目的,在於明辨天道和人道的關係,貫通古今的道理,文辭雅正,教誨之詞含義深刻豐富,恩澤十分優厚。下級官吏見識淺薄,不能深究宣傳,無法明白地曉喻天下。現在,首先要選拔研究禮制的人才,其次是選拔研究歷史典籍的人才,用懂文學禮義的人做官,提升被壓抑的人才。請挑選那些俸祿比同二百石以上的人,和百石以上能通曉一種經學的小吏,升補左右內史、大行卒史;選拔比同百石以下的人補郡太守卒史:各郡定員二人,邊郡定員一人。優先選用熟知經書能大量講誦的人,如果人數不夠,就選用掌故補中二千石的屬吏,選用文學掌故補郡國的屬吏,作為缺額充數。請把這些記入考選學官的法規。其他仍依據律令。”皇上批示:“可行。”從這以後,公卿大夫和一般士吏中就有了很多文質彬彬的經學儒生。
申培公是魯國人。高祖經過魯國,申培公以弟子的身份跟隨老師在魯地的南宮拜見高祖。呂太后時期,申公到長安交遊求學,和劉郢同拜一個老師。不久,劉郢立為楚王,讓申公做他太子劉戊的老師。劉戊不好學習,恨申公。到楚王劉郢死後,劉戊立為楚王,把申公禁錮起來。申公覺得羞恥,回到魯地,回到家中教書,終身不出家門,又謝絕賓客交往,只有魯王傳令召見才去。從遠方來學習的學生有一百多人。申公只對《詩經》作解釋來教學,沒有闡發經義的著述,有疑義的地方就留下來不講授。
蘭陵人王臧向申公學習《詩經》後,來侍奉孝景帝,任太子少傅,後來免職離去。現今皇上剛即位,王臧就上書請求為皇上當宮禁中值宿警衛,多次升遷,一年裡就當了郎中令。而代國的趙綰也曾向申公學習《詩經》,趙綰任御史大夫。趙綰、王臧請求天子,欲修建明堂召集諸侯來朝會,未能辦成這件事,就引薦老師申公。於是,天子派使者帶著束帛和玉璧,駕著四馬所拉可以安坐的車,去迎接申公,學生二人乘著輕便車跟隨申公。到了京師,拜見天子。天子問他國家安危的事,申公當時已八十多歲,年事已高,回答說:“當政的人不在於多說話,只看盡力實幹怎麼樣罷了。”這時,天子正喜歡文辭,看到申公這樣回答,沉默不語。但已經把他召來,就任命他為太中大夫,讓他住在魯王在京城的公館裡,商討建立明堂的事。太皇竇太后喜歡老子的學說,不喜歡儒學,找到趙綰、王臧的過錯,用它來責備皇上。皇上於是停止了修建明堂的事,把趙綰、王臧都交給司法官,後來他們都自殺。申公也因為生病免官回家,幾年後去世。
申公的學生當博士的有十多人:孔安國官至臨淮太守,周霸官至膠西內史,夏寬官至城陽內史,碭縣魯賜官至東海太守,蘭陵人繆生官至長沙內史,徐偃任膠西中尉,鄒人闕門慶忌任膠東內史。他們治理官民都有廉潔的節操,人們稱讚他們喜歡學習。其餘學官弟子們,品行儘管不完美,但做官至大夫、郎中、掌故的要用百來計算。他們講論《詩經》雖然有所不同,但大多依循申公的見解。
清河王的太傅轅固生是齊國人。他因為研究《詩經》,在孝景帝時任博士。有一次,他和黃生在景帝面前爭論。黃生說:“商湯、周武王不是秉承天命做天子,是弒君篡位。”轅固生說:“不對。夏桀、商紂暴虐淫亂,天下人心都歸向於商湯、周武王,商湯、周武王順應天下人心而誅殺夏桀、商紂,夏桀、商紂的百姓不為他們所用而歸順商湯、周武王,商湯、周武王不得已而立為天子,不是秉承天命是什麼呢?”黃生說:“帽子雖然破,一定戴在頭上;鞋子雖然新,一定穿在腳上。這是為什麼呢?是上下的制度名分。如今,夏桀、商紂雖然無道,卻是君主;商湯、周武王雖然聖明,卻是臣下。君主有錯誤行為,臣下不能夠用正直的話匡正過失來尊奉天子,反而趁其過失而誅殺他們,取而代之,南面稱王,不是弒君是什麼呢?”轅固生說:“若一定像你所說,那麼高祖代替秦朝登上天子的位置,不對嗎?”於是,景帝說:“吃肉不吃馬肝,不能算不知道味道;談論學問的人不談論商湯、周武王受命的事情,不能算是愚蠢。”就停止了爭論。此後,學者沒人敢講清是受命是弒君這個問題。
竇太后喜歡《老子》一書,召來轅固生問《老子》一書的問題。轅固生說:“這是普通人的言論罷了。”太后生氣地說:“怎麼能比得上獄吏囚徒的書呢?”因此,讓轅固生進入豬圈刺殺豬。景帝知道太后生氣而轅固生是直言無罪,於是給轅固生鋒利的兵器,到豬圈裡刺殺豬,正好刺中它的心臟,只一刺,豬應手倒地。太后默不作聲,無法再加罪於他,就作罷了。過了不久,景帝認為轅固生廉潔清正,任命他為清河王的太傅。過了很長時間,他因病罷官。
當今皇上剛登位,又用徵召賢良的名義徵召轅固生。那些諂諛的儒生大多嫉妒詆譭轅固生,說:“轅固生老了。”於是,被罷官回家。這時,轅固生已經九十多歲了。轅固生被召時,薛邑人公孫弘也被徵召,他斜著眼睛不敢正視轅固生。轅固生說:“公孫先生,務必以正直學問來論事,不要用邪曲之說來迎合時世!”從這以後,齊地談論《詩經》都依循轅固生的見解。那些由研究《詩經》而顯貴的齊人,都是轅固生的學生。
韓生是燕國人。孝文帝時期任博士,景帝時期任常山王的太傅。韓生推究《詩經》的意旨而撰寫《內傳》《外傳》幾萬字,書中的用語和齊、魯地區解釋《詩經》的語言很不同,但宗旨是一致的,淮南賁生向他學習。從這以後,燕、趙一帶講論《詩經》的人都出自韓生門下。韓生的孫子韓商是當今皇上的博士。
伏生是濟南郡人。以前做過秦朝的博士。孝文帝時期,要尋求能夠研究《尚書》的人,天下沒有,就聽說伏生能講授,要徵召他。這時,伏生九十多歲,年紀太大,不能行走,於是就下詔令太常派掌故晁錯去向他學習。秦朝焚燒儒書,伏生把《尚書》藏在牆壁裡。後來戰亂大起,人們四處逃亡,漢朝平定天下,伏生尋找他的書,丟失了幾十篇,只找到二十九篇,就拿這些在齊、魯一帶進行講授。學者們從此大多能講解《尚書》,那些山東的經學大師無不涉獵《尚書》來教授。
伏生教授濟南人張生和歐陽生,歐陽生教授千乘人兒寬。兒寬通曉《尚書》後,憑藉文學的資格接受郡裡的推薦,到博士門下學習,從師於孔安國。兒寬家貧沒有資財,時常當學生們的廚工,並且時時偷偷出外給人做工,來供給衣食。他外出經常帶著經書,休息時就誦讀溫習它。依照考試成績的名次,他補了廷尉史的缺官。這時,張湯正愛好儒學,讓兒寬做呈報案情的屬官,根據古法論事判決疑難大案,因此愛寵兒寬。兒寬為人溫和善良,清廉聰明,能堅持節操,而且擅長著書、起草奏章,文思敏捷,但是口頭不會闡述。張湯認為他是忠厚人,屢次稱讚他。到張湯任御史大夫,讓兒寬當屬官,向天子舉薦他。天子召見並詢問他,很喜歡他。張湯死後六年,兒寬官位升到御史大夫。在職九年後死去。兒寬位列三公,因為和順溫良、順從皇上心意、辦事從容,得以長時間任職,但他從沒有匡正勸諫皇上的過失。居官期間,屬下輕視他,不給他盡力辦事。張生也擔任博士。而伏生的孫子由於研究《尚書》被徵召,但他對《尚書》不能闡述清楚。
從這以後,魯地的周霸、孔安國和洛陽的賈嘉都很能講解《尚書》的內容。孔家有古文《尚書》,而孔安國用隸書字體來改寫它,因此興起了他的學術流派。孔安國得到了十多篇失傳的《尚書》,《尚書》大概從這時起逐漸增多篇目了。
那些學者很多講論《禮經》,而魯地人高堂生最接近原本。《禮經》本來從孔子時起經書就不完整,到了秦朝焚書,這經書散失的篇目更多,如今只有《士禮》,高堂生能夠講解它。
魯地人徐生善於演示禮儀。孝文帝時期,徐生憑懂得禮儀任禮官大夫。他傳習禮儀給兒子,又傳到了他的孫子徐延、徐襄。徐襄天性便善於演習禮儀,但不懂《禮經》;徐延稍微能懂《禮經》,但還不夠精通。徐襄憑藉懂禮儀任漢朝廷的禮官大夫,官至廣陵內史。徐延和徐家弟子公戶滿意、桓生、單次都曾經任漢朝廷禮官大夫。而瑕丘人蕭奮因為通曉《禮經》而當了淮陽太守。這以後,能夠講論《禮》來演習禮儀的人都出自徐家門下。
自從魯國商瞿向孔子學習《易》,孔子去世後,商瞿就教授《易》,歷經六代而傳到齊地人田何,田何字子莊,而這時漢朝建立。田何傳授給東武人王同——字子仲,王子仲傳授給菑川人楊何。楊何因為精通《易》元光元年被徵召,官做到中大夫。齊地人即墨成因為精通《易》官至城陽國相。廣川人孟但因為通曉《易》任太子門大夫。魯地人周霸、莒地人衡陽、臨菑人主父偃都因為通曉《易》而官至二千石。但是,精於解說《易》的,都源於楊何這一家。
董仲舒是廣川人。他由於研究《春秋》,在孝景帝時期任博士。他放下帷幕講授《春秋》,弟子們根據入學時間的長短來依次輾轉相傳授,有的甚至沒見過他的面。董仲舒三年不到後園遊玩,他專心到這個地步。他出入時的儀容舉止,不合禮儀的就不做,學者們都師法、尊敬他。當今皇上登位,董仲舒任江都國相。他依靠《春秋》中自然災害和特異現象的變化來推究陰陽交替運行的緣故,因而求雨時就關閉各種陽氣,放縱各種陰氣,消雨時的方法與此相反。在江都全國推行,無不實現了預期的效果。他任職期間被貶為中大夫,住在家裡,撰寫《災異之記》。這時,遼東高帝廟發生火災,主父偃妒忌他,竊取他的書上奏天子。天子召集眾儒生把書展示給他們,書中有指責譏諷的內容。董仲舒的弟子呂步舒不知道這是他老師的書,認為十分愚蠢。於是,把董仲舒交給司法官處辦,判處死刑,下詔赦免了。於是,董仲舒終於不敢再談論災異。
董仲舒為人廉潔正直。這時,朝廷正好要排除四方外族的侵犯,公孫弘研究《春秋》比不上董仲舒,而公孫弘迎合世俗處理事情,官至公卿。董仲舒認為公孫弘為人阿諛逢迎。公孫弘憎恨他,就對皇上說:“只有董仲舒可以派去做膠西王的國相。”膠西王平時聽說董仲舒有德行,也很好地對待他。董仲舒怕時間長了會獲罪,很快就辭職回家。到去世為止,他始終不置辦家產,專門從事研究學問、著書立說。所以,漢朝建立直到第五代期間,只有董仲舒以精通《春秋》出名,他闡述的是《公羊春秋》。
胡毋生是齊郡人。在孝景帝時任博士,因年紀大回家教授《春秋》。齊地講論《春秋》的人大多受教於胡毋生,公孫弘也向他學習過許多。
瑕丘人江生研究《穀梁春秋》。自從公孫弘受到重用,他曾經收集比較穀梁學和公羊學的經義,最後採用了董仲舒的解說。
董仲舒的弟子中有成就的:蘭陵人褚大,廣川人殷忠,溫人呂步舒。褚大官至梁王國相。呂步舒官至長史,手持符節出使去判決淮南王罪案,對諸侯王敢於自行裁決,而不加請示,根據《春秋》的義理來公正斷案,天子都認為很對。弟子中官運亨通的,做到了皇帝任命的大夫;擔任郎官、謁者、掌故的要用百來計算。而董仲舒的兒子和孫子都因為精通儒學而做到高官。
第一百零四卷
酷吏列傳第六十二
這是一篇類傳,記述漢朝前期以酷刑峻法為統治工具,以兇狠殘暴著稱的十幾個官吏的史實。特別對漢武帝時代的十個酷吏,即寧成、周陽由、趙禹、張湯、義縱、王溫舒、尹齊、楊僕、減宣、杜周等,作了集中而概括的描寫。司馬遷之所以要這樣寫,是漢武帝喜用酷吏,打擊豪強,抑制商賈,懲治貴戚奸吏,以加強中央集權,聚斂財富,應付其揮霍和對外戰爭的需要。漢武帝這樣做的結果,固然能強化皇權,保持國家的統一,但酷吏的嚴刑峻法和殘酷殺戮也使各階層的人們特別是普通百姓遭受意想不到的災難,無辜被殺,冤獄橫生,社會不寧,出現了“法令滋章,盜賊(實際上多為官逼民反的起義者)多有”,“吏民益輕犯法,盜賊滋起”的局面。
此文把十幾個人的史事集於一篇,卻能以嚴酷苛暴為線索,使全文結構嚴謹,前後一貫,絕無零亂割裂之感,真是“結撰靈妙”(姚苧田《史記菁華錄》)。但文中對每個人物的敘述各不相同,有主有次,有詳有略,如寫張湯較詳,寫晁錯較略。本文還以“短悍為主”(牛運震《史記評註》),文字非常精練,重點卻很突出,表現了作者傑出的敘事才能。
【原文】
孔子曰[1]:“導之以政[2],齊[3]之以刑,民免[4]而無恥。導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5]。”老氏[6]稱:“上德不德,是以有德[7];下德不失德,是以無德[8]。法令滋章[9],盜賊多有。”太史公曰:信哉是言[10]也!法令者治之具,而非制治清濁[11]之源也。昔天下之網[12]嘗密矣,然奸偽萌起[13],其極[14]也,上下相遁[15],至於不振[16]。當是之時,吏治若救火揚沸[17],非武健嚴酷[18],惡[19]能勝其任而愉快乎!言道德者,溺其職[20]矣。故曰“聽訟,吾猶人[21]也,必也使無訟乎”。“下士[22]聞道大笑之”。非虛言也。漢興,破觚而為圜[23],斫雕而為樸[24],網漏於吞舟之魚[25],而吏治[26]烝烝,不至於奸,黎民艾安[27]。由是觀之,在彼不在此[28]。
【註釋】
[1]以下所引的幾句話出自《論語·為政》篇。
[2]導:引導。《論語》作“道”,通“導”。政:政令。
[3]齊:整齊。此為約束之意。
[4]免:免於死罪。
[5]格:革。此言百姓革除壞毛病而走上正路。按程樹德《論語集釋》引黃式三語曰:“格、革,音義並同,當訓為革。”
[6]老氏:指老子李耳。以下引文前四句出自《老子》第三十八章,後二句出自《老子》第五十七章。
[7]上德:具有高尚道德的人。不德:不表現為形式上的德。按:陳鼓應《老子註譯及評介》:“上德的人,因任自然,不表現為形式上的德。”是以:因此。有德:實際上是有德的。
[8]下德:道德低下的人。不失德:竟謂執守形式上的德。無德:沒有實際的德。
[9]滋章:越發嚴酷。章,通“彰”,此為森嚴酷烈的意思。
[10]信哉:可信啊。是言:這些話。
[11]具:工具。制治:管理政治。清:政治清明。濁:政治汙濁。
[12]昔:從前。此指秦朝。網:法網。
[13]奸偽:奸邪欺詐。萌起:不斷產生。
[14]極:極點,指情況最嚴重之時。
[15]遁:欺瞞。
[16]振:振作。
[17]救火揚沸:意謂無濟於事。按:“救火”是負薪救火。“揚沸”。是揚湯(熱水)止沸(熱水)。
[18]武健:強健有力。嚴酷:指嚴厲的法令。
[19]惡:何。
[20]溺其職:喪失其職。
[21]聽訟:判案。按此三句出自《論語·顏淵》篇。吾:孔丘自稱。猶人:與別人相等。
[22]下士:愚蠢淺陋的人。按:此句出自《老子》第四十一章。
[23]觚:古代有梭角的酒器。圜:通“圓”。按:這句喻漢代的法制較秦代有重大變化。
[24]斫:砍削。雕:指雕刻的花紋。樸:本。此指本來的狀態。此句說漢代法律重視本質,不重形式。
[25]吞舟之魚:指大魚。此句言漢法寬疏。
[26]吏治:官吏的治績。
[27]艾安:太平無事。艾,通“乂”。
[28]彼:指寬厚。此:指酷刑。
【原文】
高後時[1],酷吏[2]獨有侯封,刻轢宗室[3],侮辱功臣。呂氏已敗[4],遂夷[5]侯封之家。孝景時,晁錯以刻深[6],頗用術輔其資[7],而七國之亂[8],發怒於錯,錯卒以被戮[9]。其後有郅都、寧成之屬[10]。
【註釋】
[1]高後:即漢高祖的皇后呂雉。
[2]酷吏:以施行嚴苛酷烈刑法而聞名的官吏。
[3]刻轢(lì):苛刻欺壓。宗室:皇族。
[4]前180年,呂后死去,其族人呂祿、呂產等欲奪權,被周勃和陳平等剷除消滅。
[5]夷:剷除,消滅。
[6]刻深:苛刻嚴峻。
[7]術:法術。資:才能。按:晁錯事見《袁盎晁錯列傳》。
[8]七國之亂:指吳、楚七國反叛漢王朝的武裝叛亂。事詳見《吳王濞列傳》。
[9]卒:終於。戮:殺。按:七國叛亂後,袁盎誣陷晁錯,景帝為了自己的利益,殺了晁錯。
[10]之屬:之輩。
【原文】
郅都者,楊[1]人也。以郎事[2]孝文帝。孝景時,都為中郎將,敢直諫,面折[3]大臣於朝。嘗從入上林[4],賈姬如[5]廁,野彘卒[6]入廁。上目[7]都,都不行。上欲自持兵[8]救賈姬,都伏上前曰:“亡一姬復一姬進,天下所少寧賈姬等[9]乎?陛下縱自輕,奈宗廟[10]太后何[11]!”上還,彘亦去。太后聞之,賜都金百斤,由此重郅都。
濟南氏宗人[12]三百餘家,豪猾[13],二千石[14]莫能制,於是景帝乃拜都為濟南太守。至則族滅氏首惡[15],餘皆股慄[16]。居歲餘,郡中不拾遺。旁十餘郡守畏都如大府[17]。
都為人勇,有氣力,公廉,不發私書[18],問遺[19]無所受,請寄[20]無所聽。常自稱曰:“已倍親而仕[21],身固當奉職死節官下,終不顧妻子[22]矣。”
郅都遷[23]為中尉,丞相條侯至貴倨也,而都揖丞相[24]。是時民樸,畏罪自重,而都獨先嚴酷,致行法不避貴戚,列侯宗室見都,側目而視,號曰“蒼鷹”。
臨江王徵詣中尉府對簿[25],臨江王欲得刀筆為書謝上[26],而都禁吏不予。魏其侯使人以間與[27]臨江王。臨江王既為書謝上,因自殺。竇太后聞之,怒,以危法中[28]都,都免歸家。孝景帝乃使使持節[29]拜都為雁門太守,而便道之官[30],得以便宜從事[31]。匈奴素聞郅都節[32],居邊,為引兵去,竟[33]郅都死不近雁門。匈奴至為偶人[34]象郅都,令騎馳射,莫能中,見憚[35]如此。匈奴患之。竇太后乃竟中都以漢法[36]。景帝曰:“都忠臣。”欲釋之。竇太后曰:“臨江王獨非忠臣邪?”於是遂斬郅都。
【註釋】
[1]楊:地名。
[2]事:侍奉。
[3]面折:當面使人折服。
[4]上林:即上林苑。
[5]賈姬:漢景帝的一位姬妾。如:往。
[6]野彘(zhì):野豬。卒(cù):通“猝”,突然。
[7]目:用眼示意。
[8]持兵:拿著兵器。
[9]亡:失掉。復:又。寧:難道。賈姬等:同賈姬一樣的人。
[10]宗廟:帝王的祖廟,這裡代指朝廷。
[11]奈……何:對……怎麼辦。
[12]宗人:同宗之人。
[13]豪猾:強橫奸猾。
[14]二千石:俸祿為二千石的官員,此指濟南太守。
[15]族滅:把整個家族的人全部殺死。首惡:指郡中以姓為首作惡的人。
[16]股慄:大腿發抖。此極言恐懼之狀。慄,通“慄”。
[17]大府:高層官府。按:濟南府本與周圍郡府同級,但因懼怕郅都,故那些郡府的太守將濟南府視為比自己高的上級官府。
[18]公廉:公正而廉潔。私書:私人求情的信。
[19]問遺:送禮。
[20]請寄:私人請託。
[21]倍:通“背”,背棄。仕:當官。
[22]奉職:奉公盡職。死節:為節操而死。官下:當官的職位上。顧:掛念。妻子:老婆與孩子。
[23]遷:提升官職。
[24]條侯:指丞相周亞夫。至貴:最高貴。倨:傲慢。揖丞相:向丞相作揖。此言郅都不阿附權貴,見到至尊貴的丞相,也只是依禮而行。揖,拱手之禮。
[25]臨江王:景帝太子劉榮,後因其母賈姬失寵,被廢除太子之位,封為臨江王。前146年,他被控犯有侵佔宗廟罪,召到中尉府受審,遂自殺。這裡所記即此事。徵:召。詣:到……去。對簿:在公堂受審。
[26]刀筆:古代書寫工具。為書:寫信。謝上:向皇上謝罪。
[27]魏其侯:竇嬰。以間:在暗中,即秘密地。與:給。
[28]危法:嚴峻之法。中:中傷。這裡有彈劾的意思。
[29]節:使者的信物。
[30]便道之官:乘便取道上任,不必至朝廷謝恩。之官:上任,赴任。
[31]便宜從事:根據實際情況進行處理,不必奏請。
[32]節:行事。
[33]竟:終。
[34]至:竟然。偶人:木偶人。
[35]憚:怕。
[36]中都以漢法:用漢朝法律中傷郅都,使他構成死罪。
【原文】
寧成者,穰人也。以郎謁者事景帝。好氣[1],為人小吏,必陵[2]其長吏;為人上,操下[3]如束溼薪。滑賊任威[4]。稍[5]遷至濟南都尉,而郅都為守。始前數尉皆步入府,因吏謁[6]守如縣令,其畏郅都如此。及成往,直陵[7]都出其上。都素聞其聲[8],於是善遇,與結歡。久之,郅都死,後長安左右宗室多暴[9]犯法,於是上召寧成為中尉。其治效[10]郅都,其廉弗如,然宗室豪桀皆人人惴恐。
武帝即位,徙為內史。外戚多毀成之短[11],抵罪髡鉗[12]。是時九卿罪[13]死即死,少被[14]刑,而成極刑[15],自以為不復收[16],於是解脫[17],詐刻傳[18]出關歸家。稱曰:“仕不至二千石,賈不至萬萬,安可比人乎!”乃貰貸買陂田[19]千餘頃,假[20]貧民,役使數千家。數年,會赦。致產[21]數千金,為任俠[22],持吏長短[23],出從數十騎。其使民威重於郡守。
【註釋】
[1]好氣:好勝。
[2]陵:欺。
[3]操下:控制下屬。
[4]滑賊:狡猾兇狠。任威:任意使威。
[5]稍:漸漸。
[6]步入府:步行進入太守府。因:通過。謁:拜見。
[7]直:徑直。陵:超越。
[8]聲:名望。
[9]暴:兇殘暴虐。
[10]效:學習。
[11]毀:指責。短:缺點。
[12]抵罪:判罪。髡(kūn)鉗:髡刑與鉗刑。按:剃光頭髮的刑罰稱髡,拿鐵環束脖稱鉗。
[13]九卿:秦漢時中央政府各部長官的總稱。罪:犯罪。
[14]被:加。
[15]極刑:最重的刑法,這裡指髡鉗。
[16]收:錄用。
[17]解脫:解開刑具。
[18]傳:出關的證明文件。文字刻於木板之上。
[19]貰:賒欠。陂田:有水可灌溉的田地。
[20]假:出租。
[21]致:得到。產:財產。
[22]任俠:專做制強扶弱、抱打不平之事。
[23]持:掌握,要挾。長短:指是非。
【原文】
周陽由者,其父趙兼以淮南王舅父侯周陽[1],故因姓周陽氏。由以宗家[2]任為郎,事孝文及景帝。景帝時,由為郡守。武帝即位,吏治尚循[3]謹甚,然由居二千石中,最為暴酷驕恣。所愛者,撓法[4]活之;所憎者,曲法[5]誅滅之。所居郡,必夷[6]其豪。為守,視都尉如令。為都尉,必陵太守,奪之治。與汲黯俱為忮[7],司馬安之文惡[8],俱在二千石列[9],同車未嘗敢均茵伏[10]。
由後為河東都尉,時與其守勝屠公爭權,相告言罪。勝屠公抵罪[11],義[12]不受刑,自殺,而由棄市。
自寧成、周陽由之後,事益多,民巧法[13],大抵[14]吏之治類多成、由等矣。
【註釋】
[1]趙兼:漢高帝之妾趙美人的弟弟。以:憑。淮南王:指漢高帝小兒子劉長。侯周陽:當了周陽侯。
[2]宗家:意謂帝王的外戚。
[3]尚:崇尚。循:沿。此指按法行事。
[4]撓法:枉法。
[5]曲法:歪曲法律。
[6]夷:平滅。
[7]忮:強狠。按:瀧川資言《史記會注考證》:“《漢書》無‘與’字、‘俱’字。忮,害也狠也。”
[8]文惡:用法律條文害人。按:《史記集解》引《漢書音義》曰:“(文惡)以文法傷害人。”《汲鄭列傳》:“黯姑姊子司馬安……文深巧善宦。”
[9]列:同列。此指官位相等。
[10]均:等。茵:車坐墊。伏:指車前橫木,即車軾。此言黯與司馬安皆懼周陽由,不敢與他爭高低。
[11]抵:判刑。
[12]義:道義。
[13]巧法:用巧詐的手段對待法律。
[14]大抵:大多。
【原文】
趙禹者,人。以佐史補中都官,用[1]廉為令史,事太尉亞夫。亞夫為丞相,禹為丞相史,府中皆稱其廉平[2]。然亞夫弗任[3],曰:“極知禹無害[4],然文深[5],不可以居大府[6]。”今上[7]時,禹以刀筆吏積勞[8],稍遷為御史。上以為能,至太中大夫。與張湯論定[9]諸律令,作見知[10],吏傳得相監司[11]。用法益刻,蓋自此始。
【註釋】
[1]用:因為。
[2]廉平:廉潔公平。
[3]弗任:不重用。
[4]無害:無人能勝過,特出無比。
[5]文深:行法嚴苛。
[6]大府:上層官府。
[7]今上:如今的皇上。此指漢武帝。
[8]刀筆吏:指專從事文牘案頭工作的官吏。勞:功勞。
[9]論定:編成。
[10]作:製造。見知:即“見知法”。官吏明知他人犯罪,卻不揭露檢舉,則此官吏與罪人同罪。
[11]傳:通“轉”。監司:通“監伺”,相互監視。漢法規定官吏要相互監視,相互揭發罪過。
【原文】
張湯者,杜人也。其父為長安丞[1],出,湯為兒,守舍。還而鼠盜肉,其父怒,笞[2]湯。湯掘窟得盜鼠及餘肉,劾鼠掠治[3],傳爰書[4],訊鞫論報[5],並取鼠與肉,具獄,磔[6]堂下。其父見之,視其文辭如老獄吏,大驚,遂使書獄[7]。父死後,湯為長安吏久之。
周陽侯始為諸卿[8]時,嘗系[9]長安,湯傾身為之[10]。及出為侯,大與湯交,遍見[11]湯貴人。湯給事[12]內史,為寧成掾[13],以湯為無害,言大府[14],調為茂陵尉,治方中[15]。
武安侯[16]為丞相,徵[17]湯為史,時薦言之天子,補御史,使案事[18]。治陳皇后[19]蠱獄,深竟黨與[20]。於是上以為能,稍遷至太中大夫。與趙禹共定諸律令,務在深文,拘守職[21]之吏。已而趙禹遷為中尉,徙為少府,而張湯為廷尉,兩人交歡,而兄事禹[22]。禹為人廉倨,為吏以來,舍毋[23]食客。公卿相造[24]請禹,禹終不報謝,務在絕知友賓客之請,孤立[25]行一意而已。見文法輒[26]取,亦不覆案[27],求官屬陰罪[28]。湯為人多詐,舞智[29]以御人。始為小吏,乾沒[30],與長安富賈田甲、魚翁叔之屬交私[31]。及列九卿,收接天下名士大夫,己內心雖不合,然陽[32]浮慕之。
【註釋】
[1]丞:縣丞。
[2]笞:鞭打。
[3]劾:審判。掠治:拷打審問。
[4]傳:發出。爰書:記錄罪犯供詞的文書。
[5]訊鞠:反覆審問,窮究罪行。論報:把判決的罪罰報告上級。
[6]具獄:把應具備的審訊材料全部備齊,最後定案。磔:古代分屍酷刑。
[7]書獄:學習書寫獄詞。
[8]周陽侯:指田勝,漢景帝王皇后的異父弟弟。諸卿:指九卿。
[9]系:拘禁。
[10]傾身:用盡全身力量。為之:替他辯護。
[11]見:引見。
[12]給事:供職。
[13]掾:屬官之稱。
[14]言大府:向丞相府推薦。
[15]茂陵:漢武帝的陵墓,是其生前所預建。治:負責管理。方中:漢代稱天子預修的墓穴叫方中。
[16]武安侯:指田蚡。
[17]徵:徵召。
[18]案事:查驗辦理獄事。
[19]陳皇后:漢武帝的原配妻子,深得武帝寵愛。後來,她失寵,便召女巫楚服用巫術詛咒武帝。事發後,武帝命吏窮追此事,大興巫蠱之獄。見《漢書·外戚傳上》。
[20]竟:窮究。黨與:同黨。
[21]拘:約束。守職:在職位上。
[22]兄事禹:以對待兄長的禮節對待趙禹。
[23]毋:通“無”。
[24]造:往。
[25]孤立:獨自。
[26]文法:法令條文。輒:就。
[27]覆案:再審案。
[28]陰罪:尚未暴露的罪行。
[29]舞智:玩弄聰明。
[30]乾沒:白白吞沒別人的財物。此處指利用職權與商人合謀取利。
[31]交私:偷偷交往。
[32]陽:通“佯”。
【原文】
是時上方鄉文學[1],湯決大獄[2],欲傅古義[3],乃請博士弟子治《尚書》《春秋》補廷尉史[4],亭[5]疑法。奏讞[6]疑事,必豫先為上分別其原[7],上所是[8],受而著讞決法廷尉[9]絜令,揚[10]主之明。奏事即譴[11],湯應謝[12],鄉上意所便[13],必引正、監、掾史賢者,曰:“固[14]為臣議,如上責臣,臣弗用,愚抵[15]於此。”罪常釋[16]。間[17]即奏事,上善之,曰:“臣非知為此奏,乃正、監、掾史某為之。”其欲薦史,揚人之善蔽人之過如此。所治即上意所欲罪[18],予監史深禍者[19];即上意所欲釋,與監史輕平[20]者。所治即豪,必舞文巧詆[21];即下戶羸弱[22],時口言[23],雖文致法[24],上財[25]察。於是往往釋湯所言。湯至於大吏[26],內行修[27]也。通賓客[28]飲食,於故人子弟為吏及貧昆弟[29],調護[30]之尤厚。其造請諸公,不避寒暑。是以湯雖文深意忌不專平[31],然得此聲譽。而刻深吏多為爪牙用者。依於文學之士,丞相弘[32]數稱其美。及治淮南、衡山、江都[33]反獄,皆窮根本。嚴助及伍被,上欲釋[34]之。湯爭曰:“伍被本畫[35]反謀,而助親倖出入禁闥爪牙臣[36],乃[37]交私諸侯如此,弗誅,後不可治。”於是上可論之[38]。其治獄所排[39]大臣自為功,多此類。於是湯益尊任,遷為御史大夫。
【註釋】
[1]是時:此時。上:天子,指漢武帝。方:正。鄉:通“向”,傾向。文學:指儒家學說。漢武帝崇尚孔子和孟子,罷黜百家,獨尊儒術。
[2]大獄:大案件。
[3]傅:附會。古義:指儒家經書上的說法。
[4]按:文帝時已設經學博士,武帝設五經博士,研習並傳授五經。治:研究。《尚書》:中國最早的散文集,收載夏、商、週三代的一些歷史文獻資料,闡述儒家思想,是儒家經典之一。《春秋》:孔丘所編修的魯國編年體的史書。書中宣傳了儒家的微言大義,是儒家的經典之一。
[5]亭:評判。此言遇到有疑問的法律條文,則請他們根據《尚書》和《春秋》的思想原則加以評斷,使其合於儒家的思想。
[6]奏:進奏。讞:審理定案。
[7]豫:通“預”。原:原委。
[8]是:正確。
[9]受:接受。著:記錄下來。決法:判案的法規。廷尉:此指以廷尉之名加以公佈。
[10]絜令:刻在木板上的法令。按:《尚書》作“挈”。絜,通“契”,用刀刻。揚:頌揚。
[11]譴:責備。
[12]應謝:認錯謝罪。
[13]上意:皇上的心意。便:便宜行事。
[14]固:本來。
[15]抵:至於。
[16]釋:寬恕,赦免。
[17]間:有時。
[18]欲罪:想治罪。
[19]予:給予。深禍者:指執法嚴酷的監史。
[20]與:給予。輕平:指執法而公平。
[21]舞文:揮舞筆墨,玩弄法令條文。巧詆:用巧言詆譭,將人置於死地。
[22]下戶:指平民百姓。羸弱:瘦弱。
[23]口言:口頭上奏。
[24]文致法:按法令衡量是否犯法。
[25]財:通“裁”,判定。
[26]大吏:大官。
[27]內行修:自身品德的修養。
[28]通賓客:與賓客交往。
[29]故人子弟:老朋友的子弟。昆弟:兄弟。
[30]調護:照顧。
[31]意忌:忌嫉。不專平:不純正公平。
[32]弘:公孫弘。
[33]淮南:指淮南王劉安。他曾聯絡許多人謀反。漢武帝元朔元年(前128),丞相公孫弘“乃疑淮南有畔逆計謀,深窮治其獄”。後劉安自殺。但是“所連引與淮南王謀反列侯、二千石、豪桀數千人,皆以罪輕重受誅”。見《淮南衡山列傳》,參見《漢書·淮南衡山濟北王傳》。衡山:指衡山王劉賜,淮南王劉安的弟弟,曾與其子謀反,漢武帝元狩年間,謀反事暴露後,自殺。見《淮南衡山列傳》。江都:指漢景帝孫江都王劉建。他極端荒淫無倫,在淮南、衡山謀反時,也曾“陰作兵器”,圖謀不軌。後事發自殺。見《五宗世家》,參見《漢書·景十三王傳》。
[34]嚴助:即莊助,因與淮南王劉安有聯繫,被殺。伍被:任淮南中郎,與劉安共謀反叛中央之事,事發被殺。釋:釋放。
[35]畫:策劃。
[36]禁闥:禁中,即皇帝居住之處。爪牙臣:護衛之臣。
[37]乃:竟然。
[38]可:贊成。論之:判莊助和伍被有罪。
[39]排:排斥,打擊。
【原文】
會渾邪[1]等降,漢大興兵伐匈奴,山東水旱,貧民流徙,皆仰給縣官[2],縣官空虛。於是丞上指[3],請造白金及五銖錢,籠[4]天下鹽鐵,排[5]富商大賈,出告緡令[6],鋤豪強併兼之家,舞文巧詆以輔法。湯每朝奏事,語國家用,日晏[7],天子忘食。丞相取充位[8],天下事皆決於湯。百姓不安其生,騷動。縣官所興,未獲其利,奸吏並侵漁[9],於是痛繩[10]以罪。則自公卿以下,至於庶人,鹹指[11]湯。湯嘗病,天子至自視病,其隆貴[12]如此。
匈奴來請和親[13],群臣議上前。博士狄山曰:“和親便[14]。”上問其便,山曰:“兵者兇器,未易數動[15]。高帝欲伐匈奴,大困平城[16],乃遂結和親。孝惠、高後[17]時,天下安樂。及孝文帝欲事[18]匈奴,北邊蕭然苦兵[19]矣。孝景時,吳楚七國反,景帝往來兩宮[20]間,寒心[21]者數月。吳楚已破,竟[22]景帝不言兵,天下富實。今自陛下舉兵擊匈奴,中國以空虛,邊民大困貧。由此觀之,不如和親。”上問湯,湯曰:“此愚儒,無知。”狄山曰:“臣固愚忠,若御史大夫湯乃詐忠。若湯之治淮南、江都,以深文痛詆諸侯,別疏骨肉[23],使蕃臣[24]不自安。臣固知湯之為詐忠。”於是上作色[25]曰:“吾使生居一郡[26],能無使虜入盜[27]乎?”曰:“不能。”曰:“居一縣?”對曰:“不能。”復曰:“居一障[28]間?”山自度辯窮且下吏[29],曰:“能。”於是上遣山乘鄣[30]。至月餘,匈奴斬山頭而去。自是以後,群臣震懾[31]。
【註釋】
[1]會:正趕上。渾邪:即渾邪王,匈奴單于手下的諸王之一,於武帝元狩二年(前121)率領四萬多人投降漢朝。見《匈奴列傳》。
[2]仰給:依靠別人的供給生活。縣官:漢代稱官府為縣官。
[3]丞:通“承”,秉承,順從。上:天子。指:通“旨”,心意。
[4]白金:銀子。五銖錢:漢代的一種錢幣,其重量為五銖。籠:通“壟”,壟斷。
[5]排:排斥打擊。
[6]告緡令:動員民眾繳納稅收和揭發偷漏稅的法令。《史記正義》:“武帝伐四夷,國用不足,故稅民田宅船乘畜產奴婢等,皆平作錢數,每一千錢一算(一百二十文),出一等,賈人倍之,若隱不稅,有告之,半與告人,餘半入官,謂緡。出此令,用鋤築豪強兼併富商大賈之家也。”此令於武帝元鼎二年(前115)頒行,武帝元封元年(前110)終止。
[7]日晏:傍晚。晏,晚。
[8]丞相:指李蔡和莊青翟。充位:備丞相的空位。此指丞相清閒無事。
[9]侵漁:侵奪漁利。
[10]痛繩:徹底依法懲辦。
[11]指:斥責。
[12]隆貴:高貴。
[13]和親:漢王朝與邊疆少數民族首領間的政治聯姻。如把宗室之女嫁給匈奴單于為妻,以保持雙方的和睦關係。
[14]便:有利。
[15]兵:武器。此指戰爭。兇:兇險。數動:屢次動用。
[16]大困平城:漢高帝曾於前200年,親自率兵抗擊匈奴的侵擾,被匈奴圍困在平城東部的白登山上,七天後方解除困境,“士卒墮指者什二三”,蒙受很大損失。詳見《高祖本紀》。
[17]孝惠:即漢惠帝劉盈。高後:即漢高祖後呂雉。
[18]事:從事。指討伐匈奴。
[19]蕭然:騷動的樣子。苦兵:被戰爭搞得困苦不堪。
[20]兩宮:指未央宮和長樂宮。
[21]寒心:憂心。
[22]竟:直到(最後)。
[23]別疏:分隔疏遠。骨肉:指有血緣關係的親人,如父子、兄弟等。這裡指漢諸侯王同中央的關係。
[24]蕃臣:通“藩臣”,指諸侯王。
[25]作色:改變臉色。
[26]生:指狄山。居一郡:守衛一個郡。
[27]虜:敵人。入盜:入侵。
[28]障:邊塞禦敵的小城堡。
[29]度:思考。辯窮:辯論得無話可說,意謂辯論失敗。且:將。下吏:交給司法官吏判罪。
[30]乘鄣:保衛障。鄣,通“障”。乘,登。
[31]震懾:震動而驚懼。
【原文】
湯之客田甲,雖賈人[1],有賢操。始湯為小吏時,與錢通[2],及湯為大吏,甲所以責湯行義過失,亦有烈士[3]風。
湯為御史大夫七歲,敗。
河東人李文嘗與湯有郤[4],已而[5]為御史中丞,恚[6],數從中文書事有可以傷[7]湯者,不能為地[8]。湯有所愛史魯謁居,知湯不平,使人上蜚變告文奸[9]事,事下湯[10],湯治,論[11]殺文,而湯心知謁居為之。上問曰:“言變事蹤跡安起[12]?”湯詳[13]驚曰:“此殆文故人[14]怨之。”謁居病臥閭里[15]主人,湯自往視疾,為謁居摩[16]足。趙國以冶鑄為業,王數訟[17]鐵官事,湯常排趙王[18]。趙王求湯陰事[19]。謁居嘗案[20]趙王,趙王怨之,並上書告:“湯,大臣也,史謁居有病,湯至為摩足,疑與為大奸。”事下廷尉,謁居病死,事連其弟,弟系導官[21]。湯亦治他囚[22]導官,見謁居弟,欲陰為之,而詳不省[23]。謁居弟弗知,怨湯,使人上書告湯與謁居謀,共變告李文。事下減宣[24]。宣嘗與湯有郤,及得此事,窮竟[25]其事,未奏也。會人有盜發孝文園瘞錢[26],丞相青翟朝,與湯約俱謝[27],至前,湯念獨丞相以四時行[28]園,當謝,湯無與[29]也,不謝。丞相謝,上使御史案其事。湯欲致其文丞相見知[30],丞相患之。三長史皆害[31]湯,欲陷[32]之。
【註釋】
[1]賈人:商人。
[2]錢通:以錢財相交。
[3]烈士:有志於功業又講求信義的人。
[4]郤:通“隙”,間隙,此指怨恨、隔閡。
[5]已而:後來。
[6]恚:怨恨。
[7]數:屢次。中:指禁宮之中。文書:指官府的公文檔案材料。傷:中傷。
[8]不能為地:不留餘地,加以利用。
[9]不平:不平靜,放心不下。蜚:通“飛”,飛語,流言。變告:因事緊急,不按常規,越級匿名上告。奸:壞事。
[10]下湯:交給張湯辦理。
[11]論:論罪判決。
[12]安起:從何而起。
[13]詳:通“佯”,假裝。
[14]殆:恐怕、大概。故人:從前的熟人。
[15]閭里:鄉里,同鄉。
[16]摩:按摩。
[17]數:屢次。訟:打官司。
[18]趙王:即景帝之子、武帝之兄劉彭祖,被封為趙王。他經常與中央所派來的主管趙國鐵器鑄造的官員發生爭執。
[19]陰事:秘事。此指暗中犯法的事。
[20]案:通“按”,檢舉。
[21]系:拘禁。導官:漢代少府屬下的糧谷加工之處,是待審罪犯暫時囚禁之所。
[22]治他囚:辦理其他囚犯的案子。
[23]詳:通“佯”,假裝。省:察看,檢查。
[24]事下減宣:把此事交給減宣去查辦。
[25]窮竟:追查到底,務求把事情搞清楚。
[26]孝文園:即霸陵,漢文帝的陵墓。瘞(yì)錢:埋在陵墓四角的陪葬錢。瘞,埋。
[27]約:商定。俱謝:同去謝罪。
[28]四時:四季。行:巡視。
[29]與:參與。
[30]致其文:呈上丞相四時巡視陵墓的法令條文。丞相見知:意謂丞相知道偷盜者而故意放縱,犯了見知故縱法,應當查辦。
[31]長史:是掌管有關官署的日常事務的官。以當時三公皆有長史之官,故曰“三長史”。害:忌恨。
[32]陷:陷害。
【原文】
始,長史朱買臣,會稽人也。讀《春秋》。莊助使人言買臣,買臣以《楚辭》與助俱幸[1],待中[2],為太中大夫,用事[3];而湯乃為小吏,跪伏使[4]買臣等前。已而湯為廷尉,治淮南獄,排擠莊助,買臣固心望[5]。及湯為御史大夫,買臣以會稽守為主爵都尉,列於九卿。數年,坐法廢[6],守[7]長史,見湯,湯坐床[8]上,丞史遇買臣弗為禮[9]。買臣楚士,深怨,常欲死之[10]。王朝,齊人也。以術[11]至右內史。邊通,學長短[12],剛暴強人也。官再至濟南相[13]。故皆居湯右[14],已而失官,守長史,詘體[15]於湯。湯數行[16]丞相事,知此三長史素貴,常凌折[17]之。以故三長史合謀曰:“始湯約與君謝,已而賣君;今欲劾[18]君以宗廟事,此欲代君耳。吾知湯陰事。”使吏捕案湯左[19]田信等,曰:湯且欲奏請,信輒先知之,居[20]物致富,與湯分之,及他奸事。事辭頗聞[21]。上問湯曰:“吾所為,賈人輒先知之,益居[22]其物,是類[23]有以吾謀告之者。”湯不謝。湯又詳驚曰:“固宜有。”減宣亦奏謁居等事。天子果以湯懷詐而面欺[24],使使八輩簿[25]責湯。湯具自道無此,不服。於是上使趙禹責湯。禹至,讓[26]湯曰:“君何不知分[27]也。君所治夷滅者幾何[28]人矣?今人言君皆有狀[29],天子重致[30]君獄,欲令君自為計[31],何多以對簿為?”湯乃為書謝曰:“湯無尺寸功,起刀筆吏,陛下幸致為三公,無以塞責[32]。然謀陷湯罪者,三長史也。”遂自殺。
湯死,家產直[33]不過五百金,皆所得奉賜,無他業。昆弟諸子欲厚葬湯,湯母曰:“湯為天子大臣,被汙惡言而死,何厚葬乎!”載以牛車,有棺無槨[34]。天子聞之,曰:“非此母不能生此子。”乃盡案誅[35]三長史。丞相青翟自殺。出[36]田信。上惜湯,稍遷[37]其子安世。
趙禹中廢[38],已而為廷尉。始條侯以為禹賊深[39],弗任[40]。及禹為少府,比[41]九卿。禹酷急,至晚節[42],事益多,吏務為嚴峻,而禹治加緩,而名為平[43]。王溫舒等後起,治酷於禹。禹以老,徙為燕相。數歲,亂悖[44]有罪,免歸,後湯十餘年,以壽[45]卒於家。
【註釋】
[1]幸:受寵,被重用。
[2]待中:在宮中侍奉皇帝。
[3]用事:管理此事。
[4]使:聽候差遣。
[5]固:本來。望:怨恨。
[6]坐法:犯法。廢:免官。
[7]守:暫時代理。
[8]床:日常所坐的凳子。
[9]丞史:丞與史。此指張湯的佐官和屬官。遇:待。弗為禮:不禮貌。
[10]死之:把他(張湯)置於死地。
[11]以:憑。術:指儒家經術。
[12]長短:指戰國縱橫家的思想。
[13]再:第二次。濟南相:濟南國的相。按:漢代諸侯國的相,皆由中央政府委任。
[14]居:在。右:漢代以右為尊貴之位,比較官位的高低也用左右分別,右者官位高,左者官位低。
[15]詘體:指跪伏於地,拜見長官。詘,通“屈”。
[16]行:兼任職務,代理官職。
[17]凌折:欺凌而使其折服。
[18]劾:彈劾。
[19]案:審理。左:通“佐”,此指知情的證人。
[20]居:囤積。
[21]事辭:有關事情的供詞。聞:聽,此指關於張湯和田信的事,傳到天子那裡,被天子知道。
[22]益居:更多地囤積貨物。
[23]是:這。類:像。
[24]懷詐:心懷奸詐。面欺:當面欺騙。
[25]八輩:八批。簿:記錄本。“簿責”,按記錄在案的罪行責問張湯。
[26]讓:責備。
[27]分:情況。
[28]幾何:多少。
[29]狀:具體情況,即證據。
[30]重致:難以處理。
[31]自為計:意謂自殺。
[32]塞責:搪塞罪責。
[33]直:通“值”。
[34]槨:外棺。
[35]案誅:審理、誅殺。
[36]出:釋放。
[37]稍:漸漸。遷:升官。
[38]中廢:中途罷官。
[39]條侯:即周亞夫。賊深:殘酷陰狠。
[40]弗任:不重用。
[41]比:並列。
[42]晚節:晚年。
[43]平:平和。
[44]亂悖:昏亂違背情理。
[45]壽:壽終,老死。
【原文】
義縱者,河東人也。為少年時,嘗與張次公俱攻剽[1]為群盜。縱有姊姁,以醫幸王太后[2]。王太后問:“有子兄弟為官者乎?”姊曰:“有弟無行[3],不可。”太后乃告上,拜義姁弟縱為中郎,補上黨郡中令[4]。治敢行[5],少蘊藉[6],縣無逋[7]事,舉[8]為第一。遷為長陵及長安令,直法行治[9],不避貴戚。以捕案太后外孫脩成君子仲[10],上以為能,遷為河內都尉。至則族滅其豪穰氏之屬[11],河內道不拾遺。而張次公亦為郎,以勇悍從軍,敢深入,有功,為岸頭侯。
寧成家居,上欲以為郡守。御史大夫弘曰:“臣居山東為小吏時,寧成為濟南都尉,其治如狼牧羊[12]。成不可使治民。”上乃拜成為關都尉。歲餘,關東吏隸[13]郡國出入關者,號曰:“寧見乳虎,無值[14]寧成之怒。”義縱自河內遷為南陽太守,聞寧成家居南陽,及縱至關,寧成側行[15]送迎,然縱氣盛,弗為禮。至郡,遂案寧氏,盡破碎[16]其家。成坐有罪,及孔、暴之屬皆奔亡[17],南陽吏民重足一跡[18]。而平氏朱彊、杜衍杜周為縱牙爪[19]之吏,任用,遷為廷史。軍數出定襄,定襄吏民亂敗,於是徙縱為定襄太守。縱至,掩定襄獄中重罪輕系[20]二百餘人,及賓客昆弟私入相視[21]亦二百餘人。縱一捕鞠[22],曰:“為死罪解脫。”是日皆報殺四百餘人。其後郡中不寒而慄[23],猾民[24]佐吏為治。
是時趙禹、張湯以深刻[25]為九卿矣,然其治尚寬,輔法而行,而縱以鷹擊毛摯[26]為治。後會五銖錢白金起,民為奸,京師[27]尤甚,乃以縱為右內史,王溫舒為中尉。溫舒至惡,其所為不先言縱[28],縱必以氣凌之,敗壞其功。其治,所誅殺甚多,然取[29]為小治,奸益不勝,直指[30]始出矣。吏之治以斬殺縛束為務,閻奉以惡用[31]矣。縱廉,其治放[32]郅都。上幸鼎湖[33],病久,已而卒起幸甘泉[34],道多不治。上怒曰:“縱以我為不復行此道乎?”嗛[35]之。至冬,楊可方受[36]告緡,縱以為此亂民,部吏捕其為[37]可使者。天子聞,使杜式治。以為廢格沮事[38],棄縱市。後一歲,張湯亦死。
【註釋】
[1]攻剽:搶奪。
[2]王太后:指漢武帝的母親王娡。
[3]無行:沒有好品行。
[4]上黨郡中令:上黨郡中某縣(史失其名)的縣令。
[5]敢行:嚴酷。
[6]蘊藉:寬和有涵養。
[7]逋:逃亡。
[8]舉:推舉。
[9]直法行治:依法辦理政事。
[10]捕案:逮捕審訊。脩成君子仲:武帝母王娡與前夫金王孫所生之女號脩成君,仲乃修成君之子,他仗恃外戚的地位,“橫於京城”。見《漢書·外戚傳上》。
[11]穰氏之屬:穰氏一類的豪強之人。按:穰姓之族為當地的豪強勢力。
[12]如狼牧羊:比喻為政兇狠險惡。
[13]吏:指郡國官員。隸:察看。
[14]乳虎:正在哺育幼虎的母虎。值:遇。
[15]側行:在旁邊隨行。“側行送迎”,極言寧成的謙恭態度。
[16]破碎:指誅滅。
[17]孔、暴:南陽的兩個大姓家族。奔亡:逃亡。
[18]重足:疊腳而行。一跡:一個腳印。按:此句極言南陽人的謹慎恐懼。
[19]牙爪:即“爪牙”。“牙爪之吏”,即親密的輔佐者。
[20]掩:通“揜”,取,此指捕抓犯人。重罪輕系:沒有戴刑具的重罪犯人。
[21]相視:猶言“探監”。
[22]一:全部。捕鞠:逮捕起來,加以審訊。鞠,通“鞫”。
[23]慄:通“慄”。
[24]猾民:豪強刁猾的百姓。
[25]深刻:執法嚴峻刻薄。
[26]鷹擊毛摯:喻酷烈兇狠。按:《漢書·酷吏傳》顏師古注曰:“如鷹隼之擊,奮毛羽,執取飛鳥也。”摯,攫取。
[27]京師:京城,指長安。
[28]先言縱:先向義縱報告。
[29]取:通“趣”,急促。
[30]直指:官名,由天子派到地方辦理案件,具有捕殺二千石高官的大權。
[31]以惡用:因為嚴刻而被重用。
[32]放:通“仿”,效法。
[33]鼎湖:縣名。一說是宮名,在今陝西省藍田縣境內。
[34]已:止,此指病癒。卒:通“猝”,突然。甘泉:宮名,在長安西北。
[35]嗛:含恨。
[36]方:正。受:受理。
[37]部:部署。為:替。
[38]廢格:廢棄敬君之禮。格,通“恪”,敬。按:義縱捕楊可之吏,即是違抗天子的詔命,犯大不敬之罪。沮事:破壞了天子下令要辦的大事(告緡)。
【原文】
王溫舒者,陽陵人也。少時椎埋[1]為奸。已而試[2]補縣亭長,數廢。為吏,以治獄至廷史。事張湯,遷為御史。督盜賊,殺傷甚多,稍[3]遷至廣平都尉。擇郡中豪敢[4]任吏十餘人,以為爪牙,皆把其陰重罪[5],而縱使[6]督盜賊。快其意所欲得,此人雖有百罪,弗法[7],即有避[8],因其事夷[9]之,亦滅宗[10]。以其故齊趙之郊盜賊不敢近廣平,廣平聲[11]為道不拾遺。上聞,遷為河內太守。
素居廣平時,皆知河內豪奸之家,及往,九月而至。令郡縣私馬[12]五十匹,為驛[13]自河內至長安,部吏如居廣平時方路[14],捕郡中豪猾,郡中豪猾相連坐千餘家。上書請[15],大者至族[16],小者乃死,家盡沒入償臧[17]。奏[18]行不過二三日,得可事[19]。論報[20],至流血十餘里。河內皆怪其奏,以為神速。盡十二月,郡中毋聲[21],毋敢夜行,野無犬吠之盜[22]。其頗[23]不得失[24],之旁郡國,黎來,會春[25],溫舒頓足嘆曰:“嗟乎,令冬月益展[26]一月,足吾事矣!”其好殺伐行威不愛人如此。天子聞之,以為能,遷為中尉。其治復放[27]河內,徙諸名禍猾吏與從事[28],河內則楊皆、麻戊,關中楊贛、成信等。義縱為內史,憚未敢恣治[29]。及縱死,張湯敗後,徙為廷尉,而尹齊為中尉。
【註釋】
[1]椎埋:盜墓。
[2]試:任用。
[3]稍:逐漸。
[4]豪敢:狂暴果敢。
[5]把:把柄。陰重罪:尚未暴露的重罪。
[6]縱使:驅使。
[7]弗法:不法辦。
[8]即:若。避:躲避。
[9]因:根據。其事:指過去所犯的罪。夷:殺。
[10]滅宗:滅其家族。
[11]聲:名聲。
[12]私馬:私人之馬。
[13]驛:驛站。傳送公文和官員往來換馬暫歇之處。驛站是由政府規定而設的,王溫舒自行設驛,故用私馬。
[14]部吏:部署官吏。如:同。方路:策略。
[15]請:指報告天子。
[16]族:滅族。
[17]家:家產。沒:沒收。償臧:償還過去所得的贓物。臧,通“贓”。
[18]奏:指報告天子的奏章。
[19]可事:可以執行。即皇帝同意了王溫舒的做法。
[20]論報:判罪上報。
[21]毋聲:指郡中懼怕而不敢出聲。毋,通“無”。
[22]犬吠之盜:引得狗叫的盜竊事件。
[23]頗:少數。
[24]失:通“逸”,逃亡。
[25]黎來:追捕抓來。會春:正好春天到了。按:漢法,春天不執行死刑,死犯必在十二月底前殺死。
[26]令:使。益展:延長。
[27]放:仿效。
[28]徙:調。名禍:著名的禍害。此指劊子手。從事:同他一起做事。
[29]憚:怕。恣治:放縱地施用嚴酷之刑,加以治理。
【原文】
尹齊者,東郡茌平人。以刀筆稍遷至御史。事張湯,張湯數稱以為廉武[1],使督盜賊,所斬伐不避貴戚。遷為關內尉,聲甚於寧成。上以為能,遷為中尉,吏民益凋敝[2]。尹齊木強少文[3],豪惡吏伏匿[4]而善吏不能為治,以故事多廢,抵罪[5]。上覆徙溫舒為中尉,而楊僕以嚴酷為主爵都尉。
【註釋】
[1]數稱:經常稱讚。廉武:廉潔勇敢。
[2]凋敝:指生活困苦不堪。
[3]木強:指處事死板。少文:指不講求禮儀。
[4]伏匿:隱蔽躲藏。
[5]抵罪:被判罪。
【原文】
楊僕者,宜陽人也。以千夫[1]為吏。河南守案舉[2]以為能,遷為御史,使督盜賊關東。治放尹齊,以為敢摯行[3]。稍遷至主爵都尉,列九卿。天子以為能。南越反[4],拜為樓船將軍,有功,封將梁侯。為荀彘所縛[5]。居久之,病死。
【註釋】
[1]千夫:武官職銜號。
[2]案舉:考核並推薦當官。
[3]敢摯行:行事兇猛而有膽量。摯,通“鷙”。
[4]南越反:武帝時代,南越丞相呂嘉造反,元鼎六年(前111)派兵滅南越,將其地設為九郡。見《南越列傳》。
[5]楊僕同左將軍荀彘在武帝元封三年(前108)共同征伐朝鮮,因作戰不力和爭功,為荀彘所縛。荀彘坐爭功棄市,楊僕回國後,因罪免為平民百姓。見《朝鮮列傳》。
【原文】
而溫舒復為中尉。為人少文,居廷惛惛[1]不辯,至於中尉則心開。督盜賊,素習關中俗,知豪惡吏,豪惡吏盡復為用,為方略[2]。吏苛察,盜賊惡少年投缿購告言奸[3],置伯格長以牧司[4]奸盜賊。溫舒為人諂,善事有勢者,即無勢者,視之如奴。有勢家,雖有奸如山,弗犯;無埶者,貴戚必侵辱。舞文巧詆下戶之猾,以焄[5]大豪。其治中尉如此。奸猾窮治[6],大抵盡靡爛[7]獄中,行論[8]無出者。其爪牙吏虎而冠。於是中尉部中中猾以下皆伏[9],有勢者為遊[10]聲譽,稱治。治數歲,其吏多以權富。
溫舒擊東越[11]還,議有不中意者,坐小法抵罪免。是時天子方欲作通天台[12]而未有人,溫舒請覆中尉脫卒[13],得數萬人作。上說[14],拜為少府。徙為右內史,治如其故,奸邪少禁。坐法失官。復為右輔,行中尉事,如故操[15]。
歲餘,會宛軍[16]發,詔徵豪吏,溫舒匿其吏華成。及人有變告溫舒受員騎錢,他[17]奸利事,罪至族,自殺。其時兩弟及兩婚家[18]亦各自坐他罪而族。光祿徐自為曰:“悲夫,夫古有三族[19],而王溫舒罪至同時而五族[20]乎!”
溫舒死,家直累千金[21]。後數歲,尹齊亦以淮陽都尉病死,家直不滿五十金。所誅滅淮陽甚多,及死,仇家欲燒其屍,屍亡去[22]歸葬。
【註釋】
[1]居廷:在朝中辦事。惛惛:昏聵糊塗的樣子。
[2]為方略:出謀獻策。
[3]缿:古代接受告密文書的器具。其形狀像長頸之瓶,小孔,物可入而不可出。購告言奸:收買告發罪狀的情報。
[4]置:設置。伯格:通“陌落”,街道和村落。“伯格長”,指在田野街道到處設置督察之人。牧司:通“牧伺”,督察。
[5]焄:同“燻”,以火煙燻炙。此指脅迫。
[6]窮治:徹底追究。
[7]大抵:大都。靡爛:犯人受皮肉之刑,皮開肉綻,以致糜爛。靡,通“糜”。
[8]行論:判決有罪。
[9]部中:任所之中,轄區之內。中猾:中等以下的狡猾之人。伏:隱伏起來,不敢公開活動。
[10]遊:宣揚。
[11]東越:漢武帝元鼎六年(前111),東越王餘善謀反,漢派大軍平滅東越。王溫舒以中尉身份率兵出梅嶺擊東越。見《東越列傳》。
[12]通天台:臺名。其高五十丈,建於甘泉宮中。
[13]覆:考核。脫卒:逃兵。
[14]說:通“悅”。
[15]故操:從前的做法。
[16]宛軍:指討伐大宛的軍隊。按漢武帝太初元年(前104),發兵攻大宛。見《大宛列傳》。
[17]員騎:正額騎士,在籍騎兵。他:其他。
[18]婚家:有婚姻關係之家。
[19]三族:指父母、兄弟、妻子。
[20]五族:指王溫舒事累及兩婚家,共雲。
[21]直:通“值”。累:積累。金:漢代規定黃金一斤為一金。
[22]亡去:此指尹齊的屍體很快被偷運走,怕被仇恨者燒屍。
【原文】
自溫舒等以惡[1]為治,而郡守、都尉、諸侯二千石[2]欲為治者,其治大抵盡放溫舒,而吏民益輕犯法[3],盜賊滋起。南陽有梅免、白政,楚有殷中、杜少,齊有徐勃,燕、趙之間有堅盧、範生之屬。大群至數千人,擅自號[4],攻城邑,取庫兵,釋死罪,縛辱郡太守、都尉,殺二千石,為檄告縣趣具食[5];小群以百數,掠滷[6]鄉里者,不可勝數也。於是天子始使御史中丞、丞相長史督之。猶弗能禁也,乃使光祿大夫範昆、諸輔都尉及故九卿張德等衣[7]繡衣,持節[8],虎符[9]發兵以興擊,斬首大部或至萬餘級,及以法誅通飲食者[10]。坐連諸郡,甚者數千人。數歲,乃頗得其渠率[11]。散卒失亡,復聚黨阻山川[12]者,往往而群居,無可奈何。於是作“沈命法[13]”曰群盜起不發覺,發覺而捕弗滿品[14]者,二千石以下至小吏主[15]者皆死。其後小吏畏誅,雖有盜不敢發[16],恐不能得,坐課累府[17],府亦使其不言。故盜賊寖[18]多,上下相為匿,以文辭[19]避法焉。
【註釋】
[1]惡:指嚴法酷刑。
[2]諸侯二千石:指諸侯王國中俸祿為二千石的官員(相、內史、中尉等)們。
[3]吏民:官吏和百姓。輕犯法:以犯法為輕,即不拿犯法當一回事,輕易地犯法。
[4]擅自號:擅自自立名號。
[5]檄:文體名,主要用於聲討、曉諭一類的內容。趣:通“促”,催促。具食:準備糧食。
[6]滷:通:“擄”,搶掠。
[7]故:原來的。衣:穿。
[8]節:使者所持的信物。
[9]虎符:古代君王授予兵權或調遣軍隊的信物。一般多用銅製成虎形,中分為二,一半留在朝廷,一半交給受命的將軍。調兵時則須兩半虎符相合,君命方能生效。
[10]通飲食者:給起義者供應糧食的人。
[11]渠率:通“渠帥”,首領。
[12]阻山川:憑藉山川險阻抗擊官兵。
[13]沈命法:隱藏亡命者而被論罪的法令。“沈”通“沉”,藏匿。命,亡命。
[14]滿品:達到了規定的數量和程度。
[15]主:主持其事的人。
[16]發:報告。
[17]坐課:犯法被判刑。累:連累。府:郡府。
[18]寖:“浸”,更加。
[19]文辭:此指虛假不實的文字材料。
【原文】
減宣者,楊人也。以佐史無害給事河東守府[1]。衛將軍青使買馬河東,見宣無害,言上[2],徵為大廄丞。官事辨[3],稍遷至御史及中丞。使治主父偃及治淮南反[4]獄,所以微文深詆[5],殺者甚眾,稱為敢決疑。數廢數起[6],為御史及中丞者幾二十歲。王溫舒免中尉,而宣為左內史。其治米鹽[7],事大小皆關[8]其手,自部署縣名曹實物[9],官吏令丞不得擅搖[10],痛以重法繩[11]之。居官數年,一切郡中為小治辨[12],然獨宣以小致大,能因力行之,難以為經[13]。中廢,為右扶風,坐[14]怨成信,信亡藏上林中,宣使郿令格殺[15]信,吏卒格信時,射中上林苑門,宣下吏詆罪[16],以為大逆,當[17]族,自殺。而杜周任用。
【註釋】
[1]給事:供職。守府:太守官衙。
[2]言上:指向皇上推薦。
[3]辨:通“平”,公。“官事辨”,言當官做事很公平。
[4]治:辦理。主父偃:這裡指像他這樣一段史實:在他任齊國國相時,曾“使人以王與姊奸事動王”,齊王怕論死,自殺。另一位諸侯王趙王出於自己的利害,在主父偃之任齊相出關時,已“使人上書,告言主父偃受諸侯金”。及齊王死,漢武帝“以為主父劫其王令自殺,乃徵下吏治”。見《平津侯主父列傳》,參見《齊悼惠王世家》。淮南王反:已見前注。
[5]微文:隱微的文辭。深詆:謂極盡誣陷之能事。
[6]數廢:屢次罷官。數起:多次被起用。
[7]治米鹽:管理米和鹽的小事。
[8]關:經過。
[9]部署:猶言“安排”。曹:具體的辦事部門。實物:財產器物。
[10]擅搖:擅自更動。
[11]痛:甚至。按徐灝《說文解字注箋》:“痛,引申為極甚之辭。”繩:制裁。
[12]治辨:處理事情合宜。
[13]經:常道。
[14]坐:因為。
[15]格殺:射殺。格,擊。
[16]下吏:交付法官。抵罪:判罪。詆,通“抵”。
[17]當:判罪。
【原文】
杜周者,南陽杜衍人。義縱為南陽守。以為爪牙,舉為廷尉史。事張湯,湯數言其無害,至御史。使案邊失亡[1],所論殺甚眾。奏事中[2]上意,任用,與減宣相編,更[3]為中丞十餘歲。
其治與宣相放,然重遲,外寬內深次骨[4]。宣為左內史,周為廷尉,其治大放張湯而善候伺[5]。上所欲擠者,因而陷之;上所欲釋者,久系待問而微見[6]其冤狀。客有讓周曰:“君為天子決平,不循三尺法[7],專以人主意指為獄。獄者固如是乎?”周曰:“三尺安出哉?前主[8]所是著為律,後主所是疏[9]為令。當時為是[10],何古之法[11]乎?”
至周為廷尉,詔獄亦益多矣。二千石系者新故相因[12],不減百餘人。郡吏大府舉之廷尉,一歲至千餘章[13]。章大者連逮證案[14]數百,小者數十人;遠者數千,近者數百里。會獄[15],吏因責如章告劾[16],不服,以笞掠定[17]之。於是聞有逮皆亡匿。獄久者至更數赦十有餘歲而相告言[18],大抵盡詆以不道[19]以上。廷尉及中都官詔獄逮至六七萬人,吏所增加十萬餘人。
週中廢,後為執金吾[20],逐盜,捕治桑弘羊、衛皇后昆弟子刻深[21],天子以為盡力無私,遷為御史大夫。家兩子,夾河[22]為守,其治暴酷皆甚於王溫舒等矣。杜周初征為廷史,有一馬,且不全[23];及身久任事,至三公列,子孫尊官,家訾累數鉅萬[24]矣。
【註釋】
[1]案:通“按”,拷問審理。邊:邊境。失亡:指士卒逃亡。
[2]中:合。
[3]相編:互相接替。更:相互調換。
[4]重遲:指處事慎重,決斷遲緩。次骨:至骨。
[5]候伺:窺測。
[6]微見:暗中顯露。見,通“現”。
[7]決平:公平判案。循:遵照。三尺法:法律寫在三尺長(實為二尺四寸)的竹簡上,故以“三尺法”代稱法律。
[8]前主:從前的國君。
[9]疏:分條記載。
[10]當時:合於當代。當,合。是:正確。
[11]法:效法。
[12]新故:新舊。相因:相積累。
[13]章:奏章。
[14]證案:與案件有關的證人。
[15]會獄:把案犯押至京師會審。
[16]因:於是。責:要求。如章:按奏章而言。告劾:所告的罪狀。
[17]笞:刑具,竹板、木板。掠:打。定:定案。
[18]更:經歷。數赦:屢次赦免。相告言:仍在訴訟。
[19]大抵:大都。詆以不道:誣判為大逆不道之罪。
[20]漢武帝太初元年(前104)改中尉為執金吾。杜周於天漢二年(前99)擔任金吾。
[21]桑弘羊:漢昭帝元鳳元年(前80)桑弘羊死於燕王旦事件中。此處所言非指桑弘羊本人事,實為其親屬之事。衛皇后昆弟子:蓋指漢武帝皇后衛子夫之弟大將軍衛青之子衛伉、衛不疑和衛登坐法或坐酎金事。昆弟:兄弟。刻深:嚴苛酷烈。
[22]家兩子:家中有兩個兒子,即杜延壽、杜延考。夾河:在黃河兩岸。按:杜延壽任河內(在黃河北岸)太守,杜延考任河南太守。
[23]全:指配備不完好。
[24]訾:通“貲”,錢財。鉅萬:萬萬。
【原文】
太史公曰:自郅都、杜周十人[1]者,此皆以酷烈為聲。然郅都伉直[2],引是非,爭天下大體[3]。張湯以知陰陽[4],人主與俱上下[5],時數辯當否,國家賴其便。趙禹時據法守正。杜周從諛,以少言為重。自張湯死後,網密,多詆嚴,官事寖以秏廢。九卿碌碌奉[6]其官,救過不贍[7],何暇論繩墨之外[8]乎!然此十人中,其廉者足以為儀表,其汙者足以為戒,方略教導,禁奸止邪,一切亦皆彬彬[9],質有其文武[10]焉。雖慘酷,斯稱其位[11]矣。至若蜀守馮當暴挫[12],廣漢李貞擅磔人[13],東郡彌僕鋸項[14],天水駱璧推鹹[15],河東褚廣妄殺,京兆無忌、馮翊殷周蝮鷙[16],水衡閻奉樸擊賣請[17],何足數哉!何足數哉!
【註釋】
[1]十人:文中所寫酷吏共十一人,此處舉其略數而言。
[2]伉直:剛烈正直。伉,通“亢”。
[3]引是非:辯說是非。天下大體:與國家利益有關的重要原則。
[4]知陰陽:指懂得分析觀察君王的喜怒哀樂而投其所好。
[5]人主:皇上。俱上下:意謂保持意見一致。
[6]碌碌:平庸無能。奉:供職,做事。
[7]贍:足。
[8]繩墨之外:指法律以外的事。
[9]彬彬:斯文有禮貌的樣子。
[10]質:本質。文:禮義教化。武:指刑罰。
[11]稱其位:稱職。
[12]暴挫:兇暴地摧殘人。
[13]磔人:裂屍。
[14]鋸項:用鋸割斷脖子。
[15]推鹹:當作“椎成”(據《集解》、《索隱》、梁玉繩《史記志疑》、王念孫《讀書雜誌》說),意謂“椎擊之以成獄”(王念孫語)。
[16]蝮鷙:兇狠。蝮,通“愎”。
[17]樸擊:用木棒打人。賣請:逼人拿錢求得寬免。
【譯文】
孔子說:“用政治法令來引導百姓,用刑罰來約束百姓,老百姓只求免於犯罪卻沒有羞恥之心。如果用道德來引導百姓,用禮儀來約束百姓,百姓不僅懂得恥辱,而且能夠達到自覺地修身境界。”老子說:“具有高尚道德的人,不表現在形式上的德,因此才有德;道德低下的人,執守著形式上的德,因此沒有實際的德。”“法令越是嚴酷,盜賊反而更多。”太史公說:這些話說得太好了!法令是治理國家的手段,但不是解決社會問題的根本辦法。從前秦朝的法網十分嚴密,但是奸邪詐偽的事情卻層出不窮,這情況發展到最嚴重的時候,從上到下都相互欺騙,達到國家一蹶不振的地步。在這個時候,官吏管理政事就像抱薪救火、揚湯止沸一樣,如果不用強健有力的人和嚴酷的法令,怎麼能勝其任而愉快呢?如果讓倡言道德的人來幹這些事,一定會失職的。所以,孔子說:“審理訴訟,我同別人一樣;一定要有不同,那就讓人們不要再發生訴訟的事。”老子說:“愚蠢淺陋的人聽到道德之言,就會大笑起來。”這些話並不是虛妄之言。漢朝建立後,破壞了方形的,換成圓形的,對秦朝法律作了較大變動,如同砍掉外部的雕飾,露出質樸自然的本質一樣,法律由繁苛而至寬簡,就像可以漏掉吞舟之魚的漁網,然而官吏的治績純厚美盛,不至於做出奸邪之事,百姓也都平安無事。由此可見,國家政治的美好,在於君王的寬厚,而不在法律的嚴酷。
高後時代,酷吏只有侯封,苛刻欺壓皇族,侵犯侮辱有功之臣。諸呂徹底失敗後,朝廷就殺了侯封的全家。孝景帝時代,晁錯用心苛刻嚴酷,多用法術來施展他的才能,因而吳、楚等七國叛亂,把憤怒發洩到晁錯身上,晁錯因此被殺。這以後有郅都和寧成之輩。
郅都是楊縣人,以郎官的身份服事孝文帝。景帝時代,郅都當了中郎將,敢於向朝廷直言進諫,在朝廷上當面使人折服。他曾經跟隨天子到上林苑,賈姬到廁所去,野豬突然闖進廁所。皇上用眼示意郅都,郅都不肯行動。皇上想親自拿著武器去救賈姬,郅都跪在皇上面前說:“失掉一個姬妾,還會有個姬妾進宮,天下難道會缺少賈姬這樣的人嗎?陛下縱然看輕自己,而祖廟和太后怎麼辦呢?”皇上回轉身來,野豬也離開了。太后聽說了這件事,賞賜郅都黃金百斤,從此重視郅都。
濟南姓的宗族共有三百多家,強橫奸猾,濟南太守不能治服他們。於是,漢景帝就任命郅都當濟南太守。郅都來到濟南郡所,就把氏家族首惡分子的全家都殺了,其餘姓壞人都嚇得大腿發抖。過了一年多,濟南郡路不拾遺。周圍十多個郡的郡守畏懼郅都就像畏懼上級官府一樣。
郅都為人勇敢,有氣力,公正廉潔,不翻開私人求情的信,送禮他不接受,私人的請託他不聽。他常常自己說:“已經背離父母而來當官,我就應當在官位上奉公盡職,保持節操而死,終究不能顧念妻子兒女。”
郅都調升中尉之官,丞相周亞夫官最高而又傲慢,而郅都見到他只是作揖,並不跪拜。這時,百姓質樸,怕犯罪,都守法自重,郅都卻自首先施行嚴酷的刑法,以致執法不畏避權貴和皇親,連列侯和皇族之人見到他,都要側目而視,稱呼他為“蒼鷹”。
臨江王被召到中尉府受審問,臨江王想得到書寫工具,給皇上寫信,表示謝罪,郅都卻告訴官吏不給他書寫工具。魏其侯派人暗中給臨江王送去書寫工具。臨江王給皇上寫了謝罪的信,於是就自殺了。竇太后聽到這個消息,發怒了,用嚴法中傷郅都,郅都被免官歸家。漢景帝就派使者拿著符節任命郅都為雁門太守,並讓他乘便取道上路,直接去雁門上任,根據實際情況獨立處理政事。匈奴人一向聽說郅都有操節,現在由他守衛邊境,所以匈奴人便領兵離開漢朝邊境,直到郅都死去時,一直沒敢靠近雁門。匈奴甚至做了像郅都模樣的木偶人,讓騎兵們奔跑射擊,沒有人能射中,害怕郅都到了如此的程度。匈奴人以郅都為禍患。竇太后最後竟以漢朝法律中傷郅都,景帝說:“郅都是忠臣。”想釋放他。竇太后說:“臨江王難道就不是忠臣嗎?”於是,就把郅都殺了。
寧成是穰縣人,做侍衛隨從之官服事漢景帝。他為人好勝,做人家的小官時,一定要欺凌他的長官;做了人家的長官,控制下屬就像捆綁溼柴一樣隨便。他狡猾兇殘,任性使威,逐漸升官,當了濟南都尉。這時,郅都是濟南太守。在此之前的幾個都尉都是步行走入太守府,通過下級官吏傳達,然後進見太守,就像縣令進見太守一樣,他們畏懼郅都就是這個樣子。等到寧成前來,卻一直越過郅都,走到他的上位。郅都一向聽說過他的名聲,於是很好地對待他,同他結成友好關係。過了好久,郅都死去。後來,長安附近皇族中的好多人兇暴犯法。於是,皇上召來寧成當了中尉。他的治理辦法仿效郅都,他的廉潔不如郅都,但是皇族豪強人人都恐懼不寧。
漢武帝即位,寧成改任為內史。外戚們多誹謗寧成的缺點,他被依法判處剃髮和以鐵縛脖子的刑罰。這時,九卿犯罪該處死的就處死,很少遭受一般刑罰,而寧成卻遭受極重的刑罰。他自己認為朝廷不會再用他當官,於是就解脫刑具,私刻假的有關文件,出了函谷關回到家中。他楊言:“當官做不到二千石一級的高官,經商掙不到一千萬貫錢,怎能同別人相比呢?”於是,他借錢買了一千多頃可灌溉的土地,出租給貧苦的百姓,給他種地受奴役的有幾千家。幾年以後,遇上大赦。他已有了幾千斤黃金的家產,專好抱打不平,掌握官吏們的短處,出門時有幾十個騎馬的人跟隨其後。他驅使百姓的權威比郡守還大。
周陽由,他父親趙兼以淮南王劉長舅父的身份被封為周陽侯,所以姓周陽。周陽由因為是外戚被任命為郎官,服事孝文帝和孝景帝。景帝時,周陽由當了郎官。漢武帝即位後,官員處理政事,崇尚遵循法度,謹慎行事。然而,周陽由在二千石一級的官員中,是最暴虐殘酷、驕傲放縱的人。他所喜愛的,如果犯了死罪,就曲解法律使那人活下來;他所憎惡的,就歪曲法令把人殺死。他在哪個郡當官,就一定要消滅那個郡的豪門。他當郡太守,就把都尉視同縣令一般。他當都尉,必定欺凌太守,侵奪他的權力。他和汲黯都屬於強狠之人,還有司馬安善用法令條文害人,都身居二千石官員的行列,可是汲黯與司馬安若與周陽由同車都不敢和周陽由均分坐墊與同伏車欄。
周陽由後來當了河東郡的都尉,經常同郡太守勝屠公爭權,互相告狀。結果,勝屠公被判決有罪,但他堅持道義,不肯接受刑罰而自殺,周陽由被處以棄市之刑。
從寧成、周陽由之後,政事更加繁雜,百姓用巧詐的手段對付法律,多數官吏治理政事都像寧成和周陽由一樣。
趙禹是縣人,以佐史的身份補任京城官府的官員,因為廉潔升為令史,服事周亞夫。周亞夫當丞相,趙禹當丞相史,丞相府中的人都稱讚他廉潔公平。但周亞夫不重用他,說:“我知道趙禹有傑出無比的才幹,但他執法深重嚴酷,不能在大的官府當官。”武帝時代,趙禹因為從事文書工作而積累功勞,逐漸升為御史。皇上認為他能幹,又升他到太中大夫。他和張湯共同制定各種法令,製作“見知法”,讓官吏互相監視,相互檢舉。漢朝法律越發嚴厲,大概就從這時開始。
張湯是杜縣人。他父親當長安縣丞,有一次出門去,張湯當時是小孩,父親就讓他在家看門。父親回家後,看到老鼠偷了肉,就對張湯發怒,用鞭子打了他。張湯掘開鼠洞,找到偷肉的老鼠和沒吃完的肉,就舉告老鼠的罪行,加以拷打審問,記錄審問過程,反覆審問,把判決的罪狀寫好報告,並且把老鼠和剩肉取來,當堂最後定案,把老鼠分屍處死。他父親看到這情景,又看到那判決詞就像老練的法官所寫,特別驚訝,於是就讓他學習斷案的文書。父親死後,張湯就當了長安的官員,做了很長一段時間。
周陽侯田勝開始做九卿之官時,曾經被拘禁在長安,張湯盡其全力加以保護。待田勝出獄封了侯,與張湯密切交往,並把當朝權貴一一介紹給張湯,讓張湯同他們相識。張湯在內史任職,做寧成的屬官。因為張湯才華無比,寧成就向上級官府推薦,被調升為茂陵尉,主持陵墓土建工程。
武安侯田蚡當了丞相,徵召張湯做內史,經常向天子推薦他,被任命為御史,讓他處理案件。他主持處理陳皇后巫蠱案件時,深入追究同黨。於是,漢武帝認為他有辦事能力,逐步提拔他當了太中大夫。他與趙禹一起制定各種法律條文,務求苛刻嚴峻,約束在職的官吏。不久,趙禹提升為中尉,又改任少府,而張湯當了廷尉,兩人友好交往,張湯以對待兄長的禮節對待趙禹。趙禹為人廉潔傲慢,當官以來,家中沒有食客。三公九卿前來拜訪,趙禹卻始終不回訪答謝,務求斷絕與知心朋友和賓客的來往,獨自一心一意地處理自己的公務。他看到法令條文就取來,也不去複查,以求追究從屬官員的隱秘的罪過。張湯為人多詐,善施智謀控制別人。他開始當小官時,就喜歡以權自謀私利,曾與長安富商田甲、魚翁叔之流勾結。待當了九卿之官時,便結交天下名士大夫,自己內心雖然同他們不合,表面卻裝出仰慕他們的樣子。
這時,漢武帝正心向儒家學說,張湯判決大案,就想附會儒家觀點,因此就請博士弟子們研究《尚書》《春秋》,他擔任廷尉史,就請他們評判法律的可疑之處。每次上報判決的疑難案件,都預先給皇上分析事情的原委。皇上認為對的,就接受並記錄下來,作為判案的法規,以廷尉的名義加以公佈,頌揚皇上的聖明。如果奏事遭到譴責,張湯就認錯謝罪,順著皇上的心意,一定要舉出正、左右監和賢能的屬吏,說:“他們本來向我提議過,就像皇上責備我的那樣,我沒采納,愚蠢到這種地步。”因此,他的罪常被皇上寬恕不究。他有時向皇上呈上奏章,受到稱讚,他就說:“我當初本不知道應該這麼辦,這是我手下的某個廷尉正、廷尉監或史要我這麼辦的。”他就是這麼推薦人,這麼喜歡揚人之善,隱人之過。他所處理的案件,如果是皇上想要加罪的,他就交給執法嚴酷的監史去辦理;要是皇上想寬恕的,他就交給執法輕而公平的監史去辦理。他所處理的如果是豪強,則一定要玩弄法律條文,巧妙地進行誣陷。如果是平民百姓和瘦弱的人,則常常用口向皇上陳述,雖然按法律條文應當判刑,但請皇上明察裁定。於是,皇上往往就寬釋了張湯所說的人。張湯雖做了大官,自身修養很好,與賓客交往,同他們喝酒吃飯,對於老朋友當官的子弟以及貧窮的兄弟們,照顧得尤其寬厚。他拜問三公,不避寒暑。所以,張湯雖然執法嚴酷,內心嫉妒,處事不純正公平,卻得到這個好名聲。那些執法酷烈刻毒的官吏都被他用為屬吏,又都依從於儒學之士。丞相公孫弘屢次稱讚他的美德。待到他處理淮南王、衡山王、江都王謀反的案件,都能窮追到底。嚴助和伍被,皇上本想寬恕他們,張湯爭辯說:“伍被本來是策劃謀反的人,嚴助是皇上親近寵幸的人,是出入宮廷禁門的護衛之臣,竟然這樣私交諸侯。如不殺他,以後就不好管理臣下了。”於是,皇上同意對他們的判決。他處理案子打擊大臣,自己邀功的情況,多半如此。於是,張湯更加受到尊寵和信任,升為御史大夫。
正巧趕上匈奴渾邪王等投降漢朝,漢朝出動大軍討伐匈奴,山東遇到水澇和乾旱的災害,貧苦百姓流離失所,都依靠政府供應衣食,政府因此倉庫空虛。於是,張湯按皇上旨意,請鑄造銀錢和五銖錢,壟斷天下的鹽鐵經營權,打擊富商大賈,發佈告緡令,剷除豪強兼併之家的勢力,玩弄法律條文巧言誣陷,來輔助法律的推行。張湯每次上朝奏事,談論國家的財用情況,一直談到傍晚,天子也忘記了吃飯時間。丞相無事可做,空佔相位,天下的事情都取決於張湯。致使百姓不能安心生活,騷動不寧,政府興辦的事得不到利益,而奸官汙吏卻一起侵奪盜竊,於是就徹底以法懲辦。從三公九卿以下,直到平民百姓,都指責張湯。張湯曾經生病,天子親自前去看望他,他的高貴達到這種地步。
匈奴來漢朝請求和親,群臣都到天子跟前議論此事。博士狄山說:“和親有利。”皇上問他有利在何處?狄山說:“武器是兇險的東西,不可以屢次動用。高帝想討伐匈奴,被圍在平城,就和匈奴結成和親之好。孝惠、高後時期,天下安定快樂。待到孝文帝時,想征討匈奴,結果北方騷擾不安、百姓苦於戰爭。孝景帝時,吳、楚七國叛亂,景帝往來於未央宮和長樂宮之間,憂心了幾個月。吳楚七國叛亂平定後,直到景帝去世不再談論戰爭,天下卻富裕殷實。如今,自從陛下發兵攻打匈奴,國內因此而財用空虛,邊境百姓極為困苦。由此可見,用兵不如和親。”皇上又問張湯,張湯說:“這是愚蠢的儒生,無知。”狄山說:“我固然是愚忠,像御史大夫張湯卻是詐忠。像張湯處理淮南王和江都王的案子,用嚴酷的刑法,放肆地詆譭諸侯,離間骨肉之親,使各封國之臣自感不安。我本來就知道張湯是詐忠。”於是,皇上變了臉色,說:“我派你駐守一個郡,你能不讓匈奴進京來搶掠嗎?”狄山說:“不能。”皇上說:“駐守一個縣呢?”狄山回答說:“不能。”皇上又說:“駐守一個邊境城堡呢?”狄山自己想到,如果辯論到無話回答,皇上就要把自己交給法官治罪,因此說:“能。”於是,皇上就派遣狄山登上邊塞城堡。過了一個多月,匈奴斬下狄山的頭就離開了。從此以後,群臣震驚恐懼。
張湯的門客田甲雖是商人,卻有賢良的品行。張湯開始做小官時,他與張湯以錢財交往,待張湯當了大官,他責備張湯品德道義方面的過錯,很有忠義之士的風度。
張湯當了七年御史大夫,失敗了。
河東人李文曾經同張湯有嫌隙,以後他當了御史中丞,心中怨恨張湯,屢次從宮中文書裡尋找可以用來傷害張湯的材料,不留餘地。張湯有個喜愛的下屬叫魯謁居,知道張湯對此心中不平,就讓人以流言向皇上密告李文的壞事,而這事正好交給張湯處理。張湯就判決李文死罪,把他殺了,他也知道這事是魯謁居乾的。皇上問道:“匿名上告李文的事是怎樣發生的?”張湯假裝驚訝地說:“這大概是李文的老朋友怨恨他。”後來,魯謁居病倒在同鄉主人的家中,張湯親自去看望他的病情,替魯謁居按摩腳。趙國人以冶煉鑄造為職業,趙王劉彭祖屢次同朝廷派來主管鑄鐵的官員打官司,張湯常常打擊趙王。趙王尋找張湯的隱私之事。魯謁居曾經檢舉過趙王,趙王怨恨他,於是就上告他們二人,說:“張湯是大臣,其屬官魯謁居有病,張湯竟然給他按摩腳,我懷疑兩人必定一同做了大的壞事。”這事交給廷尉處理,魯謁居病死了,事情牽連到他的弟弟,就把他弟弟拘禁在導官署。張湯也到導官署審理別的囚犯,看到魯謁居的弟弟,想暗中幫助他,所以假裝不察看他。魯謁居的弟弟不知道這個情況,怨恨張湯,因此就讓人上告張湯和魯謁居搞陰謀,共同匿名告發了李文。這事交給減宣處理。減宣曾同張湯有嫌隙,待他接受了這案子,把案情查得水落石出,沒有上報。正巧有人偷挖了孝文帝陵園裡的殉葬錢,丞相莊青翟上朝,同張湯約定一同去謝罪。到了皇上面前,張湯想只有丞相必須按四季巡視陵園,丞相應當謝罪,與我張湯沒關係,不肯謝罪。丞相謝罪後,皇上派御史查辦此事。張湯想按法律條文判丞相明知故縱的罪過,丞相憂慮此事。丞相手下的三個長史都忌恨張湯,想陷害他。
最初,長史朱買臣是會稽人,攻讀《春秋》。莊助讓人向皇帝推薦朱買臣,朱買臣因為精讀《楚辭》,同莊助都得到皇上的寵幸,從侍中升為太中大夫,當權。這時,張湯只是個小官,在朱買臣等面前下跪聽候差遣。不久,張湯當了廷尉,辦理淮南王案件,排擠莊助,朱買臣心裡本來怨恨張湯。待張湯當了御史大夫,朱買臣從會稽太守的職位上調任主爵都尉,位列九卿。幾年後,因犯法罷官,代理長史,去拜見張湯,張湯坐在日常所坐的椅子上接見朱買臣,他的丞史一類的屬官也不以禮對待朱買臣。朱買臣是楚地士人,深深怨恨張湯,常想把他整死。王朝是齊地人,憑著儒家學說當了右內史。邊通,學習縱橫家的思想學說,是個性格剛強暴烈的強悍之人。當官,兩次做濟南王的丞相。從前,他們都比張湯的官大,不久丟了官,代理長史,對張湯行屈體跪拜之禮。張湯屢次兼任丞相的職務,知道這三個長史原來地位很高,就常常欺負壓制他們。因此,三位長史合謀並對莊青翟說:“開始張湯同你約定一起向皇上謝罪,緊接著就出賣了你;現在又用宗廟之事控告你,這是想代替你的職位。我們知道張湯的不法隱私。”於是,就派屬吏逮捕並審理張湯的同案犯田信等人,說張湯將要向皇上奏請政事,田信則預先就知道,然後囤積物資,發財致富,同張湯分贓,還有其他壞事。有關此事的供詞被皇上聽到了,皇上向張湯說:“我所要做的事,商人則預先知道此事,越發囤積那些貨物,這像有人把我的想法告訴了他們一樣。”張湯不謝罪,卻又假裝驚訝地說:“應該說一定有人這樣做了。”這時,減宣也上奏書報告張湯和魯謁居的犯法之事。天子果然以為張湯心懷巧詐,當面欺騙君王,派八批使者按記錄在案的罪證審問張湯。張湯自己說沒有這些罪過,不服。於是,皇上派趙禹審問張湯。趙禹來了以後,責備張湯說:“皇上怎能不知道情況呢?你辦理案件時,被夷滅家族的有多少人呢?如今人家告你的罪狀都有證據,天子難以處理你的案子,想讓你自己想法自殺,何必多對證答辯呢?”張湯就寫信謝罪說:“張湯沒有尺寸之功,起初只當文書小吏,陛下寵幸我,讓我位列三公,無法推卸罪責。然而,陰謀陷害張湯的罪人是三位長史。”張湯於是就自殺了。
張湯死時,家產總值不超過五百金,都是所得的俸祿和皇上的賞賜,沒有其他的產業。張湯兄弟和兒子們仍想厚葬張湯,他母親說:“張湯是天子的大臣,遭受惡言誣告而死,何必厚葬呢?”於是,就用牛車拉著棺材,沒有外槨。天子聽到這情況後,說:“沒有這樣的母親,生不出這樣的兒子。”就窮究此案,把三個長史全都殺了。丞相莊青翟也自殺。田信被釋放出去。皇上憐惜張湯,逐漸提拔他的兒子張安世。
趙禹中途被罷官,不久當了廷尉。當初,條侯周亞夫認為趙禹殘酷陰狠,不肯重用。後來趙禹當了少府,與九卿並列。趙禹做事嚴酷急躁,到晚年時,國家事情越來越多,官吏致力於施行嚴刑峻法,而趙禹執法被稱為平和。王溫舒等人是後起之官,執法比趙禹嚴酷。因為趙禹年老,改任燕國丞相。幾年後,犯有昏亂背逆之罪,被免官,在張湯死後十餘年,老死在家中。
義縱是河東人。少年時代,曾與張次公一塊搶劫,結為強盜團伙。義縱有個姐姐叫姁,憑醫術受到太后的寵幸。王太后問姁說:“你有兒子和兄弟當官嗎?”義縱的姐姐說:“有個弟弟,品行不好,不能當官。”太后就告訴皇上,任義姁的弟弟義縱為中郎,改任上黨郡中某縣的縣令。義縱執法嚴酷,很少有寬和包容的情形,因此縣裡沒有逃亡的事,被推薦為第一。後來改任長陵和長安的縣令,依法辦理政事,不迴避貴族和皇親。因為逮捕審訊太后的外孫脩成君的兒子仲,皇上認為他有能力,任為河內都尉。到任後,他就把當地豪強穰氏之流滅了族,使河內出現道不拾遺的局面。張次公也當了郎官,憑著他的勇敢剽悍當了兵,因為作戰敢於深入敵軍,獲得軍功,封為岸頭侯。
寧成在家閒居時,皇帝想讓他當太守。御史大夫公孫弘說:“我在山東當小官時,寧成做濟南都尉,他處理政事就像狼牧羊一樣兇。寧成不可以用來治理百姓。”皇上就任命寧成當關都尉。一年以後,關東郡國的官吏察看郡國中出入關口的人,都揚言:“寧肯看到給幼崽哺乳的母虎,也不要遇到寧成發怒。”義縱從河內調任南陽太守,聽說寧成在南陽家中閒居,等到義縱到達南陽關口,寧成跟隨身後,往來迎送,但是義縱盛氣凌人,不以禮相待。到了郡府,義縱就審理寧氏家的罪行,完全粉碎了有罪的寧氏家族。寧成也被株連有罪,至於孔姓和暴姓之流的豪門都逃亡而去,南陽的官吏百姓都怕得謹慎行動,不敢有錯。平氏縣的朱彊、杜衍縣的杜周都是義縱的得力屬官,受到重用,升為廷史。這時,漢朝軍隊屢次從定襄出兵打匈奴,定襄的官吏和百姓人心散亂、世風敗壞,朝廷於是改派義縱做定襄太守。義縱到任後,捕取定襄獄中沒有戴刑具的重罪犯人二百人,以及他們的賓客兄弟私自探監的也有二百餘人。義縱把他們全部逮捕起來加以審訊,罪名是“為死罪解脫”。這天都上報殺人數目,共四百餘人。這之後,郡中人都不寒而慄,連刁猾之民也輔佐官吏治理政事。
這時,趙禹、張湯都因執法嚴酷而當了九卿之官,但是他們的治理辦法還算寬鬆,都以法律輔助行事,而義縱卻以酷烈兇狠治理政事。後來,正趕上五銖錢和白金起用,豪民乘機施展奸詐手段,京城尤其嚴重,朝廷就用義縱做右內史,王溫舒當中尉。王溫舒極兇惡,他所做的事若不預先告知義縱,義縱必定施展個人義氣欺凌他,破壞他乾的事。他治理政事,殺的人很多,但是急促治理,非但成效不大,反而奸邪之事越來越多,因而直指之官出現了。官吏治理政事以斬殺和捆縛為主要任務,閻奉以兇惡被任用。義縱廉潔,他治理政事仿效郅都。皇上駕幸鼎湖,病了好長一段時間,病好了突然駕幸甘泉宮,所行之路多半沒有修整,皇上發怒說:“義縱以為我不再走這條路了吧?”心中懷恨義縱。到了冬天,楊可正受命主持處理“告緡”案件,義縱以為這將擾亂百姓,部署官吏逮捕那些替楊可出去幹事的人。天子聽說了這件事,派杜式去處理,認為義縱的做法,是廢棄了敬君之禮,破壞了君王要辦的事,將義縱棄市。過了一年,張湯也死了。
王溫舒是陽陵人。年輕時做盜墓等壞事。不久,當了縣裡的亭長,屢次被免職。後來當了小官,因善於處理案件升為廷史。服事張湯,升為御史。他督捕盜賊,殺傷的人很多,逐漸升為廣平都尉。他選擇郡中豪放勇敢的十餘人當屬官,讓他們做得力幫手,掌握他們每個人的隱秘的重大罪行,從而放手讓他們去督捕盜賊。如果誰捕獲盜賊使王溫舒很滿意,此人雖然有百種罪惡也不加懲治;若是有所迴避,就依據他過去所犯的罪行殺死他,甚至滅其家族。以這個原因,齊地和趙地鄉間的盜賊不敢接近廣平郡,廣平郡有了道不拾遺的好名聲。皇上聽說後,升任王溫舒為河內太守。
王溫舒以前居住在廣平時,完全熟悉河內的豪強姦猾的人家,待他前往廣平,九月份就上任了。他下令郡府準備私馬五十匹,從河內到長安設置了驛站,部署手下的官吏就像在廣平時所用的辦法一樣,逮捕郡中豪強姦猾之人,郡中豪強姦猾相連坐犯罪的有一千餘家。上書請示皇上,罪大者滅族,罪小者處死,家中財產完全沒收,償還從前所得到的贓物。奏書送走不過兩三日,就得到皇上的可以執行的答覆。案子判決上報,竟至於流血十餘里。河內人都奇怪王溫舒的奏書,以為神速。十二月結束了,郡裡沒有人敢說話,也無人敢夜晚行走,郊野沒有因盜賊引起狗叫的現象。那少數沒抓到的罪犯,逃到附近的郡國去了,待到把他們追捕抓回來,正趕上春天了,王溫舒跺腳嘆道:“唉!如果冬季再延長一個月,我的事情就辦完了。”他喜歡殺伐、施展威武及不愛民就是這個樣子。天子聽了,以為他有才能,升為中尉。他治理政事還是效仿河內的辦法,調來那些著名禍害和姦猾官吏同他共事,河內的有楊皆、麻戊,關中的有楊贛和成信等。因為義縱當內史,王溫舒怕他,因此還未敢恣意地實行嚴酷之政。等到義縱死去,張湯失敗之後,王溫舒改任廷尉,尹齊當了中尉。
尹齊是東郡茌平人,從文書小吏升為御史。服事張湯,張湯屢次稱讚他廉潔勇敢,派他督捕盜賊,所要斬殺的人不迴避權貴皇親。他升為關內都尉,好名聲超過寧成。皇上認為他有才能,升他為中尉,而官吏和平民生活更加困苦不堪。尹齊處事死板,不講求禮儀,強悍兇惡的官吏隱藏起來,而善良的官員又不能獨自有效地去處理政事,因此政事多半廢弛了,被判了罪。皇上又改任王溫舒為中尉,而楊僕憑藉他的嚴峻酷烈當了主爵都尉。
楊僕是宜陽人,以千夫的身份當了小官。河南太守考核並推薦他有才能而升為御史,派到關東去督捕盜賊。他治理政事仿效尹齊,被認為做事兇猛而有膽量。逐漸升為主爵都尉,位列九卿。皇上認為他有才能,在南越反叛時,他被任命為樓船將軍,因有軍功,被封為將梁侯。後來與左將軍荀彘徵朝鮮時被襲捕。過了很久,他得病而死。
王溫舒又當了中尉,他為人缺少斯文,在朝廷辦事,思想糊塗,不辨是非,到他當中尉以後,則心情開朗。他督捕盜賊,原來熟悉關中習俗,瞭解當地豪強和兇惡的官吏,所以豪強和兇惡官吏都願意為他出力,為他出謀劃策。官吏嚴苛偵查,盜賊和兇惡少年就用投書和檢舉箱的辦法,收買告發罪惡的情報,設置伯格長以督察奸邪之人和盜賊。王溫舒為人諂媚,善於巴結有權勢的人,若是沒有權勢的人,他對待他們就像對待奴僕一樣。有權勢的人家,雖然奸邪之事堆積如山,他也不去觸犯。無權勢的,就是高貴的皇親,他也一定要欺侮。他玩弄法令條文巧言詆譭奸猾的平民,而威迫大的豪強。他當中尉時就這樣處理政事,對於奸猾之民,必定窮究其罪,大多被打得皮開肉綻,爛死獄中,判決有罪的,沒有一個人走出獄中。他的得力部下都像戴著帽子的猛虎一樣。於是,在中尉管轄範圍的中等以下的奸猾之人,都隱伏不敢出來,有權勢的都替他宣揚名聲,稱讚他的治績。他治理了幾年,他的屬官多因此而富有。
王溫舒攻打東越回來後,議事不合天子的旨意,犯了小法被判罪免官。這時,天子正想修建通天台,還沒人主持這事,王溫舒請求考核中尉部下逃避兵役的人,查出幾萬人可去參加勞動。皇上很高興,任命他為少府,又改任右內吏,處理政事同從前一樣,奸邪之事稍被禁止。後來,犯法丟掉官職,不久又被任命為右輔,代理中尉的職務,處理政事同原來的做法一樣。
一年多以後,正趕上征討大宛的軍隊出發,朝廷下令徵召豪強官吏,王溫舒把他的屬官華成隱藏起來。待到有人告發王溫舒接受在額騎兵的贓款和其他的壞事,罪行之重應當滅族,他就自殺了。這時,他的兩個弟弟以及兩個姻親之家各自都犯了其他的罪行而被滅族。光祿徐自為說:“可悲啊,古代有滅三族的事,而王溫舒犯罪竟至於同時夷滅五族!”
王溫舒死後,他的家產價值累積有一千金。以後好多年,尹齊也在淮陽都尉的任上病死,他的家產價值不足五十金。尹齊所殺的淮陽人很多,待到他死了,怨仇之家想燒他的屍體,家屬偷偷地把他的屍體運回來安葬。
自從王溫舒用嚴酷兇惡手段處理政事,其後郡守、都尉、諸侯和二千石的官員想要治理政事,他們的治理辦法大多效法王溫舒。然而,官吏和百姓越發輕易犯法,盜賊越來越多起來。南陽有梅免、白政,楚地有殷中、杜少,齊地有徐勃,燕趙之間有堅盧、範生之流。大的團伙多達數千人,擅自稱王稱號,攻打城邑,奪取武器庫中的兵器,釋放判死罪的犯人,捆縛侮辱郡太守、都尉,殺二千石的官員,發佈檄文,催促各縣為他們準備糧食。小的團伙有幾百人,搶劫鄉村的數也數不過來。於是,天子開始派御史中丞、丞相長史督辦剿滅盜匪之事。但還是不能禁止,就派光祿大夫範昆和三輔的各個都尉及原九卿張德等人,穿著繡衣,拿著符節和虎符,發兵攻擊,對於大的團伙殺頭的竟多至一萬多人,以及按法律殺死那些給作亂者送去飲食的人。株連數郡、被殺的多達數千人。幾年後,才捕到他們的大首領。但是,走散的士卒逃跑了,又聚集成黨,佔據險要的山川作亂,往往群居一處,對他們無可奈何。於是,朝廷頒行“沈命法”,說群盜產生而官吏沒有發覺,或發覺卻沒有捕捉到規定的數額、有關的二千石以下至小的官員,凡主持此事的都要處死。這以後,小官員怕被誅殺,縱然有盜賊也不敢上報,害怕捕不到,犯法被判刑又連累上級官府,上級官府也讓他們不要上報。所以,盜賊更加多起來,上下互相隱瞞,玩弄文辭,逃避法律制裁。
減宣是楊縣人,因為當佐史無比能幹,被調到河東太守府任職。將軍衛青派人到河東買馬,看到減宣能幹無比,就向皇上推薦,被徵召到京城當了大廄丞。當官做事很公平,逐漸升任御史和中丞。皇上派他處理主父偃和淮南王造反的案件,他用隱微的法律條文深究詆譭,所以被殺的人很多,被稱讚為敢於判決疑難案件。他屢次被免官又屢次被起用,當御史及中丞之官差不多有二十年。王溫舒免去中尉之官,而減宣當左內史。他管理米和鹽的事,無論事大或事小都要親自經手,自己安排縣中各具體部門的財產器物,官吏中縣令和縣丞也不得擅自改動,甚至用重法來管制他們。當官幾年,其他各郡都只是小有成效,唯獨減宣用小力而成大功,但只有減宣能做到,難以普遍推行。後來減宣被罷官。任右扶風時,與成信有怨隙,成信逃走藏到上林苑中,減宣派郿縣縣令擊殺成信。官吏和士卒射殺成信時,射中了上林苑的門,減宣被交付法官判罪。法官認為他犯大逆不道的罪,判定為滅族,減宣就自殺了。杜周得到任用。
杜周是南陽杜衍人。義縱當南陽太守,把杜周當作得力助手,薦舉他當廷尉史。他服事張湯,張湯屢次說他才能無比,官職升到御史。派他審理邊境士卒逃亡的事,被判死刑的很多。他上奏的事情合乎皇上的心意,被任用,同減宣相接替,改任中丞十多年。
杜周治理政事與減宣相彷彿,但是處事慎重,決斷遲緩,外表寬鬆,內心深刻切骨。減宣當左內史,杜周當廷尉,他治理政事仿效張湯,而善於窺測皇上的意圖。皇上想要排擠的,就趁機加以陷害;皇上想要寬釋的,就長期囚禁待審,暗中顯露他的冤情。門客有人責備杜周說:“為皇上公平斷案,不遵循五尺法律,卻專以皇上的意旨來斷案。法官本來應當這樣嗎?”杜周說:“三尺法律是怎樣產生的?從前的國君認為對的就寫成法律,後來的國君認為對的就記載為法令。適合當時的情況就是正確的,何必要遵循古代法律呢?”
待到杜周當了廷尉,皇上命令辦的案子也越發多了。二千石一級的官員被拘捕的新舊相連,不少於一百人。郡國官員和上級官府送交廷尉辦的案件,一年中多達一千多個。每個奏章所舉報的案子,大的要逮捕有關證人數百人,小的也要逮捕數十人。這些人,遠的幾千裡,近的數百里。案犯被押到京師會審時,官吏就要求犯人像奏章上說的那樣來招供,如不服,就用刑具拷打定案。於是,人們聽到逮捕人的消息,都逃跑和藏匿起來。案件拖得久的,甚至經過幾次赦免,十多年後還會被告發,大多數以大逆不道以上的罪名加以誣陷。廷尉及中都官奉詔辦案所逮捕的人多達六七萬,屬官所捕又要增加十多萬。
杜週中途被罷官,後來當了執金吾,追捕盜賊,逮捕查辦桑弘羊和衛皇后兄弟的兒子,嚴苛酷烈。天子認為他盡職而無私,升任御史大夫。他的兩個兒子分別當了河內和河南太守。他治理政事殘暴酷烈比王溫舒等更厲害。杜周開始當廷史時,只有一匹馬,而且配備不全;等到他長久當官,位列三公,子孫都當了高官,家中錢財積累數目多達好多萬。
太史公說:“從郅都到杜周十個人,都以嚴酷暴烈而聞名。但郅都剛烈正直,辯說是非,爭與國家有益的重大原則。張湯因為懂得觀察君王的喜怒哀樂而投其所好,皇上與他上下配合,當時屢次辯論國家大事的得失,國家靠他而得到益處。趙禹時常依據法律堅持正道。杜周則順從上司的意旨、阿諛奉承,以少說話為重要原則。從張湯死後,法網嚴密,辦案多詆譭嚴酷,政事逐漸敗壞荒廢。九卿之官碌碌無為,只求保護官職,他們防止發生過錯尚且來不及,哪有時間研究法律以外的事情呢?但是這十個人中,那廉潔的完全可以成為人們的表率,那汙濁的足以做人們的鑑戒,他們謀劃策略,教導人們,禁止奸邪,一切作為,斯文有禮,恩威並施。執法雖然嚴酷,但這與他的職務是相稱的。至於像蜀郡太守馮當兇暴地摧殘人,廣漢郡李貞擅自肢解百姓,東郡彌僕鋸斷人的脖子,天水郡駱璧椎擊犯人逼供定案,河東郡褚廣妄殺百姓,京兆的無忌、馮翊殷周的兇狠,水衡都尉閻奉拷打逼迫犯人出錢買得寬恕,哪裡值得陳說!哪裡值得陳說!”
第一百零五卷
大宛列傳第六十三
《大宛列傳》是記述西域諸國史實的傳記。其中,詳記大宛、烏孫、康居、奄蔡、大小月氏、安息、條枝、大夏八國之事;附記扜罙、于闐、樓蘭、姑師、黎軒、身毒、潛、大益、蘇薤九國之事;偶涉西南夷、冉、徙、邛、僰、氏、筰、嶲、昆明、滇越十國之事,而以大宛、烏孫事為主,且以大宛事開篇,以大宛事終篇,故名曰《大宛列傳》。文中記述了西域諸國的物產風情,著重寫了張騫兩次出使西域的經過,展示了漢王朝同西域各國的微妙關係,說明中原王朝與西域諸國有著悠久的經濟和文化交流的歷史,存在著政治和人員的往來關係。在敘事中,含蓄地表達了司馬遷對漢武帝連年用兵和好大喜功的譏諷與感嘆。但是,漢武帝堅持派張騫打通西域之路,努力控制河西走廊,對漢朝和中亞諸國間的經濟文化交流,對維護中國的統一和強大,都做出了重大貢獻,有著積極的歷史作用。
本文記事詳略適宜,敘事與議論相結合,“或以敘事帶議論,或以議論帶敘事,縱橫錯雜而出,其中段落井井,照應楚楚,結構奇絕”(吳見思《史記論文》),確為一篇好文章。
【原文】
大宛之跡,見[1]自張騫。張騫,漢中人,建元[2]中為郎。是時[3]天子問匈奴降者,皆言匈奴破月氏王,以其頭為飲器,月氏遁逃,而常怨仇匈奴,無與[4]共擊之。漢方欲事滅胡,聞此言,因欲通使,道必更[5]匈奴中,乃募能使者。騫以郎應募,使[6]月氏,與堂邑氏胡奴甘父[7]俱出隴西。經匈奴,匈奴得之,傳詣[8]單于。單于留之,曰:“月氏在吾北,漢何以得往使?吾欲使越,漢肯聽我乎?”留騫十餘歲,與妻,有子,然騫持漢節[9]不失。
居匈奴中,益寬,騫因與其屬亡鄉[10]月氏,西走數十日,至大宛。大宛聞漢之饒財,欲通不得,見騫,喜,問曰:“若欲何之[11]?”騫曰:“為漢使月氏,而為匈奴所閉道[12]。今亡,唯王使人導送我。誠得至,反[13]漢,漢之賂遺[14]王財物不可勝言。”大宛以為然,遣騫,為發導繹[15],抵康居[16],康居傳致[17]大月氏。大月氏王已為胡所殺,立其太子為王。既臣大夏[18]而居,地肥饒,少寇,志安樂。又自以遠漢,殊無報胡之心。騫從月氏至大夏,竟不能得月氏要領[19]。
【註釋】
[1]跡:形跡。此指大宛國的土地山川。見:通“現”,發現。
[2]建元:漢武帝第一個年號(前140—前135)。
[3]是時:這時。
[4]與:結交。
[5]更:經過。
[6]使:出使。
[7]堂邑氏:姓。胡奴:指一位匈奴奴隸。甘父:胡奴的名字。
[8]傳詣:轉送到,移送到。詣,到……去。
[9]節:符節,使者的憑信物。
[10]屬:隨從者。亡:逃。鄉:通“向”。
[11]若:你。之:往,到……去。
[12]閉道:阻塞道路。
[13]反:通“返”。
[14]賂遺:饋贈。
[15]發:派遣。導:嚮導。繹:通“譯”,翻譯。
[16]抵,到達。康居:西域國名。
[17]傳致:轉送到。
[18]大夏:西域國名。
[19]要領:喻人的主旨。“不得要領”,謂月氏對與漢共擊匈奴之事沒有明確態度。要,通“腰”,指衣腰。領,指衣領。
【原文】
留歲餘,還,並[1]南山[2],欲從羌中歸,復為匈奴所得。留歲餘,單于死,左谷蠡王攻其太子自立[3],國內亂,騫與胡妻及堂邑父[4]俱亡歸漢。漢拜騫為太中大夫,堂邑父為奉使君。
騫為人強力[5],寬大信人,蠻夷愛之。堂邑父故胡人,善射,窮急射禽獸給食。初,騫行時百餘人,去十三歲,唯二人得還。
騫身所至者大宛、大月氏、大夏、康居,而傳聞其旁大國五六,具[6]為天子言之。曰:
大宛在匈奴西南,在漢正西,去漢可[7]萬里。其俗土著,耕田,田稻麥[8]。有蒲陶[9]酒。多善馬,馬汗血[10],其先天馬子也。有城郭屋室。其屬邑大小七十餘城,眾[11]可數十萬。其兵弓矛騎射。其北則康居,西則大月氏,西南則大夏,東北則烏孫,東則扜罙[12]、于闐[13]。于闐之西,則水皆西流,注西海[14];其東水東流,注鹽澤[15],鹽澤潛行地下。其南則河源[16]出焉,多玉石,河注中國。而樓蘭、姑師[17]邑有城郭,臨鹽澤。鹽澤去長安可五千裡。匈奴右方居鹽澤以東,至隴西長城,南接羌,隔漢道[18]焉。
烏孫在大宛東北可二千里,行國[19],隨畜,與匈奴同俗。控弦[20]者數萬,敢戰。故[21]服匈奴,及盛,取其羈屬[22],不肯往朝會焉。
康居在大宛西北可二千里,行國,與月氏大同俗。控弦者八九萬人,與大宛鄰國。國小,南羈事[23]月氏,東羈事匈奴。
奄蔡[24]在康居西北可二千里,行國,與康居大同俗。控弦者十餘萬。臨大澤,無崖,蓋乃北海[25]雲。
【註釋】
[1]並:通“旁”,靠近。
[2]南山:指崑崙山,阿爾金山,祁連山。
[3]漢武帝元朔三年(前126),匈奴軍臣單于死去,其弟弟左谷蠡王伊雅斜自立為單于,太子(軍臣之子)於單投奔漢朝而降,匈奴國內混亂。見《匈奴列傳》。
[4]胡妻:指張騫的匈奴妻子。堂邑父:即甘父。蓋從其主人堂邑氏為姓。
[5]強力:堅強而有力量。
[6]具:通“俱”,皆。
[7]可:大約。
[8]田稻麥:種稻和麥。田,種。
[9]蒲陶:通“葡萄”。
[10]馬汗血:馬出汗如血。即人們所稱之汗血馬。按《漢書音義》:“大宛國有高山,其上有馬,不可得,因取五色母馬置其下,與交,生駒汗血,因號曰天馬子。”
[11]眾:人眾,百姓。
[12]烏孫:古代種族名,國名。扜罙:古代西域國名。
[13]于闐:古代西域國名。
[14]海:古代大湖名,即今青海湖。
[15]鹽澤:或稱蒲昌海,即今新疆羅布泊。
[16]河源:黃河源頭。
[17]樓蘭:古代西域國名,後稱鄯善。姑師:古代西域國名,後稱車師。
[18]隔漢道:隔離了通向漢朝的路。
[19]行國:人民不定居的國家,即遊牧之國。
[20]控弦:拉弓。此指能拉弓打仗的戰士。
[21]故:從前。
[22]羈屬:被束縛的親屬,實指人質。
[23]羈事:被迫服事別人。
[24]奄蔡:古代西域國名。
[25]崖:邊。北海:即今裡海。
【原文】
大月氏在大宛西可二三千里,居媯水[1]北。其南則大夏,西則安息[2],北則康居。行國也,隨畜移徙,與匈奴同俗。控弦者可一二十萬。故時強,輕匈奴,及冒頓立,攻破月氏,至匈奴老上單于,殺月氏王,以其頭為飲器。始月氏居敦煌、祁連間,及為匈奴所敗,乃遠去,過宛,西擊大夏而臣之,遂都媯水北,為王庭[3]。其餘小眾[4]不能去者,保南山羌[5],號小月氏。
安息在大月氏西可數千裡。其俗土著,耕田、田稻麥,蒲陶酒。城邑如大宛。其屬大小數百城,地方數千裡,最為大國。臨媯水,有市[6],民商賈用車及船,行旁國或數千裡。以銀為錢,錢如其王面,王死輒更錢,效[7]王面焉。畫革旁行以為書記[8]。其西則條枝[9],北有奄蔡、黎軒[10]。
條枝在安息西數千裡,臨西海。暑溼。耕田,田稻。有大鳥,卵如甕。人眾甚多,往往有小君長,而安息役屬之,以為外國。國善眩[11]。安息長老傳聞條枝有弱水、西王母[12],而未嘗見。
大夏在大宛西南二千餘里媯水南。其俗土著,有城屋,與大宛同俗。無大君長,往往城邑置小長。其兵弱,畏戰。善賈市。及大月氏西徙,攻敗之,皆臣畜[13]大夏。大夏民多,可百餘萬。其都曰藍市城。有市,販賈諸物。其東南有身毒國[14]。
【註釋】
[1]媯水:即今阿姆河。
[2]安息:古代西域國名,即今伊朗。
[3]王庭:古代北方各族君王設幕立朝之所。
[4]小眾:一小部分百姓。
[5]保:保全。南山:指祁連山。羌:指羌人居住之地。
[6]市:交易場所。
[7]效:模仿。
[8]畫革:在皮革上畫記號。旁行:橫行。書記:文字。
[9]條枝:古代國名,即今伊拉克。
[10]黎軒:古國名,又名大秦國。
[11]眩:通“幻”,幻術,即魔術。
[12]弱水:古河名。西王母:中國古代傳說中的女神,即王母娘娘。
[13]臣:以……為臣。畜:蓄養。
[14]身毒國:即天竺國。
【原文】
騫曰:“臣在大夏時,見邛竹杖、蜀布[1]。問曰:‘安得此?’大夏國人曰:‘吾賈人往市[2]之身毒。身毒在大夏東南可數千裡。其俗土著,大與大夏同,而卑溼暑熱雲。其人民乘象以戰。其國臨大水焉。’以騫度[3]之,大夏去[4]漢萬二千里,居漢西南。今身毒國又居大夏東南數千裡,有蜀物,此其去蜀不遠矣。今使大夏[5],從羌中,險,羌人惡[6]之;少[7]北,則為匈奴所得;從蜀宜徑[8],又無寇。”天子既聞大宛及大夏、安息之屬皆大國,多奇物,土著,頗與中國同業,而兵弱,貴漢財物;其北有大月氏、康居之屬,兵強,可以賂遺設利朝[9]也。且誠得而以義屬之[10],則廣地萬里,重九譯[11],致殊俗[12],威德遍於四海。天子欣然,以騫言為然,乃令騫因蜀犍為髮間使[13],四道並出:出,出冉,出徙,出邛、僰[14],皆各行一二千里。其北方閉氐、筰[15],南方閉嶲、昆明[16]。昆明之屬無君長,善寇盜,輒殺略[17]漢使,終莫得通。然聞其西可千餘里有乘象國,名曰滇越[18],而蜀賈奸出物[19]者或至焉,於是漢以求大夏道始通滇國。初,漢欲通西南夷,費多,道不通,罷之。及張騫言可以通大夏,乃復事[20]西南夷。
【註釋】
[1]邛:邛都,西南夷小國名。蜀布:蜀郡出產的布。
[2]賈人:商人。市:買。
[3]度:估計,揣測。
[4]去:距離。下文“此其去蜀不遠”之“去”同此。
[5]使大夏:出使大夏。
[6]險:地勢險要。惡:討厭。
[7]少:稍微。
[8]宜徑:應是直道。
[9]設利:施以好處。朝:使他來朝,拜見漢天子。
[10]以義屬之:用道義使其歸屬。
[11]重九譯:多次輾轉翻譯。按“九”非實數,表示多次之意。
[12]致:招來。殊俗:不同的風俗。
[13]因:從。按裴學海《古書虛字集釋》:“因,猶由也。”犍為:郡名。發:派遣。間使:密秘行動的使者。
[14]、冉、徙、邛、僰:皆為西南夷的種族名和國名。《西南夷列傳》記載較為詳細。
[15]閉氐、筰:為氐和筰所阻攔,無法通過。閉,關閉,不通。按:氐、筰也是西南夷種族名和國名。
[16]嶲、昆明:古代西南夷種族名。按:陳直《漢書新證》以為“嶲”乃地名,即益州郡之嶲唐縣。
[17]殺略:斬殺掠奪。
[18]滇越:西南夷國名。
[19]奸出物:偷運物品出境。
[20]事:從事。
【原文】
騫以校尉從大將軍[1]擊匈奴,知水草處,軍得以不乏之,乃封騫為博望侯。是歲元朔[2]六年也。其明年,騫為衛尉,與李將軍[3]俱出右北平擊匈奴。匈奴圍李將軍,軍失亡[4]多;而騫後期,當斬[5],贖為庶人。是歲漢遣驃騎[6]破匈奴西域數萬人,至祁連山。其明年,渾邪王率其民降漢,而金城、河西西並南山至鹽澤空無匈奴。匈奴時有候者[7]到,而希[8]矣。其後二年,漢擊走單于於幕北[9]。
是後天子數問騫大夏之屬。騫既失侯,因言曰:“臣居匈奴中,聞烏孫王號昆莫,昆莫之父,匈奴西邊小國也。匈奴攻殺其父,而昆莫生棄於野。烏嗛肉蜚[10]其上,狼往乳[11]之。單于怪以為神,而收長之[12]。及壯,使將兵[13],數[14]有功,單于復以其父之民予昆莫,令長守[15]於西域,昆莫收養其民,攻旁小邑,控弦數萬,習攻戰。單于死,昆莫乃率其眾遠徙,中立[16],不肯朝會匈奴。匈奴遣奇兵擊,不勝,以為神而遠之,因羈屬[17]之,不大攻。今單于新困於漢,而故渾邪地空無人。蠻夷俗貪漢財物,今誠以此時而厚幣[18]賂烏孫,招以益東[19],居故渾邪之地,與漢結昆弟,其勢宜聽[20],聽則是斷匈奴右臂也。既連烏孫,自其西大夏之屬皆可招來而為外臣。”天子以為然,拜騫為中郎將,將[21]三百人,馬各二匹,牛羊以萬數,齎金幣帛直數千鉅萬[22],多持節副使,道可使,使遺之他旁國。
【註釋】
[1]大將軍:此指衛青,當時他擔任大將軍之職。
[2]元朔:漢武帝第三個年號(前128—前123)。
[3]李將軍:指李廣。
[4]失亡:傷亡。
[5]後期:耽誤了規定的時間。當斬:被判為斬刑。當,判罪。
[6]驃騎:即驃騎將軍,此指霍去病,他當時任驃騎將軍。
[7]候者:偵察兵。
[8]希:通“稀”,少。
[9]幕北:大沙漠以北。幕,通“漠”。
[10]嗛:通“銜”,叼在口中。蜚:通“飛”。
[11]乳:餵奶。
[12]收長之:收養使他長大。
[13]將兵:領兵。
[14]數:屢次。
[15]長守:長久守衛。
[16]中立:獨立。
[17]羈屬:這裡是約束牽制的意思。
[18]誠:真能。厚幣:厚重的禮物。
[19]益東:更向東來。益,更加進行。
[20]勢:情勢。宜聽:應該聽從。
[21]將:率領。
[22]齎:攜帶。直:通“值”。數千鉅萬:數千萬萬。鉅萬,億。
【原文】
騫既至烏孫,烏孫王昆莫見漢使如單于禮,騫大慚[1],知蠻夷貪,乃曰:“天子致賜,王不拜則還賜。”昆莫起拜賜,其它如故。騫諭使指[2]曰:“烏孫能東居渾邪地,則漢遣翁主[3]為昆莫夫人。”烏孫國分[4],王老,而遠漢,未知其大小,素服屬[5]匈奴日久矣,且又近之,其大臣皆畏胡,不欲移徙,王不能專制[6]。騫不得其要領。昆莫有十餘子,其中子曰大祿,強,善將眾,將眾別居萬餘騎。大祿兄為太子,太子有子曰岑娶,而太子蚤死。臨死,謂其父昆莫曰:“必以岑娶為太子,無令他人代之。”昆莫哀而許之,卒以岑娶為太子。大祿怒其不得代太子也,乃收其諸昆弟,將其眾畔[7],謀攻岑娶及昆莫。昆莫老,常恐大祿殺岑娶,予岑娶萬餘騎別居,而昆莫有萬餘騎自備,國眾分為三,而其大總[8]取羈屬昆莫,昆莫亦以此不敢專約[9]於騫。
騫因分遣副使使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安息、身毒、于闐、扜罙及諸旁國。烏孫發導譯送騫還,騫與烏孫遣使數十人,馬數十匹報謝[10],因令窺漢,知其廣大。
騫還到,拜為大行,列於九卿。歲餘,卒。
烏孫使既見漢人眾富厚,歸報其國,其國乃益重漢。其後歲餘,騫所遣使通大夏之屬者皆頗與其人俱來,於是西北國始通於漢矣。然張騫鑿空[11],其後使往者皆稱博望侯,以為質[12]於外國,外國由此信之。
自博望侯騫死後,匈奴聞漢通烏孫,怒,欲擊之。乃漢使烏孫,若出其南,抵大宛、大月氏相屬,烏孫乃恐,使使獻馬,願得尚[13]漢女翁主,為昆弟。天子問群臣議計,皆曰:“必先納聘[14],然後乃遣女。”初,天子發《易》[15]雲“神馬當從西北來”。得烏孫馬好,名曰“天馬”。及得大宛汗血馬,益壯,更名烏孫馬曰“西極”,名大宛馬曰“天馬”雲。而漢始築[16]令居以西,初置酒泉郡以通西北國。因益發使抵安息、奄蔡、黎軒、條枝、身毒國。而天子好宛馬,使者相望於道。諸使外國一輩[17]大者數百,少者百餘人,人所齎操大放[18]博望侯時。其後益習而衰少[19]焉。漢率[20]一歲中使多者十餘,少者五六輩。遠者八九歲,近者數歲而反[21]。
【註釋】
[1]慚:羞愧。
[2]諭:上對下告知情況。指:通“旨”,旨意。
[3]翁主:諸侯王的女兒。
[4]分:分成幾部分。
[5]素:一向。服屬:歸屬。
[6]專制:獨自決定。
[7]畔:通“叛”。
[8]大總:大體。
[9]專約:獨自做主定約。
[10]報謝:回謝。
[11]鑿空:猶言“鑿孔”,開闢孔道,此指開闢通往西域的道路。
[12]為質:作為取信的保證。
[13]尚:娶公主做妻子。
[14]納聘:送上定婚禮。
[15]《易》:《易經》。
[16]築:指修建長城亭障。
[17]一輩:一批。
[18]齎操:攜帶。放:通“仿”,效仿。
[19]益習:越發習慣。衰少:減少。
[20]率:大略。
[21]反:通“返”。
【原文】
是時漢既滅越[1],而蜀、西南夷皆震[2],請吏[3]入朝。於是置益州、越嶲、牂柯、沈黎、汶山郡,欲地接以前通[4]大夏。乃遣使柏始昌、呂越人等,歲十餘輩,出此初郡抵[5]大夏,皆復閉昆明,為所殺,奪幣財,終莫能通至大夏焉。於是漢發三輔[6]罪人,因巴蜀士數萬人,遣兩將軍郭昌、衛廣等往擊昆明之遮漢使者,斬首虜數萬人而去。其後遣使,昆明覆為寇,竟莫能得通。而北道酒泉抵大夏,使者既多,而外國益厭漢幣[7],不貴其物。
自博望侯開外國道以尊貴,其後從吏卒皆爭上書言外國奇怪利害,求使[8]。天子為其絕遠,非人所樂往,聽其言,予節[9],募吏民毋[10]問所從來,為具備人眾遣之,以廣其道。來還不能毋侵盜幣物,及使失指[11],天子為其習之[12],輒覆案[13]致重罪,以激怒令贖,復求使[14]。使端[15]無窮,而輕犯法。其吏卒亦輒復盛推外國所有,言大者予節,言小者為副,故妄言無行之徙皆爭效之。其使皆貧人子,私縣官齎物[16],欲賤市[17]以私其利外國。外國亦厭漢使人人有言輕重[18],度[19]漢兵遠,不能至,而禁其食物以苦漢使。漢使乏絕積怨,至相攻擊。而樓蘭、姑師小國耳,當空道[20],攻劫漢使王恢[21]等尤甚。而匈奴奇兵時時遮擊使西國者。使者爭遍言外國災害,皆有城邑,兵弱易擊。於是天子以故遣從驃侯破奴將屬國騎及郡兵數萬,至匈河水,欲以擊胡,胡皆去。其明年[22],擊姑師,破奴與輕騎七百餘先至,虜樓蘭王,遂破姑師。因舉兵威以困烏孫、大宛之屬。還,封破奴為浞野侯。王恢數使,為樓蘭所苦,言天子,天子發兵令恢佐破奴擊破之,封恢為浩侯。於是酒泉列亭鄣至玉門矣。
烏孫以千匹馬聘漢女,漢遣宗室女江都[23]翁主往妻烏孫,烏孫王昆莫以為右夫人。匈奴亦遣女妻昆莫,昆莫以為左夫人。昆莫曰“我老”,乃令其孫岑娶妻翁主。烏孫多馬,其富人至有四五千匹馬。
【註釋】
[1]越:指南越。漢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南越被滅亡,“遂為九郡”。
[2]震:震驚。
[3]請吏:請求設置官吏統領其地。
[4]地接:土地連成一片。前:向前。通:通往。
[5]初郡:初設之郡,指上文所說的益州等郡。抵:至。
[6]三輔:指長安周圍地區。按:漢武帝太初元年(前104),改右內史為京兆尹,管理長安以東地區,改左內史為左馮翊,治理長陵以北地區;改都尉為右扶風,治理渭城以西地區。這三個職官稱三輔,他們所管轄的地區也稱三輔。
[7]漢幣:指漢朝的布帛財物等。
[8]求使:自己請求當使者。
[9]予節:給予使者符節,令其出使。
[10]募:招募。毋:不。
[11]失指:違背皇上的意圖。指,通“旨”。
[12]習之:指熟悉西域情況。
[13]輒:常常。覆案:深究罪行。
[14]復求使:這句同前一句之意是說漢武帝以為這些人熟習西域的情況,所以就在他們有過失時,重判其罪,以激勵他們要求再次出使,以便立功贖罪。
[15]端:爭端,指出使之事。
[16]私:私自佔有。縣官:朝廷。齎物:送給西域各國的禮物。
[17]賤市:以低價賣出。
[18]人人有言輕重:人人所說的話都有輕重不真實的成分。
[19]度:估計。
[20]當空道:處於交通要道。空,通“孔”。
[21]王恢:此指浩侯王恢,與大行王恢非一人。
[22]明年:指漢武帝元封三年(前108)。
[23]江都:指江都王劉建。
【原文】
初,漢使至安息,安息王令將二萬騎迎於東界。東界去王都數千裡。行比至,過數十城,人民相屬[1]甚多。漢使還,而後發使隨漢使來觀漢廣大,以大鳥卵及黎軒善眩人獻於漢。及宛西小國潛、大益,宛東姑師、扜罙、蘇薤[2]之屬,皆隨漢使獻見天子。天子大悅。
而漢使窮河源,河源出於闐,其山多玉石,採來,天子案[3]古圖書,名河所出山曰崑崙雲。
是時上方數巡狩海上[4],乃悉從[5]外國客,大都多人[6]則過之,散財帛以賞賜,厚具[7]以饒給之,以覽示[8]漢富厚焉。於是大觳抵[9],出奇戲諸怪物,多聚觀者,行賞賜,酒池肉林[10],令外國客遍觀各倉庫府藏之積,見[11]漢之廣大,傾駭[12]之。及加其眩者之工。而觳抵奇戲歲增變,甚盛益興,自此始。
西北外國使,更來更[13]去。宛以西,皆自以遠,尚驕恣晏然[14],未可詘以禮羈縻[15]而使也。自烏孫以西至安息,以近匈奴,匈奴困月氏也,匈奴使持單于一信,則國國傳送食,不敢留苦[16];及至漢使,非出幣帛不得食,不市畜不得騎用。所以然者,遠漢,而漢多財物,故必市乃得所欲,然以畏匈奴於漢使焉。宛左右以蒲陶為酒,富人藏酒至萬餘石,久者數十歲不敗。俗嗜酒,馬嗜苜蓿[17]。漢使取其實[18]來,於是天子始種苜蓿、蒲陶肥饒地。及天馬多,外國使來眾,則離宮別觀旁盡種蒲陶,苜蓿極望[19]。自大宛以西至安息,國雖頗異言,然大同俗,相知言。其人皆深眼,多鬚髯,善市賈,爭分銖。俗貴女子,女子所言而丈夫乃決正[20]。其地皆無絲漆,不知鑄錢器。及漢使亡卒降,教鑄作他兵器。得漢黃白金,輒以為器[21],不用為幣。
【註釋】
[1]屬:連。
[2]潛、大益、蘇薤:均為西域小國名。
[3]案:考察。
[4]上:天子。方:正。數:屢次。巡狩:天子視察地方的理政情況。海上:海邊。
[5]悉:都。從:跟隨。
[6]大都多人:人多的大都邑。
[7]厚具:準備豐厚的物品。
[8]覽示:展示。
[9]大觳抵:通“大角抵”,大規模進行角抵活動。此事出現於漢武帝元封三年(前108)。角抵之戲,類似今之摔跤。
[10]酒池肉林:此極言酒肉之多。
[11]見:通“現”,表現。
[12]傾駭:傾慕驚駭。
[13]更:換。
[14]驕恣:驕傲放縱。晏然:安逸的樣子。
[15]詘:通“屈”。羈縻:束縛。
[16]留苦:阻留而使其受苦。
[17]苜蓿:草名,原產於伊朗,漢時傳到我國。
[18]實:種子。
[19]極望:極目遠望。此極言苜蓿種植之多。
[20]決正:絕對不偏離。此言丈夫一定按妻子之意行事。
[21]器:器皿。
【原文】
而漢使者往既多,其少從率多進熟[1]於天子,言曰:“宛有善馬在貳師城[2],匿不肯與漢使。”天子既好宛馬,聞之甘心,使壯士車令等持千金及金馬以請宛王貳師城善馬。宛國饒漢物,相與謀曰:“漢去我遠,而鹽水中數敗[3],出其北有胡寇,出其南乏水草。又且往往而絕邑,乏食者多。漢使數百人為輩來,而常乏食,死者過半,是安能致大軍乎?無奈我何。且貳師馬,宛寶馬也。”遂不肯予漢使。漢使怒,妄言,椎[4]金馬而去。宛貴人怒曰:“漢使至輕我!”遣漢使去,令其東邊鬱成遮攻殺漢使,取其財物。於是天子大怒。諸嘗使宛姚定漢等言宛兵弱,誠以漢兵不過三千人,強弩射之,即盡虜破宛矣。天子已嘗使浞野侯攻樓蘭,以七百騎先至,虜其王,以定漢等言為然,而欲侯寵姬李氏,拜李廣利為貳師將軍,發屬國六千騎,及郡國惡少年數萬人,以往伐宛。期[5]至貳師城取善馬,故號“貳師將軍”。趙始成為軍正,故浩侯王恢使導軍,而李哆為校尉,制[6]軍事。是歲太初[7]元年也。而關東蝗大起,蜚西至敦煌。
貳師將軍軍既西過鹽水,當道[8]小國恐,各堅城守,不肯給食。攻之不能下。下者得食,不下者數日則去。比至鬱成[9],士至者不過數千,皆飢罷。攻鬱成,鬱成不破之,所殺傷甚眾。貳師將軍與哆、始成等計:“至鬱成尚不能舉,況至其王都[10]乎?”引兵而還。往來二歲。還至敦煌,士不過什一二。使使上書言:“道遠多乏食,且士卒不患戰,患飢。人少,不足以拔宛。願且罷兵。益發[11]而復往。”天子聞之,大怒,而使使遮玉門[12],曰:“軍有敢入者輒斬之!”貳師恐,因留敦煌。
【註釋】
[1]少從:少年就隨使者出使國外的人。率多:大多。進:進言。熟:熟悉的情況。
[2]貳師城:大宛國的城市名。
[3]鹽水:指鹽澤,即今羅布泊。數敗:指屢有進入鹽澤地區而死亡之事。
[4]椎:擊打。
[5]期:目的。
[6]制:掌握。
[7]太初:漢武帝第七個年號(前104—前101)。
[8]當道:處於通道之上。
[9]鬱成:西域國名。
[10]王都:指大宛國的都城。
[11]益發:多派軍隊。
[12]遮:攔阻。
【原文】
其夏,漢亡浞野[1]之兵二萬餘於匈奴。公卿及議者皆願罷擊[2]宛軍,專力攻胡。天子已業誅[3]宛,宛小國而不能下,則大夏之屬輕漢,而宛善馬絕不來,烏孫、侖頭[4]易苦漢使矣,為外國笑。乃案[5]言伐宛尤不便者鄧光等,赦囚徒材官[6],益發惡少年及邊騎,歲餘而出敦煌者六萬人,負私從者不與[7]。牛十萬,馬三萬餘匹,驢騾橐它[8]以萬數。多齎糧,兵弩甚設[9],天下騷動,傳相奉[10]伐宛,凡五十餘校尉。宛王城中無井,皆汲城外流水,於是乃遣水工徙其城下水空以空其城[11]。益發戍甲卒十八萬,酒泉、張掖北,置居延、休屠以衛酒泉,而發天下七科適[12],及載糒[13]給貳師。轉車人徙相連屬至敦煌。而拜習馬者二人為執驅校尉,備破宛擇取其善馬雲。
於是貳師後復行,兵多,而所至小國莫不迎,出食給軍。至侖頭,侖頭不下,攻數日,屠之。自此而西,平行[14]至宛城,漢兵到者三萬人。宛兵迎擊漢兵,漢兵射敗之,宛走入葆乘[15]其城。貳師兵欲行攻鬱成,恐留行而令宛益[16]生詐,乃先至宛,決其水源,移之,則宛固已憂困。圍其城,攻之四十餘日,其外城壞,虜宛貴人勇將煎靡[17]。宛大恐,走入中城。宛貴人相與謀曰:“漢所為攻宛,以王毋寡匿善馬而殺漢使。今殺王毋寡而出善馬,漢兵宜解[18];即不解,乃力戰而死,未晚也。”宛貴人皆以為然,共殺其王毋寡,持其頭遣貴人使貳師,約曰:“漢毋攻我,我盡出善馬,恣[19]所取,而給漢軍食。即[20]不聽,我盡殺善馬,而康居之救且[21]至。至,我居內,康居居外,與漢軍戰。漢軍熟計[22]之,何從?”是時康居候視漢兵,漢兵尚盛,不敢進。貳師與趙始成、李哆等計:“聞宛城中新得秦人,知穿井,而其內食尚多。所為來,誅首惡者毋寡。毋寡頭已至,如此而不許解兵,則堅守,而康居候漢罷[23]而來救宛,破漢軍必矣。”軍吏皆以為然,許宛之約。宛乃出其善馬,令漢自擇之,而多出食食[24]給漢軍。漢軍取其善馬數十匹,中馬以下牡牝三千餘匹,而立宛貴人之故待遇[25]漢使善者名昧蔡以為宛王,與盟而罷兵。終不得入中城,乃罷而引歸。
【註釋】
[1]其夏:指太初二年(前103)夏天。亡:損失。浞野:指浞野侯趙破奴。他於太初二年率二萬騎兵,從朔方西北出擊匈奴,深入匈奴二千餘里,殺敵數千,因遇單于八萬騎兵的圍攻,全軍被殲。參見《匈奴列傳》。
[2]罷擊:停止攻打。
[3]已業:即業已。誅:攻打、討伐。
[4]侖頭:即輪臺,西域小國名。
[5]案:審問判罪。
[6]材官:指勇敢的士卒。一釋為武官名。
[7]負私從者:揹負私人(自己)裝備而參軍的。與:參與。
[8]橐它:即駱駝。
[9]兵弩:此指各種兵器。弩,一種有機關的弓。設:設備。
[10]傳相:即相傳。奉:奉命。
[11]水空:水道。空,通“孔”。空其城:指城無水可用。
[12]七科:七種人,即有罪的官吏、逃亡者、贅婿、商人、曾經有“市籍”的、父母有“市籍”的、祖父母有“市籍”的。適:通“謫”,罰罪。
[13]糒(bèi):乾糧。
[14]平行:平安行事。
[15]走入:跑進城中。葆:通“保”。乘:依靠。
[16]留行:滯留而不能行軍。益:越發。
[17]煎靡:人名。
[18]宜解:應當解圍而去。
[19]恣:任意。
[20]即:若,如果。
[21]且:將。
[22]熟計:仔細考慮。
[23]候:等到。漢罷:漢軍疲憊。罷,通“疲”。
[24]此句第一個“食”字指糧食。第二個“食”字,指把食物給別人吃。
[25]故:從前。待遇:招待。
【原文】
初,貳師起敦煌西,以為人多,道上國[1]不能食,乃分為數軍,從南北道。校尉王申生、故鴻臚壺充國等千餘人,別[2]到鬱成。鬱成城守,不肯給食其軍。王申生去[3]大軍二百里,而輕之,責[4]鬱成。鬱成食不肯出,窺之申生軍日少,晨用三千人攻,戮殺申生等,軍破,數人脫亡,走[5]貳師。貳師令搜粟都尉上官桀往攻破鬱成。鬱成王亡走康居,桀追至康居。康居聞漢已破宛,乃出鬱成王予桀,桀令四騎士縛守詣大將軍[6]。四人相謂曰:“鬱成王漢國所毒[7],今生將[8]去,卒失[9]大事。”欲殺,莫敢先擊。上邽騎士趙弟最少,拔劍擊之,斬鬱成王,齎頭。弟、桀等逐及[10]大將軍。
初,貳師後行,天子使使告烏孫,大發兵併力擊宛。烏孫發二千騎往,持兩端[11],不肯前。貳師將軍之[12]東,諸所過小國聞宛破,皆使其子弟從軍入獻,見[13]天子,因以為質焉。貳師之伐宛也,而軍正趙始成力戰,功最多;及上官桀敢深入,李哆為謀計,軍入玉門者萬餘人,軍馬千餘匹。貳師後行,軍非乏食,戰死不能多,而將吏貪,多不愛士卒,侵牟[14]之,以此物故[15]眾。天子為萬里而伐宛,不錄[16]過,封廣利為海西侯。又封身斬鬱成王者騎士趙弟為新畤侯,軍正趙始成為光祿大夫,上官桀為少府,李哆為上黨太守。軍官吏為九卿者三人,諸侯相、郡守、二千石者百餘人,千石以下千餘人。奮行者官過其望[17],以適過行者皆絀其勞[18]。士卒賜直[19]四萬金。伐宛再反[20],凡四歲而得罷焉。
【註釋】
[1]道上國:路過的國家。
[2]別:另外。
[3]去:離開。
[4]責:求索。
[5]走:跑。
[6]縛:捆。守:守護。大將軍:指李廣利。
[7]毒:恨。
[8]生:活著。將:送去。
[9]卒:通“猝”,突然。失:誤。
[10]弟:指趙弟。桀:上官桀。逐及:追趕上。
[11]持兩端:抱著騎牆的態度。
[12]之:到……去。
[13]從:隨。入獻:進貢。見:進見。
[14]侵牟:侵奪。
[15]以此:因此。物故:死亡。
[16]錄:記錄。
[17]奮行者:自願參軍的人。望:希望。
[18]以適過行者:因為被罰罪而參軍的人。以,因為。適:同“謫”,罰罪。絀:免除。勞:功勞。
[19]直:通“值”。
[20]再反:兩次往返。反,通“返”。
【原文】
漢已伐宛,立昧蔡為宛王而去。歲餘,宛貴人以為昧蔡善諛,使我國遇屠,乃相與殺昧蔡,立毋寡昆弟曰蟬封為宛王,而遣其子入質於漢。漢因使使賂賜以鎮撫[1]之。
而漢發使十餘輩至宛西諸外國,求奇物,因風覽[2]以伐宛之威德。而敦煌置酒泉都尉,西至鹽水,往往有亭。而侖頭有田卒[3]數百人,因置使者護田積粟,以給使外國者。
【註釋】
[1]賂:財物。鎮撫:安撫。
[2]因:順便。風:通“諷”,曉諭。覽:考察。
[3]田卒:屯田的士卒。
【原文】
太史公曰:《禹本紀》[1]言“河[2]出崑崙。崑崙其高二千五百餘里,日月所相避隱[3]為光明也。其上有醴泉、瑤池”。今自張騫使大夏之後也,窮河源[4],惡[5]睹《本紀》所謂崑崙者乎?故言九州[6]山川,《尚書》近之[7]矣。至《禹本紀》《山海經》所有怪物,餘不敢言也。
【註釋】
[1]《禹本紀》:中國最古老的帝王傳記。
[2]河:黃河。
[3]避隱:隔開而不能相見。
[4]窮:盡。河源:黃河的源頭。
[5]惡:何。
[6]九州:《尚書·禹貢》把中國分為九州,即冀、兗、青、徐、荊、揚、豫、梁、雍等,後遂以九州代稱中國。
[7]《尚書》:我國最早的散文集,實為古代歷史文獻的彙編,為儒家的五經之一。近之:接近於真實。
【譯文】
大宛這地方是由張騫發現的。張騫是漢中人,漢武帝建元年間(前140—前135)當過郎官。這時,天子問投降的匈奴人,他們都說匈奴攻打併戰勝月氏王,用他的頭骨當飲酒的器皿。月氏人逃跑了,因而常常怨恨匈奴,只是沒有朋友和他們一塊去打匈奴。這時,漢朝正想攻打匈奴,聽到這些說法,因此想派使者去月氏聯絡。但是,去月氏必須經過匈奴,於是就招募能夠出使的人。張騫以郎官身份應招,出使月氏,和堂邑氏人原來匈奴奴隸名叫甘父的一同從隴西出境,經過匈奴時,被匈奴抓到,又移送給單于。單于留住張騫,說:“月氏在我們北邊,漢朝怎能派使者前去呢?我們要想派使者去南越,漢朝能允許我們嗎?”扣留張騫十餘年,給他娶了妻子,生了孩子。但是,張騫一直保持著漢朝使者的符節,沒有丟失。
張騫留居匈奴,匈奴對他的看護漸漸寬鬆,張騫因而得以同他的隨從逃向月氏,向西跑了幾十天,到達大宛。大宛聽說漢朝錢財豐富,本想與漢朝溝通,卻未成功。如今見到張騫,心中高興,便向張騫問道:“你想到哪兒去?”張騫說:“我為漢朝出使月氏,卻被匈奴攔住去路。如今逃出匈奴,希望大王派人引導護送我們去月氏。若真能到達月氏,我們返回漢朝,漢朝贈送給大王的財物是用言語說不盡的。”大宛認為張騫的話是真實的,就讓張騫出發,並給他派了嚮導和翻譯,到達康居。康居又把他轉送到大月氏。這時,大月氏的國王已經被匈奴殺死,又立了他的太子當國王。這位國王已把大夏征服,並在這裡居住下來。這地方土地肥美富饒,很少有敵人侵犯,心情安適快樂。自己又認為離漢朝很遠,根本沒有向匈奴報仇的心意。張騫從月氏到了大夏,終究沒有得到月氏對聯漢抗擊匈奴的明確態度。
張騫在月氏住了一年多,回國而來。他沿著南山行進,想從羌人居住的地方回到長安,卻又被匈奴捉到了。他在匈奴住了一年多,單于死了,匈奴左谷蠡王攻擊太子,自立為單于,國內大亂,張騫乘機與胡人妻子和堂邑父一起逃回漢朝。漢朝封張騫為太中大夫,封堂邑父為奉使君。
張騫為人堅強有力量,心胸寬大,誠實可信,蠻夷之人都喜歡他。堂邑父是匈奴人,善於射箭,每當窮困危急之時,就射殺飛禽走獸當飯吃。最初,張騫出使時有一百多隨從,離開漢朝十三年,只有他和甘父兩個人回到漢朝。
張騫所到的大宛、大月氏、大夏、康居,傳說這些國家的旁邊還有五六個大國,他都一一向漢天子陳述了情況,說:
大宛在匈奴西南,在漢朝正西面,離漢朝大約一萬里。當地的風俗是定居一處,耕種田地,種稻子和麥子。出產葡萄酒。有很多好馬,馬出汗帶血,它的祖先是天馬的兒子。那裡有城郭房屋,歸它管轄的大小城鎮有七十多座,民眾有幾十萬。大宛的兵器是弓和矛,人們騎馬射箭。它的北邊是康居,西邊是大月氏,西南是大夏,東北是烏孫,東邊是扜罙、于寘。于寘的西邊,河水都西流,注入西海。于寘東邊的河水都向東流,注入鹽澤。鹽澤的水在地下暗中流淌,它的南邊就是黃河的源頭,黃河水由此流出。那兒盛產玉石,黃河水流入中國。樓蘭和姑師的城鎮都有城郭,靠近鹽澤。鹽澤離長安大約五千裡。匈奴的右邊正處在鹽澤以東,直到隴西長城,南邊與羌人居住區相接,阻隔了通往漢朝的道路。
烏孫在大宛東北大約兩千裡,是個百姓不定居一處的國家,人們隨著放牧的需要而遷移,和匈奴的風俗相同。拉弓打仗的兵卒有幾萬人,勇敢善戰。原先服從於匈奴,待到強盛後,就取回被束縛在匈奴的人質,不肯去朝拜匈奴。
康居在大宛西北大約兩千裡,是個百姓不定居一處的國家,與月氏的風俗大多相同。拉弓打仗的戰士有八九萬人,同大宛是鄰國。國家小,南邊被迫服侍月氏,東邊被迫服侍匈奴。
奄蔡在康居西北大約兩千裡,是個百姓不定居一處的國家,與康居的風俗大多相同。拉弓作戰的戰士有十多萬。它靠近一個大的水澤,無邊無岸,大概就是北海吧。
大月氏在大宛西邊兩三千里,處於媯水之北。它南邊是大夏,西邊是安息,北邊是康居。是個百姓不定居一處的國家,人們隨著放牧的需要而遷移,同匈奴的風俗一樣。拉弓打仗的戰士也有一二十萬。從前強大時,輕視匈奴,等到冒頓立為單于,打敗月氏;到了匈奴老上單于時,殺死了月氏王,用月氏王的頭骨做飲酒器皿。開始時,月氏居住敦煌、祁連之間,待到被匈奴打敗,大部分人就遠遠離開這裡,經過大宛,向西去攻打大夏,並把它打敗,令其臣服於月氏,於是建都媯水之北,作為王庭。而其餘一小部分不能離開的月氏人,就保全了南山和羌人居住的地方,稱為小月氏。
安息在大月氏西邊幾千裡的地方。它們的習俗是定居一處,耕種田地,種植稻子和麥子,出產葡萄酒。它的城鎮如同大宛一樣。它所管轄的大小城鎮有數百座,國土方圓數千裡,是最大的國家。靠近媯水,有集市,人們為做生意,用車和船裝運貨物,有時運到附近的國家或者幾千裡以外的地方。他們用銀作錢幣,錢幣鑄成像國王容貌的樣子,國王死去,就改換錢幣,這是因為要模仿國王的面貌。他們在皮革上畫橫作為文字。它西邊是條枝,北邊是奄蔡、黎軒。
條枝在安息西邊數千裡,靠近西海。那裡天氣炎熱潮溼。人們耕種田地,種植稻子。那裡出產一種大鳥,它的蛋就像甕壇那樣大。人口眾多,有的地方往往有小君長,而安息役使管轄他們。把它當作外圍國家。條枝國的人擅長魔術。安息的老年人傳說條枝國有弱水和西王母,卻不曾見過。
大夏在大宛西南兩千多里的媯水南面。其地風俗是人們定居一處,有城鎮和房屋。與大宛的風俗相同。沒有大君長,往往是每個城鎮設置小君長。這個國家的軍隊軟弱,害怕打仗。人們善於做買賣。待到大月氏西遷時,打敗了大夏,統治了整個大夏。大夏的民眾很多,有一百多萬。它的都城叫藍市城。這裡有貿易市場。販賣各種物品。大夏東南有身毒國。
張騫說:“我在大夏時,看見過邛竹杖、蜀布,便問他們:‘從哪兒得到了這些東西?’大夏國的人說:‘我們的商人到身毒國買回來的。身毒國在大夏東南幾千裡。那裡的風俗是人們定居一處,大致與大夏相同,但地勢低溼,天氣炎熱。它的人民騎著大象打仗。那裡臨近大水。’我估計,大夏離漢朝一萬二千里,處於漢朝西南。身毒國又處於大夏東南幾千裡,有蜀郡的產品,這就說明它離蜀郡不遠了。如今出使大夏,要是從羌人居住區經過,則地勢險要,羌人厭惡;要是稍微向北走,就會被匈奴俘獲。從蜀地前往,應是直道,又沒有侵擾者。”天子已經聽說大宛和大夏、安息等都是大國,出產很多奇特物品,人民定居一處,與漢朝人的生活頗相似,而他們的軍隊軟弱,很看重漢朝的財物。北邊有大月氏、康居這些國家,他們的軍隊強大,但可以用贈送禮物、給予好處的辦法,誘使他們來朝拜漢天子。而且若是真能得到他們,並用道義使其為屬,那麼就可以擴大萬里國土,經過輾轉翻譯,招來不同風俗的人民,使漢朝天子的聲威和恩德傳遍四海內外。漢武帝心中高興,認為張騫的話是對的,於是命令張騫從蜀郡、犍為郡派遣秘密行動的使者,分四路同時出發:一路從出發,一路從冉起程,一路從徙出動,一路從邛、僰啟行,都各自行走一二千里。結果,北邊那一路為氐和筰所阻攔,南邊那一路為嶲和昆明所阻攔。昆明之類的國家沒有君長,善於搶劫偷盜,常殺死和搶掠漢朝使者,漢朝使者終究沒能通過。但是,聽說昆明西邊一千餘里的地方,有個人民都騎象的國家,名叫滇越,蜀郡偷運物品出境的商人中有的到過那裡。於是,漢朝因為要尋找前往大夏的道路而開始同滇國溝通。最初,漢朝想開通西南夷,浪費了很多錢財,道路也沒開通,就作罷了。待到張騫說可以由西南夷通往大夏,漢朝又重新從事開通西南夷的事情。
張騫以校尉的身份跟隨大將軍衛青去攻打匈奴,因為他知道有水草的地方,所以軍隊能夠不睏乏,皇上就封張騫為博望侯。這是漢武帝元朔六年(前123)的事。第二年,張騫當了衛尉,同李廣將軍一同從右北平出發去攻打匈奴。匈奴大兵包圍了李將軍,他的軍隊傷亡很多,而張騫因為誤了約定的時間,被判為死刑,花錢贖罪,成為平民百姓。這一年,漢朝派遣驃騎將軍霍去病在西邊大敗匈奴的幾萬人,來到祁連山下。第二年,匈奴渾邪王率領他的百姓投降了漢朝。從此,金城、河西西邊及南山到鹽澤一帶再也沒有匈奴人了。匈奴有時派偵察兵來這裡,而這種事情也很少發生。這以後整整兩年,漢朝就把匈奴單于趕跑到大沙漠以北。
這以後,天子屢次向張騫詢問大夏等國的事情。這時,張騫已經失去侯爵,於是就說:“我在匈奴時,聽說烏孫國王叫昆莫,昆莫的父親是匈奴西邊一個小國的君王。匈奴攻打併殺了昆莫的父親,而昆莫出生後就被拋棄到曠野裡。鳥兒口銜著肉飛到他身上,喂他;狼跑來給他餵奶。單于感到奇怪,以為他是神,就收留了他,讓他長大。等他成年後,就讓他領兵打仗,屢次立功,單于就把他父親的百姓給了他,命令他長期駐守西域。昆莫收養他的百姓,攻打旁邊的小城鎮,逐漸有了幾萬名能拉弓打仗的兵士,熟悉攻伐戰爭的本領。單于死後,昆莫就率領他的民眾遠遠地遷移,保持獨立,不肯去朝拜匈奴。匈奴派遣突擊隊攻打昆莫,沒有取勝,認為昆莫是神人而遠離了他,對他採取約束控制的辦法,而不對他發動重大攻擊。如今,單于剛被漢朝打得很疲憊,而原來渾邪王控制的地方又沒人守衛。蠻夷的習俗是貪圖漢朝的財物,若真能在這時用豐厚的財物贈送烏孫,招引它再往東遷移,居住到原來渾邪王控制的地方,同漢朝結為兄弟,根據情勢看,昆莫應該是能夠接受的。如果它接受了這個安排,那麼這就是砍斷了匈奴的右臂。聯合了烏孫之後,它西邊的大夏等國都可以招引來作為外臣屬國。”漢武帝認為張騫說得對,任命他為中郎將,率領三百人,每人兩匹馬,牛羊幾萬只,攜帶價值幾千萬的金銀布帛,還配備了好多個持符節的副使。如果道路能打通,就派遣他們到旁邊的國家去。
張騫已經到了烏孫,烏孫王昆莫接見漢朝使者,如同對待匈奴單于的禮節一樣。張騫內心很羞愧,他知道蠻夷之人貪婪,就說:“天子贈送禮物,如果國王不拜謝,就把禮物退回來。”昆莫起身拜謝,接受了禮物,其他做法照舊。張騫向昆莫說明了他出使的旨意,說:“如果烏孫能向東遷移到渾邪王的舊地去,那麼漢朝將送一位諸侯的女兒嫁給昆莫做妻子。”這時,烏孫國已經分裂,國王年老,又遠離漢朝,不知道它的大小,原先歸屬匈奴已經很久了,而且離匈奴又近,大臣們都怕匈奴,不想遷移,國王不能獨自決定。張騫因而沒能得到烏孫王的明確態度。昆莫有十多個兒子,其中有個兒子叫大祿,強悍,擅長領兵,他率領一萬多騎兵居住在另外的地方。大祿的哥哥是太子,太子有個兒子叫岑娶,太子早就死了。他臨死時,對父親昆莫說:“一定要以岑娶做太子,不要讓別人代替他。”昆莫哀傷地答應了他,終於讓岑娶當了太子。大祿對自己沒能取代太子很憤怒,於是收羅他的兄弟們,率領他的軍隊造反了,蓄謀攻打岑娶和昆莫。昆莫年老了,常常害怕大祿殺害岑娶,就分給岑娶一萬多騎兵,居住到別的地方去。而昆莫自己還有一萬多騎兵用以自衛。這樣一來,烏孫國一分為三,而大體上仍是歸屬於昆莫。因此,昆莫也不敢獨自與張騫商定這件事。
張騫於是就分派副使分別出使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安息、身毒、于闐、扜罙及旁邊的幾個國家。烏孫國派出嚮導和翻譯送張騫回國。張騫和烏孫國派出的使者共幾十人,帶來幾十匹馬,回報和答謝漢天子,順便讓他們窺視漢朝情況,瞭解漢朝的廣大。
張騫回到漢朝,被任命為大行,官位排列在九卿之中。過了一年多,他就死了。
烏孫的使者已經看到漢朝人多而且財物豐厚,回去報告了國王,烏孫國就越發重視漢朝。過了一年多,張騫派出的溝通大夏等國的使者,多半和所去國家的人一同回到漢朝。於是,西北各國從這時開始和漢朝有了交往。然而,這種交往是張騫開創的。所以,以後前往西域各國的使者都稱博望侯,以此取信於外國,外國也因此而信任漢朝使者。
自從博望侯張騫死後,匈奴聽說漢朝和烏孫有了往來,很氣憤,想攻打烏孫。待到漢朝出使烏孫,而且從它南邊到達大宛、大月氏,使者接連不斷,烏孫才感到恐懼,派使者向漢朝獻馬,希望能娶漢朝諸侯女兒做妻子,同漢朝結為兄弟。天子向群臣徵求意見,群臣都說:“一定要先讓他們送來聘禮,然後才能把諸侯女兒嫁過去。”最初,天子翻開《易經》占卜,書上寫道:“神馬當從西北來。”得到烏孫的良馬後,天子就命名那馬為“天馬”。待到得了大宛的汗血馬,越發健壯,就改名烏孫馬為“西極”,命名大宛馬為“天馬”。這時,漢朝開始修築令居以西的長城亭障,初設酒泉郡,以便溝通西北各國。於是,加派使者抵達安息、奄蔡、黎軒、條枝、身毒國。而漢朝天子喜歡大宛的馬,因此出使大宛的使者絡繹不絕。那些出使外國的使者每批多者數百人,少者百餘人,每人所攜帶的東西大體和博望侯所帶的相同。此後,出使之事習以為常,所派人數就減少了。漢朝大致一年要派出的使者,多的時候十餘批,少的時候五六批。遠的地方,使者八九年才能回來;近的地方,幾年就可以返回來。
這時,漢朝已經滅亡了南越,蜀地和西南夷諸國都震恐,請求漢朝為他們設置官吏和入朝拜見漢天子。於是,漢朝設置了益州、越嶲、牂柯、沈黎、汶山等郡,想使土地連成一片,再向前通往大夏。於是,漢朝一年內就派遣使者柏始昌、呂越人等十餘批,從這些新設的郡出發,直到大夏,但又為昆明所阻攔,使者被殺,錢物被搶,最終也沒能到達大夏。於是,漢朝調遣三輔的罪人,再加上巴、蜀的戰士幾萬人,派遣郭昌、衛廣兩位將軍去攻打昆明阻攔漢朝使者的人,殺死和俘獲了幾萬人就離開了。這以後,漢朝派出使者,昆明又進行搶殺,最後還是未能溝通大夏。而北邊通過酒泉抵達大夏的路上,使者已經很多,外國人越發滿足了漢朝的布帛財物,對這些東西不再感到貴重。
自從博望侯因為開闢了通往外國的道路而得到尊官和富貴,以後跟隨出使的官吏和士卒都爭著上書,陳述外國的珍奇之物、怪異之事和利害之情,要求充當使者。漢朝天子認為外國非常遙遠,並非人人樂意前往,就接受他們的要求,賜予符節,招募官吏和百姓而不問他們的出身,為他們配備人員,派遣他們出使,以擴大溝通外國的道路。出使歸來的人不能不出現侵吞布帛財物的情況,以及背離天子之意的事情。天子認為他們熟悉西域和使者的工作,常常深究他們的罪行,以此激怒他們,令其出錢贖罪,再次要求充任使者。這樣一來,出使的事端層出不窮,而他們也就輕易犯法了。那些官吏士卒也常常反覆稱讚外國有的東西,說大話的人被授予符節當正使,浮誇小的人被任為副使,所以那些胡說而又無德行的人爭相效法他們。那些出使者都是窮人的子弟,把官府送給西域各國的禮物佔為己有,想用低價賣出,在外國獲取私利。外國也討厭漢朝使者人人說的話都有輕重不真實的成分,他們估計漢朝大軍離得遠,不能到達,因而斷絕他們的食物,使漢朝使者遭受困苦。漢朝使者生活睏乏,物資被斷絕,因而對西域各國產生了積怨,以至於相互攻擊。樓蘭、姑師是小國,正處於交通要道,因而他們攻擊漢朝使者王恢等尤其厲害。匈奴的突擊部隊也時時阻攔攻擊出使西域諸國的漢朝使者。使者爭相詳談外國的危害,雖然各國都有城鎮,但是軍隊軟弱,容易攻擊。於是,天子因此派遣從驃侯趙破奴率領屬國騎兵及各郡士兵幾萬人,開赴匈河水,想攻打匈奴,匈奴人都離開了。第二年,攻打姑師。趙破奴和輕騎兵七百多人首先到達,俘虜了樓蘭王,於是攻陷姑師。乘著勝利的軍威,圍困烏孫、大宛等國。回漢朝後,趙破奴受封為浞野侯。王恢屢次出使,被樓蘭搞得很困苦,他把這事告訴天子。天子發兵,命令王恢輔佐趙破奴打敗敵人,因此封王恢為浩侯。於是,漢朝從酒泉修築亭鄣,直修到玉門關。
烏孫王用一千匹馬聘娶漢朝姑娘,漢朝派遣皇族江都王劉建的女兒嫁給烏孫王為妻,烏孫王昆莫以她為右夫人。匈奴也派遣公主嫁給昆莫,昆莫以她為左夫人。昆莫說:“我老了。”就命令他孫子岑娶娶江都翁主為妻子。烏孫盛產馬,那些富有人家的馬竟多至四五千匹。
最初,漢朝使者到達安息,安息王命令有關人率領兩萬騎兵在東部國境迎接。東部國境與王都相離數千裡。待走到王都要經過幾十座城鎮,百姓相連,人口甚多。漢朝使者歸來,安息派使者隨漢使來觀察漢朝的廣大,把大鳥蛋和黎軒善變魔術的人獻給漢朝。至於大宛西邊的小國潛、大益,大宛東邊的姑師、扜罙、蘇薤等國,都隨漢朝使者來進獻貢品和拜見天子。天子非常高興。
漢朝使者極力探尋黃河的源頭,源頭出在于闐國,那裡的山上盛產玉石,使者們採回來,天子依據古代圖書加以考察,命名黃河發源的山叫崑崙山。
這時,天子正屢次到海邊之地視察,每次都讓外國客人跟隨其後,大凡人多的城鎮都要經過。並且散發錢財賞賜他們,準備豐厚的禮物多多供給他們,以此展示漢朝的富有。於是,大規模地搞角抵活動,演出奇戲,展出許多怪物,引來許多人圍觀。天子便進行賞賜,聚酒成池,掛肉成林,讓外國客人遍觀各地倉庫中儲藏的物資,以表現漢朝的廣大,使他們傾倒驚駭。待增加那魔術的技巧後,角抵和奇戲每年都變化出新花樣。這些技藝的越發興盛,就從這時開始。
西域的外國使者換來換去,往來不斷。但大宛以西諸國使者都認為遠離漢朝,還驕傲放縱,安逸自適。漢朝還不能以禮約束他們,使他們順從地聽候吩咐。從烏孫以西直到安息諸國,因為靠近匈奴,匈奴使月氏處於困擾之中,所以匈奴使者拿著單于的一封信,則這些國家就輪流供給他們食物,不敢阻留使他們受苦。至於漢朝使者到達,不拿出布帛財物就不供給飲食,不買牲畜就得不到坐騎。之所以出現這種情況,就在於漢朝遙遠。而漢朝又有錢有物,所以一定要買才能得到想要的東西。但也是他們畏懼匈奴使者甚於漢朝使者的緣故。大宛左右的國家都用葡萄做酒,富有人家藏的酒多達一萬餘石,保存時間久的幾十年都不壞。當地風俗是特愛喝酒,馬喜歡吃苜蓿草。漢朝使者取回葡萄、苜蓿的種子,於是天子開始在肥沃的土地上種植葡萄、苜蓿。得到天馬多了,外國的使者來的多了,則漢朝的離宮別苑旁邊都種上葡萄、苜蓿,一望無邊。從大宛以西到安息,各國雖然語言不同,但風俗大致相同,彼此可以相互瞭解。那裡的人都眼睛凹陷,鬍鬚很重,善於做買賣,連一分一銖都要爭執。當地風俗尊重女人,女子說話,丈夫就堅決照辦而不敢違背。那裡到處都沒有絲和漆,不懂得鑄錢和器物。等到漢朝使者的逃亡士卒投降了他們,就教他們鑄造兵器和器物。他們得到漢朝的黃金和白銀,就用來鑄造器皿,不用來做錢幣。
漢朝使者出使西域的漸漸多起來,那自少年時代就隨著出使的人,大多把自己熟悉的情況向天子彙報,說:“大宛有好馬,在貳師城,他們把它藏匿起來,不肯給漢朝使者。”天子已經喜歡大宛的馬,聽到這消息,心裡甜滋滋的,就派遣壯士車令等拿著千金和金馬,去請求大宛王交換貳師城的好馬。大宛國已經有很多漢朝的東西,宛王與大臣相互商議說:“漢朝離我們遠,而經過鹽澤來我國屢有死亡。若從北邊來又有匈奴侵擾,從南邊來又缺少水草。而且往往沒有城鎮,飲食很缺乏。漢朝使者每批幾百人前來,而常常因為缺乏食物,死的人超過一半,這種情況怎能派大軍前來呢?他們對我們無可奈何,況且貳師的馬是大宛的寶馬。”於是,就不肯給漢朝使者。漢朝使者發怒,隨便揚言要砸碎金馬離去。大宛貴族官員發怒說:“漢朝使者太輕視我們!”就遣送漢朝使者離開,並命令東邊的鬱成國阻擊並殺死漢朝使者,搶去他們的財物。於是,天子大怒,諸位曾出使大宛的人,如姚定漢等人說大宛兵弱,若真能率領不足三千漢朝大軍,用強弓勁弩射擊他們,就可以全部俘獲他們的軍隊,打敗大宛。因為天子曾經派浞野侯攻打樓蘭,他率領七百騎兵搶先攻到樓蘭,俘虜樓蘭王,所以天子認為姚定漢說得對,而且想使他的寵姬李夫人家得以封侯。所以,天子就任命李夫人之兄李廣利為貳師將軍,調發屬國的六千騎兵,以及各郡國的不良少年幾萬人,前去討伐大宛。目的是到貳師城取回良馬,所以號稱“貳師將軍”。趙始成當軍正,原來的浩侯王恢當軍隊的嚮導,李哆當校尉,掌握軍中的事情。這一年是漢武帝太初元年(前104)。這時,關東出現嚴重蝗災,蝗蟲飛到西邊的敦煌。
貳師將軍的軍隊已經過了西部的鹽澤,所路過的小國都害怕,各自堅守城堡,不肯供給漢軍食物。漢軍攻城又攻不下來。攻下城來才能得到飲食,攻不下來,幾天內就得離開那裡。待到漢軍到達鬱成,戰士跟上來的不過數千人,都飢餓疲勞。他們攻打鬱成,鬱成大敗他們,漢軍被殺傷的人很多。貳師將軍與李哆、趙始成等商量,說:“到達鬱成尚且不能攻下來,何況到達其國王的都城呢?”於是,就領兵退回,往來經過兩年。他們退到敦煌時,所剩士兵不過十分之一二。他們派使者向天子報告說:“道路遙遠,經常缺乏食物,而且士卒不怕打仗,只憂慮捱餓。人少,不足以攻取大宛。希望暫時收兵,將來多派軍隊再前去討伐。”天子聽後,大怒,就派使者把他們阻止在玉門關,說軍隊中有敢進入玉門關的就殺頭。貳師將軍害怕,於是就留在敦煌。
太初二年(前103)夏天,漢朝在匈奴損失了浞野侯的軍隊兩萬多人。公卿和議事的官員都希望停止打大宛的軍事行動,集中力量攻打匈奴。天子已經討伐大宛,宛是小國卻沒能攻下,那麼大夏等國就會輕視漢朝,而大宛的良馬也絕不會弄來,烏孫和輪臺就會輕易地給漢朝使者增添煩擾,被外國人嘲笑。於是,就懲治了說討伐大宛尤為不利的鄧光等,並赦免囚徒和勇敢的犯了罪的士卒,增派品行惡劣的少年和邊地騎兵,一年多的時間就有六萬士兵從敦煌出發,這還不包括那些自帶衣食隨軍參戰的人。這些士兵攜帶著十萬頭牛,三萬多匹馬,還有無數的驢、駱駝等物。他們還帶了很多糧,各種兵器都很齊備。當時全國騷動,相傳奉命征伐大宛的校尉共有五十餘人。宛王城中沒有水井,都要汲取城外流進城內的流水,漢朝軍隊就派遣水工改變城外的水道,使城內無水可用。漢朝還增派了十八萬甲兵,戍守酒泉、張掖以北,並設置居延、休屠兩個縣以護衛酒泉。漢朝還調發全國七種犯罪之人,載運乾糧供應貳師將軍。轉運物資的人員絡繹不絕,直到敦煌。又任命兩位熟悉馬匹的人做執驅校尉,準備攻破大宛後選取它的良馬。
於是,貳師將軍後來又一次出征,所率兵士很多,所到小國沒有不迎接的,都拿出食物供應漢朝軍隊。他們到達侖頭國,侖頭國不肯投降,攻打了幾天,血洗全國。由侖頭往西去,平安地到達王城,漢軍到達的有三萬人。宛軍迎擊漢軍,漢軍射箭打敗了宛軍。宛軍退入城中,依靠城牆守衛。貳師將軍的大兵要攻打鬱成,害怕滯留不進而讓大宛越發做出詭詐之事,就先攻大宛城,斷絕它的水源,改變水道,則大宛已深感憂愁困危。漢軍包圍大宛城,攻打四十多天,外城被攻壞,俘虜了大宛貴人中的勇將煎靡。大宛人非常恐懼,都跑進城中。大宛高級官員們相互商議說:“漢朝之所以攻打大宛,是大宛王毋寡藏匿良馬而又殺了漢朝使者。如今,要是殺死宛王毋寡而且獻出良馬,漢朝軍隊大概會解圍而去。若是不解圍而去,再拼力戰鬥而死,也不晚。”大宛高官們都認為此話正確,便共同殺死宛王毋寡,派遣貴人拿著毋寡的人頭去見貳師將軍,與他相約道:“漢軍不要進攻我們,我們把良馬全部交出,任憑你們挑選,並供應漢軍飲食。如果你們不接受我們的要求,我們就把良馬全殺死,而康居的援兵也將到來。如果他們的軍隊趕到了,我們的軍隊在城裡,康居的軍隊在城外,同漢兵作戰。希望漢軍仔細考慮,何去何從?”這時,康居的偵察兵在窺探漢軍的情況,因為漢軍還強大,不敢進攻。貳師將軍李廣利和趙始成、李哆等商議道:“聽說大宛城裡最近找來了漢人,這人熟悉打井技術,而且城中糧食還挺多。我們來這裡的目的就是要殺罪魁禍首毋寡。毋寡的人頭已到手,卻又不答應人家的解圍撤兵的要求,那麼他們就會堅決固守,而康居軍隊窺視漢軍疲憊時再來救助大宛,那時必定打敗漢軍。”軍官們都認為說得對,便答應了大宛的要求。大宛才獻出他們的良馬,讓漢軍自己選擇,而且拿出許多糧食供給漢軍。漢軍選取了他們的幾十匹良馬,以及中等以下的公馬與母馬三千多匹,又立了大宛貴人中從前對待漢使很好的名叫昧蔡的為大宛王,同他們訂立盟約而撤兵。漢軍始終沒有進入大宛城內,就撤軍回到漢朝。
最初,貳師將軍從敦煌以西啟程,以為人多,所經過的國家無力供給糧食,就把軍隊分成幾支,從南和北兩路前進。校尉王申生、原鴻臚壺充國等率領一千餘人,從另一條路到達鬱成。鬱成人堅持守城,不肯向漢軍供應糧食。王申生離開大軍二百里,認為有所依仗而輕視鬱成,向鬱成求索糧食。鬱成不肯給,並窺探漢軍,知道王申生的軍隊逐日減少,就在某個早晨用三千人攻打王申生的軍隊,殺死了王申生等,軍隊被摧毀,只有幾個人逃脫,跑回貳師將軍那裡。貳師將軍命令搜粟都尉上官桀前去攻打鬱成。鬱成王逃到康居,上官桀追到康居。康居聽說漢軍已攻下大宛,就把鬱成王獻給了上官桀,上官桀就命令四個騎兵捆縛鬱成王並押解到貳師將軍那裡。四個騎兵互相商議說:“鬱成王是漢朝所恨的人,如今若是活著送去,突然發生意外就是大事。”想殺他,又沒人敢先動手。上邽人騎士趙弟年齡最小,拔出寶劍砍去,殺了鬱成王,帶上他的人頭。趙弟和上官桀等追上了貳師將軍李廣利。
最初,貳師將軍後一次出兵,天子派使者告訴烏孫,要求他們多派兵與漢軍聯合攻打大宛。烏孫出動兩千騎兵前往大宛,但採取騎牆態度,觀望不前。貳師將軍勝利東歸,所路過的各個小國聽說大宛已被打敗,都派他們的子弟隨漢軍前往漢朝進貢,拜見天子,順便留在漢朝作人質。貳師將軍攻打大宛,軍正趙始成奮力戰鬥,功勞最大;上官桀勇敢地率兵深入,李哆能夠出謀劃策,使軍隊回到玉門關的有一萬多人,軍馬一千多匹。貳師將軍後一次出兵,軍隊並非缺乏食物,戰死者也不能算多,而他手下將吏們貪汙,大多不愛士卒,侵奪糧餉,因此死人很多。天子因為他們是遠行萬里討伐大宛,不記他們的過失,而封李廣利為海西侯。又封親手殺鬱成王的騎士趙弟為新畤侯,軍正趙始成為光祿大夫,上官桀為少府,李哆為上黨太守。軍官中被升為九卿的有三人,升任諸侯國相、郡守、二千石一級官員的共有一百多人,升為千石一級以下的官員有一千多人。自願參軍者所得到的軍職超過了他們的願望,因被罰罪而參軍的人都免罪而不計功勞。對士卒的賞賜價值四萬金。兩次討伐大宛,總共四年時間才得以結束軍事行動。
漢朝討伐大宛以後,立昧蔡為大宛王之後就撤離了。過了一年多,大宛高級官員認為昧蔡善於阿諛,使大宛遭到殺戮,於是他們相互謀劃殺了昧蔡,立毋寡的兄弟名叫蟬封的當了大宛國王,而派遣他的兒子到漢朝做人質。漢朝也派使者向大宛贈送禮物加以安撫。
後來,漢朝派了十多批使者到大宛西邊的一些國家,去尋求奇異之物,順便曉諭和考察討伐大宛的威武和功德。敦煌和酒泉從此設置了都尉,一直到西邊的鹽水,路上往往設有亭鄣。而侖頭有屯田士卒幾百人,於是漢朝在那兒設置了使者,以保護田地,積聚糧食,供給出使外國的使者們。
太史公說:“《禹本紀》說:‘黃河發源於崑崙。崑崙高達兩千五百餘里,是日月相互隱避和各自發出光明之處。崑崙之上有醴泉和瑤池。’現在,從張騫出使大夏之後,最終找到了黃河的源頭,從哪兒能看到《禹本紀》所說的崑崙山呢?所以談論九州山川,《尚書》所說的是最接近實際情況的。至於《禹本紀》和《山海經》裡所記載的怪物,我不敢隨便說。”
第一百零六卷
遊俠列傳第六十四
《遊俠列傳》是《史記》名篇之一,記述了漢代著名俠士朱家、劇孟和郭解的史實。司馬遷實事求是地分析了不同類型的俠客,充分地肯定了“布衣之俠”“鄉曲之俠”“閭巷之俠”,讚揚了他們“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諾必誠,不愛其軀,赴士之厄困……不矜其能,羞伐其德”等高貴品德。這些被班固視為“罪已不容於誅”(《漢書·遊俠傳》)的社會底層的人們,在司馬遷的筆下卻成為傾倒天下大眾的英雄。司馬遷對他們的不幸遭遇表示同情,對迫害他們的人表示極大憤慨,揭示了漢朝法律的虛偽和不公正的本質,表現了進步的歷史觀和《史記》一書的人民性。當然,作者對那些被視為“朱家之羞”的“盜蹠居民間者”式的豪俠卻加以否定和鞭撻。同時,作者借儒形俠,又寫公孫弘等的誅俠之舉,委婉地表現了作者對此類儒者的憤激之情,“真極用意文字”(姚苧田《史記菁華錄》),難怪正統的封建史學家班固稱此文是“退處士而進奸雄”(《漢書·司馬遷傳》)。這又從另一角度顯示了此文的進步性。
此文不但善於敘事,且敘事與議論相結合,處處傾瀉“憤激”“不平之氣”,且層層迴環,步步轉折,曲盡其妙。文章結構嚴謹有序,前有敘論,為一篇之綱,後分敘諸俠之事,為敘論作註腳,“太史公曰”總一篇之旨,明作者之情,前後輝映,“篇章之妙,此又一奇也”(吳見思《史記論文》)。
【原文】
韓子[1]曰:“儒以文亂法[2],而俠以武犯禁[3]。”二者皆譏,而學士多稱[4]於世雲。至如以術[5]取宰相卿大夫,輔翼其世主[6],功名俱著於春秋,固無可言者。及若季次、原憲,閭巷人[7]也,讀書懷獨行[8]君子之德,義不苟合當世,當世亦笑之。故季次、原憲終身空室[9]蓬戶,褐衣疏食不厭[10]。死而已四百餘年,而弟子志[11]之不倦。今遊俠,其行雖不軌於正義[12],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13],已諾必誠,不愛其軀,赴士之厄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14]其能,羞伐[15]其德,蓋亦有足多[16]者焉。
且緩急[17],人之所時有也。太史公曰:“昔者虞舜窘於井廩[18],伊尹負於鼎俎[19],傅說匿於傅險[20],呂尚困於棘津[21],夷吾桎梏[22],百里飯牛[23],仲尼畏[24]匡,菜色陳、蔡[25]。此皆學士所謂有道仁人也,猶然遭此菑[26],況以中材而涉亂世之末流乎?其遇害何可勝道哉!
鄙人[27]有言曰:“何知仁義,已饗[28]其利者為有德。”故伯夷醜[29]周,餓死首陽山,而文、武不以其故貶王[30];蹠、暴戾[31],其徒誦義[32]無窮。由此觀之,“竊鉤者誅,竊國者[33]侯,侯之門仁義存”,非虛言也。
【註釋】
[1]韓子:即韓非。所引文字見《韓非子·五蠹》。
[2]儒:儒家學派。此指儒生。文:指儒家經典,如《詩》《書》之類。亂法:破壞法度。
[3]俠:遊俠者。武:勇武的行為。禁:禁令。
[4]二者:指儒、俠。譏:非難。學士:指儒生。稱:被人稱揚。
[5]術:方法。此處實指權術。
[6]輔翼:輔助。世主:當代的天子。
[7]季次:即公皙哀,孔子的學生。原憲:即子思,孔子的學生。閭巷人:即平民百姓。
[8]懷:懷抱。獨行:特異之行,不同凡俗的操節。
[9]空室:室內空空,極言貧窮。蓬戶:蓬蒿所編成的門,極言家貧。按:《莊子·讓王》記原憲之貧窮曰:“原憲居魯,環堵之室,茨以生草,蓬戶不完,桑以為樞而甕牖,二室,褐以為塞,上漏下溼,匡坐而絃歌。”
[10]褐衣:粗布上衣。疏食:粗糙低劣的飯食。厭:通“饜”,足。
[11]志:懷念。
[12]軌:車軌。“不軌”猶言“不合”。正義:指當時的道德準則和法律。
[13]果:堅定而不動搖。
[14]矜:自我誇耀。
[15]伐:誇耀。
[16]多:稱讚。
[17]緩急:複詞偏義,急迫。
[18]窘:困迫。井廩:水井和倉廩。按:《孟子·萬章》及本書《五帝本紀》皆言舜未稱帝時,多次遭其父與弟的迫害,舜修倉廩,其父瞽瞍撤梯燒倉,欲將他燒死。後又讓舜淘井,舜入井其父與弟象把井填死,欲活埋舜。但舜大難不死,皆逃脫。
[19]伊尹:商湯賢臣。負:背。鼎:古炊具,如今之飯鍋。俎:切肉的案板。按:《孟子·萬章》與本書《殷本紀》說:伊尹曾尋機當了商湯的廚師,以烹調之理暗示為政之理,深得湯的賞識,被重用,建立大功。
[20]傅險:又作“傅巖”,地名。據《殷本紀》記載,傅說本為在傅巖服苦役的犯人,後被武丁發現,委以重任,使商代大治。參見《呂氏春秋·慎行論·求人》。
[21]棘津:古代河水名。據《正義》引《尉繚子》說,姜尚年七十還未得志,只能在棘津做販賣飲食的小販。其人其事詳見《齊太公世家》。
[22]夷吾:即管仲。桎梏(ɡù):古代刑具,即腳鐐與手銬。《管晏列傳》記載,管仲原為公子糾之臣,公子糾在與公子小白(桓公)爭君位的鬥爭中失敗,逃往魯國,桓公讓魯殺公子糾,將管仲縛押至齊。“桎梏”雲者,當指此事。
[23]百里:即百里奚。飯牛:餵牛。按《孟子·萬章》《管子·小問》《鹽鐵論》等書皆言百里奚早年曾自賣為奴,替人餵牛,尋找機會,取得秦穆公的信任。
[24]仲尼:即孔子。據《孔子世家》雲,孔子周遊列國,從衛國到陳國,路過衛國的匡地時,匡人見他貌似匡人憎恨的陽虎,便將他圍困起來,幾乎把他害死。畏:在這裡有拘囚的意思。《荀子·賦篇》有“孔子拘匡”之句。
[25]菜色:指飢餓的容顏。陳:陳國。蔡:蔡國。據《孔子世家》記載,孔子周遊列國,路過陳、蔡兩國,途中無糧可吃,被餓得面黃肌瘦。
[26]猶然:尚且。菑:通“災”。
[27]鄙人:指普通的平民百姓。鄙,淺陋。
[28]饗:享受。
[29]伯夷:殷末名士。據《伯夷列傳》記載,他認為周武王伐紂是以暴易暴,故反對周伐紂,隱居首陽山。周建立後,認為吃周的糧食是可恥的,故餓死於首陽山。醜:認為可恥。
[30]文、武:指周文王與周武王。不以:不因為。貶王:損害王者的聲譽。
[31]暴戾:兇暴殘忍。
[32]誦義:稱讚道義。
[33]竊鉤者:竊取衣帶鉤的人。此指小偷。按:以下三句出自《莊子·胠篋》篇。竊國者:指最高統治者。
【原文】
今拘學或抱咫尺之義[1],久孤於世,豈若卑論儕俗[2],與世沉浮[3]而取榮名哉!而布衣[4]之徒,設取予然諾[5],千里誦[6]義,為死不顧世,此亦有所長,非苟而已也。故士窮窘而得委命[7],此豈非人之所謂賢豪間者邪[8]?誠使鄉曲[9]之俠,予[10]季次、原憲比權量力,效功[11]於當世,不同日而論矣。要以功見[12]言信,俠客之義又曷可少哉!
古布衣之俠,靡[13]得而聞已。近世延陵、孟嘗、春申、平原、信陵[14]之徒,皆因王者親屬,藉於有土[15]卿相之富厚,招天下賢者,顯名諸侯,不可謂不賢者矣。比如順風而呼,聲非加疾[16],其勢激[17]也。至如閭巷之俠,修行砥名[18],聲施[19]於天下,莫不稱賢,是為難耳。然儒、墨皆排擯[20]不載。自秦以前,匹夫之俠,湮滅不見,餘甚恨之。以餘所聞,漢興有朱家、田仲、王公、劇孟、郭解[21]之徒,雖時當世之文罔[22],然其私義廉潔退讓,有足稱者。名不虛立,士不虛附。至如朋黨宗強比周[23],設財役貧[24],豪暴侵凌[25]孤弱,恣[26]欲自快,遊俠亦醜之。餘悲世俗不察其意,而猥[27]以朱家、郭解等令與暴豪之徒同類而共笑之也。
【註釋】
[1]拘學:抱著一得之見,或拘守片面理論而故步自封的學者。或:有的。咫尺之義:狹隘的道理。咫,八寸。此喻狹小。
[2]卑論:低下的論點。儕(chái)俗:遷就世俗之人。儕,等、齊。
[3]與世浮沉:隨世俗而沉浮,即隨波逐流之意。
[4]布衣:平民百姓。
[5]設:大。此指重視,看重。取予:從別人那裡取得,或給予別人。此指符合道義的取予。然諾:應允。
[6]誦:通“庸”,從也。
[7]委命:託身。
[8]賢豪間者:賢人和豪俠中間的人物。間,中間。邪:通“耶”。
[9]鄉曲:鄉間、民間。“鄉曲之俠”當指民間的遊俠。
[10]予:通“與”,同。
[11]效功:比較功業。效,通“校”,比較。
[12]要:總之。功見:事功顯現,意謂事情辦成了。見,通“現”。
[13]靡:無,不。
[14]延陵:春秋時代吳國公子季札,被封於延陵,故稱延陵季子。他出使中原路過徐國時,徐君頗愛其劍,他心有贈送之意,未曾說出。待他回返時,知徐君已死,於是便將其劍掛于徐君墓地樹上,以示重言諾之意。(見《新序·節士》)不過延陵季子為春秋時人,文中不當言“近世”。又後文並未言及延陵季子事,只說戰國四公子事,故清人梁玉繩《史記志疑》、崔適《史記探源》等皆疑“延陵”二字為衍文,可信。孟嘗:即齊國孟嘗君田文。春申:即楚國春申君黃歇。平原:即趙國平原君趙勝。信陵:即魏國公子信陵君無忌。以上四人是戰國時代以養士聞名的好俠之士。
[15]藉:依靠。土:指封地。
[16]疾:聲音洪亮。
[17]激:激盪。
[18]砥名:砥礪名節,提高名聲。
[19]施:延。
[20]排擯:排斥、拋棄。
[21]朱家、田仲、王公、劇孟、郭解:皆漢代俠士。
[22](hàn):違。文罔:通“文網”,法律禁令。
[23]朋黨宗強:結成幫派的豪強。比周:互相勾結。比,近。周,合。
[24]設財役貧:依仗自己的財富役使窮人。
[25]凌:侵犯。
[26]恣:放縱。
[27]猥:謬,錯誤。
【原文】
魯朱家者,與高祖同時。魯人皆以儒教,而朱家用[1]俠聞。所藏活[2]豪士以百數,其餘庸人[3]不可勝言。然終不伐[4]其能、歆其德[5],諸所嘗施[6],唯恐見之。振人不贍[7],先從貧賤始。家無餘財,衣不完采[8],食不重味,乘不過[9]牛。專趨人之急[10],甚己之私。既陰脫[11]季布將軍之厄,及布尊貴,終身不見也。自關以東,莫不延頸[12]願交焉。
楚田仲以俠聞,喜劍,父事[13]朱家,自以為行弗及。田仲已死,而雒陽有劇孟。周人以商賈為資[14],而劇孟以任俠顯[15]諸侯。吳楚反[16]時,條侯[17]為太尉,乘傳車將至河南[18],得劇孟,喜曰:“吳楚舉大事而不求孟,吾知其無能為已矣。”天下騷動,宰相得之若得一敵國[19]雲。劇孟行大類[20]朱家,而好博[21],多少年之戲[22]。然劇孟母死,自遠方送喪蓋千乘[23]。及劇孟死,家無餘十金[24]之財。而符離人王孟亦以俠稱[25]江淮之間。
是時濟南氏、陳周庸亦以豪聞,景帝聞之,使使盡誅此屬。其後代諸白[26]、梁韓無闢、陽翟薛兄、陝韓孺紛紛復出焉。
【註釋】
[1]魯:指漢代封國名。用:因。
[2]藏活:藏匿而使其活命。
[3]庸人:普通人。
[4]伐:自誇。
[5]歆:欣喜,自我欣賞。德:恩惠。
[6]嘗施:曾經施捨。
[7]振:通“賑”,救濟。贍:足。
[8]完採:完整的花紋。
[9](qú):車轅前端駕於馬脖子上的彎曲橫木。“牛”猶言用牛駕車。
[10]趨:奔走。急:危難。
[11]陰脫:暗中使其擺脫。季布原為項羽的將領,項羽失敗後,逃到濮陽隱藏在周家。後來劉邦懸賞捉拿他,周氏無奈將季布轉到朱家那裡。朱家通過汝陰侯夏侯嬰勸說劉邦,赦免了季布,並重用他為中郎將等職。此處“陰脫”即指上述事實。見《季布欒佈列傳》。
[12]延頸:伸長脖子。此指急於相見、相交。
[13]父事:像對待父親一樣服侍他。
[14]周人:指洛陽人。商賈:做買賣。資:生活的資本。
[15]任俠:講義氣,抱打不平。顯:顯揚。
[16]吳、楚反:指吳、楚七國之亂。漢景帝三年(前154),吳王劉濞聯合楚國、趙國、濟南、膠東、菑川六國諸侯王反叛中央,被太尉周亞夫率軍平定。詳見《吳王濞列傳》。
[17]條侯:即周亞夫。
[18]傳車:驛站所用的車駕。河南:漢朝郡名,此指洛陽。
[19]宰相:指周亞夫。亞夫為太尉,相當於副宰相。敵國:與一個國家相匹敵。此極言劇孟地位的重要。
[20]行:行為。大類:很像。
[21]博:指六博棋,古代一種棋類遊戲。
[22]戲:遊戲。
[23]千乘:千輛。古代一車四馬謂之“乘”。
[24]金:古代計算貨幣的單位,在漢代一斤或一鎰黃金稱一金。
[25]稱:稱頌。
[26]諸白:諸位姓白的。
【原文】
郭解,軹人也,字翁伯,善相人[1]者許負外孫也。解父以任俠,孝文[2]時誅死。解為人短小精悍,不飲酒。少時陰賊,慨不快意[3],身所殺[4]甚眾。以軀借交[5]報仇,藏命作奸剽攻[6],休乃鑄錢掘冢[7],固不可勝數。適有天幸[8],窘急常得脫,若[9]遇赦。及解年長,更折節為儉[10],以德報怨,厚施而薄望[11]。然其自喜為俠益甚。既已振[12]人之命,不矜其功,其陰賊著[13]於心,卒發於睚眥[14]如故云。而少年慕其行,亦輒為報仇,不使知也。解姊子負[15]解之勢,與人飲,使之嚼[16]。非其任[17],強必灌之。人怒,拔刀刺殺解姊子,亡去。解姊怒曰:“以翁伯之義,人殺吾子,賊不得[18]。”棄其屍於道,弗葬,欲以辱解。解使人微知[19]賊處。賊窘自歸,具以實告解。解曰:“公殺之固當,吾兒不直[20]。”遂去[21]其賊,罪其姊子,乃收而葬之。諸公聞之,皆多[22]解之義,益附焉。
解出入,人皆避之。有一人獨箕倨[23]視之,解遣人問其名姓。客欲殺之,解曰:“居邑屋至不見[24]敬,是吾德不修也,彼何罪!”乃陰屬[25]尉史曰:“是人,吾所急也,至踐更時脫[26]之。”每至踐更,數過[27],吏弗求。怪之,問其故,乃解使脫之。箕踞者乃肉袒[28]謝罪。少年聞之,愈益慕解之行。
【註釋】
[1]相人:給人相面。《絳侯周勃世家》《外戚世家》分別載許負給周亞夫和薄姬等相面之事。
[2]孝文:漢文帝。
[3]陰賊:內心陰險狠毒。慨:憤慨。不快意:不滿意。
[4]身所殺:親自所殺。
[5]借:助。交:指朋友。
[6]命:指亡命。作奸:幹壞事。剽攻:搶劫。
[7]休:止。掘冢:盜掘墳墓。
[8]適:遇到。天幸:上下保佑。
[9]若:或。
[10]更:改。折節:改變操行。儉:通“檢”,檢束,檢點。
[11]薄望:怨恨小。
[12]振:救。
[13]著:附著。
[14]卒:通“猝”,突然。睚眥:怒目而視。
[15]負:依仗。
[16]嚼:通“釂”,乾杯。
[17]非其任:不勝任。此指酒量不行。
[18]賊不得:抓不到殺人者。
[19]微知:暗中探知。
[20]不直:理屈。
[21]去:放走。
[22]多:稱讚。
[23]箕倨:岔開兩腿坐著,像簸箕之狀,是一種無禮不恭敬的表現。倨,通“踞”。
[24]居邑屋:在家鄉居住。邑屋,鄉里。見:被。
[25]陰:暗中。屬:通“囑”。
[26]急:關心。踐更:按漢代法律,在籍男丁每年在地方服役一個月,稱為卒更。貧苦者想得到僱更錢的,可由當出丁者出錢,每月二千錢,稱踐更。脫:免。
[27]數過:猶言多次輪到。
[28]肉袒:脫去上衣,露出身體的一部分。
【原文】
洛陽人有相仇者,邑中賢豪居間[1]者以十數,終不聽。客[2]乃見郭解。解夜見仇家,仇家曲聽[3]解。解乃謂仇家曰:“吾聞雒陽諸公在此間,多不聽者。今子幸[4]而聽解,解奈何乃從他縣奪人邑中賢大夫權[5]乎!”乃夜去,不使人知,曰:“且無用[6],待我去,令雒陽豪居其間,乃聽之。”
解執[7]恭敬,不敢乘車入其縣廷[8]。之旁郡國,為人請求事,事可出[9],出之;不可者,各厭[10]其意,然後乃敢嘗酒食。諸公以故嚴重之,爭為用[11]。邑中少年及旁近縣賢豪,夜半過[12]門常十餘車,請得解客舍養[13]之。
及徙豪富茂陵[14]也,解家貧,不中訾[15],吏恐,不敢不徙。衛將軍為言[16]:“郭解家貧不中徙。”上曰:“布衣權[17]至使將軍為言,此其家不貧。”解家遂徙。諸公送者出千餘萬。軹人楊季主子為縣掾,舉[18]徙解。解兄子斷楊掾頭。由此楊氏與郭氏為仇。
【註釋】
[1]居間:從中間調解。
[2]客:這裡指門客。
[3]曲聽:委屈心意而聽從,以示對勸說人的尊重。
[4]幸:謙詞,使我感到榮幸。
[5]他縣:別的縣。郭解是軹人,對洛陽而言,是外縣之人。權:權力,實指聲望。
[6]且:暫時。無用:不便聽我的話。
[7]執:謹守。
[8]縣廷:縣衙門。
[9]之:前往。出:得到解決。
[10]厭:通“饜”,滿足。
[11]嚴重:尊重。為用:替他出力。
[12]過:拜訪。
[13]客:指郭解的門客。舍養:供養在自家房舍之中。
[14]徙:遷移。茂陵:漢武帝的陵墓。按漢武帝建元二年(前139),為擴充新修的茂陵的居民人數,“內實京師,外銷奸滑”,遷移全國家財在三百萬以上的人家到茂陵居住;至元朔二年(前127),又遷郡國富豪人家到茂陵居住。郭解就在這時遷居茂陵。
[15]訾:通“資”,錢財。
[16]衛將軍:指衛青。為言:替他談話。
[17]權:權力。
[18]舉:檢舉。
【原文】
解入關,關中賢豪知與不和,聞其聲,爭交歡[1]解。解為人短小,不飲酒,出未嘗有騎。已[2]又殺楊季主。楊季主家上書,人又殺之闕下[3]。上聞,乃下吏捕解。解亡[4],置其母家室夏陽,身至臨晉。臨晉籍少公[5]素不知解,解冒[6],因[7]求出關。籍少公已出解,解轉入太原,所過輒告主人家。吏逐之,跡[8]至籍少公。少公自殺,口絕[9]。久之,乃得解。窮治[10]所犯,為解所殺,皆在赦前。軹有儒生侍使者坐,客譽郭解,生曰:“郭解專以奸犯公法,何謂賢!”解客聞,殺此生,斷其舌。吏以此責解,解實不知殺者。殺者亦竟絕,莫知為誰。吏奏解無罪。御史大夫公孫弘議曰:“解布衣為任俠行權,以睚眥殺人,解雖弗知,此罪甚於解殺之。當[11]大逆無道。”遂族[12]郭解翁伯。
【註釋】
[1]交歡:結為友好朋友。
[2]已:不久。
[3]闕下:宮闕之下。
[4]亡:逃跑。
[5]籍少公:人名,姓籍,名少公。
[6]冒:冒昧。此指貿然相見。
[7]因:順便。
[8]跡:追蹤而來。
[9]口絕:滅口。
[10]窮治:深究其事,追問到底。
[11]當:判處。
[12]族:滅族。
【原文】
自是之後,為俠者極眾,敖[1]而無足數者。然關中長安樊仲子,槐裡趙王孫,長陵高公子,西河郭公仲,太原滷公孺[2],臨淮兒長卿[3],東陽田君孺,雖為俠而逡逡[4]有退讓君子之風。至若北道姚氏,西道諸杜,南道仇景,東道趙他、羽公子,南陽趙調之徒,此盜蹠居民間者耳,曷足道哉!此乃鄉[5]者朱家之羞也。
【註釋】
[1]敖:通“傲”,傲慢無禮。
[2]滷公儒:《漢書》寫作“魯公儒”。
[3]兒長卿:又作“倪長卿”。
[4]逡逡:謙虛退讓的樣子。
[5]鄉:通“向”,從前。
【原文】
太史公曰:吾視郭解,狀貌不及中人,言語不足採[1]者。然天下無賢與不肖,知與不知,皆慕其聲,言俠者皆引以為名。諺曰:“人貌榮名,豈有既[2]乎!”於戲[3],惜哉!
【註釋】
[1]不足採:不值得采取。
[2]既:盡。
[3]於戲:通“嗚呼”,表感嘆。
【譯文】
韓非子說:“儒生以儒家經典來破壞法度,而俠士以勇武的行為違犯法令。”韓非對這兩種人都加以譏笑,但儒生多為世人所稱揚。至於用權術取得宰相卿大夫的職位,輔助當代天子,功名都被記載在史書之中,這本來沒有什麼可說的。至於像季次、原憲,是平民百姓,用功讀書,懷抱著特異的君子的德操,堅守道義,不與當代世俗苟合,當代世俗之人也嘲笑他們。所以,季次、原憲一生住在空蕩蕩的草屋之中,穿著粗布衣服,連粗飯都吃不飽。他們死了四百餘年了,而他們的世代相傳的弟子們卻不知倦怠地懷念著他們。現在的遊俠者,他們的行為雖然不符合道德法律的準則,但是他們說話一定守信用,做事一定果敢決斷,已經答應的必定實現,以示誠實,肯於犧牲生命,去救助別人的危難。已經經歷了生死存亡的考驗,卻不自我誇耀本領,也不好意思誇耀自己功德,大概這也是很值得讚美的地方吧!
況且危急之事,是人們時常能遇到的。太史公說:“從前虞舜在淘井和修廩時遇到了危難,伊尹曾揹負鼎俎當廚師,傅說曾藏身傅巖服苦役,呂尚曾在棘津遭困厄,管仲曾經戴過腳鐐與手銬,百里奚曾經餵牛當奴隸,孔子曾經在匡遭拘囚,在陳、蔡遭飢餓。這些人都是儒生所稱揚的有道德的仁人,尚且遭遇這樣的災難,何況是中等才能而又遇到亂世的人呢?他們遇到的災難怎麼可以說得完呢?”
世俗人有這樣的說法:“何必去區別仁義與否,已經受利的就是有德。”所以,伯夷以吃周粟為可恥,竟餓死在首陽山;而文王和武王卻沒有因此而損害王者的聲譽。盜蹠和莊殘忍,而他們的黨徒卻歌頌他們道義無窮。由此可見,“偷盜衣帶鉤的要殺頭,竊取國家政權的卻被封侯,受封為侯的人家就有仁義了”,這話並非虛假不實之言。
現在拘泥於片面見聞的學者,有的死守著狹隘的道理,長久地孤立於世人之外,哪能比得上以低下的觀點遷就世俗,隨世俗的沉浮而獵取榮耀和名聲的人呢?而平民百姓之人,看重取予皆符合道義、應允能實現的美德,千里之外去追隨道義,為道義而死卻不顧世俗的責難,這也是他們的長處,並非隨便就可做到的。所以,讀書人處在窮困窘迫的情況下,願意託身於他,這難道不就是人們所說的賢能豪俠中間的人嗎?如果真能讓民間遊俠者與季次、原憲比較權勢和力量,比對當今社會的貢獻,是不能同日而語的。總之,從事情的顯現和言必有信的角度來看,俠客的正義行為又怎麼可以缺少呢!
古代的平民俠客,沒有聽說過。近代延陵季子、孟嘗君、春申君、平原君、信陵君這些人,都因為是君王的親屬,依仗封國及卿相的雄厚財富,招攬天下的賢才,在各諸侯國中名聲顯赫,不能說他們不是賢才。這就比如順風呼喊,聲音並非更加洪亮,而聽的人感到清楚,這是風勢激盪的結果。至於閭巷的布衣俠客,修行品行,磨礪名節,好的名望傳佈天下,無人不稱讚他的賢德,這是難以做到的。然而,儒家和墨家都排斥摒棄他們,不在他們的文獻中加以記載。從秦朝以前,平民俠客的事蹟已經被埋沒而不能見到,我很感遺憾。據我聽到的情況來看,漢朝建國以來,有朱家、田仲、王公、劇孟、郭解這些人,他們雖然時常違犯漢朝的法律禁令,但是他們個人的行為符合道義,廉潔而有退讓的精神,有值得稱讚的地方。他們的名聲並非虛假地樹立的,讀書人也不是沒有根據地附和他們的。至於那些結成幫派的豪強,互相勾結,依仗財勢奴役窮人,憑藉豪強暴力欺凌孤獨勢弱的人,放縱慾望,自己滿足取樂,這也是遊俠之士認為可恥的。我哀傷世俗之人不能明察這其中的真意,卻錯誤地把朱家和郭解等人與暴虐豪強之流的人視為同類,一樣地加以嘲笑。
魯國的朱家與高祖是同一時代的人。魯國人都喜歡搞儒家思想的教育,而朱家卻因為是俠士而聞名。他所藏匿和救活的豪傑有幾百個,其餘普通人被救的說也說不完。但他始終不誇耀自己的才能,不自我欣賞他對別人的恩德,那些他曾經給予過施捨的人,唯恐再見到他們。他救濟別人的困難,首先從貧賤的開始。他家中沒有剩餘的錢財,衣服破得連完整的彩色都沒有,每頓飯只吃一樣菜,乘坐的不過是個牛拉的車子。他一心救援別人的危難,超過為自己辦私事。他曾經暗中使季布將軍擺脫了被殺的厄運,待到季布將軍地位尊貴之後,他卻終身不肯與季布相見。從函谷關往東,人們莫不伸長脖子盼望同他交朋友。
楚地的田仲因為是俠客而聞名,他喜歡劍術,像服侍父親那樣對待朱家,他認為自己的操行趕不上朱家。田仲死後,洛陽出了個劇孟。洛陽人靠經商為生,而劇孟因為行俠顯名於諸侯。吳、楚七國叛亂時,條侯周亞夫當太尉,乘坐著驛站的車子,將到洛陽時得到劇孟,高興地說:“吳、楚七國發動叛亂而不求劇孟相助,我知道他們是無所作為的。”天下動亂,太尉得到他就像得到了一個等同於本國的國家一樣。劇孟的行為大致類似朱家,卻喜歡博棋,他所做的多半是少年人的遊戲。但是,劇孟的母親死了,從遠方來送喪的,大概有上千輛車子。等到劇孟死時,家中連十金的錢財也沒有。這時,符離人王孟也因為行俠聞名於長江和淮河之間。
這時,濟南姓的人家,陳地的周庸也因為豪俠而聞名。漢景帝聽說後,派使者把這類人全都殺死了。這以後,代郡姓白的、梁地的韓無闢、陽翟的薛兄、陝地的韓孺又紛紛出現了。
郭解是軹縣人,字翁伯。他是善於給人相面的許負的外孫子。郭解的父親因為行俠,在漢文帝時被殺。郭解為人個子矮小,精明強悍,不喝酒。他小時候殘忍狠毒,心中憤慨不快時,親手殺的人很多。他不惜犧牲生命去替朋友報仇,藏匿亡命徒去犯法搶劫,停下來就私鑄錢幣,盜挖墳墓,他的不法活動數也數不清。但能遇到上天保佑,在窘迫危急時常常脫身,或者遇到大赦。等到郭解年齡大了,就改變行為,檢點自己,用恩惠報答怨恨自己的人,多多地施捨別人,而且對別人怨恨很少。但他自己喜歡行俠的思想越來越強烈。已經救了別人的生命,卻不自誇功勞,但其內心仍然殘忍狠毒,為小事突然怨怒行兇的事依然如故。當時的少年仰慕他的行為,也常常為他報仇,卻不讓他知道。郭解姐姐的兒子依仗郭解的勢力,同別人喝酒,讓人家乾杯。結果人家的酒量小,不能再喝了,他卻強行灌酒。那人發怒,拔刀刺死了郭解姐姐的兒子,就逃跑了。郭解姐姐發怒說道:“以弟弟翁伯的義氣,人家殺了我的兒子,兇手卻捉不到。”於是,她把兒子的屍體丟棄在道上,不埋葬,想以此羞辱郭解。郭解派人暗中探知兇手的去處。兇手窘迫,自動回來把真實情況告訴了郭解。郭解說:“你殺了他本來應該,我的孩子無理。”於是,放走了那個兇手,把罪責歸於姐姐的兒子,並收屍埋葬了他。人們聽到這消息,都稱讚郭解的道義行為,更加依附於他。
郭解每次外出或歸來,人們都躲避他,只有一個人傲慢地坐在地上看著他,郭解派人去問他的姓名。門客中有人要殺那個人,郭解說:“居住在鄉里之中,竟至於不被人尊敬,這是我自己道德修養得還不夠,他有什麼罪過。”於是,他就暗中囑託尉史說:“這個人是我最關心的,輪到他服役時,請加以免除。”以後每到服役時,有好多次,縣中官吏都沒找這位對郭解不禮貌的人。他感到奇怪,問其中的原因,原來是郭解使人免除了他的差役。於是,他就袒露身體,去找郭解謝罪。少年們聽到這消息,越發仰慕郭解的行為。
洛陽人有相互結仇的,城中有數以十計的賢人豪傑從中調解,兩方面始終不聽勸解。門客們就來拜見郭解,說明情況。郭解晚上去會見結仇的人家,仇家出於對郭解的尊重,委屈心意地聽從了勸告,準備和好。郭解就對仇家說:“我聽說洛陽諸公為你們調解,你們多半不肯接受。如今你們幸而聽從了我的勸告,郭解怎能從別的縣跑來侵奪人家城中賢豪大夫們的調解權呢?”於是,郭解當夜離去,不讓人知道,說:“暫時不要聽我的調解,待我離開後,讓洛陽豪傑從中調解,你們就聽他們的。”
郭解保持著恭敬待人的態度,不敢乘車走進縣衙門。他到旁的郡國去替人辦事,事能辦成的,一定把它辦成;辦不成的,也要使有關方面都滿意,然後才敢去吃人家酒飯。因此,大家都特別尊重他,爭著為他效力。城中少年及附近縣城的賢人豪傑半夜上門拜訪郭解的常常有十多輛車子,請求把郭解家的門客接回自家供養。
待到漢武帝元朔二年,朝廷要將各郡國的豪富人家遷往茂陵居住。郭解家貧,不符合資財三百萬的遷轉標準,但遷移名單中有郭解的名字,因而官吏害怕,不敢不讓郭解遷移。當時,衛青將軍替郭解向皇上說:“郭解家貧,不符合遷移的標準。”但是,皇上說:“一個百姓的權勢竟能使將軍替他說話,這就可見他家不窮。”郭解於是被遷徙到茂陵。人們為郭解送行,共出錢一千餘萬。軹人楊季主的兒子當縣,是他提名遷徙郭解的。郭解哥哥的兒子砍掉楊縣的頭。從此,楊家與郭家結了仇。
郭解遷移到關中,關中的賢人豪傑無論從前是否知道郭解,如今聽到他的名聲,都爭著與郭解結為好朋友。郭解個子矮,不喝酒,出門不乘馬。後來,又殺死楊季主。楊季主的家人上書告狀,有人又把告狀的在宮門下給殺了。皇上聽到這消息,就向官吏下令捕捉郭解。郭解逃跑,把他母親安置在夏陽,自己逃到臨晉。臨晉籍少公平素不認識郭解,郭解冒昧會見他,順便要求他幫助出關。籍少公把郭解送出關後,郭解轉移到太原。他所到之處,常常把自己的情況告訴留他食宿的人家。官吏追逐郭解,追蹤到籍少公家裡。籍少公無奈自殺,口供斷絕了。過了很久,官府才捕到郭解,並徹底深究他的犯法罪行,發現一些人為郭解所殺的事,都發生在赦令公佈之前。一次,軹縣有個儒生陪同前來查辦郭解案件的使者閒坐,郭解門客稱讚郭解,他說:“郭解專愛做奸邪犯法的事,怎能說他是賢人呢?”郭解門客聽到這話,就殺了這個儒生,割下他的舌頭。官吏以此責問郭解,令他交出兇手,而郭解確實不知道殺人的是誰。殺人的人始終沒查出來,不知道是誰。官吏向皇上報告,說郭解無罪。御史大夫公孫弘議論道:“郭解以平民身份,玩弄權詐之術,因為小事而殺人。郭解自己雖然不知道,這個罪過比他自己殺人還嚴重。判處郭解大逆無道的罪。”於是,就誅殺了郭解翁伯的家族。
從此以後,行俠的人特別多,但都傲慢無禮沒有值得稱道的。但是,關中長安的樊仲子、槐裡的趙王孫,長陵的高公子,西河的郭公仲,太原的滷公孺,臨淮的兒長卿,東陽的田君孺,雖然行俠卻能有謙虛退讓的君子風度。至於像北道的姚氏,西道的一些姓杜的,南道的仇景,東道的趙他、羽公子,南陽趙調之流,這些都是處在民間的盜蹠罷了,哪裡值得一提呢!這都是從前朱家那樣的人引以為恥的。
太史公說:“我看郭解,狀貌趕不上中等人材,語言也無可取的地方。但是,天下的人們,無論是賢人還是不肖之人,無論是認識他還是不認識他,都仰慕他的名聲,談論遊俠的都標榜郭解以提高自己的名聲。諺語說:‘人可用光榮的名聲作容貌,難道會有窮盡的時候嗎?’唉,可惜呀!”
第一百零七卷
佞幸列傳第六十五
本文是記述漢代佞臣鄧通、趙同和李延年等的合傳,揭露了他們無才無德,卻善承上意,察言觀色,專以諂媚事主,甚至不惜喪失人格,吮癰取寵,以及他們恃寵驕橫,奸亂永巷的醜惡行徑和骯髒的靈魂,進而婉轉地諷刺和鞭撻了文、景、武等帝的任人失當,重用奸佞的弊端。佞臣與酷吏都是專制政治的必然產物,反過來他們對封建政治也必然造成嚴重的惡果,這從歷代封建王朝佞人亂政的大量史實中可以得到驗證。司馬遷在文章中對此深表感慨,表現了他對漢代現實政治的失望和對未來政情的憂慮,反映了他的敏銳的政治洞察力。
文章短小,敘事簡潔而有條理,尤其是寓感慨於敘事的寫法,以及篇末直抒胸臆的寫法,使感情跌宕婉轉,“通篇一氣,直貫到底”(吳見思《史記論文》),很有藝術的感染力。
【原文】
諺曰:“力田不如逢年[1],善仕不如遇合[2]”,固無虛言。非獨女以色媚,而士宦[3]亦有之。昔以色幸者多矣。至漢興,高祖至暴抗[4]也,然籍孺以佞幸[5]。孝惠[6]時有閎孺。此兩人非有材能,徒以婉佞貴幸,與上臥起,公卿皆因關說[7]。故孝惠時郎侍中皆冠[8],貝帶[9],傅[10]脂粉,化[11]閎、籍之屬也。兩人徙家安陵[12]。
【註釋】
[1]力田:努力種田。逢年:遇到豐收年景。
[2]遇合:指君臣和諧國君器重大臣。
[3]士宦:士人和宦官。
[4]暴抗:暴猛剛直。
[5]以佞幸:靠諂媚得到寵幸。
[6]孝惠:漢惠帝。
[7]皆因關說:都通過閎孺向皇帝報告情況、獲得指示。關,通。
[8]冠:戴帽子。:鳥名,此指用羽毛裝飾的帽子。
[9]貝帶:用貝殼裝飾的腰帶。
[10]傅:通“敷”,抹搽。
[11]化:感染、影響。
[12]安陵:漢惠帝陵邑。
【原文】
孝文時中寵臣[1],士人則鄧通,宦者則趙同、北宮伯子。北宮伯子以愛人長者[2];而趙同以星氣幸[3],常為文帝參乘[4];鄧通無伎能[5]。
鄧通,蜀郡南安人也,以濯船[6]為黃頭郎。孝文帝夢欲上天,不能,有一黃頭郎從後推之上天,顧見其衣裻帶後穿[7]。覺而之漸臺[8],以夢中陰目[9]求推者郎,即見鄧通,其衣後穿,夢中聽見也。召問其名姓,姓鄧氏,名通,文帝說[10]焉,尊幸之日異。通亦願謹[11],不好外交,雖賜洗沐[12],不欲出。於是文帝賞賜通鉅萬以十數[13],官至上大夫。文帝時時如[14]鄧通家遊戲。然鄧通無他能,不能有所薦士,獨自謹其身以媚上而已。上使善相者相通,曰“當貧餓死”。文帝曰:“能富通[15]者在我也,何謂貧乎?”於是賜鄧通蜀嚴道銅山,得自鑄錢,“鄧氏錢”布天下。其富如此。
文帝嘗病癰[16],鄧通常為帝唶吮[17]之。文帝不樂,從容問通曰:“天下誰最愛我者乎?”通曰:“宜莫如太子。”太子入問病,文帝使唶癰,唶癰而色難[18]之。已而聞鄧通常為帝唶吮之,心慚,由此怨通矣。及文帝崩,景帝立,鄧通免,家居。居無何,人有告鄧通盜出徼[19]外鑄錢。下吏驗問[20],頗有之,遂竟案[21],盡沒入鄧通家,尚負責[22]數鉅萬。長公主[23]賜鄧通,吏輒隨沒入之,一簪不得著身[24]。於是長公主乃令假[25]衣食。竟不得名[26]一錢,寄死人家。
【註釋】
[1]中寵臣:皇宮中的受寵之臣。
[2]愛人長者:仁慈的長者。
[3]星氣:觀察星象和望氣。幸:受寵愛。
[4]參乘:陪乘。
[5]伎能:通“技能”。
[6]濯船:用槳划船。濯:通“棹”。
[7]顧:回頭看。裻(dū):衣衫和橫腰部分。帶:衣帶。穿:打結。
[8]覺:指夢醒。之:往。漸臺:建在未央宮西邊蒼池中的臺子。
[9]陰目:暗中看著。
[10]說:通“悅”。
[11]願謹:性格老實謹慎。
[12]外交:同別人交往。洗沐:休假。按漢制,官吏五日一洗沐。
[13]鉅萬:猶言“上億”。十數:十來次。
[14]如:往。
[15]富通:使鄧通富有。
[16]病癰:得了癰病。
[17]唶吮:吮吸。
[18]色難:臉上顯出難為情的表情。
[19]徼:邊境。
[20]下吏:交給法官。驗問:驗證詢問。
[21]竟案:結案。
[22]責:通“債”。
[23]長公主:指漢景帝的姐姐劉嫖。
[24]簪:古人插發的長針,常以金玉製成。著身:戴在身上。
[25]假:借。
[26]竟:最終。名:猶“佔有”。
【原文】
孝景帝時,中無寵臣,然獨郎中令周文仁[1],仁寵最過庸[2],乃不甚篤[3]。
【註釋】
[1]周文仁:《漢書》作“周仁”。按:周仁字文。
[2]庸:指平常人,一般人。
[3]篤:厚。
【原文】
今天子中寵臣,士人則韓王孫嫣,宦者則李延年。嫣者,弓高侯孽孫[1]也。今上[2]為膠東王時,嫣與上學書[3]相愛。及上為太子,愈益親嫣。嫣善騎射,善佞。上即位,欲事伐匈奴,而嫣先習胡兵[4],以故益尊貴,官至上大夫,賞賜擬於鄧通。時嫣常與上臥起。江都王[5]入朝,有詔得從入獵上林中。天子車駕蹕道[6]未行,而先使嫣乘副車[7],從數十百騎,騖馳視獸。江都王望見,以為天子,闢[8]從者,伏謁道傍[9]。嫣驅不見。既過,江都王怒,為[10]皇太后泣曰:“請得歸國入宿衛[11],比韓嫣。”太后由此嗛[12]嫣。嫣侍上,出入永巷[13]不禁,以奸[14]聞皇太后。皇太后怒,使使[15]賜嫣死。上為謝[16],終不能得,嫣遂死。而案道侯韓說,其弟也,亦佞幸。
李延年,中山人也。父母及身兄弟及女,皆故倡[17]也。延年坐法腐[18],給事狗中[19]。而平陽公主言延年女弟[20]善舞,上見,心說之,及入永巷,而召貴延年。延年善歌,為變新聲,而上方興天地祠[21],欲造樂詩歌弦[22]之。延年善承意,弦次初詩[23]。其女弟亦幸,有子男。延年佩二千石印,號協聲律[24]。與上臥起,甚貴幸,埒[25]如韓嫣也。久之,寢與中人[26]亂,出入驕恣。及其女弟李夫人卒後,愛弛,則禽誅延年昆弟[27]也。
自是之後,內寵嬖臣大底外戚之家,然不足數也。衛青、霍去病亦以外戚貴幸,然頗用材能自進。
【註釋】
[1]弓高侯:指韓王信之子韓頹當。孽孫:庶孫,即媵妾所生之孫。
[2]今上:指漢武帝。
[3]書:書法。
[4]胡兵:指胡人(即匈奴)的兵器或陣法。
[5]江都王:漢武帝異母兄劉非。
[6]蹕道:古代天子出行要先清道,禁止行人通過,稱為蹕道。
[7]副車:從車。
[8]闢:通“避”,躲。
[9]伏謁:伏地拜見。傍:通“旁”。
[10]為:向。
[11]歸國:交還封國。宿衛:在禁宮中擔當夜間警衛。
[12]嗛:懷恨。
[13]永巷:宮中長巷。此指妃嬪的住所。
[14]奸:指與宮女有姦情,或對宮女有非禮舉動。
[15]使使:派使者。
[16]謝:認錯,謝罪。
[17]身:自己。女:指姐妹。故:從前。倡:唱歌跳舞的藝人。
[18]坐法:犯法。腐:宮刑。
[19]給事:供職。狗中:即狗監,官名。
[20]平陽公主:指漢武帝的姐姐而初嫁平陽侯曹壽者。女弟:妹妹,此指漢武帝的寵姬李夫人。
[21]興:興建。天地祠:天地廟。
[22]樂詩:歌詞。歌弦:配樂歌唱。
[23]善承意:善於領會皇上的心意,加以奉迎。弦次:當為“絃歌”。《漢書·佞幸傳》作“絃歌”。初詩:新造的歌詞。
[24]號:稱作。協聲律:即“協律都尉”,官名。
[25]埒(liè):相等。
[26]寢:漸漸。中人:指宮女。
[27]禽:通“擒”。昆弟:兄弟。
【原文】
太史公曰:甚哉愛憎之時[1]!彌子瑕[2]之行,足以觀後人佞幸矣。雖百世可知也。
【註釋】
[1]甚:重要。愛憎之時:指皇帝愛和憎的時機。
[2]彌子瑕:春秋時代衛靈公的寵臣。在他得幸時,竟假託君命駕車回到家中,受到衛君稱讚;他吃桃子感到味美,把留下的一半獻給衛君,也受到稱讚。但他失寵後,這些也都成了他的罪過。見《左傳·定公六年》《韓非子·說難》等。
【譯文】
俗語說:“努力種田,不如遇到豐年。好好為官,不如碰到賞識自己的君王。”這不是沒有根據的空話。不但女子用美色諂媚取寵,就是士人和宦者也有這種情況。
從前,用美色取得寵幸的人很多。到漢朝建國時,高祖為人極暴猛剛直,卻有籍孺以諂媚得寵。孝惠帝時有個閎孺也是這樣。這兩個人並沒有才能,只是靠婉順和諂媚得到了顯貴和寵愛,竟同皇上同起同臥,連公卿大臣都要通過他們去向皇上溝通自己的說辭。所以,漢惠帝時,郎官和侍中都戴著用鳥毛裝飾的帽子,繫著飾有貝殼的衣帶,塗脂抹粉,這是受了閎孺和籍孺之流感染影響的結果。後來,閎孺和籍孺都把家搬到了安陵。
漢文帝時的宮中寵臣,士人有鄧通,宦官有趙同、北宮伯子。北宮伯子因為是仁愛的長者而受到寵幸;趙同因善於觀察星象和望氣而受到寵幸,常常做文帝的陪乘;鄧通沒有技能。
鄧通是蜀郡南安人,因善於划船當了黃頭郎。漢文帝做夢想昇天,不能上,有個黃頭郎從背後推著他上了天,他回頭看見那人衣衫的橫腰部分,衣帶在背後打了結。夢醒後,文帝前往漸臺,按夢中所見暗自尋找推他上天的黃頭郎。果然看到鄧通,他的衣帶在身後打了結,正是夢中所見的那人。文帝把他召來詢問他的姓名,他姓鄧名通,文帝喜歡他,一天比一天地更加尊重和寵愛他。鄧通也老實謹慎,不喜歡和外人交往。雖然皇帝給予休假的恩賜,他也不想外出。這時,皇帝賞賜他十多次,總共上億的金錢,官職升到上大夫。文帝常常到鄧通家玩耍。但是,鄧通沒有別的什麼才能,不能推薦賢士,只是自己處事謹慎,諂媚皇上而已。有一次,皇上讓善於相面的人給鄧通相面,那人相面以後說:“鄧通當貧餓而死。”文帝說:“能使鄧通富有的就在我,怎能說他會貧困呢?”於是,文帝把蜀郡嚴道的銅山賜給了鄧通,並給他自己鑄錢的特權。從此,“鄧氏錢”流傳全國。他的富有達到了這個程度。
文帝曾經得了癰疽病,鄧通常為文帝吮吸膿血。文帝心中不高興,從容地問鄧通說:“天下誰最愛我呢?”鄧通說:“應該沒有誰比得上太子更愛你的了。”太子前來看望文帝病情,文帝讓他給吮吸膿血。太子雖然吮吸了膿血,臉上卻顯露難為情的樣子。過後,太子聽說鄧通常為文帝吮吸膿血,心裡感到慚愧,也因此而怨恨鄧通。等到文帝死去,漢景帝即位,鄧通被免職,在家閒居。過了不久,有人告發鄧通私自到境外鑄錢。景帝把這事交給法官審理,結果確有此事。於是就結案,把鄧通家的錢財全部沒收充公,還欠好幾億錢。長公主劉嫖賞賜鄧通錢財,官吏就馬上沒收頂債,連一隻簪子也不讓鄧通戴在身上。於是,長公主就命令手下的人只借給鄧通衣食的費用。竟使他不能佔有一個錢,寄食在別人家裡,直到死去。
孝景帝時,宮中沒有受寵的臣子,但只有郎中令周仁,他最受寵愛,超過一般人,然而仍不深厚。
當今天子漢武帝的宮中受寵的臣子,士人則有韓王的子孫韓嫣,宦官則有李延年。韓嫣是弓高侯韓頹當的庶孫。當今皇上做膠東王時,韓嫣同皇上一同學書法而相互友愛。等到皇上當了太子時,越發親近韓嫣。嫣善於騎馬射箭,善於諂媚。皇上即位,想討伐匈奴,韓嫣就首先練習匈奴的兵器。以這個原因,他越來越尊貴,官職升為上大夫,皇上的賞賜比擬於鄧通。當時,韓嫣常常和皇上同睡同起。一次,江都王劉非進京朝見武帝,皇帝有令,他可隨皇帝到上林苑打獵。皇上的車駕因為清道的關係還沒有出發,就先派韓嫣乘坐副車,後邊跟隨著上百個騎兵,狂奔向前,去觀察獸類的情況。江都王遠遠望見,以為是皇上前來,便讓隨從者躲避起來,自己趴伏路旁拜見。韓嫣卻打馬急馳而過,不理會江都王。韓嫣過去後,江都王感到憤怒,就向皇太后哭著說:“請允許我把封國歸還朝廷,回到皇宮當個值宿警衛,和韓嫣一樣。”太后由此懷恨韓嫣。韓嫣侍奉皇上,出入永巷不受禁止,他的姦情終於被太后知道。皇太后大怒,派使者命令韓嫣自殺。武帝替他向太后謝罪,終於沒被接受,韓嫣自殺了。案道侯韓說是他的弟弟,也因諂媚而得到寵愛。
李延年是中山國的人,他父母和他以及兄弟姐妹們,原來都是歌舞演員。李延年因犯法被宮刑,然後到狗監任職。武帝的姐姐平陽公主向武帝說起李延年妹妹擅長舞蹈的事,武帝見到李延年的妹妹,心裡很喜歡她。待到李延年妹妹被召進宮中後,又召李延年進宮,使他顯貴起來。李延年善於唱歌,創作了新的歌曲。這時,皇上正修造天地廟,想創作歌詞配樂歌唱。李延年善於迎合皇上的心意辦事,配合樂曲唱了新作的歌詞。他妹妹也得到武帝的寵幸,生了男孩子。李延年佩帶二千石官職的印章,稱作“協聲律”。他同皇上同臥同起,非常顯貴,而且受寵愛,和韓嫣受到的寵幸相似。過了很長時間,李延年漸漸和宮女有淫亂行為,出入皇宮驕傲放縱。待到他妹妹李夫人死後,皇帝對他的寵愛衰減了。於是,李延年及其兄弟們被拘捕而殺死。
從此以後,宮內被皇上寵幸的臣子,大都是外戚之家,但是這些人都不值得一談。至於衛青、霍去病也因為外戚的關係而得到顯貴和寵幸,但他們都能憑自己的才能求得上進。
太史公說:“帝王寵愛和憎惡的時機太可怕了!從彌子瑕的經歷完全可以看到後代佞幸之人的結局啊。哪怕是百代以後,也是可以知道的。”
第一百零八卷
滑稽[1]列傳第六十六
這是專記滑稽人物的類傳。滑稽是言辭流利,正言若反,思維敏捷,沒有阻難之意。後世用作詼諧幽默之意。《太史公自序》曰:“不流世俗,不爭埶利,上下無所凝滯,人莫之害,以道之用。作《滑稽列傳》。”此篇的主旨是頌揚淳于髡、優孟、優旃一類滑稽人物“不流世俗,不爭埶利”的可貴精神,及其“談言微中,亦可以解紛”的非凡諷諫才能。他們出身雖然微賤,卻機智聰敏,能言多辯,善於緣理設喻,察情取譬,借事託諷,因而其言其行起到了與“‘六藝’於治一也”的重要作用。
全傳貌似寫極鄙極褻之事,而開首卻從“六藝”入筆,可謂開宗明義。以下相繼寫“齊髡以一言而罷長夜之飲,優孟以一言而恤故吏之家,優旃以一言而禁暴主之慾”,均緊扣全文主旨,多用賦筆,佈局精巧,句法奇秀,妙趣橫生,讀來令人擊節。李景星評論本篇:“讚語若雅若俗,若正若反,若有理,若無理,若有情,若無情,數句之中,極嬉笑怒罵之致,真是神品。”(《史記評議》卷四)可謂深得該傳之精髓。
至於褚少孫先生增補進去的文字,歷來方家學者褒貶不一,大多以為較之太史公,顯得“蔓弱”。不過,也應指出,篇中西門豹治鄴一段,敘來有條不紊,栩栩如生,歷歷如畫,它在眾多讀者心目中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
【原文】
孔子曰:“‘六藝’[2]於治一也。《禮》以節人[3],《樂》以發和[4],《書》以道事[5],《詩》以達意[6],《易》以神化[7],《春秋》以義[8]。”太史公曰:天道恢恢[9],豈不大哉!談言微中[10],亦可以解紛[11]。
【註釋】
[1]這是記敘滑稽人物的類傳。滑(ɡǔ)稽:指能言善辯,言辭流利無滯竭。
[2]六藝:儒家六部經典,指《禮》《樂》《書》《詩》《易》《春秋》。
[3]節人:節制、規範人的言行。
[4]發和:促進人們和睦融洽。發,誘導、促進。
[5]道事:記述往古的事蹟,以供人們效法、借鑑。
[6]達意:傳達前代聖賢的感情意旨。
[7]神化:表現事物的神妙變化。
[3]以義:用正義來衡量是非。
[9]天道恢恢:意謂世上的道理很多,解決問題的辦法不止一種。恢恢,寬廣的樣子。
[10]談言微中(zhònɡ):談話偶爾說到點子上。
[11]解紛:解開糾紛;解決問題。
【原文】
淳于髡[1]者,齊之贅婿[2]也。長不滿七尺,滑稽多辯,數[3]使諸侯,未嘗屈辱。齊威王之時喜隱[4],好為淫樂[5]長夜之飲,沉湎不治[6],委政卿大夫。百官荒亂,諸侯並侵[7],國且[8]危亡,在於旦暮[9]。左右莫[10]敢諫。淳于髡說[11]之以隱曰:“國中有大鳥,止王之庭,三年不蜚[12]又不鳴,王知此鳥何也?”王曰:“此鳥不飛則已[13],一飛沖天;不鳴則已,一鳴驚人。”於是乃朝[14]諸縣令長七十二人,賞一人,誅一人[15],奮兵而出。諸侯振[16]驚,皆還齊侵地。威行三十六年。語[17]在《田完世家》中。
【註釋】
[1]淳于髡(kūn):淳于,複姓。髡,名。
[2]齊:國名。國君田姓:戰國七雄之一。贅婿:當時的一種賣身奴隸,社會地位很低。
[3]數(shuò):屢次。
[4]齊威王:田因齊。前356—前320年在位。隱:隱語,即謎語。
[5]淫樂:沒有節制地追求享樂。淫,過分。
[6]沉湎(miǎn):沉溺,指好酒無限制。不治:不理政事。
[7]並侵:都來侵犯。
[8]且:將要。
[9]旦暮:早晚。指很短的時間。
[10]莫:不。
[11]說(shuì):勸說;說服。
[12]蜚:通“飛”。
[13]已:罷了;算了。
[14]朝:臣下進見君主。使動用法。
[15]賞一人,誅一人:賞即墨大夫,因此人治縣有實效,由於不奉承齊王左右的人,反而蒙受惡名;誅阿(ē)大夫,此人治縣的成績極壞,但由於會拉攏齊王左右的人,所以名聲一向很好。
[16]振:通“震”。
[17]語:指關於這些事情的記載。
【原文】
威王八年[1],楚大發兵加[2]齊。齊王使淳于髡之趙[3]請救兵,齎[4]金百斤,車馬十駟[5]。淳于髡仰天大笑,冠纓[6]索絕。王曰:“先生少[7]之乎?”髡曰:“何敢!”王曰:“笑豈有說乎?”髡曰:“今者臣從東方來,見道傍有禳田者[8],操一豚蹄[9],酒一盂,祝曰:‘甌窶滿篝[10],汙邪[11]滿車,五穀蕃[12]熟,穰穰[13]滿家。’臣見其所持者狹[14]而所欲者奢,故笑之。”於是齊威王乃益齎黃金千溢[15],白璧[16]十雙,車馬百駟。髡辭而行,至趙。趙王[17]與之精兵十萬,革車千乘[18]。楚聞之,夜引兵[19]而去。
【註釋】
[1]威王八年:相當於前349年。
[2]楚:國名。戰國七雄之一。加:凌駕;進攻。
[3]之:往;到。趙:國名。戰國七雄之一。地在今陝西省東北角、山西省中北部、河北省西南部,建都邯鄲(今河北省邯鄲市西南)。
[4]齎:付給;攜帶。
[5]駟(sì):古代一車四馬叫一駟。
[6]冠纓:帽帶。
[7]少:嫌少。
[8]傍(pánɡ):通“旁”。禳(ránɡ)田者:祈禱田神求豐收的人。
[9]操:持。豚(tún)蹄:豬蹄。
[10]甌窶(ōu1óu):狹小的高地。篝(ɡōu):竹籠。
[11]汙邪:低窪易澇的劣田。
[12]蕃:茂盛。
[13]穰穰:豐盛的樣子。
[14]狹:少。
[15]溢:通“鎰”,重量單位,二十兩或二十四兩為一鎰。
[16]璧:玉製的禮器,也作裝飾品,平圓形,正中有孔。
[17]趙王:指趙成侯趙種。
[18]革車:重戰車。乘(shènɡ):一車四馬為一乘。
[19]引兵:退兵。引,退卻。
【原文】
威王大說[1],置酒後宮,召髡賜之酒,問曰:“先生能飲幾何而醉?”對曰:“臣飲一斗亦醉,一石[2]亦醉。”威王曰:“先生飲一斗而醉,惡[3]能飲一石哉!其說可得聞乎?”髡曰:“賜酒大王之前,執法[4]在傍,御史[5]在後,髡恐懼俯伏而飲,不過一斗徑[6]醉矣。若親[7]有嚴客,髡帣鞠[8],侍酒於前,時賜餘瀝[9],奉觴上壽[10],數起,飲不過二斗徑醉矣。若朋友交遊,久不相見,卒然[11]相睹,歡然道故[12],私情相語[13],飲可[14]五六鬥徑醉矣。若乃州閭[15]之會,男女雜坐,行酒稽留[16],六博投壺[17],相引為曹[18],握手無罰[19],目眙[20]不禁,前有墮珥[21],後有遺簪[22],髡竊樂[23]此,飲可八斗而醉二參[24]。日暮酒闌[25],合尊促坐[26],男女同席,履舄交錯[27],杯盤狼藉[28],堂上燭滅,主人留髡而送客,羅襦[29]襟解,微聞薌澤[30],當此之時,髡心最歡,能飲一石。故曰酒極則亂,樂極則悲;萬事盡然,言不可極,極之而衰。”以諷諫[31]焉。齊王曰:“善。”乃罷長夜之飲,以髡為諸侯主客[32]。宗室[33]置酒,髡嘗[34]在側。
【註釋】
[1]說(yuè):通“悅”。
[2]鬥、石:都指飲器容量。石是斗的十倍。
[3]惡:如何;怎麼。
[4]執法:指執法的官吏。
[5]御史:官名。掌管文書和記事。
[6]徑:直;就。
[7]親:指父親。
[8]帣(juàn ɡōu):紮起袖子。帣,通“豢”,束扎;,袖套。鞠(jì):彎腰跪著。,跪。
[9]餘瀝:剩餘的酒。
[10]奉:捧;進獻。觴(shānɡ):盛酒器。上壽:敬酒祝福。
[11]卒(cù)然:突然。卒,通“猝”。
[12]道故:追述往事。
[13]私情相語:互相傾吐衷心話。
[14]可:大約;差不多。
[15]若乃:至於。州閭:鄉里。
[16]行酒:依次飲酒。稽留:停留。
[17]六博投壺:兩種賭輸贏的遊戲。
[18]曹:儕輩;夥伴。
[19]握手無罰:古時禮教很嚴,男女授受不親,但鄉里宴會飲酒,男女可以互相握手,不受拘束。
[20]眙(chì):瞪眼直視。
[21]墮珥:墜落地上的耳環。
[22]遺簪:失落地上的髮簪。
[23]竊:私下;暗自。樂:喜歡。動詞。
[24]醉二參(sān):兩三分醉意。參,通“三”。
[25]闌:盡。
[26]合尊:把剩餘的酒合盛一樽。尊,即樽,盛酒器。促坐:大家靠近坐在一起。
[27]履舄(xì)交錯:男人女人的鞋子錯雜地放在一起。
[28]狼藉:形容亂七八糟。
[29]羅襦(rú):薄羅短衣。羅,有花紋而輕薄的絲織物。
[30]薌澤:香氣。薌,通“香”。
[31]諷諫:用委婉曲折的話去規勸別人。
[32]諸侯主客:主持接待各國賓客的官。
[33]宗室:王族。
[34]嘗:通“常”。
【原文】
其後百餘年,楚有優孟[1]。優孟,故楚之樂人[2]也。長八尺,多辯,常以談笑諷諫。楚莊王[3]之時,有所愛馬,衣以文繡[4],置之華屋[5]之下,席[6]以露床,啖以棗脯[7]。馬病肥死,使群臣喪之[8],欲以棺槨[9]大夫禮葬之。左右爭[10]之,以為不可。王下令曰:“有敢以馬諫者,罪至死。”優孟聞之,入殿門,仰天大哭。王驚而問其故。優孟曰:“馬者王之所愛也,以楚國堂堂之大,何求不得,而以大夫禮葬之,薄[11],請以人君禮葬之。”王曰:“何如?”對曰:“臣請以雕玉為棺,文梓[12]為槨,楩楓豫章為題湊[13],發甲卒為穿壙[14],老弱負土[15],齊、趙陪位[16]於前,韓、魏翼衛[17]其後,廟食太牢[18],奉[19]以萬戶之邑。諸侯聞之,皆知大王賤人而貴馬也。”王曰:“寡人之過一[20]至此乎!為之奈何?”優孟曰:“請為大王六畜[21]葬之。以壠灶[22]為槨,銅歷[23]為棺,齎[24]以姜棗,薦以木蘭[25],祭以糧稻,衣[26]以火光,葬之於人腹腸。”於是王乃使以馬屬[27]太官,無令天下久聞也。
【註釋】
[1]優孟:優者名孟。
[2]樂(yuè)人:藝人。
[3]楚莊王:熊侶,前613—前591年在位。
[4]衣:穿。文繡:錦繡。
[5]華屋:畫棟雕樑的屋宇。
[6]席:墊著。
[7]啖:喂。脯(fǔ):蜜漬的果乾。
[8]喪:治喪。
[9]棺槨(ɡuǒ):古代貴族的棺木常有好多層,內層叫棺,外套叫槨。
[10]爭:諫諍;勸阻。
[11]薄:嫌禮不厚。
[12]文梓:有紋理的梓木。
[13]楩(pián)、楓、豫、章:都是貴重的木名。章,通“樟”。題湊:護棺的木塊。
[14]甲卒:武裝士兵。穿壙(kuànɡ):挖掘墓穴。
[15]負土:背土築墳。
[16]陪位:列於從祭之位。
[17]翼衛:護衛。
[18]廟食太牢:為死馬立廟,並用太牢祭祀。太牢,牛、羊、豬各一頭,是最高的祭禮。
[19]奉:指供給祭祀。
[20]一:乃;竟。
[21]六畜:指馬、牛、羊、雞、犬、豬。
[22]壠灶:用土堆成的灶。
[23]銅歷:銅鍋。歷,通“鬲”,三足鍋。
[24]齎:通“劑”,調配。
[25]薦:加進。木蘭:香料。
[26]衣:給人穿衣。
[27]屬(zhǔ):交付;交給。
【原文】
楚相孫叔敖[1]知其賢人也,善待之。病且死,屬[2]其子曰:“我死,汝[3]必貧困。若[4]往見優孟,言我孫叔敖之子也。”居[5]數年,其子窮困負薪[6],逢優孟,與言曰:“我,孫叔敖子也。父且死時,屬我貧困往見優孟。”優孟曰:“若無[7]遠有所之。”即為孫叔敖衣冠,抵掌[8]談語。歲餘,像孫叔敖,楚王及左右不能別也。莊王置酒,優孟前[9]為壽。莊王大驚,以為孫叔敖復生也,欲以為相。優孟曰:“請歸與婦計[10]之,三日而為相。”莊王許之。三日後,優孟復來。王曰:“婦言謂何?”孟曰:“婦言慎[11]無為,楚相不足為也。如孫叔敖之為楚相,盡忠為廉以治楚,楚王得以霸。今死,其子無立錐之地[12],貧困負薪以自飲食[13]。必如孫叔敖,不如自殺。”因歌曰:“山居耕田苦,難以得食。起[14]而為吏,身貪鄙者餘財,不顧恥辱。身死家室富,又恐受賕[15]枉法,為奸觸大罪,身死而家滅。貪吏安[16]可為也!念為廉吏,奉法守職,竟[17]死不敢為非。廉吏安可為也!楚相孫叔敖持廉[18]至死,方今妻子窮困負薪而食,不足為也[19]!”於是莊王謝[20]優孟,乃召孫叔敖子,封之寢丘[21]四百戶,以奉其祀。後十世不絕。此知可以言時[22]矣。
【註釋】
[1]孫叔敖:楚莊王的賢相。
[2]屬(zhǔ):通“囑”,吩咐。
[3]汝:你(們)。
[4]若:你(們)。
[5]居:經過(的時間)。
[6]負薪:背柴出賣。
[7]無:通“毋”,莫;不要。
[8]抵掌:拍掌;兩手交叉合掌。
[9]前:上前。
[10]計:計議;商量。
[11]慎:警戒之詞。
[12]立錐(zhuī)之地:形容地方極小。錐,鑽子。
[13]自飲食:自己給自己吃喝。
[14]起:出去;出來。
[15]賕(qiú):賄賂。
[16]安:怎麼;哪。
[17]竟:由此及彼。
[18]持廉:保持廉正。
[19]據宋代洪适《隸釋·延熹碑》所載優孟歌與此文稍異而意較顯,附錄於下:“貪吏而不可為而可為,廉吏而可為而不可為。貪吏而不可為者,當時有汙名;而可為者,子孫以家成。廉吏而可為者,當時有清名;而不可為者,子孫困窮,披褐而賣薪。貪吏常苦富,廉吏常苦貧。唯獨不見楚相孫叔敖,廉潔不受錢。”
[20]謝:認錯。
[21]寢丘:楚邑名。在今安徽省臨泉縣。
[22]知(zhì):通“智”。時:及時;恰中時機。
【原文】
其後二百餘年,秦有優旃[1]。優旃者,秦倡侏儒[2]也。善為笑言,然合於大道。秦始皇[3]時,置酒而天雨,陛楯者[4]皆沾寒。優旃見而哀之。謂之曰:“汝欲休乎?”陛楯者皆曰:“幸甚。”優旃曰:“我即[5]呼汝,汝疾[6]應曰諾。”居有頃[7],殿上上壽呼萬歲。優旃臨檻[8]大呼曰:“陛楯郎[9]!”郎曰:“諾。”優旃曰:“汝雖長,何益,幸雨立[10]。我雖短也,幸休居。”於是始皇使陛楯者得半相代[11]。
【註釋】
[1]優旃(zhān):優者名旃。
[2]秦:朝代名。倡:歌舞演員。侏儒:身材特別矮小的人。
[3]秦始皇(前259—前210):嬴政。前246—前210年在位。
[4]陛楯者:在殿陛下面拿著武器警衛的武士。
[5]即:如果。
[6]疾:快速。
[7]有頃:不久;一會兒。
[8]檻:殿階上面的欄杆。
[9]郎:帝王侍從官的通稱。
[10]幸雨立:據清代王念孫《讀書雜誌》考證“幸”是衍文,“雨”下脫“中”字。
[11]半相代:半數值班,半數休息,更番接替。
【原文】
始皇嘗議欲大苑囿[1],東至函谷關[2],西至雍[3]、陳倉。優旃曰:“善。多縱禽獸於其中,寇從東方來,令麋鹿觸[4]之足矣。”始皇以故輟[5]止。
【註釋】
[1]大:擴大。苑囿:種植林木和畜養禽獸的地方,多為帝王貴族的風景園林。
[2]函谷關:關名。故址在今河南省靈寶市東北。
[3]雍:縣名。在今陝西省鳳翔縣南。
[4]麋(mí):麋鹿,也叫四不像。觸:角觸。
[5]輟:停止。
【原文】
二世[1]立,又欲漆[2]其城。優旃曰:“善。主上雖無言,臣固[3]將請之。漆城雖於百姓愁費[4],然佳哉!漆城蕩蕩[5],寇來不能上。即欲就之,易為漆耳,顧[6]難為蔭室。”於是二世笑之,以其故止。居無何[7],二世殺死[8],優旃歸漢[9],數年而卒。
【註釋】
[1]二世:指秦二世嬴胡亥。前210—前207年在位,為宦官趙高所殺。
[2]漆:用漆塗飾。
[3]固:本來。
[4]愁費:愁怨耗費。
[5]蕩蕩:宏偉壯麗的樣子。
[6]顧:但是。
[7]無何:不久;不多時。
[8]殺死:被動用法。
[9]漢:朝代名。
【原文】
太史公曰:淳于髡仰天大笑,齊威王橫行[1]。優孟搖頭而歌,負薪者以封。優旃臨檻疾呼,陛楯得以半更[2]。豈不亦偉哉!
【註釋】
[1]橫行:謂所向無敵。
[2]更:替代;替換。
【原文】
褚先生[1]曰:臣幸得以經術[2]為郎,而好讀外家傳語[3]。竊不遜讓[4],復作故事滑稽之語六章,編之於左[5]。可以覽觀揚意[6],以示後世好事者[7]讀之,以遊心駭耳[8],以附益上方太史公之三章。
【註釋】
[1]褚先生:褚少孫。西漢元帝、成帝時為博士。因《史記》有殘缺,曾為補作。但究竟哪些是他補作的,哪些是另外的人偽託的,這是個有爭議的問題。
[2]經術:儒術。
[3]外家傳(zhuàn)語:當時以《六經》為正經,其他一切史傳雜說都被稱為“外家傳語”。
[4]遜讓:謙遜退讓。
[5]編之於左:猶言“編之於下”。
[6]揚意:擴大見聞。
[7]好(hào)事者:喜歡多事的人。
[8]遊心駭耳:愉悅心目,聳動視聽。
【原文】
武帝[1]時,有所幸倡郭舍人[2]者,發言陳辭雖不合大道,然令人主[3]和說。武帝少時,東武侯母常[4]養帝,帝壯時,號之曰“大乳母”。率一月再朝[5]。朝奏[6]入,有詔使倖臣馬遊卿以帛五十匹賜乳母,又奉飲糒飧[7]養乳母。乳母上書曰:“某所有公田,願意假倩[8]之。”帝曰:“乳母欲得之乎?”以賜乳母。乳母所言,未嘗不聽。有詔得令乳母乘車行馳道[9]中。當此之時,公卿大臣皆敬重乳母。乳母家子孫奴從者[10]橫暴長安中,當道掣頓[11]人車馬,奪人衣服。聞於中[12],不忍致之法[13]。有司[14]請徙乳母家室,處之於邊。奏可[15]。乳母當入至前,面見辭。乳母先見郭舍人,為下泣。舍人曰:“即入見辭去,疾步數還顧[16]。”乳母如其言,謝去,疾步數還顧。郭舍人疾言罵之曰:“咄!老女子!何不疾行!陛下已壯矣,寧尚須汝乳而活邪[17]?尚何還顧!”於是人主憐焉悲[18]之,乃下詔止無徙乳母,罰謫[19]譖之者。
【註釋】
[1]武帝(前156—前87):漢武帝劉徹。前141—前87年在位。
[2]舍人:家臣。
[3]人主:人君。
[4]東武侯母:有兩說:一、東武縣(在今山東省諸城市)的侯大媽;二、東武侯(郭他)的母親。常:通“嘗”,曾經。
[5]率:大概;一般。再朝:入朝兩次。
[6]朝奏:指上給皇帝的報告,這裡指請求接見的名片之類。
[7]飲:飲料。糒(bèi):乾糧。這裡疑為“備”,動詞。飧(sūn):熟食。
[8]假倩:猶言“借用”,其實是討要。假,借;倩,請。
[9]馳道:帝王車馬行走的道路。
[10]奴從者:隨從的奴僕。
[11]掣(chè)頓:掠奪;扣押。
[12]中:指宮內。
[13]致之法:把他們交給司法處理。
[14]有司:官吏。設官分職,各有專司,故稱官吏為“有司”。
[15]奏可:奏章被批准。
[16]還顧:回頭看。
[17]寧:難道。須:等待。乳:哺乳。邪:通“耶”。
[18]悲:憐憫。
[19]謫(zhé):譴責;懲罰。
【原文】
武帝時,齊人有東方生[1]名朔,以好古傳書,愛經術,多所博觀外家之語[2]。朔初入長安,至公車[3]上書,凡用三千奏牘[4]。公車令兩人共持舉[5]其書,僅然能勝[6]之。人主從上方[7]讀之,止,輒乙[8]其處,讀之二月乃盡。詔拜[9]以為郎,常在側侍中[10]。數召至前談語,人主未嘗不說也。時[11]詔賜之食於前。飯已,盡懷其餘肉持去,衣盡汙。數賜縑帛[12],簷揭[13]而去。徒用所賜錢帛,取[14]少婦於長安中好女。率取婦一歲所[15]者即棄去,更取婦。所賜錢財盡索[16]之於女子。人主左右諸郎半呼之“狂人”。人主聞之,曰:“令[17]朔在事無為是行者,若等安能及之哉!”朔任其子為郎,又為侍謁者[18],常持節[19]出使。朔行殿中,郎謂之曰:“人皆以先生為狂。”朔曰:“如朔者,所謂避世[20]於朝廷間者也。古之人,乃避世於深山中。”時坐席中,酒酣,據地[21]歌曰:“陸沉[22]於俗,避世金馬門[23]。宮殿中可以避世全身,何必深山之中,蒿廬[24]之下。”金馬門者,宦者署門也,門傍有銅馬,故謂之曰“金馬門”。
【註釋】
[1]東方生:東方先生,東方朔。西漢著名的文學家,《漢書》有傳。
[2]外家之語:即“外家傳語”。
[3]公車:官署名。設公車令掌管宮殿中司馬門的警衛。凡吏民上書言事和朝廷徵召等事都由其管理。
[4]奏牘:給皇帝上書所用的木片。
[5]持舉:扛抬。
[6]僅然:恰恰;剛好。勝:勝任。
[7]上方:官署名。即尚方,掌管制造皇家所用的器物。
[8]乙:這裡作一個畫斷的記號“L”,並非甲乙的乙。
[9]拜:授予官職或爵位。
[10]侍中:在宮廷中聽候支使。
[11]時:時常。
[12]縑帛:綢絹的通稱。
[13]簷(dàn):通“擔”。揭:扛。
[14]取:通“娶”。
[15]所:通“許”,約計之詞。
[16]盡:皆;全。索:竭;盡。
[17]令:假使。
[18]侍謁者:官名。
[19]節:使者所持以作憑證的信物,用竹、木製成。
[20]避世:逃避世事而隱居。
[21]據地:趴在地上。
[22]陸沉:陸地無水而下沉。
[23]金馬門:漢武帝得大宛馬,以銅鑄像,立於宦者署門,因以為名。
[24]蒿廬:茅屋。
【原文】
時會聚宮下博士[1]諸先生與論議,共難[2]之曰:“蘇秦、張儀一當萬乘[3]之主,而都[4]卿相之位,澤及後世。今子大夫[5]修先王之術,慕聖人之義,諷誦[6]《詩》《書》百家之言,不可勝數。著於竹帛[7],自以為海內無雙,即[8]可謂博聞辯智矣。然悉力[9]盡忠以事聖帝,曠日持久,積數十年,官不過侍郎[10],位不過執戟[11],意者尚有遺行[12]邪?其故何也?”東方生曰:“是固非子所能備[13]也。彼一時也,此一時也,豈可同哉!夫張儀、蘇秦之時,周室大壞,諸侯不朝,力政[14]爭權,相禽[15]以兵,並[16]為十二國,未有雌雄[17],得士者強,失士者亡。故說聽行通[18],身處尊位,澤及後世,子孫長榮。今非然[19]也。聖帝在上,德流天下,諸侯賓服[20],威振四夷,連四海之外以為席[21],安於覆盂[22],天下平均,合為一家,動發舉事,猶如運之掌中。賢與不肖,何以異哉?方今以天下之大,士民之眾,竭精馳說,並進輻湊[23]者,不可勝數。悉力慕義,困於衣食,或失門戶[24]。使張儀、蘇秦與僕並生於今之世,曾不能得掌故[25],安敢望常侍侍郎[26]乎!傳[27]曰:‘天下無害滅,雖有聖人,無所施其才;上下和同,雖有賢者,無所立功。’故曰‘時異則事異[28]’。雖然,安可以不務修身乎?《詩》曰:‘鼓鍾於宮,聲聞於外[29]。’‘鶴鳴九皋,聲聞於天[30]。’苟能修身,何患不榮!太公[31]躬行仁義七十二年,逢文王[32],得行其說,封於齊[33],七百歲而不絕。此士之所以日夜孜孜[34],修學行道,不敢止也。今世之處士[35],時雖不用,崛然[36]獨立,塊然[37]獨處,上觀許由[38],下察接輿[39],策同范蠡[40],忠合子胥[41],天下和平,與義相扶[42],寡偶少徒[43],固其常也。子何疑於餘哉!”於是諸先生默然無以應也。
【註釋】
[1]博士:學官名。
[2]難(nàn):駁問;辯難。
[3]蘇秦、張儀:戰國時縱橫家代表人物。當:遇。萬乘(shènɡ):萬輛兵車。借指大國。
[4]都:居。
[5]子大夫:子,對人的敬稱;大夫,官位。
[6]諷誦:背誦;熟習。
[7]竹帛:竹簡和白絹,古代書寫用具。
[8]即:通“則”。
[9]悉力:竭力。
[10]侍郎:官名。侍從官員,屬於郎中令。
[11]執戟:即指郎官。
[12]意者:猜測;猜想。遺行:不檢點的行為。
[13]備:備悉;完全瞭解。
[14]力政:以武力相征伐。政,通“徵”。
[15]禽:通“擒”。
[16]並:兼併。
[17]雌雄:比喻勝負。
[18]說聽行通:意見被採納,事情辦成了。
[19]然:如此。
[20]賓服:指諸侯或藩屬按時朝貢,表示服從。
[21]連四海之外以為席:極言所轄地域之廣,控制之嚴。席,坐墊。
[22]覆盂:覆置的盂。
[23]輻湊:車輻湊集到轂上,比喻從四面八方聚集一處。
[24]或:有人;有的。門戶:指進身做官的門路。
[25]掌故:官名。掌管禮樂制度等的故事。
[26]常侍侍郎:官名。即常侍郎。經常在宮內侍奉皇帝。
[27]傳:泛稱古書。
[28]時異則事異:語出《韓非子·五蠹》。
[29]鼓鍾於宮,聲聞於外:語出《詩·小雅·魚藻之什·白華》。
[30]鶴鳴九皋,聲聞於天:語出《詩·小雅·鴻雁之什·鶴鳴》。九皋,幽深遙遠的沼澤。
[31]太公:指齊太公呂尚。
[32]文王:指周文王,姬昌。周朝的奠基者。
[33]齊:國名。
[34]孜孜:勤勉不倦的樣子。
[35]處士:隱士。即指自己。
[36]崛然:特起突立的樣子。
[37]塊然:孤獨而安定的樣子。
[38]許由:唐堯時隱士。
[39]接輿:春秋時楚國隱士。曾唱著《鳳兮歌》嘲笑孔丘。
[40]范蠡(lǐ):春秋末期越國的謀臣,曾輔佐句踐滅吳稱霸。事見《越世家》。
[41]子胥:伍子胥。
[42]與義相扶:指修身自持。義,正義、原則。扶,持。
[43]偶:伴侶。徒:徒眾。
【原文】
建章宮後閣重櫟中有物出焉[1],其狀似麋。以聞,武帝往臨視之。問左右群臣習事通經術者,莫[2]能知。詔東方朔視之。朔曰:“臣知之,願賜美酒粱飯大飧臣[3],臣乃言。”詔曰:“可。”已[4],又曰:“某所有公田魚池蒲葦數頃,陛下以賜臣,臣朔乃言。”詔曰:“可。”於是朔乃肯言,曰:“所謂騶牙[5]者也。遠方當來歸義,而騶牙先見[6]。其齒前後若一,齊等無牙[7],故謂之騶牙。”其後一歲所,匈奴混邪王[8]果將十萬眾來降漢。乃復賜東方生錢財甚多。
【註釋】
[1]建章宮:漢宮名。故址在今陝西省西安市西北郊。重櫟(lì):雙重欄杆。焉:於是。兼詞。
[2]莫:沒有人。
[3]粱飯:精米飯。飧:給吃。
[4]已:終了;過後。這裡指吃喝過後。
[5]騶(zōu)牙:獸名。也叫騶虞、騶吾。
[6]見(xiàn):通“現”。
[7]齊等無牙:謂該獸口中的牙齒完全相同,只有門牙,而無臼齒。
[8]混邪(yé)王:即渾邪王。
【原文】
至老,朔且死時,諫曰:“《詩》雲[1]:‘營營[2]青蠅,止於蕃[3]。愷悌[4]君子,無信讒言。讒言罔極[5],交亂四國[6]。’願陛下遠巧佞,退讒言。”帝曰:“今顧[7]東方朔多善言?”怪之。居無幾何,朔果病死。傳曰[8]:“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此之謂也[9]。
【註釋】
[1]引詩出於《詩·小雅·甫田之什·青蠅》。
[2]營營:往來盤旋的樣子。
[3]蕃:通“藩”。
[4]愷悌:和易近人。
[5]罔極:沒有止境。
[6]交亂四國:構成四方國家與華夏的戰亂。交,構。
[7]顧:反而。
[8]引語出於《論語·泰伯》。
[9]此之謂也:說的就是這個呢。
【原文】
武帝時,大將軍衛青[1]者,衛後[2]兄也,封為長平侯。從軍擊匈奴,至餘吾水[3]上而還,斬首捕虜,有功來歸,詔賜金千斤。將軍出宮門,齊人東郭先生以方士[4]待詔公車,當道遮[5]衛將軍車,拜謁曰:“願白[6]事。”將軍止車,前[7]東郭先生。旁[8]車言曰:“王夫人[9]新得幸於上,家貧。今將軍得金千斤,誠以其半賜王夫人之親[10],人主聞之必喜。此所謂奇策便計[11]也。”衛將軍謝之曰:“先生幸[12]告之以便計,請奉教。”於是衛將軍乃以五百金為王夫人之親壽[13]。王夫人以聞武帝。帝曰:“大將軍不知為此。”問之安所[14]受計策,對曰:“受之待詔者東郭先生。”詔召東郭先生,拜以為郡都尉[15]。東郭先生久待詔公車,貧困飢寒,衣敝[16],履不完[17]。行雪中,履有上無下,足盡踐地。道中人笑之,東郭先生應之曰:“誰能履行[18]雪中,令人視之,其上履也,其履下處乃似人足者乎?”及其拜為二千石,佩青絹[19]出宮門,行謝主人[20]。故所以同官待詔者,等比祖道[21]于都門外。榮華道路,立名當世。此所謂衣褐懷寶[22]者也。當其貧困時,人莫省視[23];至其貴也,乃爭附之。諺曰:“相馬失[24]之瘦,相士失之貧。”其此之謂邪?
【註釋】
[1]大將軍:武官名。為將軍的最高稱號,掌管統兵征戰,位比三公。衛青:河東平陽(今山西省臨汾市西南)人。
[2]衛後:衛子夫。
[3]餘吾水:水名。在今蒙古國北部。
[4]東郭:複姓。方士:江湖術士;好講神仙方術的人。待詔:猶言候命。
[5]遮:攔住。
[6]白:稟告;告語。
[7]前:前進。
[8]旁(bànɡ):通“傍”。
[9]王夫人:漢武帝的寵姬,生子閎。
[10]誠:如果。親:父母。
[11]奇策便計:巧妙而便捷的計策。
[12]幸:幸喜;幸虧。
[13]壽:祝壽;敬酒或贈送。
[14]安所:何處;哪裡。
[15]郡都尉:官名。
[16]敝:壞;破舊。
[17]不完:不完整;破爛。
[18]履行:穿著鞋子走路。從此以下四句,是東郭先生解嘲之詞。
[19]青絹:青綬。
[20]謝:告辭。主人:指房東。
[21]等比:依次。祖道:為出行者祭祀路神,並設宴送行。
[22]衣褐(hè)懷寶:比喻境遇貧寒而實有才幹的人。褐,粗布短衣,貧賤者所穿。
[23]省(xǐnɡ)視:存問;理睬。
[24]失:漏失;看錯。
【原文】
王夫人病甚,人主至自往問之曰:“子當為王,欲安所置[1]之?”對曰:“願居雒陽[2]。”人主曰:“不可。雒陽有武庫、敖倉[3],當關口[4],天下嚥喉。自先帝以來,傳[5]不為置王。然關東國莫大於齊,可以為齊王。”王夫人以手擊頭[6],呼“幸甚”。王夫人死,號曰“齊王太后薨”[7]。
【註釋】
[1]置:安排。
[2]雒陽:都邑名。
[3]敖倉:秦漢時代國家的大糧倉,舊址在今河南省鄭州市西北邙山上。
[4]當關口:謂由長安出函谷關東行,洛陽首當其衝。
[5]傳:相沿;歷來。
[6]以手擊頭:因病倒在床,不能起身叩謝,故以此示意。
[7]號曰“齊王太后薨(hōnɡ)”:這時齊王尚未受封,葬禮就如此稱呼,表明她深受寵幸。
【原文】
昔者,齊王使淳于髡獻鵠[1]於楚。出邑門[2],道飛其鵠,徒[3]揭空籠,造詐成辭,往見楚王曰:“齊王使臣來獻鵠,過於水上,不忍鵠之渴,出而飲[4]之,去我飛亡[5]。吾欲刺腹絞頸而死,恐人之議吾[6]王以鳥獸之故令士自傷殺也。鵠,毛物[7],多相類者,吾欲買而代之,是不信[8]而欺吾王也。欲赴佗[9]國奔亡,痛吾兩主使不通。故來服過,叩頭受罪大王[10]。”楚王曰:“善,齊王有信士[11]若此哉!”厚賜之,財倍鵠在也。
【註釋】
[1]鵠(hú):鳥名。即天鵝。
[2]邑門:都門。這裡指齊國都城臨淄的城門。
[3]徒:只。
[4]飲(yìn):給喝。
[5]亡:逃失。
[6]議:譏笑。吾:我(們)。
[7]毛物:長羽毛的東西。
[8]信:誠實。
[9]佗(tuō):通“他”。
[10]受罪:接受懲罰。大王:前面省略了介詞“於”。
[11]信士:講究忠信的人。
【原文】
武帝時,徵北海太守詣行在所[1]。有文學卒史[2]王先生者,自請與太守俱[3]:“吾有益於君。”君許之。諸府掾功曹[4]白雲:“王先生嗜酒,多言少實,恐不可與懼。”太守曰:“先生意欲行,不可逆。”遂與俱。行至宮下,待詔宮府門。王先生徒懷錢沽[5]酒,與衛卒僕射[6]飲,日醉,不視其太守。太守入跪拜。王先生謂戶郎[7]曰:“幸為我呼吾君至門內遙語[8]。”戶郎為呼太守。太守來,望見王先生。王先生曰:“天子即問君何以治北海,令無盜賊,君對曰何哉?”對曰:“選擇賢材,各任之以其能,賞異等[9],罰不肖[10]。”王先生曰:“對如是,是自譽自伐[11]功,不可也。願君對言,非臣之力,盡陛下神靈威武所變化也。”太守曰:“諾。”召入,至於殿下,有詔問之曰:“何於治北海,令盜賊不起?”叩頭對言:“非臣之力,盡陛下神靈威武之所變化也。”武帝大笑,曰:“於呼[12]!安得長者[13]之語而稱之!安所受之?”對曰:“受之文學卒史。”帝曰:“今安在?”對曰:“在宮府門外。”有詔召拜王先生為水衡丞[14],以北海太守為水衡都尉[15]。傳曰:“美言可以市,尊行可以加人[16]。君子相送以言,小人相送以財[17]。”
【註釋】
[1]徵:召。北海:郡名。地在今山東省中部,治所在營陵(今濰坊市西南)。行在所:簡稱行在。指皇帝所在的地方,後專指皇帝臨時駐在的地方。
[2]文學卒史:掌管文書的小吏。
[3]俱:同行;隨行。
[4]府掾(yuàn):太守府中的屬吏。掾,屬吏的通稱。功曹:官名。也稱功曹史。
[5]沽:買;賣。
[6]僕射(yè):官名。衛卒僕射是管帶衛卒的長官。
[7]戶郎:看守宮門的郎官。
[8]遙語:隔著一段距離講話。
[9]異等:特等;超越尋常的。
[10]不肖:不賢。
[11]伐:誇耀。
[12]於呼:通“嗚呼”。表示驚訝的嘆詞。
[13]長者:厚道、有修養的人。
[14]水衡丞:官名。
[15]水衡都尉:官名。掌管上林苑。
[16]美言可以市,尊行可以加人:引語出於《老子》。說它有價值。加人,高出別人;受人尊敬。
[17]君子相送以言,小人相送以財:引語本於《晏子春秋》。
【原文】
魏文侯[1]時,西門豹為鄴[2]令。豹往到鄴,會長老[3],問之民所疾苦[4]。長老曰:“苦為河伯[5]娶婦,以故貧。”豹問其故,對曰:“鄴三老、廷掾常歲[6]賦斂百姓,收取其錢得數百萬,用其二三十萬為河伯娶婦,與祝巫[7]共分其餘錢持歸。當其時,巫行視[8]小家女好者,雲是當為河伯婦,即娉取[9]。洗沐之,為治新繒綺縠[10]衣,閒居[11]齋戒;為治齋宮河[12]上,張緹絳帷[13],女居其中。為具[14]牛酒飯食,十餘日。共粉飾[15]之,如嫁女床蓆[16],令女居其上,浮之河中。始浮,行數十里乃沒。其人家有好女者,恐大巫祝為河伯取之,以故多持女遠逃亡。以故城中益空無人,又[17]困貧,所從來久遠矣。民人俗語曰‘即[18]不為河伯娶婦,水來漂沒,溺其人民’雲[19]。”西門豹曰:“至為河伯娶婦時,願三老、巫祝、父老送女河上,幸[20]來告語之,吾亦往送女。”皆曰:“諾。”
【註釋】
[1]魏文侯:魏斯。戰國時魏國國君。前445—前396年在位。
[2]西門豹:姓西門,名豹。鄴(yè):魏邑名。
[3]長(zhǎnɡ)老:年高有德望的人。
[4]所疾苦:所痛苦的事。疾,痛。
[5]河伯:河神。
[6]三老:官名。職掌教化。廷掾:縣吏。常歲:每年。
[7]祝巫:以祭祀鬼神為職業的人。古代多為婦女。
[8]行視:巡視。
[9]娉(pìn)取:通“聘娶”。
[10]治:縫製。繒:絲織品的總稱。綺:有花紋的絲織品。縠(hú):縐紗一類的絲織品。
[11]閒居:獨自居住。
[12]治齋宮:建造齋戒的房子。河:古代黃河的專名。
[13]緹:紅黃色的絲織品。絳(jiànɡ):大紅色。帷:帳子。
[14]具:備辦。
[15]粉飾:裝飾;打扮。
[16]床蓆:指床帳枕蓆等物。
[17]又:更加。
[18]俗語:相傳如此說。即:假使。
[19]雲:那麼說。
[20]幸:希望。
【原文】
至其時,西門豹往會之河上。三老、官屬、豪長者、裡父老[1]皆會,以[2]人民往觀之者三二千人。其巫,老女子也,已年七十。從弟子女十人所[3],皆衣[4]繒單衣,立大巫後。西門豹曰:“呼河伯婦來,視其好醜。”即將女出帷中,來至前。豹視之,顧謂三老、巫祝、父老曰:“是[5]女子不好,煩大巫嫗[6]為入報河伯,得更求好女,後日送之。”即使吏卒共抱大巫嫗投之河中。有頃,曰:“巫嫗何久也?弟子趣[7]之!”復以弟子一人投河中。有頃,曰:“弟子何久也?復使一人趣之!”復投一弟子河中。凡[8]投三弟子。西門豹曰:“巫嫗弟子是女子也,不能白事,煩三老為人白之。”復投三老河中。西門豹簪筆磬折[9],向河立待良久。長老、吏傍觀者皆驚恐。西門豹顧曰:“巫嫗、三老不來還,奈之何?”欲復使廷掾與豪長者一人入趣之。皆叩頭,叩頭且破,額血流地,色如死灰。西門豹曰:“諾,且留待之須臾[10]。”須臾,豹曰:“廷掾起矣。狀[11]河伯留客之久,若皆罷去歸矣。”鄴吏民大驚恐,從是以後,不敢復言為河伯娶婦。
【註釋】
[1]官屬:指廷掾。裡父老:鄉里間有點名望的老人。
[2]以:與,及。
[3]弟子女:即女弟子。十人所:十來個人。所,許。
[4]衣(yì):穿。
[5]是:此;這。
[6]嫗(yù):老婦的通稱。
[7]趣(cù):通“促”,催促。
[8]凡:總計。
[9]簪筆磬折:描述他故作恭敬的樣子。磬折,彎腰鞠躬像石磬(作鈍角曲尺形)那樣彎折。
[10]須臾:片刻;一會兒。
[11]狀:看情況。推測之詞。
【原文】
西門豹即發民[1]鑿十二渠,引河水灌民田,田皆溉[2]。當其時,民治渠少[3]煩苦,不欲也。豹曰:“民可以樂成[4],不可與慮始[5]。今父老子弟雖患苦[6]我,然百歲後期[7]令父老子孫思我言。”至今皆得水利,民人以給足富[8]。十二渠經絕[9]馳道,到漢之立,而長吏[10]以為十二渠橋絕馳道,相比近[11],不可。欲合渠水,且至馳道合三渠為一橋。鄴民人父老不肯聽長吏,以為西門君所為也,賢君之法式[12]不可更也。長吏終聽置[13]之。故西門豹為鄴令,名聞天下,澤流後世,無絕已[14]時,幾[15]可謂非賢大夫哉!
【註釋】
[1]發民:徵發老百姓。
[2]溉:得到灌溉。
[3]少:通“稍”,略微。
[4]以:與。樂成:安享現存事物。
[5]慮始:商量新事物的創造。
[6]患苦:憎恨;厭惡。
[7]期:必;一定。
[8]給足:衣食豐足。
[9]經絕:橫斷。
[10]長(zhǎnɡ)吏:指縣級主要官吏(令、長、丞、尉)。
[11]比近:靠近;挨近。比,鄰近。
[12]法式:制度;典範。
[13]置:擱置。
[14]絕已:斷絕;完了。
[15]幾:通“豈”,難道。
【原文】
傳曰:“子產治鄭[1],民不能欺;子賤治單父[2],民不忍欺;西門豹治鄴,民不敢欺。”三子之才能誰最賢哉?辨治者[3]當能別之。
【註釋】
[1]子產:公孫僑,字子產。春秋時鄭國的賢相。鄭:國名。
[2]子賤:宓(fù,又音mì)子齊,字子賤。春秋時魯國人,曾任單父宰(縣長)。單父(shànfǔ):魯邑名。在今山東省單縣。
[3]辨治者:分辨治道的人。
【譯文】
孔子說:“六經對於治理國家,作用是一樣的。《禮》用來規範人的言行,《樂》用來啟發人的和諧,《書》用來敘述古往的事蹟,《詩》用來表達人的情意,《易》可以表現事物的神奇變化,《春秋》用來闡明人世間的道義。”太史公說:“天地之間的道義寬廣無邊,難道不偉大嗎!言談如能稍微切中事理,也能排解糾紛。”
淳于髡是齊國的一個贅婿。身高不到七尺,為人滑稽,擅長辯論,多次出使諸侯各國,未嘗受過屈辱。齊威王當政的時候,喜歡隱語,愛好進行荒淫無度的徹夜宴飲,沉溺在酒中,不治理國事,把國事委託給了公卿大夫。文武百官荒廢紊亂,諸侯各國都來侵犯,國家危難,滅亡就在這旦夕之間,國王身邊的大臣沒有人敢於進諫。淳于髡用隱語勸齊威王說:“國都中有一隻大鳥,棲息在大王的庭院裡,它三年不飛又不叫,大王知道這隻鳥是為什麼嗎?”威王說:“這隻鳥不飛則罷,一飛就直衝天際;不叫則罷,一叫就使人吃驚。”當時就命令各縣長官七十二人入朝覲見,獎賞了一人,誅殺了一人,又振奮軍隊,出兵迎敵。諸侯各國大為震驚,都把侵佔的土地歸還齊國。齊威王的聲威持續了三十六年。這些事蹟記載在《田完世家》中。
齊威王八年,楚國大舉發兵侵犯齊國。齊威王派淳于髡出使趙國請求救兵,讓他帶上禮品黃金百斤,駟馬車十輛。淳于髡仰天大笑,把帽帶子都笑斷了。威王說:“先生嫌禮物太少了嗎?”淳于髡說:“哪裡敢!”威王又問:“您的大笑難道有什麼說法嗎?”淳于髡答道:“今天我從東方來,看到路旁有一個祭祀田神的人,他拿著一隻豬蹄,端著一杯酒,祝禱著說:‘狹小高地的穀物盛滿筐籠,低窪田地的莊稼裝滿車輛,五穀豐登,穰穰滿家。’我看見他拿的祭品很少,想要的東西卻太多,所以笑他。”於是,齊威王就把禮品增加到黃金一千鎰、白璧十對、駟馬車一百輛。淳于髡告辭啟程,到了趙國。趙王派給他精兵十萬,戰車一千輛。楚軍聽到了這個消息,連夜退兵離去。
齊威王很愉快,在後宮擺下酒宴,召見淳于髡,賞賜給他酒。威王問道:“先生能喝多少才醉?”淳于髡回答:“我喝一斗也會醉,喝一石也會醉。”威王說:“先生喝一斗就會醉,怎麼能喝一石呢!其中的道理可以說來聽聽嗎?”淳于髡說:“在大王面前承蒙賜酒,執法官在旁邊,御史在身後,我驚恐不安,俯地而飲,不過一斗就醉了。如果雙親有尊貴的客人,我捲起衣袖,曲身跪坐,在席前侍奉酒菜,客人不時賞給我殘酒,我高舉酒杯,敬酒祝壽,連連起身,喝不到兩鬥就醉了。如果朋友交遊,久不相見,突然會面,愉快地追述著往事,相互傾談著私人的情誼,可以喝上五六鬥就醉了。至於鄉里的聚會,男女雜坐,巡行酌酒勸飲,流連不去,玩六博,賽投壺,相互稱兄道弟,男女之間握手不受懲罰,雙目相視也沒有禁忌,地面前有墜落的耳環,後有遺失的髮簪,我內心喜歡這些,可以喝上八斗酒,才有兩三分醉意。日暮酒殘,把剩下的酒合為一樽,大家促膝而坐,男女同席,鞋子木屐交錯相混,杯盤狼藉,堂上的火燭熄滅了,主人留下了我,送走了其他客人,綾羅短衣的衣襟解開了,微微聞到陣陣香氣,在這個時候,我心裡最歡暢,能喝上一石。因此說,酒喝到極點就會亂了,快樂到了極點就會悲哀,一切事物都是這樣,就是說做事不能做到極點,做到極點就會走向衰敗。”淳于髡用這些話委婉地勸諫齊威王。威王說:“好!”就停止了通宵達旦的宴飲,任命淳于髡為接待各國賓客的主客。皇家宗室舉行酒宴,淳于髡常常在旁作陪。
從這以後一百多年,楚國有一個優孟。
優孟原來是楚國的藝人,身高八尺,富有辯才,常常用談笑的方法委婉地進行勸諫。楚莊王的時候,他有一匹喜愛的好馬,給馬穿上錦繡衣服,把它安置在華麗的房子裡,用沒有帷帳的露床給它作臥席,拿棗脯餵養它。馬由於肥胖而得病死亡,楚莊王派大臣們為馬治喪,準備用棺槨盛殮,按大夫的葬禮來安葬它。莊王身邊的大臣爭著為這件事進行勸諫,認為不能這樣做。莊王下令說:“如有膽敢為葬馬的事來進諫的,罪當處死。”優孟聽說了這件事,就走進宮殿大門,仰天大哭。莊王很是吃驚,問他哭的原因。優孟說:“馬是大王的心愛之物,憑著堂堂的大楚國,有什麼要求辦不到,大王卻用大夫的葬禮來安葬它,太薄待它了,請按君王的禮儀來安葬它。”莊王問:“那怎麼辦呢?”優孟回答說:“我請求用雕花的美玉做棺材,用紋理秀麗的梓木做外槨,拿楩、楓、豫、樟等貴重木材做護棺的題湊,派遣士兵挖掘墓穴,老人和孩子背土築墳,齊國和趙國的使節在前面陪祭,韓國和魏國的使節在後面護衛,為馬建立祠廟,用豬、牛、羊各一頭的太牢禮來祭祀它,並且撥一個萬戶的城邑進行供奉。諸侯各國聽說了這種情況,都知道大王把人看得很低賤,卻把馬看得很貴重了。”莊王說:“我的過失竟然到了這種地步嗎!那該怎麼辦呢?”優孟說:“請讓我替大王用對待六畜的方法來埋葬它。用土灶做外槨,用銅鍋作棺材,拿姜棗調味,再加進木蘭,用稻米作祭品,火光作衣服,把它埋葬在人們的腸胃中。”於是,莊王就派人把馬交給主管膳食的太官,不要讓天下人長久地傳揚這件事。
楚國的宰相孫叔敖瞭解優孟是個賢人,對他很好。孫叔敖病重快要去世的時候,囑咐自己的兒子說:“我死了以後,你一定會貧困。你就前去拜見優孟,說‘我是孫叔敖的兒子’。”過了幾年,孫叔敖的兒子窮困得靠背柴度日,遇見了優孟,對他說:“我是孫叔敖的兒子。父親將要去世的時候,囑咐我貧困時就拜見您。”優孟說:“你不要到遠處去。”隨即就縫製了類似孫叔敖的衣服、帽子穿戴上,和他的兒子抵掌而談,來模仿孫叔敖的言談舉止。一年多以後,優孟活像孫叔敖,楚王和他左右的大臣們都不能分別出來。莊王舉行酒宴,優孟上前敬酒祝壽。莊王大吃一驚,認為孫叔敖復活了,要命他為宰相。優孟說:“請允許我回去和妻子商量一下這件事,三天以後再來就任宰相。”莊王同意了他的請求。三天以後,優孟又來了。莊王說:“你妻子說了些什麼呢?”優孟說:“我妻子說千萬不要做,楚國的宰相不值得去做。像孫叔敖身為楚國的宰相,盡忠廉潔來治理楚國,楚王得以稱霸。如今死了,他的兒子身無立錐之地,貧困得靠背柴來維持自己的生活。假如一定要像孫叔敖那樣,不如自殺。”優孟接著又唱道:“居住在山野,耕田受苦,難以生活。奮起做官,自身貪婪卑鄙的人積存了錢財,但不顧羞恥。自己死後家庭雖然富裕,又害怕受賄枉法,為非作歹,犯了大罪,自己被處死,家室遭誅滅。貪官怎麼可以做呢!想做個清官,奉公守法,盡忠盡職,到死也不敢做違法的事情。可清官又怎麼能做呢!楚國宰相孫叔敖保持廉潔直至去世,現在妻子兒子窮困得靠背柴為生,清官不值得做啊!”於是,莊王便向優孟道歉,就召見了孫叔敖的兒子,把寢丘的四百戶封給他,用來供奉孫叔敖的祭祀。後來,傳了十代都不曾斷絕。優孟這種智慧,可以說是說話能抓住機會了。
從這以後兩百多年,秦國有一個優旃。
優旃是秦國的侏儒藝人。他善於說笑話,然而都符合大道理。秦始皇的時候,有一次舉行酒宴而天下著雨,殿階下的執盾衛士們都淋雨受寒。優旃看見了很可憐他們,對他們說:“你們想休息嗎?”殿階下的執盾衛士們都說:“非常希望。”優旃說:“我如果喊你們,你們要趕快回答說‘有’。”過了一會,宮殿上的人們向秦始皇敬酒祝壽,高呼萬歲。優旃走到欄杆邊,大聲喊道:“殿階下執盾的兒郎們!”兒郎們答:“有!”優旃說:“你們雖然身材高大,但有什麼好處,只能在雨中站立。我雖然矮小,反而有幸在屋裡休息。”於是,秦始皇就讓殿下的執盾衛士們一半值班,一半休息,輪流替代。
秦始皇曾經計劃要擴大畜養禽獸的苑囿,向東擴至函谷關,西邊擴至雍縣、陳倉。優旃說:“好啊!多多在裡面放養禽獸,敵寇從東方來,命令麋鹿用角去頂撞他們就足夠的了。”秦始皇因而便停止了。
秦二世即位,又想要油漆城牆。優旃說:“好啊,主上即使不說,我原本就要請求您這樣做了。油漆城牆雖然給百姓帶來愁苦耗費,但很美啊!油了漆的城牆滑溜溜的,敵寇來了爬也爬不上。就是要做成這事,油漆倒也容易,不過建造一個給漆過的城牆遮蔽太陽的蔭室就很難了。”當時二世笑了起來,由於這個原因就停止了。過了不久,二世被殺死,優旃歸順了漢朝,幾年以後就死了。
太史公說:“淳于髡仰天大笑,齊威王從而橫行天下。優孟搖頭唱歌,背柴為生的人因此得到封地。優旃憑欄高呼,殿階下執盾的衛士們得以減半輪值。這難道不也是非常偉大的嗎!”
褚先生說:“我幸運地因精通儒家經術而做了郎官,但愛好閱讀六經以外的史傳雜說。我不能謙恭退讓,又寫下六章有趣故事,把它們編排在下面。可以瀏覽一下,擴大見聞,把它們留給後世的好事之徒讀了,用以愉悅心胸,刺激耳目。我把它們增附在以上太史公三章滑稽故事的後面。”
漢武帝的時候,有一個被寵幸的藝人叫郭舍人。他說話陳詞雖然不符合大道理,但是能使國君和順愉快。武帝小時候,東武侯的母親曾經給武帝餵過奶。武帝長大後,稱她為“大乳母”。大乳母大約每月上朝兩次,上朝的奏章一送進宮,武帝就會有詔令派親信侍臣馬遊卿拿五十匹絲帛賜給乳母,又送上酒菜食物奉養乳母。乳母呈上奏書說:“某處有公田,希望能把它借給我。”武帝說:“乳母想得到它嗎?”便把公田賜給了乳母。乳母說的話,武帝沒有不聽從的。還下有詔令讓乳母乘車在御道上行走奔馳。在這個時候,公卿大臣都敬重乳母。乳母家裡的子孫奴僕侍從們在長安城中橫行霸道,當街攔截別人的車馬,搶奪人家的衣服。消息傳到宮中,武帝不忍心用法律處罰他們。主管的官員請求把乳母的家室遷走,到邊疆安置他們。奏章被批准了。乳母應當入宮到武帝跟前,當面辭行。乳母先拜見了郭舍人,對著他流淚哭泣。舍人說:“您立即進宮面見武帝,辭行後就離去,快步退出而多次轉身回頭看。”乳母按照他的話,向武帝辭行後離去,快步退出卻多次轉身回頭看。郭舍人惡狠狠地罵她說:“呸!老太婆!為什麼不快走!皇帝陛下已經長大了,難道還要靠你的乳汁來活命嗎?還回頭看什麼!”於是,武帝可憐乳母,為她悲傷,就下詔令制止,不準遷徙乳母,並處罰了說她壞話的人。
漢武帝的時候,齊地有位東方先生名朔,因愛好古代的史傳書籍,喜好儒家經術,大量地閱讀了諸子百家的著作。東方朔初到長安時,到公車府呈上奏書,一共用了三千枚書寫奏書的木簡。公車府派了兩個人一起去抬他的奏書,剛剛能抬得起。皇上到尚方府讀東方朔的奏書,每次告一段落,就在那裡作個記號,讀了兩個月才讀完。武帝下詔任命東方朔為郎官,經常在皇上身邊聽候差遣。皇上多次召他至跟前談話,沒有不高興的。時常下詔令賞賜東方朔在他面前吃飯。吃完飯,東方朔把剩下的肉全部揣在懷裡拿回家,衣服全被油汙了。武帝多次賜給他綢絹,他扛著、挑著搬回去。東方朔專門用那賞賜的錢財絲帛,聘娶長安城中年輕美貌的女子為妻,大多娶了一年左右就拋棄了,重新再娶妻。賞賜得來的錢財全部花在女人身上。皇上身邊的郎官有一半叫東方朔為“狂人”。皇上聽說了這件事,說:“如果東方朔為人做事沒有這種行為的話,你們這班人哪能比得上他呢!”東方朔命自己的兒子為郎官,又升遷為侍中的謁者,經常手持符節出使各國。東方朔在殿上行走,有個郎官對他說:“人們都認為先生是狂人。”東方朔說:“像我這樣的人,就是所謂在朝廷裡避世隱居的人。古代的人,只是在深山裡避世隱居。”他時常坐在酒席上,酒酣之後,趴在地上唱道:“隱居於塵俗中,避世在金馬門。在宮殿中可以避世隱居,使自身得以保全,何必要到深山之中,茅廬之下。”金馬門是宦官署的大門,大門旁邊立有銅馬,所以叫它“金馬門”。
有一次,朝廷會集了學宮的博士先生們參與商議國事,他們共同責難東方朔說:“蘇秦、張儀一遇上擁有萬輛戰車的大國君主,就高居卿相的位置,恩澤施及後代。如今,先生您學習了先王的法術,仰慕聖人的仁德,背誦著《詩經》《尚書》等諸子百家的言論,多得不能一一列舉。在竹簡絲帛上撰著文章,自以為海內無雙,又可以說是見聞廣博,聰明善辯了。然而,您竭力盡忠來侍奉聖明的皇帝,曠日持久,搞了幾十年,官職不過侍郎,地位不過執戟,想來您還有什麼不好的行為吧?其中的原因是什麼呢?”東方先生說:“這本來就不是你們所能完全瞭解的。那是一個時代,這又是一個時代,如何可以相提並論呢!再說張儀、蘇秦的時候,周王室十分衰敗,諸侯們不去朝覲,憑藉武力相互征伐,爭奪權勢,使用兵器相互擒拿,兼併為十二個諸侯國,還沒有雌雄勝負之分,得到智士的國家就強大,失去智士的國家就敗亡,所以智士的意見得以聽從,計劃能夠實行,身居尊貴的地位,恩澤施及後代,子子孫孫長久地榮華。現在就不是這樣了,聖明的皇帝在朝廷之上,恩德遍及天下,諸侯們朝貢臣服,威勢震懾四方夷狄,把四海之外的疆土像席子般地連接起來,比覆置的盤盂還要安穩,天下統一平均,合為一家,凡是發動舉事,就好像在手掌中運轉似的。賢和不賢,憑什麼來區別呢?現在由於天下廣大,士民眾多,那些竭盡精力,馳騁遊說,像車幅同時湊集到車轂似的向朝廷進獻謀略的人,多得數不清。雖然竭力仰慕道義,卻為衣食所困,有的人失去了進身做官的門路。假如張儀、蘇秦和我同時生活在當今的時代,他們連一個小小的掌故官都得不到,怎麼還敢奢望當常侍侍郎呢!古書記載說:‘天下沒有災害,即使有聖人,也沒有施展他的才能的地方;君臣上下和睦同心,即使有賢人,也沒有立功的機會。’所以說,時代不同了,事情就會起變化。雖然如此,怎麼可以不努力修養自身呢?《詩經》說:‘在宮中敲鐘,鐘聲傳到宮外。’‘白鶴在幽深的沼澤鳴叫,鳴聲傳到天外。’如果能夠修養自身,還擔憂什麼不會顯榮呢!姜太公身體力行仁義七十二年,遇上了周文王,得以施行自己的學說主張,受封在齊國,傳國七百年而沒有斷絕。這就是士人之所以日日夜夜,孜孜不倦,研究學問,推行道義而不敢停止。現在世上的隱士,當代雖然不被任用,但能孤高突起地自立,安然自得地獨處,遠觀許由,近察接輿,謀略如同范蠡,忠誠符合子胥。天下和平,修身自持,缺少同道,本來就是很平常的事情。你們對我還有什麼疑問呢!”於是,那些先生們默不作聲,無言以對。
建章宮後閣的雙重欄杆中,有一隻動物從那裡鑽了出來,它的樣子像麋鹿。把這個情況向皇帝報告了,漢武帝前往那裡觀看,詢問身邊群臣中熟習各種事物並且精通經術的人,但沒有一個人能知道那是什麼動物。武帝下令讓東方朔去看它。東方朔說:“我知道這個動物,希望賞賜美酒好飯,讓我大吃一頓,我才說。”武帝下詔說:“可以。”東方朔吃飽喝足了,又說:“某地有幾頃公田、魚池和蒲葦地,陛下把它們賞賜給我,我東方朔才說。”武帝又下詔說:“可以。”這時候,東方朔才肯講,說:“這就是人們通常說的騶牙。遠方的人當來歸順仁義,騶牙就會事先出現。它的牙齒前後一樣,大小整齊相等,沒有臼齒,所以叫它騶牙。”大約一年以後,匈奴混邪王果然帶領了十萬民眾來歸降漢朝。武帝再次賞賜東方朔很多錢財。
到了老年,東方朔將要去世的時候,進諫武帝說:“《詩經》說:‘嗡嗡亂飛的蒼蠅,落在籬笆上。和樂近人的君子,不要聽信讒言。讒言沒有法則,擾亂四方的國家。’希望陛下遠離奸詐諂媚的小人,斥退他們的讒言。”武帝說:“東方朔現在反而多說好話了嗎?”對此感到奇怪。過了不久,東方朔果然病死。古書記載:“鳥兒將要死了,它的鳴聲很悲哀;人將要死了,他的言談很有善意。”說的就是這個情況。
漢武帝的時候,大將軍衛青是衛皇后的哥哥,被封為長平侯。衛青從軍出擊匈奴,打到餘吾水邊才折返,斬敵首,抓俘虜,有功歸來,武帝下詔賞賜黃金千斤。衛將軍走出宮門,齊地人東郭先生以方術之士的身份在公車府待詔候命。他當道擋住衛將軍的車,拜見說:“希望能稟告一件事。”將軍停下車,把東郭先生請到車前,東郭先生靠近車旁說:“王夫人最近得到皇上的寵愛,她家裡貧窮。現在將軍得到黃金千斤,如果把其中的一半賜給王夫人的父母,皇上聽說了這件事必定喜歡。這就是人們所說的奇妙而便捷的計策。”衛將軍感激他說:“幸虧先生把這便捷的計策告訴我,請允許我遵從您的指教。”於是,衛將軍就拿出五百斤黃金作為送給王夫人雙親的祝壽禮物。王夫人把這件事告訴了武帝。武帝說:“大將軍不懂得做這種事情。”詢問衛青從誰那裡得來的計策,衛青回答說:“從待詔候命的東郭先生那裡得來的。”武帝下詔召見東郭先生,任命他為某郡的都尉。東郭先生常在公車府中待詔候命,貧困飢寒,衣服破爛,鞋子不完整。在雪地中行走,鞋子有面無底,腳板完全踩在地上。路上的行人譏笑他,東郭先生回答他們說:“誰能夠穿著鞋子在雪地中行走,讓別人看上去,他的腳上面是鞋子,他的鞋子下面卻像人腳的呢?”等到他受任為俸祿二千石的高官,佩帶著銀印青綬走出宮門,去房東那裡辭行,過去在公車府跟他一塊待詔候命的人,分批依次在都門外為他設宴送行。一路上榮華顯耀,在當代立了大名。這就是通常所說的身穿粗布衣裳,懷裡卻揣著珍寶的人。當他貧窮的時候,人們沒有誰去理睬他;等到他富裕了,就爭著依附他。俗話說:“相馬因外表消瘦而漏掉良馬,相士因生活貧窮而喪失英才。”大概說的就是這種情況呢。
王夫人病重,皇上親自前往問候她說:“你的兒子應當封王,你想把他安置在哪裡?”王夫人回答說:“希望安居在洛陽。”皇上說:“不可以。洛陽有武器倉庫、儲藏糧食的敖倉,又當關口,是天下的咽喉要道。自從先帝以來,相傳不在洛陽安置王位。不過,關東地區的封國沒有哪一個比齊國更大的了,可以封為齊王。”王夫人用手拍擊額頭,呼喊道“非常幸運”。王夫人死了,號稱為“齊王太后去世”。
從前,齊王派淳于髡出使到楚國貢獻天鵝。出了都邑城門,半道上那隻天鵝飛走了,只好舉著空籠子,編造了一套假話,前往拜見楚王說:“齊王派我來敬獻天鵝,從河上經過,不忍心天鵝口渴,放它出來喝水,天鵝就離開我高飛逃跑了。我想要剖腹上吊自殺而死,又恐怕別人議淪大王以鳥獸的原因,使得士人自己殺傷。天鵝是個長羽毛的動物,有很多相類似的,我想買一個來代替它。但這是不誠實,而且騙了大王。我想逃亡到別的國家,又痛惜我們楚、齊兩國國君的這次使命不能完成。所以,我前來服罪,向大王叩頭認罰。”楚王說:“好啊,齊王有像你這樣忠信的賢士!”就豐厚地賞賜了淳于髡,賞賜的錢財比有天鵝進獻的還多一倍。
漢武帝的時候,下令召北海郡的太守到皇帝行宮。有一位掌管文書的小吏王先生,自己請求跟太守同行:“我對您有好處。”太守答應了他。太守府中許多屬吏功曹向太守報告說:“王先生嗜酒,吹牛多,實幹少,恐怕不宜與他同行。”太守說:“先生很想同行,不可違逆。”終究和王先生同行。來到宮門外,在宮府門待詔候命。王先生只管懷裡揣著錢去買酒,和衛隊的長官一起喝,每天醉醺醺的,不去看他的太守。太守進宮跪拜。王先生對守門的郎官說:“請幫我叫我的太守到宮門內,我遠遠地跟他說話。”守門的郎官替他叫了太守,太守出來,望著王先生。王先生說:“天子假如問您用什麼方法治理北海郡,使得那裡沒有盜賊,您回答些什麼呢?”太守回答說:“選擇有才能的人才,根據他們的才能分別任用他們,獎賞成績優異的,懲罰不賢的。”王先生說:“如此回答,這是自我讚譽、自我誇功,不可以的。希望您回答說:不是我的力量,都是陛下神靈威武引起變化的結果。”太守說:“好吧。”太守受召入宮,來到殿階下面,武帝有詔問他說:“用什麼方法治理北海,使得盜賊不出現?”太守叩頭回答說:“不是我的力量,都是陛下神靈威武引起變化的結果。”武帝大笑,說:“哈!你怎麼得到忠厚長者的話從而把它稱述出來,是從誰那裡得到的?”太守回答說:“從掌管文書的小吏那裡得到的。”武帝說:“他現在在哪裡?”太守回答:“在宮府門外。”武帝下詔任命王先生為水衡丞,把北海太守任為水衡都尉。古書上說:“美好的言辭有金玉般的價值,高尚的品行可以施加他人。君子用美言相贈,小人用錢財相送。”
魏文侯的時候,西門豹就任鄴縣令。西門豹來到鄴縣,會見長老,詢問他們百姓感到疾苦的事情。長老說:“苦於給河神娶媳婦,以這個緣故民眾貧窮。”西門豹詢問其中的原因,他們回答說:“鄴縣的三老、廷等官吏每年向百姓徵收賦稅,獲取百姓的錢財達數百萬,用其中的二三十萬給河神娶媳婦,和巫婆共同瓜分那些剩餘的錢財,把它拿回家去。當要給河神娶媳婦的時候,巫婆就巡行查看小戶人家中女孩長得俊美的,就說這個女子應當做河神的媳婦,隨即下聘帶走。給她洗頭洗澡,為她縫製新的絲綢綵衣,獨居齋戒;替她在黃河岸邊建造齋戒的房子,張掛起赤黃色和大紅色的帷帳,女子居住在裡面。給她準備了牛肉美酒的飯食。過了十幾天,大家共同替她梳妝打扮,如同嫁女兒那樣的床帳枕蓆,讓那女子坐在床上,把床漂浮在河中。開始,床還浮在水面,漂流了幾十裡就沉沒了。那些有漂亮女孩子的人家,恐怕大巫婆替河神娶了她,以這個原因大多帶著女孩子遠遠地逃亡。因此,城中漸漸地空虛無人,更加貧困了,這種情況從開始到現在已經很久遠了。老百姓的俗話說:‘假如不給河神娶媳婦,洪水來了漂流吞沒一切,會淹死那裡的人民。’”西門豹說:“等到給河神娶媳婦的時候,希望三老、巫婆、父老們都去河邊送那女子,還請來告訴我,我也要去送那女子。”大家都說:“好。”
到了那天,西門豹到河邊和大家會合。三老、官吏、豪紳、鄉里的父老們都聚集在一起,前來觀看這事的百姓有二三千人。那個巫婆是個老女子,已經有七十歲,跟從的女弟子有十來個人,都穿著絲綢的祭祀禮服,站在大巫婆的身後。西門豹說:“叫河神的媳婦出來,看看她長得漂亮還是醜陋。”巫婆就扶著女子從帷帳中出來,來到西門豹跟前。西門豹認真地看了那女子,回頭對三老、巫婆、父老們說:“這個女子不漂亮,麻煩大巫婆替我入河官報告河神,要重新尋求漂亮的女子,後天就送她去。”於是,派官吏士卒一道抱起大巫婆,把她投進河中。過了一會兒,西門豹說:“巫婆怎麼去了那麼久?弟子去催催她!”又把一個弟子投進河中。過了一會兒,說道:“弟子怎麼去了那麼久?再派一個人去催催她們!”又投了一個弟子到河中。一共投了三個弟子。西門豹說:“巫婆和她的弟子都是女子,不會報告事情,麻煩三老替我進去稟告此事。”又把三老投進河中。西門豹把毛筆似的簪子插在頭上,像石磬似的彎腰作揖,面對黃河站立等待了很久。長老、官吏和旁觀的人們都很害怕。西門豹回過頭說:“巫婆、三老還不回來,怎麼辦呢?”要再派廷和一個豪紳進去催催他們。廷和豪紳都叩頭,把頭都叩破了,額頭上的血流到地上,臉色像死灰一樣蒼白。西門豹說:“好吧,姑且留下再等他們一會兒。”過了一會,西門豹說:“廷起來吧。看樣子河神留客要很久的,你們把這儀式結束,都離開這裡回家去吧。”鄴縣的官吏和百姓大為驚恐,從此以後,不敢再提給河神娶媳婦。
西門豹隨即徵發百姓開挖十二條渠道,引黃河水灌溉百姓的農田,農田都得到了灌溉。在挖渠的時候,百姓對治理渠道稍感厭煩勞苦,不想幹了。西門豹說:“百姓可以和他們享受成功的快樂,但不能和他們考慮事情的開始。現在,父老兄弟雖然會憎恨厭惡我,然而百年以後,一定要讓父老的子孫們想起我說的話。”直至現在,那裡都得到水渠的利益,百姓因此豐足富裕。十二條水渠橫穿御道,到了漢朝建立,縣裡的官吏們認為十二條渠上的橋樑阻絕了御道,彼此之間又靠得很近,不行。打算合併一些渠道,並且把靠近御道的三條渠道合併為一條,再架設一座橋樑。鄴縣的百姓父老不願聽從長官們的意見,認為那是西門先生所設計的,前賢明君的法式制度不可以更改。官吏們終於聽從了百姓的意見,把合併渠道的計劃擱置。所以,西門豹擔任鄴縣的縣令,名聲傳遍天下,恩澤流傳後代,沒有斷絕終止的時候,難道可以說他不是一位賢良的大夫嗎!
古書上記載:“子產治理鄭國,百姓不能欺騙他;子賤治理單父,百姓不忍心欺騙他;西門豹治理鄴縣,百姓不敢欺騙他。”三位先生的才能誰最賢明呢?治理國家的人當然能夠分別他們。
第一百零九卷
日者列傳第六十七
這是專記日者的類傳。所謂日者,即古時占候卜筮的人。《墨子·貴義》說:“子墨子北之齊,遇日者。日者曰:‘帝以今日殺黑龍於北方,而先生之色黑,不可以北。’子墨子不聽,遂北,至淄水,不遂而反焉。日者曰:‘我謂先生不可以北。’”司馬貞《史記索隱》按:“名卜筮曰‘日者’以墨,所以卜筮占候時日通名‘日者’故也。”
此篇的主旨是借日者之論譏諷尊官厚祿,斥其“事私利,枉主法,獵農民;以官為威,以法為機,求利逆暴,譬無異於操白刃劫人者”的醜惡面目,揭露其“盜賊發不能禁,夷貊不服不能攝,奸邪起不能塞,官秏亂不能治,四時不和不能調,歲谷不孰不能適”,不忠不才,妨賢竊位的腐朽本質。同時,頌揚了日者隱居卜筮,導惑教愚,“微見德順以除群害,以明天性,助上養下,多其功利”,有禮有德,不求寵榮的可貴精神。
全傳側重寫司馬季主與宋忠、賈誼的對話,語言描寫突出。篇中反覆推論,說理透闢,詞鋒犀利,極富個性。善於運用生動確切的比喻,增加語言的形象性和說服力,深刻地刻畫了日者豐富的精神境界和鮮明的性格特徵,勾勒了世之貪位慕祿者卑汙、可憎的嘴臉。
寫作手法運用嫻熟,獨具匠心,是本篇的另一特色。
【原文】
自古受命而王[1],王者之興何嘗不以卜筮決[2]於天命哉!其於周尤甚[3],及[4]秦可見。代王之入[5],任於卜者[6]。太卜之起[7],由漢興而有[8]。
【註釋】
[1]受命而王:承受天命而稱王。受,承受,接受。命,天命。
[2]興:興起、產生。卜筮:占卜、算卦。古代算卦用龜殼叫“卜”,用蓍草叫“筮”,根據龜殼的裂紋和蓍草的排列預測吉凶叫“佔”。決:取決。
[3]尤甚:最為盛行。
[4]及:至、到。
[5]代王:即後來的漢文帝劉恆。入:入朝。
[6]任於卜者:聽任於占卜者。
[7]起:出現。
[8]漢興而有:《索隱》按:“周禮有太卜之官。此雲由漢興者,謂漢自文帝卜大橫(一種卦兆的名稱)之後,其卜官更興盛焉。”另據《史記會注考證》,“由漢興而有者,蓋言漢興以來即有之矣”。
【原文】
司馬季主[1]者,楚人也。卜[2]於長安東市。
【註釋】
[1]司馬季主:複姓司馬,名季主。
[2]卜:卜卦、賣卦。
【原文】
宋忠為中大夫,賈誼為博士,同日俱出洗沐[1],相從論議[2],誦易先王聖人之道術[3],究遍人情[4],相視而嘆。賈誼曰:“吾聞古之聖人,不居朝廷,必在卜醫之中。今吾已見三公九卿朝士大夫[5],皆可知矣。試之卜數中以觀採[6]。”二人即同輿[7]而之市,遊於卜肆[8]中。天新雨[9],道少人,司馬季主閒坐,弟子三四人侍,方辯天地之道[10],日月之運[11],陰陽吉凶之本[12]。二大夫再拜謁。司馬季主視其狀貌,如類有知者[13],即禮之,使弟子延[14]之坐。坐定,司馬季主復理[15]前語,分別[16]天地之終始,日月星辰之紀[17],差次仁義之際[18],列吉凶之符[19],語數千言,莫不順理。
【註釋】
[1]洗沐:指休假。《正義》雲:“漢官五日一假洗浴也。”
[2]相從:二人在一起走。論議:討論、研究。
[3]誦易:互相講誦。易,更替。《太平御覽》作“習”。道術:治道的方法,即治理天下國家的方法。
[4]究遍:廣泛探究。遍:普遍。人情:指世道人心。
[5]朝士大夫:泛指朝廷的一般官員。
[6]之:到……去。卜數:猶術數,即卜筮。觀採:觀其風采。猶物色。
[7]輿:車。
[8]肆:店鋪、館子。
[9]新雨:剛下過雨。
[10]方:正、正在。辯:申辯、講解。道:道理、規律。
[11]運:運行。
[12]陰陽:中國古代哲學的一對範疇,用於解釋自然界相互對立、互相消長的事物。本:本源。
[13]如類:好像是。有知者:有知識的人、聰明人。知,知識;又通“智”,智慧。
[14]延:引進、迎接。
[15]復:重新。理:疏理、整理。
[16]分別:分辨、分析。
[17]紀:法度、準則。
[18]差次:區分差別等次。差,差別、相差。次,等次。際:交接、會合。
[19]列:排列、列舉。符:符應,即吉凶禍福的徵兆。
【原文】
宋忠、賈誼瞿然而悟[1],獵纓正襟危坐[2],曰:“吾望先生之狀,聽先生之辭,小子竊觀[3]於世,未嘗見也。今何居之卑[4],何行之汙[5]?”
【註釋】
[1]瞿然:驚異的樣子。悟:領悟、明白。
[2]獵纓:整理冠帶、使之端正,表示恭敬。正襟:端正衣襟。危坐:端正地坐著。
[3]小子:晚輩。此為自謙之詞。竊觀:私下觀察。
[4]居之卑:處於低下地位。卑,卑下。
[5]行之汙:從事的職業被人瞧不起。行,行事,此處指從事的職業。汙,汙濁、不乾淨。
【原文】
司馬季主捧腹大笑曰:“觀大夫類[1]有道術者,今何言之陋[2]也,何辭之野[3]也!今夫子所賢者[4]何也?所高者[5]誰也?今何以卑汙長者[6]?
【註釋】
[1]類:像,好像。
[2]陋:知識淺薄,見聞不廣。
[3]野:粗野,缺乏文采。
[4]所賢者:認為有道德有才能的人。
[5]所高者:認為品德高尚的人。
[6]卑汙長者:認為長者卑下汙濁。
【原文】
二君曰:“尊官厚祿,世之所高也,賢才處之[1]。今所處非其地[2],故謂之卑。言不信[3],行不驗[4],取不當[5],故謂之汙。夫卜筮者,世俗之所踐簡[6]也。世皆言曰:‘夫卜者多言誇嚴以得[7]人情,虛高人祿命以說人志[8],擅言禍災以傷[9]人心,矯言鬼神以盡[10]人財,厚求拜謝以私於己[11]。’此吾之所恥[12],故謂之卑汙也。”
【註釋】
[1]賢才處之:賢能的人處在那種地位。處,居、處於。
[2]非其地:不是尊官厚祿之地。
[3]不信:不真實。信,講話真實。
[4]不驗:沒有效果。驗,效驗,效果。
[5]不當:不適當。當,恰當、合適。
[6]踐簡:鄙視、怠慢。簡,忽視、怠慢。
[7]誇嚴:誇大、嚴厲。得:博得、迎合。
[8]虛高:虛假抬高。祿命:吉凶禍福、貴賤壽夭等“命定之數”。說:通“悅”,此處意為使人高興。志:心志。
[9]擅言:隨便亂說。傷:憂傷。此處意為使人悲傷。
[10]矯言:假說,假借。盡:完,沒有了。此處意為詐盡,騙盡。
[11]厚求:貪求,索取。私於己:利於己。
[12]此吾之所恥:這是我們認為可恥的事情。恥,恥辱、可恥的事情。
【原文】
司馬季主曰:“公且安坐[1]。公見夫被[2]發童子乎?日月照之則行,不照則止,問之日月疵瑕[3]吉凶,則不能理[4]。由是觀之,能知別賢與不肖[5]者寡矣。
【註釋】
[1]且:暫且、姑且。安坐:坐好,落坐。
[2]夫:那、這。被(pī):披散著頭髮。被,通“披”。
[3]日月疵瑕:指日食和月食。疵瑕,即瑕疵,小的毛病、缺點。古人常借觀察星象來推測人事的吉凶。
[4]理:整理。此處意為解釋說明,講出道理。
[5]知別:知道區別。不肖:與賢相對,指缺德少才,品行不端。
【原文】
“賢之行[1]也,直道以正諫[2],三諫不聽則退[3];其譽人[4]也不望其報,惡人[5]也不顧其怨,以便國家利眾為務[6]。故官非其任不處[7]也,祿非其功不受也;見人不正,雖貴不敬也;見人有汙,雖尊不下[8]也;得[9]不為喜,去[10]不為恨;非其罪也,雖累辱而不愧[11]也。
【註釋】
[1]賢:賢能的人。行:做事。
[2]直道:正直之道。直,行為正直。此處指遵循正直之道。正諫:正言規勸。諫,規勸君主、尊長、朋友,使之改正過錯。
[3]三:再三,多次。退:後退、返回。此處指不再進諫。
[4]譽人:稱譽別人。
[5]惡人:討厭、憎惡別人。
[6]便:便利。務:追求。
[7]其任:自己勝任。處:居、擔任。
[8]尊:尊貴,指地位高。不下:不屈居其下。
[9]得:有所得。指得到官祿富貴。
[10]去:有所失。指離開官位,失去富貴。
[11]累辱:受累遭到屈辱。累,受累、牽累。辱,屈辱、侮辱。愧:羞愧。
【原文】
“今公所謂賢者,皆可為羞矣[1]。卑疵[2]而前,孅趨[3]而言;相引以勢[4],相導以利;比周賓正[5],以求尊譽,以受公奉[6];事[7]私利,枉主法[8],獵[9]農民;以官為威[10],以法為機[11],求利逆暴[12]:譬無異於操白刃劫人[13]者也。初試官[14]時,倍力[15]為巧詐,飾虛功執空文以罔主上[16],用居上為右[17];試官不讓賢陳功[18],見偽增實[19],以無為有,以少為多,以求便勢[20]尊位;食飲驅馳[21],從姬歌兒[22],不顧於親[23],犯法害民,虛[24]公家:此夫為盜不操矛弧[25]者也,攻而不用弦刃[26]者也,欺父母未有罪而弒[27]君未伐者也;何以為高賢才[28]乎?
【註釋】
[1]皆可為羞矣:都是些足以為他們感到羞愧的人。
[2]卑疵:慚怍貌,惶懼貌,低聲下氣的樣子。
[3]孅趨:過分謙恭。
[4]相引以勢:即以勢相引。憑藉權勢相互引進。
[5]比周:與壞人勾結,植黨營私。比,勾結。周,與人團結。“比周”連用,義同“比”。賓正:排斥正人君子。賓,通“擯”,排斥,遺棄。
[6]公奉:官府的俸祿。奉,通“俸”。
[7]事:從事,謀求。
[8]枉:歪曲。主法:君主的法律。
[9]獵:獵取,掠奪。
[10]為威:逞威風,顯示威嚴。
[11]為機:作為工具。
[12]逆暴:逆行殘暴。逆,倒,反,與“順”相對。
[13]譬:比喻,好像。操:持,拿。劫人:威逼人,威脅人。
[14]初試官:開始做官,剛當官。
[15]倍力:加倍努力,拼命地。
[16]罔主上:欺騙國君。罔:欺罔。
[17]用:以,以便。右:古代尊崇右,以右為較尊貴的地位。
[18]賢:指賢者,有道德有才能的人。陳功:陳述自己的功勞。
[19]見偽增實:意謂發現虛假之處,便不擇手段地添枝加葉,竭力把假的變為實在的。
[20]便勢:權勢。便,便利、有利。
[21]食飲驅馳:大吃大喝,到處遊樂。驅馳,驅車馳馬。
[22]從姬:隨從的美女。歌兒:唱歌跳舞的少男少女。
[23]親:父母雙親。
[24]虛:虛耗。
[25]夫:語氣詞。矛弧:矛和弓。
[26]弦刃:弓箭和刀。
[27]弒(shì):古代統治階級指子殺父、臣殺君為“弒”。
[28]高賢才:高明者和賢能者。
【原文】
“盜賊發[1]不能禁,夷貊不服不能攝[2],奸邪起不能塞[3],官秏亂[4]不能治,四時不和不能調[5],歲谷不孰不能適[6]。才賢不為,是不忠也;才不賢而託[7]官位,利上奉[8],妨賢者處[9],是竊位[10]也;有人者進[11],有財者禮[12],是偽也。子獨不見鴟梟之與鳳皇[13]翔乎?蘭芷芎[14]棄於廣野,蒿蕭[15]成林,使君子退而不顯眾[16],公等是也。
【註釋】
[1]發:發生,興起。
[2]攝:通“懾”,使害怕,懾服。
[3]塞:阻止,禁止。
[4]秏亂:虧損消耗,毫無秩序。
[5]四時不合:指春夏秋冬四季反常造成災害。調:協調,調節。
[6]歲谷不孰:年景不好,五穀不熟。孰,通“熟”。適:適合,調濟。
[7]託:依靠、寄託。
[8]利上奉:以皇上的俸祿為利。即享受皇上的俸祿。
[9]妨:妨礙。處:位置、地位。
[10]竊位:竊居官位。
[11]進:到朝廷,進用做官。
[12]禮:禮遇,受到尊敬。
[13]獨:難道。鴟:鷂鷹。梟:一種兇猛的鳥,常在夜間飛出。古人認為鴟、梟都是不祥之鳥。此處用於比喻惡人和不賢之人。鳳皇:即“鳳凰”。古人稱為百鳥之王,吉祥之鳥。此處用於比喻賢能之人。
[14]蘭芷芎:泛指香草。蘭,蘭草。芷,白芷。芎:多年生草本植物,全草有香氣,根莖可入藥。又叫“川芎”。古人用香草比喻君子、賢人。
[15]蒿蕭:指蒿類植物。此處比喻小人、才劣者。
[16]退:不得進用,辭去官職。不顯眾:不顯於眾。
【原文】
“述而不作[1],君子義[2]也。今夫卜者,必法[3]天地,象[4]四時,順於仁義,分策定卦[5],旋式正棋[6],然後言天地之利害,事之成敗。昔先王之定國家,必先龜策日月[7],而後乃敢代[8];正時日[9],乃後入家[10];產子必先佔吉凶,後乃有之。自伏羲作八卦,周文王演三百八十四爻[11]而天下治。越王句踐放[12]文王八卦以破敵國,霸天下。由是言之,卜筮有何負哉[13]!
【註釋】
[1]述而不作:語出《論語·述而》。述,陳述(舊的)。作,創作(新的)。
[2]義:合宜的道德、行為或道理。
[3]法:效法。
[4]象:象徵。《周易》用卦爻等符號象徵自然變化和人事休咎。
[5]分:辨別。策:占卜用的蓍草。定:確定、判定。卦:占卜用的符號。基本的有“八卦”,即乾、坤、震、巽、坎、離、艮、兌。每卦代表同一屬性的若干事物。八卦相互排列組合為六十四卦。我國古代思想家有以八卦和六十四卦說明萬物的矛盾對立和轉化,包含一定的辯證法因素。唯心主義者和方士則用八卦來宣揚天命論和迷信。
[6]旋式:旋轉栻盤。式,通“栻”。栻盤,占卜用具。正棋:占卜作卦。棋,指筮策之狀。
[7]龜策日月:用龜策占卜日月。龜,占卜用的龜甲。策,占卜用的蓍草。
[8]乃:才。代:代天治民。
[9]正時日:選準時日(吉日)。
[10]入家:進入國都。家,奴隸社會諸侯統治的地方叫國,大夫統治的地方叫家。
[11]演:推演。爻(yáo):組成八卦的長短橫道(符號)。八卦相互排列組合為六十四卦,每卦六爻,六十四卦共三百八十四爻,每爻有爻題和爻辭。
[12]放:通“仿”,依照,效仿。
[13]有何負哉:有什麼可憂慮的呢?負,憂慮。
【原文】
“且夫[1]卜筮者,埽除設坐[2],正其冠帶,然後乃言事,此有禮也。言而鬼神或以饗[3],忠臣以事其上[4],孝子以養其親[5],慈父以畜[6]其子,此有德者也。而以義置[7]數十百錢,病者或以愈[8],且[9]死或以生,患[10]或以免,事或以成,嫁子娶婦或以養生[11]:此之為德,豈直[12]數十百錢哉!此夫老子所謂‘上德不德,是以有德[13]’。今夫卜筮者利大而謝少[14],老子之雲豈異於是乎[15]?
【註釋】
[1]且夫:況且,再說。
[2]埽:通“掃”。坐:座位。
[3]或:也許、或許。以:因而。饗:通“享”,此處指享用祭品。
[4]事:侍奉,為……服務。上:指國君。
[5]養:供養。親:父母雙親。
[6]畜:撫養,撫育。
[7]置:擱,安放。此處意為花費。
[8]愈:病好了。
[9]且:將要,接近。
[10]患:憂患、災禍。
[11]子:兒子或女兒。此處指女兒。養生:生養。
[12]直:通“值”。
[13]上德不德,是以有德:語出《老子》第三十八章。其意是,具有大德者並不以有德自居,所以他才有德。
[14]利大而謝少:對人好處多而受人之謝少。
[15]老子之雲豈異於是乎:老子所說的難道同卜筮者的所作所為有什麼不同嗎?其意說二者沒什麼不同。
【原文】
“莊子曰[1]:‘君子內無飢寒之患,外無劫奪之憂,居上而敬[2],居下不為害[3],君子之道也。’今夫卜筮者之為業也,積之無委聚[4],藏之不用府庫[5],徙之不用輜車[6],負裝之不重,止而用之無盡索[7]之時。持不盡索之物,遊於無窮之世,雖莊氏之行未能增於是[8]也,子何故而云不可卜哉?天不足[9]西北,星辰西北移;地不足東南,以海為池;日中必移[10],月滿必虧[11];先王之道,乍存乍亡[12]。公責[13]卜者言必信,不亦惑乎!
【註釋】
[1]以下所引莊子語今本《莊子》無。
[2]居:處。敬:嚴肅,慎重。
[3]害:禍害,忌妒。
[4]委聚:堆積,聚集成堆。
[5]藏:儲藏。府庫:指收藏財物的地方。
[6]輜車:一種有帷蓋的車子。
[7]止:停留,居住。盡索:全部取出。
[8]增於是:增益於此。即比這還好。
[9]足:補足。此句和以下三句語出《淮南子·天文訓》。
[10]日中必移:太陽到了中午必定向西移動。
[11]月滿必虧:月亮到了滿圓後必定出現虧缺。
[12]乍存乍亡:忽存忽亡。乍,忽然。
[13]責:要求。
【原文】
“公見夫談士辯人[1]乎?慮事定計[2],必是人[3]也,然不能以一言說人主意[4],故言必稱先王,語必道上古;慮事定計,飾[5]先王之成功,語其敗害[6],以恐喜人主之志[7],以求其欲[8]。多言誇嚴[9],莫大於此矣。然欲強國成功,盡忠於上,非此不立。今夫卜者,導惑[10]教愚也。夫愚惑之人,豈能以一言而知之[11]哉!言不厭多[12]。
【註釋】
[1]談士辯人:指能言善辯之人。
[2]慮事:謀事,思考問題。定計:決定計策。
[3]是人:此人,這種人。
[4]說人主意:使人主喜歡。說,通“悅”。
[5]飾:粉飾、誇飾。
[6]敗害:失利禍害。
[7]恐喜人主之志:使君主的心意有所懼,有所喜。
[8]欲:慾望,願望。
[9]誇嚴:指誇大嚴厲之詞。
[10]導惑:即解惑,解除人們的疑問。
[11]知之:使他聰明。知,通“智”。
[12]言不厭多:說話不厭其多。
【原文】
“故騏驥不能與罷驢為駟[1],而鳳皇不與燕雀為群,而賢者亦不與不肖者[2]同列。故君子處卑隱以闢[3]眾,自匿以闢倫[4],微見德順[5]以除群害,以明天性,助上養下,多其功利,不求尊譽。公之等喁喁[6]者也,何知長者[7]之道乎!”
【註釋】
[1]罷:通“疲”,疲乏。駟:同駕一輛車的四匹馬。
[2]不肖者:不賢者,品行不端的人。
[3]卑隱:地位低下,隱居不出。闢:通“避”,躲避。
[4]倫:人倫。
[5]微見:暗中察明。德順:道德順應。
[6]喁喁:形容低聲說話。
[7]長者:年高有德的人。
【原文】
宋忠、賈誼忽而自失[1],芒乎無色[2],悵然噤口[3]不能言。於是攝衣[4]而起,再拜而辭。行洋洋[5]也,出門僅能自上車,伏軾[6]低頭,卒[7]不能出氣。
【註釋】
[1]忽:恍惚。自失:若有所失。
[2]芒乎:即茫然。無色:指面無人色。
[3]悵然:失意、不痛快的樣子。噤口:閉口。
[4]攝衣:整理衣服。
[5]行:走路。洋洋:無家可歸的樣子。
[6]伏:趴。軾:古時車廂前用作扶手的橫木。
[7]卒:始終。
【原文】
居三日,宋忠見賈誼於殿門外,乃相引屏語[1]相謂自嘆曰:“道高益安,勢高益危。居赫赫之勢[2],失身且[3]有日矣。夫卜而有不審[4],不見奪糈[5];為人主計[6]而不審,身無所處。此相去[7]遠矣,猶天冠地屨也。此老子之所謂‘無名者萬物之始[8]’也。天地曠曠[9],物之熙熙[10],或安或危,莫知居之[11]。我與若,何足預彼[12]哉!彼久而愈安,雖曾氏之義未有以異[13]也。”
【註釋】
[1]相引:相互招引。屏語:避開別人談話。屏,退避。
[2]赫赫之勢:顯赫的地位。赫赫,聲勢盛大的樣子。
[3]失身:喪身。且:將。
[4]不審:不周詳。審,周密。
[5]不見奪糈:不會被奪去糈米。見,相當於“被”。糈,糧食。
[6]計:出謀劃策。
[7]相去:相距。
[8]無名者萬物之始:語出《老子》第一章。意為“無”是產生天地萬物的根源。老子所講的“無”,實際就是他所說的“道”。
[9]曠曠:空闊無邊。
[10]熙熙:和樂的樣子。
[11]莫知居之:不知所居。意為不知身居何處為好。
[12]何足:哪裡值得。預:參與。彼:他們。
[13]曾氏:即莊氏。據《集解》徐廣曰:“曾,一作‘莊’。”以異:與此不同。
【原文】
久之[1],宋忠使匈奴,不至[2]而還,抵罪[3]。而賈誼為梁懷王傅[4],王墮馬薨,誼不食,毒恨[5]而死。此務華絕根[6]者也。
【註釋】
[1]久之:過了很長時間。
[2]不至:沒有到達(目的地)。
[3]抵罪:抵償罪名。抵,抵償;當。
[4]梁懷王:即漢文帝之子劉揖。傅:太傅。掌輔導帝王。
[5]毒恨:痛恨。此處是指痛恨自己。
[6]務華:追求華貴。絕根:斷絕性命。根,根本,指性命。
【原文】
太史公曰:古者卜人所以不載[1]者,多不見於篇[2]。及至司馬季主,餘志而著[3]之。
【註釋】
[1]不載:不記載。
[2]篇:文獻、文章。
[3]餘:我。志:記述。著:寫作。
【原文】
褚先生曰:臣為郎時,遊觀長安中,見卜筮之賢大夫,觀其起居行步,坐起自動[1],誓正[2]其衣冠而當鄉人也,有君子之風。見性好解婦[3]來卜,對之顏色嚴振[4],未嘗見齒[5]而笑也。從古以來,賢者避世[6],有居止舞澤[7]者,有居民間閉口不言,有隱居卜筮間以全身[8]者。夫司馬季主者,楚賢大夫,遊學長安,通《易經》[9],術[10]黃帝、老子,博聞遠見。觀其對二大夫貴人之談言,稱引古明王聖人道,固非淺聞小數[11]之能。及卜筮立名聲千里者,各往往[12]而在。傳[13]曰:“富為上,貴次之;既貴各各學一伎[14]能立其身。”黃直,大夫也;陳君夫,婦人也;以相馬立名天下。齊張仲、曲成侯以善擊刺學用劍,立名天下。留長孺以相彘[15]立名。滎陽褚氏以相牛立名。能以伎能立名者甚多,皆有高世絕人[16]之風,何可勝言。故曰:“非其地,樹[17]之不生;非其意,教不之成。”夫家之教子孫,當視其所以好[18],好含苟生活之道[19],因而成之。故曰:“制宅命子[20],足以觀士[21];子有處所[22],可謂賢人。”
【註釋】
[1]自動:自主行動。意為自然得體。
[2]誓:謹慎。正:端正、整理。
[3]性好解婦:指性情喜愛解疑的婦人。即樂於卜筮的婦人。
[4]嚴振:嚴肅。
[5]見齒:露出牙齒。見,通“現”。
[6]避世:脫離現實生活。意為避開官場。
[7]舞澤:荒蕪的窪地。舞,據《考證》,“舞”讀為“蕪(蕪)”。蕪,荒蕪。
[8]全身:保全性命。
[9]《易經》:即《周易》。儒家經典著作。
[10]術:據《史記會注考證》,“術,讀為述”。陳述。
[11]固:原本。小數:小術。數,技藝,方術。
[12]往往:常常,到處。
[13]傳:文字記載。此指古代的有關典籍。
[14]伎:通“技”,技藝、技能。
[15]彘:豬。
[16]絕人:超出常人。
[17]樹:種植。
[18]好:喜愛、愛好。
[19]好含苟生活之道:愛好如果包容生活之道。含,包容,包含。苟,如果,假如。
[20]制宅命子:建造住宅,為子取名。命,取名。
[21]足以觀士:足以看出士大夫的志趣所在。
[22]處所:安身之處。意為職業。
【原文】
臣為郎時,與太卜待詔為郎者同署[1],言曰:“孝武帝時,聚會佔家[2]問之,某日可取[3]婦乎?五行家[4]曰可,堪輿家[5]曰不可,建除家[6]曰不吉,叢辰家[7]曰大凶,歷家[8]曰小兇,天人家[9]曰小吉,太一家[10]曰大吉。辯訟[11]不決,以狀聞[12]。制[13]曰:‘避諸死忌,以五行為主[14]。’”人取於五行者也[15]。
【註釋】
[1]署:衙門。官吏辦公的地方。
[2]佔家:會占卜的專家。
[3]取:通“娶”。
[4]五行家:用五行相生相剋的道理來推算人的命運,以此迷信活動為業的人。五行,指金、木、水、火、土五種物質。
[5]堪輿家:以審察住宅基地或墳地的形勢,即相宅、相墓為業的人,即今所謂“風水先生”。
[6]建除家:術數家之一種,古代占卜迷信派別之一。它以建除十二辰定日之吉凶。建,北斗的斗柄所指曰“建”。建除,以十二地支定方位歲月,以佔吉凶。十二方位之首二字為“建、除”,故名。
[7]叢辰家:以分辨十二辰(子醜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所隨屬為善神或惡煞為業的人。
[8]歷家:研究歷術、曆法,推算日月星辰運行及季節時令的方法的專門家。
[9]天人家:研究天和人、天道和人道或自然和人世關係的專門家。《荀子·天論》:“明於天人之分,則可謂至人矣。”
[10]太一家:道家別名。太一,中國哲學術語。“太”是至高至極,“一”是絕對唯一的意思。《莊子·天下》稱老子之學“主之以太一”。“太一”是老子之“道”的別名。《呂氏春秋·仲夏紀·大樂》更指出:“道也者至精也,不可為形,不可為名,強為之名,謂之太一。”並有:“太一出兩儀,兩儀出陰陽”的說法。“太一”又和“太極”意義相近。
[11]辯訟:辯論爭議。
[12]以狀聞:將有關情形奏明皇帝。狀,情形。
[13]制:帝王的命令。
[14]以五行為主:以五行家的意見為依據。
[15]人取於五行者也:這就是人們採用五行家的意見的原因。取,採取,選取。
【譯文】
自古以來承受天命的人方能成為國君,而君王的興起又何嘗不是用卜筮來取決於天命呢!這種情形在周朝尤為盛行,到了秦代還可以看到。代王入朝繼承王位,也是聽任於占卜者。至於卜官的出現,早在漢興以來就已經有了。
司馬季主是楚國人。他在長安東市卜卦。
宋忠此時任中大夫,賈誼任博士。一天,二人一同外出洗沐,邊走邊談,討論講習先王聖人的治道方法,廣泛地探究世道人情,相視慨嘆。賈誼說:“我聽說古代的聖人,如不在朝做官,就必在卜者、醫師行列之中。現在,我已見識過三公九卿及朝中士大夫,他們的才學人品都可說了解了。我們試著去看看卜者的風采吧。”二人即同車到市區去,在卜筮的館子裡遊覽。天剛下過雨,路上行人很少,司馬季主正閒坐館中,三四個弟子陪侍著他,正在講解天地間的道理,日月運轉的情形,陰陽吉凶的本源。兩位大夫向司馬季主拜了兩拜。司馬季主打量他們的狀貌,好像是有知識的人,就還禮作答,叫弟子引他們就座。坐定之後,司馬季主重新疏解前面講的內容,分析天地的起源與終止,日月星辰的運行法則,區分仁義的差別關係,列舉吉凶禍福的徵兆,講了數千言,無不順理成章。
宋忠、賈誼十分驚異而有所領悟,整理冠帶,端正衣襟,恭敬地坐著,說:“我看先生的容貌,聽先生的談吐,晚輩私下觀看當今之世,還未曾見到過。現在,您為什麼地位如此低微,為什麼職業如此汙濁?”
司馬季主捧腹大笑說:“看兩位大夫好像是有道術的人,現在怎麼會說出這種淺薄的話,措辭這樣粗野呢?你們所認為的賢者是什麼樣的人呢?所認為高尚的人是誰呢?憑什麼將長者視為卑下汙濁呢?”
兩位大夫說:“高官厚祿是世人所認為高尚的,賢能的人佔據那種地位。如今先生所處的不是那種地位,所以說是低微的。所言不真實,所行不靈驗,所取不恰當,所以說是汙濁的。卜筮者是世俗所鄙視的。世人都說:‘卜者多用誇大怪誕之詞,來迎合人們的心意;虛假抬高人們的祿命,來取悅人心;編造災禍,以使人悲傷;假借鬼神,以騙盡錢財;貪求酬謝,以利於自身。’這都是我們認為可恥的行徑,所以說是低微汙濁的。”
司馬季主說:“二位暫且安坐。你們見過那披髮童子吧?日月照著,他們就走路;不照,他們就不走。問他們日月之食和人事吉凶,就不能解釋說明。由此看來,能識別賢與不肖的人太少了。
“大凡賢者居官做事,都遵循正直之道以正言規勸君王,多次勸諫不被採納就引退;他們稱譽別人並不圖其回報,憎惡別人也不顧其怨恨,只以對國家和百姓有利為己任。所以,官職不是自己所能勝任的就不擔任,俸祿不是自己功勞所應得到的就不接受;看到心術不正的人,雖位居顯位也不恭敬他;看到染有汙點的人,雖高居尊位也不屈就他;得到榮華富貴也不以為喜,失去富貴榮華也不以為恨;如果不是他的過錯,雖牽累受辱也不感到羞愧。
“現在你們所說的賢者,都是些足以為他們感到羞愧的人。他們低聲下氣地趨奉,過分謙恭地講話;憑權勢相勾引,以利益相誘導;植黨營私,排斥正人君子,以騙取尊寵美譽,以享受公家俸祿;謀求個人的利益,歪曲君主的法令,掠奪農民的財產;依仗官位逞威風,利用法律做工具,追逐私利,逆行橫暴:好像與手持利刃威脅別人沒有什麼不同。剛做官時,竭力耍弄巧詐伎倆,粉飾虛假的功勞,拿著華而不實的文書去欺騙君王,以便爬上高位;被委任官職後,不肯讓賢者陳述功勞,卻自誇其功,把假的說成實的,把沒有的變成有的,把少的改為多的,以求得權勢尊位;大吃大喝,到處遊樂,犬馬聲色,無所不有,不顧父母親人死活,專做犯法害民勾當,肆意揮霍,虛耗公家:這其實是做強盜而不拿弓矛,攻擊他人而不用刀箭,虐待父母而未曾定罪,殺害國君而未被討伐的一夥人。憑什麼認為他們是高明賢能者呢?
“盜賊發生而不能禁止,蠻夷不從而不能懾服,奸邪興起而不能遏止,公家損耗而不能整治,四時不和而不能調節,年景不好而不能調劑。有才學而不去做,這是不忠;沒有才學而寄居官位,享受皇上的俸祿,妨礙賢能者的地位,這是竊居官位。有關係的就進用做官,有錢財的就禮遇尊敬,這叫作虛偽。你們難道沒有見過鴟梟也同鳳凰一起飛翔嗎?蘭芷芎被遺棄曠野,而蒿蕭卻長得茂密成林,使正人君子隱退而不能揚名顯眾,即是在位諸公所致。
“述而不作,是君子的本意。如今卜者占卜,一定效法天地,取象四時的變化,順應仁義的原則,分辨筮策,判定卦象,旋轉栻盤,占卜作卦,然後解說天地間的利害,人事的吉凶成敗。以前先王安定國家,必先用龜策占卜日月,然後才敢代天治理百姓;選準吉日,隨後才能進入國都;家中生子必先佔卜吉兇,然後才敢養育。從伏羲氏創制八卦,周文王演化成三百八十四爻而後天下得以大治。越王句踐仿照文王八卦行事而大破敵國,稱霸天下。由此說來,卜筮有什麼值得憂慮的呢?
“再說卜筮者,掃除潔淨然後設座,端正冠帶然後談論吉凶之事,這是合禮儀的表現。他們的言論,使鬼神或許因而享用祭品,忠臣因而侍奉他的國君,孝子因而供養他的雙親,慈父因而撫育他的孩子,這是有道德的表現。而問卜者出於道義花費幾十、上百個錢,生病的人或許因而痊癒,將死的人或許因而得生,禍患或許因而免除,事情或許因而成功,嫁女娶婦或許因而得以生養:這種功德,難道只值幾十、上百個錢嗎!這就是老子所說的‘具有大德者並不以有德自居,所以他才有德’。今天的卜筮者待人好處多而受人之謝少,老子所說的難道同卜筮者的所作所為有什麼不同嗎?
“莊子說:‘君子內無飢寒的憂患,外無被劫奪的顧慮,居上位慎重嚴謹,處下位不妒忌他人,這就是君子之道。’如今,卜筮者所從事的職業,積蓄無須成堆,儲藏不用府庫,遷徙不用輜車,裝備簡單輕便,停留下來就能使用,並且沒有用完之時。拿著使用不盡的東西,遊於沒有盡頭的世上,即使莊子的行為也不能比這更好。你們為什麼卻說不可以卜筮呢?天不足西北,星辰移向西北;地不足東南,就用海為池;太陽到了中午必定向西移動,月亮到了滿圓後必定出現虧缺;先王的聖道,忽存忽亡。而二位大夫要求卜筮者說話必定信實,不也足令人疑惑不解嗎?
“你們見過說客辯士吧?思考問題,決策謀劃,必須靠這種人。然而,他們不能用隻言片語使人主喜悅,所以講話必託稱先王,論說必引述上古;考慮問題,決策謀劃,或誇飾先王事業的成功,或述說其失利敗壞的情形,使人主的心意或有所喜,或有所懼,以實現他們的慾望。多講虛誇之詞,沒有比這更厲害的了。可是,要想使國家富強,事業成功,能夠效忠君王,不這樣做又不行。現在的卜筮者,是解答人們的疑問,教化百姓的愚昧。那些愚昧迷惑的人,怎麼能用一句話就使他們聰明起來!因此,說話不厭其多。
“所以,騏驥不能和疲驢同駕一車,鳳凰不同燕子麻雀為群,而賢者也不跟不肖者為伍。所以,君子常處於卑下不顯眼的地位,以避開大眾,自己隱匿起來以避開人倫的束縛,暗中察明世間道德順應之情狀,以消除種種禍害,以表明上天的本性,幫助上天養育生靈,希求更多的功利,而不求什麼尊位與榮譽。你們二位不過是些隨便發發議論的人,怎麼會知道長者的道理呢!”
宋忠和賈誼聽得精神恍惚而若有所失,茫然失色,神情惆悵,閉口不能說話。於是,整衣起身,拜了又拜,辭別司馬季主。二人走起路來,不辨東西南北,出門只能自己上車,趴在車欄上,不敢抬頭,始終像是透不過氣來。
過了三天,宋忠在殿門外見到賈誼,便湊到一起避開旁人談論此事,慨嘆地說:“道德越高越安穩,權勢越高越危險。處在顯赫的地位,喪身將指日可待。卜筮即便不周密,也不會被奪去應得的精米;替君王出謀劃策如果不周密,就沒有立身之地。這二者相差太遠了,就像天冠地屨不可同日而語一樣。這正如老子所說的‘無名是產生天地萬物的本源’啊!天地空闊無邊,萬物興盛和樂,有的安穩,有的危險,不知所處。我和你,哪裡值得幹預他們卜者之事呢!他們日子愈久就越安穩,即使莊子的主張也沒有什麼與此不同之處。”
過了很久,宋忠出使匈奴,沒有到達那裡就返回來了,因而被判了罪。賈誼做梁懷王的太傅,梁懷王不慎墜馬而死,賈誼引咎絕食,痛恨而死。這都是追求華貴而斷絕性命的事例啊。
太史公說:“古時候的卜者,之所以不被記載的,是他們的事蹟多不見於文獻。待到司馬季主,我便將其言行記述成篇。”
褚先生說:“我做郎官時,曾在長安城中游覽,見過從事卜筮職業的賢士大夫,觀察他們的起居行走、行動都由自己,常常謹慎地整理好衣服帽子來接待鄉野之民,有君子的風範。遇到性情喜愛解疑、樂於卜筮的婦人來問卜,對待她們態度嚴肅,不曾露齒而笑。自古以來,賢者逃避世俗社會,有的棲息於荒蕪的窪地,有的生活在民間而閉口不言,有的隱居在卜筮者中間以保全自己。司馬季主是楚國的賢大夫,在長安遊學,通曉《易經》,能夠陳述黃帝、老子之道,知識廣博,遠見卓識。看他對答二位大夫貴人的話語,引述古代明王聖人的道理,原本不是見識淺薄能力低下之輩。至於以卜筮為業名揚千里之外的,往往到處都有。傳記上說:‘富為上,貴次之;已經顯貴了,各自還須學會一技之長以立身於社會。’黃直是位大夫,陳君夫是個婦女,以擅長相馬而立名天下。齊國張仲和曲成侯以擅長用劍擊刺而揚名天下。留長孺因善於相豬而出名。滎陽褚氏因善於相牛而成名。能夠因技能立名的人很多,都有高於世俗和超過常人的風範,怎麼能說得盡呢?所以說:‘不是適當之地,種什麼也不生長;不合他的意向,教什麼也難以成就。’大凡家庭教育子女,應當看看他們喜好什麼,愛好如果包容生活之道,就順其愛好因勢利導而造就他。所以說:‘建造什麼住宅,為子取用何名,足以看出士大夫的志趣所在;兒子有了安身之處,可以稱得上賢人了。’
“我做郎官的時候,與太卜待詔為郎官的同事在同一衙門辦公,他們說:‘孝武帝時,曾召集從事占卜的各類專家來詢問,某日可以娶兒媳嗎?五行家說可以,堪輿家說不可以,建除家說不吉利,叢辰家說是大凶,歷家說是小兇,天人家說是小吉,太一家說是大吉。各家爭議辯論,不能做出決定,只能將有關情況奏明皇上。皇上下令說:“避開死兇忌諱,應以五行家的意見為依據。”’這就是人們採用五行家的意見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