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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記(第十一冊) 目錄 第一百一十卷 龜策列傳第六十八 第一百一十一卷 貨殖列傳第六十九 第一百一十二卷 太史公自序第七十 第一百一十三卷 禮書第一 第一百一十四卷 樂書第二 第一百一十五卷 律書第三 第一百一十六卷 曆書第四 第一百一十卷 龜策列傳第六十八[1] 這是專記卜筮活動的類傳。“龜策”是指龜甲和蓍草,古人用它來占卜吉凶。《禮記·曲禮上》曰:“龜為卜,策為筮。”這說明,古時卜用龜甲,筮用蓍草。《太史公自序》曰:“三王不同龜,四夷各異卜,然各以決吉凶。略窺其要,作《龜策列傳》。”它指明瞭寫作此篇的動機與緣由。 司馬貞《史記索隱》認為:“龜策傳有錄無書,褚先生所補。其敘事煩蕪陋略,無可取。”張守節《史記正義》亦曰:“《龜策》言辭最鄙陋,非太史公之本意也。”劉知幾在《史通》中具體指出:“尋子長之列傳也,其所編者唯人而已矣。至於龜策異物,不類肖形,而輒與黔首同科,俱謂之傳,不其怪乎?且龜策所記,全為志體,向若與八書齊列,而定以書名,庶幾物得其朋,同聲相應者矣。”這些評說集中代表了對《龜策》所持的否定意見。 然而,以歷史的觀點,平心靜氣,研讀此篇,觀其寄意,全文並非毫無可取之處,全篇也難斷皆為褚先生所補。正如李楨所言:“觀其寄意微妙,夫豈少孫所能?……篇中具列三代禎祥,後又雜引周公討紂,晉文、晉獻、楚靈之卜,以見卜筮分異吉凶,其兆應初無不信誠,而必要諸時人之明察,隱以見漢事之不必然也。末援據書之稽疑,以明古有而不專之道,所以通帝之蔽,莫切於此。”(《畹蘭齋文集》卷一)文中強調指出,龜兆能預示內在的趨勢,而人能看到外部的表現;君子認為那些輕視卜筮不信神明的人是糊塗,背棄人謀而只信從吉祥之兆,鬼神也得不到應有的對待;《尚書》記載瞭解決疑難的正確方法,要參考五種見解,卜和筮為其中兩種,“五佔從其多,明有而不專之道也”。它集中反映了史公以聖人重事,必擇賢用佔的正確主張,其意可謂深邃透闢。 至於褚先生所補內容,其一寫太卜所得古代佔龜之說,敘事尚簡。其二寫宋元王夢見神龜,“江使觸網,見留宋國。神能託夢,不衛其足”。可謂敘述生動,引人入勝,善於剪裁,詳略得當。尤以元王與衛平的對話描寫十分突出,一問一答,頗具情理,措辭平易,說服力強,真實地揭示人物的個性特徵。其三寫西漢時期卜筮的各種卦體及命兆之辭,多達六十七條,具體而詳盡,為今人提供了有關的歷史資料,其存錄之功,不可沒。但這方面的內容十分繁雜,而行文又多重沓,言其煩蕪鄙陋亦不為過。 【原文】 太史公曰:自古聖王將建國受命[2],興動[3]事業,何嘗不寶卜筮[4]以助善!唐虞以上[5],不可記已[6]。自三代[7]之興,各據禎祥[8]:塗山之兆從而夏啟世[9],飛燕之卜順故殷興[10],百穀之筮吉故周王[11]。王者決定諸疑[12],參[13]以卜筮,斷以蓍龜[14],不易之道[15]也。 【註釋】 [1]《索隱》雲:“《龜策傳》有錄無書,褚先生所補。” [2]受命:承受上天之命。 [3]興動:興舉。興,建立,起來做。動,行動,舉辦。 [4]寶:珍愛;以……為寶。卜筮(shì):占卜。卜,指用龜甲占卜,即根據龜甲被燒灼後的裂紋來預測吉凶。筮。指用蓍(shì)草占卜,即根據蓍草的排列情況來預測吉凶。 [5]唐:即陶唐氏。傳說中遠古部落名。居於平陽(今山西臨汾市西南),堯為其領袖。虞:即有虞氏。傳說中遠古部落名。居於蒲坂(今山西永濟西蒲州鎮),舜為其領袖。以上:猶以前。 [6]已:語氣詞,意同“矣”。 [7]三代:指夏、商、週三個朝代。 [8]據:依靠,憑藉。禎祥:吉祥;吉兆。 [9]這句是說相傳禹娶塗山氏之女為妻,生子啟,禹外出治水,不顧家室,終成水土之功。塗山,一般認為是禹娶塗山氏及會諸侯處,有在今安徽省蚌埠市西淮河南岸、今浙江省紹興市西北、今重慶市東諸說。孔安國說塗山是國名(亦即古部落名)。兆,占卜時占卜者觀看龜甲燒灼形成的裂紋以判斷兇吉,這種裂紋就叫作兆。引申為預兆、徵兆。從,順從,順,順利,吉利。夏,即夏后氏。中國歷史上第一個王朝。 [10]相傳帝嚳次妃有氏之女簡狄吞玄鳥(燕子)卵而生契(xiè),契長大後佐禹治水有功,被舜任為司徒,掌管教化,居於商,成為商的始祖。卜,此處泛指預兆、預示。順,亦吉利、順利之意。殷,朝代名,即商代。商部落始祖名契,子姓,居商(今河南省商丘市南),十四傳至湯,滅夏桀,建立商朝,為中國歷史上強大的奴隸制國家。都亳(今河南省商丘市南),多次遷徙,至盤庚時遷都殷(今河南省安陽市小屯村),因而商也被稱為殷。傳至紂,為周武王所滅。共傳十七代,三十一王。約當公元前16世紀至前11世紀。 [11]相傳帝嚳元妃有邰氏之女姜原(一作嫄)在荒野踏到巨人腳跡,懷孕生棄。棄年幼即好種麻菽,成年後善種農作物,被堯任為農官,教民耕種。又被舜封於邰(今陝西省咸陽市武功縣西),號后稷,為周人始祖。周文王時遷都於豐(今陝西省西安市長安區灃河西),勢力日盛。公元前11世紀武王滅商,建立周朝,都鎬(hào,今長安區灃河以東)。周公東征後,確立各種制度,不斷分封諸侯。公元前771年,申侯聯合犬戎攻殺幽王。次年,平王東遷洛邑(今河南省洛陽市)。 [12]決定諸疑:判斷各種疑問加以決定。 [13]參:參考,檢驗。 [14]斷:判斷,斷定,決斷。蓍:蓍草。又指蓍草莖,古代常用以占卜。龜:龜甲,古代常用以占卜。 [15]不易:不變,不可改變。道:路。引申為途徑、方法、原則、道理、法則、規律。 【原文】 蠻、夷、氐、羌雖無君臣之序[1],亦有決疑之卜。或以金[2]石,或以草[3]木,國不同俗。然皆可以戰伐攻擊,推兵求勝[4],各信其神,以知來事[5]。 【註釋】 [1]蠻:古代對南部民族的稱呼;泛指少數民族。夷:古代對東部各民族的統稱;有時也指南、西南部的一些少數民族,如“南夷”“西南夷”;泛指少數民族,如“四夷”。氐:我國古代西部的一個民族,晉時曾建立前秦、後涼、成漢等國。羌:我國古代西部的一個民族。東晉時曾建立後秦。無君臣之序:沒有君臣上下的區別。序,秩序,次序。 [2]以:用。金:泛指各種金屬。 [3]草:《集解》引徐廣曰:“一作‘革’。” [4]這兩句的意思是:然而都能夠根據占卜的結果決定戰爭攻取,進軍求勝。 [5]來事:未來之事。 【原文】 略聞夏殷欲卜者[1],乃取[2]蓍龜,已[3]則棄去之,以為龜藏則不靈,蓍久則不神[4]。至周室[5]之卜官,常寶藏[6]蓍龜。又其大小先後,各有所尚,要其歸等耳[7]。或以為聖王遭事[8]無不定,決疑無不見[9],其設稽神求問之道者[10],以為後世衰微[11],愚不師智[12],人各自安,化分為百室[13],道散而無垠[14],故推歸之至微[15],要絜於精神也[16]。或以為昆蟲之所長[17],聖人不能與爭[18]。其處[19]吉凶、別然否[20],多中[21]於人。 【註釋】 [1]《史記會注考證》引何焯曰:“卜下有‘筮’字。” [2]乃:就,便,於是。取:取用。 [3]已:完畢,結束,停止。 [4]不神:不靈。 [5]周室:周朝王室;周朝。 [6]寶藏:珍藏。 [7]這幾句的意思是:另外,對龜蓍誰大誰小和卜筮孰先孰後,歷朝各有不同崇尚,而概括起來說其目的卻是相同的。尚,崇尚,尊重。要,大要;概括,總結。歸,歸結,歸宿,引申為目的,宗旨。等,相同,一樣。耳,句末語氣詞,表示肯定。 [8]或:有人,有的人。以為:認為。遭事:遇事;遭逢諸事。 [9]見(xiàn):出現;顯露。 [10]設:設置。稽(qǐ):稽首,古時一種禮節,跪下,拱手至地,頭也至地。此處可解為禮拜。者:代詞,放在主語後面,引出原因。 [11]衰微:衰敗,衰弱。 [12]愚不師智:愚蠢的人不效法聰明的人。師,效法,學習。 [13]這兩句意為人們各適其性、各就所習而為之,愈益分化相異,遂有許多門戶之別。 [14]道:指聖王之道(治理天下的方法)。垠(yín):邊際,盡頭。 [15]推歸之至微:推演歸納到最精微的程度。推,推求,探究。歸,歸納,歸於。 [16]要絜(xié)於精神也:總之是規範於精神。要,關鍵,要領;引申為概括。絜,量度物體周圍長度;泛指衡量。精神,宗教或唯心主義者對人的意識的神化。也,句末表示判斷的語助詞。 [17]昆蟲:此處指龜。長(chánɡ):長處,專長,特長。 [18]與爭:“與之爭”之省。 [19]處:處理,安排;區分。 [20]別:辨別,區別。然否:可否;是或非是。 [21]中(zhònɡ):符合,適合。引申為射中目標。 【原文】 至高祖[1]時,因秦太卜[2]官。天下始定,兵革[3]未息。及孝惠享國[4]日少,呂后[5]女主,孝文[6]、孝景因襲掌故[7],未遑[8]講試,雖父子疇官[9],世世相傳,其精微深妙,多所遺失。至今上[10]即位,博開[11]藝能之路,悉延百端之學[12],通一伎之士鹹得自效[13],絕倫超奇者為右[14],無所阿私[15],數年之間,太卜大集。會上欲擊匈奴[16],西攘[17]大宛,南收百越[18],卜筮至預見表象[19],先圖其利。及猛將推鋒執節[20],獲勝於彼[21],而蓍龜時日亦有力於此[22]。上尤加意[23],賞賜至或數千萬[24]。如丘子明之屬[25],富溢貴寵[26],傾於朝廷[27]。至以卜筮射蠱道[28]、巫蠱時或頗中[29]。素有眥睚[30]不快,因公行誅[31],恣意所傷[32],以[33]破族滅門者,不可勝數[34]。百僚蕩恐[35],皆曰龜策能言。後事覺奸窮[36],亦誅三族[37]。 【註釋】 [1]高祖:漢高祖劉邦(前256或前247—前195)。西漢王朝的建立者,前202—前195年在位。字季,沛縣(今屬江蘇省)人。 [2]因:因襲,沿襲。秦:秦朝。中國歷史上第一個專制主義中央集權的封建王朝。前221年秦王嬴政滅盡六國,統一天下,建都咸陽,稱始皇帝。太卜:官名。掌為帝王占卜。商代已有卜官。《周禮》記有“太卜”官名。《漢書·百官公卿表》載秦代奉常掌宗廟禮儀,漢景帝改名太常,太卜是其屬官之一。 [3]兵革:兵指兵器,革指革甲,引申指軍隊;戰爭。 [4]及:及至,到,待到。孝惠:漢惠帝劉盈(前210—前188)。劉邦嫡長子,繼邦為皇帝,前195—前188年在位。享國:猶在位。 [5]呂后(前241年—前180年):漢高祖皇后,名雉,字娥姁。曾助劉邦殺韓信、彭越等異姓諸侯王。惠帝時,她掌握實權。惠帝死後,她臨朝稱制,封諸呂為王侯。她死後,諸呂欲為亂,被粉碎。先後掌政凡十六年。詳見《呂太后本紀》。 [6]孝文:漢文帝劉恆(前203—前157)。前180—前157年在位。執行與民休息政策,輕徭薄賦,發展生產。舊史家把他與景帝統治時期並舉,稱為“文景之治”。詳見《孝文本紀》。 [7]孝景:漢景帝劉啟(前188—前141)。前157—前141年在位。繼續實行與民休息政策,削弱諸侯王勢力,鞏固中央集權。掌故:歷史上的人物、制度沿革等。此處指舊有的制度,舊制。 [8]未遑(huánɡ):未來得及;沒閒空。遑,閒暇。 [9]疇官:又稱疇人。掌天文歷算及卜筮之官。疇,通“籌”。 [10]今上:當今皇上。指漢武帝劉徹(前156—前87)。景帝子。前141—前87年在位。統治期間,罷黜百官,獨尊儒術;打擊商賈,削弱侯國,興修水利,移民屯田;解除匈奴威脅,開闢絲綢之路,經營四面八方。 [11]博開:廣開。 [12]悉延:全部引進。意為無不歡迎。悉,盡,全。延,引進,迎接。百端之學:各種各樣的學問。武帝祖母竇太后(?—前135或前129)好黃老之術。武帝初年,各種學說均予以容納。 [13]伎:技能。又寫作“技”。鹹:都,全都。效:效力,效勞。 [14]絕倫超奇者:技藝才能獨一無二、超群出眾的人。絕倫,獨一無二,沒有可以相比的。為右:為上;位在人上。古人崇尚右,故以右為尊。 [15]阿(ē)私:偏私。偏袒自己喜歡的人或與自己有特殊關係的人。阿,偏袒;迎合。 [16]會:趕上,碰上,恰逢。上:皇上,指漢武帝。匈奴:古族名,亦稱胡。戰國時活動於燕、趙、秦以北地區。 [17]攘(rǎnɡ):侵奪,排斥。大宛(yuān),古西域國名。在今中亞費爾幹納盆地。王治貴山城(今中亞卡散賽)。張騫通西域後,與漢往來漸多。武帝太初三年(前102),漢擊大宛,大宛降漢。其地以產汗血馬(出汗似血)著名。 [18]收:收取。百越:泛指越人。古族名,系古代分佈長江中下游以南廣大地區的民族。 [19]至:極,最。此處可理解為“精確”。表象:現象,指可能發生的各種事情。 [20]推鋒:揮刀向前。鋒,兵鋒。執節:奉命征戰。執,掌握,控制。節,符節。 [21]獲勝於彼:戰勝敵人。克敵制勝。彼,指敵軍。 [22]蓍龜時日:占卜時日。蓍龜,用蓍草和龜甲占卜。此處用作動詞,意為占卜。有力於此:在這方面(克敵制勝方面)大顯神通,大有效力。 [23]上:皇上,指漢武帝。尤:特別。加意:留心,留意,注意。此處指看重。 [24]至:至於;竟至。或:有時;有的。數千萬:數千萬錢。一枚銅幣(如五銖錢)叫作一錢。 [25]丘子明:人名。屬:類。 [26]富溢貴寵:極富且貴,深受皇帝恩寵。溢,滿,過度。 [27]傾於朝廷:壓倒朝廷公卿大臣。 [28]射:猜度。蠱(ɡǔ)道:騙術。蠱,誘惑,欺騙。漢武帝迷信方士,經常為術士所騙。 [29]巫蠱:用巫術害人。時或頗中(zhònɡ):有時猜得相當準。多是由於卜筮者與誣人以巫蠱之罪者串通一氣所致。 [30]眥睚(zì yá)不快:微小的不高興,小小的怨隙。 [31]因公行誅:借公家名義(假借國法)來殺掉對方。因,憑藉。 [32]恣意所傷:隨心所欲地傷害別人。 [33]以:因而。 [34]不可勝(shēnɡ)數:無法計算。 [35]百僚:群僚;大小官僚。蕩恐:惶恐不安。蕩,動搖。 [36]事覺奸窮:事情發覺敗露,奸謀用盡。奸,邪惡。 [37]指以卜筮誣害好人者在事覺奸窮後也被誅滅三族。三族,指父族、母族和妻族。古時有滅族之酷刑,一人有罪株連父母兄弟妻子乃至更大範圍的親屬親戚。 【原文】 夫摓策定數[1],灼龜觀兆[2],變化無窮,是以擇賢而用佔焉[3],可謂聖人重事者乎[4]!周公卜三龜[5],而武王有瘳[6]。紂[7]為暴虐,而元龜不佔[8]。晉文將定襄王之位[9],卜得黃帝之兆[10],卒受彤弓之命[11]。獻公[12]貪驪姬之色,卜而兆有口象[13],其禍竟流五世[14]。楚靈將背周室[15],卜而龜逆[16],終被乾谿之敗[17]。兆應信誠[18]於內,而時人明察見[19]之於外,可不謂兩合[20]者哉!君子謂夫[21]輕卜筮、無神明者,悖[22];揹人道[23],信禎祥者,鬼神不得其正[24]。故《書》建稽疑[25],五謀而卜筮居其二[26],五佔從其多[27],明有而不專之道也[28]。 【註釋】 [1]夫:句首發語詞,表示將發議論。策:占卜用的蓍草,又寫作“筴”。數:指天命、命運、吉凶禍福等“氣數”。 [2]灼龜:用火灼燒龜甲。兆:龜甲經燒灼後形成的裂紋。引申為預兆、朕兆,即事情發生之前的跡象。 [3]是以:因此。擇賢,選擇賢者(有德才者)。焉:語氣詞。 [4]重事:慎重從事。乎:語氣詞。用在句末表示感嘆,相當於現代漢語的“啊”“呀”等。 [5]據《尚書·周書·金滕》載:周武王於伐紂後的第二年患病,周公築壇,祝告其先人大王(古公亶父)、王季(季歷)和文王(昌),請以己身替代武王之死。祝告畢,“乃卜三龜”,皆得吉兆。再翻閱佔兆之書,“乃並是吉”。第二天,武王病癒。周公:西周初年政治家。姓姬名旦,亦稱叔旦。周武王之弟。卜三龜:用太王、季歷、文王之龜占卜(據《尚書》孔穎達疏謂分別用三王不同卜法先後各卜一龜)。 [6]武王:周武王。西周王朝的建立者。姓姬名發。繼承其父文王遺志,聯合諸族滅商,建立周王朝,都於鎬(今陝西省西安市灃河以東)。有瘳(chōu):為之病癒。有,為。瘳,病癒。 [7]紂:一作受,亦稱帝辛。商代亡國之君。 [8]元龜:大龜。不佔:意謂不出吉兆。 [9]據《左傳》僖公二十五、二十八年載:逃難在外的周襄王向諸侯求救。魯僖公二十五年(周襄王十七年,前635),晉文公聽納大臣狐偃之諫,發兵救周,圍溫,納襄王於王城,殺王子帶,平周亂。周賜晉河內、陽樊之地,晉遂有南陽,並博得了“尊王”的美名。此後與楚爭霸,取得優勢,於魯僖公二十八年(周襄王二十年,前632)大會諸侯於踐土(今河南省新鄉市原陽縣西南),文公被襄王正式冊封為侯陽(諸侯盟主,即霸主)。其年冬,晉文公再次盟會諸侯於溫(今河南省溫縣),霸主地位愈加鞏固。晉文:晉文公(前697—前628)。名重耳。前636—前628年在位。襄王:周襄王(?—前619)。姓姬名鄭。前651—前619年在位。他納狄(北方的少數民族之一)女為後,又與繼母惠後有矛盾。十六年(前636),他廢狄後,狄人得惠後之助攻入王城,立惠後子叔帶為王,他出奔鄭國,後在晉文公幫助下復位。 [10]據《左傳》僖公二十五年載:狐偃勸文公納襄王,文公使人占卜,卜得吉兆——“黃帝戰於阪泉之兆”。又使人用蓍草占卜,亦得吉兆。晉文公救周決心遂定。黃帝:傳說中中原各族的共同祖先。姬姓,號軒轅氏、有熊氏。少典之子。相傳炎帝擾亂各部族,他得到各族擁戴,與炎帝榆罔大戰於阪泉(今河北省涿鹿縣東南),打敗炎帝。後又擊敗蚩尤。遂被擁戴為部落聯盟領袖。傳說養蠶、舟車、文字、音律、醫藥、算術等都創始於黃帝時期。 [11]卒:終於。彤(tónɡ)弓之命:指周天子給予的“專征伐”的權力,亦即命其為侯伯(霸主)。彤弓,硃紅色的弓。古代諸侯有大功時,天子賞賜弓矢,使其“專征伐”。彤弓即其中之一。《書·文侯之命》:“彤弓一,彤矢百。” [12]獻公:晉獻公(?—前651)。名詭諸,春秋時期晉國君,前676—前651年在位。 [13]口象:即指齒牙為禍之象。據《國語·晉語》和《史記·晉世家》載:獻公五年(前672),將伐驪戎,使人占卜,見兆端左右裂縫有似口中齒牙之狀,且中有縱畫,卜官史蘇認為此兆是表示“齒牙為禍”,即象徵讒言之為害。 [14]驪姬譖殺太子申生後五年,獻公死,大臣荀息遵囑將立驪姬子奚齊為君,大臣裡克殺奚齊。荀息乃立奚齊弟(驪姬妹所生子)悼子(一作卓子)為君,裡克又殺悼子,荀息死難。秦穆公發兵護送公子夷吾入晉都,齊桓公亦率諸侯如晉,共立夷吾為君,是為惠公。惠公殺裡克,誅申生原屬之大夫,又與秦戰並被俘(後放歸)。惠公死,太子圉立,是為懷公,前636年,秦穆公發兵送重耳歸國,並使人策動晉國權臣殺死懷公。重耳得立為君(文公),晉國內亂方息。所謂“其禍竟流五世”即指因驪姬之讒而禍及獻公、奚齊、悼子、惠公、懷公五君。流,流傳,傳播,流毒。 [15]楚靈:楚靈王(?—前529)。春秋時楚國君。羋(mǐ)姓,名圍(或作回)。前540—前529年在位。他殺君而代其位,卻發兵聲討齊國殺君之臣慶封,時人皆笑之。曾蹂躪陳、蔡、徐等國。後公子比等舉兵反叛,攻入楚都,他自縊身死。將背周室:將要背叛周朝王室(即背叛周天子)。 [16]卜而龜逆:指占卜的結果不吉利。 [17]終被乾(ɡān)谿之敗:終於遭受乾谿之敗。被,蒙受,遭受。乾谿,地名。在今安徽省亳州市東南。 [18]兆應:朕兆和應驗。信誠:真實不欺。 [19]見:發現,看出問題。 [20]兩合:兩相吻合。 [21]君子謂夫:君子認為;君子說。夫,表示將發議論。 [22]悖(bèi):謬誤,荒謬;糊塗,惑亂。 [23]揹人道:背棄人事或為人之道。人道,泛指人事或為人之道。 [24]正:不偏;適當,恰當。 [25]《書》:亦稱《尚書》《書經》。儒家經典之一。中國上古歷史文件和部分追述古代事蹟著作的彙編。《堯典》《禹貢》《洪範》等篇是後人補入的。有今、古文兩種,今通行的《十三經注疏》本《尚書》即今、古文《尚書》之合編。此書保存商周特別是西周初期的重要史料頗多。建稽疑:《尚書·洪範》:“七,稽疑:擇建立卜筮人,乃命卜筮。”《洪範》是記述箕子回答武王問題的篇目,箕子陳述的治國理民的大法凡九條,其中第七條即“稽疑”。稽,考證;疑,疑問。合起來的意思是關於解決疑難的方法。 [26]五謀而卜筮居其二:在解決疑難問題時,應該與之商量的對象有五個,而卜、筮佔了其中的兩個。謀,謀劃,商量。《尚書·洪範》:“汝則有大疑,謀及乃心,謀及卿士,謀及庶民,謀及卜、筮。” [27]五佔從其多:五人分別占卜,應當信從其中多數人的判斷。 [28]明有而不專之道也:這是明白雖然立有卜筮之官並使其卜筮決疑卻不可專用專信的道理。此句可能是針對漢武帝專寵丘子明之屬因而造成種種禍害而發的議論。 【原文】 餘至江南[1],觀其行事[2],問其長老[3],雲[4]龜千歲乃遊蓮葉之上,蓍百莖共一根[5]。又其所生[6],獸無虎狼[7],草無毒螫[8]。江傍家人常畜龜飲食之[9],以為能導引致氣[10],有益於助衰養老[11],豈不信哉[12]! 【註釋】 [1]餘:我。第一人稱代詞。江南:長江以南。 [2]其:那裡,那。代詞,此處指江南地方。行事:做事,辦的事。 [3]長(zhǎnɡ)老:年高德尊的人。 [4]雲:說,說是。 [5]蓍草有的從一個根上生出一百棵莖。《集解》引徐廣曰:“劉向雲龜千歲而靈,蓍百年而一本生百莖。” [6]其:指千歲之龜、百莖之蓍草。所生:指它們生活、生長的地方。 [7]獸無虎狼:即無虎狼一類猛獸。 [8]草無毒螫(shì):沒有毒草毒蟲。螫,蜇(zhē);毒害。 [9]江傍:江岸,江邊。傍,旁邊,側。畜(xù):畜養。飲食之:飲其血,食其肉。 [10]導引:中國古代除病強身的養生之術和中醫治病方法之一,道士則用為“修仙”之術。致氣:得到元氣。 [11]助衰:防衰,延緩衰老;幫助衰弱者使之強健。養老:滋養老年者使之延年益壽。 [12]豈不信哉:難道不是很實在可信的事嗎。 【原文】 褚先生[1]曰:臣以通經術[2],受業博士[3],治《春秋》[4],以高第為郎[5],幸[6]得宿衛,出入宮殿中十有餘年[7]。竊好《太史公傳》[8]。《太史公之傳》曰:“三王不同龜[9],四夷[10]各異卜,然各以決吉凶,略窺其要[11],故作《龜策列傳》。”臣往來長安中[12],求《龜策列傳》不能得,故之大卜[13]官,問掌故文學長老習事者[14],寫取龜策卜事,編於下方[15]。 【註釋】 [1]褚先生:即褚少孫,西漢後期史學家。潁川(今河南省禹州市)人。 [2]臣:秦漢以前人在一般人面前表示謙卑亦可自稱為臣。以:因為。經術:儒經儒術。 [3]受業博士:受業於博士;跟隨博士先生學習。博士,官名。西漢時為奉常(太常)屬官,職掌博通古今以備顧問。 [4]治:從事研究。《春秋》:儒家經典之一。 [5]高第:高等,指考試成績優秀。郎:古時皇帝侍從官的統稱。西漢有議郎、中郎、侍郎、郎中等,員額不定,多至千人,均隸屬郎中令(光祿勳)。掌守門戶、出充車騎等事。 [6]幸:幸運;僥倖。 [7]十有餘年:十餘年。有,用在整數與零數之間,相當於“又”。 [8]竊好(hào):私下喜愛。《太史公傳》:當指《太史公書》,《史記》原名。 [9]三王:指夏、商、週三代開國之王禹、湯、文王與武王。不同龜:指以龜卜卦之法不同。 [10]四夷:指四方各少數民族。 [11]略窺其要:觀其大略,撮其要點。窺,觀看,觀察。要,大要,要領,關鍵。 [12]長安中:長安城中。長安,西漢都城。 [13]之:到某處去。大卜:即太卜。見前注。 [14]此句意謂請教掌故於文學中年老又熟悉龜策之事的人。掌故,典故。漢代有掌故一官職,備顧問典故用。文學,官名。 [15]下方:下面。 【原文】 聞古五帝[1]、三王發動[2]舉事,必先決蓍龜[3]。傳[4]曰;“下有伏靈[5],上有兔絲[6];上有搗蓍[7],下有神龜。”[8]所謂伏靈者,在兔絲之下,狀似飛鳥之形。新雨[9]已,天清靜無風,以夜捎兔絲去之[10],即以簼燭此地,燭之[11]火滅,即記其處,以新布四丈[12]環置之;明[13]即掘取之,入四尺至七尺,得矣[14],過七尺不可得。伏靈者,千歲松根也[15],食之不死。聞蓍生滿百莖者,其下必有神龜守之,其上常有青雲覆[16]之。傳曰:“天下和平,王道得[17],而蓍莖長丈,其叢生滿百莖[18]。”方今世取蓍者,不能中[19]古法度,不能得滿百莖長丈者,取八十莖已[20]上,蓍長八尺,即難得也。人民好用卦者,取滿六十莖已上,長滿六尺者,即可用矣。記[21]曰:“能得名龜者,財物歸之,家必大富至千萬。”一曰“北斗龜”[22],二曰“南辰龜”,三曰“五星龜”,四曰“八風龜”,五曰“二十八宿龜”,六曰“日月龜”,七曰“九州龜”,八曰“玉龜”[23]:凡八名龜。龜圖各有文[24]在腹下,文云云者[25],此某之龜也[26]。略記其大指[27],不寫其圖。取此龜不必滿尺二寸[28],民人得長七八寸,可寶矣[29]。今夫珠玉寶器,雖有所深藏,必見其光,必出其神明[30],其此之謂乎[31]!故玉處於山而木潤[32],淵生珠而岸不枯[33]者,潤澤之所加[34]也。明月之珠[35]出於江海,藏於蚌中,蚗[36]龍伏之。王者得之,長有天下,四夷賓服[37]。能得百莖蓍,並得其下龜以卜者,百言百當[38],足以決吉凶。 【註釋】 [1]五帝:指上古之世的五位領袖人物,大約屬於原始社會後期。一般以黃帝、顓頊、帝嚳、堯、舜為五帝,也有以伏羲、神農、黃帝、堯、舜為五帝,等等。 [2]發動:興起;開始行動。 [3]決蓍龜:取決於蓍佔龜卜。“決”後省“於”字。 [4]傳(zhuàn):《索隱》謂“此傳即太卜所得古佔龜之說也”。 [5]伏靈:即茯苓(línɡ)。寄生松樹根上的一種塊狀菌,包含松根的叫茯神,均可入藥。 [6]兔絲:即菟絲子。寄生的蔓革,莖細長,常纏繞在別的植物上,子實可入藥。 [7]搗蓍:叢蓍。成叢的蓍草,指一根多莖的蓍草。搗,據《索隱》是古“稠”字,搗蓍即叢蓍。 [8]《淮南子·說山訓》說:“千年之松,下有茯苓,上有兔絲;上有叢蓍,下有伏龜。聖人從外知內,以見知隱也。”與此處說法相合。 [9]新雨:指剛下過的春雨。 [10]以夜:乘夜晚。捎(shāo)兔絲去之:把菟絲子割除。 [11]簼(ɡōu)燭:簼火。古時指以竹籠罩火。簼,通“篝”,竹籠;熏籠。燭之:照它。燭,照,照著。動詞。 [12]四丈:西漢一尺合今八寸三分弱(27.65釐米),四丈約合今三丈三尺二寸。 [13]明:天明。 [14]得矣:就得到伏靈了。 [15]《史記會注考證》引王念孫曰:“伏靈,今茯苓,松脂所化,非松根也。根,當作脂。” [16]覆:此處作“籠罩”解。 [17]王道:中國古代政治哲學中指君主以仁義治理天下的政策。得:獲得,此處可理解為“實現”。 [18]以上是“天人感應”一類說法。 [19]中(zhònɡ):適合,符合。 [20]已:通“以”。 [21]記:亦當是太卜所見古占卜之說或書傳。 [22]一曰“北斗龜”:第一種叫“北斗龜”。以下類推。 [23]玉龜:《太平御覽》《藝文類聚》作“王龜”。 [24]龜圖:指占卜書(“記”)裡所繪八種名龜的圖樣。文:指說明各龜的文字,即上文所述者。 [25]文云云者:文字部分所說的是。 [26]此某之龜也:這是某某龜。 [27]略記其大指:簡略記下其大概意思。指,意思。此句及下句“不寫(畫)其圖”是褚先生的申明。 [28]尺二寸:一尺二寸。 [29]可寶矣:就可以當作寶貝了。 [30]出其神明:顯其神靈。 [31]其此之謂乎:意謂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 [32]木:樹,泛指草木。潤:潤澤,光潤。 [33]枯:乾枯,乾裂。 [34]加:施加,施給。 [35]明月之珠:像明月那樣美麗的珍珠。 [36]蚗:通“蛟”,無角的龍。 [37]賓服:歸服。 [38]百言百當(dànɡ):百言百中;句句應驗。當,適合,得當。 【原文】 神龜出於江水中,廬江郡[1]常歲時生龜長尺二寸者二十枚輸太卜官,太卜官因以吉日剔取其腹下甲。龜千歲乃滿尺二寸。王者發軍行將[2],必鑽龜廟堂[3]之上,以決吉凶。今高廟[4]中有龜室,藏內[5]以為神寶。 【註釋】 [1]廬江郡:楚漢之際分秦九江郡置。治所在舒(今安徽廬江縣西南)。漢轄境相當今安徽省巢湖市、舒城縣、霍山縣以南,長江以北,湖北省英山縣、武穴市、黃梅縣和河南省商城縣等地。 [2]發軍行將:調兵遣將;發兵用將。 [3]鑽龜:在龜甲上鑽凹點,鑽後的龜甲用於占卜。廟堂:太廟的明堂。 [4]高廟:奉祀漢高祖劉邦的廟宇。 [5]內(nà):通“納”,收容,收納。 【原文】 傳曰:“取前足臑[1]骨穿佩之,取龜置室西北隅[2]懸之,以入[3]深山大林中,不惑[4]。”臣為郎時,見《萬畢方》[5],傳曰[6]:“有神龜在江南嘉林[7]中。嘉林者,獸無虎狼,鳥無鴟梟[8],草無毒螫,野火不及[9],斧斤[10]不至,是為嘉林。龜在其中,常巢[11]於芳蓮之上。左脅[12]書文曰:‘甲子[13]重光,得我者匹夫[14]為人君,有土正[15],諸侯得我為帝王。’求之於白蛇蟠杅林[16]中者,齋戒[17]以待,凝然[18],狀如有人來告之[19],因以醮酒佗發[20],求之三宿而得。”由是觀之,豈不偉[21]哉!故龜可不敬與[22]? 【註釋】 [1]前足:指龜的前足。臑(nào):牲畜的前肢,即前腿。 [2]西北隅:西北角。 [3]以入:指做了上述事情後再進入(深山大林中)。 [4]不惑:指不迷失方向。 [5]《萬畢方》:萬畢,人名,方術之士。《索隱》按:《萬畢術》中有《方》。方中說嘉林中,故云傳曰。 [6]傳曰:即《方》裡說。 [7]嘉林:善美之林, [8]鴟(chī):鴟鵂(xiū),俗名貓頭鷹。梟(xiāo):又名鵂鶹(liú),外形與鴟鵂相似的一種鳥。 [9]野火:荒山野地燃燒的火。不及:燒不到。 [10]斤:斧子一類的工具。 [11]巢:築巢。 [12]脅:脅下,從腋下至肋骨盡處的部分。 [13]甲子:甲子日或甲子年。《集解》引徐廣曰:“子,一作‘於’。” [14]匹夫:一個人,泛指普通人。 [15]有土正:《集解》引徐廣曰:“正,長(zhǎnɡ)也。為有土之官長。” [16]白蛇蟠杅(wū)林:《索隱》說是林名,“謂白蛇嘗蟠杅此林中也”指蛇棲息狀。 [17]齋戒:祭祀鬼神時,穿整潔衣服,戒除嗜慾(如不飲酒、不食葷等等),以表示虔誠。 [18]凝(yí)然:恭敬的樣子。 [19]狀如有人來告之:意為那個樣子好像是(等待)有什麼人來告訴他關於神龜的秘密。 [20]醮(jiào)酒:以酒澆地(即將酒灑在地上)祭祀鬼神。佗(tuó)發:披散著頭髮。 [21]偉:此處可解為“了不起”。 [22]可不敬與(yú):能不表示敬重嗎。 【原文】 南方老人用龜支床足,行[1]二十餘歲,老人死,移床,龜尚生不死。龜能行氣導引。問者曰:“龜至神若此,然太卜官得生龜,何為輒[2]殺取其甲乎?”近世江上[3]人有得名龜,畜置之,家因[4]大富,與人議,欲遣去[5]。人教殺之勿遣,遣之破人家[6]。龜見夢[7]曰:“送我水中,無[8]殺吾也。”其家終殺之。殺之後,身死[9],家不利[10]。人民與君王者異道[11]。人民得名龜,其狀類[12]不宜殺也。以往古[13]故事言之,古明王聖主皆殺而用之。 【註釋】 [1]行:行經,(時間)過去。 [2]何為:為何,為什麼。輒:總是。 [3]江上:江岸,指長江邊。 [4]因:因以,因之,因而。 [5]遣去:送走,放掉。 [6]破人家:毀滅你的家。 [7]見夢:猶“託夢”。 [8]無:通“毋”,不,不要。 [9]身死:指殺名龜的那個人(即原得名龜的江上人)死去。 [10]不利:不平安吉利。 [11]異道:道理不同。 [12]狀:情形。類:好像。 [13]以:用。往古:古昔。 【原文】 宋元王[1]時得龜,亦殺而用之。謹連其事於左方[2],令好事者觀擇其中焉[3]。 【註釋】 [1]宋元王:《莊子·外物篇》作“宋元君”。應即宋元公子佐(?—前517)。春秋時期宋國君,前531—前517年在位。 [2]連:連綴而述之。左方:左邊。因豎寫自右至左衍,故“左方”猶如今橫向書寫之“下方”(下邊)。 [3]好(hào)事者:對此類事感興的人。觀擇:觀賞並加以斟酌,做出抉擇。焉:句末語氣詞。 【原文】 宋元王二年,江使神龜使於河[1],至於泉陽[2],漁者豫且舉網[3]得而囚之,置之籠中。夜半,龜來見夢於宋元王曰:“我為江使於河,而幕網當[4]吾路。泉陽豫且得我,我不能去[5]。身在患中[6],莫可告語。王有德義,故來告訴。”元王惕然而悟[7]。乃召博士衛平[8]而問之曰:“今寡人[9]夢見一丈夫,延頸[10]而長頭,衣玄繡之衣而乘輜車[11],來見夢於寡人曰:‘我為江使於河,而幕網當吾路。泉陽豫且得我,我不能去。身在患中,莫可告語。王有德義,故來告訴。’是何物也?”衛平乃援式[12]而起,仰天而視月之光,觀鬥所指[13],定日處鄉[14]。規矩[15]為輔,副以權衡[16]。四維[17]已定,八卦[18]相望。視其吉凶,介蟲先見[19]。乃對元王曰:“今昔壬子[20],宿在牽牛[21]。河水大會[22],鬼神相謀。漢[23]正南北,江河固期[24],南風新至,江使先來。白雲壅漢[25],萬物盡留[26]。斗柄指日,使者當囚[27]。玄服而乘輜車,其名為龜。王急使人問而求之。”王曰:“善[28]。” 【註釋】 [1]江:指長江之神。使神龜:派遣神龜。使於河:出使到黃河。河,黃河;黃河之神。 [2]泉陽:縣名。 [3]豫且(jū):泉陽地方網得大龜的一個人。《莊子·外物篇》作“餘且”(姓餘名且)。舉網:撒網。 [4]幕網:漁網。當(dānɡ):佔著,把著;擋住。 [5]去:離去。 [6]患中:患難之中。 [7]惕然而悟:被嚇醒了。 [8]衛平:宋元君之臣。 [9]寡人:君主自稱。 [10]延頸:伸長脖子。 [11]衣(yì):穿著(衣服)。玄繡之衣:黑色繡衣。玄,黑中帶紅之色,泛指黑色。輜(zī)車:一種有帷蓋的車子。 [12]援:拿,拿過來。式:卜具。 [13]觀鬥所指:觀看北斗星斗柄所指的方向。 [14]定日處鄉(xiànɡ):確定太陽當時在天空所處的區域(即“日躔”)。鄉,通“向”。 [15]規:圓規,畫圓形的工具。矩:矩尺,畫直角和方形的工具。 [16]副:幫助;再加上。權:秤錘。衡:秤桿。衡、權單用皆可指秤。 [17]四維:指東南(巽)、東北(艮)、西南(坤)、西北(乾)四隅。 [18]八卦:古代占卜用的八種基本符號,即乾、坤、震、巽、坎、離、艮、兌,皆以陽爻和陰爻相配合而成。每卦代表同一屬性的若干事物。八卦相互排列組合為六十四卦。 [19]介蟲:有甲之蟲,此處指龜。先見:預知。 [20]今昔:《索隱》:“今昔,猶昨夜也。以今日言之,謂昨夜為今昔。”昔,通“夕”。壬子:壬子日;或指壬日子時。古人用干支紀日法,以十天干和十二地支依次組合為六十單位,稱六十甲子,“壬子”是其中之一。又,有時紀日只記天干不記地支,故十天干之一的“壬”也可表示日子。紀時則用十二地支,稱十二時辰,“子”是其中之一(半夜十二點前後)。 [21]宿在牽牛:太陽位於牽牛星宿。 [22]河水大會:黃河河水大量聚集。 [23]漢:天河。 [24]江河固期:江(長江)神與河(黃河)神原先相約。固,原本,本來。期,約會,相約。 [25]白雲壅(yōnɡ)漢:天上的白雲“堵塞”(壅蔽)了天河。壅,《御覽》卷七二五作“擁”。“壅”,通“擁”。 [26]留:留下。此處作被留不得行。 [27]使者當囚:江神的使者(神龜)因行不逢時,該當被囚。 [28]善:好。應答之詞,表示同意。 【原文】 於是,王乃使人馳而往問泉陽令[1]曰:“漁者幾何[2]家?名誰為豫且[3]?豫且得龜,見夢於王,王故使我求之。”泉陽令乃使吏案籍[4]視圖:水上漁者五十五家,上流之廬[5],名為豫且。泉陽令曰:“諾[6]。”乃與使者馳而問豫且曰:“今昔汝漁何得[7]?”豫曰:“夜半時舉網得龜[8]。”使者曰:“今龜安在[9]?”曰:“在籠中。”使者曰:“王知子[10]得龜,故使我求之。”豫且曰:“諾。”即系[11]龜而出之籠中,獻使者。 【註釋】 [1]令:縣令,一縣的行政長官。 [2]幾何:多少。 [3]名誰為豫且:誰的名字叫豫且。 [4]使:讓;命令。案:考察;查閱。籍:戶口冊,戶籍簿。 [5]廬:簡陋的房屋,泛指民居。 [6]諾:答應的聲音,表示同意。相當於現代漢語的“好”“行”。 [7]汝:你,你的。漁:捕魚。何得:得何,捕得何物。 [8]《史記會注考證》引《莊子·外物篇》:“得白龜焉,其圜五尺。” [9]安在:在哪裡。 [10]子:對人的美稱、尊稱,一般多用於稱呼男子,相當於現代漢語的“您”。 [11]系:拴,綁。 【原文】 使者載行[1],出於泉陽之門[2]。正晝無見[3],風雨晦冥[4]。雲蓋其上,五采[5]青黃;雷雨並起,風將[6]而行。入於端門[7],見於東箱[8]。身如流水,潤澤有光。望見元王,延頸而前,三步而止,縮頸而卻[9],復其故處[10]。元王見而怪之[11],問衛平曰:“龜見寡人,延頸而前,以何望也[12]?縮頸而復,是何當也[13]?”衛平對[14]曰:“龜在患中,而終昔囚[15],王有德義,使人活之[16]。今延頸而前,以當謝也;縮頸而卻,欲亟去[17]也。”元王曰:“善哉!神至如此乎[18]?不可久留。趣駕送龜[19],勿令失期[20]。” 【註釋】 [1]載行:載龜而行。 [2]門:指城門。 [3]正晝:大白天。無見:什麼也看不見。 [4]晦冥:昏暗。 [5]五采:原來指赤、白、青、黃、黑五種顏色,後來泛指顏色多。 [6]將:送,伴送。此指吹送。 [7]端門:宮殿的正門。 [8]見於東箱:(使者持龜)在東廂房進見(元王)。箱,通“廂”,廂房,此處指偏殿。 [9]卻:退卻,後退。 [10]復其故處:又回到原來的地方。 [11]怪之:以之為怪。 [12]以何望也:為什麼朝上望呢。 [13]是何當(dànɡ)也:表示什麼意思呢。當,作為,算是……東西(或意思)。 [14]對:回答。 [15]終昔囚:整夜被囚。終昔,猶終夜。 [16]活之:使之活。 [17]亟(jí)去:趕快離去。 [18]神至如此乎:龜的神明達到如此之高嗎。 [19]趣(cù)駕送龜:趕快用車把龜載送回去。 [20]勿令失期:不要讓它耽誤了約定(預定)的期限(指龜奉江神之命出使於河的期限)。 【原文】 衛平對曰:“龜者是天下之寶也,先得此龜者為天子,且十言十當[1],十戰十勝。生於深淵,長於黃土,知天之道,明於上古。遊三千歲,不出其域[2]。安平靜正,動不用力。壽蔽[3]天地,莫知其極[4]。與物變化,四時變色。居而自匿,伏而不食。春倉[5]夏黃,秋白冬黑。明於陰陽[6],審[7]於刑德。先知利害,察於禍福。以言而當,以戰而勝[8],王能寶之,諸侯盡服。王勿遣也,以安社稷[9]。” 【註釋】 [1]十言十當:參見前文“百言百當”條注。 [2]域:指龜的居地。 [3]蔽:蓋;遮蓋。 [4]極:限度,極點,盡頭。 [5]倉:通“蒼”,青色。 [6]陰陽:中國哲學的一對範疇,用以解釋自然界兩種對立和相互消長的物質勢力。 [7]審:審察;明白。 [8]這兩句意思是用它(神龜)來占卜,言則必中,戰則必勝。“以”後省去“之”或“其”字。 [9]社稷:社,土地神;稷,穀神。 【原文】 元王曰:“龜甚神靈,降於上天[1],陷於深淵。在患難中,以我為賢[2],德厚而忠信,故來告寡人。寡人若不遣也,是漁者也。漁者利其肉[3],寡人貪其力[4],下為不仁,上為無德。君臣無禮,何從有福[5]?寡人不忍,奈何勿遣[6]!” 【註釋】 [1]降(jiànɡ)於上天:自天而降。 [2]以我為賢:以為我賢明。 [3]利其肉:以其肉為利。 [4]貪其力:貪得其神力。 [5]何從有福:怎麼能有福。 [6]奈何勿遣:怎能不放掉它。 【原文】 衛平對曰:“不然[1]。臣聞盛德[2]不報,重寄不歸[3];天與不受,天奪之寶[4]。今龜周流[5]天下,還復其所,上至蒼天,下薄泥塗[6],還遍九州[7],未嘗愧辱[8],無所稽留[9]。今至泉陽,漁者辱而囚之[10]。王雖遣之,江河必怒,務求報仇[11]。自以為侵[12],因神與謀[13]。淫雨不霽[14],水不可治;若為枯旱,風而揚埃[15],蝗蟲暴生[16],百姓失時[17]。王行仁義,其罰必來。此無佗[18]故,其祟[19]在龜。後雖悔之,豈有及哉[20]!王勿遣也。” 【註釋】 [1]不然:不是這樣。不對。 [2]臣聞:臣聽說。古人凡說“我聞”“吾聞之”“臣聞”時,其後所述往往是古人的話或經傳上的話。盛德:本指美盛的品德,此處指深恩大德。 [3]重(zhònɡ)寄不歸:別人寄存於你的貴重物品,你不要歸還他。以上兩句話的意思,從另一個角度理解就是深恩大德施之於人,不得其報;貴重之物寄存於人,不得歸還。 [4]這兩句的意思是上天給予的東西你不接受;那就等於天奪去了你的寶物。 [5]周流:周遊。流,漂泊,流浪。 [6]薄:迫近。泥塗:泥路;泥地;草野。 [7]還(huán)遍九州:走遍九州。還,通“環”,環繞。 [8]愧辱:此處指受辱,被羞辱。 [9]稽留:停留。此處指被擋住不得行。 [10]辱而囚之:侮辱並且囚禁了它。 [11]務求報仇:一定謀求報仇雪恨。務,務必,一定。 [12]自以為侵:自己來侵襲攻伐。 [13]因神與謀:(還要)憑藉神靈一起謀劃。 [14]淫雨:連綿不斷地下雨。霽:雪、雨停止,雲霧散,天放晴。 [15]揚埃:颳起塵埃。 [16]暴生:突然產生。迅猛產生。 [17]失時:指錯過農時,耽誤農時。 [18]佗:通“他”,別的。 [19]祟(suì):鬼怪,妖祟;鬼怪害人,鬼神作怪。 [20]豈有及哉:哪裡來得及呢。 【原文】 元王慨然而嘆曰:“夫逆人之使[1],絕[2]人之謀,是不暴乎?取人之有,以自為寶[3],是不強[4]乎?寡人聞之,暴得者必暴亡[5],強取者必後無功。桀紂[6]暴強,身死國亡。今我聽子,是無仁義之名,而有暴強之道。江河為湯[7]武,我為桀紂。未見其利,恐離其咎[8]。寡人狐疑[9],安事此寶[10],趣駕送龜,勿令久留。” 【註釋】 [1]逆人之使:阻逆別人的使者。 [2]絕:斷絕;使……絕。此處作“破壞”解。 [3]以自為寶:以之為自己的財寶。 [4]強:強橫,強暴。 [5]暴亡:突然失去。 [6]桀:夏代亡國之君,名履癸。殘暴無道,後為商湯所敗,被流放南方而死。紂:商紂王。 [7]江河:長江(江水)、黃河(河水)之神。湯:商湯王,又稱武湯、成湯等,商朝的建立者。 [8]離:通“罹”,遭遇。咎:災禍。 [9]狐疑:疑惑。因狐性多疑,故以“狐疑”形容疑惑。 [10]安事此寶:怎麼侍奉這個寶物(指神龜)。 【原文】 衛平對曰:“不然,王其無患[1]。天地之間,累石[2]為山,高而不壞[3],地得為安。故云物或危而顧安[4],或輕而不可遷;人或忠信而不如誕謾[5],或醜惡而宜大官[6],或美好佳麗而為眾人患[7]。非神聖人[8],莫能盡言。春秋冬夏,或暑或寒。寒暑不和,賊氣相姦[9]。同歲異節[10],其時使然。故令春生夏長,秋收冬藏。或為仁義,或為暴強。暴強有鄉[11],仁義有時。萬物盡然,不可勝治[12]。大王聽臣,臣請悉言之[13]。天出五色[14],以辨白黑;地生五穀,以知善惡。人民莫知辨也,與禽獸相若[15]。谷居而穴[16]處,不知田作[17]。天下禍亂,陰陽相錯[18]。匆匆疾疾[19],通而不相擇[20]。妖孽數見[21],傳為單薄[22]。聖人別其生[23],使無相獲[24]:禽獸有牝牡[25],置之山原;鳥有雌雄,布之林澤[26];有介之蟲[27],置之谿谷[28]。故牧[29]人民,為之城郭[30],內經閭術[31],外為阡陌[32]。夫妻男女,賦[33]之田宅,列[34]其室屋。為之圖籍[35],別其名族[36]。立官置吏,勸以爵祿[37]。衣以桑麻[38],養以五穀。耕之耰[39]之,鋤之耨[40]之。口得所嗜[41],目得所美[42],身受其利。以是觀之,非強不至[43]。故曰,田者[44]不強,囷倉不盈[45];商賈不強,不得其贏[46];婦女不強,布[47]帛不精;官御[48]不強,其勢[49]不成;大將不強,卒不使令[50];侯王不強,沒世無名[51]。故云強者,事之始也,分之理也[52],物之紀也[53]。所求於強,無不有也[54]。王以為不然,王獨不聞玉櫝只雉[55],出於崑山[56];明月之珠,出於四海[57];鐫石拌蚌[58],傳賣[59]於市。聖人得之,以為大寶。大寶所在,乃為天子。今王自以為暴,不如拌蚌於海也;自以為強,不過鐫石於崑山也。取者無咎,寶者[60]無患。今龜使[61]來抵網,而遭[62]漁者得之,見夢自言,是國之寶也,王何憂焉!” 【註釋】 [1]王其無患:請大王不要憂慮。其,句中語氣詞,表示揣測、反問、期望或命令。 [2]累石:積石,堆積石頭。累,堆疊,積累。 [3]壞:倒塌。 [4]顧安:反而安全。顧,副詞。反而,卻。 [5]誕謾:欺詐,荒誕;放縱。 [6]宜大官:宜做大官。宜,適宜,合適。 [7]患:禍害。 [8]神聖人:智慧特別高超的人。 [9]這兩句的意思是寒暑失時,有害之氣互相干擾。奸(ɡān):干擾,干涉。 [10]同歲異節:一年當中,季節不同。節,季節,時節。 [11]鄉:處所,地方。 [12]勝治:盡治;完全研究清楚。勝,盡。治,研究,探討。 [13]臣請悉言之:請允許臣詳細講一講這方面的事情。 [14]五色:五彩。 [15]相若:相像,相似。 [16]谷:山谷。穴:土穴,洞穴。 [17]田作:田間作業,耕種土地。 [18]陰陽相錯:陰陽顛倒。 [19]匆匆疾疾:急急忙忙;匆忙紛亂。疾,快,急速;急切地從事。 [20]通:男女交媾。一般指不正當的男女關係,此處泛指婚媾。不相擇:相互之間不加區別選擇,指亂婚狀態。 [21]妖孽(niè):猶妖怪。草木之怪謂之妖,禽獸蟲蝗之怪謂之孽。數(shuò):屢次。見(xiàn):通“現”,出現。 [22]傳為單薄:傳宗接代能力微弱。 [23]別:分別,區別。生:生命。 [24]使無相獲:使他們不相互攻奪、妨害。獲,獵取。 [25]牝(pìn):雌性鳥獸。牡:雄性鳥獸。牝牡連用,俗言“公母”。 [26]布之林澤:把它們安置在山林廣澤之中。布,鋪開,分佈。 [27]有介之蟲:指甲殼一類的動物。 [28]谿谷:河谷。谿,同“溪”。 [29]牧:統治。古代統治者蔑視人民,故稱統治人民為“牧”民。 [30]為之城郭:為他們修築城郭。城郭,城指內城,郭指外城,連用則泛指城市。 [31]經:劃分,度量;治理。閭、術:都是古代的居民組織單位。《史記會注考證》引岡白駒曰:“百家為裡,裡十為術。” [32]阡陌(mò):田間的小路。東西向曰阡,南北向曰陌。此處泛指田野。 [33]賦:授予,給予。 [34]列:分;排列。 [35]為之圖籍:將他們登記造冊。 [36]別:區別。名族:姓名家族。 [37]勸以爵祿:以爵位俸祿來鼓勵。勸,鼓勵,獎勵。 [38]衣以桑麻:指植桑養蠶繅絲織絹和種麻織布以為衣服。衣,用作動詞,穿(衣)。 [39]耰(yōu):播種後用耰(碎土整地的一種農具)翻土、蓋土。 [40]鋤:鋤地。耨(nòu):除草。 [41]口得所嗜:嘴裡得到喜歡吃的東西。 [42]美:美色。好看的東西。 [43]非強不至:不以強力去做就達不到目的(得不到好結果)。以上駁元王所說“強取者必後無功”的論點。 [44]田者:種田的人,農夫。 [45]囷(qūn)倉:泛指穀倉。囷,古代的一種圓形穀倉。盈:充滿。 [46]贏:餘利。 [47]布:麻布。 [48]官御:官,官僚,官吏。御,駕車的人,此處轉指控制權力的人。 [49]勢:權勢。 [50]卒不使令:士兵不聽從命令。 [51]沒(mò)世無名:到死也沒有名氣。 [52]分(fèn)之理也:合乎名分的道理。即合情合理。分,名分,職分。 [53]物之紀也:事物的規律。紀,準則,法度。 [54]這兩句的意思是人們需要強,無處不有。 [55]獨不聞:難道沒聽說過。櫝(dú):匣子。只(zhī):鳥只。雉:亦稱野雞,其羽毛可以為飾。 [56]崑山:古山名。即今崑崙山。 [57]四海:指中國四周的海或“海疆”。《禹貢》中的“四海”,系泛稱之詞,九州之外即為四海。《禮記》提到的東、西、南、北四海亦僅為對舉而言,沒有確指海域。故“四海”可理解為“四方之海”。 [58]鐫(juān)石:開鑿山石以得其玉。鐫,鑿,掘。拌(pàn)蚌:剖開海蚌以取其珠。拌,義同“判”,分,剖,割。 [59]傳賣:販賣。傳,傳遞,傳送。 [60]寶者:珍藏者。藏者。 [61]龜使:作為使者的神龜。 [62]遭:遇,碰上。 【原文】 元王曰:“不然。寡人聞之,諫者[1]福也,諛者[2]賊也。人主聽諛,是愚惑也。雖然[3],禍不妄至[4],福不徒來[5]。天地合氣,以生百財。陰陽有分[6],不離四時,十有[7]二月,日至為期[8]。聖人徹[9]焉,身乃無災。明王用之,人莫敢欺。故云福之至也,人自生之;禍之至也,人自成之。禍與福同,刑與德雙[10]。聖人察之,以知吉凶。桀紂之時,與天爭功,擁遏[11]鬼神,使不得通。是固已無道矣,諛臣有眾[12]。桀有諛臣,名曰趙梁,教為無道,勸以貪狼[13],系湯夏臺[14],殺關龍逢[15]。左右恐死,偷[16]諛於傍。國危於累卵[17],皆曰無傷。稱樂萬歲,或曰未央[18]。蔽其耳目,與之詐狂。湯卒[19]伐桀,身死國亡。聽其諛臣,身獨受殃。春秋著之,至今不忘。紂有諛臣,名為左彊。誇而目巧[20],教為象郎[21]。將至於天[22],又有玉床。犀玉之器[23],象箸而羹[24]。聖人剖其心[25],壯士斬其胻[26]。箕子[27]恐死,被髮佯狂[28]。殺周太子歷[29],囚文王昌[30]。投之石室,將以昔至明[31]。陰兢活之[32],與之俱亡[33]。入於周地,得太公望[34]。興卒聚兵,與紂相攻。文王病死,載屍以[35]行。太子發代將[36],號為武王。戰於牧野[37],破之華山之陽[38]。紂不勝,敗而還走[39],圍之象郎。自殺宣室[40],身死不葬。頭懸車軫[41],四馬曳[42]行。寡人念其如此,腸如涫湯[43]。是人[44]皆富有天下而貴至天子,然而大傲[45],欲無猒時[46],舉事而喜高,貪很[47]而驕。不用忠信,聽其諛臣,而為天下笑。今寡人之邦,居諸侯之間,曾不如秋毫[48]。舉事不當,又安亡逃[49]!” 【註釋】 [1]諫(jiàn)者:諫諍這種事。諫,規勸君主、尊長或朋友,使之改正錯誤過失。 [2]諛者:阿諛奉承,諂諛(這種事)。賊:害,禍害。 [3]雖然:但是。 [4]妄至:隨便降臨。妄,胡亂。 [5]徒來:白白地來臨(來到)。徒,空;白白地。 [6]分:區別。 [7]有:用在整數與零數之間,相當於“又”。 [8]日至為期:滿了日子便為一個週期。 [9]徹:通達,貫通;透徹瞭解。 [10]雙:成對;在一起。 [11]擁遏:阻遏。擁,通“壅”,阻塞,擁擠。 [12]有眾:又很多。有,通“又”。 [13]貪狼:貪婪兇狠。狼,狠戾,兇狠。 [14]系湯:囚繫商湯王。夏臺:古臺名。一名鈞臺。在今河南省禹州市南。相傳夏桀囚湯於此了。 [15]關龍逢:夏代末年大臣。 [16]偷:得過且過,不負責任;苟且。 [17]危於累卵:危險超過壘起來的蛋那種情況,極易倒塌破碎。比喻情況極其危險。 [18]未央:未盡,未已。 [19]卒:終於。又釋作卒(cù),通“猝”,突然。 [20]誇而目巧:誇誇其談,眼神靈活。 [21]象郎:即象廊。郎,通“廊”。 [22]將至於天:指宮室高大宏麗,直薄雲天。將,接近。 [23]犀玉之器:指用犀牛角和玉石雕制的精美器物。 [24]象箸(zhù):象牙筷子。羹:用肉或菜調和五味做成的帶湯的食物。此處用作動詞,意為食羹。 [25]聖人剖其心:指紂剖聖人比干之心。詳見《殷本紀》。 [26]壯士斬其胻(hénɡ):砍掉一個壯士的腳脛(小腿)。相傳紂王與妲己見壯士朝涉於寒水中而無畏寒之色,乃使人砍斷其脛以驗其髓是否充盈。 [27]箕子:商代貴族,紂王叔父,官任太師。封於箕(今山西省晉中市太谷區東北)。 [28]被(pī)發佯狂:披頭散髮,假裝瘋癲。被,披散;穿。佯,假裝。 [29]《索隱》按:“‘殺周太子歷’,文在‘囚文王昌’之上,則近是季歷(文王昌之父)。季歷不被紂誅,則其言近妄,無容周更別有太子名歷也。”《史記會注考證》引陳仁錫曰:“‘歷’字衍文。太子,謂伯邑考也。”其事不詳。 [30]史載紂以西伯昌(周文王)、九侯(一作鬼侯)、鄂侯為三公,先後殺九侯、鄂侯,西伯昌聞而竊嘆。崇侯虎譖西伯昌,紂乃囚昌於羑(yǒu)裡(在今河南湯陰縣南)。 [31]以昔至明:意思是從夜晚到白天。昔,通“夕”。 [32]陰兢:人名。《集解》引徐廣曰:“兢,一作竟。”活之:救活了他。救他。活,使之活。使動用法。 [33]俱亡:一起逃跑。 [34]太公望:周初大臣和齊國始祖。姜姓,呂氏,名望。 [35]以:用法相當於“而”,連詞。 [36]代將(jiànɡ):代替文王統率軍隊。將,統率,指揮軍隊。 [37]牧野:古地名。一作“坶野”。在今河南省淇縣西南。此地距殷末都城朝歌(也在今淇縣境)不遠,武王與反殷諸侯會師,大敗殷軍於此。 [38]華(huà)山之陽:華山南面地方。 [39]敗而還(huán)走:兵敗逃回。還,返回。走,跑。 [40]宣室:天子居室。 [41]車軫(zhěn):車子。軫,車箱底部後面的橫木,又指車子。 [42]曳(yè):拉,牽引。 [43]涫(ɡuàn)湯:滾沸的開水。涫,滾沸。湯,開水,熱水。 [44]是人:這些人(指桀紂)。 [45]大(tài)傲:太傲慢。大,通“太”。 [46]欲無猒(yàn)時:慾望沒有滿足之時;貪得無厭。 [47]貪很:貪婪狠毒。很,通“狠”。 [48]曾:副詞。用來加強語氣,可譯為“連……都……”。秋毫:動物秋後所換的絨毛。比喻十分纖細微小的東西。 [49]又安亡逃:又怎能逃得掉。亡逃,逃,逃走,逃脫。 【原文】 衛平對曰:“不然。河雖神賢,不如崑崙之山[1];江之源理[2],不如四海。而人尚奪取其寶[3],諸侯爭之,兵革為起[4]。小國見亡,大國危殆,殺人父兄,虜人妻子,殘國滅廟[5],以爭此寶。戰攻分爭[6],是暴強也。故云取之以暴強而治以文理[7],無逆四時,必親[8]賢士;與陰陽化[9],鬼神為使[10];通於天地,與之為友。諸侯賓服[11],民眾殷喜[12]。邦家安寧,與世更始[13]。湯武行之,乃取天子[14]。《春秋》著之,以為經紀[15]。王不自稱湯武,而自比桀紂。桀紂為暴強也,固以為常[16]。桀為瓦室[17],紂為象郎。徵絲灼之[18],務以費氓[19]。賦斂無度,殺戮無方[20]。殺人六畜[21],以韋為囊[22]。囊盛其血,與人縣[23]而射之,與天帝爭強[24]。逆亂四時,先百鬼嘗[25]。諫者輒死,諛者在傍。聖人伏匿,百姓莫行[26]。天數枯旱,國多妖祥[27]。螟蟲歲生[28],五穀不成。民不安其處[29],鬼神不享[30]。飄風日起[31],正晝晦冥。日月並蝕,滅息[32]無光。列星奔亂,皆絕紀綱[33]。以是觀之,安得久長!雖無湯武,時固當亡。故湯伐桀,武王克紂,其時使然。乃為天子,子孫續世;終身無咎,後世稱之,至今不已。是皆當時[34]而行,見事[35]而強,乃能成其帝王。今龜,大寶也,為聖人使[36],傳之賢王[37]。不用手足,雷電將之[38],風雨送之,流水行之。侯王有德,乃得當之[39]。今王有德而當此寶,恐不敢受;王若遣之,宋[40]必有咎。後雖悔之,亦無及已[41]。” 【註釋】 [1]崑崙之山:崑崙山。在中國西部新疆西藏交界線上。 [2]源理:水源通暢。理,條理;治理。 [3]尚:尚且。寶:指珠玉。 [4]兵革:兵器與鎧甲,代指戰爭。為起:因之而起。為,因。 [5]廟:宗廟。 [6]分爭:爭奪。 [7]文理:指政令教化一類手段,與“暴強”對言。 [8]親:親近。 [9]與陰陽化:與陰陽一起變化。 [10]鬼神為使:鬼神為其所役使。 [11]賓服:歸服。 [12]殷喜:富足歡樂。殷,富裕。 [13]更始:除舊佈新。 [14]乃取天子:便奪取天子之位。 [15]經紀:秩序。規範,準則。 [16]常:經常;平常。 [17]瓦室:瓦頂的宮室;瓦房。 [18]徵絲灼(zhuó)之:從百姓那裡征斂蠶絲當柴燒。灼,焚燒。 [19]氓:泛指老百姓。原文作“民”,從王念孫說改,以與前後句押韻。 [20]無方:無理;無正道。 [21]殺人六畜:宰殺人和六畜。 [22]以韋為囊:用熟皮做成囊。韋,熟皮。 [23]縣(xuán):通“懸”,懸掛。 [24]革囊盛血而射之,名曰“射天”。事見《史記·殷本紀》和《宋世家》,是講紂的曾祖父帝武乙及宋王偃無道之行,這裡又說紂亦有此事。 [25]先百鬼嘗:在祭祀各種鬼神之前就嘗用四時鮮味。百鬼,泛指眾鬼神,列祖列宗。 [26]莫行(hánɡ):無路可走。行,路。 [27]妖祥:猶妖孽,妖異之兆。祥,兇吉的預兆。 [28]螟蟲:吃稻莖髓部的一種害蟲。歲生:年年生長。 [29]不安其處:不安其居。 [30]享:鬼神享用祭品。 [31]飄風:大風,烈風。日起:天天猛刮。 [32]滅息:熄滅。 [33]紀綱:秩序,法度。 [34]當時:適應其時。當,適應。 [35]見事:遇到行事的機會。 [36]為聖人使:指為聖人所驅使。 [37]賢王:指宋元王。王,原作“士”,與韻不合,依標點本改。 [38]將之:送之。 [39]乃得當之:才得以承受之。當,承當。 [40]宋:古國名。子姓。開國君主是紂王庶兄微子啟。 [41]已:語氣詞,用法同“矣”。 【原文】 元王大悅而喜[1]。於是,元王向日而謝[2],再拜[3]而受。擇日齋戒,甲乙最良[4]。乃刑[5]白雉,及與驪羊[6];以血灌[7]龜,於壇中央。以刀剝之,身全不傷。脯酒禮之[8],橫其腹腸[9]。荊支卜之[10],必制其創[11]。理達於理[12],文相錯迎[13]。使工[14]佔之,所言盡當。邦福[15]重寶,聞於傍鄉[16]。殺牛取革,被鄭之桐[17]。草木畢[18]分,化為甲兵[19]。戰勝攻取,莫如元王。元王之時,衛平相宋[20],宋國最強,龜之力也。 【註釋】 [1]《史記會注考證》引張文虎曰:“喜,當作‘起’。”按:“喜,讀為嘻。”嘻,歡笑貌。 [2]向日而謝:向著太陽拜謝上天。 [3]再拜:禮拜兩次,表示恭敬。 [4]甲乙最良:甲、乙日最好。古人一般用干支紀日,但也有單用天干的。 [5]刑:殺。 [6]驪羊:黑羊,純黑毛色的羊。驪,純黑色。 [7]灌:澆;注入。 [8]脯(fǔ)酒禮之:用乾肉和美酒招待它。即用酒肉給龜吃。脯,乾肉。禮,禮遇,用作動詞。 [9]橫其腹腸:指龜腸肚被剖開(即被殺死)。橫,橫陳。 [10]荊支:荊木枝。支,通“枝”。卜之:灼龜占卜。 [11]創:傷口,傷。此指龜殼灼出裂痕。 [12]理達於理:龜的兆紋呈達於外。 [13]文:線條交錯的圖形,花紋。後來寫作“紋”。此處指龜甲經燒灼後呈現的“兆紋”。錯迎:交錯。 [14]工:官吏,臣工。此處指卜官。 [15]福:《集解》引徐廣曰:“福,音副,藏也。” [16]聞於傍鄉:名聲傳到外邦。名聞鄰邦。傍鄉,附近的地方,周圍地區。 [17]這兩句的意思是殺牛取其皮革,加之於鄭國產的桐木之上,製成戰鼓。革,去了毛的獸皮。被,加……之上。鄭,古國名,姬姓。開國君主是周宣王弟鄭桓公(名友)。 [18]畢:全都。分:離散。 [19]甲兵:甲冑和兵器。泛指武器。 [20]相宋:做宋國的相。相,百官之長。 【原文】 故云神至能見夢於元王,而不能自出於漁者之籠。身[1]能十言盡當,不能通使於河,還報於江。賢能令人戰勝攻取,不能自解[2]於刀鋒,免剝刺之患。聖能先知亟見[3],而不能令衛平無言。言事百全[4],至身而攣[5];當時不利,又焉[6]事賢?賢者有恆常[7],士有適然[8]。是故明有所不見,聽有所不聞;人雖賢,不能左畫方,右畫圓;日月之明,而時[9]蔽於浮雲。羿[10]名善射,不如雄渠、蠭門[11];禹名為辯智[12],而不能勝鬼神。地柱折[13],天故毋椽[14],又奈何責人於全?孔子[15]聞之曰:“神龜知吉凶,而骨直空枯[16]。日為德而君於天下[17],辱於三足之烏[18]。月為刑而相佐[19],見食於蝦蟆[20]。蝟辱於鵲[21],騰蛇之神而殆於即且[22]。竹外有節理,中直空虛;松柏為百木長,而守門閭[23]。日辰不全,故有孤虛[24]。黃金有疵[25],白玉有瑕。事有所疾[26],亦有所徐[27]。物有所拘[28],亦有所據[29]。罔有所數[30],亦有所疏[31]。人有所貴,亦有所不如。何可而適乎[32]?物安可全乎?天尚不全,故世為屋[33],不成三瓦而陳之[34],以應之天。天下有階[35],物不全乃生也[36]。” 【註釋】 [1]身:自身,自己。 [2]自解:自我解脫。解,解脫,解難。 [3]亟見:敏銳地預見。 [4]百全:百中,萬無一失。 [5]攣(luán):手腳蜷曲不能伸開。拘繫。 [6]焉:疑問代詞。怎麼,哪裡。 [7]恆常:固定的,永久的。此處可理解為“操守”。《史記會注考證》引張文虎曰:“恆、常,當衍一字。蓋漢世諱恆(漢文帝名恆)為常,後人兩存之。” [8]適然:適宜於己的志行;合於道理之事。 [9]時:有時。 [10]羿(yì):后羿,又稱夷羿,傳說中夏代東夷族首領。 [11]雄渠、蠭門:又稱雄渠子、蠭門子。都是古時以善射聞名的傳說人物。傳說雄渠為楚人,夜行見石,以為虎而射之,應弦沒羽於石;蠭門射箭巧技為射者所重,劉歆《七略》有《蠭門射法》。蠭,通“蜂”,《淮南子》作“逢門”。 [12]禹:傳說中古代部落聯盟領袖。姒姓,亦稱大禹、夏禹、戎禹。一說名文命。辯智:口才好,智慧多。 [13]地柱折:或作“天柱折”。古人以為“天”是由“柱”撐起來的。《淮南子·天文訓》:“昔者共工與顓頊爭為帝,怒而觸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維絕。天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滿東南,故水潦塵埃歸焉。” [14]故:通“固”,本來。椽(chuán):椽子,放在檁上架著屋頂的木條。 [15]孔子(前551—前479):春秋末期思想家、政治家、教育家,儒家的創始人。名丘,字仲尼,魯國陬邑(今山東省曲阜市東南)人。曾任魯中都宰、司寇。 [16]骨直空枯:龜骨中空而乾癟;《正義》:“凡龜,其骨空中而枯也。直,語發聲也,今河東亦然。” [17]君於天下:君臨天下。為天下之君。 [18]三足之烏:三條腿的烏鴉。神話傳說太陽中有三足烏。 [19]刑:刑罰。古人以月為陰,陰主刑。相佐:指月亮以陰刑輔佐太陽之陽德。 [20]見食於蝦蟆:為蝦蟆所吃。神話傳說月亮裡有蟾蜍(chán chú),即蝦蟆,俗叫“癩蛤蟆”“疥蛤蟆”。《淮南子》等古書中有關於三足烏、蟾蜍的記述。見,表示被動,相當於“被”。 [21]蝟辱於鵲:刺蝟被喜鵲侮辱。據說刺蝟碰到喜鵲便腹部朝天,仰臥於地。 [22]騰蛇之神而殆於即且(jū):騰蛇有會飛的神通,卻遭難於蝍蛆(jū)。 [23]這兩句的意思是松柏為百木之長,卻被植於大門之側,守護大門。閭,里巷的大門。 [24]《集解》:“甲乙謂之日,子醜謂之辰。《六甲孤虛法》:甲子旬中無戌亥,戌亥即為孤,辰巳即為虛……劉歆《七略》有《風后孤虛》二十卷。”古人用干支紀日。天干即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地支即子醜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干與十二支依次組合為甲子、乙丑……直到癸亥六十個單位,每個單位代表一天。每十天為一旬,共六旬。甲子旬起“甲子”迄“癸酉”,十二支中餘下戌、亥,排到甲戌旬故稱為孤;而辰、巳二支則被稱為虛,其表解形式則為:甲子、乙丑、丙寅、丁卯、戊辰、己巳、庚午、辛未、壬申、癸酉、甲戌、乙亥。這是以十二支算,是十二天,但每旬只有十天,甲戌、乙亥應入下一句,故此旬戌、亥為孤,而戊辰、己巳兩天在此旬中缺少相對的日子,故辰、巳為虛。甲戌旬(甲戌至癸未)、甲申旬(甲申至癸巳)、甲午旬(甲午至癸卯)、甲辰旬(甲辰至癸丑)、甲寅旬(甲寅至癸亥),以此類推。歲月日時皆有上述孤虛之法。 [25]疵:小毛病。 [26]疾:急速,急切,快。 [27]徐:緩慢,徐緩。 [28]拘:收斂,約束,拘束。 [29]據:憑依,依靠。 [30]罔:漁網。後來寫作“綱”,今簡化為“網”。數:密,與“疏”相對。 [31]疏:稀,指網眼大。 [32]何可而適乎:怎麼能正好呢。適,恰好。 [33]世:人世,世人。為屋:建造房屋。 [34]不成三瓦而陳之:《集解》引徐廣曰:“一云為屋成,欠三瓦而棟之也。”棟,居。《史記會注考證》引張文虎曰:“古者後室之霤(liù)正當棟下,故云不成三瓦而棟之。”霤,通“遛”,屋簷。 [35]階:臺階。 [36]物不全乃生也:萬物都是不得其完全才生於天地之間。 【原文】 褚先生曰:漁者舉網而得神龜,龜自見夢宋元王,元王召博士衛平告以夢龜狀[1],平運式,定日月[2],分衡度,視吉凶,佔龜與物色同[3],平諫王留神龜以為國重寶,美矣[4]。古者筮[5]必稱龜者,以其令名[6],所從來久矣[7]。餘述而為傳[8]。 【註釋】 [1]此處說衛平是博士,而博士最早源於戰國,宋元王若為春秋人,其時應無此官職。 [2]定日月:推定日月當時之位。 [3]佔龜與物色同:占卜的結果是龜與元王所夢之物顏色(黑色)等相同,遂知其物為神龜。 [4]美矣:多麼好啊。讚賞之詞。 [5]筮:此處泛指占卜。 [6]令名:美名,好名聲。令,善,美,好。 [7]所從來久矣:是由來已久了。 [8]傳(zhuàn):文字記載,引申為傳記。 【原文】 三月 二月 正月[1] 十二月 十一月 中關內高外下[2] 四月 首仰[3] 足開 肣開[4] 首俯[5]大 五月 橫吉 首俯大 六月 七月 八月 九月 十月 【註釋】 [1]《正義》:“言正月、二月、三月右轉周環終十二月者,日月之龜,腹下十二黑點為十二月,若二十八宿龜也。”大概的意思是用“日月之龜”占卜時,以龜腹甲下十二個黑點為十二月份,從左向右(如同今之“順時針”)依次數點,自三月、二月、正月直到十二月,滿一週。根據某一點附近兆紋之狀,推斷當時(某月)某事之兇吉。 [2]《正義》:“此等下至‘首俛大’者,皆卜兆之狀也。”中關,指兆的中關(中肋)。內高外下,其狀內高外低。 [3]首仰:《正義》:“謂兆首仰起。” [4]肣(qín):指兆足收斂之狀。 [5]首俯大:指兆首俯而大之狀。 【原文】 卜禁[1]曰:子亥戌[2]不可以卜及殺龜。日中如食[3]已卜。暮昏[4]龜之徼也[5],不可以卜。庚辛可以殺[6],及以鑽之[7]。常以月旦祓龜[8],先以清水澡[9]之,以卵祓之[10],乃持龜而遂之[11],若常以為祖[12]。人若已卜不中[13],皆祓之以卵,東向立[14],灼以荊若剛木[15],土卵指之者三[16],持龜以卵周環之,祝[17]曰:“今日吉,謹以粱卵焍黃[18]祓去玉靈之不祥。”玉靈必信以[19]誠,知萬事之情[20],辯兆[21]皆可佔。不信不誠,則燒玉靈,揚其灰,以徵後龜[22]。其卜必北向,龜甲必尺二寸。 【註釋】 [1]卜禁:關於占卜的禁忌。禁,法令或習俗所不允許的事項、禁忌。 [2]子、亥、戌:子時(夜間十一點鐘至凌晨一點鐘)、亥時(夜間九點鐘至十一點鐘)、戌時(晚上七點鐘到九點鐘)。 [3]日中如食:白天如果碰到日食之時。 [4]已卜暮昏:已經天黑之時。“卜”字衍,當刪。暮昏,天剛黑時,黃昏。 [5]龜之徼(jiào)也:龜(在上述情況下或時間)混沌不明。 [6]庚、辛:指庚日、辛日。殺:指殺龜。 [7]鑽之:在龜甲上鑽孔。 [8]月旦:猶月朔,每月初一。祓(fú)龜:祓除龜之不祥(其做法詳後)。 [9]澡:洗。 [10]以卵祓之:用雞蛋摩龜而祝之。 [11]遂之:卜之。此句可能有脫文。 [12]若常以為祖:以此為常法。祖,法,方法。 [13]中(zhònɡ):指靈驗,應驗。 [14]東向立:面向東而立。 [15]灼以荊若剛木:取生荊枝或生堅木燒之,斬斷以灼龜。若,連詞,相當於現代漢語的“或”“或者”。剛木,堅硬之木。 [16]土卵指之者三:《正義》說是當卜而不中時,用土捏成卵形,指三次,繞三週,以鎮壓妖邪不祥。 [17]祝:向鬼神祝禱。 [18]粱:粱米,精米。焍(dì):灼龜之木。黃:黃絹(裹粱米雞卵用物)。 [19]以:用法同“而”。 [20]情:情狀。 [21]辯兆:辨認兆紋。辯,通“辨”,辨別。 [22]徵:通“懲”,此處可解為“警告”。後龜:後來用於占卜的龜。 【原文】 卜,先以造[1]灼鑽,鑽中已[2],又灼龜首,各三[3];又復灼所鑽中曰“正身”,灼首曰“正足[4]”,各三。即以造三週龜[5],祝曰:“假之玉靈夫子[6]。夫子玉靈,荊灼而[7]心,令而先知。而上行於天,下行於淵,諸靈數箣[8],莫如汝信。今日良日[9],行一良貞[10]。某欲卜某[11],即得[12]而喜,不得而悔。即得,發鄉我身長大[13],首足收入皆上偶[14]。不得,發鄉我身挫折[15],中外不相應,首足滅去。” 【註釋】 [1]造:《索隱》:“造音灶,造謂燒荊之處。” [2]鑽中已:在中間鑽畢。 [3]各三:三鑽,三灼。 [4]正足:《集解》引徐廣曰:“一作‘止’。”《史記會注考證》引張文虎曰:“‘灼首’下疑脫‘曰正首,灼足’五字。” [5]即以造三週龜:即持龜繞造三週。 [6]假之玉靈夫子:藉助您玉靈夫子的神力。 [7]而:爾,你,您。下兩“而”同。 [8]諸靈數箣(cè):各種(所有)神靈筮策。 [9]良日:吉日。美好的日子。 [10]行一良貞:做一次好的占卜。良貞,美卜。貞,卜問。 [11]某欲卜某:某某人(占卜者名)想求卜某某事。 [12]即得:假如占卜的結果稱心如意。如果卜得吉兆。即,連詞。假若,如果。得,指卜得吉兆。 [13]發鄉(xiànɡ)我身長(chánɡ)大:大概意思是卜兆應向我顯現兆身長而且大之狀。 [14]首足:《史記會注考證》引張文虎曰:“首,當作手。下‘首足滅去’同。”此說可存。入:原作“人”,從他本改。皆上偶:都成對向上舒展。 [15]挫折:屈曲拘攣。 【原文】 靈龜卜[1]祝曰:“假之靈龜。五巫[2]五靈不如神龜之靈,知人死,知人生。某身良貞[3],某欲求某物。即得也,頭見足發[4],內外相應;即不得也,頭仰足肣,內外自垂。”可得佔。 【註釋】 [1]靈龜卜:用靈龜占卜。 [2]巫:一作“筮”。 [3]某身良貞:某某人(占卜者名)親行好卜。 [4]頭見(xiàn)足發:指兆頭、兆足均顯露。 【原文】 卜佔病者[1]祝曰:“今某病困。死[2],首上開[3],內外交駭[4],身節折[5];不死,首仰足肣。” 卜病者祟[6]曰[7]:“今病有祟[8],無呈[9];無祟,有呈[10]。兆有中祟[11],有內[12];外祟[13],有外[14]。” 【註釋】 [1]《史記會注考證》引張文虎曰:“佔字疑衍。” [2]死:如果會病死的話。 [3]首上開:可能應是“首仰足開”。 [4]內外交駭:可能是“內外交駁”之誤。 [5]身節折:兆身“骨節”折屈。 [6]祟(suì):鬼神作怪,邪祟。 [7]曰:祝曰,祝禱說。 [8]今病有祟:現在病人如果是因為有妖祟造成的話。 [9]無呈:其兆不見。 [10]有呈:其兆呈現。 [11]有中(zhònɡ)祟:有家中邪祟的話。 [12]有內:(則)有兆內。 [13]外祟:如果是有外面邪祟的話。 [14]有外:(則)有兆外。 【原文】 卜系者[1]出不出。不出,橫吉安;若出,足開首仰有外。 卜求財物,其所當得[2]。得,首仰足開,內外相應;即不得,呈兆首仰足肣。 卜有賣若買臣妾[3]馬牛。得之,首仰足開,內外相應;不得,首仰足肣,呈兆若橫吉安。 卜擊盜聚若干人在某所,今某將卒[4]若干人往擊之。當勝,首仰足開身正,內自橋[5],外下;不勝,足肣首仰,身首[6]內下外高。 卜求當行不行[7]。行,首足開[8];不行,足肣首仰,若橫吉安,安不行[9]。 卜往擊盜,當見不見[10]。見,首仰足肣有外;不見,足開首仰。 卜往候盜[11],見不見。見,首仰足肣,肣勝有外[12];不見,足開首仰。 卜聞盜來不來[13]。來,外高內下,足肣首仰;不來,足開首仰;若橫吉安,期之自次[14]。 卜遷徙、去官[15]不去。去,足開有肣外首仰[16];不去,自去[17],即足肣,呈兆若橫吉安。 卜居官尚吉不[18]。吉,呈兆身正,若橫吉安;不吉,身節折,首仰足開。 卜居室家吉不吉。吉,呈兆身正,若橫吉安;不吉,身節折,首仰足開。 卜歲中[19]禾稼孰不孰。孰,首仰足開,內外自橋[20]外自垂;不孰,足肣首仰有外。 卜歲中民疫不疫[21]。疫,首仰足肣,身節有強外[22];不疫,身正首仰足開。 卜歲中有兵無兵[23]。無兵,呈兆若橫吉安;有兵,首仰足開,身作外強情[24]。 卜見貴人吉不吉。吉,足開首仰,身正,內自橋;不吉,首仰,身節折,足肣有外,若無漁[25]。 卜請謁於人得不得[26]。得,首仰足開,內自橋;不得,首仰足肣有外。 卜追亡人[27]當得不得。得,首仰足肣,內外相應;不得,首仰足開,若橫吉安。 卜漁獵得不得。得,首仰足開,內外相應;不得,足肣首仰,若橫吉安。 卜行遇盜不遇。遇,首仰足開,身節折,外高內下;不遇,呈兆[28]。 卜天雨不雨[29]。雨,首仰有外,外高內下;不雨,首仰足開,若橫吉安。 卜天雨霽[30]不霽。霽,呈兆足開首仰;不霽,橫吉。 【註釋】 [1]系者:被拘押囚禁的犯人。出不出:是否能被釋放。 [2]其所當得:他是否可得(財物)。 [3]若:或,或者。臣妾:泛指男女奴婢。臣,男性奴隸。 [4]將(jiànɡ)卒:率領兵士。 [5]橋:高勁貌。 [6]首:《集解》徐廣曰:“一作‘簡’。” [7]行:外出;行路。 [8]首足開:《史記會注考證》引張文虎曰:“‘首’下脫‘仰’字。” [9]安不行:兆呈安則不行。 [10]當見不見:能否碰到(盜賊)。 [11]往候盜:到某處偵察盜賊。候,偵察,窺伺。 [12]肣勝有外:“肣勝”二字疑衍。 [13]聞盜來不來:風聞強盜要來,究竟來或不來。 [14]期之自次:意思是在預期的時間以後(盜賊才來)。 [15]去官:離開官位,丟官。 [16]《史記會注考證》引張文虎曰:“‘肣’字疑衍。” [17]自去:其義不明。也可能是“自己辭官”的意思。《史記會注考證》引張文虎曰:“‘自去’二字疑衍。” [18]尚吉不:是否仍然順利。郭嵩燾《史記札記》認為當作“吉不吉”。 [19]歲中:當年,今年裡。 [20]內外自橋:此處“外”字當衍。 [21]民疫不疫:老百姓是否遭受瘟疫。 [22]身節有強外:似應作“身節強有外”。 [23]兵:軍事,戰爭。 [24]《史記會注考證》引張文虎曰:此句“疑有誤脫”。 [25]郭嵩燾《史記札記》認為漁者撒網而得魚,用不正當手段侵奪他人之物都稱為“漁”。 [26]請謁(yè)於人得不得:求見他人是否能見到(或有無所得)。 [27]亡人:逃跑者,逃亡的人。 [28]呈兆:《史記會注考證》引張文虎曰:“‘兆’下疑有脫文。” [29]雨:下雨。 [30]霽(jì):天放晴。 【原文】 命曰橫吉安[1]。以佔病,病甚者一日不死;不甚者卜日瘳[2],不死。系者重罪不出,輕罪環出[3];過一日不出,久毋傷也[4]。求財物、買臣妾馬牛,一日環得;過一日不得。行者[5]不行。來者環至;過食時不至,不來。擊盜不行,行不遇[6]。聞盜不來。徙官[7]不徙。居官、家室皆吉。歲稼不孰。民疾疫無疾。歲中無兵。見人行,不行不喜。請謁人不行不得。追亡人、漁獵不得。行不遇盜。雨不雨。霽不霽[8]。 【註釋】 [1]命曰橫吉安:命兆名為橫吉安。兆名叫橫吉安。 [2]卜日瘳(chōu):在占卜的當天病癒。瘳,病癒。 [3]環(huán)出:完好地被釋放;旋即被釋放。 [4]久毋傷也:即使被拘囚時間很長也無關係。毋,通“無”。傷,傷害,傷損。 [5]行者:指卜問當行不行。 [6]行不遇:如果前往(擊盜)則不會遇到(盜賊)。 [7]徙官:調任官職。 [8]以上講的是在兆名橫吉安的情況下,憑此而佔,則有所述種種結果,如卜病(能不能好)、卜系者(能不能出)、卜求財物或買臣妾馬牛(能不能得)等等,都各有不同的判斷。 【原文】 命曰呈兆。病者不死。系者出。行者行[1]。來者來。市買[2]得。追亡人得,過一日不得。問行者不到。 命曰柱徹。卜病不死。系者出。行者行。來者來。市買不得。憂者毋憂。追亡人不得。 【註釋】 [1]行者行:卜求當行不當行,判為當行(即可行)。 [2]市買:買。 【原文】 命曰首仰足肣有內無外。佔病,病甚不死。系者解[1]。求財物、買臣妾馬牛不得。行者聞言不行。來者不來。聞盜不來。聞言不至。徙官聞言不徙。居官有憂。居家多災。歲稼中孰[2]。民疾疫多病。歲中有兵,聞言不開[3]。見貴人吉。請謁不行,行不得善言。追亡人不得。漁獵不得。行不遇盜。雨不雨甚[4]。霽不霽。故其莫字皆為首備[5]。問之,曰:“備者仰也[6]。”故定以為仰。此私記也[7]。 【註釋】 [1]解:解脫;被釋放。 [2]歲稼中孰:當年莊稼中等收成。中等年景。 [3]《史記會注考證》引張文虎曰:“開,疑當作‘來’。” [4]不雨甚:下雨不大。 [5]郭嵩燾《史記札記》案:“莫”同“幕”。 [6]《史記會注考證》引張文虎曰:“案備無仰義,疑‘儼’之誤。《說文》:‘儼,昂頭也。’” [7]此私記也:這是我個人(私自)記下來的。 【原文】 命曰首仰足肣有內無外[1]。佔病,病甚不死。系者不出。求財、買臣妾不得。行者不行。來者不來。擊盜不見。聞盜來,內自驚,不來。徙官不徙。居官家室吉。歲稼不孰。民疾疫有病甚。歲中無兵。見貴人吉。請謁、追亡人不得。亡財物,財物不出,得[2]。漁獵不得。行不遇盜。雨不雨。霽不霽。兇。 【註釋】 [1]本條“命曰”全同上條,疑有錯誤。 [2]財物不出,得:意思是財物沒有被賊人運走,可以追得。 【原文】 命曰呈兆首仰足肣。以佔病,不死。系者未出。求財物、買臣妾馬牛不得。行不行。來不來。擊盜不相見。聞盜來,不來。徙官不徙。居官,久多憂。居家室不吉。歲稼不孰。民病疫。歲中毋兵。見貴人不吉。請謁不得。漁獵得少。行不遇盜。雨不雨。霽不霽。不吉。 命曰呈兆首仰足開。以佔病,病篤[1]死。繫囚出。求財物、買臣妾馬牛不得。行者行。來者來。擊盜不見盜。聞盜來,不來。徙官徙。居官不久。居家室不吉。歲稼不孰。民疾疫有而少。歲中毋兵。見貴人,不見吉。請謁、追亡人、漁獵不得。行遇盜。雨不雨。霽[2]。小吉。 命曰首仰足肣。以佔病,不死。系者久,毋傷也。求財物、買臣妾馬牛不得。行者不行。擊盜不行。來者來。聞盜,來。徙官,聞言,不徙。居家室不吉。歲稼不孰。民疾疫少。歲中毋兵。見貴人得見。請謁、追亡人、漁獵不得。行遇盜。雨不雨。霽不霽。吉。 命曰首仰足開有內。以佔病者,死。系者出。求財物、買臣妾馬牛不得。行者行。來者來。擊盜行不見盜。聞盜來,不來。徙官徙。居官不久。居家室不吉。歲孰。民疾疫有而少。歲中毋兵。見貴人不吉。請謁、追亡人、漁獵不得。行不遇盜。雨霽。霽小吉,不霽吉[3]。 【註釋】 [1]病篤:病得很厲害。病重。 [2]《史記會注考證》引張文虎曰:“‘霽’下疑有脫文。” [3]自“雨霽”以下可能有脫、衍、顛倒字。 【原文】 命曰橫吉內外自橋。以佔病,卜日[1]毋瘳死。系者毋罪出。求財物、買臣妾馬牛得。行者行。來者來。擊盜合交等[2]。聞盜來來[3]。徙官徙。居家室吉。歲孰。民疫無疾[4]。歲中無兵。見貴人、請謁、追亡人、漁獵得。行遇盜。雨霽,雨霽大吉[5]。 命曰橫吉內外自吉。以佔病,病者死[6]。系不出。求財物、買臣妾馬牛、追亡人、漁獵不得。行者不來[7]。擊盜不相見。聞盜,不來。徙官徙。居官有憂。居家室、見貴人、請謁不吉。歲稼不孰。民疾疫。歲中無兵。行不遇盜。雨不雨。霽不霽。不吉。 命曰漁人。以佔病者,病者甚[8],不死。系者出。求財物、買臣妾馬牛、擊盜、請謁、追亡人、漁獵得。行者行。來[9]。聞盜來,不來。徙官不徙。居家室吉。歲稼不孰。民疾疫。歲中毋兵。見貴人吉。行不遇盜。雨不雨。霽不霽。吉。 命曰首仰足肣內高外下。以佔病,病者甚,不死。系者不出。求財物、買臣妾馬牛、追亡人、漁獵得。行不行。來者來。擊盜勝。徙官不徙。居官有憂,無傷也。居家室多憂病。歲大孰[10]。民疾疫。歲中有兵不至[11]。見貴人、請謁不吉。行遇盜。雨不雨。霽不霽。吉。 【註釋】 [1]卜日:此二字可能是“者”的壞字。 [2]擊盜合交等:卜擊盜結果將如何,推測為會與盜交鋒;雙方不分勝負。 [3]聞盜來來:似衍一“來”字。 [4]《史記會注考證》引張文虎曰:“疫字衍,或在無下。” [5]《史記會注考證》引張文虎曰:“‘雨霽’,‘雨霽’,疑當作‘雨雨’,‘霽霽’。” [6]此處疑衍一“病”字。 [7]此句疑有錯漏字。 [8]此句疑衍一“病者”或下“者”字。 [9]《史記會注考證》雲“來”下疑脫“者來”二字。 [10]大孰:大豐收。 [11]不至:指雖有兵禍,不到本處。 【原文】 命曰橫吉上有仰下有柱。病久不死。系者不出。求財物、買臣妾馬牛、追亡人、漁獵不得。行不行。來不來。擊盜不行,行不見。聞盜來,不來。徙官不徙。居家室、見貴人吉。歲大孰。民疾疫。歲中毋兵。行不遇盜。雨不雨。霽不霽。大吉。 命曰橫吉榆仰。以佔病,不死。系者不出。求財物、買臣妾馬牛至不得[1]。行不行。來不來。擊盜不行,行不見。聞盜來不來。徙官不徙。居官、家室、見貴人吉。歲孰。歲中有疾疫,毋兵。請謁、追亡人不得。漁獵至不得。行不得[2]。行不遇盜。雨霽不霽[3]。小吉。 命曰橫吉下有柱。以佔病,病甚不環有瘳[4]無死。系者出。求財物、買臣妾馬牛、請謁、追亡人、漁獵不得。行來不來[5]。擊盜不合。聞盜來來。徙官、居官吉,不久。居家室不吉。歲不孰。民毋疾疫。歲中毋兵。見貴人吉。行不遇盜。雨不雨。霽。小吉。 命曰載所。以佔病,環有瘳無死。系者出。求財物、買臣妾馬牛、請謁、追亡人、漁獵得。行者行。來者來。擊盜相見不相合。聞盜來來。徙官徙。居家室憂。見貴人吉。歲孰。民毋疾疫。歲中毋兵。行不遇盜。雨不雨。霽霽,吉。 命曰根格。以佔病者,不死。系久毋傷。求財物、買臣妾馬牛、請謁、追亡人、漁獵不得。行不行。來不來。擊盜盜行不合[6]。聞盜不來。徙官不徙。居家室吉。歲稼中[7]。民疾疫無死。見貴人不得見。行不遇盜。雨不雨。大吉。 命曰首仰足肣外高內下。卜有憂,無傷也。行者不來[8]。病久死。求財物不得。見貴人者吉。 命曰外高內下。卜病不死,有祟。市買不得[9]。居官、家室不吉。行者不行。來者不來。系者久毋傷。吉。 命曰頭見足發有內外相應[10]。以佔病者,起[11]。系者出。行者行。來者來。求財物得。吉。 命曰呈兆首仰足開。以佔病,病甚死。系者出,有憂。求財物、買臣妾馬牛、請謁、追亡人、漁獵不得。行不行[12]。來不來。擊盜不合。聞盜來來。徙官、居官、家室不吉。歲惡[13]。民疾疫無死。歲中毋兵。見貴人不吉。行不遇盜。雨不雨。霽。不吉。 命曰呈兆首仰足開外高內下。以佔病,不死,有外祟。系者出,有憂。求財物、買臣妾馬牛,相見不會[14]。行行。來聞言不來。擊盜勝。聞盜來不來。徙官、居官、家室、見貴人不吉。歲中[15]。民疾疫。有兵。請謁、追亡人、漁獵不得。聞盜遇盜[16]。雨不雨。霽。兇。 命曰首仰足肣身折內外相應。以佔病,病甚不死。系者久不出。求財物、買臣妾馬牛、漁獵不得。行不行。來不來。擊盜有用勝[17]。聞盜來來。徙官不徙。居官、家室不吉。歲不孰。民疾疫。歲中。有兵,不至。見貴人喜。請謁、追亡人不得。遇盜兇。 【註釋】 [1]至不得:蓋謂雖至亦無所得。《史記札記》:“疑衍一‘至’字。下‘漁獵至不得’,亦同。” [2]行不得:前已有“行不行”。 [3]雨霽不霽:《史記會注考證》引張文虎曰:“‘雨’下有脫字。” [4]病甚不環(huán)有瘳:蓋謂病甚不能很快痊癒。環,通“旋”,疾急。 [5]行來不來:“行”下疑有脫字。 [6]盜行不合:大意是盜賊走了,不能交鋒。 [7]歲稼中:“歲稼中孰”之省,中等年景。 [8]行者不來:似應作“來者不來”或“行者不行”。 [9]“市”前原衍“而”字,刪。 [10]“有”字疑衍。 [11]起:猶病癒。 [12]行不行:原作“行行不行”,衍一“行”字,刪。 [13]歲惡:年景不好。 [14]相見不會:蓋謂見到而不得遂其願;當面錯過。 [15]歲中:“歲稼中孰”之省。 [16]聞盜遇盜:此四字可能有脫誤或為衍文。 [17]有用勝:有以勝之。有辦法戰勝(盜)。 【原文】 命曰內格外垂。行者不行。來者不來。病者死。系者不出。求財物不得。見人不見。大吉。 命曰橫吉內外相應自橋榆仰上柱足肣[1]。以佔病,病甚不死。系久,不抵罪[2]。求財物、買臣妾馬牛、請謁、追亡人、漁獵不得。行不行。來不來。居官、家室、見貴人吉。徙官不徙。歲不大孰。民疾疫有兵。有兵不會[3]。行遇盜。聞言不見。雨不雨。霽霽。大吉。 命曰頭仰足肣內外自垂。卜憂病者甚,不死。居官不得居。行者行。來者不來。求財物不得。求人不得。吉。 命曰橫吉下有柱[4]。卜來者來。卜日即不至,未來[5]。卜病者過一日毋瘳死。行者不行。求財物不得。系者出。 命曰橫吉內外自舉。以佔病者,久不死。系者久不出。求財物得而少。行者不行。來者不來。見貴人見。吉。 命曰內高外下疾輕足發。求財物不得。行者行。病者有瘳。系者不出。來者來。見貴人不見。吉。 命曰外格。求財物不得。行者不行。來者不來。系者不出。不吉。病者死。求財物不得。見貴人見。吉。 命曰內自舉外來正足發。行者行[6]。來者來。求財物得。病者久不死。系者不出。見貴人見。吉。 【註釋】 [1]“柱”下原衍“上柱足”三字,刪。 [2]抵罪:因犯罪而受到相應的懲罰。 [3]疑衍“有兵”二字。不會:不相會。 [4]此條“命曰”前已出,疑有脫誤。 [5]此句意思是如果占卜的當天不到,那就表明對方尚無來意。 [6]“者”前“行”字原脫,據標點本補。 【原文】 此橫吉上柱外內自舉足肣[1]。以卜有求得。病不死。系者毋傷,未出。行不行。來不來。見人不見。百事盡吉。 此橫吉上柱外內自舉柱足以作[2]。以卜有求得。病死環起。繫留毋傷,環出。行不行。來不來。見人不見。百事吉。可以舉兵。 此挺詐有外。以卜有求不得。病不死,數起[3]。系禍罪。聞言毋傷。行不行。來不來。 此挺詐有內。以卜有求不得。病不死,數起。繫留禍罪無傷出。行不行。來者不來。見人不見。 此挺詐內外自舉。以卜有求得。病不死。系毋罪。行行。來來。田賈市[4]、漁獵盡喜。 此狐狢。以卜有求不得。病死,難起。繫留毋罪難出。可居宅。可娶婦嫁女。行不行。來不來。見人不見。有憂不憂。 此狐徹。以卜有求不得。病者死。繫留有抵罪。行不行。來不來。見人不見。言語定[5]。百事盡不吉。 此首俯足肣身節折。以卜有求不得。病者死。繫留有罪。望行者不來。行行。來不來。見人不見。 此挺內外自垂。以卜有求不晦[6]。病不死,難起。繫留毋罪,難出。行不行。來不來。見人不見。不吉。 此橫吉榆仰首俯。以卜有求難得。病難起,不死。系難出,毋傷也。可居家室,以娶婦嫁女。 此橫吉上柱載正身節折內外自舉。以卜病者,卜日不死,其一日乃死。 此橫吉上柱足肣內自舉外自垂。以卜病者,卜日不死,其一日乃死。 為人病首俯足詐有外無內[7]。病者佔龜未已[8],急死。卜輕失大[9],一日不死。 首仰足肣。以卜有求不得。以繫有罪。人言語恐之毋傷。行不行。見人不見。 【註釋】 [1]《史記會注考證》引張文虎說,自本條以下各條之前當有龜兆之圖形,傳寫失之;又疑上文“命曰”各條上亦有之。 [2]“作”疑為“詐”之誤寫。 [3]數(shuò)起:屢起。 [4]田賈(ɡǔ)市:種田和做買賣。 [5]言語定:所聞之言將被證實。 [6]《史記會注考證》引張文虎曰:“‘晦’字疑誤。” [7]本條及下條疑脫“此”字。 [8]佔龜未已:用龜占卜尚未完畢。 [9]卜輕失大:此四字意思難明。 【原文】 大論曰[1]:外者人[2]也;內者自我也。外者女也;內者男也。首俯者憂[3]。大者身也;小者枝也[4]。大法[5],病者,足肣者生,足開者死。行者[6],足開至,足肣者不至。行者,足肣不行,足開行。有求,足開得,足肣者不得。系者,足肣不出,開出。其卜病也[7],足開而死者,內高而外下也。 【註釋】 [1]自此以下系大要式總結性文字,分類加以歸納。 [2]人:他人。 [3]《史記會注考證》引張文虎曰:“此下當有‘首仰’云云,傳寫脫。” [4]這兩句的意思是所謂“大”者是指兆身,所謂‘小’者是指兆枝(兆紋細枝部分)。 [5]大法:判斷下述各種情況的大致方法。 [6]行者:《史記會注考證》引張文虎曰:“行,疑作來”。此說是。 [7]也:句中語氣詞,表示語氣的停頓,以引起下文。 【譯文】 太史公說:自古以來,聖君明王將要建立國家,承受天命,興辦事業,何曾不重視卜筮來助成善事!唐堯、虞舜以前的事情,不可能有記述了。而自夏、商、週三代的興起,各自都憑據著卜筮的禎祥。塗山的卜兆吉利,因而夏啟世襲了王位;飛燕的卜兆吉順,因此殷族興國;百穀的筮兆吉祥,故而周室稱王。君王在決定各種疑難時,用卜筮加以預測,用蓍草、龜甲進行推斷,這是不能改變的方法。 蠻、夷、氐、羌各族雖然沒有君臣上下的秩序,也有決斷疑問的占卜。有的用金石,有的用草木,各國不同風俗。然而,都可以根據占卜的結果來決定征伐攻擊,進軍求勝。他們各自相信所信奉的神靈,來預知未來的事情。 我略有所聞:夏、殷時代的人需要占卜,便取用蓍草龜甲,占卜完畢就丟棄它們,認為龜甲收藏起來就不靈,蓍草用久了就不神。到了周王室的卜官,常常珍藏著蓍草和龜甲。還有對使用蓍革、龜甲的大小先後,各自都有崇尚的方法,而概括他們的目的都是相同的。有的人認為,聖王遭遇事情沒有不能確定的,決斷疑難沒有不明白可見的,他們之所以設置求神問卜的方法,是認為後代衰敗式微,愚蠢卻不肯師從聰明的人,人們各自適性自安,分化相異為百家之別,大道散亂而無邊際,所以把事理推演歸納到最為精微的地方,總括規範於‘精神’。也有的人以為,靈龜這類動物的特長之處,聖人也不能和它們相爭。它們處理吉凶,辨別可否,大多比人還要準確。 到了漢高祖時代,因襲秦制設立了太卜官。天下剛剛平定,戰爭尚未平息。待到孝惠帝繼位,享國的日子很少,呂后又是女君主,孝文帝、孝景帝因襲舊制,來不及研究試行占卜的事情。儘管有的父子都是掌管天文歷算卜筮的疇官,代代相傳,可是其中的精微深妙之處,遺亡失散的很多。到了當今皇上即位,廣開藝能的門路,悉迎百家的學問,精通一技的人都能發揮自己的特長,技藝絕倫、超群出奇的人位列尊右,沒有什麼偏私的。幾年之間,太卜大為聚集。恰逢皇上計劃攻擊匈奴,西進掃除大宛,南下收服百越,卜筮精確地預見了各種情況,事先謀劃好其對策。待到猛將衝鋒向前,執節指揮,在各地大獲全勝,而用蓍草龜甲占卜時辰日子也對此大有助力。皇上特別重視,賞賜卜人有的高達幾千萬錢。像丘子明這班人,富裕至極,尊貴寵幸,壓倒了朝廷的公卿大臣。至於用卜筮來推測誰用邪術、巫術加害他人,有時也頗為準確。平時與卜官有小嫌隙的人,被他們假手公法而殺害。卜官隨心所欲地傷害他人,由此被破族滅家的人數不勝數。百官惶恐不安,都說龜甲、蓍草能夠說話。後來,卜官害人的事情被發覺,奸計窮盡,他們也被誅滅三族。 排列蓍草來斷定氣數,灼燒龜甲來觀察徵兆,變化無窮。因此,選擇賢人來擔任占卜工作,可以說是聖人必須慎重從事的事情吧!周公三次用龜甲占卜,因而周武王有病能愈。商紂王為政暴虐,因而大龜不出現吉兆。晉文公將要恢復周襄王的王位,占卜時得到‘黃帝戰於阪泉’的吉兆,終於接受了帝王賜予的有徵伐之命的彤弓。晉獻公貪戀驪姬的美色,占卜時徵兆有‘齒牙為禍’之象,其禍害竟然流傳了獻公、奚齊、悼子、惠公、懷公五代。楚靈王將要背叛周王室,占卜時得到不祥之兆,終於遭受了乾谿的敗績。徵兆和應驗誠實於內,而當時的人明察事理、見其結果於外,這能不說是兩相吻合的嗎!君子認為那些輕視卜筮、不相信神明的人是荒謬的;而背棄了人道、迷信祥瑞的人,鬼神也得不到公正的對待。所以,《尚書·洪範》中有‘稽疑’一節,提出了五個在解決疑難問題時可與之商量的對象,而卜、筮佔了其中兩個;五人占卜,應信從其中多數人的判斷,這是表明雖設有卜官但不專斷的道理。 我到了江南,觀察當地百姓的行事,詢問那裡的長老,他們說龜活到千歲才在蓮葉上游戲,蓍草長滿百條枝莖還是隻有一條根。又說在它們生長的地方,野獸中沒有虎狼,草叢中沒有毒蟲。長江邊的居民,常常畜養龜,飲其血,食其肉,認為龜能疏通筋絡,導致元氣,對防衰養老有所助益,難道不真實可信嗎! 褚先生說:我由於通曉經術,跟隨博士從師學習,研究《春秋》,由於成績優秀被任命為郎官,有幸能夠在宮中值宿警衛,進出宮殿已有十多年了。我私下喜好《太史公傳》。太史公的《傳》說:“夏、商、週三代君王龜佔的方法不同,四方蠻夷卜筮的習俗相異,然而各自用占卜來決斷吉凶。我大致瞭解其中的要領,所以寫下了《龜策列傳》。”我往來於長安城中,尋求《龜策列傳》而沒能得到,因此我到了太卜官那裡,又向熟悉龜策之事的文學長老們詢問有關掌故,記下了龜策占卜的事情,編錄在下面。 聽說古代的五帝、三王要發動興舉大事,必定事先用蓍草龜甲做決斷。古書說:“下有伏靈,上有兔絲;上有叢蓍,下有神龜。”所謂伏靈這種東西,在兔絲的下方,形狀好像飛鳥的樣子。頭場春雨過後,天氣清靜無風,在夜晚把兔絲割除,隨即用燈籠照著此地,火滅了以後,立即記下它所在的位置,用四丈新布把這個地方環繞起來,天亮以後就把伏靈挖掘出來,入地四尺到七尺就可得到它了,超過七尺就不能得到。伏靈是千年古松的根,人們吃了它可以長生不死。聽說蓍草生滿一百條枝莖的,它的下方必定有神龜守護著,它的上方經常有青雲籠罩著。古書說:“天下和平,王道推行,那麼蓍草的莖可長至一丈,它一叢會生滿百莖。”當今時代取用蓍草的人,不能符合古代的法度,不能得到滿百莖、長一丈的蓍草,能獲取八十莖以上、長八尺的蓍草,就是很難得的了。喜好用卦的百姓,取得滿六十莖以上、長滿六尺的蓍草,就可以使用了。古書說:“能夠得到名龜的人,財物便歸於他,家裡必定大富,富至千萬錢。”名龜第一種叫“北斗龜”,第二種叫“南辰龜”,第三種叫“五星龜”,第四種叫“八風龜”,第五種叫“二十八宿龜”,第六種叫“日月龜”,第七種叫“九州龜”,第八種叫“玉龜”:一共是八種名龜。古書中的龜圖上各有文字寫在龜腹下方,文字說的是,這是某某龜。我大略記述了它們的要旨,不摹畫它們的圖形。獲取這些名龜不必身滿一尺二寸,百姓得到身長七八寸的,就可以當作寶物了。如今那些珠玉寶器,即使加以深藏,也必然看見它們的光彩,必然顯現它們的神明,大概說的就是這個意思吧!因此美玉在山而樹木潤澤,深淵生珠而岸不枯裂,那是因為珠玉滋潤它們帶來的結果。明月一般美麗的珍珠出自江海,藏在蛤蚌之中,蛟龍伏在它上面,君王得到它,就能長久地擁有天下,四方夷族稱臣歸服。如果能夠得到長滿百莖的蓍草,並且得到蓍草下面的神龜,用它們來占卜的,就會百言百中,足以決斷吉凶。 神龜出自長江水中,廬江郡經常每年按時把二十隻身長一尺二寸的活龜繳納給太卜官,太卜官便在吉日剔取龜的腹下甲。龜活千歲才滿一尺二寸。君王調兵遣將,必定在廟堂之上鑽鑿龜甲占卜,來決斷吉凶。現在,高祖廟中有一間龜室,珍藏收納龜甲,把它們當作神寶。 古代占卜書說:“取龜的前足臂骨,把它穿起來佩戴在身上,取龜懸掛在室內的西北角,用這種方法走進深山老林,就不會迷失方向。”我擔任郎官時,看過《萬畢方》,書上說:“有神龜生活在江南的嘉林。嘉林,就是林內的野獸中沒有虎狼,鳥群裡沒有鴟梟,草叢間沒有毒草惡蟲,野火燒不到,斧頭砍不著,這就是嘉林。龜在嘉林之中,常在芳蓮上面築巢。龜的左脅下寫有文字,說:‘甲子之年,日冕重光之日,得到我的人,匹夫可為人君,成為有封地的官長;諸侯得到我可為帝王。’在白蛇蟠杅林中尋求神龜的人,齋戒以待,恭恭敬敬地,那樣子就好像有人來告訴神龜的消息似的,而且用酒灑地祭神,披散著頭髮,這樣乞求神龜三天三夜才得到它。”由此看來,難道不偉大嗎!因此,我們對龜可以不尊重嗎? 南方有位老人用龜墊床腿,過了二十多年,老人死了,別人移開床,龜還活著沒死。龜能夠行氣導引。有人問:“龜如此神靈,但是太卜官得到活龜,為什麼總是殺死它,剔取它的腹甲呢?”前些年,長江邊有人得到一隻名龜,畜養起來,家中因而大富。他和別人商議,想把龜放生出去。有人教他把龜殺掉,不要放生。如果放了龜,就會使他家破人亡。龜託夢給他說:“送我回水中,不要殺我。”那家人最終還是殺了它。殺龜以後,主人身死,家中不吉祥。百姓和君主的道理不同,百姓得到名龜,看樣子似乎不宜殺死。而以往昔的故事說來,古代的明王聖主都是把龜殺死從而利用它。 宋元王時得到過一隻龜,也是把它殺死從而利用它。我謹把這件事連綴記述在下面,讓好事的人從中欣賞選擇吧。 宋元王二年,長江之神派遣神龜出使黃河,到了泉陽,漁夫豫且撒網得到神龜,並把它拘禁起來,放在籠子裡。半夜裡,龜託夢給宋元王說:“我為江神出使黃河,但是漁網擋住我的去路。泉陽的豫且得到了我,我不能離開。身在患難之中,沒有誰可以求告。君王有德義,所以特來告訴。”元王驚奇地醒了。於是,他就召見博士衛平,問他說:“今晚我夢見一個男人,伸著脖子,長長的頭,穿著黑色繡衣,乘坐著輜車,來託夢給我說:‘我為江神出使黃河,但是漁網擋住我的去路。泉陽的豫且得到了我,我不能離去。身在患難之中,沒有誰可以求告。君王有德義,所以特來告訴。’這是什麼人物?”衛平就拿過卜具站起來,仰望天空,看看月光,觀察北斗星斗柄所指的方向,推斷太陽在天空所處的位置。用圓規、矩尺作輔佐工具,再加上秤錘、秤桿。東南、東北、西南、西北四隅已經確定,乾、坤、震、巽、坎、離、艮、兌八卦各按其位,彼此相望。觀察其中的吉凶之象,甲介之蟲首先顯現。衛平這才對元王說:“昨夜壬日子時,太陽位於牽牛星宿。黃河河水大量聚集,鬼神相謀。天河正當南北相貫,江神和河神原本有約,南風剛至,江神的使者先來。白雲壅塞了天河,萬物全部滯留。北斗星的斗柄指向太陽,江神的使者當被囚禁。這位使者穿著黑色衣服,乘坐輜車,它的名字叫龜。大王應當趕快派人查問並尋求它。”元王說:“好。” 於是,元王就派人飛馳趕到泉陽,問泉陽縣令說:“漁民有多少家?誰的名字叫豫且?豫且得到一隻龜,龜託夢給君主,所以君主派我來尋求它。”泉陽令就派縣吏查閱戶籍簿,觀看城邑地圖,水上漁民有五十五家,在上游有間廬舍,主人的名字叫豫且。泉陽令說:“好。”就和使者急馳前往,詢問豫且說:“昨夜你捕魚得到了什麼?”豫且說:“半夜時撒網捕得一隻龜。”使者問:“現在龜在哪裡?”豫且答:“在籠子裡。”使者說:“君主知道你得到這隻龜,所以派我來求取它。”豫且說:“行。”立即把龜拴起來,從籠中取出,獻給使者。 使者載龜而行,出了泉陽城門。突然,大白天什麼也看不見,狂風暴雨,天昏地暗。雲彩覆蓋龜車的上方,呈現青黃五彩之色;雷雨交加,風兒伴送而行。龜車進入王宮端門,在東偏殿進見元王。龜身如流水,潤澤有光。龜望見元王,伸長脖子向前爬行,爬了三步然後停下,又縮回脖子向後倒退,回到它原來的位置。元王見了對此感到奇怪,問衛平說:“龜見了我,伸長脖子向前爬行,為什麼朝上望呢?又縮著脖子退回原處,這是表示什麼呢?”衛平回答說:“龜在患難之中,整夜被囚禁,君王有德義,派人救活了它。現在它伸長脖子向前爬行,來表示感謝,又縮著脖子向後退,是想趕快離開。”元王說:“妙啊!龜的神靈竟然到了這種地步嗎?不可久留它,趕快駕車送龜,不要使它耽誤了期限。” 衛平回答說:“龜是天下的寶物,先得到這龜的人就能成為天子,而且十言十中,十戰十勝。龜生在深淵,長在黃土,知道上天的大道,明白上古的人事。遊歷了三千年,不超出它居住的地域。龜安靜平和,靜氣中正,行動不用氣力。壽蓋天地,無人知道它的極限。它和萬物一起變化,隨著四季改變顏色。它居而自我藏匿,伏而不吃食物。春天呈青色,夏天呈黃色,秋天呈白色,冬天呈黑色。龜明辨陰陽,審察刑德,預知利害,觀察禍福。用它言事就必中,用它卜戰就必勝。君王若能把它作為國寶,各諸侯都會來歸服。您不要送走它,用它來安定國家社稷。” 元王說:“這龜十分神靈,自天而降,身陷深淵。在患難之中,把我看作賢德之人,認為我仁德敦厚而且忠誠信實,因此來求告我。我如果不送走它,這就像那個漁民了。漁民用它的肉體謀利,而我貪圖它的神力,在下的為不仁,在上的為無德。君臣無禮,從哪裡來福氣呢?我不忍心,怎麼能不送走它!” 衛平回答說:“不是這樣。我聽說,深恩大德不須回報,貴重的寄存不必歸還;天授予的如不接受,上天將奪回它的寶物。現在,這龜周遊天下,還歸它的住所,上至蒼天,下近泥塗。遊遍了九州,未曾受到愧辱,沒有在什麼地方被羈留。現在到了泉陽,漁民侮辱並囚禁了它。君王即使送走了它,江神和河神也一定惱怒,務必謀求報仇。龜由於自己受到侵犯,便會和神靈謀劃。或是久雨不晴,洪水不可救治。或是乾旱,亂風揚塵,蝗蟲暴生,百姓錯失農時。君王如施行仁義,其懲罰必然來臨。這沒有其他原因,那妖祟就在這龜身上。以後即使後悔,怎麼能來得及呢!君王不要送走它。” 元王感慨而嘆,說道:“阻撓別人的使者,破壞別人的計謀,這不是暴戾嗎?奪取別人的東西,把它作為自己的寶物,這不是強橫嗎?我聽說過這樣的話,突然得到的東西一定會突然喪失,強行奪取的東西最後必定沒有功效。夏桀、商紂暴戾強橫,因而身死國亡。如我聽從了您,這就會沒有了仁義的美名,而有了強暴的說法。江神、河神成了商湯、周武,我成了夏桀、商紂。沒有見到神龜的利益,恐怕反遭到它降下的災難。我滿腹狐疑,怎能侍奉這個寶物,趕快駕車送龜,不要使它久留。” 衛平回答說:“不是這樣,請君王不要擔憂。天地之間,堆積石頭成為高山。山高但不倒塌,大地得以安然。所以說,事物有的看似危險卻反而安全,有的看似輕微卻不可轉移;有的人忠實誠信卻不如欺詐放誕的,有的人醜惡卻適宜做大官,有的人美貌佳麗卻成為眾人的禍患。如不是神聖之人,沒有人能講清其中的道理。春、秋、冬、夏,有的暑熱,有的寒冷。寒暑不和,邪氣相侵。一年之中,季節不同,是各自的時令使它這樣。所以,令春生夏長,秋收冬藏。有人仁義,有人強暴。強暴有發作的場合,仁義有施行的時候。萬物都是這樣,不可深究。大王如能聽從我的意見,請讓我詳盡地說說這件事情。上天呈現五彩顏色,是用來辨別黑白。大地生長五種嘉穀,是用來知道善惡。遠古人民沒有人知道辨別,和禽獸相似。居住山谷洞穴中,不懂得種田耕作。天下禍亂,陰陽相錯,匆匆忙忙,男女通婚,彼此卻不加選擇。妖孽屢次出現,傳宗接代身單力薄。聖人出來辨別各種的生物,使它們不要相互攻擊。禽獸有牝牡,把它們安置到山林原野;飛鳥有雄雌,把它們分佈到樹林水澤;有甲介的蟲類,把它們安置到河流溪谷。所以,聖人治理人民,為他們建築城郭,城內劃分大街小巷,郊外修築田間小道。夫妻男女,分給他們田地住宅,編列他們的房屋。為他們繪圖造冊,分別他們的姓名家族。設置官吏,用爵位俸祿勉勵他們。使他們穿用桑麻,食用五穀,耕田翻土,鋤地除草。人們嘴裡吃到嗜好的食物,眼睛看到美好的東西,身受衣食之利。由此看來,不靠強力,是達不到目的的。所以說,農夫不強,穀倉不盈滿;商人不強,不能得到贏利;婦女不強,布帛不精美;官吏不強,他們的權勢就不能形成;大將不強,士卒不聽從命令;王侯不強,終生沒有名聲。所以說,強是成事的開始,是名分的根據,是萬物的法則。從強力上去追求的,沒有什麼不能達到。大王卻認為不是這樣。您難道沒有聽說過嗎?玉匣雉鳥,出自崑山;明月之珠,出自四海;鑿鐫玉石,剖取蚌珠,到市場販賣。聖人得到它們,把它們當作貴重的寶物。擁有這寶物的人,就將成為天子。現在,您自己把留龜看作暴虐,其實還不如從大海里剖取蚌珠;您自己把這看作強橫,其實還比不上到崑山鑿鐫玉石。鑿取寶物的人沒有罪過,珍藏寶物的人沒有禍患。現在,神龜使者自投羅網,遇上漁民因而得到了它,神龜又託夢自我介紹,這是國家的寶物,君王還擔心什麼呢?” 元王說:“不對。我聽說:諫諍的人是國家的幸福,讒諛的人是國家的禍害。人主聽信讒諛之言,這是愚蠢糊塗的。儘管如此,災禍也不隨便降臨,幸福也不白白來到。天地聚合元氣,就產生了一切財富。陰陽有別,離不開一年四季,十二個月,日子到了便為一個週期。聖人明白這個道理,自身才無災難。明君運用這個道理,沒有誰敢欺騙他。因此說,幸福的到來,是人們自己創造的;災難的降臨,也是人們自己造成的。災難和幸福同在,刑罰和賞賜相成。聖人明察這個道理,因而知道吉凶。夏桀、商紂的時候,他們和上天爭功,遏阻鬼神,使之不得交通。這本來已經是殘暴無道了,而讒諛之臣又有很多。夏桀有位讒諛之臣,名字叫趙梁。他教唆桀王暴虐無道,鼓勵他貪狠如狼,把商湯囚禁在夏臺,殺害了關龍逢。左右的人恐怕被殺死,苟且在旁邊阿諛奉承。國家已經危如累卵,但人人都說不要緊。歡樂地高呼萬歲,迷惑說國運未盡。矇蔽夏桀的耳目,和他一起欺詐癲狂。商湯終於討伐了夏桀,夏桀身死國亡。夏桀聽信了趙梁這個讒諛之臣,自身獨受禍殃。《春秋》記載了這件事情,至今令人不忘。商紂有位讒諛之臣,名字叫左彊,誇言巧目,教唆紂王建造象廊,象廊高入雲天。又安置了玉床。採用犀牛角和美玉雕刻的器物,拿象牙筷子吃飯。聖人比干被挖掉心臟,壯士被砍掉小腿。箕子害怕被殺死,披散了頭髮,佯裝癲狂。商紂殺死了周太子歷,拘禁了周文王姬昌。把文王投進石室,準備從夜晚囚禁至天明。陰兢救活了文王,和他一起逃走。文王進入了周地,得到了太公望。他發動士卒,聚集兵器,和商紂交戰。文王病死,部下載著他的屍體前行。太子姬發代替父王為將,廟號稱為武王。武王和紂王在牧野開戰,在華山的南面大敗紂軍。紂王不勝,兵敗逃回,武王把他困在象廊。紂王自殺在宣室,身死卻不得埋葬。頭被懸掛在車子的橫樑上,被四匹馬拉著走。我一想到紂王如此的情景,愁腸就像滾沸的水一樣翻騰。這些人都是富有天下而且貴至天子,但是太傲慢了。慾望沒有滿足的時候,辦事喜歡好高騖遠,貪戾而又驕縱。不任用忠誠信實的人,卻聽信那些阿諛奉承的臣子,終被天下人恥笑。現在,我的疆域處在各諸侯國之間,連秋毫都不如。辦事如不妥當,又怎能逃脫災難!” 衛平回答說:“不對。黃河雖然神靈賢明,但不如崑崙山;長江的水源通暢,但不如四海。然而,人們尚且要奪取崑山四海的珍寶,各諸侯爭奪它們,戰爭由此而起。小國被滅亡,大國危殆,殺害他人的父母兄弟,搶奪別人的妻兒子女,破人國土,毀人宗廟,來爭奪這些寶物。攻打爭奪,這就是強暴。因此說,用強暴武力去奪取它,而用文明教化來治理它。不違背四時的秩序,必能使賢士親近;隨著陰陽一起變化,鬼神也能被役使;與天地交通,和它們也可做朋友。諸侯稱臣歸服,民眾殷實歡喜。國家安寧,與社會一起除舊迎新。商湯、周武行使這種辦法,就取得了天子的王位。《春秋》記載了這件事,把它作為規範準則。大王不自稱商湯、周武,卻把自己比作夏桀、商紂。夏桀、商紂施行暴戾強橫,本來就把這些當作常事。夏桀建瓦室,商紂造象廊。征斂絲帛當柴燒,勢必勞民傷財。徵收賦稅,沒有限度,殺害百姓,沒有法則。他們殺了百姓的六畜,拿熟皮做成袋子,用皮袋盛滿了牲畜的血,懸掛起來,與別人一起來射殺它,跟天帝爭強。違背了四時的秩序,搶先在祭祀眾神鬼之前品嚐四時鮮味。勸諫的人總是被殺死,讒諛的臣子卻留在身旁。聖人隱藏,百姓沒有人行動。上天頻頻乾旱,國內常有妖孽。蝗災年年發生,五穀不登。百姓不安其居,鬼神不享祭食。天天颳大風,白晝昏天黑地。日月並蝕,熄滅無光。群星不循軌而亂行,全都擾亂了綱紀秩序。由此看來,夏桀、商紂的統治怎能長久!即使沒有商湯、周武,到時也本該滅亡。因此,商湯伐桀,武王克紂,是那時的形勢使他們這樣。商湯、周武王便成為天子,子孫世代相繼為王;終身沒有過錯,後代稱讚他們,直到現在也沒有停止。這都是適應時勢而行動,遇事能強,才能成為帝王。現在這隻龜是貴重的寶物。為聖人出使,傳給了賢王。神龜不用動手動腳,雷電伴隨著它,風雨護送著它,流水漂行著它。侯王有仁德,才能承受它。現在君王有仁德,從而得到這個寶物,卻因害怕而不敢接受;您如果送走它,宋國必有災難。以後即使後悔,也來不及了。” 元王非常高興。這時,元王面向太陽拜謝上天,兩次禮拜之後才接受了神龜。選擇了吉日進行齋戒,甲、乙兩天最為吉祥。就殺了白雉以及黑羊,在祭壇的中央用它們的血澆灌神龜。又用刀割剝神龜,龜身一點也沒受傷。獻上乾肉和美酒,以禮相待,然後打開龜的肚腸。燃起荊木枝,灼燒龜甲來占卜,直到形成裂痕。事理從龜甲的紋理中呈現,紋理交錯。讓卜官占卜,所說的都很相符。國家藏有重寶,名聲傳遍鄰邦。殺牛剝取皮革,蒙在鄭國所產的桐木上,製成戰鼓。草木都分別變為甲冑兵器。戰必勝,攻必克,沒有人比得上元王。元王在位的時候,衛平任宋國的宰相,宋國最為強大,靠的是神龜的力量。 所以說龜有神通,能夠託夢給元王,但自己不能從漁民的牢籠中逃脫。自身能夠十言十中,但不能通使河神,還報江神。它的賢德才能能夠使人戰必勝、攻必克,但自己不能從刀鋒之下解脫,免除被剝割的災難。它的聖哲智慧能夠先知先覺,敏銳地預見,但不能讓衛平不說話。預言事情百說百中,至於自身卻被人捆縛攣屈。碰上的時機不利,又怎麼侍奉賢者!賢者有常規的操守,士人有當然的言行。因此說,視力好也有看不見的地方,聽力好也有聽不到的事情;人儘管聰明,也不能同時左手畫方,右手畫圓;日月光明,但有時被浮雲遮蔽。后羿因善射聞名,技巧卻不如雄渠、蠭門;大禹因善辯智慧聞名,卻不能戰勝鬼神。地柱斷折,天本來就沒有椽子,又怎能對人求全責備呢?孔子聽說了神龜這件事,說:“神龜知道吉凶,但骨頭中空乾枯。太陽遍施仁德,統治天下,卻被三腳烏鴉侮辱。月亮主施刑罰來輔佐太陽,卻被蛤蟆吞食。刺蝟能制服老虎卻被喜鵲侮辱,騰蛇如此的神通卻遭難於蜈蚣。竹子體外有竹節紋理,但腹中空虛;松柏位為百木之長,卻被種在門側守護著門閭。日辰干支不全,所以有孤虛之法。黃金有疵,白玉有瑕。事情有疾速的時刻,也有緩慢的時候。萬物有短處,也有長處。網眼有細密的,也有稀疏的。人有可貴之處,也有不如意的地方。怎麼可能恰好合適呢?萬物怎麼可以求全呢?上天尚且不全,因此世人建造房屋,要在脊檁下少放三塊瓦片,用不全來對應上天。天下有高低臺階,萬物不全才能得以生存。” 褚先生說:“漁夫舉網,捕得神龜,神龜自己託夢給宋元王,元王召見了博士衛平,把夢中龜的情狀告訴他。衛平運用占卜的工具,推斷日月的位置,分辨量度,以觀察吉凶,占卜得知神龜和元王夢中之物的顏色相同。衛平勸諫元王留下神龜,把它作為國家的重寶,這事美妙極了。古人占卜必定稱道龜的原因,是它有美名,這種風氣由來已久。我把它記述下來,寫成這篇傳記。” 三月 二月 正月 十二月 十一月 中關內高外下 四月 首仰 足開 肣開 首俯大 五月 橫吉 首俯大 六月 七月 八月 九月 十月 占卜有如下禁忌:一天之中的子時、亥時、戌時不可以占卜和殺龜。白天若有日食要停止占卜。黃昏的時候,龜混沌不明,不能占卜。庚日、辛日可以殺龜,還可以在龜甲上鑽鑿灼孔。人們經常在每月的初一祓除龜的不祥,先用清水給龜洗澡,再用雞蛋摩擦它併為它祝禱,然後就持龜占卜,並且把這作為常法。人們占卜後若不應驗,都用雞蛋祓除龜的不祥,面向東方站立,用荊枝或硬木燒灼龜甲,又用土做成蛋形,向它指三次,再持龜用雞蛋環繞著它,祝禱說:“今日大吉大利,謹用粱米、雞蛋、荊枝、黃絹以去除神龜的不祥。”神龜必須真心誠意,瞭解萬物的情形,兆紋能被辨別,這樣的龜都可用以占卜。若神龜不真心誠意,就燒掉它,揚棄它的骨灰,來警告日後用來占卜的神龜。占卜時必須面向北方,龜甲的長度必須有一尺二寸。 占卜時,首先要在燃燒荊木的灶旁鑽鑿燒灼龜甲,在龜甲的中間鑽鑿以後,又灼燒龜的頭部,鑽、灼各三次;再灼燒鑽鑿的凹點,叫作“正身”,灼燒龜的頭部,叫作“正足”,各做三次。隨即持龜繞灶三週。祝禱說:“借重您玉靈先生。先生玉靈,我們用荊木灼燒您的心,使您能先知先覺。您上行於蒼天,下行於深淵,各種神靈筮策,沒有誰像您如此靈驗。今天是吉日良辰,我要作一次滿意的占卜。某人想卜問某事,如果卜得吉兆就歡喜,不得吉兆就懊悔。如果得到吉兆,請對我顯現又長又大的兆身,首足收斂,都對稱地向上。如果不能得到吉兆,請對我顯現曲折的兆身,裡外不相對稱,首足消失不見。” 用靈龜占卜的時候,祝禱說:“借重靈龜。五巫五靈,不如神龜靈驗,能預知人的生,預知人的死。某某親身進行良好的占卜,某某欲求某物。如果能夠得到,請出現兆頭,露出兆腳,兆象內外對稱;如果不能得到,請仰起兆頭,收斂兆腳,兆象內外自然垂下。這樣就可以得到占卜的結果了。” 為生病的人占卜,祝禱說:“現在某某病困。如果會病死,請將兆首向上伸展,兆紋內外交錯,兆身按節屈折;如果不會病死,請將兆首仰起,兆足收斂。” 為生病的人卜問有無邪祟,祝禱說:“現在病人如有邪祟,兆象就不呈現;如無邪祟,兆象就請呈現。如果家中有妖祟,兆象有內;如果妖祟在家外,兆象有外。” 卜問被囚禁的人能否出獄。假如不能出獄,兆象為橫吉安;如果能夠出獄,兆足分開,兆首仰起,有兆外。 卜問謀求財物,其所有是否當得。假如當得,兆象為首仰足開,內外相應;如果不得,兆象呈現首仰足斂之狀。 卜問買賣臣、妾、牛、馬能否成功。如果買賣得成,兆象為首仰足開,內外相應;如果不成,兆象為首仰足斂,呈現似橫吉安之狀。 卜問攻擊強盜能否能勝。強盜聚集了若干人,在某處,現在某某率領士卒若干人,前往攻擊他們。如果能夠取勝,兆象為首仰足開身正,兆紋內自高起,外低下;如果不能取勝,兆象為足斂首仰,身不正,內下外高。 卜求應不應該出行。如若能夠出行,兆象為首仰足開;如果不宜出行,兆象為足斂首仰,如同橫吉安之狀,安則不宜出行。 卜問前往攻擊強盜,能否碰到。如果當見,兆象為首仰足斂有外;如果不當見,兆象為足開首仰。 卜問前往偵察強盜,能否碰見。如果能碰見,兆象為首仰足斂有外;如果不能碰見,兆象為足開首。 卜問風聞有強盜,究竟來不來。如果來,兆象為外高內低,足斂首仰;如果不來,兆象為足開首仰,如同橫吉安之狀,強盜將在預期時間以後到來。 卜問是否升遷、調動或是丟掉了官職。如果會丟官職,兆象為足開有斂外首仰;如果不會丟官職,或者自己辭去官職,兆象即為足斂,呈現的兆紋如同橫吉安之狀。 卜問居官是否平安吉利。如果吉利,呈現的兆象為身正,如同橫吉安之狀;如果不吉利,兆象為兆身曲折,首仰足開。 卜問居家吉利不吉利。如果吉利,呈現的兆象為身正,如同橫吉安之狀;如果不吉利,兆象為身曲折,首仰足開。 卜問今年莊稼能否豐收。如果豐收,兆象為首仰足開,內自高起,外自下垂;如果不會豐收,兆象為足斂首仰有外。 卜問今年百姓是否會遭受瘟疫。如會遭受瘟疫,兆象為首仰足斂,身節有強外;如不會遭受瘟疫,兆象為身正首仰足開。 卜問今年有無戰禍。如無戰禍,呈現的兆象如同橫吉安之狀;如有戰禍,徵象為首仰足開,兆身作外強情狀。 卜問求見貴人吉利不吉利。如果吉利,兆象為足開首仰,身正,內自高;如果不吉利,兆象為首仰,身節折,足斂有外,如同空虛無物的樣子。 卜問求見他人是否有所獲得。如果有所得,徵象為首仰足開,內自高起;如無所得,兆象為首仰足斂有外。 卜問追捕逃亡的人是否能得到。如果得到,兆象為首仰足斂,內外相應;如果得不到,兆象為首仰足開,如同橫吉安之狀。 卜問捕魚打獵是否有所獲得。如若有所得,徵象為首仰足開,內外相應;如無所得,兆象為足斂首仰,如同橫吉安之狀。 卜問出行是否會遇見強盜。如若會遇見,兆象為首仰足開,身節折,外高內低;如果不會遇見,兆象為呈兆。 卜問天是否會下雨。如果下雨,兆象為首仰有外,外高內低;如不下雨,徵象為首仰足開,如同橫吉安之狀。 卜問天下雨是否會放晴。如果會放晴,呈現的兆象為足開首仰;如不會放晴,兆象為橫吉。 命兆象名為“橫吉安”。用這個兆象佔問病情,可以判斷:病情嚴重的人一日之內不會死亡,病情不重的人在占卜當天就會痊癒,不會死亡。被囚禁的人,重罪的不能獲釋,輕罪的立即出獄;假如過了一天還不能出來,即使時間長久也不會受傷害。卜求財物或買臣、妾、牛、馬的,一天之內即可獲得;如過了一天就會無所得。出行的人不適宜出行。要來的人很快會來到;如果過了吃飯的時間還沒有來,就不會來了。攻打強盜的不適宜前去,如果前往,也不會和強盜相遇。聽說強盜要來,但不會來到。卜問調任官職的不會得到調任。居官、在家都很吉利。今年的莊稼不會豐收。百姓不會發生瘟疫。年內沒有戰禍。求見他人的應當成行,不能成行就令人不喜。拜謁他人的,不去就無所得。追捕逃亡的人,或者捕魚打獵都無所獲得。出行不會遇到強盜。天會下雨嗎?不會下雨。天會放晴嗎?不會放晴。 命兆象名為“呈兆”。如卜得此兆象,可以推斷:生病的人不會死亡。被監禁的人可以出獄。要出行的人可以成行。要來的人會來到。到市場上買東西可以買得到。追捕逃亡的人可以獲得,如果過了一天就追不到了。卜問出行的人能否來到,則不會到。 命兆象名為“柱徹”。用這個兆象預測病情,病人不會死亡。被囚禁的人可以出獄。要外出的人可以成行。要來的人會來到。到市場上買東西會無所獲得。憂愁的人不用憂愁。追捕逃亡的人不能有所獲得。 命兆象名為“首仰足肣有內無外”。用這個兆象占卜病情,病情危重但不會死亡。被監禁的人得以解脫。卜求財物或者買臣、妾、牛、馬不能有所獲得。要出行的人聽說了傳言不會成行。要來的人不會來到。聽說有強盜,但強盜不會來。聽說有人要來,但這人不會來到。聽說要調任官職,但不會調任。高居官位有擔憂。閒居在家多災難。今年的莊稼有中等收成。百姓有疾疫,多病。年內有戰禍,聽說了各種傳言,但不會來到此地。求見貴人大吉大利。拜謁他人則不宜前往,如果前往也得不到好話。追捕逃亡的人不會追得到。捕魚打獵無所獲得。出行不會遇見強盜。天會下雨嗎?不會下大雨。天會放晴嗎?不會放晴。所以兆紋的字形都象“首備”的樣子。詢問太卜官,太卜官說:“備是仰的意思,所以把它定為仰字。”這幾句話是我私下記錄下來的。 命兆象名為“首仰足肣有內無外”。用這個兆象占卜病情,病情嚴重但不會死亡。被囚禁的人不會出獄。卜求錢財及買臣、妾不會有所獲得。要出行的人不宜出行。要來的人不會來。去攻擊強盜,但不會遇見強盜。聽說強盜要來,自己內部驚恐不安,但強盜不會來。想調遷官職的,不得調遷。居官或在家都大吉。今年的莊稼不會豐收。百姓有疾疫,而且病情嚴重。年內沒有戰禍。求見貴人大吉。拜謁他人或追捕逃亡的人均無所獲得。丟失了財物,但財物沒有被轉移到外地,可以追獲。捕魚打獵不會有所得。出行不會遇上強盜。天會下雨嗎?不會下雨。會天晴嗎?不會天晴。兇。 命兆象名為“呈兆首仰足肣”。用這個兆象預測病情,病人不會死亡。被囚禁的人未能出獄。卜求財物或買臣、妾、牛、馬均不會有所獲得。要出行的人不宜出行。要來的不會來到。去攻擊強盜,但不會和強盜相遇。聽說強盜要來,但強盜不會來。想調遷官職的,不會被調遷。做官時間久的,就會多有憂患。閒居在家不吉利。年內莊稼不會豐收。百姓有病疫。年內沒有戰禍。求見貴人不會吉利。拜謁他人不會有所得。捕魚打獵,收穫很少。出行不會遇見強盜。天會下雨嗎?不會下雨。天會放晴嗎?不會放晴。不吉。 命兆象名為“呈兆首仰足開”。用這個徵象占卜病情,病重的會死亡。被監禁的可以出獄。卜求財物或買臣、妾、牛、馬均無所獲得。要出行的人可以出行。要來的人會來到。去攻擊強盜,但不會遇見強盜。聽說強盜要來,但強盜不會來。想調遷官職的會得到調遷。做官不會很長久。閒居在家不吉利。年內莊稼不會豐收。百姓會有疾疫,但是很少。年內沒有戰禍。求見貴人而不得見面,但很吉利。拜謁他人、追捕逃亡的人或捕魚打獵均無所獲得。出行會遇見強盜。天會下雨嗎?不會下雨。天會放晴,小吉。 命兆象名為“首仰足肣”。用這個徵象占卜,生病但不會死亡。被監禁的人雖然時間長久,但不會受迫害。卜求財物或買臣、妾、牛、馬均無所獲得。要出行的人不宜出行。攻擊強盜的不宜前往。要來的人會來到。聽說強盜要來,強盜就會來到。聽說要調遷官職,但不會被調遷。閒居在家不吉利。年內莊稼不會豐收。百姓會發生疾疫,但很少。年內沒有兵禍。求見貴人,可得會見。拜謁他人、追捕逃亡的人或捕魚打獵均不會有所獲得。出行會遇見強盜。天會下雨嗎?不會下雨。天會放晴嗎?不會放晴。吉。 命徵象名為“首仰足開有內”。用這個兆象占卜,生病的會死亡,被囚禁的可出獄。卜求財物或買臣、妾、牛、馬的均不會有所獲得。要出行的人可以出行。要來的人會來到。去攻擊強盜,但不會遇見強盜。聽說強盜要來,但不會來。想調遷官職的,可得調遷。做官不會長久。閒居在家不吉利。年內莊稼豐收。百姓會發生疾疫,但很少。年內沒有戰禍。求見貴人不會吉利。拜見他人或追捕逃亡的人或捕魚打獵均不會有所獲得。出行不會遇見強盜。天會下雨嗎?天會放晴嗎?天如放晴為小吉,天如不晴為吉。 命兆象名為“橫吉內外自橋”。用這個兆象占卜病情,病人在占卜當天就會不愈而死。被囚禁的人無罪獲釋。卜求財物或買臣、妾、牛、馬的均有所獲得。要出行的人可以出行。要來的人會來。去進攻強盜,會與強盜交戰,但力量相等而不分勝負。聽說強盜要來,強盜就會來。想調遷官職的,可得調遷。閒居在家吉利。年成會好。百姓不會發生疾疫。年內沒有戰禍。求見貴人、拜謁他人、追捕逃亡的人、捕魚打獵均會有所獲得。出行會遇到強盜。天會下雨嗎?會放晴嗎?下雨、放晴均為大吉。 命兆象名為“橫吉內外自吉”。用這個兆象佔問病情,病人會死亡。被囚禁的人不會出獄。卜求財物,買臣、妾、牛、馬,追捕逃亡的人,捕魚打獵的均無所獲得。出行的人不會來到。去進攻強盜,但不會遇見。聽說有強盜,但不會來。想調遷官職的,可得調遷。身居官位,有憂愁之事。閒居在家、求見貴人、拜謁他人均為不吉。年內莊稼不會豐收。百姓會有疾疫。年內沒有戰禍。出行不會遇見強盜。天會下雨嗎?不會下雨。天會放晴嗎?不會放晴。不吉。 命兆象名為“漁人”。用這個兆象預測病情,病人病情嚴重,但不會死亡。被囚禁的人可以出獄。卜求財物,買臣、妾、牛、馬,攻打強盜,拜見他人,追捕逃亡的人,捕魚打獵的均有所獲得。出行的人會出行來到。聽說強盜要來,但不會來到。想調升官職的,不會被調遷。閒居在家吉利。年內莊稼不會豐收。百姓會發生疾疫。年內無戰禍。拜謁貴人會吉利。出行不會遇到強盜。天會下雨嗎?不會下雨。天會放晴嗎?不會放晴。吉。 命兆象名為“首仰足肣內高外下”。用這個兆象占卜病情,病人病情嚴重,但不會死亡。被囚禁的人不會出獄。卜求財物,買臣、妾、牛、馬,追捕逃亡的人,捕魚打獵均有所獲得。要出行的不宜出行。要來的會來到。去攻擊強盜,可以獲勝。想調遷官職的,不會被調遷。高居官位,有憂愁的事情,卻不會受傷害。閒居在家,多有憂患疾病。年成會大好。百姓會有疾疫。年內有戰禍,但不會延至本地。求見貴人、拜謁他人均會不吉。出行會遇到強盜。天會下雨嗎?不會下雨。天會放晴嗎?不會放晴。吉。 命兆象名為“橫吉上有仰下有柱”。用這個徵象預測,生病即使很久也不會死亡。被囚禁的人不會出獄。卜求財物,買臣、妾、牛、馬,追捕逃亡的人,捕魚打獵的均會無所獲得。要出行的不宜出行。要來的不會來到。去攻擊強盜的不宜前往,即使去了也不會見到強盜。聽說強盜要來,但不會來到。想調遷官職的,不會被調遷。閒居在家、拜謁貴人均會吉利。年成會大好。百姓會有疾疫。年內沒有戰禍。出行不會遇見強盜。天會下雨嗎?不會下雨。天會放晴嗎?不會放晴。大吉。 命兆象名為“橫吉榆仰”。用這個兆象占卜病情,病人不會死亡。被囚禁的人不會出獄。卜求財物,買臣、妾、牛、馬的,即使全力去辦,但不會有所獲得。要出行的不宜出行。要來的不會來到。要去攻擊強盜的不宜成行,即使去了也不會見到強盜。聽說強盜要來,但不會來。想調遷官職的,不會被調遷。閒居在家、求見貴人的均會吉利。年成會好。年內會有疾疫,但沒有戰禍。拜謁他人、追捕逃亡的人均會無所獲得。捕魚打獵,即使全力去做,也不會有所得。出行不會遇見強盜。天會下雨嗎?天會放晴嗎?不會放晴。小吉。 命兆象名為“橫吉下有柱”。用這個兆象占卜病情,病情嚴重不能很快痊癒,但不會死亡。被囚禁的人可以出獄。卜求財物,買臣、妾、牛、馬,拜謁他人,追捕逃亡的人,捕魚打獵的均會無所獲得。要出行來到的人不會來到。去攻擊強盜,但不會和強盜交戰。聽說強盜要來,強盜就會來到。調遷官職或在職做官的均可吉利,但不長久。閒居在家不吉利。年成不會好。百姓不會有疾疫。年內沒有戰禍。求見貴人吉利。出行不會遇見強盜。天會下雨嗎?不會下雨。天會放晴。小吉。 命兆象名為“載所”。用這個兆象預測,病人可以很快痊癒,不會死亡。被囚禁的人可以出獄。卜求財物,買臣、妾、牛、馬,拜謁他人,追捕逃亡的人,捕魚打獵的均會有所獲得。要出行的人可以出行。要來的人會來到。去攻擊強盜,可以遇見他們,但不會交戰。聽說強盜要來,強盜就會來到。想調遷官職的,可得調遷。閒居在家會有憂患。求見貴人吉利。年成會好。百姓不會有疾疫。年內沒有戰禍。出行不會遇見強盜。天會下雨嗎?不會下雨。天會放晴嗎?會放晴。吉。 命兆象名為“根格”。用這個兆象占卜,病人不會死亡。被囚禁得很久,但不會受傷害。卜求財物,買臣、妾、牛、馬,拜謁他人,追捕逃亡的人,捕魚打獵的均不會有所收穫。要出行的不宜出行。要來的不會來到。去攻擊強盜,強盜已經離去,不會交戰。聽說強盜要來,但不會來到。想調遷官職的,不會被調遷。閒居在家吉利。年內莊稼會有中等收成。百姓會有疾疫,但不會死。求見貴人,但不得相見。出行不會遇見強盜。天會下雨嗎?不會下雨。大吉。 命兆象名為“首仰足肣外高內下”。用這個兆象占卜,有擔憂,但不會受傷害。要出行的不會來到。病得太久的會去世。求取財物的不會有所獲得。求見貴人吉利。 命兆象名為“外高內下”。用這個兆象占卜病情,病人不會死亡,有妖祟作怪。到市場買東西會無所獲得。做官、在家均不吉利。要出行的人不宜出行。要來的人不會來到。被囚禁的雖然時間長久,但不會受傷害。吉。 命兆象名為“頭見足發有內外相應”。用這個徵象占卜,病人會痊癒而起。被囚禁的人可以出獄。要出行的人可以出行。要來的人會來到。卜求財物的有所獲得。吉。 命兆象名為“呈兆首仰足開”。用這個兆象占卜病情,病情嚴重的會死亡。被禁的人可以出獄,但有憂患。卜求財物,買臣、妾、牛、馬,拜謁他人,追捕逃亡的人,捕魚打獵的均無所獲得。要出行的不宜出行。要來的不會來到。去攻擊強盜,但不會和強盜交戰。聽說強盜要來,強盜就會來到。想調遷官職、高居官位、閒居在家的均不吉利。年成會很不好。百姓會有疾疫,但不會死亡。年內沒有戰禍。求見貴人不會吉利。出行不會遇見強盜。天會下雨嗎?不會下雨。天會放晴。不吉。 命兆象名為“呈兆首仰足開外高內下”。用這個兆象占卜,有病但不會死亡,有外來的妖祟作怪。被囚禁的人可以出獄,但有憂患。卜求財物,買臣、妾、牛、馬的,得到機會,但不會成功。要出行的可以出行。聽說要來的,但不會來到。去攻擊強盜,會獲得勝利。聽說強盜要來,但不會來。想調遷官職、高居官位、閒居在家、拜見貴人均不吉利。有中等的年成。百姓有疾疫,而且有戰禍。拜見他人、追捕逃亡的人、捕魚打獵均會無所獲得。聽說有強盜,就會遇上強盜。天會下雨嗎?不會下雨。天會放晴。兇。 命兆象名為“首仰足肣身折內外相應”。用這個徵象占卜病情,病情嚴重但不會死亡。被囚禁的人很久不能出獄。卜求財物,買臣、妾、牛、馬,捕魚打獵的均無所收穫。要出行的不宜出行。要來的不會來到。去攻擊強盜,會有辦法取勝。聽說強盜要來,就會來到。想調遷官職的,不會被調遷。高居官位或閒居在家均不吉利。年成不會好。百姓有疾疫。年內有戰禍,但不會延至本地。求見貴人大喜。拜謁他人、追捕逃亡的人均無所獲。會遇上強盜,兇。 命兆象名為“內格外垂”。用這個兆象占卜,要出行的人不宜出行。要來的人不會來到。病人會去世。被囚禁的人不會出獄。卜求財物的無所收穫。求見他人,不得相見。大吉。 命兆象名為“橫吉內外相應自橋榆仰上柱足肣”。用這個徵象占卜病情,病情嚴重,但不會死亡。被囚禁得很久,但不會抵罪受罰。卜求財物,買臣、妾、牛、馬,拜謁他人,追捕逃亡的人,捕魚打獵的均會無所獲得。要出行的不宜出行,要來的不會來到。高居官位、閒居在家、拜見貴人均會吉利。想調遷官職的不會被調遷。年成不會很好。百姓會有疾疫,而且有戰禍,但不會遇上。出行會遇上強盜。聽說了某些傳言,但不會實現。天會下雨嗎?不會下雨。天會放晴嗎?會放晴。大吉。 命兆象名為“頭仰足肣內外自垂”。用這個兆象占卜,因憂愁患病的人病情危重但不會死亡。做官的會丟掉官職。要出行的人可以出行。要來的人不會來到。求取財物會無所獲得。求人的會無所獲得。吉。 命兆象名為“橫吉下有柱”。用這個兆象占卜,要來的人會來到,如果在占卜當天沒有到,就是尚未有來意。占卜病情,病人過了一天不痊癒就會死亡。要出行的人不宜出行。求取財物會無所獲得。被囚禁的人可以出獄。 命兆象名為“橫吉內外自舉”。用這個兆象占卜,病人病得很久但不會死亡。被囚禁的人很久不得出獄。卜求財物會有所獲得,不過很少。要出行的人不宜出行。要來的人不來。求見貴人,可以得見。吉。 命兆象名為“內高外下疾輕足發”。用這個徵象占卜,求取財物會無所獲得。要出行的人可以出行。病人可以痊癒。被囚禁的人不會出獄。要來的人會來到。求見貴人,不得相見。吉。 命兆象名為“外格”。用這個兆象占卜,卜求財物的不會得到。要出行的人不宜出行。要來的人不會來到。被囚禁的人不會出獄。不吉。患病的人會死亡。卜求財物的不會得到。求見貴人,可以相見。吉。 命兆象名為“內自舉外來正足發”。用這個兆象占卜,要出行的人可以出行。要來的人會來到。求財物的可以得到。病人即使病得很久,但不會死亡。被禁的人不會出獄。求見貴人,可以相見。吉。 這個兆象是“橫吉上柱外內自舉足肣”。用這個徵兆占卜,有所求就會有所得。生病的不會死亡。被囚禁的人不會受傷害,但未能出獄。要出行的人不宜出行。要來的人不會來到。去拜見他人,但不得相見。百事都會吉利。 這個兆象是“橫吉上柱外內自舉柱足以作”。用這個兆象占卜,有所求就會有所得。病重將死的很快就能痊癒。被囚禁拘留的不會受到傷害,馬上可以獲釋。要出行的人不宜出行。要來的不能來到。去拜見他人,卻不得相見。百事都會吉利。可以舉事發兵。 這個兆象是“挺詐有外”。用這個兆象占卜,有所求卻不會有所得。生病了但不會死亡,多次有好轉。被囚禁的以禍致罪。聽說了某些傳言,但不會受到傷害。要出行的不宜出行。要來的不能來到。 這個兆象是“挺詐有內”。用這個兆象占卜,有所求卻不會有所得。生病了但不會死亡,多次有好轉。被囚禁的因禍致罪,但不會受傷害,可以出獄。要出行的不宜出行。要來的人不能來到。求見他人,但不得相見。 這個兆象是“挺詐內外自舉”。用這個兆象占卜,有所求就會有所得。生病了不會死亡,被囚禁的沒有罪。要出行的可以出行。要來的會來到。耕田、買賣、捕魚打獵的都會高興。 這個兆象是“狐狢”,用這個兆象占卜,有所求卻不會有所得。生病了會死亡,很難痊癒。被拘留的沒有罪,卻很難出獄。可以在家裡居住。可以娶媳婦,嫁閨女。要出行的不宜出行。要來的不會來到。去拜見他人,卻不得相見。有憂愁的事情,但不必擔心。 這個兆象叫“狐徹”。用這個兆象占卜,有所求卻不會有所得。病人會死亡。被拘留的會抵罪判刑。要出行的不宜出行。要來的不會來到。去拜見他人,卻不得相見。聽到的傳言會被證實。百事都不吉利。 這個兆象叫“首俯足肣身節折”。用這個兆象占卜,有所求卻不會有所得。病人將會死亡。被拘留的會有罪受罰。希望出行的人來,他卻不會來到。要出行的人可以出行。要來的人不會來到。去拜見他人,卻不得相見。 這個兆象是“挺內外自垂”。用這個兆象占卜,有所求卻所得不多。生病了不會死亡,卻很難痊癒。被囚禁拘留的沒有罪,卻很難出獄。要出行的不宜出行。要來的不會來。去拜見他人,卻不得相見。不吉。 這個兆象是“橫吉榆仰首俯”。用這個兆象占卜,有所求卻很難有所得。生病了很難痊癒,卻不會死亡。被囚了很難獲釋,卻不會受傷害。可以在家裡居住,可以娶媳婦,嫁閨女。 這個兆象叫“橫吉上柱載正身節折內外自舉”。用這個兆象為病人占卜,病人在占卜當天不會死,過了一天便會死亡。 這個兆象是“橫吉上柱足肣內自舉外自垂”。用這個兆象為病人占卜,病人在占卜當天不會死,過了一天便會死亡。 兆象為“首俯足詐有外無內”。用這個兆象占卜,病人在龜佔尚未結束的時候就會急速死亡。若所佔卜的輕而所失去的大,一天之內不會死亡。 兆象為“首仰足肣”。用這個兆象占卜,有所求卻不會有所得。被拘留的會被治罪判刑。人們用傳言使他恐懼,但他不會受傷害。要出行的人不宜出行。去拜見他人,但不得相見。 總的來說:兆辭中的“外”是指他人,“內”是指自我;“外”又指女人,“內”又指男人。兆辭中的“首俛”是憂患之兆。“大”是指兆身,“小”是指兆紋中的細枝部分。推斷兆紋的一般方法是:若為病人占卜,兆象呈“足肣”的得救,呈“足開”的死亡。若為要來的人占卜,兆象呈“足開”的會來到,呈“足肣”的就不會來到。若為出行的人占卜,兆象呈“足肣”的不宜出行,呈“足開”的可以出行。若為有求某物而占卜,兆象呈“足開”的有所獲,呈“足肣”的無所獲得。若為被囚禁的人占卜,兆象呈“足肣”的不會出獄,呈“足開”的就會出獄。在為病情占卜的時候,若要得出“足開而死”的推斷,必須同時出現“內高而外下”的兆象。 第一百一十一卷 貨殖列傳第六十九 這是專門記敘從事“貨殖”活動的傑出人物的類傳,也是反映司馬遷經濟思想和物質觀的重要篇章。“貨殖”是指謀求“滋生資貨財利”以致富而言,即利用貨物的生產與交換,進行商業活動,從中生財求利。司馬遷所指的貨殖,還包括各種手工業,以及農、牧、漁、礦山、冶煉等行業的經營在內。翦伯贊曾高度評價司馬遷“以銳利的眼光,注視著社會經濟方面,而寫成其有名的《貨殖列傳》”。錢鍾書在論及司馬遷這篇《貨殖列傳》時說:“當世法國史家深非史之為‘大事記’體者,專載朝政軍事,而忽諸民生日用;馬遷傳《遊俠》已屬破格,然尚以傳人為主,此篇則全非‘大事記’‘人物誌’,於新史學不啻乎闢鴻濛矣。”(《管錐篇·史記會注考證》)總之,史學界公認:“歷史思想及於經濟,是書蓋為創舉。” 此傳記天時、地理、人物、風情,歷歷如畫。雖屬說理文章,讀來卻頗有興味。方家學者對此有口皆碑。潘吟閣贊曰:“《貨殖傳》一篇,講的是種種社會的情形,且一一說明它的原理。所寫的人物,又是上起春秋,下至漢代。所寫的地理,又是北至燕、代,南至儋耳。而且各人有各人的角色,各地有各地的環境。可當遊俠讀,可當小說讀。總覽全文可見,傳中人物各具特色,各懷其才;篇中敘事行雲流水,自然流暢;文中說理鞭辟入裡,無懈可擊;全篇辭章奇傳雄渾,波瀾壯闊。可謂博大精深,渾然一體,實為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中璀璨奪目的光輝篇章。”(《史記貨殖偉新詮》) 【原文】 老子曰[1]:“至治[2]之極,鄰國相望,雞狗之聲相聞,民各甘其食[3],美其服[4],安其俗,樂其業,至老死不相往來。”必用此為務[5],挽近世塗[6]民耳目,則幾無行矣[7]。 【註釋】 [1]引文見《老子》下篇第八十章,文字略有不同。 [2]至治:治理得極好的社會,指政治清明之世。至,極。治,治世,與“亂世”相對。 [3]甘其食:以其食為甘美。即認為自家的飲食甘美。甘,美。 [4]美其服:以其服飾為美。即認為自己穿著的衣服漂亮。 [5]必:如果,假若。用:以。務:要求得到、追求。 [6]挽近世:亦作“挽近”。挽,通“晚”,離現在最近的時代。塗:堵塞。 [7]幾:差一點兒,幾乎。無行矣:不可行了。 【原文】 太史公曰:夫神農以前,吾不知已。至若《詩》[1]《書》[2]所述虞夏以來,耳目欲極聲色[3]之好,口欲窮芻豢[4]之味,身安逸樂,而心誇矜勢能[5]之榮。使俗之漸[6]民久矣,雖戶說以眇論[7],終不能化。故善者因[8]之,其次利道之[9],其次教誨之,其次整齊之[10],最下者與之爭[11]。 【註釋】 [1]《詩》:即《詩經》,中國最早的詩歌總集。計三百零五篇,分為“風”“雅”“頌”三大類。 [2]《書》:即《尚書》,儒家經典之一。它是中國上古歷史文獻和部分追述古代事蹟的著作的彙編。 [3]極:盡頭、極點。此處意為“享盡”。聲:音樂。色:女色。 [4]窮:窮盡。芻豢:泛指各種牲畜的肉。芻:吃草的牲畜,如牛羊。豢:吃糧食的牲畜,如豬狗。 [5]誇矜:誇耀。矜,驕傲、誇耀。勢能:權勢和才能。 [6]漸:浸,浸染。 [7]戶說:挨家挨戶地勸說。眇論:微妙的理論。眇,通“妙”,美,好。 [8]善者:好的辦法。因:循,依照,順著。 [9]利道之:以利引導它。道,同“導”。 [10]整齊之:用規章制度約束他們的行動,使之規規矩矩。 [11]與之爭:與民爭利。 【原文】 夫山西饒材[1]、竹、榖[2]、[3]、旄[4]、玉石;山東多魚、鹽、漆、絲[5]、聲色[6];江南出楠[7]、梓[8]、姜、桂[9]、金、錫、連[10]、丹沙[11]、犀[12]、玳瑁[13]、珠璣[14]、齒革[15];龍門、碣石[16]北多馬、牛、羊、旃裘[17]、筋角[18];銅、鐵則千里往往山出棋置[19]:此其大較[20]也。皆中國人民所喜好,謠俗被服飲食奉生送死之具[21]也。故待[22]農而食之,虞[23]而出之,工而成之[24],商而通之[25]。此寧有政教發徵期會[26]哉?人各任其能[27],竭其力,以得所欲。故物賤之徵貴[28],貴之徵賤[29],各勸[30]其業,樂其事,若水之趨下,日夜無休時,不召而自來,不求而民出之。豈非道之所符[31],而自然之驗[32]邪? 【註釋】 [1]饒:富有。材:木材。 [2]榖:木名,即楮木,樹皮可以造紙。 [3]:野麻,可以織布。 [4]旄:犛牛尾。尾上的長毛可作舞蹈道具和旌旗的裝飾。 [5]絲:蠶絲。 [6]聲色:音樂和女色。當時統治者將此看作供享樂用的商品,故也列入貨物中。 [7]楠:楠木,是貴重的建築和造船材料。 [8]梓:梓樹,木材可以製作器具。 [9]桂:也叫木樨,是珍貴的芳香植物。 [10]連:通“鏈”,鉛礦石。 [11]丹沙:礦物名。即丹砂,俗稱硃砂。 [12]犀:指犀牛角。 [13]玳瑁:爬行動物,跟龜相似。甲殼可作珍貴的裝飾品。 [14]珠璣:泛指珠子。珠,珍珠。璣,不圓的珠子。 [15]齒革:指某些獸類的牙齒和皮革,如象牙、虎皮。 [16]龍門:即龍門山,在今山西省河津市西北、陝西省韓城市東北。碣石:即碣石山,在今河北省昌黎縣北。 [17]旃裘:氈子和皮衣。旃,通“氈”。 [18]筋角:獸筋、獸角,用作製造弓弩。 [19]棋置:好像棋子那樣密佈。 [20]大較:大略、大概。 [21]謠俗:民間習俗。因歌謠能反映民間習俗,故以謠俗代指。奉生:養生。奉,供養。具:器具、用品。 [22]待:依靠。 [23]虞:掌管山林水澤的官員,包括開發山澤資源的人。 [24]工:工匠,手工業者。成之:製造出來。 [25]商:商人。通之:流通貨物。 [26]寧:難道。政教:政令。發徵:徵發。徵,求取。期會:約期會集。 [27]任其能:盡其所能。指發揮自己的特長與技能。 [28]物賤之徵貴:一種東西價格便宜時就販到別處尋求高價賣出。 [29]貴之徵賤:一種東西價格昂貴時就到外地尋求低價買入。 [30]勸:勸勉;努力。 [31]道:客觀規律。此處指經濟法則。符:符合。 [32]自然:指自然法則。驗:證明。 【原文】 《周書》[1]曰:“農不出[2]則乏其食,工不出則乏其事[3],商不出則三寶絕[4],虞不出則財匱[5]少。”財匱少而山澤不闢[6]矣。此四者,民所衣食之原[7]也。原大則饒[8],原小則鮮[9]。上則富國,下則富家。貧富之道,莫之奪予[10],而巧者有餘,拙者不足[11]。故太公望封於營丘,地潟[12]滷,人民寡[13],於是太公勸其女功[14],極技巧[15],通[16]魚鹽,則人物歸[17]之,至而輻湊[18]。故齊冠帶衣履天下[19],海岱之間斂袂而往朝[20]焉。其後,齊中衰,管子修[21]之,設輕重九府[22],則桓公以霸[23],九合[24]諸侯,一匡[25]天下;而管氏亦有三歸[26],位在陪臣[27],富於列國之君。是以齊富強至於威、宣[28]也。 【註釋】 [1]《周書》:《尚書》組成部分之一。相傳是記載周代史事之書。 [2]出:生產、種田。 [3]事:事物、器物。 [4]三寶:指糧食、器物、財富。絕:斷絕,無。 [5]匱:缺乏。 [6]闢:開闢。 [7]原:本源、源泉。 [8]饒:富足,東西多。 [9]鮮:貧困,東西少。 [10]莫:無人,沒有誰。奪予:改變或保持原樣。 [11]拙者:愚笨的人。不足:不富裕,窮困。 [12]潟(xì)滷:不適宜耕種的鹽鹼地。 [13]寡:少。 [14]女功:亦作“女工”“女紅”。指婦女所做的紡織、刺繡、縫紉等事。 [15]極技巧:極盡其技巧。即使其技巧達到極高的水平。 [16]通:交流;販運。 [17]人物:指人和物。歸:歸附,歸聚。 [18]繦至:像繩索相連一樣接連而來。,用繩索穿好的錢串。輻湊:形容四方人物來歸,像輻之集中於轂一般。輻,車輪中間的直木。湊,聚集。 [19]冠帶衣履天下:以冠帶衣履供給天下。意為天下的冠帶衣履多為齊所製作。 [20]海岱之間:今山東半島。海,指今渤海。岱,指泰山。斂袂:整理衣袖。袂,衣袖。朝:朝見,朝拜。 [21]修:修治、整頓。 [22]輕重:中國歷史上關於調節商品、貨幣流通和控制物價的理論。以《管子·輕重》論述最為詳細。此處意為調節物價,掌管財政。九府:周代掌管財政的九個官府。 [23]霸:稱霸。 [24]九合:多次會合。 [25]匡:正,糾正。 [26]三歸:臺觀名。相傳為管仲修築,作遊賞用。說明其財勢超過一般大臣。 [27]陪臣:春秋時期諸侯的大夫對周天子自稱陪臣。 [28]威:指齊威王田因齊。宣:指齊宣王田闢彊。 【原文】 故曰:“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1]。”禮生於有而廢於無[2]。故君子富,好行其德;小人富,以適其力[3]。淵深而魚生之,山深而獸往之,人富而仁義附[4]焉。富者得勢益彰,失勢則客無所之[5],以而[6]不樂,夷狄益甚[7]。諺曰:“千金之子[8],不死於市[9]。”此非空言也。故曰:“天下熙熙[10],皆為利來;天下壤壤[11],皆為利往。”夫千乘之王[12],萬家之侯[13],百室之君[14],尚猶患[15]貧,而況匹夫編戶之民[16]乎! 【註釋】 [1]“倉廩實……知榮辱”:此二句引文見《管子·牧民》篇。廩:糧倉。 [2]禮:我國奴隸社會、封建社會的等級制度,以及與此相適應的一整套禮節儀式。有:富有。無:匱乏,貧窮。 [3]適其力:適當地用自己的勞力。適,適宜、適當。 [4]附:附著,增益。 [5]客:門客,食客。無所之:無處去,無處容身。 [6]以而:因而。 [7]夷狄:泛指少數民族。益甚:更為嚴重,更加厲害。 [8]千金之子:千金之家的子弟。指富家子弟。 [9]不死於市:不會因犯法而在市上處死。古代常在鬧市處決犯人,並暴屍街頭。 [10]熙熙:形容擁擠、熱鬧的樣子。 [11]壤壤:通“攘攘”,紛亂的樣子,與“熙熙”同義。 [12]千乘之王:擁有千輛兵車的國君。 [13]萬家之侯:享有食邑萬戶的封侯。指諸侯。 [14]百室之君:享有食邑幾百戶的封君。指大夫。 [15]尚猶:尚且。患:憂慮,擔心。 [16]編戶之民:編入戶口冊的老百姓。 【原文】 昔者越王句踐困於會稽之上,乃用范蠡、計然。計然曰:“知鬥則修備[1],時用則知物[2],二者形[3]則萬貨之情可得而觀已。故歲在金,穰;水,毀;木,飢;火,旱[4]。旱則資舟[5],水則資車,物之理也。六歲穰[6],六歲旱,十二歲一大飢。夫糶[7],二十病農[8],九十病末[9]。末病則財不出[10],農病則草不闢[11]矣。上不過八十,下不減[12]三十,則農末俱利,平糶齊物[13],關市不乏[14],治國之道也。積著[15]之理,務完物[16],無息幣[17]。以物相貿,易腐敗而食[18]之貨勿留,無敢居貴[19]。論[20]其有餘不足,則知貴賤。貴上極則反[21]賤,賤下極[22]則反貴。貴出如糞土,賤取如珠玉[23]。財幣欲[24]其行如流水。”修[25]之十年,國富,厚賂[26]戰士,士赴矢石[27],如渴得飲,遂報[28]強吳,觀兵中國[29],稱號“五霸[30]”。 【註釋】 [1]鬥:打仗。修備:做好準備。 [2]時用則知物:知道貨物何時為人需求購用。時,時間、季節。用,用途,使用。 [3]形:對照。 [4]穰:豐收。毀:壞,指歉收。飢:饑荒,年成不好。旱:乾旱。此句是以陰陽五行說來論說年景收成好壞。 [5]資舟:積蓄船隻。 [6]六歲穰:六年豐收。 [7]糶(tiào):賣糧食。 [8]二十病農:每鬥價格二十錢,則農人受損害。病,損害。 [9]九十病末:每鬥價格九十錢,則商人受損害。末,指工商業,與本(農)相對。 [10]出:流出,流通。 [11]草不闢:指田地荒蕪。闢,開墾,開闢。 [12]減:低於,少於。 [13]平糶:平價賣糧。齊物:同等貨物。 [14]關市:指關卡稅收與市場供應。乏:缺乏。 [15]積著:積貯。指囤積貨物。著,通“貯”。 [16]務:務須,務求。完物:完好牢固的貨物。 [17]無息幣:沒有滯留的貨幣資金。息,滯留、停息。 [18]腐敗而食:腐敗而易蝕。食,即蝕。 [19]無敢居貴:不敢積居以求高價。 [20]論:研究、論斷。 [21]貴上極:物貴到極點。反:返。 [22]賤下極:物賤到極點。 [23]貴出如糞土,賤取如珠玉:當物貴到極點時,要及時賣出,視同糞土;當物賤到極點時,要及時購進,視如珠寶。 [24]欲:要想,想使。 [25]修:整治,治理。 [26]厚賂:重金收買,重賞。 [27]赴矢石:指赴戰場。矢,箭。古代作戰發矢拋石以打擊敵人,故云。 [28]遂:終於。報:報復,報仇。 [29]觀兵:炫耀兵力。觀,顯示。中國:指中原地區。 [30]五霸:春秋時先後稱霸的五個諸侯。指齊桓公、晉文公、楚莊公、吳王闔閭、越王句踐。一說指齊桓公、宋襄公、晉文公、秦穆公、楚莊王。 【原文】 范蠡既[1]雪會稽之恥,乃喟然[2]而嘆曰:“計然之策七,越用其五而得意[3]。既已施於國,吾欲用之家。”乃乘扁舟浮[4]於江湖,變名易姓,適齊為鴟夷[5]子皮,之[6]陶為朱公。朱公以為陶天下之中[7],諸侯四通,貨物所交易[8]也。乃治產積居,與時逐而不責[9]於人。故善治生[10]者,能擇人而任時[11]。十九年之中三致[12]千金,再分散與貧交疏昆弟[13]。此所謂富好行其德者也。後年衰老而聽[14]子孫,子孫修業而息[15]之,遂至鉅萬。故言富者皆稱[16]陶朱公。 【註釋】 [1]既:已經。 [2]喟然:嘆息的樣子。 [3]得意:滿足意願,實現願望。 [4]扁舟:小船。浮:漂泊。 [5]適:到……去。鴟夷:亦作“鴟”,皮製的口袋,也用來盛酒。 [6]之:到……去。 [7]中:中心。 [8]交:交流。易:容易、方便。 [9]與時逐:隨時逐利。責:責求,要求。 [10]治生:經營產業。 [11]擇人:擇用賢人。任時:把握時效。 [12]致:取得、得到。 [13]再:兩次。與:給予。貧交:貧窮的朋友。疏昆弟:遠房同姓的兄弟。 [14]聽:聽任,任憑。 [15]息:增長,增利。指發展。 [16]稱:稱頌,讚譽。 【原文】 子贛[1]既學於仲尼,退而仕於衛,廢著鬻財[2]於曹、魯之間,七十子之徒[3],賜最為饒益[4]。原憲不厭糟糠[5],匿[6]於窮巷。子貢結駟連騎[7],束帛之幣以聘享[8]諸侯,所至,國君無不分庭與之抗禮[9]。夫使孔子名布揚於天下者,子貢先後[10]之也。此所謂得勢而益彰[11]者乎? 【註釋】 [1]子贛:即子貢。其人其事詳見《仲尼弟子列傳》。 [2]廢著:賣貴買賤。廢,賣出。著,通“貯”,囤積。鬻財:經商。 [3]七十子之徒:指孔門七十餘個高徒。 [4]饒益:富有。 [5]不厭糟糠:連糟糠都吃不飽。厭,通“饜”,飽。 [6]匿:躲藏,隱居。 [7]結駟連騎:乘坐四馬並轡齊頭牽引的車子。 [8]束帛之幣:指束帛這類贈禮。帛五匹為一束。每匹從兩端捲起,共為十端。帛也稱為幣,故稱“束帛之幣”。聘:訪問。享:供奉。 [9]分庭與之抗禮:即與子貢分庭抗禮。古時賓客和主人分別站在庭中的兩邊,相對行禮,以平等地位相待。此處意為,子貢見諸侯,不行君臣之禮而行賓主之禮。 [10]先後:輔助,相助。 [11]益彰:更加顯著。 【原文】 白圭,周[1]人也。當魏文侯時,李克務盡地力[2],而白圭樂觀時變,故人棄我取,人取我與[3]。夫歲孰[4]取谷,予之絲漆;繭出取帛絮,予之食[5]。太陰在卯,穰[6];明歲衰惡[7]。至午[8],旱;明歲美。至酉,穰;明歲衰惡。至子,大旱;明歲美,有水。至卯[9],積著率歲倍[10]。欲長錢,取下谷;長石鬥,取上種[11]。能薄飲食[12],忍嗜慾,節衣服,與用事僮僕同苦樂,趨時若猛獸摯鳥之發[13]。故曰:“吾治生產[14],猶伊尹、呂尚之謀,孫吳用兵,商鞅行法是也。是故其智不足與權變[15],勇不足以決斷,仁不能以取予,強不能有所守,雖欲學吾術,終不告之矣。”蓋天下言治生祖[16]白圭。白圭其有所試[17]矣,能試有所長[18],非苟而已也[19]。 【註釋】 [1]周:指戰國初期的小諸侯國西周國。 [2]務:致力於。盡地力:竭力開發土地資源。 [3]與:通“予”,給予,此處意為出售。 [4]歲孰:每年穀物成熟。指一年的農事收成。 [5]食:糧食。 [6]太陰:指木星。卯:地支的第四位。穰:豐收年。 [7]衰惡:年景不好。 [8]至午:木星在午宮(方位)時。午,地支的第七位。下文“至酉”“至子”,均指木星所在方位。 [9]至卯:此指木星復至卯宮(方位)時。 [10]積著:積貯。率:大致,大概。歲倍:每年增長一倍。 [11]上種:上等穀物。 [12]薄飲食:不講究吃喝。薄,輕視。 [13]趨時:爭取時機,捕捉時機。若:好像。摯:通“鷙”,兇猛。發:奮發,指動作迅捷。 [14]生產:經商致富之事。 [15]不足與權變:夠不上隨機應變。不足與,即夠不上…… [16]祖:效法。 [17]試:嘗試。 [18]長:專長。 [19]非苟而已也:並不是馬虎隨便行事。苟,不嚴肅。 【原文】 猗頓用盬鹽起[1]。而邯鄲郭縱以鐵冶成業[2],與王者埒富[3]。 【註釋】 [1]用:以,由於。盬:古鹽池名,在今山西省臨猗縣南。起:起家,發家。 [2]成業:成就家業。 [3]埒(liè):相等,等同。 【原文】 烏氏倮[1]畜牧,及眾[2],斥賣[3],求奇繒物[4],間獻遺[5]戎王。戎王什倍其償[6],與之畜,畜至用谷量馬牛[7]。秦始皇帝令倮比封君[8],以時與列臣朝請[9]。而巴寡婦清[10],其先得丹穴[11],而擅[12]其利數世,家亦不訾[13]。清,寡婦也,能守其業,用財自衛,不見侵犯。秦皇帝以為貞婦而客之[14],為築女懷清檯[15]。夫倮鄙人牧長[16],清窮鄉寡婦,禮抗萬乘[17],名顯天下,豈非以富邪[18]? 【註釋】 [1]倮:人名。秦時大畜牧主。 [2]及眾:等到牲畜繁殖眾多時。 [3]斥賣:變賣、拿去賣掉。 [4]求奇繒物:尋求奇異之物和絲織品。繒,絲織品總稱。 [5]間:秘密地、悄悄地。遺:贈送,給予。 [6]什倍:十倍。償:償還。 [7]至:以至,甚至。用谷量馬牛:以山谷為單位來計算馬牛的數量。意為給的馬牛過多,無法用“匹”“頭”計算。 [8]比封君:與封君並列,地位差不多。比,比照,並列,挨著。 [9]以時:按規定時間。朝請:朝見。請,謁見。 [10]巴:指寡婦清所在之邑。清:人名。 [11]先:先人,祖上。丹穴:丹砂礦。 [12]擅:獨攬、獨得。 [13]家:家產。不訾:不計其數。訾,通“貲”,計量。 [14]以為貞婦:認為她是貞婦。客之:以賓客之禮待她。 [15]女懷清檯:在今重慶市長壽區南。 [16]鄙人:邊鄙之人,即邊民。鄙,邊遠之地。牧長:畜牧主。 [17]禮抗萬乘:與皇帝分庭抗禮。萬乘,擁有萬輛兵車的統治者,此指皇帝。 [18]豈非以富邪:難道不是因為有錢嗎? 【原文】 漢興[1],海內為一,開關梁[2],弛山澤之禁[3],是以富商大賈周流[4]天下,交易之物莫不通,得其所欲,而徙豪傑諸侯強族於京師[5]。 【註釋】 [1]漢興:漢朝興起。即漢朝建立。 [2]關梁:水陸交通要地。關,關口。梁,橋樑。 [3]弛:放鬆,開放。山澤之禁:山澤中的出產為國家專利,嚴禁百姓開採。禁,禁令。 [4]賈:商人。周流:通行,遍行。 [5]徙:遷移。豪傑:豪強。諸侯:指戰國時舊諸侯。京師:國都。 【原文】 關中自汧、雍以東至河、華[1],膏壤沃野千里,自虞夏之貢以為上田[2],而公劉適邠[3],大王[4]、王季在岐,文王作豐[5],武王治鎬[6],故其民猶有先王之遺風,好稼穡[7],殖[8]五穀,地重[9],重為邪[10]。及秦文、德、繆[11]居雍,隙隴蜀之貨物[12]而多賈。獻公[13]徙櫟邑,櫟邑北卻戎翟[14],東通三晉[15],亦多大賈。孝、昭[16]治咸陽,因以漢都[17],長安諸陵[18],四方輻湊並至而會[19],地小人眾,故其民益玩巧而事末[20]也。南[21]則巴蜀。巴蜀亦沃野,地饒卮[22]、姜、丹沙、石、銅、鐵、竹、木之器。南御[23]滇僰,僰僮[24]。西近邛笮[25],笮馬、旄牛[26]。然四塞[27],棧道[28]千里,無所不通,唯褒斜綰轂[29]其口,以所多易所鮮[30]。天水、隴西、北地、上郡與關中同俗,然西有羌中之利,北有戎翟之畜,畜牧為天下饒。然地亦窮險[31],唯京師要[32]其道。故關中之地,於天下三分之一[33],而人眾不過什三[34];然量其富,什居其六[35]。 【註釋】 [1]河:黃河。華:華山。 [2]貢:賦稅。傳說中夏代的租賦制度。上田:上等田地。 [3]適:到……去。邠:同“豳”。 [4]大王:即周太王,古公亶父。 [5]作豐:興建豐邑。豐,豐京。 [6]治鎬:治理鎬京。 [7]好稼穡(sè):喜好農業生產。稼,種穀。穡,收谷。 [8]殖:種植。 [9]地重:以地為重,重視土地的價值。 [10]重為邪:把做壞事看得很嚴重。即很難去做壞事。 [11]及:等到。文:指秦文公。德:指秦德公。繆:通“穆”,指秦穆公。 [12]隙隴蜀之貨物:地居隴蜀貨物交流的要道。隙,間孔、要道。 [13]獻公:指秦獻公。 [14]卻:退,御。翟:同“狄”。 [15]三晉:戰國時韓趙魏三家分晉,各自立國,故稱三晉。此指原三晉之地。 [16]孝:指秦孝公。昭:指秦昭王。 [17]因以漢都:漢朝藉此而作為都城。因,憑藉、沿襲。 [18]長安諸陵:指長安附近諸皇陵所在地,亦即諸陵縣。 [19]會:會聚,會合。 [20]益:更加。事:做,從事。末:末業,指商業。 [21]南:指秦嶺以南。 [22]卮:梔子,可以入藥或制顏料。 [23]御:抵禦。 [24]僰僮:僰地多出僮僕。漢代僰人常被販賣為奴。 [25]邛、笮:均古族名,國名。 [26]笮馬、旄牛:笮地出產的馬和犛牛。 [27]四塞:四周閉塞。 [28]棧道:在險絕的山上用竹木架成的道路。 [29]褒斜:即褒斜道。古道路名。因取道褒水、斜水兩河谷得名。兩水同出秦嶺太白山:褒水南注漢水,谷口在舊褒城縣(今分劃入漢中市漢臺區、南鄭區、勉縣、留壩縣)北十里;斜水北注渭水,谷口在眉縣西南三十里。漢武帝時曾發數萬人治褒斜水道,欲使通漕運,未成;其陸道則自漢以後長期間為往來秦嶺南北重要通道之一。綰轂:控扼,勾聯。比喻處於中樞地位,對各方面起聯絡、扼制的作用。 [30]所多:多餘之物。易:交換。所鮮:缺少之物。鮮,少。 [31]窮險:阻塞不通,地勢險要。 [32]要:要約、約束。 [33]於天下三分之一:佔天下三分之一。 [34]人眾:人口。什三:十分之三。 [35]什居其六:十份中佔有六份。即佔十分之六。 【原文】 昔唐[1]人都河東,殷[2]人都河內,周[3]人都河南。夫三河[4]在天下之中,若[5]鼎足,王者所更居[6]也,建國各數百千歲[7],土地小狹,民人眾,都國[8]諸侯所聚會,故其俗纖儉習事[9]。楊、平陽陳[10]西賈秦、翟,北賈種、代。種、代,石北也,地邊[11]胡,數被寇[12]。人民矜懻忮[13],好氣[14],任俠[15]為奸,不事農商。然迫近北夷,師旅亟[16]往,中國委輸時有奇羨[17]。其民羯羠不均[18],自全晉之時固已患其僄悍[19],而武靈王益厲之[20],其謠俗[21]猶有趙之風也。故楊、平陽陳掾[22]其間,得所欲。溫、軹西賈上黨,北賈趙、中山。中山地薄人眾,猶有沙丘紂淫地[23]餘民,民俗懁急[24],仰機利[25]而食。丈夫相聚遊戲,悲歌忼慨[26],起則相隨椎剽[27],休則掘冢作巧奸冶[28],多美物[29],為倡優[30]。女子則鼓鳴瑟[31],跕屣[32],遊媚貴富[33],入後宮,遍[34]諸侯。 【註釋】 [1]唐:即陶唐氏。 [2]殷:此指盤庚遷都於殷後的商氏。 [3]周:此指平王東遷後的東周。 [4]三河:指河東、河內、河南。 [5]若:好像。 [6]更:更迭,交替。居:建都居住。 [7]歲:年。 [8]都:都市。國:京城。 [9]纖儉:小氣儉省。習事:熟悉世故。 [10]陳:《索隱》謂此字為衍字。下文“楊、平陽陳其間”之“陳”亦因此而衍。 [11]邊:接壤,靠近。 [12]數:屢次。寇:侵犯,掠奪。 [13]矜:誇耀,崇尚。懻忮:強直忌恨。 [14]好氣:好使性子。 [15]任俠:以扶弱抑強為己任。 [16]師旅:軍隊。亟:屢次。 [17]委輸:運送。奇羨:剩餘、贏餘。 [18]羯羠:強悍。均:同“耘”,耕耘。 [19]全晉:指韓、趙、魏三家分晉以前的晉國。患:擔憂,憂慮。僄悍:通“剽悍”,輕捷勇猛。 [20]武靈王益厲之:謂趙武靈王提倡胡服騎射,使崇尚強悍的風氣進一步加強。參見《趙世家》。 [21]謠俗:民俗。 [22]陳掾:馳逐,經營馳逐。 [23]沙丘紂淫地:相傳殷紂於沙丘擴築苑臺,恣意胡為,淫戲無度。詳見《殷本紀》。淫地,荒淫之地。指紂於此荒淫作樂。 [24]懁急:通“狷急”,急躁。懁,性急。 [25]仰:依仗。機利:投機取巧。 [26]忼慨:通“慷慨”,情緒激昂。 [27]椎:用槌打。剽:搶劫財物。 [28]掘冢:盜墓。冢:墳墓。作巧:製作假的,冒充真的。奸冶:私自熔鍊錢幣。奸,私下。 [29]美物:奇美的物品。另說,美作“弄”,是玩物的意思。 [30]倡優:歌舞藝人和演戲的人。 [31]鼓:彈奏、敲擊樂器。瑟:一種彈奏樂器。 [32]跕屣:拖著鞋走路。 [33]遊媚貴富:到處向權貴富豪獻媚。 [34]遍:充斥,遍及。 【原文】 然邯鄲亦漳、河之間一都會[1]也。北通燕、涿,南有鄭、衛。鄭、衛俗與趙相類,然近梁、魯,微重而矜節[2]。濮上之邑[3]徙野王,野王好氣任俠,衛之風也。 【註釋】 [1]漳:漳河。河:黃河。都會:都市。 [2]微重:稍顯莊重。重,莊重,端重。矜節:顧惜節操。矜,顧惜、注重。 [3]濮上之邑:指帝丘,戰國時改名濮陽,故云。 【原文】 夫燕亦勃、碣[1]之間一都會也。南通齊、趙,東北邊胡。上谷至遼東,地踔遠[2],人民希[3],數被寇,大與趙、代俗相類,而民雕捍少慮[4],有魚鹽棗慄之饒。北鄰烏桓、夫餘,東綰[5]穢貉、朝鮮、真番之利。 【註釋】 [1]勃:渤海。碣:碣石山。 [2]踔遠:遙遠。踔,超越。 [3]希:通“稀”,少。 [4]雕捍:迅捷,兇猛。捍,通“悍”。少慮:缺乏考慮。即不愛動腦思考問題。 [5]綰:系,集結。 【原文】 洛陽東賈齊、魯,南賈梁、楚。故泰山之陽[1]則魯,其陰[2]則齊。 【註釋】 [1]陽:指泰山的南面。 [2]陰:指泰山的北面。 【原文】 齊帶山海[1],膏壤千里,宜桑麻,人民多文彩布帛[2]魚鹽。臨菑亦海岱之間一都會也。其俗寬緩闊達,而足智,好議論,地重[3],難動搖[4],怯於眾鬥,勇於持刺[5],故多劫人者,大國之風也。其中具五民[6]。 【註釋】 [1]帶山海:被山海環繞。帶,腰帶,比喻圍繞著。 [2]文彩:彩色絲綢。布帛:麻布和絲織品。布,亦指錢幣。 [3]地重:以地為重,即鄉土觀念重。 [4]難動搖:不易浮動外流。 [5]持刺:行刺。指暗中傷人。 [6]具:具備,具有。五民:指士、農、商、工、賈。 【原文】 而鄒、魯濱洙[1]、泗,猶有周公遺風[2],俗好儒[3],備[4]於禮,故其民齪齪[5]。頗有桑麻之業,無林澤之饒。地小人眾,儉嗇,畏罪遠邪。及其衰,好賈趨利,甚於周人[6]。 【註釋】 [1]濱:臨近,靠近。洙:水名。 [2]遺風:傳留的風俗。 [3]儒:儒家學說,儒術。 [4]備:完備、齊全,應有盡有。 [5]齪齪:小心拘謹,注意小節。 [6]甚:厲害、嚴重。周人:指周地之人(洛陽人)。 【原文】 夫自鴻溝[1]以東,芒、碭[2]以北,屬[3]鉅野,此梁、宋也。陶、睢陽亦一都會也。昔堯作[4]於成陽,舜漁於雷澤[5],湯止於亳。其俗猶有先王遺風,重厚多君子,好稼穡,雖無山川之饒,能惡衣食[6],致其蓄藏[7]。 【註釋】 [1]鴻溝:古運河名。 [2]芒:指芒山。碭:指碭山。 [3]屬:連接。 [4]作:興起。 [5]雷澤:古澤名。 [6]惡衣食:指不擇衣食。意即省吃儉用。 [7]致:達到,求得。蓄藏:積蓄。 【原文】 越、楚則有三俗[1]。夫自淮北沛、陳、汝南、南郡,此西楚也。其俗剽輕,易發怒,地薄,寡於積聚。江陵故郢都,西通巫、巴,東有云夢[2]之饒。陳在楚夏之交[3],通魚鹽之貨,其民多賈。徐、僮、取慮,則清刻[4],矜己諾[5]。 【註釋】 [1]三俗:指下文西楚、東楚、南楚三地的不同風俗。 [2]雲夢:古澤藪名。 [3]陳在楚夏之交:因陳南面為楚,北面為夏(古國名)故云。交,會合、交接之處。 [4]清刻:清廉苛嚴。意為要求自己很嚴格。 [5]矜:注重。己諾:自己應諾、答應之事。 【原文】 彭城以東,東海、吳、廣陵,此東楚也。其俗類徐、僮。朐、繒以北,俗則齊[1]。浙江[2]南則越。夫吳自闔廬、春申、王濞[3]三人招致天下之喜遊子弟,東有海鹽之饒,章山之銅,三江、五湖之利,亦江東一都會也。 【註釋】 [1]俗則齊:風俗與齊地相同。 [2]浙江:即錢塘江。 [3]王濞:劉濞。其人其事見《吳王濞列傳》。 【原文】 衡山、九江、江南、豫章、長沙,是南楚也,其俗大類西楚。郢之後徙壽春,亦一都會也。而合肥受南北潮,皮革、鮑、木輸會[1]也。與閩中、于越[2]雜俗,故南楚好辭[3],巧說少信。江南卑溼[4],丈夫早夭[5]。多竹木。豫章出黃金,長沙出連、錫,然堇堇[6]物之所有,取之不足以更費[7]。九疑[8]、蒼梧以南至儋耳者,與江南大同俗[9],而楊越多焉。番禺亦其一都會也,珠璣、犀、玳瑁、果、布之湊[10]。 【註釋】 [1]南北潮:指南面長江、北面淮河之潮。輸會:集散地。 [2]于越:中華書局點校本作“幹越”,誤。 [3]辭:言辭。 [4]卑溼:地低潮溼。 [5]丈夫早夭:指當時江南男子一般壽命不長。 [6]堇堇:僅僅。堇,通“僅”。 [7]更費:抵償支出。 [8]九疑:即九疑山,又名蒼梧山。疑,又作“嶷”。 [9]大:大致,大體。同俗:風俗相同。 [10]果:指龍眼、荔枝一類水果。布:葛布。湊:會合,會集。意指番禺為上述商品之集散地。 【原文】 潁川、南陽,夏人之居[1]也。夏人政尚忠樸,猶有先王之遺風。潁川敦願[2]。秦末世,遷不軌之民[3]於南陽。南陽西通武關、鄖關,東南受漢、江、淮[4]。宛亦一都會也。俗雜好事,業多賈。其任俠[5],交通潁川,故至今謂之“夏人”。 【註釋】 [1]夏人之居:夏民族曾居住過的地區。因夏建都多在上述二郡範圍,故云。 [2]敦願:敦厚老實。 [3]不軌之民:不法之民。不軌,違法叛亂。 [4]受:承受、面臨。漢、江、淮:分別指漢水、長江、淮河。 [5]任俠:好行俠義。 【原文】 夫天下物所鮮所多,人民謠俗,山東食海鹽,山西食鹽滷[1],領南、沙北[2]固往往出鹽,大體如此矣。 【註釋】 [1]鹽滷:指岩鹽、池鹽。山西、陝西、甘肅等省皆產池鹽。 [2]領南:即嶺南。沙北:沙漠以北。指今內蒙古、甘肅、新疆等地。 【原文】 總之,楚越之地,地廣人希,飯稻羹魚[1],或火耕而水耨[2],果隋蠃蛤[3],不待賈而足,地埶饒食[4],無饑饉之患,以故眥窳[5]偷生,無積聚而多貧。是故江淮以南,無凍餓之人,亦無千金之家。沂、泗水以北,宜五穀桑麻六畜,地少[6]人眾,數被[7]水旱之害,民好畜藏[8],故秦、夏、梁、魯好農而重民。三河、宛、陳亦然,加以商賈。齊、趙設智巧,仰機利。燕、代田畜而事蠶[9]。 【註釋】 [1]飯稻羹魚:以稻米為飯,以魚類為菜。羹,用肉或菜調和五味做成帶湯的食物。 [2]火耕:一種原始耕作方法。燒去雜草,種植雜糧或引水種稻。水耨:一種利用灌水除草的方法。據《集解》引應劭曰:“燒草下水種稻,草與稻並生,高七八寸,因悉芟去,復下水灌之,草死獨稻長,所謂火耕水耨也。” [3]果隋:據《集解》,即果蓏。指瓜果。蠃:通“螺”。蛤:蛤蜊。 [4]地埶:即地勢。地理形勢。饒食:豐足。 [5]眥窳(yǔ):苟且,偷懶。 [6]地少:中華書局點校本作“地小”,誤。 [7]數被:屢次遭受。 [8]畜藏:積蓄儲藏。 [9]田畜而事蠶:種田、畜牧和養蠶。 【原文】 由此觀之,賢人深謀於廊廟[1],論議朝廷,守信死節隱居巖穴之士設為名高者安歸[2]乎?歸於富厚也。是以廉吏久,久更富,廉賈歸富[3]。富者,人之情性,所不學而俱欲者也。故壯士在軍,攻城先登,陷陣卻敵,斬將搴旗[4],前蒙矢石,不避湯火之難者,為重賞使[5]也。其在閭巷[6]少年,攻剽椎埋[7],劫人作奸[8],掘冢鑄幣,任俠併兼,借交報仇,篡逐幽隱[9],不避法禁,走死地如騖[10]者,其實皆為財用耳。今夫趙女鄭姬[11],設形容[12],揳[13]鳴琴,揄長袂[14],躡利屣[15],目挑心招[16],出不遠千里,不擇老少者,奔富厚也。遊閒公子,飾冠劍,連車騎,亦為富貴容也。弋射[17]漁獵,犯晨夜[18],冒霜雪,馳阬[19]谷,不避猛獸之害,為得味[20]也。博戲馳逐[21],鬥雞走狗,作色相矜[22],必爭勝者,重失負[23]也。醫方諸食技術[24]之人,焦神極能[25],為重糈[26]也。吏士舞文弄法,刻章偽書[27],不避刀鋸之誅者,沒於賂遺[28]也。農工商賈畜長[29],固求富益貨也。此有知盡能索[30]耳,終不餘力而讓財[31]矣。 【註釋】 [1]廊廟:古代帝王和大臣議論國事的地方。後世也稱朝廷為廊廟。 [2]設為:設使成為。安歸:歸於何處。 [3]廉賈歸富:不貪一時之利、講信用的商人,能多賺錢而終久致富。歸,趨向。 [4]搴旗:拔取敵方旗幟。 [5]使:驅使。 [6]閭巷:指街道里弄。 [7]攻剽:搶劫財物。椎埋:殺人埋屍。 [8]劫人作奸:脅迫別人幹壞事。 [9]篡逐幽隱:在昏暗隱蔽之處追逐強奪。篡:非法地奪取。幽:昏暗、深暗。 [10]騖:馬亂奔馳。此處意為追求財利而不懼死。 [11]姬:古時對婦女的美稱,也稱美女。 [12]設:化妝、打扮。形容:身段容貌。 [13]揳:打擊,彈奏。擊響樂器。 [14]揄:拉,引,提起。袂:衣袖。 [15]躡:踩、踏。利屣:輕便的舞鞋。 [16]目挑心招:用眼神挑逗,用心招引。 [17]弋射:用繩系在箭上射。 [18]犯晨夜:指起早貪黑。犯,干犯,違反。 [19]阬:同“坑”。 [20]味:野味。指弋射漁獵所得鳥獸魚類。 [21]博戲:古代一種賭勝負的遊戲。馳逐:指賽馬一類遊戲。 [22]作色:裝模作樣,變換臉色。相矜:爭相誇耀。 [23]失負:即敗輸,失敗損失。 [24]方:方士。指從事求仙、煉丹之人。食技術:依靠技藝謀生的人。 [25]焦神:過度勞神。極能:極盡其能。 [26]糈:糧食。此指收入。 [27]刻章:私刻公章官印。偽書:假造文書材料。 [28]沒:陷入,沉溺。賂遺:別人的賄賂贈禮。 [29]畜長:儲積增加各種財物。 [30]知:智慧,智能。索:求取。 [31]讓財:爭奪財物。讓,通“攘”,竊取,侵奪。 【原文】 諺曰:“百里不販樵[1],千里不販糴[2]。”居之一歲,種之以谷;十歲,樹[3]之以木;百歲,來之以德[4]。德者,人物[5]之謂也。今有無秩祿之奉[6],爵邑之入[7],而樂與之比[8]者,命曰:“素封[9]。”封者食租稅,歲率戶二百[10]。千戶之君[11]則二十萬,朝覲聘享[12]出其中。庶民農工商賈,率亦歲萬息二千[13]戶,百萬之家則二十萬[14]而更[15]徭租賦出其中。衣食之慾,恣[16]所好美矣。故曰陸地牧馬二百蹄[17],牛蹄角千[18],千足羊[19],澤中千足彘[20],水居千石魚陂[21],山居千章[22]之材。安邑千樹[23]棗;燕、秦千樹慄;蜀、漢、江陵千樹橘;淮北、常山已南[24],河濟之間千樹萩[25];陳、夏千畝漆;齊、魯千畝桑麻;渭川[26]千畝竹;及名國萬家之城,帶郭千畝畝鍾[27]之田,若千畝卮茜[28],千畦姜韭:此其人皆與千戶侯等[29]。然是富給之資[30]也,不窺市井[31],不行異邑[32],坐而待收,身有處士之義而取給[33]焉。若至家貧親老,妻子軟弱,歲時無以祭祀進醵[34],飲食被服不足以自通[35],如此不慚恥,則無所比[36]矣。是以無財作力[37],少有[38]鬥智,既饒[39]爭時,此其大經[40]也。今治生不待危身取給[41],則賢人勉[42]焉。是故本富[43]為上,末富[44]次之,奸富[45]最下。無巖處奇士[46]之行,而長貧賤,好語仁義,亦足羞也[47]。 【註釋】 [1]販樵:販賣薪柴。 [2]販糴:販運糧食。糴,買進糧食。 [3]樹:種植。 [4]來:招來。德:德行。 [5]人物:人和物。意為人的才德名望和財富。 [6]秩祿:官吏的俸祿。指官吏按品級享受不同的俸祿。奉:供給。 [7]爵邑之入:爵位封地的租稅收入。邑,封地。 [8]樂:喜歡,樂意。比:比較、相比。 [9]素封:指不仕之人雖“無爵邑之入”,“秩祿之奉”,但“自有園田收養之給,其利比於封君”,故稱“素封”。素,空。 [10]率:標準,規格。戶:每一戶。二百:二百錢。 [11]千戶之君:指有一千戶的封君。 [12]朝覲:古代諸侯去拜見天子。朝,春天朝見。覲,秋天朝見。聘:古代諸侯之間或諸侯與天子之間派使節問候。享:用食物供奉“鬼神”或用食物招待人。 [13]萬息二千:一萬錢可得利息二千錢。 [14]百萬之家則二十萬:擁有一百萬錢的人家,每年即可得息二十萬錢。 [15]更:漢代指輪流更替的兵役。漢承秦制,規定凡二十三歲至五十六歲男丁,應服三項兵役。一是為郡縣(地方)服兵役一月;二是為中央服兵役一年;三是為戍邊服役三日。因輪流服役,故名“更”。自身不服役而出錢由政府僱人代替,名“更賦”。 [16]恣:任憑。 [17]二百蹄:一馬四蹄,二百蹄即五十匹馬。 [18]牛蹄角千:一牛四蹄二角,蹄角千即大約一百六十七頭牛。 [19]千足羊:一羊四足,千足羊即二百五十隻羊。 [20]澤:草澤。彘:豬。一豬四足,千足彘即二百五十頭豬。 [21]千石魚陂:每年收魚一千石的魚塘。石,漢制石為一百二十斤。千石共十二萬斤。陂,池塘。 [22]章:大的木材叫章。 [23]千樹:一千株樹,極言其多,未必是確指。下同。 [24]已南:以南。已,通“以”。 [25]萩:通“楸”,一種落葉喬木。 [26]渭川:渭河平原。 [27]帶郭:指城外附近的田地。畝鍾:每畝產量一種。鍾,量器。一鍾為六斛(十鬥)四鬥,合今二百一十九點二升。 [28]若:或,或者。茜:草名,根可作大紅色染料。 [29]等:相同。 [30]富給;富足,富有。資:資本,憑藉。 [31]市井:古稱做買賣的地方。 [32]異邑:別的城邑。 [33]處:古代指有才德而隱居不當官的人。義:名義。取給:取用豐足。 [34]醵:湊錢飲酒或聚集飲食。 [35]自通:自我滿足。通,暢通無阻。 [36]無所比:沒有什麼值得相比的。 [37]無財作力:沒有錢財,出賣勞力。 [38]少有:少許有錢。 [39]既饒:已經富足。 [40]大經:一般的常規、常理。 [41]治生:謀求生計。危身取給:冒著生命危險去取得所需物品。 [42]勉:勸勉,鼓勵。 [43]本富:以從事農業生產而致富。 [44]末富:從事商工而致富。 [45]奸富:靠奸巧,甚至違法去求利。 [46]巖處奇士:深居山野不肯做官的隱士。 [47]亦足羞也:也值得羞慚了。足,夠得上。 【原文】 凡編戶之民,富相什則卑下[1]之,伯則畏憚[2]之,千則役[3],萬則僕[4],物之理也。夫用貧求富,農不如工,工不如商,刺繡文不如倚市門[5],此言末業,貧者之資也。通邑大都[6],酤一歲千釀[7],醯醬千瓨[8],漿千甔[9],屠牛羊彘千皮[10],販谷糶千鍾,薪稿[11]千車,船長千丈[12],木千章[13],竹竿萬個,其軺車[14]百乘,牛車千兩[15],木器髤者千枚[16],銅器千鈞,素木[17]鐵器若卮茜千石,馬蹄躈[18]千,牛千足,羊彘千雙[19],僮手指千[20],筋角丹沙千斤,其帛絮細布千鈞,文采[21]千匹,榻布[22]皮革千石,漆千鬥,糵曲鹽豉[23]千荅,鮐[24]千斤,鯫[25]千石,鮑[26]千鈞,棗慄千石者三之[27],狐貂裘[28]千皮,羔羊裘千石,旃[29]席千具,佗[30]果菜千鍾,子貸金錢千貫[31],節駔會[32],貪賈三之[33],廉賈五之[34],此亦比千乘[35]之家,其大率[36]也。佗雜業不中什二[37],則非吾財也[38]。 【註釋】 [1]富相什:財富相差十倍。什,即“十”。卑下:低聲下氣。 [2]伯:即“百”,百倍。畏憚:懼怕。 [3]役:役使。 [4]僕:奴僕。 [5]倚市門:即所謂“倚門賣笑”,指充當妓女以謀生。 [6]通邑大都:交通發達的大城市。 [7]酤:酒。千釀:千甕酒。 [8]醯(xī)醬:醋。瓨:瓦壇類容器,長頸。陳直《史記新證》釋為“缸”。 [9]漿:古代一種帶酸味的飲料,用來代酒。甔:罈子一類的貯物瓦器。 [10]千皮:皮一千張。 [11]稿:麥、稻秸稈。 [12]船長千丈:所有船隻的總長度為千丈。 [13]木千章:大木材一千根。與上文“千章之材”略異。 [14]軺車:小型輕便的馬車。 [15]兩:通“輛”。 [16]髤(xiū):通“髹”,用漆塗器物。千枚:千個。 [17]素木:未上漆的木器。 [18]躈:馬的肛門。 [19]千雙:兩千只。 [20]僮手指千:指奴婢百人。據《集解》引《漢書音義》:“僮,奴婢也。古者無空手遊日,皆有作務,作務須手指,故曰手指,以別馬牛蹄角也。” [21]文采:指有各種圖案的彩色的絹帛。 [22]榻布:粗厚的布。 [23]糵曲:釀酒用的發酵劑。鹽豉:鹹豆豉。豆豉是把大豆煮熟發醇而成。 [24]鮐:魚名,即河豚。:魚名,刀魚。 [25]鯫:魚名,雜小魚。 [26]鮑:鹽漬的魚。 [27]千石者三之:一千石的三倍,即三千石。 [28]貂;貂鼠。裘:皮衣。 [29]旃席:毛毯。旃,通“氈”,毛織品。 [30]佗:通“他”,其他。 [31]子:利息。貫:古代銅錢用繩穿,一千個為一貫。 [32]節:節制,管理,估定價格。駔會:說合牲畜交易,從中謀利的人。駔,好馬,壯馬。會,即“儈”。 [33]貪賈三之:指貪心大的商人由於惜售,貨物滯銷,資金週轉不靈,所得利潤僅為十分之三。 [34]廉賈五之:指廉價拋售,薄利多銷的商人,財物流通無滯,所得利潤可達十分之五。 [35]千乘:見前“千乘之王”條注。 [36]大率:大致、一般的情況。 [37]不中什二:不能獲得十分之二的利潤。中,達到,射中目標。 [38]則非吾財也:就算不得好的致富行業。 【原文】 請略道[1]當世千里之中,賢人所以富者,令後世得以觀擇[2]焉。 【註釋】 [1]略道:簡略地述說。 [2]令:讓,使得。觀擇:觀察、選擇。 【原文】 蜀卓氏之先,趙人也,用鐵冶富[1]。秦破趙,遷卓氏。卓氏見虜略[2],獨夫妻推輦[3],行詣[4]遷處。諸遷虜少有[5]餘財,爭與吏[6],求近處[7],處葭萌。唯卓氏曰:“此地狹薄[8]。吾聞汶山[9]之下,沃野,下有蹲鴟[10],至死不飢。民工於市[11],易賈。”乃求遠遷。致之臨邛[12],大喜,即鐵山鼓鑄[13],運籌策[14],傾[15]滇蜀之民,富至僮千人。田池射獵之樂,擬於人君[16]。 【註釋】 [1]用鐵冶富:以冶鐵致富。 [2]見:被。虜略:即“擄掠”。指秦滅六國時,曾多次組織大規模的強制移民,擄其財富。 [3]輦:用人拉挽的車子。 [4]詣:到……去。 [5]諸遷虜:指那些被遷徙的人。少有:稍許有。 [6]爭與吏:爭相送給負責的官吏。 [7]處:居住。 [8]狹薄:地方狹小,土地貧瘠。 [9]汶山:即“岷山”。 [10]蹲鴟:大芋頭,因狀似蹲伏的鴟鳥得名。 [11]工於市:善於交易。工,善於,擅長。市,交易。 [12]致之臨邛:指遠遷到臨邛。 [13]鼓鑄:熔金屬以鑄器械或錢幣。 [14]運籌策:分析、研究和策劃。 [15]傾:超過,指財勢壓人。 [16]擬於人君:比得上國君。擬,比擬。 【原文】 程鄭,山東遷虜也,亦冶鑄,賈椎髻之民[1],富埒[2]卓氏,俱居臨邛。 【註釋】 [1]賈椎髻之民:把鼓鑄的鐵器賣給西南地區少數民族。椎髻,頭上綰的如椎形的髮髻。這是漢代廣東、廣西一帶少數民族的普通髮式。 [2]埒:相等,等同。 【原文】 宛孔氏之先,梁人也,用鐵冶為業。秦伐魏,遷孔氏南陽。大鼓鑄,規[1]陂池,連車騎,遊諸侯,因[2]通商賈之利,有遊閒公子之賜與名[3]。然其贏得過當[4],愈於纖嗇[5],家致富數千金,故南陽行賈盡法孔氏之雍容[6]。 【註釋】 [1]規:規劃。 [2]因:憑藉,依靠。 [3]賜與名:施捨的美名。 [4]贏得過當:贏利很多,大大超過花費的本資。 [5]愈於纖嗇:勝於慳吝的商人。纖嗇,小氣吝嗇。 [6]法:效仿。雍容:舉止大方,從容不迫的樣子。 【原文】 魯人俗儉嗇,而曹邴氏尤甚[1],以鐵冶起[2],富至鉅萬。然家自父兄子孫約[3],俛[4]有拾,仰有取,貰貸行賈遍郡國[5]。鄒、魯以其故多去文學[6]而趨利者,以[7]曹邴氏也。 【註釋】 [1]邴:姓。 [2]起:開始,起家。 [3]約:約定,規定。指家規。 [4]俛:通“俯”。此句“俛有拾”,和下句“仰有取”,意為一舉一動都要有所得,時刻不忘取利。 [5]貰貸:指租賃、放貸的經濟活動。郡國:指郡地和諸侯國。 [6]去:離開,丟棄。文學:此指儒學。 [7]以:因為,由於。 【原文】 齊俗賤[1]奴虜,而刀間獨愛貴之[2]。桀黠奴[3],人之所患[4]也,唯刀間收取,使之逐漁鹽商賈之利,或連車騎,交守相[5],然愈益任之。終得其力,起富[6]數千萬。故曰:“寧爵毋刀”[7],言其能使豪奴自饒[8]而盡其力。 【註釋】 [1]賤:賤視,鄙視。 [2]刀間:即刁間。愛貴之:喜歡、重視他們。 [3]桀黠奴:兇殘狡猾的奴虜。 [4]患:擔憂、憂慮。 [5]交:交結。守相:泛指地方官。守,郡守。相,諸侯國的相國。 [6]起富:致富。 [7]寧爵毋刀:據《集解》此為家奴互相對話之語。意為,“與其出外求取官爵,倒不如在刀家為奴。” [8]自饒:自身富足。 【原文】 周人既纖[1],而師史[2]尤甚,轉轂以百數[3],賈郡國,無所不至。洛陽街居[4]在齊秦楚趙之中,貧人學事[5]富家,相矜以久賈[6],數過邑不入門,設任此等[7],故師史能致七千萬[8]。 【註釋】 [1]既纖:原本很吝嗇。既,本來。纖,儉,嗇。 [2]師史:姓師名史。 [3]轉轂:指以車載貨,販運賺錢。以百數:以百計。數,計算。 [4]街居:指路當道處。 [5]學事:學習、侍奉。 [6]相矜以久賈:以長期在外經商相互誇耀。 [7]設:籌劃。此等:此輩,這類人。 [8]七千萬:七千萬錢。 【原文】 宣曲任氏之先[1],為督道[2]倉吏。秦之敗也,豪傑皆爭取[3]金玉,而任氏獨窖[4]倉粟。楚漢相距[5]滎陽也,民不得耕種,米石至萬[6],而豪傑金玉盡歸任氏,任氏以此起富。富人爭奢侈,而任氏折節為儉[7],力田畜[8]。田畜人爭取賤賈[9],任氏獨取貴善[10]。富者數世[11]。然任公家約,非田畜所出弗[12]衣食,公事不畢則身不得飲酒食肉。以此為閭里率[13],故富而主上重[14]之。 【註釋】 [1]先:先祖。 [2]督道:秦時倉名。 [3]爭取:爭奪。 [4]窖:把東西藏在窖裡。 [5]距:通“拒”,指兩軍相持。 [6]米石至萬:一石米價達到一萬錢。 [7]折節:屈己從人,意為不炫耀富有。為儉:更加勤儉節約。 [8]力田畜:致力於耕種畜養。力,竭力、盡力。 [9]賤賈:價錢便宜。 [10]貴善:價錢貴而質量好的。 [11]富者數世:數代都很富有。 [12]弗:不。 [13]率:表率、榜樣。 [14]主上:指皇帝。重:重視、敬重。 【原文】 塞之斥[1]也,唯橋姚已致馬千匹[2],牛倍之,羊萬頭,粟以萬鍾計[3]。 【註釋】 [1]塞:邊塞。斥:開拓。 [2]橋姚:姓橋名姚。據陳直《史記新證》,“東漢則有橋玄,兩漢時橋姓尚屬常見。”致:取得。 [3]按:此段與下段中華書局點校本原為一段,今據文意,分為兩段。 【原文】 吳楚七國兵起時[1],長安中列侯封君行從軍旅[2],齎貸子錢[3],子錢家[4]以為侯邑國在關東,關東成敗未決,莫肯與。唯無鹽氏出捐[5]千金貸,其息什之[6]。三月,吳楚平。一歲之中,則無鹽氏之息什倍,用此富埒關中[7]。 【註釋】 [1]吳楚七國兵起:即西漢景帝時吳楚等七國的叛亂。景帝前元三年(前154),吳王劉濞和楚、趙、膠東、膠西、濟南、淄川共七國以誅晁錯為名,發動叛亂。朝廷派周亞夫為太尉,在三個月內即平定吳楚及其他五國,諸王都自殺或被殺。詳見《吳王濞列傳》。 [2]列侯封君:指有高爵位的人。列侯,爵位名。封君,受有封地的貴族。據陳直《史記新證》:“景帝時封君,如稷嗣君叔孫通,奉春君婁敬,平原君朱建之類,皆已不存,太史公仍沿習俗語聯書。”行從軍旅:跟隨軍隊出外作戰。 [3]齎:送物給人。貸:借貸。子錢:指貸予他人取息之錢。 [4]子錢家:高利貸者。 [5]無鹽:複姓。捐:捐助。 [6]其息什之:其利息為十倍。 [7]富埒關中:富到與關中相匹敵。埒,等於,相等。 【原文】 關中富商大賈,大抵盡諸田[1],田嗇[2]、田蘭。韋家慄氏[3],安陵、杜[4]杜氏,亦鉅萬。 【註釋】 [1]諸田:姓田的那些人家。 [2]嗇:據陳直《史記新證》,“嗇為穡字省文,猶嗇夫即為穡夫。” [3]慄:姓。 [4]前一個“杜”字指杜縣。 【原文】 此其章章尤異[1]者也。皆非有爵邑奉祿弄法犯奸[2]而富,盡椎埋[3]去就,與時俯仰[4],獲其贏利,以末致財,用本守之[5],以武一切[6],用文持之[7],變化有概[8],故足術也[9]。若至力[10]農畜,工虞商賈,為權利[11]以成富,大者傾[12]郡,中者傾縣,下者傾鄉里者,不可勝數。 【註釋】 [1]章章:即“彰彰”,顯著。尤異:特別與眾不同。 [2]弄法犯奸:鑽法律的空子,胡作非為。 [3]椎埋:據《史記會注考證》:“各本推理作椎埋。凌稚隆曰,二字疑有誤。顧炎武曰,當是推移之誤。中井積德曰,當作推理。愚按楓三本,正作推理,今依改。推理,言推測物理也。”去就:進退、取捨。 [4]與時俯仰:與時變化,隨機應付。 [5]用本守之:以從事農業(佔有土地),來保持下去。 [6]以武一切:用強力去掠奪一切。 [7]用文持之:用文的方式維持下去。 [8]有概:大略如此。 [9]故足術也:所以值得記述。術,通“述”,記述。 [10]至力:致力。 [11]權利:權勢和貨利。 [12]傾:超過。 【原文】 夫纖嗇筋力[1],治生之正道也,而富者必用奇勝。田農,掘業[2],而秦揚以蓋[3]一州。掘冢,奸事也,而田叔以起[4]。博戲,惡業也,而桓發用之富[5]。行賈,丈夫賤行[6]也,而雍樂成[7]以饒。販脂[8],辱處[9]也,而雍伯[10]千金。賣漿,小業也,而張氏千萬。灑削[11],薄技[12]也,而郅氏鼎食[13]。胃脯[14],簡微[15]耳,濁氏連騎[16]。馬醫,淺方[17],張裡擊鐘[18]。此皆誠壹[19]之所致。 【註釋】 [1]纖嗇筋力:精打細算,勤苦勞動。 [2]掘業:據《集解》,徐廣釋“掘”為“拙”,意即笨重的行業。 [3]蓋:冠,壓倒。 [4]起:指致富。 [5]用之富:因此致富。 [6]賤行:低賤的行業。 [7]雍樂成:雍地的樂成(姓樂名成)。 [8]販脂:販賣油脂。 [9]辱處:低下的行業。 [10]雍伯:人名。據陳直《史記新證》,“漢書作翁伯,雍翁二字古通,猶鐃歌十八曲、擁離或作翁離。” [11]灑削:灑水磨刀。據陳直《史記新證》,“削工謂治刀劍者,而本文之灑削則不然,蓋以磨刀剪為業者”。 [12]薄技:微不足道的技能。 [13]鼎食:列鼎而食。形容富家飲食之奢侈。 [14]胃脯:胃幹,即熟羊肚兒。 [15]簡微:簡單而輕易的事。 [16]連騎:馬隊相連。即富至車馬成行。 [17]淺方:淺薄的小術。 [18]擊鐘:擊鐘佐食。指吃飯時奏樂。 [19]誠壹:心志專一。 【原文】 由是觀之,富無經業[1],則貨無常主,能者輻湊[2],不肖者瓦解[3]。千金之家比一都之君,鉅萬者乃與王者同樂[4]。豈所謂“素封”者邪?非也? 【註釋】 [1]經業:常業。經,固定、永恆。 [2]輻湊:指集聚財貨。 [3]不肖者瓦解:能力差的人會破敗家財。不肖,不賢。 [4]同樂:同樣享樂。 【譯文】 老子說:“太平盛世到了極盛時期,雖然鄰近的國家互相望得見,雞鳴狗吠之聲互相聽得到,而各國人民卻都以自家的飲食最甘美,自己的服裝最漂亮,習慣於本地的習俗,喜愛自己所事行業,以至於老死也不互相往來。”到了近世,如果還要按這一套去辦事,那就等於堵塞人民的耳目,幾乎是無法行得通。 太史公說:“神農氏以前的情況,我不瞭解。至於像《詩》《書》所述虞舜、夏朝以來的情況則是人們耳目總要聽到最好聽,看到最好看的,口胃總想嚐遍各種肉類的美味,身體安於舒適快樂的環境,心中又誇耀有權勢、有才幹的光榮。統治者讓這種風氣浸染百姓,已經很久了。即使用老子的這些妙論挨門逐戶地去勸說開導,終不能感化誰。所以,最好的辦法是聽其自然,其次是隨勢引導,其次是加以教誨,再次是制定規章制度加以約束,最壞的做法是與民爭利。 太行山以西盛產木材、竹子、楮木、野麻、犛牛尾、玉石;太行山以東多有魚、鹽、漆、絲、美女;江南出產楠木、梓樹、生薑、桂花、金、錫、鉛、硃砂、犀牛角、玳瑁、珠子、象牙獸皮;龍門、碣石山以北地區盛產馬、牛、羊、氈裘、獸筋獸角;銅和鐵則分佈周圍千里遠近,山中到處都是,有如棋子滿布。這是關於各地物產分佈的大致情況。這些都是中國人民所喜好的,習用的穿著、飲食、養生、送死之物。所以,人們要靠農民耕種,取得食物,要靠虞人進山開採、漁夫下水捕捉,獲得物品,要靠工匠製造,取得器具,要靠商人貿易,流通貨物。這難道還需要官府發佈政令,徵發百姓,限期會集嗎?人們都憑自己的才能,竭盡自己的力氣,來獲取自己想要的東西。一種東西價格便宜時就販到別處尋求高價賣出,價格昂貴時就到外地尋求低價買入,人們都努力從事自己的職業,樂於從事自己的工作,就像水晝夜不停地往低處流,不用誰號召,人們就自己來;不用誰要求,人們就自己幹。這不正是符合了規律,體現了自然的法則嗎? 《周書》裡說:“農民不種田,糧食就會缺乏;工匠不做工生產,器具就會缺少;商人不做買賣,吃的、用的和錢財這三種寶物就會斷絕來路;虞人不開發山澤,資源就會短缺,資源匱乏了,山澤就不能進一步開發。”農、工、商、虞這四個方面,是人民衣食的來源。來源大則富裕,來源小則貧困;來源大了,上可以富國,下可以富家。或貧或富,沒有誰能剝奪或施予,但機敏的人總是財富有餘,而愚笨的人卻往往衣食不足。所以,姜太公被封在營丘時,那裡本來多是鹽鹼地,人煙稀少。於是,姜太公便鼓勵婦女致力於紡織刺繡,極力提倡工藝技巧,又讓人們把魚類、海鹽販運到其他地區去。結果,別國的人和財物紛紛流歸於齊國,就像錢串那樣,絡繹不絕,就像車輻那樣,聚集於此。所以,齊國因能製造冠帶衣履供應天下所用,東海、泰山之間的諸侯們便都整理衣袖去朝拜齊國。後來,齊國中途衰落,管仲重新修治姜太公的事業,設立管理財政的九個官府,使齊桓公得以稱霸,多次以霸主身份會合諸侯,使天下政治得到匡正;而管仲本人也有了三歸臺,官位雖只是陪臣,卻比各國的君主還要富有。從此,齊國富強,一直延續到威王、宣王之時。 所以說:“糧倉充實了,百姓就會懂得禮節;衣食豐足了,百姓就會知道榮辱。”禮產生於富有,而廢棄於貧窮。因此,君子富有了,就喜好去做仁德之事;小人富有了,就會隨心所欲地做他能做的事。江河深,魚就在那裡生存;山林深,野獸就在那裡藏身;人富有了,仁義就會依附於他。富有者得了勢越發顯赫,失了勢,依附於他的賓客也便無處容身,因而心情不快。夷狄那裡,這種情況更為突出。諺語說:“家有千金的人,不會犯法受刑死於鬧事。”這不是空話。所以說:“天下之人,熙熙攘攘,都是為利而來,為利而往。”那些擁有千輛兵車的天子,享有萬戶封地的諸侯,佔有百室封邑的大夫。尚且擔心貧窮,何況編入戶口冊內的普通老百姓呢! 從前,越王句踐被圍困在會稽山上,於是任用范蠡、計然。計然說:“知道要打仗,就要做好戰備;瞭解貨物何時為人需求購用,才算懂得商品貨物。善於將時與用二者相對照,那麼各種貨物的供需行情就能看得很清楚。所以,歲在金時,就豐收;歲在水時,就歉收;歲在木時,就饑饉;歲在火時,就乾旱。旱時,就要備船以待澇;澇時,就要備車以待旱,這樣做符合事物發展的規律。一般說來,六年一豐收,六年一干旱,十二年有一次大饑荒。出售糧食,每鬥價格二十錢,農民會受損害;每鬥價格九十錢,商人要受損失。商人受損失,錢財就不能流通到社會;農民受損害,田地就要荒蕪。糧價每鬥價格最高不超過八十錢,最低不少於三十錢,那麼農民和商人都能得利。糧食平價出售,並平抑調整其他物價,關卡稅收和市場供應都不缺乏,這是治國之道。至於積貯貨物,應當務求完好牢靠,沒有滯留的貨幣資金。買賣貨物,凡屬容易腐敗和腐蝕的物品不要久藏,切忌冒險囤居以求高價。研究商品過剩或短缺的情況,就會懂得物價漲跌的道理。物價貴到極點,就會返歸於賤;物價賤到極點,就要返歸於貴。當貨物貴到極點時,要及時賣出,視同糞土;當貨物賤到極點時,要及時購進,視同珠寶。貨物錢幣的流通週轉要如同流水那樣。”句踐照計然策略治國十年,越國富有了,能用重金去收買兵士,使兵士們衝鋒陷陣,不顧箭射石擊,就像口渴時求得飲水那樣,終於報仇雪恥,滅掉吳國,繼而耀武揚威於中原,號稱“五霸”之一。 范蠡既已協助越王洗雪了會稽被困之恥,便長嘆道:“計然的策略有七條,越國只用了其中五條,就實現了雪恥的願望。既然施用於治國很有效,我要把它用於治家。”於是,他便乘坐小船漂泊江湖,改名換姓,到齊國改名叫鴟夷子皮,到了陶邑改名叫朱公。朱公認為陶邑居於天下中心,與各地諸侯國四通八達,交流貨物十分便利。於是,就治理產業,囤積居奇,隨機應變,與時逐利,而不責求他人。所以,善於經營致富的人,要能擇用賢人並把握時機。十九年期間,他三次賺得千金之財,兩次分散給貧窮的朋友和遠房同姓的兄弟。這就是所謂君子富有便喜好去做仁德之事了。范蠡後來年老力衰而聽憑子孫行事,子孫繼承了他的事業並有所發展,終致有了鉅萬家財。所以,後世談論富翁時,都稱頌陶朱公。 子貢曾在孔子那裡學習,離開後到衛國做官,又利用賣貴買賤的方法在曹國和魯國之間經商。孔門七十多個高徒之中,端木賜(即子貢)最為富有。孔子的另一位高徒原憲窮得連糟糠都吃不飽,隱居在簡陋的小巷子裡。而子貢卻乘坐四馬並轡齊頭牽引的車子,攜帶束帛厚禮去訪問、饋贈諸侯,所到之處,國君與他只行賓主之禮,不行君臣之禮。使孔子得以名揚天下的原因,是有子貢在人前人後輔助他。這就是所謂得到形勢之助而使名聲更加顯著吧? 白圭是西周人。當魏文侯在位時,李克正致力於開發土地資源,而白圭卻喜歡觀察市場行情和年景豐歉的變化,所以當貨物過剩低價拋售時,他就收購;當貨物不足高價索求時,他就出售。穀物成熟時,他買進糧食,出售絲、漆;蠶繭結成時,他買進絹帛棉絮,出售糧食。他了解,太歲在卯位時,五穀豐收;轉年年景會不好。太歲在午宮時,會發生旱災;轉年年景會很好。太歲在酉位時,五穀豐收;轉年年景會變壞。太歲在子位時,天下會大旱;轉年年景會很好,有雨水。太歲復至卯位時,他囤積的貨物大致比常年要增加一倍。要增長錢財收入,他便收購質次的穀物;要增長谷子石斗的容量,他便去買上等的穀物。他能不講究吃喝,控制嗜好,節省穿戴,與僱用的奴僕同甘共苦,捕捉賺錢的時機就像猛獸猛禽捕捉食物那樣迅捷。因此,他說:“我幹經商致富之事,就像伊尹、呂尚籌劃謀略,孫子、吳起用兵打仗,商鞅推行變法那樣。所以,如果一個人的智慧夠不上隨機應變,勇氣夠不上果敢決斷,仁德不能夠正確取捨,強健不能夠有所堅守,雖然他想學習我的經商致富之術,我終究不會教給他的。”因此,天下人談論經商致富之道都效法白圭。白圭大概是有所嘗試,嘗試而能有所成就,這不是馬虎隨便行事就能成的。 猗頓是靠經營池鹽起家。而邯鄲郭縱以冶鐵成就家業,其財富可與王侯相比。 烏氏倮經營畜牧業,等到牲畜繁殖眾多之時,便全部賣掉,再購求各種奇異之物和絲織品,暗中獻給戎王。戎王以十倍於所獻物品的東西償還他,送他牲畜,牲畜多到以山谷為單位來計算牛馬的數量。秦始皇詔令烏氏倮位與封君同列,按規定時間同諸大臣進宮朝拜。而巴郡寡婦清的先祖自得到硃砂礦,竟獨攬其利達好幾代人,家產也多得不計其數。清是個寡婦,能守住先人的家業,用錢財來保護自己,不被別人侵犯。秦始皇認為,她是個貞婦而以客禮對待她,還為她修築了女懷清檯。烏氏倮不過是個邊鄙之人、畜牧主,巴郡寡婦清是個窮鄉僻壤的寡婦,卻能與皇帝分庭抗禮,名揚天下,這難道不是因為他們富有嗎? 漢朝興起,天下統一,便開放關卡要道,解除開採山澤的禁令。因此,富商大賈得以通行天下,交易的貨物無不暢通,他們的慾望都能滿足,漢朝政府又遷徙豪傑、諸侯和大戶人家到京城。 關中地區從汧、雍二縣以東至黃河、華山,膏壤沃野方圓千里。從有虞氏、夏后氏實行貢賦時起,就把這裡作為上等田地。後來,公劉遷居到邠,周太王、王季遷居岐山,文王興建豐邑,武王治理鎬京,因而這些地方的人民仍有先王的遺風,喜好農事,種植五穀,重視土地的價值,把做壞事看得很嚴重。直到秦文公、德公、穆公定都雍邑,這裡地處隴、蜀貨物交流的要道,商人很多。秦獻公遷居櫟邑,櫟邑北御戎狄,東通三晉,也有許多大商人。秦孝公和秦昭襄王治理咸陽,漢朝藉此作為都城;長安附近的諸陵,四方人、物輻湊集中於此,地方很小,人口又多,所以當地百姓越來越玩弄奇巧,從事商業。關中地區以南則有巴郡、蜀郡。巴蜀地區也是一片沃野,盛產梔子、生薑、硃砂、石材、銅、鐵和竹木之類的器具。南邊抵禦滇、僰,僰地多出僮僕。西邊鄰近邛、笮,笮地出產馬和犛牛。然而,巴蜀地區四周閉塞,有千里棧道,與關中無處不通,唯有褒斜通道控扼其口,勾聯四方道路,用多餘之物來交換短缺之物。天水、隴西、北地和上郡與關中風俗相同,而西面有羌中的地利,北面有戎狄的牲畜,畜牧業居天下首位。可是,這裡土地貧瘠險阻,長安又正在它通往東方的道路上。所以,整個關中之地佔天下三分之一,而人口還不到十分之三。但計算這裡的財富,卻佔天下十分之六。 古時,唐堯定都河東地區,殷人定都河內地區,東周定都河南地區。河東、河內與河南這三地居於天下的中心,好像鼎的三個足,是帝王們更迭建都的地方,建國各有數百年乃至上千年,這裡土地狹小,人口眾多,是各國諸侯集中聚會之處。所以,當地民俗為小氣儉省,熟悉世故。楊與平陽兩邑人民,向西可到秦和戎狄地區經商,向北可到種、代地區經商。種、代在石邑以北,地靠匈奴,屢次遭受掠奪。人民崇尚強直、好勝,以扶弱抑強為己任,不願從事農商諸業。但因鄰近北方夷狄,軍隊經常往來,中原運輸來的物資,時有剩餘。當地人民強悍而不務耕耘,從三家尚未分晉之時就已經對其剽悍感到憂慮,而到趙武靈王時就更加助長了這種風氣,當地習俗仍帶有趙國的遺風。所以,楊和平陽兩地的人民經營馳逐於其間,能得到他們所想要的東西。溫、軹地區的人民向西可到上黨地區經商,向北可到趙、中山一帶經商。中山地薄人多,在沙丘一帶還有紂王留下的殷人後代,百姓性情急躁,仰仗投機取巧度日謀生。男子們常相聚遊戲玩耍,慷慨悲聲歌唱。白天糾合一起殺人搶劫,晚上挖墳盜墓、製作贗品、私鑄錢幣。多有美色男子,去當歌舞藝人。女子們常彈奏琴瑟,拖著鞋子,到處遊走,向權貴富豪獻媚討好,有的被納入後宮,遍及諸侯之家。 然而,邯鄲也是漳水、黃河之間的一個都市。北面通燕、涿,南面有鄭、衛。鄭、衛風俗與趙相似,但因地靠梁、魯,稍顯莊重而又注重節操。衛君曾從濮上的帝丘遷徙到野王,野王地區民俗崇尚氣節,扶弱抑強,這是衛國的遺風。 燕國故都薊也是渤海、碣石山之間的一個都市。南面通齊、趙,東北面與胡人交界。從上谷到遼東一帶,地方遙遠,人口稀少,屢次遭侵擾,民俗大致與趙、代地區相似,而百姓迅捷兇悍,不愛思考問題,當地盛產魚、鹽、棗、慄。北面鄰近烏桓、夫餘,東面處於控扼穢貊、朝鮮、真番的有利地位。 洛陽東去可到齊、魯經商,南去可到梁、楚經商。所以,泰山南部是魯國故地,北部是齊國故地。 齊地被山海環抱,方圓千里一片沃土。適宜種植桑麻,人民多有彩色絲綢、布帛和魚鹽。臨淄也是東海與泰山之間的一個都市。當地民俗從容寬厚,通情達理,而又足智多謀,愛發議論,鄉土觀念很重,不易浮動外流,怯於聚眾鬥毆,而敢於暗中傷人。所以,常有劫奪別人財物者,這是大國的風尚。這裡士、農、工、商、賈五民俱備。 而鄒、魯兩地濱臨洙水、泗水,還保存著周公傳留的風尚,民俗喜好儒術,講究禮儀,所以當地百姓小心拘謹。頗多經營桑麻產業,而沒有山林水澤的資源。土地少,人口多,人們節儉吝嗇,害怕犯罪,遠避邪惡。等到衰敗之時,人們愛好經商追逐財利,比周地百姓還厲害。 從鴻溝以東,芒山、碭山以北,直到鉅野澤,這是過去梁、宋的地方。陶邑、睢陽也是都會。以前,唐堯興起於成陽,虞舜在雷澤打過魚,商湯曾定都於亳。這裡的民俗還存有先王遺風,寬厚莊重,君子很多,喜好農事,雖然沒有富饒的山河物產,人們卻能省吃儉用,以求得財富的積蓄。 越、楚地帶有西楚、東楚和南楚三個地區的不同風俗。從淮北沛郡到陳郡、汝南、南郡,這是西楚地區。這裡民俗剽悍輕捷,容易發怒,土地貧瘠,少有蓄積。江陵原為楚國國都,西通巫縣、巴郡,東有云夢,物產富饒。陳在楚、夏交接之處,流通魚鹽貨物,居民多經商。徐、僮、取慮一帶的居民清廉苛嚴,信守諾言。 彭城以東,包括東海、吳、廣陵一帶,這是東楚地區。這裡風俗與徐、僮一帶相似。朐、繒以北,風俗與齊地相同。浙江以南風俗與越地相同。吳地從吳王闔閭、楚春申君和漢初吳王劉濞招致天下喜好遊說的子弟以來,東有豐富的海鹽,以及章山的銅礦,三江五湖的資源,也是江東的一個都市。 衡山、九江、江南、豫章、長沙一帶是南楚地區。這裡風俗與西楚地區大體相似。楚失郢都後,遷都壽春,壽春也是一個都市。而合肥縣南有長江,北有淮河,是皮革、鮑魚、木材匯聚之地。因與閩中、于越習俗混雜,所以南楚居民善於辭令,說話乖巧,少有信用。江南地方地勢低下,氣候潮溼,男子壽命不長。竹木很多。豫章出產黃金,長沙出產鉛、錫。但礦產蘊藏量極為有限,開採所得不足以抵償支出費用。九嶷山、蒼梧以南至儋耳,與江南風俗大體相同,其中混雜著許多楊越風俗。番禺也是當地的一個都市,是珠璣、犀角、玳瑁、水果、葛布之類的集中地。 潁川、南陽是原夏朝人居住之地。夏人為政崇尚忠厚朴實,還有先王傳留的風尚。潁川人敦厚老實。秦朝末年,曾經遷徙不法之民到南陽。南陽西通武關、鄖關,東南面臨漢水、長江、淮水。宛也是一個都市。當地民俗混雜,好事。多以經商為業。居民以抑強扶弱為己任,與潁川地區相交往,所以直到現在還被稱作“夏人”。 天下物產各地不均,有少有多,民間習俗各有不同,山東地區吃海鹽,山西地區吃池鹽,嶺南和大漠以北本來也有許多地方出產鹽,這方面情況大體如此。 總而言之,楚越地區,地廣人稀,以稻米為飯,以魚類為菜,刀耕火種,水耨除草,瓜果螺蛤,不需從外地購買,便能自給自足。地形有利,食物豐足,沒有饑饉之患。因此,人們苟且偷生,沒有積蓄,多為貧窮人家。所以,江淮以南既無挨餓受凍之人,也無千金富戶。沂水、泗水以北地區,適合種植五穀桑麻,飼養六畜,地少人多,屢次遭受水旱災害,百姓喜好積蓄財物。所以,秦、夏、梁、魯地區勤於農業而重視勞力。三河地區以及宛、陳等地也是這樣,再加上經商貿易。齊、趙地區的居民聰明靈巧,靠投機求財利。燕、代地區的居民能種田、畜牧,並且養蠶。 由此看來,賢能之人在朝廷出謀劃策,論辯爭議,守信盡節及隱居深山之士自命清高,保全名聲,他們究竟都是為著什麼呢?都是為了財富。因此,為官清廉就能長久做官,時間長了,便會更加富有;商人買賣公道,營業發達,就能多賺錢而致富。求富,是人們的本性,用不著學習,就都會去追求。所以,壯士在軍隊中,打仗時攻城先登,遇敵時衝鋒陷陣,斬將奪旗,冒著箭射石擊,不避赴湯蹈火、艱難險阻,是因為重賞的驅使。那些住在鄉里的青少年,殺人埋屍,攔路搶劫,盜掘墳墓,私鑄錢幣,偽託俠義,侵吞霸佔,藉助同夥,圖報私仇,暗中追逐掠奪,不避法律禁令,往死路上跑如同快馬奔馳,其實都是為了錢財罷了。如今,趙國、鄭國的女子打扮得漂漂亮亮,彈著琴瑟,舞動長袖,踩著輕便舞鞋,用眼挑逗,用心勾引,出外不遠千里,不擇年老年少,招來男人,也是為財利而奔忙。遊手好閒的貴族公子,帽子寶劍裝飾講究,外出時車輛馬匹成排結隊,也是為大擺富貴的架子。獵人漁夫,起早貪黑,冒著霜雪,奔跑在深山大谷,不避猛獸傷害,為的是獲得各種野味。進出賭場,鬥雞走狗,個個爭得面紅耳赤,自我誇耀,必定要爭取勝利,是因為重視輸贏。醫生方士及各種靠技藝謀生的人,勞神過度,極盡其能,是為了得到更多的報酬。官府吏士,舞文弄墨,私刻公章,偽造文書,不避斫腳殺頭,這是由於陷沒在他人的賄賂之中。至於農、工、商、賈儲蓄增殖,原本就是為了謀求增添個人的財富。如此絞盡腦汁,用盡力量地索取,終究是為了不遺餘力地爭奪財物。 諺語說:“販柴的不出一百里,販糧的不出一千里。”在某地住上一年,就要種植穀物;住上十年,就要栽種樹木;住上百年,就應招來德行。所謂德,就是人的才德名望和財物。現在有些人,沒有官職俸祿或爵位封地收入,而生活歡樂富有,可與有官爵者相比,被稱作“素封”。有封地的人享受租稅,每戶每年繳入二百錢。享有千戶的封君,每年租稅收入可達二十萬錢,朝拜天子、訪問諸侯和祭祀饋贈,都要從這裡開支。普通百姓如農、工、商、賈,家有一萬錢,每年利息可得二千錢,擁有一百萬錢的人家,每年可得利息二十萬錢,而更徭租賦的費用要從這裡支出。這種人家,就能隨心所欲地吃喝玩樂了。所以說,陸地牧馬五十匹,養牛一百六七十頭,養羊二百五十隻,草澤裡養豬二百五十口,水中佔有年產魚一千石的魚塘,山裡擁有成材大樹一千株。安邑有千株棗樹;燕、秦有千株栗子樹;蜀郡、漢水、江陵地區有千株橘樹;淮北、常山以南和黃河、濟水之間有千株楸樹;陳、夏有千畝漆樹;齊、魯有千畝桑麻;渭川有千畝竹子;還有名揚國內、萬戶人家的都城,郊外有畝產一鐘的千畝良田,或者千畝梔子、茜草,千畦生薑、韭菜:諸如此類的人,其財富都可與千戶侯的財富相等。然而,這些成為富足的資本,人們不用到市上去察看,不用到外地奔波,坐在家中即可不勞而獲,身有處士之名,而取用豐足。至於那些貧窮人家,父母年老,妻子兒女瘦弱不堪,逢年過節無錢祭祀祖宗鬼神、贈人路費、聚集飲食,吃喝穿戴都難以自足,如此貧困,還不感到羞愧,那就沒有什麼可比擬的了。所以,沒有錢財只能出賣勞力,稍有錢財便玩弄智巧,已經富足便爭時逐利,這是常理。如今,謀求生計,誰能不冒生命危險,即可取得所需物品,那就應受到賢人的鼓勵。所以,靠從事農業生產而致富為上,靠從事商工而致富次之,靠玩弄智巧甚至違法而致富是最低下的。沒有深居山野不肯做官的隱士之行,而長期處於貧賤地位,妄談仁義,也足以值得羞愧了。 凡是編戶的百姓,對於財富比自己多出十倍的人就會低聲下氣,於多出百倍的就會懼怕人家,於多出千倍的就會被其役使,於多出萬倍的就會為人奴僕,這是事物的常理。要從貧窮達到富有,務農不如做工,做工不如經商,刺繡再好也不如去市場上賣貨,所以說經商是窮人致富的重要途徑。在交通發達的大都市,每年釀一千甕酒,一千缸醋,一千甔飲漿,屠宰一千張牛羊豬皮,販賣一千鍾穀物,一千車柴草,總長千丈的船隻,一千株木材,一萬根竹竿,一百輛馬車,一千輛牛車,一千件塗漆木器,一千鈞銅器,一千擔原色木器、鐵器及染料,二百匹馬,二百五十頭牛,一千隻豬羊,一百個奴隸,一千斤筋角、丹砂,一千鈞棉絮、細布,一千匹彩色絲綢,一千擔粗布、皮革,一千鬥漆,一千瓶酒麴、鹽豆豉,一千斤鮐魚、魚,一千石小雜魚,一千鈞醃鹹魚,三千石棗子、粟子,一千件狐貂皮衣,一千石羔羊皮衣,一千條毛氈毯,以及一千種水果蔬菜,還有一千貫放高利貸的資金,或在市場上當經紀人,多者抽取三分之一,少者抽取五分之一的佣金,這些收入也可與千乘之家相比,這是大概的情況。至於其他雜業,如果利潤不足十分之二,就都不值得幹了。 請讓我簡略說明當代千里範圍那些賢能者之所以能夠致富的情況,以便後世的人得以考察選擇。 蜀地卓氏的祖先是趙國人,靠冶鐵致富。秦國擊敗趙國時,遷徙卓氏,卓氏被擄掠,只有他們夫妻二人推著車子,去往遷徙地方。其他同時被遷徙的人,稍有多餘錢財,便爭著送給主事的官吏,央求遷徙到近處,近處是在葭萌縣。只有卓氏說:“葭萌地方狹小,土地瘠薄,我聽說汶山下面是肥沃的田野,地裡長著大芋頭,形狀像蹲伏的鴟鳥,人到死也不會捱餓。那裡的百姓善於交易,容易做買賣。”於是,就要求遷到遠處,結果被遷移到臨邛,他非常高興,就在有鐵礦的山裡熔鐵鑄械,用心籌劃計算,財勢壓倒滇蜀地區的居民,以至富有到奴僕多達一千人。他在田園水池盡享射獵遊玩之樂,可以比得上國君。 程鄭是從太行山以東遷徙來的降民,也經營冶鑄業,常把鐵器製品賣給西南地區少數民族,他的財富與卓氏相等,與卓氏同住在臨邛。 宛縣孔氏的先祖是梁國人,以冶鐵為業。秦國攻伐魏國後,把孔氏遷到南陽。他便大規模地經營冶鑄業,並規劃開闢魚塘養魚,車馬成群結隊,並經常遊訪諸侯,藉此牟取經商發財的便利,博得了遊閒公子樂施好賜的美名。然而,他贏利很多,大大超出施捨花費的那點錢,勝過吝嗇小氣的商人,家中財富多達數千金。所以,南陽人做生意全部效法孔氏的從容穩重和舉止大方。 魯地民俗節儉吝嗇,而曹邴氏尤為突出,他靠冶鐵起家,財富多達幾萬錢。然而,他家父兄子孫都遵守這樣的家規:低頭抬頭都要有所得,一舉一動都要不忘利。他家租賃、放債、做買賣遍及各地。以這個緣故,鄒魯地區有很多人丟棄儒學而追求發財,這是受曹邴氏的影響。 齊地風俗是鄙視奴僕,而刀間卻偏偏重視他們。兇惡狡猾的奴僕是人們所擔憂的,唯有刀間收留使用,讓他們追逐漁鹽商業上的利益,或者讓他們乘坐成隊的車馬,去結交地方官員,並且更加信任他們。刀間終於獲得他們的幫助,致富達數千萬錢。所以,有人說:“與其出外求取官爵,不如在刀家為奴。”說的就是刀間能使豪奴自身富足而又能為他竭盡其力。 周地居民原本就很吝嗇,而師史尤為突出,他以車載貨販運賺錢,車輛數以百計,經商於各郡諸侯之中,無所不到。洛陽道處齊、秦、楚、趙等國的中心,街巷的窮人在富家學做生意,常以自己在外經商時間長相互誇耀,屢次路過鄉里也不入家門。因能籌劃任用這樣的人,所以師史能致富達七千萬錢。 宣曲任氏的先祖,是督道倉的守吏。秦朝敗亡之時,豪傑全都爭奪金銀珠寶,而任氏獨自用地窖儲藏米粟。後來,楚漢兩軍相持於滎陽,農民無法耕種田地,米價每石漲到一萬錢,任氏賣谷大發其財,豪傑的金銀珠寶全都歸於任氏,任氏因此發了財。一般富人都爭相奢侈,而任氏卻屈己從人,崇尚節儉,致力於農田畜牧。田地、牲畜,一般人都爭著低價買進,任氏卻專門買進貴而好的。任家數代都很富有。但任氏家約規定,不是自家種田養畜得來的物品不穿不吃,公事沒有做完自身不得飲酒吃肉。以此作為鄉里表率,所以他富有而皇上也尊重他。 邊疆地區開拓之際,只有橋姚取得馬千匹,牛二千頭,羊一萬隻,粟以萬鍾計算。 吳楚七國起兵反叛漢朝中央朝廷時,長安城中的列侯封君要從軍出征,需借貸有息之錢,高利貸者認為列侯封君的食邑封國均在關東,而關東戰事勝負尚未決定,沒有人肯把錢貸給他們。只有無鹽氏拿出千金放貸給他們,其利息為本錢的十倍。三個月後,吳楚被平定。一年之中,無鹽氏得到十倍於本金的利息,以此致富與關中富豪相匹敵。 關中地區的富商大賈,大多是姓田的那些人家,如田嗇、田蘭。還有韋家慄氏、安陵和杜縣的杜氏,家產也達萬萬錢。 以上這些人都是顯赫有名、與眾不同的人物。他們都不是有爵位封邑、俸祿收入或者靠舞文弄法、作奸犯科而發財致富的,全是靠推測事理,進退取捨,隨機應變,獲得贏利,以經營商工末業致富,用購置田產從事農業守財,以各種強有力的手段奪取一切,用法律政令等文字方式維持下去,變化多端大略如此,所以是值得記述的。至於那些致力於農業、畜牧、手工、山林、漁獵或經商的人,憑藉權勢和財利而成為富人,大者壓倒一郡,中者壓倒一縣,小者壓倒鄉里,那更是多得不可勝數。 精打細算、勤勞節儉,是發財致富的正路,但想要致富的人還必須出奇制勝。種田務農是笨重的行業,而秦揚卻靠它成為一州的首富。盜墓本來是犯法的勾當,而田叔卻靠它起家。賭博本來是惡劣的行徑,而桓發卻靠它致富。行走叫賣是男子漢的卑賤行業,而雍樂成卻靠它發財。販賣油脂是恥辱的行當,而雍伯靠它掙到了千金。賣水漿本是小本生意,而張氏靠它賺了一千萬錢。磨刀本是小手藝,而郅氏靠它富到列鼎而食。賣羊肚兒本是微不足道的事,而濁氏靠它富至車馬成行。給馬治病是淺薄的小術,而張裡靠它富到擊鐘佐食。這些人都是由於心志專一而致富的。 由此看來,致富並不靠固定的行業,而財貨也沒有一定的主人,有本領的人能夠集聚財貨,沒有本領的人則會破敗家財。有千金的人家可以比得上一個都會的封君,有鉅萬家財的富翁便能同國君一樣地享樂。這是否所謂的“素封”者?難道不是嗎? 第一百一十二卷 太史公自序第七十 《太史公自序》是《史記》的自序,也是司馬遷的自傳,人們常稱之為司馬遷自作之列傳。不僅一部《史記》總括於此,而且司馬遷一生本末也備見於此。文章氣勢浩瀚,宏偉深厚,是研究司馬遷及其《史記》的重要資料。 《自序》歷述了太史公世譜家學之本末。從重黎氏到司馬氏的千餘年家世,其父司馬談重老莊之學術思想,司馬遷本人成長經歷,繼父志為太史公,及其著述《史記》之始末,無不具備於篇中。但作者娓娓道來,錯落有致,累如貫珠。敘寫司馬遷千餘年家世,不過數百字,而系次井然。耕牧壯遊,磊落奇邁的倜儻少年形象躍然紙上。父子執手流涕,以史相托付,場面又何其凝重。草創未就,橫被腐刑,憤懣不平之詞,又使讀者不禁掩卷嘆息。特別是作者用相當篇幅序寫六家的要旨,論道六經的要義,充分而深刻地反映了司馬氏父子的學術思想。對儒、墨、名、法、道及陰陽六家的分析精闢透徹,入木三分,指陳得失,有若案斷,雖歷百世而無可比擬。 《自序》明述了作書之本旨,概述了各篇的寫作旨趣。一般說來,書之為序其義有二:一曰,序者,緒也,所以助讀者,使易得其端緒也;二曰,序者,次也,所以明篇次先後之義也。《自序》可以說是兼此二義。推本春秋,考信六藝,這一宗旨或殿於卷末,或冠於篇首,反覆述明;又分別標明諸篇小序,申明為某事作某本紀,為某事作某年表等,全書綱領體例,《自序》中莫不燦然明白。 《史記》自《黃帝本紀》起百三十篇,合而論之,總是一篇。篇終必須收束得盡,承載得起,意理要包括得完,氣象更要籠罩得住。《史記》的最後一篇以自序世系開始,逐層卸下,中載六家、六經兩論,氣勢已極隆,後又排出一百三十段,行行列列,整整齊齊,最後又總序一百三十篇總目,其可謂無往不收,無微不盡。其文勢有如百川匯海,萬壑朝宗,難怪乎後世之學士文人有望洋向若之嘆了。 【原文】 昔在顓頊,命南正重[1]以司天,北正黎[2]以司地。唐虞之際,紹[3]重黎之後,使復典之,至於夏商,故重黎氏世序天地。其在周,程伯休甫其後也。當週宣王時,失其守而為司馬氏。司馬氏世典[4]周史。惠襄之間,司馬氏去周適[5]晉。晉中軍隨會奔秦,而司馬氏入少梁。 【註釋】 [1]南正:傳說中官名。重:人名。 [2]北正:傳說中官名。黎:人名。 [3]紹:繼承。 [4]典:掌管。 [5]去:離開。適:到……去。 【原文】 自司馬氏去周適晉,分散,或在衛,或在趙,或在秦。其在衛者,相中山。在趙者,以傳劍論顯[1],蒯聵其後也。在秦者名錯,與張儀爭論[2],於是惠王使錯將伐蜀,遂拔,因而守之。錯孫靳,事武安君白起。而少梁更名曰夏陽。靳與武安君阬趙長平軍[3],還而與之俱賜死杜郵,葬於華池。靳孫昌,昌為秦主鐵官,當始皇之時。蒯聵玄孫卬為武信君將而徇朝歌。諸侯之相王[4],王卬於殷[5]。漢之伐楚,卬歸漢,以其地為河內郡。昌生無澤,無澤為漢市長。無澤生喜,喜為五大夫,卒,皆葬高門。喜生談,談為太史公。 【註釋】 [1]此句意思是說,以傳授劍術理論而顯揚名聲。劍論,劍術之論。顯,顯揚,顯貴。 [2]據《張儀列傳》載,在伐蜀伐韓先後問題上,司馬錯主張伐蜀,張儀主張伐韓,秦惠王採納了司馬錯的意見。 [3]事在秦昭王四十七年(前260)。秦趙戰於長平,趙將趙括指揮失當,使趙軍四十餘萬被俘活埋。詳見《白起王翦列傳》。阬,通“坑”,活埋。 [4]相王:相互尊稱為王。 [5]王卬於殷:使卬在殷地稱王。 【原文】 太史公學天官[1]於唐都,受《易》於楊何,習道論[2]於黃子。太史公仕於建元[3]元封之間,愍學者之不達其意而師悖[4],乃論六家之要指[5]曰: 【註釋】 [1]天官:指天文,天文學。 [2]道論:道家的理論。 [3]建元:漢武帝第一個年號(前140—前135)。元封:漢武帝第六個年號(前110—前105)。 [4]愍:憂慮。其意:各家學說的要義。師悖(bèi):以悖為師,即各習師書,惑於所見,學得一些謬誤。悖,惑,謬誤。 [5]六家:指陰陽、儒、墨、名、法、道德六個學派。要指:通“要旨”,指主要的思想。 【原文】 《易·大傳》:“天下一致而百慮,同歸而殊塗[1]。”夫陰陽、儒、墨、名、法、道德,此務[2]為治者也,直[3]所從言之異路,有省不省[4]耳,嘗竊觀陰陽之術,大祥而眾忌諱[5],使人拘而多所畏;然其序四時之大順[6],不可失也。儒者博而寡要,勞而少功,是以其事難盡從;然其序君臣父子之禮,列夫婦長幼之別,不可易也。墨者儉而難遵,是以其事不可遍循;然其強本節用,不可廢也。法家嚴而少恩;然其正君臣上下之分,不可改矣。名家使人儉[7]而善失真;然其正名實,不可不察也。道家使人精神專一,動合無形,贍[8]足萬物。其為術也,因[9]陰陽之大順,採儒墨之善,撮[10]名法之要,與時遷移,應物變化,立俗施事,無所不宜,指約而易操,事少而功多。儒者則不然。以為人主天下之儀表也,主倡而臣和,主先而臣隨。如此則主勞而臣逸。至於大道之要,去健羨[11],絀聰明[12],釋此而任術。夫神大用則竭,形大勞則敝。形神騷動,欲與天地長久,非所聞也。 【註釋】 [1]引語見《易·繫辭下》:“天下同歸而殊塗,一致而百慮。”塗,通“途”。 [2]務:致力,從事。 [3]直:僅,只是。 [4]省:猶“察”。明白,顯明。 [5]大祥:以祥為大。即重視吉凶的預兆。眾忌諱:講究的忌諱多。 [6]四時之大順:指四時運行的順序。 [7]儉:〔日〕瀧川資言《史記會注考證》按:“儉檢通用,下文所謂苛察是也。”檢,約束,檢點。 [8]贍:充足。 [9]因:依照,根據。 [10]撮:提取,摘錄。 [11]去健羨:意為捨棄剛強與貪慾。《集解》:“‘知雄守雌’,是去健也。‘不見可欲,使心不亂’,是去羨也。” [12]絀聰明:去掉聰明智慧。道家主張絕聖棄智。絀,通“黜”,廢。 【原文】 夫陰陽四時、八位、十二度、二十四節各有教令[1],順之者昌,逆之者不死則亡,未必然也,故曰“使人拘而多畏”。夫春生夏長,秋收冬藏,此天道之大經[2]也,弗順則無以為天下綱紀,故曰“四時之大順,不可失也”。 【註釋】 [1]八位:指八卦的方位。震卦東,離卦南,兌卦西,坎卦北,乾卦西北,坤卦西南,巽卦東南,艮卦東北。十二度:指十二星次。我國古代為量度星辰所在的位置,把黃道帶分成十二個部分,稱“十二次”。教令:指各種“宜”“忌”的規定。 [2]經:常道,常規。 【原文】 夫儒者以六藝[1]為法。六藝經傳[2]以千萬數,累世不能通其學,當年[3]不能究其禮,故曰“博而寡要,勞而少功”。若夫列君臣父子之禮,序夫婦長幼之別,雖百家弗能易也。 【註釋】 [1]六藝:即六經,包括《禮》《樂》《詩》《書》《易》《春秋》六種儒家經典。 [2]經:指六經本文。傳:註釋或講解經義的文字。 [3]當年:有生之年。 【原文】 墨者亦尚堯舜道,言其德行曰:“堂高三尺,土階三等[1],茅茨不翦[2],採椽不刮。食土簋[3],啜土刑[4],糲粱之食,藜藿之羹[5]。夏日葛衣,冬日鹿裘。”其送死,桐棺三寸,舉音不盡其哀。教喪禮,必以此為萬民之率[6]。使[7]天下法若此,則尊卑無別也。夫世異時移,事業不必同,故曰“儉而難遵”。要曰強本節用,則人給[8]家足之道也。此墨子之所長,雖百家弗能廢也。 【註釋】 [1]等:臺階的層級。按:這段引文不見於今本《墨子》。《索引》謂見於《韓非子》,但有所不同。 [2]茅茨:《正義》:“屋蓋曰茨,以茅覆屋。”翦:通“剪”。 [3]簋:古時盛食物的圓形器具。 [4]刑:通“”,盛羹的器皿。 [5]糲:粗米。粱:〔日〕瀧川資言《史記會注考證》:“粱當作粢,粢與糲皆食之粗者。”藜:一種野草,初生時可食。藿:豆葉。 [6]率:標準,規格。 [7]使:假使。 [8]給:足,豐足。 【原文】 法家不別親疏,不殊[1]貴賤,一斷於法,則親親尊尊[2]之恩絕矣。可以行一時之計,而不可長用也,故曰“嚴而少恩”。若尊主卑臣,明分職[3]不得相逾越,雖百家弗能改也。 【註釋】 [1]殊:不同。 [2]親親尊尊:親愛自己的親屬,尊敬長輩。 [3]分職:即名分和職分。 【原文】 名家苛察繳繞[1],使人不得反其意,專決於名而失人情,故曰“使人儉而善失真”。若夫控名責實[2],參伍不失[3],此不可不察也。 【註釋】 [1]苛察:苛刻煩瑣,顯示精明。繳繞:纏繞,糾纏不清。 [2]控名責實:由名以求實,使名實相符。控,規制。責,求。名,概念。實,實際。 [3]參伍:錯綜比較,以為驗證。參,三。伍,五。 【原文】 道家無為,又曰無不為[1],其實易行,其辭難知。其術以虛無為本,以因循[2]為用。無成勢[3],無常形,故能究萬物之情。不為物先,不為物後[4],故能為萬物主[5]。有法無法,因時為業[6];有度無度,因物與合[7]。故曰“聖人不朽,時變是守。虛者道之常也,因[8]者君之綱”也。群臣並至,使各自明也。其實中其聲者謂之端[9],實不中其聲者謂之窾[10]。窾言不聽,奸乃不生,賢不肖自分,白黑乃形。在所欲用耳,何事不成。乃合大道,混混冥冥。光燿[11]天下,復反[12]無名。凡人所生者神也,所託者形也。神大用則竭,形大勞則敝,形神離則死。死者不可復生,離者不可復反,故聖人重之。由是觀之,神者生之本也,形者生之具也。不先定其神形,而曰“我有以治天下”何由哉? 【註釋】 [1]《老子》第三十七章雲:“道常無為而無不為”。第四十八章雲:“為學日益,為道日損,損之又損,以至於無為,無為而無不為。”《史記正義》:“無為者,守清淨也。無不為者,生育萬物也。”道家的“無為”思想,意即順應自然。“無為”則“萬物將自化”,什麼都可辦成,故曰“無為而無不為”。 [2]因循:順應自然。 [3]成勢:既成不變之勢。 [4]此兩句意為:不為物所牽制。 [5]主:主宰。 [6]此兩句意為道家有法而不以法為法,要順應時勢以成其業。 [7]此兩句意為:道家有度但不恃度以為度,要根據萬物之形以與之相合。 [8]常:規律,準則。因:因循。 [9]中:符合。端:正。 [10]窾:空。 [11]燿:通“耀”。 [12]反:通“返”。 【原文】 太史公既掌天官,不治民。有子曰遷。 遷生龍門,耕牧河山之陽。年十歲則誦古文[1]。二十而南遊江、淮,上會稽,探禹穴,窺九疑,浮[2]於沅、湘;北涉汶、泗,講業[3]齊、魯之都,觀孔子之遺風,鄉射[4]鄒、嶧;厄困鄱、薛、彭城,過樑、楚以歸。於是遷仕為郎中,奉使西征巴、蜀以南,南略[5]邛、笮、昆明,還報命[6]。 【註釋】 [1]古文:指用先秦古文字書寫的古書。 [2]浮:行船,航行。 [3]講業:研討學問。講,研究,商討。 [4]鄉射:古代的射禮。 [5]略:巡行,奪取。 [6]報命:覆命。 【原文】 是歲天子始建漢家之封[1],而太史公留滯周南,不得與[2]從事,故發憤且[3]卒。而子遷適使反,見父於河洛之間。太史公執遷手而泣曰:“餘先周室之太史也。自上世嘗顯功名於虞夏,典天官事。後世中衰,絕於予乎?汝復為太史,則續吾祖矣。今天子接千歲之統,封泰山,而餘不得從行,是命也夫,命也夫!餘死,汝必為太史;為太史,無[4]忘吾所欲論著矣。且夫孝始於事親,中於事君,終於立身。揚名於後世,以顯父母,此孝之大者。夫天下稱誦周公,言其能論歌文武之德,宣周邵之風,達太王王季之思慮,爰及公劉,以尊后稷也。幽厲之後,王道缺,禮樂衰,孔子修舊起廢,論《詩》《書》,作《春秋》,則學者至今則之[5]。自獲麟以來四百有[6]餘歲,而諸侯相兼,史記放絕[7]。今漢興,海內一統,明主賢君忠臣死義[8]之士,餘為太史而弗論載,廢天下之史文,餘甚懼焉,汝其念哉!”遷俯首流涕曰:“小子不敏,請悉論先人所次[9]舊聞,弗敢闕[10]。” 【註釋】 [1]是歲:這年。指漢武帝元封元年(前110)。封:古代帝王在泰山上築壇祭天的一種迷信活動。 [2]〔日〕瀧川資言《史記會注考證》:“武帝初與諸儒議封事,命草其儀,及且封,盡罷諸儒不用,談之滯周南,以罷不用之故也。”與:參加。 [3]且:將要。 [4]無:通“毋”,不要。 [5]則之:以之為準則。 [6]獲麟:《春秋·哀公十四年》:“春,西狩獲麟。”《春秋》絕筆於獲麟。自魯哀公十四年(前481)至漢元封元年(前110)凡三百七十一年。有:用在整數和零數之間,相當於“又”。 [7]放絕:棄置中斷。放,散失。絕,中斷。 [8]死義:為義而死。 [9]次:按次序編列,排列。 [10]闕:遺漏。 【原文】 卒三歲而遷為太史公,史記石室金匱[1]之書。五年而當太初[2]元年,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天曆始改[3],建於明堂[4],諸神受紀[5]。 【註釋】 [1]:綴集。石室金匱:都是國家收藏圖書、檔案之處。 [2]太初:漢武帝第七個年號(前104—前101)。 [3]在此之前,漢沿襲秦制,以夏曆的十月為歲首。太初元年改用太初曆,以正月為歲首。 [4]明堂:古代帝王宣明政教的地方。 [5]諸神受紀:《索隱》引虞喜《志林》:“改歷於明堂,班之於諸侯。諸侯,群神之主,故曰‘諸神受紀’。”《集解》引韋昭曰:“告於百神,與天下更始,著紀於是。” 【原文】 太史公曰:“先人[1]有言:‘自周公卒五百歲而有孔子。孔子卒後至於今五百歲,而能紹明世,正《易經》,繼《春秋》,本[2]《詩》《書》《禮》《樂》之際?’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小子何敢讓[3]焉。” 【註釋】 [1]先人:指司馬談。 [2]本:以……為本,以……為根據。 [3]讓:辭讓,推辭。 【原文】 上大夫壺遂曰:“昔孔子何為而作《春秋》哉?”太史公曰:“餘聞董生[1]曰:‘周道衰廢,孔子為魯司寇,諸侯害之,大夫壅[2]之。孔子知言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3]之中,以為天下儀表,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以達王事而已矣。’子曰:‘我欲載之空言,不如見之於行事之深切著明也[4]。’夫《春秋》,上明三王[5]之道,下辨人事之紀[6],別嫌疑,明是非,定猶豫,善善惡惡,賢賢賤不肖,存亡國,繼絕世,補敝起廢,王道之大者也。《易》著天地陰陽四時五行,故長於變;《禮》經紀[7]人倫,故長於行;《書》記先王之事,故長於政;《詩》記山川谿谷禽獸草木牝牡雌雄,故長於風[8];《樂》樂所以立,故長於和;《春秋》辯是非,故長於治人。是故《禮》以節人,《樂》以發和,《書》以道事,《詩》以達意,《易》以道化,《春秋》以道義。撥亂世反之正,莫近於《春秋》。《春秋》文成數萬,其指數千。萬物之散聚皆在《春秋》。《春秋》之中,弒君三十六,亡國五十二[9],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勝數。察其所以,皆失其本已。故《易》曰‘失之豪[10]釐,差以千里’。故曰:‘臣弒君,子弒父,非一旦一夕之故也,其漸久矣。’故有國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前有讒而弗見,後有賊[11]而不知。為人臣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守經事而不知其宜,遭變事而不知其權[12]。為人君父而不通於《春秋》之義者,必蒙首惡之名。為人臣子而不通於《春秋》之義者,必陷篡弒之誅,死罪之名。其實皆以為善,為之不知其義,被之空言而不敢辭[13]。夫不通禮義之旨,至於君不君[14],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夫君不君則犯[15],臣不臣則誅,父不父則無道,子不子則不孝。此四行者,天下之大過也。以天下之大過予之,則受而弗敢辭。故《春秋》者,禮義之大宗也。夫禮禁未然之前,法施已然之後;法之所為用者易見,而禮之所為禁者難知。” 【註釋】 [1]董生:董仲舒。 [2]壅:阻撓。 [3]是非:褒貶。以是為是,以非為非。二百四十二年:指《春秋》所記歷史時間。 [4]引語見《春秋緯》。 [5]三王:指夏禹、商湯、周文王。 [6]紀:法度,準則。 [7]經紀:安排,料理。 [8]風:風土人情。 [9]據清梁玉繩《史記志疑》統計,《春秋》經傳載弒君三十七,亡國四十一。 [10]豪:通“毫”。 [11]賊:殺人者。 [12]權:權變,變通。 [13]此句意謂被修史者加上不實之罪名而不敢予以否認。《左傳·宣公二年》載,晉靈公不君,晉大夫趙宣子趙盾上諫不聽,反而三番兩次地要謀害他。趙盾的堂弟趙穿攻殺靈公。史官董狐以趙盾在事變發生時,未能逃出國境就又返回,回來又未誅伐趙穿,故書其事曰“趙盾弒其君”。對此,趙盾雖也感慨一番,但終於蒙受弒君的罪名。孔子稱他“為法受惡”,併為他未能出境而感到惋惜,蓋出境即可避免這種罪名。被:蒙受,遭受。 [14]君不君:君不像君。下“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句式結構仿此。 [15]犯:指為臣下所幹犯。 【原文】 壺遂曰:“孔子之時,上無明君,下不得任用,故作《春秋》,垂空文以斷禮義[1],當一王之法。今夫子上遇明天子,下得守職,萬事既具,鹹各序其宜[2],夫子所論,欲以何明?” 【註釋】 [1]垂:流傳。 [2]鹹:都,全。各序其宜:各得其所,井然有序。序,依次序排列。 【原文】 太史公曰:“唯唯,否否,不然[1]。餘聞之先人曰:‘伏羲至[2]純厚,作《易》八卦。堯舜之盛,《尚書》載之,禮樂作焉。湯武之隆,詩人歌之。《春秋》採善貶惡,推三代之德,褒周室,非獨刺譏而已也。’漢興以來,至明天子,獲符瑞[3],封禪,改正朔[4],易服色,受命於穆清[5],澤流罔極[6],海外殊俗,重譯款塞[7],請來獻見者,不可勝道。臣下百官力誦聖德,猶不能宣盡其意。且士賢能而不用,有國者之恥,主上明聖而德不布聞,有司之過也。且餘嘗掌其官,廢明聖盛德不載,滅功臣世家賢大夫之業不述,墮[8]先人所言,罪莫大焉。餘所謂述故事,整齊其世傳,非所謂作也,而君比之於《春秋》,謬矣。” 【註釋】 [1]唯唯,否否,不然:自謹的應答聲。相當於現代漢語的“是是,不不,不對。” [2]至:極。 [3]符瑞:祥瑞的徵兆,吉兆。 [4]改正朔:修訂曆法。正,一年的開始。朔,一月的開始。正朔,即一年的第一天。 [5]穆清:指天。 [6]罔極:無邊,無極。 [7]重譯:輾轉翻譯。款塞:叩塞門。 [8]墮(huī):通“隳”,毀壞。 【原文】 於是論次[1]其文。七年而太史公遭李陵之禍[2],幽於縲紲[3]。乃喟然而嘆曰:“是餘之罪也夫!是餘之罪也夫!身毀不用矣。”退而深惟[4]曰:“夫《詩》《書》隱約者,欲遂[5]其志之思也。昔西伯[6]拘羑里,演《周易》;孔子厄[7]陳蔡,作《春秋》;屈原放逐[8],著《離騷》;左丘失明,厥[9]有《國語》;孫子臏腳[10],而論兵法;不韋遷蜀,世傳《呂覽》[11];韓非囚秦,《說難》《孤憤》[12];《詩》三百篇,大抵賢聖發憤之所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鬱結,不得通其道也,故述往事,思來者。”於是卒述陶唐以來,至於麟止[13],自黃帝始。 【註釋】 [1]論次:按次序論述。 [2]事在漢武帝天漢二年(前99)。騎都尉李陵擊匈奴,至浚稽山被圍,苦戰力竭而降。太史令司馬遷因言陵事,得罪下獄,受宮刑。詳見司馬遷的《報任安書》。 [3]縲紲:系犯人的繩索,此指牢獄。 [4]惟:思,考慮。 [5]遂:通,達。 [6]西伯:指周文王。西伯囚羑里事,詳見《周本紀》。 [7]厄:窮困,災難。孔子厄於陳蔡事,詳見《孔子世家》。 [8]屈原放逐事,詳見《屈原賈生列傳》。 [9]厥:乃,才。 [10]臏:膝蓋骨,特指古代一種剔除膝蓋骨的酷刑。腳:小腿。孫子(指孫臏)臏腳事,詳見《孫子吳起列傳》。 [11]《呂覽》:即《呂氏春秋》。呂不韋主持編著此書遠在遷蜀以前。事見《呂不韋列傳》。 [12]韓非著《說難》《孤憤》事,《老子韓非列傳》謂在入秦以前。 [13]至於麟止:謂《史記》述事止於武帝獲麟之年,猶《春秋》止於獲麟。武帝獲麟在元狩元年(前122),事見《孝武本紀》《漢書·武帝紀》。 【原文】 維昔黃帝,法天則地,四聖[1]遵序,各成法度;唐堯遜位[2],虞舜不臺[3];厥美帝功[4],萬世載之。作《五帝本紀》第一。 【註釋】 [1]四聖:指顓頊、帝嚳、堯、舜四位上古聖王。 [2]遜位:讓位。 [3]臺:通“怡”,快樂,高興。 [4]厥美帝功:意謂那些美好的帝王功德。厥,那,那些。 【原文】 維禹之功,九州攸[1]同,光唐虞際,德流苗裔[2];夏桀淫驕,乃放鳴條。作《夏本紀》第二。 【註釋】 [1]攸:猶“是”。用《尚書·禹貢》原句。 [2]苗裔:後代。 【原文】 維契作商[1],爰及成湯;太甲居桐,德盛阿衡;武丁得說,乃稱高宗;帝辛湛湎[2],諸侯不享[3]。作《殷本紀》第三。 【註釋】 [1]作商:建立商。契傳為商的始祖,故云。 [2]湛湎:即沉湎,沉溺於。 [3]享:用食物供奉鬼神,引申為獻。 【原文】 維棄作稷,德盛西伯;武王牧野[1],實撫天下;幽厲昏亂,既喪酆鎬;陵遲至赧[2],洛邑不祀[3]。作《周本紀》第四。 【註釋】 [1]指周武王聯合諸侯伐紂陳師牧野事。詳見《周本紀》。 [2]陵遲:衰落。赧:指周赧王。 [3]不祀:不被祭祀。指周室宗廟斷絕香火,喻亡國。 【原文】 維秦之先[1],伯翳佐[2]禹;穆公思義,悼豪之旅[3];以人為殉,詩歌《黃鳥》[4];昭襄業帝[5]。作《秦本紀》第五。 【註釋】 [1]先:祖先。 [2]佐:輔佐。 [3]此二句謂秦穆公兵敗思過,哀悼死於秦晉殽之戰中的秦國將士。事見《秦本紀》。豪,即殽。 [4]《黃鳥》:《詩經·秦風》篇名。秦穆公死後,一百七十七人為之殉葬,秦之良臣子輿與三人也在從死者之中,秦人哀之,為作此詩。事見《秦本紀》。 [5]昭襄:指秦昭襄王。業帝:開創帝業。 【原文】 始皇即立,併兼六國;銷鋒鑄[1],維偃幹革[2],尊號稱帝,矜武任力[3];二世受運,子嬰降虜。作《始皇本紀》第六。 【註釋】 [1]鋒:兵器。:古代懸掛鐘的架子兩旁的柱子。“銷鋒鑄”事見《秦始皇本紀》。 [2]偃:停止,停息。幹革:兵器,此指戰爭。 [3]矜武任力:炫耀武力,專行暴力。矜,誇耀。 【原文】 秦失其道,豪桀並擾;項梁業之,子羽[1]接之;殺慶[2]救趙,諸侯立之;誅嬰背懷,天下非之。作《項羽本紀》第七。 【註釋】 [1]子羽:即項羽。 [2]慶:指慶子冠軍宋義。秦將章邯圍趙,楚懷王遣宋義與項羽共救趙。後羽殺義,大破秦軍於鉅鹿。事詳此紀。 【原文】 子羽暴虐,漢行功德;憤發蜀漢,還定三秦;誅籍業帝,天下惟寧,改制易俗。作《高祖本紀》第八。 惠之早[1],諸呂不臺;崇強祿、產[2],諸侯謀之;殺隱幽友[3],大臣洞疑[4],遂及宗禍[5]。作《呂太后本紀》第九。 【註釋】 [1](yǔn):通“隕”,墜落,指死亡。 [2]崇:高,抬高。祿:指呂祿。產:指呂產。 [3]隱:指趙隱王如意。友:指趙幽王劉友。 [4]洞疑:恫疑;恐懼。洞,通“恫”。 [5]宗禍:宗族之禍。指呂氏集團被誅滅事。 【原文】 漢既初興,繼嗣不明[1],迎王踐祚[2],天下歸心;蠲除[3]肉刑,開通關梁[4],廣恩博施,厥稱太宗。作《孝文本紀》第十。 【註釋】 [1]繼嗣不明:指惠帝去世前後由呂后先後所立的幾位繼承人都不光明正大。事詳此紀。 [2]迎王:指迎立代王劉恆。踐祚:即位。祚,通“阼”,帝位。 [3]蠲(juān)除:免除。廢除肉刑事在文帝前元十三年(前167)。 [4]關梁:指水陸要會之處。關,關口。梁,津樑。 【原文】 諸侯驕恣,吳首為亂[1],京師行誅,七國伏辜[2],天下翕然[3],大安殷富。作《孝景本紀》第十一。 【註釋】 [1]漢景帝前元三年(前154),吳王劉濞和楚、趙、膠東、膠西、濟南、淄川七國以誅建議削弱諸侯王國封地的晁錯為名,發動叛亂。詳見《吳王濞列傳》。 [2]伏辜:伏罪。辜,罪。 [3]翕然:安定的樣子。 【原文】 漢興五世[1],隆在建元[2],外攘夷狄,內修法度,封禪,改正朔,易服色。作《今上本紀》第十二[3]。 【註釋】 [1]五世:指漢高祖、惠帝、文帝、景帝、武帝五代皇帝。 [2]隆:盛,興盛。建元:漢武帝第一個年號(前140—前135)。 [3]《今上本紀》已佚。今上,指漢武帝。今本《史記》之《孝武本紀》系取《封禪書》一部分而擴充之。 【原文】 維三代尚[1]矣,年紀不可考,蓋取之譜牒[2]舊聞,本於茲,於是略推,作《三代世表》第一。 【註釋】 [1]三世:指夏、商、週三代。尚:通“上”,久遠。 [2]譜牒:記述氏族或宗族世系的書。 【原文】 幽厲之後,周室衰微,諸侯專政,《春秋》有所不紀[1];而譜牒經略[2],五霸更[3]盛衰,欲睹周世相先後之意,作《十二諸侯年表》第二。 【註釋】 [1]紀:通“記”,記載。 [2]經略:謀劃,治理。 [3]更:交替。 【原文】 春秋之後,陪臣[1]秉改,強國相王[2];以至於秦,卒並諸夏,滅封地,擅其號。作《六國年表》第三。 【註釋】 [1]陪臣:諸侯的大夫對天子自稱陪臣。 [2]相王:相尊為王。 【原文】 秦既暴虐,楚人發難,項氏遂亂,漢乃扶義征伐;八年之間,天下三嬗[1],事繁變眾,故詳著《秦楚之際月表》第四。 【註釋】 [1]嬗:以帝位讓給別人。這裡是變遷、更替的意思。 【原文】 漢興已來,至於太初百年,諸侯廢立分削,譜紀不明,有司靡踵[1],強弱之原雲以世。作《漢興以來諸侯年表》第五。 【註釋】 [1]有司靡踵:謂史官無法隨繼其事。有司,這裡指史官。靡,不,沒有。踵,跟隨,繼承。 【原文】 維高祖元功,輔臣股肱[1],剖符[2]而爵,澤流苗裔,忘其昭穆[3],或殺身隕國。作《高祖功臣侯者年表》第六。 【註釋】 [1]股肱:大腿和手臂。比喻輔佐君王的大臣。這裡指輔佐君王得力的人。 [2]剖符:古時帝王授予諸侯和功臣的憑證,剖分為二,雙方各執一半,以昭信用。 [3]昭穆:古代宗法制度,宗廟和墓地的輩次排列,始祖居中,二世、四世、六世等依次位於始祖的左邊,稱昭;三世、五世、七世等依次位於始祖的右邊,稱穆。昭穆用來分別宗族內部的遠近親疏。 【原文】 惠景之間,維申功臣宗屬爵邑[1],作《惠景間侯者年表》第七。 【註釋】 [1]申:通“伸”,舒展,這裡指擴增封爵的範圍。爵邑:爵位和封邑。 【原文】 北討強胡,南誅勁越,征伐夷蠻,武功爰列[1]。作《建元以來侯者年表》第八。 【註釋】 [1]爰:乃,於是。列:眾,多。 【原文】 諸侯既強,七國為從[1];子弟眾多,無爵封邑,推恩[2]行義,其勢銷弱[3],德歸京師[4]。作《王子侯者年表》第九[5]。 【註釋】 [1]從:同“縱”,南北方向為縱。以吳、楚等七國形成南北一片的形勢,故云。 [2]推恩:謂施恩惠於他人。元朔二年(前127),武帝採納主父偃“令諸侯得推恩分子弟,以地侯之”的建議,下“推恩令”,規定各諸侯王除嫡長子可以繼承王位外,其他子弟也可以在其所在王國中封侯,藉以削弱王國勢力。事見《平津侯主父列傳》。 [3]銷弱:削弱。銷,通“消”。 [4]此句謂受封諸侯王的子弟對朝廷感恩戴德。京師,這裡代指朝廷或天子。 [5]今本《史記》作“建元以來王子侯者年表”。 【原文】 國有賢相良將,民之師表也。維見漢興以來將相名臣年表,賢者記其治[1],不賢者彰[2]其事。作《漢興以來將相名臣年表》第十。 【註釋】 [1]治:治績,為政的功績。 [2]彰:使明顯,披露。 【原文】 維三代之禮,所損益各殊務[1],然要[2]以近性情,通王道,故禮因人質為之節文[3],略協[4]古今之變。作《禮書》第一。 【註釋】 [1]務:事務。 [2]要:要領,關鍵。 [3]質:樸實無華。文:華美,有文采,與“質”相對。 [4]協:和洽,協調。 【原文】 樂者,所以移風易俗也。自《雅》《頌》[1]聲興,則已好鄭衛之音[2],鄭衛之音所從來久矣。人情之所感,遠俗則懷[3]。比《樂書》以述來古[4],作《樂書》第二。 【註釋】 [1]雅:指《詩經》的《大雅》《小雅》。頌:指《詩經》中的《周頌》《魯頌》《商頌》。 [2]鄭衛之音:春秋戰國時期鄭國和衛國的俗樂。 [3]《集解》:“樂者所以感和人情。人情既感則遠方殊俗莫不懷柔向化也。”懷:人心歸向。 [4]比:比照,仿效。來古:〔日〕瀧川資言《史記會注考證》:來古,即往古也。 【原文】 非兵[1]不強,非德不昌,黃帝、湯、武以興,桀、紂、二世以崩,可不慎歟?《司馬法》所從來尚[2]矣,太公、孫、吳、王子能紹而明之,切[3]近世,極人變[4]。作《律書》第三。 【註釋】 [1]兵:軍隊。 [2]《司馬法》:古代兵書。《漢書·藝文志》謂《司馬法》一百五十篇,今存五篇。尚:久遠。 [3]切:切合,切近。 [4]極人變:極盡人事之變。 【原文】 律居陰而治陽,歷居陽而治陰,律歷更相治,間不容翲忽[1]。五家之文怫異[2],維太初之元論。作《曆書》第四。 【註釋】 [1]翲忽:〔日〕瀧川資言《史記會注考證》:“翲即秒也。”秒、忽都是古代的長度單位,忽為一寸的萬分之一,十忽為一秒。 [2]怫(bèi)異:違背,違異。怫,通“悖”。 【原文】 星氣之書,多雜祥[1],不經[2];推其文,考其應,不殊。比集論[3]其行事,驗於軌度[4]以次,作《天官書》第五。 【註釋】 [1]祥:祈神以求福去災之事。 [2]不經:荒誕不經,不合乎常理。 [3]比:及,等到。集論:指漢武帝召集唐都、司馬遷等討論天文曆法之事。 [4]軌度:法度,法則。 【原文】 受命而王,封禪之符罕用,用則萬靈罔不禋祀[1]。追本[2]諸神名山大川禮,作《封禪書》第六。 【註釋】 [1]禋祀:祭祀。禋,古代祭天的祭名。 [2]追本:追溯本原。 【原文】 維禹浚川,九州攸寧;爰及宣防[1],決瀆通溝。作《河渠書》第七。 【註釋】 [1]宣防:即宣房宮。元光三年(前132)黃河決於瓠子,後二十餘年,漢武帝命堵塞瓠子決口,築宮其上,名宣房宮。 【原文】 維幣之行,以通農商;其極則玩巧,併兼茲殖[1],爭於機利,去本趨末[2]。作《平準書》以觀事變,第八。 【註釋】 [1]茲:通“滋”,益,更加。殖:增長,增加。 [2]本:指農業。末:指商、工等業。 【原文】 太伯避歷[1],江蠻是適;文武攸興,古公王跡。闔廬弒僚,賓服荊夢[2];夫差克齊,子胥鴟夷[3];信嚭親越,吳國既滅。嘉伯之讓,作《吳世家》第一。 【註釋】 [1]周太王欲立幼子季歷,太伯與弟仲雍同避江南。 [2]賓服荊夢:使荊夢降服。賓服,歸降,投降。 [3]鴟夷:革囊,皮製口袋。 【原文】 申呂肖[1]矣,尚父側微[2],卒歸西伯,文武是師;功冠群公,繆權於幽[3];番番[4]黃髮,爰饗營丘[5]。不背柯盟[6],桓公以昌,九合諸侯,霸功顯彰。田闞爭寵,姜姓解亡。嘉父之謀,作《齊太公世家》第二。 【註釋】 [1]肖:衰微。 [2]側微:卑賤。 [3]繆:綢繆,緊纏密繞。此處意為周密。幽:暗。 [4]番番:通“皤皤”,形容頭髮白。 [5]爰饗營丘:指受封於齊,建都營丘。饗,享有。 [6]周釐王元年(前681)齊桓公與魯君會於柯,約定桓公歸還齊侵佔的魯地。 【原文】 依之違之,周公綏[1]之;憤發文德,天下和[2]之;輔翼成王,諸侯宗周。隱桓之際,是獨何哉?三桓[3]爭強,魯乃不昌。嘉旦《金縢》[4],作《周公世家》第三[5]。 【註釋】 [1]綏:安撫。 [2]和:應和。 [3]三桓:指春秋後期掌握魯國政權的三家貴族孟孫氏、叔孫氏、季孫氏,因其均為魯桓公之後裔故稱三桓。 [4]《金縢》:周公收藏在金縢匱中的禱祝策文。武王克殷二年,有疾不愈,周公向先王禱祝,願以身代武王死,並問卜,讓史官讀其所書策文,占卜結果吉兆,周公將策文收藏在金縢匱中。 [5]今本《史記》作《魯周公世家》。 【原文】 武王克紂,天下未協而崩。成王既幼,管蔡疑之,淮夷叛之,於是召公[1]率德,安集王室,以寧東土。燕噲之禪[2],乃成禍亂。嘉《甘棠》[3]之詩,作《燕世家》第四。 【註釋】 [1]召公:即邵公。 [2]燕王噲三年(前318),讓君位於相國子之。後太子平和將軍市被叛亂,齊宣王乘機攻佔燕國,他和子之皆被殺。 [3]《甘棠》:《詩經·召南》中的篇名,詩中稱頌召公。 【原文】 管蔡相武庚,將寧舊商;及旦攝政,二叔[1]不饗;殺鮮放度[2],周公為盟;大任十子,周以宗強。嘉仲悔過,作《管蔡世家》第五。 【註釋】 [1]二叔:指管叔、蔡叔。 [2]鮮:管叔鮮。度:蔡叔度。 【原文】 王后不絕,禹舜是說[1]:維德休明[2],苗裔蒙烈[3]。百世享祀,爰周陳杞,楚實[4]滅之。齊田既起,舜何人哉?作《陳杞世家》第六。 【註釋】 [1]說:通“悅”,喜悅。 [2]休明:美善清明。 [3]蒙:承受,承蒙。烈:事業,功績。 [4]實:句中語氣詞,用以加強語意。 【原文】 收殷餘民,叔封始邑,申[1]以商亂,《酒》《材》是告[2],及朔之生,衛頃不寧;南子惡蒯聵,子父易名[3]。周德卑微,戰國既強,衛以小弱,角獨後亡。嘉彼《康誥》,作《衛世家》第七[4]。 【註釋】 [1]申:申飭,告誡。 [2]《酒》:《酒誥》。《材》:《梓材》。此二篇連及下文的《康誥》都是周公寫給康叔的告誡之辭。 [3]謂兒子和父親名分顛倒。指衛出公先立而其父莊公反後繼其位。 [4]今本《史記》作《衛康叔世家》。 【原文】 嗟箕子乎!嗟箕子乎!正言不用,乃反為奴。武庚既死,周封微子。襄公傷於泓[1],君子孰稱。景公謙德,熒惑[2]退行。剔成暴虐,宋乃滅亡。嘉微子問太師[3],作《宋世家》第八。 【註釋】 [1]前638年,宋襄公伐鄭,與救鄭的楚軍戰於泓水,宋襄公講“仁義”,要待敵軍列陣後再戰,結果大敗且身受重傷。 [2]熒惑:即火星。古代迷信認為熒惑表示“天罰”。 [3]微子數諫紂王,紂王不聽。微子欲自殺,又欲出發,猶豫不決,於是請教於太師(按孔安國說是箕子)。 【原文】 武王既崩,叔虞邑唐。君子譏名[1],卒[2]滅武公。驪姬之愛,亂者五世[3];重耳不得意,乃能成霸。六卿[4]專權,晉國以秏[5]。嘉文公錫珪鬯[6],作《晉世家》第九。 【註釋】 [1]譏名:晉穆侯太子名仇,少子名成師。晉大夫認為嫡庶命名顛倒反常,晉將會出亂子。 [2]卒:終於。 [3]五世:指晉獻公、晉君奚齊、晉君悼子、晉惠公、晉懷公。 [4]六卿:指趙、韓、魏、知、範、中行六卿。 [5]秏:今作“耗”,盡,滅亡。 [6]錫:通“賜”。珪:通“圭”,帝王、諸侯舉行朝會、祭祀典禮時拿的一種玉器。鬯(chànɡ):祭祀用的香酒。 【原文】 重黎業之,吳回接之;殷之季世,粥子[1]牒之。周用熊繹,熊渠是繼。莊王之賢,乃復國陳[2];既赦鄭伯,班師華元[3]。懷王客死,蘭咎屈原;好諛信讒,楚並於秦。嘉莊王之義,作《楚世家》第十。 【註釋】 [1]粥子:即鬻子。 [2]楚莊王十六年(前598),乘陳亂入陳,滅陳以為縣。楚大夫申叔時進諫,莊王乃恢復陳國。 [3]因讚賞華元肯講真話而班師回國。楚莊王二十年(前594),以宋殺楚過境者而圍宋,長達五個月。城中乏食,華元夜見楚將,稱城中“析骨而炊,易子而食”,莊王以其言確實,遂罷兵離去。班師,調回出征的軍隊或指凱旋。 【原文】 少康之子,實賓[1]南海,文身斷髮,黿鱔[2]與處,既守封、禺,奉禹之祀。句踐困彼[3],乃用種、蠡[4]。嘉句踐夷蠻能修其德,滅強吳以尊周室,作《越王句踐世家》第十一。 【註釋】 [1]賓:通“擯”,拋棄。 [2]黿:大鱉。 [3]困彼:為別人所困。 [4]種:文種。蠡:范蠡。 【原文】 桓公之東[1],太史是庸[2]。及侵周禾,王人是議。祭仲要[3]盟,鄭久不昌。子產之仁,紹世[4]稱賢。三晉侵伐,鄭納於韓。嘉厲公納惠王,作《鄭世家》第十二。 【註釋】 [1]指桓公東遷。 [2]庸:用,任用。 [3]要:威脅,要挾。 [4]紹世:繼世,猶言後世。 【原文】 維驥耳[1],乃章[2]造父。趙夙事獻,衰續厥緒。佐文尊王,卒為晉輔。襄子困辱,乃禽[3]智伯。主父生縛[4],餓死探爵[5]。王遷辟淫,良將是斥。嘉鞅討周亂,作《趙世家》第十三。 【註釋】 [1]驥:千里馬。耳:名馬之名。 [2]章:通“彰”。 [3]禽:通“擒”,捕捉。 [4]生縛:活活被綁縛,指被圍困。 [5]爵:通“雀”。 【原文】 畢萬爵魏,卜人知之。及絳戮[1]幹,戎翟[2]和之。文侯慕義,子夏師之。惠王自矜,齊秦攻之。既疑信陵,諸侯罷之。卒亡大梁,王假廝之[3]。嘉武佐晉文申霸道,作《魏世家》第十四。 【註釋】 [1]戮:羞辱。 [2]翟:通“狄”,我國古代北部的少數民族。 [3]廝之:為之廝。指假被秦俘虜後,讓他做廝養卒。 【原文】 韓厥陰德[1],趙武攸興。紹絕立廢,晉人宗之。昭侯顯列,申子庸之。疑非不信,秦人襲之。嘉厥輔晉匡周天子之賦,作《韓世家》第十五。 【註釋】 [1]陰德:暗中施德於人。指韓厥保護趙氏孤兒事。 【原文】 完子避難,適齊為援,陰施五世,齊人歌之。成子得政,田和為侯。王建動心,乃遷於共。嘉威、宣能撥濁世而獨宗周,作《田敬仲完世家》第十六。 周室既衰,諸侯恣行。仲尼悼禮廢樂崩,追修經術,以達王道,匡亂世反之於正,見[1]其文辭,為天下制儀法,垂《六藝》之統紀於後世。作《孔子世家》第十七。 【註釋】 [1]見:通“現”,顯現。 【原文】 桀、紂失其道而湯武作,周失其道而《春秋》作。秦失其政,而陳涉發跡,諸侯作難,風起雲蒸,卒亡秦族。天下之端,自涉發難。作《陳涉世家》第十八。 成皋之臺,薄氏始基。詘意[1]適代,厥崇諸竇[2]。慄姬[3]貴,王氏乃遂。陳後太驕,卒尊子夫。嘉夫德若斯,作《外戚世家》第十九。 【註釋】 [1]詘意:違心,屈意。 [2]崇諸竇:使諸竇氏高貴。 [3]:通“負”,恃,依仗。 【原文】 漢既譎[1]謀,禽信於陳;越荊剽[2]輕,乃封弟交為楚王,爰都彭城,以強淮泗,為漢宗藩。戊溺於邪,禮復紹之。嘉遊輔祖,作《楚元王世家》第二十。 【註釋】 [1]譎:欺詐。此句係指漢高祖設計擒韓信事。事見《淮陰侯列傳》。 [2]剽:剽悍,又作“慓悍”。 【原文】 維祖[1]師旅,劉賈是興;為布所襲,喪其荊、吳。營陵激呂[2],乃王琅邪;怵午[3]信齊,往而不歸,遂西入關,遭立孝文,獲復王燕。天下未集[4],賈、澤以族[5],為漢藩輔。作《荊燕世家》第二十一。 【註釋】 [1]祖:指漢高祖。 [2]激呂:使呂氏激動、感動。此句指營陵侯劉澤因田子春感動呂后事。事詳本世家。 [3]怵午:指劉澤為祝午所誘騙。事詳《齊悼惠王世家》。怵,誘惑。 [4]集:通“輯”,安定。 [5]以族:謂劉賈、劉澤以系漢高祖同族而被封王。以,因。 【原文】 天下已平,親屬既寡;悼惠先壯[1],實鎮東土。哀王擅興[2],發怒諸呂[3],駟鈞暴戾,京師弗許。厲之內淫[4],禍成主父[5]。嘉肥股肱,作《齊悼惠王世家》第二十二。 【註釋】 [1]先壯:先長大成人。 [2]擅興:擅自興兵。 [3]發怒諸呂:對諸呂用事感到憤怒。 [4]內淫:親屬內部淫亂。此句指齊厲王劉次昌與其姊通姦事。 [5]禍成主父:厲王內淫之事由主父偃揭出,由他按治。 【原文】 楚人[1]圍我滎陽,相守三年;蕭何填撫[2]山西,推計踵兵[3],給[4]糧食不絕,使百姓愛漢,不樂為楚。作《蕭相國世家》第二十三。 【註釋】 [1]楚人:指楚霸王項羽的軍隊。 [2]填撫:鎮撫。填,通“鎮”,安定。 [3]推計:計算,登記。踵兵:後繼部隊。踵,跟隨。 [4]給:供給,供應。 【原文】 與信定魏,破趙拔齊,遂弱楚人。續何相國,不變不革,黎庶攸寧。嘉參不伐功矜能[1],作《曹相國世家》第二十四。 【註釋】 [1]不伐功矜能:誇耀自己的功勞和才能。伐、矜均有“誇耀”“賣弄”之意。 【原文】 運籌帷幄[1]之中,制勝於無形[2],子房計謀其事,無知名,無勇功[3],圖難於易,為大於細[4]。作《留侯世家》第二十五。 【註釋】 [1]帷幄:軍中的帳幕。 [2]無形:《孫子·虛實篇》:“形兵之極,至於無形……人皆知我所以勝之形,而莫知吾所以制勝之形。” [3]《孫子·軍形篇》:“善戰者之勝也,無智名,無勇功。”知,通“智”。 [4]語出自《老子·德經·第六十三章》:“圖難於其易,為大於其細。” 【原文】 六奇既用,諸侯賓從[1]於漢;呂氏之事[2],平為本謀[3],終安宗廟,定社稷。作《陳丞相世家》第二十六。 【註釋】 [1]賓從:像賓客一樣服從,歸附。 [2]呂氏之事:指消滅諸呂之事。 [3]本謀:主謀。 【原文】 諸呂為從[1],謀弱京師,而勃反經[2]合於權;吳楚之兵[3],亞夫駐於昌邑,以厄[4]齊趙,而出委[5]以梁。作《絳侯世家》第二十七。 【註釋】 [1]從:通“縱”,放縱。 [2]反經:反常。經,常,常規。 [3]吳楚之兵:指吳楚起兵叛亂。 [4]厄:使……遭遇困境。 [5]委:委棄,拋棄。 【原文】 七國叛逆,蕃[1]屏京師,唯梁為扞[2];愛矜功,幾獲於禍。嘉其能距[3]吳楚,作《梁孝王世家》第二十八。 【註釋】 [1]蕃:通“藩”,屏障。 [2]扞:抵禦,保衛。 [3]距:通“拒”,抵禦。 【原文】 五宗既王,親屬洽和,諸侯大小為藩,爰得其宜,僭擬之事稍衰貶[1]矣。作《五宗世家》第二十九。 【註釋】 [1]僭擬:僭位而自擬於天子。僭,超越本分。擬,比擬於天子。衰貶:衰減,減少。 【原文】 三子之王,文辭[1]可觀。作《三王世家》第三十。 【註釋】 [1]文辭:指武帝封三王時分別賜給他們的策文。 【原文】 末世爭利,維彼[1]奔義;讓國餓死,天下稱之。作《伯夷列傳》第一。 【註釋】 [1]彼:指伯夷、叔齊。 【原文】 晏子儉矣,夷吾則奢;齊桓以霸,景公以治[1]。作《管晏列傳》第二。 【註釋】 [1]齊桓公因得管夷吾而稱霸,齊景公因得晏嬰而國治。 【原文】 李耳無為自化,清淨自正[1];韓非揣事情[2],循勢理。作《老子韓非列傳》第三。 【註釋】 [1]“無為”兩句出自《老子》第五十七章:“我無為而民自化,我好靜而民自正。” [2]事情:事物情理。 【原文】 自古王者而有《司馬法》,穰苴能申明之。作《司馬穰苴列傳》第四。 非信廉仁勇不能傳兵論劍,與道同符,內可以治身,外可以應變,君子比[1]德焉。作《孫子吳起列傳》第五。 【註釋】 [1]比:挨近,靠近。 【原文】 維建遇讒[1],爰及子奢,尚既匡父,伍員奔吳。作《伍子胥列傳》第六。 【註釋】 [1]費無忌為太子建娶秦女而使平王自娶之,恐太子繼立將殺己,遂讒害太子。事見《楚世家》。 【原文】 孔氏述文,弟子興業,鹹為師傅,崇仁厲義。作《仲尼弟子列傳》第七。 鞅去衛適秦,能明其術,強霸孝公[1],後世遵其法。作《商君列傳》第八。 【註釋】 [1]強霸孝公:使孝公強盛稱霸。 【原文】 天下患衡秦毋饜[1],而蘇子能存諸侯,約從[2]以抑貪強。作《蘇秦列傳》第九。 【註釋】 [1]衡:通“橫”,指連橫。毋饜:貪得無厭。毋,通“無”。饜,飽,滿足。 [2]從:通“縱”,指合縱。 【原文】 六國既從親[1],而張儀能明其說,復散解諸侯。作《張儀列傳》第十。 【註釋】 [1]從親:合縱相親近。 【原文】 秦所以東攘雄諸侯,樗裡、甘茂之策。作《樗裡甘茂列傳》第十一[1]。 【註釋】 [1]今本《史記》其傳名《樗裡子甘茂列傳》。 【原文】 苞[1]河山,圍大梁,使諸侯斂手[2]而事秦者,魏冉之功。作《穰侯列傳》第十二。 【註釋】 [1]苞:通“包”,裹。 [2]斂手:束手,拱手。 【原文】 南拔鄢郢,北摧長平,遂圍邯鄲,武安為率[1];破荊滅趙,王翦之計。作《白起王翦列傳》第十三。 【註釋】 [1]率:通“帥”,主將。 【原文】 獵儒墨之遺文,明禮義之統紀,絕惠王利端[1],列往世興衰。作《孟子荀卿列傳》第十四。 【註釋】 [1]根絕梁惠王逐利念頭。《孟子·梁惠王》上:“孟子見梁惠王。王曰:‘叟不遠千里而來,亦將有以利吾國乎?’孟子對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 【原文】 好客喜士,士歸於薛,為齊扞楚魏。作《孟嘗君列傳》第十五。 爭馮亭以權[1],如楚以救邯鄲之圍,使其君複稱於諸侯。作《平原君虞卿列傳》第十六。 【註釋】 [1]趙孝成王四年(前262)韓上黨守馮亭派人請將上黨城邑十七座降趙,趙王受降,引起秦的忌恨。兩年後,秦大破趙軍於長平。 【原文】 能以富貴下貧賤[1],賢能詘[2]於不肖,唯信陵君為能行之。作《魏公子列傳》第十七。 【註釋】 [1]下貧賤:對貧賤者謙下。 [2]詘:通“屈”,屈就。 【原文】 以身徇君[1],遂脫強秦,使馳說之士南鄉走[2]楚者,黃歇之義。作《春申君列傳》第十八。 【註釋】 [1]以身徇君:指黃歇以身殉楚考烈王事。徇,通“殉”。 [2]馳說:遊說。鄉:通“向”,面向。走:奔向,趨向。 【原文】 能忍[1]於魏齊,而信[2]威於強秦;推賢讓位,二子有之。作《范雎蔡澤列傳》第十九。 【註釋】 [1](ɡòu):通“詬”,恥辱。 [2]信:通“伸”,伸展。 【原文】 率行其謀,連五國兵,為弱燕報強齊之仇,雪其先君之恥。作《樂毅列傳》第二十。 能信[1]意強秦,而屈體廉子,用徇其君,俱重於諸侯。作《廉頗藺相如列傳》第二十一。 【註釋】 [1]信:通“伸”。 【原文】 湣王既失臨淄而奔莒,唯田單用即墨破走[1]騎劫,遂存齊社稷。作《田單列傳》第二十二。 【註釋】 [1]破走:打敗並趕跑。走,逃跑,這裡是使之逃跑。 【原文】 能設詭說[1]解患於圍城,輕爵祿,樂肆[2]志。作《魯仲連鄒陽列傳》第二十三。 【註釋】 [1]詭說:巧妙的說辭。 [2]肆:盡,極。 【原文】 作辭以諷諫,連類以爭義,《離騷》有之。作《屈原賈生列傳》第二十四。 結子楚親,使諸侯之士斐然[1]爭入事秦。作《呂不韋列傳》第二十五。 【註釋】 [1]斐然:有文采的樣子。這裡有“紛紛然”之意。 【原文】 曹子[1]匕首,魯獲其田,齊明其信;豫讓義不為二心。作《刺客列傳》第二十六。 【註釋】 [1]曹子:指曹劌,也作曹沫。 【原文】 能明其畫[1],因時推秦[2],遂得意於海內,斯為謀首。作《李斯列傳》第二十七。 【註釋】 [1]畫:謀劃,策劃。 [2]因時推秦:順應時勢的發展推尊秦國。 【原文】 為秦開地益眾,北靡匈奴,據河為塞,因山為固,建榆中。作《蒙恬列傳》第二十八。 填[1]趙塞常山以廣河內,弱楚權,明漢王之信於天下。作《張耳陳餘列傳》第二十九。 【註釋】 [1]填:通“鎮”,安定,平定。 【原文】 收西河、上黨之兵,從至彭城;越之侵掠梁地以苦[1]項羽。作《魏豹彭越列傳》第三十。 【註釋】 [1]苦:使之困擾。 【原文】 以淮南叛楚歸漢,漢用[1]得大司馬殷,卒破子羽於垓下。作《黥布列傳》第三十一。 【註釋】 [1]用:因。 【原文】 楚人迫我京索,而信拔魏趙,定燕齊,使漢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滅項籍。作《淮陰侯列傳》第三十二。 楚漢相距鞏洛,而韓信為填潁川,盧綰絕籍糧餉。作《韓信盧綰列傳》第三十三。 諸侯畔[1]項王,唯齊連[2]子羽城陽,漢得以間[3]遂入彭城。作《田儋列傳》第三十四。 【註釋】 [1]畔:通“叛”。 [2]連:牽制。 [3]間:間隙,空隙。這裡指機會。 【原文】 攻城野戰,獲功歸報,噲、商有力焉,非獨鞭策[1],又與之[2]脫難。作《樊酈列傳》第三十五[3]。 【註釋】 [1]鞭策:馬鞭子。喻指驅使、督促之意。 [2]之:指劉邦。 [3]今本《史記》正文標目為《樊酈滕灌列傳》。 【原文】 漢既初定,文理[1]未明,蒼為主計,整齊[2]度量,序律歷。作《張丞相列傳》第三十六。 【註釋】 [1]文理:條理,禮儀。 [2]整齊:整理使之統一。 【原文】 結言[1]通使,約懷[2]諸侯;諸侯鹹親,歸漢為藩輔。作《酈生陸賈列傳》第三十七。 【註釋】 [1]結言:通過說辭結交。 [2]約:預先規定須共同遵守的條文或條件。指陸賈出使南越,使南越王尉他奉漢約等事。懷:安撫。 【原文】 欲詳知秦楚之事,維周常從高祖,平定諸侯。作《傅靳蒯成列傳》第三十八。 徙強族,都關中,和約匈奴;明朝廷禮,次宗廟儀法。作《劉敬叔孫通列傳》第三十九。 能摧剛作柔,卒為列臣[1];欒公不劫於勢而倍死[2]。作《季布欒佈列傳》第四十。 【註釋】 [1]列臣:剛正之臣。列,通“烈”。 [2]不劫於勢:不為威勢所屈。劫,威逼,脅迫。倍死:背叛死者。倍,通“背”,背叛。 【原文】 敢犯顏色以達主義[1],不顧其身,為國家樹長畫[2]。作《袁盎朝錯[3]列傳》第四十一。 【註釋】 [1]犯顏色:冒犯對方而不管對方臉色如何。顏色,臉色。達主義:使主上言行合於道義。 [2]樹長畫:建立長遠規劃。畫,籌劃,謀劃。 [3]朝錯:即晁錯。 【原文】 守法不失大理,言古賢人,增主之明。作《張釋之馮唐列傳》第四十二。 敦厚慈孝,訥[1]於言,敏於行,務在鞠躬,君子長者。作《萬石張叔列傳》第四十三。 【註釋】 [1]訥:語言遲鈍,不善於講話。 【原文】 守節切直,義足以言廉,行足以厲[1]賢,任重權不可以非理撓[2]。作《田叔列傳》第四十四。 【註釋】 [1]厲:勉勵,激勵。 [2]以非理撓:用非理使之屈服。撓,通“橈”,彎曲。引申為屈服。 【原文】 扁鵲言醫,為方者[1]宗,守數[2]精明;後世修序,弗能易也,而倉公可謂近之矣。作《扁鵲倉公列傳》第四十五。 【註釋】 [1]方者:泛指醫家。方,醫方,藥方。 [2]守數:所操的技藝。數,技藝,方術。 【原文】 維仲之省[1],厥濞王吳,遭漢初定,以填撫[2]江淮之間。作《吳王濞列傳》第四十六。 【註釋】 [1]省:減,削。指劉仲被削奪王爵。 [2]填撫:鎮守安撫。填,通“鎮”。 【原文】 吳楚為亂,宗屬唯嬰賢而喜士,士鄉之,率師抗山東滎陽。作《魏其武安列傳》第四十七。 智足以應近世之變,寬足用以得人。作《韓長孺列傳》第四十八。 勇於當敵,仁愛士卒,號令不煩,師徒[1]鄉之。作《李將軍列傳》第四十九。 【註釋】 [1]師徒:泛指軍隊將士。徒,步兵。 【原文】 自三代以來,匈奴常為中國[1]患害;欲知強弱之時,設備[2]征討,作《匈奴列傳》第五十。 【註釋】 [1]中國:指中原地區,亦即漢朝。 [2]設備:設防備,防務。 【原文】 直曲塞[1],廣河南,破祁連,通西國[2],靡[3]北胡。作《衛將軍驃騎列傳》第五十一。 【註釋】 [1]直曲塞:使曲折的邊塞通直。 [2]西國:西域各國。 [3]靡:倒下。這裡有使屈服、使逃遁的意思。 【原文】 大臣宗室以侈靡相高[1],唯弘用節衣食為百吏先。作《平津侯列傳》第五十二。 【註釋】 [1]相高:相互比高低。 【原文】 漢既平中國,而佗能集[1]楊越以保南藩,納貢職。作《南越列傳》第五十三。 【註釋】 [1]集:通“輯”,安定。下文“以集真藩”之“集”,同此。 【原文】 吳之叛逆,甌人斬濞,葆[1]守封禺為臣。作《東越列傳》第五十四。 【註釋】 [1]葆:通“保”,保全,保護。 【原文】 燕丹散亂遼間,滿收其亡民,厥聚海東,以集真藩,葆塞為外臣。作《朝鮮列傳》第五十五。 唐蒙使略[1]通夜郎,而邛笮之君請為內臣受吏[2]。作《西南夷列傳》第五十六。 【註釋】 [1]使:出使。略:經略。 [2]受吏:接受朝廷委派的官吏。 【原文】 《子虛》之事,《大人》賦說,靡麗多誇,然其指風諫[1],歸於無為。作《司馬相如列傳》第五十七。 【註釋】 [1]指:通“旨”,意圖,意思。風諫:諷諫。風,通“諷”。 【原文】 黥布叛逆,子長國之[1],以填江淮之南,安剽楚庶民。作《淮南衡山列傳》第五十八。 【註釋】 [1]國之:以之為國。做那裡的國王。 【原文】 奉法循理之吏,不伐功矜能,百姓無稱,亦無過行。作《循吏列傳》第五十九。 正衣冠立於朝廷,而群臣莫敢言浮說,長孺矜[1]焉;好薦人,稱長者,壯有溉[2]。作《汲鄭列傳》第六十。 【註釋】 [1]矜:莊重,嚴肅。 [2]溉:《集解》引徐廣曰:“一作‘概’。”慨,氣節。 【原文】 自孔子卒,京師莫崇庠序,唯建元元狩之間,文辭粲如[1]也。作《儒林列傳》第六十一。 【註釋】 [1]粲如:鮮明、鮮美的樣子。 【原文】 民倍本多巧[1],奸軌[2]弄法,善人不能化[3],唯一切嚴削為能齊之。作《酷吏列傳》第六十二。 【註釋】 [1]倍本多巧:背離本業而多巧詐。倍,通“背”。 [2]奸軌:作奸犯科的人。軌,通“宄”,犯法作亂的人。 [3]化:改變。 【原文】 漢既通使大夏,而西極遠蠻,引領內鄉[1],欲觀中國。作《大宛列傳》第六十三。 【註釋】 [1]引領:伸長脖子。形容盼望急切。鄉:通“向”。 【原文】 救人於厄,振[1]人不贍,仁者有乎;不既信[2],不倍言,義者有取焉。作《遊俠列傳》第六十四。 【註釋】 [1]振:通“賑”,救濟。 [2]不既信:不失信。既,盡,完了。 【原文】 夫事人君能說[1]主耳目,和主顏色,而獲親近,非獨色愛,能亦各有所長。作《佞幸列傳》第六十五。 【註釋】 [1]說:通“悅”,喜歡;使……愉快。 【原文】 不流世俗,不爭勢利,上下無所凝滯[1],人莫之害[2],以道之用[3]。作《滑稽列傳》第六十六。 【註釋】 [1]凝滯:流動不暢。這裡指阻塞。 [2]人莫之害:沒人能傷害他。莫之害,莫害之。 [3]以道之用:意為合乎正道。用,採用。道之用,用道。 【原文】 齊、楚、秦、趙為日者[1],各有俗所用[2]。欲循觀其大旨,作《日者列傳》第六十七。 【註釋】 [1]日者:古時占候卜筮的人。 [2]各有俗所用:各自有隨俗而用的不同之法。 【原文】 三王不同龜[1],四夷各異卜,然各以決吉凶。略窺其要,作《龜策列傳》第六十八。 【註釋】 [1]三王:指夏、商、週三代君王。龜:用龜甲占卜。 【原文】 布衣匹夫之人,不害於政,不妨百姓,取與以時而息[1]財富,智者有采焉。作《貨殖列傳》第六十九。 【註釋】 [1]取與:指買賣。以時:根據時機。息:增長。 【原文】 維我漢繼五帝末流[1],接三代絕業。周道廢,秦撥去古文[2],焚滅《詩》《書》,故明堂石室金匱玉版圖籍散亂。於是漢興,蕭何次律令,韓信申軍法,張蒼為章程,叔孫通定禮儀,則文學彬彬稍[3]進,《詩》《書》往往間出矣。自曹參薦蓋公言黃老,而賈生、晁錯明申、商,公孫弘以儒顯,百年之間,天下遺文古事靡不畢集[4]太史公。太史公仍父子相續纂[5]其職。曰:“於戲[6]!餘維先人嘗掌斯事,顯於唐虞,至於周,復典之,故司馬氏世主天官。至於餘乎,欽念哉!欽念哉!”罔羅[7]天下放失舊聞,王跡所興,原[8]始察終,見盛觀衰,論考之行事,略推三代,錄秦漢,上記軒轅,下至於茲,著十二本紀,既科條之[9]矣。並時異世,年差不明,作十表。禮樂損益,律歷改易,兵權、山川、鬼神、天人之際,承敝通變[10],作八書。二十八宿環北辰,三十輻共一轂[11],運行無窮,輔拂[12]股肱之臣配焉,忠信行道,以奉主上,作三十世家。扶義俶儻[13],不令己失時,立功名於天下,作七十列傳。凡百三十篇,五十二萬六千五百字,為《太史公書》。序略,以拾遺補藝[14],成一家之言,厥協《六經》異傳[15],整齊百家雜語,藏之名山[16],副在京師,俟[17]後世聖人君子。第七十。 太史公曰:餘述歷黃帝以來至太初而訖[18],百三十篇。 【註釋】 [1]末流:末世,遺風。 [2]古文:古代文化典籍。 [3]彬彬:既有文采又有好品德。稍:逐漸。 [4]靡:無,沒有。畢集:全部集中。 [5]仍:重,又。纂:通“纘”,繼承。 [6]於戲:通“嗚呼”。 [7]罔羅:從各方面收集,尋找。罔,通“網”,捕魚之網。羅,捕鳥的網。 [8]原:追究根源。推究。 [9]科條之:按類別條目列出綱目。 [10]承敝通變:趁著其衰敗進行變革。承,通“乘”,趁著。敝,衰敗。 [11]輻:車輪的輻條。轂:車輪中心的圓木。 [12]輔拂:輔弼,輔佐。拂,通“弼”,輔助。 [13]俶儻:卓越,不拘於俗。 [14]藝:六藝。指儒家六部經典。 [15]異傳:註釋或解釋經義的各種著作。 [16]名山:指書府。《穆天子傳》雲:天子北征,至於群王之山,河平無險,四徹中繩,先生所謂策府。按:策府即古帝王藏策之府。 [17]俟:等待。 [18]歷:經。訖:終了,完畢。 【譯文】 從前顓頊統治天下時,任命南正重掌管天文,北正黎掌管地理。唐虞之際,又讓重、黎的後代繼續掌管天文、地理,直到夏商時期,所以,重黎氏世代掌管天文地理。周朝時候,程伯休甫就是他們的後裔。當週宣王時,重黎氏因失去官守而成為司馬氏。司馬氏世代掌管周史。周惠王和周襄王統治時期,司馬氏離開周都,到了晉國。後來,晉國中軍元帥隨會逃奔秦國,司馬氏也遷居少梁。 自從司馬氏離周到晉之後,族人分散各地,有的在衛國,有的在趙國,有的在秦國。在衛國的,做了中山國的相。在趙國的,以傳授劍術理論而顯揚於世,蒯聵就是他們的後代。在秦國的名叫司馬錯,曾與張儀發生爭論。於是,秦惠王派司馬錯率軍攻打蜀國,攻取後,又讓他做了蜀地郡守。司馬錯之孫司馬靳侍奉武安君白起。而少梁已更名為夏陽。司馬靳與武安君坑殺趙國長平軍,回來後與武安君一起被賜死於杜郵,埋葬在華池。司馬靳之孫司馬昌是秦國主管冶鑄鐵器的官員,生活在秦始皇時代。蒯聵玄孫司馬卬曾為武信君部將並帶兵攻佔朝歌。諸侯爭相為王時,司馬卬在殷地稱王。漢王劉邦攻打楚霸王項羽之際,司馬卬歸降漢王,漢以殷地為河內郡。司馬昌生司馬無澤,司馬無澤當過主管長安集市的官吏。無澤生司馬喜,司馬喜封爵五大夫,死後都埋葬在高門。司馬喜生司馬談,司馬談做了太史公。 太史公從師唐都學習天文,從師楊何學習《易經》,從師黃子學習道家理論。太史公在建元至元封年間做官,他憂慮學者不能通曉各學派的要義而所學悖謬,於是論述陰陽、儒、墨、名、法和道德六家的要旨說: 《周易·繫辭傳》說:“天下人追求相同,而具體謀慮卻多種多樣;達到的目的相同,而採取的途徑卻不一樣。”陰陽家、儒家、墨家、名家、法家和道家都是致力於如何達到太平治世的學派,只是它們所遵循依從的學說不是一個路子,有的顯明,有的不顯明罷了。我曾經在私下裡研究過陰陽之術,發現它注重吉凶禍福的預兆,禁忌避諱很多,使人受到束縛並多有所畏懼,但陰陽家關於一年四季運行順序的道理,是不可丟棄的。儒家學說廣博但殊少抓住要領,花費了氣力卻很少功效。因此,該學派的主張難以完全遵從。然而,它所序列君臣父子之禮、夫婦長幼之別則是不可改變的。墨家儉嗇而難以依遵,因此該派的主張不能全部遵循。但它關於強本節用的主張,則是不可廢棄的。法家辦事嚴厲刻薄少恩;但是它劃清君臣上下的等級名分,那是不可改變的。名家講究名實相符使人們被虛名、迂禮所束縛,從而違揹人的真實情感,但是它提倡的名實相符,也是不能不細思的。道家主張清靜,能使人精神專一,行動合乎無形之“道”,使萬物豐足。道家之術是依據陰陽家關於四時運行順序之說,吸收儒墨兩家之長,撮取名、法兩家之精要,隨著時勢的發展而發展,順應事物的變化,樹立良好風俗,應用於人事,無不適宜,意旨簡約扼要而容易掌握,用力少而功效多。儒家則不是這樣。他們認為君主是天下人的表率,君主倡導,臣下應和,君主先行,臣下隨從。這樣一來,君主勞累而臣下卻得安逸。至於大道的要旨,是捨棄剛強與貪慾,去掉聰明智慧,將這些放置一邊而用智術治理天下。精神過度使用就會衰竭,身體過度勞累就會疲憊,身體和精神受到擾亂,不得安寧,卻想要與天地共長久,則是從未聽說過的事。 陰陽家認為四時、八位、十二度和二十四節氣各有一套宜、忌規定,順應它就會昌盛,違背它不死則亡。這未必是對的,所以說陰陽家“使人受束縛而多所畏懼”。春生、夏長、秋收、冬藏,這是自然界的重要規律,不順應它就無法制定天下綱紀,所以說“四時的運行是不能捨棄的”。 儒家以《詩》《書》《易》《禮》《春秋》《樂》這六部書作為經典。這些書的本文和釋傳以千萬計,幾代相繼不能弄通其學問,有生之年不能窮究其禮儀。所以說,儒家“學說廣博但殊少抓住要領,花費了力氣卻很少功效”。至於序列君臣父子之禮、夫婦長幼之別,即使百家之說也是不能改變它的。 墨家也崇尚堯舜之道,談論他們的品德行為說:“堂口三尺高,堂下土階只有三層,用茅草搭蓋屋頂而不加修剪,用櫟木做椽子而不經刮削。用陶簋吃飯,用陶鉶喝湯,吃的是糙米粗飯和藜藿做的野菜羹。夏天穿葛布衣,冬天穿鹿皮裘。”墨家為死者送葬只做一副厚僅三寸的桐木棺材,送葬者慟哭而不能盡訴其哀痛。教民喪禮,必須以此為萬民的統一標準。假使天下都照此法去做。那貴賤尊卑就沒有區別了。世代不同,時勢變化,人們所做的事業不一定相同,所以說墨家“儉嗇而難以遵從”。墨家學說的要旨強本節用,則是人人豐足、家家富裕之道。這是墨子學說的長處,即使百家學說也是不能廢棄它的。 法家不區別親疏遠近,不區分貴賤尊卑,一律依據法令來決斷,那麼親親屬、尊長上的恩愛關係就斷絕了。這些可作為一時之計來施行,卻不可長用,所以說法家“嚴酷而刻薄寡恩”。至於說到法家使君主尊貴,使臣下卑下,使上下名分、職分明確,不得相互逾越的主張,即使百家之說也是不能更改的。 名家刻細煩瑣,不識大體,使人不能迴歸各自的真實性情,它一切都是講形式上的名,而扭曲了人的真情,所以說它“使人受約束而容易喪失真實性”。至於循名責實,要求名稱與實際進行比較驗證,這是不可不予以認真考察的。 道家講“無為”,又說“無不為”,其實際主張容易施行,其文辭則幽深微妙,難以明白通曉。其學說以虛無為理論基礎,以順應自然為實用原則。道家認為,事物沒有既成不變之勢,沒有常存不變之形,所以能夠探求萬物的情理。不做超越物情的事,也不做落後物情的事,所以能夠成為萬物的主宰。有法而不任法以為法,要順應時勢以成其業;有度而不恃度以為度,要根據萬物之形各成其度而與之相合。所以說:“聖人的思想和業績之所以不可磨滅,就在於能夠順應時勢的變化。虛無是道的永恆規律,順天應人是國君治國理民的綱要。”群臣一齊來到面前,君主應讓他們各自明確自己的職分。其實際情況符合其言論名聲者,叫作“端”;實際情況不符合其言論聲名者,叫作“窾”。不聽信“窾言”即空話,奸邪就不會產生,賢與不肖自然分清,黑白也就分明。問題在於想不想運用,只要肯運用,什麼事辦不成呢。這樣才會合乎大道,一派混混冥冥的境界。光輝照耀天下,重又返歸於無名。大凡人活著是因為有精神,而精神又寄託於形體。精神過度使用就會衰竭,形體過度勞累就會疲憊,形、神分離就會死亡。死去的人不能復生,神、形分離便不能重新結合,所以聖人重視這個問題。由此看來,精神是人生命的根本,形體是生命的依託。不先安定自己的精神和身體,卻侈談“我有辦法治理天下”,憑藉的又是什麼呢? 太史公職掌天文,不管民事。太史公有子名遷。 司馬遷生於龍門,在黃河之北、龍門山之南過著耕種畜牧生活。年僅十歲便已習誦古文。二十歲開始南遊江、淮地區,登會稽山,探察禹穴,觀覽九嶷山,泛舟於沅水湘水;北渡汶水、泗水,在齊、魯兩地的都會研討學問,考察孔子的遺風,在鄒縣、嶧山行鄉射之禮;困厄於鄱、薛、彭城,經過樑、楚之地回到家鄉。於是,司馬遷出仕為郎中,奉命出使西征巴蜀以南,往南經略邛、笮、昆明,歸來向朝廷覆命。 這一年,天子開始舉行漢朝的封禪典禮,而太史公被滯留周南,不能參與其事,所以心中憤懣,致病將死。其子司馬遷適逢出使歸來,在黃河、洛水之間拜見了父親。太史公握著司馬遷的手哭著說:“我們的先祖是周朝的太史。遠在上古虞夏之世便顯揚功名,職掌天文之事。後世衰落,今天會斷絕在我手裡嗎?你繼做太史,就會接續我們祖先的事業了。現在天子繼承漢朝千年一統的大業,在泰山舉行封禪典禮,而我不能隨行,這是命啊,是命啊!我死之後,你必定要做太史。做了太史,不要忘記我想要撰寫的著述啊。再說孝道始於奉養雙親,進而侍奉君主,最終在於立身揚名。揚名後世來顯耀父母,這是最大的孝道。天下稱道歌頌周公,說他能夠論述歌頌文王、武王的功德,宣揚周、邵的風尚,通曉太王、王季的思慮,乃至於公劉的功業,並尊崇始祖后稷。周幽王、厲王以後,王道衰敗,禮樂衰頹。孔子研究整理舊有的典籍,修復振興被廢棄破壞的禮樂,論述《詩經》《書經》,寫作《春秋》,學者至今以之為準則。自獲麟以來四百餘年,諸侯相互兼併,史書丟棄殆盡。如今漢朝興起,海內統一,明主賢君忠臣死義之士,我作為太史都未能予以論評載錄,斷絕了天下的修史傳統,對此我甚感惶恐,你可要記在心上啊!”司馬遷低下頭流著眼淚說:“兒子雖然駑笨,但我會詳述先人所整理的歷史舊聞,不敢稍有缺漏。” 司馬談去世三年後,司馬遷任太史令,開始綴集歷史書籍及國家收藏的檔案文獻。司馬遷任太史令五年正當漢太初元年,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漢朝的歷法開始改用夏正,即以農曆一月為正月,天子在明堂舉行實施新曆法的儀式,諸神皆受瑞紀。 太史公說:“先人說過:‘自周公死後五百年而有孔子。孔子死後到現在五百年,有能繼承清明之世,正定《易傳》,接續《春秋》,意本《詩》《書》《禮》《樂》的人嗎?’其用意就在於此,在於此吧!我又怎敢推辭呢。” 上大夫壺遂問:“從前孔子為什麼要作《春秋》呢?”太史公說:“我聽董生講:‘周朝王道衰敗廢弛,孔子擔任魯國司寇,諸侯嫉害他,卿大夫阻撓他。孔子知道自己的意見不被採納,政治主張無法實行,便褒貶評定二百四十二年間的是非,作為天下評判是非的標準,貶抑無道的天子,斥責為非的諸侯,聲討亂政的大夫,為使國家政事通達而已。’孔子說:‘我與其載述空洞的說教,不如舉出在位者所作所為以見其是非美惡,這樣就更加深切顯明瞭。’《春秋》這部書,上闡明三王的治道,下辨別人事的紀綱,辨別嫌疑,判明是非,論定猶豫不決之事,褒善怨惡,尊重賢能,賤視不肖,使滅亡的國家存在下去,斷絕了的世系繼續下去,補救衰敝之事,振興廢弛之業,這是最大的王道。《易》載述天地、陰陽、四時、五行,所以在說明變化方面見長;《禮》規範人倫,所以在行事方面見長;《書》記述先王事蹟,所以在政治方面見長;《詩》記山川溪谷、禽獸草木、牝牡雌雄,所以在風土人情方面見長;《樂》是論述音樂立人的經典,所以在和諧方面見長;《春秋》論辨是非,所以在治人方面見長。由此可見,《禮》是用來節制約束人的,《樂》是用來誘發人心平和的,《書》是來述說政事的,《詩》是用來表達情意的,《易》是用來講變化的,《春秋》是用來論述道義的。平定亂世,使之復歸正道,沒有什麼著作比《春秋》更切近有效。《春秋》不過數萬字,而其要旨就有數千條。萬物的離散聚合都在《春秋》之中。在《春秋》一書中,記載弒君事件三十六起,被滅亡的國家五十二個,諸侯出奔逃亡不能保其封國的數不勝數。考察其變亂敗亡的原因,都是丟掉了作為立國立身根本的春秋大義。所以,《易》中講‘失之毫釐,差以千里’。說‘臣弒君,子弒父,並非一朝一夕的緣故,其發展漸進已是很久了’。因此,做國君的不可以不知《春秋》,否則就是讒佞之徒站在面前也看不見,奸賊之臣緊跟在後面也不會發覺。做人臣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否則就只會株守常規之事卻不懂得因事制宜,遇到突發事件則不知如何靈活對待。做人君、人父若不通曉《春秋》的要義,必定蒙受首惡之名。做人臣、人子如不通曉《春秋》要義,必定陷於篡位殺上而被誅伐的境地,並蒙死罪之名。其實,他們都認為是好事而去做,只因為不懂得《春秋》大義,而蒙受史家口誅筆伐的不實之言卻不敢推卸罪名。如不明瞭禮義的要旨,就會弄到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父不像父、子不像子的地步。君不像君,就會被臣下干犯。臣不像臣,就會被誅殺。父不像父,就會昏聵無道。子不像子,就會忤逆不孝。這四種惡行,是天下最大的罪過。把天下最大的罪過加在他身上,也只得接受而不敢推卸。所以,《春秋》這部經典是禮義根本之所在。禮是禁絕壞事於發生之前,法規施行於壞事發生之後;法施行的作用顯而易見,而禮禁絕的作用卻隱而難知。” 壺遂說:“孔子時候,上沒有聖明君主,他處在下面又得不到任用,所以撰寫《春秋》,留下一部空洞的史文來裁斷禮義,當作一代帝王的法典。現在,先生上遇聖明天子,下能當官供職,萬事已經具備,而且全部各得其所,井然相宜,先生所要撰述的想要闡明的是什麼呢?” 太史公說:“是,是啊,不不,不完全是這麼回事。我聽先人說過:‘伏羲最為純厚,作《易》八卦。堯舜的強盛,《尚書》做了記載,禮樂在那時興起。商湯周武時代的隆盛,詩人予以歌頌。《春秋》揚善貶惡,推崇夏、商、週三代盛德,褒揚周王室,並非僅僅諷刺譏斥呀。’漢朝興建以來,至當今英明天子,獲見符瑞,舉行封禪大典,改訂曆法,變換服色,受命於上天,恩澤流佈無邊,海外不同習俗的國家,輾轉幾重翻譯到中國邊關來,請求進獻朝見的不可勝數。臣下百官竭力頌揚天子的功德,仍不能完全表達他們的心意。再說士賢能而不被任用,是做國君的恥辱;君主明聖而功德不能廣泛傳揚使大家都知道,是有關官員的罪過。況且我曾擔任太史令的職務,若棄置天子聖明盛德而不予記載,埋沒功臣、世家、賢大夫的功業而不予載述,違背先父的臨終遺言,罪過就實在太大了。我所說的綴述舊事,整理有關人物的家世傳記,並非所謂著作呀,而您拿它與《春秋》相比,那就錯了。” 於是,開始論述編次所得文獻和材料。到了第七年,太史公遭逢李陵之禍,被囚禁獄中。於是,喟然而嘆道:“這是我的罪過啊!這是我的罪過啊!身體殘毀沒有用了。”退而深思道:“《詩》《書》含義隱微而言辭簡約,是作者想要表達他們的心志和情緒。從前,周文王被拘禁羑里,推演了《周易》;孔子遭遇陳蔡的困厄,作有《春秋》;屈原被放逐,著了《離騷》;左丘明雙目失明,才編撰了《國語》;孫子的腿受了臏刑,卻論述兵法;呂不韋被貶徙蜀郡,世上才流傳《呂覽》;韓非被囚禁在秦國,才寫有《說難》《孤憤》;《詩》三百篇,大都是聖人賢士抒發憤懣而作的。這些人都是心中聚集鬱悶憂愁,理想主張不得實現,因而追述往事,考慮未來。”於是,終於下定決心記述陶唐以來直到武帝獲麟那一年的歷史,而始自黃帝。 從前,黃帝以天為法,以地為則,顓頊、帝嚳、堯、舜四位聖明帝王先後相繼,各建成一定法度;唐堯讓位於虞舜,虞舜因覺自己不能勝其任而不悅。這些帝王的美德豐功,萬世流傳。作《五帝本紀》第一。 大禹治水之功,九州同享其成,光耀唐虞之際,恩德流傳後世;夏桀荒淫驕橫,於是被放逐鳴條。作《夏本紀》第二。 契建立商國,傳到成湯;太甲被放逐居桐地改過返善,阿衡功德隆盛;武丁得有傅說輔佐,才被稱為高宗;帝辛沉湎無道,諸侯不再進貢。作《殷本紀》第三。 棄發明種穀,西伯姬昌時功德隆盛;武王在牧野伐紂,安撫天下百姓;幽王、厲王昏暴淫亂,喪失了酆、鎬二京;王室衰敗直至赧王,洛邑斷絕了周室宗廟的祭祀。作《周本紀》第四。 秦的祖先伯翳,曾經輔佐大禹;秦穆公思及君義,祭悼秦國在殽戰死的將士;穆公死後以活人殉葬,《黃鳥》一詩訴其哀傷;昭襄王開創了帝業。作《秦本紀》第五。 秦始皇即位,兼併了六國,銷燬兵器,鑄為鍾,希望干戈止息,尊號稱為皇帝,耀武揚威,專憑暴力,秦二世承受國運,子嬰投降做了俘虜。作《始皇本紀》第六。 秦朝喪失王道,豪傑並起造反;項梁開創反秦大業,項羽接續;項羽殺了慶子冠軍宋義,解救了趙國,諸侯擁立他;可他誅殺子嬰,背棄義帝懷王,天下都責難他。作《項羽本紀》第七。 項羽殘酷暴虐,漢王建功施德;發憤於蜀、漢,率軍北還平定三秦;誅滅項羽建立帝業,天下安定,又改革制度,更易風俗。作《高祖本紀》第八。 惠帝早逝,諸呂用事使百姓不悅;呂后提高呂祿、呂產的地位,加強他們的權力,諸侯圖謀剪除他們;呂后殺害趙隱王,又囚殺趙幽王劉友,朝中大臣疑懼,終於導致呂氏宗族覆滅之禍。作《呂太后本紀》第九。 漢朝初建,惠帝死後帝位繼承人不明,眾臣迎立代王劉恆即位,天下心服;文帝廢除肉刑,開通水陸要道,博施恩惠,死後被稱為太宗。作《孝文本紀》第十。 諸侯王驕橫放肆,吳王率先叛亂,朝廷派兵討伐,叛亂七國先後伏罪,天下安定,太平富裕。作《孝景本紀》第十一。 漢朝興建五世,興隆盛世在建元年間,天子外攘夷狄,內修法度,舉行封禪,修訂曆法,改變服色。作《今上本紀》第十二。 夏、商、週三代太久遠了,具體年代已不可考,大致取之於傳世的譜牒舊聞,以此為據,進而大略地推斷,作《三代世表》第一。 幽王、厲王之後,周朝王室衰落,諸侯各自為政,《春秋》有些未作記載;而譜牒只記概要,五霸又交替盛衰,為考察周朝各諸侯國的先後關係,作《十二諸侯年表》第二。 春秋以後,陪臣執政,強國之君競相稱王,及至秦王嬴政,終於吞併各國,剷除封地,獨享尊號。作《六國年表》第三。 秦帝暴虐,楚人陳勝發難,項氏又自亂反秦陣營,漢王於是仗義征伐。八年之間,天下三易其主,事變繁多,所以詳著《秦楚之際月表》第四。 漢朝興建以來,直到太初一百年間,諸侯廢立分削的情況,譜錄記載不明,主管的官員也無法接著記下去,但可據其世系推知其強弱的緣由。作《漢興以來諸侯年表》第五。 高祖始取天下,輔佐他創業的功臣,都得剖符封爵,恩澤傳給他們的子孫後代,有的忘其親疏遠近,分不出輩分,也有的竟至殺身亡國。作《高祖功臣侯者年表》第六。 惠帝、景帝年間,增封功臣宗屬爵位和食邑。作《惠景間侯者年表》第七。 北面攻打強悍的匈奴,南面誅討強勁的越人,征伐四方蠻夷,不少人以武功封侯。作《建元以來侯者年表》第八。 諸侯國日漸強大,吳楚等七國南北連成一片,諸侯王子弟眾多,沒有爵位封邑,朝廷下令推行恩義,分封諸侯王子弟為侯,致使王國勢力日益削弱,而德義卻歸於朝廷。作《王子侯者年表》第九。 國家的賢相良將,是民眾的表率。曾看到漢興以來將相名臣年表,對賢者則記其治績,對不賢者則明其劣跡。作《漢興以來將相名臣年表》第十。 夏、商、週三代之禮,各有所增減而不同,但總的來看,其要領都在於使禮切近人的情性,通於王道,所以禮根據人的質樸本性而製成,減掉了那些繁文縟節,大體順應了古今之變。作《禮書》第一。 樂是用來移風易俗的。自《雅》《頌》之聲興起,人們就已經喜好鄭、衛之音,鄭、衛之音由來已久。為人情所感發,那遠方異俗之人就會歸附。仿照已有《樂書》來論述自古以來音樂的興衰,作《樂書》第二。 沒有軍隊國家就不會強大,沒有德政國家就不會昌盛,黃帝、商湯、周武王以明於此而興,夏桀、商紂、秦二世以昧於此而亡,怎麼可以對此不慎重呢?《司馬法》產生已很久了,姜太公、孫武、吳起、王子成甫能繼承並有所發明,切合近世情況,極盡人事之變。作《律書》第三。 樂律處於陰而治陽,曆法處於陽而治陰,律歷交替相治,其間不容許絲毫差錯。原有五家的歷書相互悖逆不同,只有太初元年所論曆法為是。作《曆書》第四。 星氣之書,雜有許多求福去災、預兆吉凶的內容,荒誕不經;推究其文辭,考察其應驗,並無什麼特別之處。待到武帝召集專人研討此事,並依次用軌度加以驗證。作《天官書》第五。 承受天命做了帝王,封禪這樣的符瑞之事不可輕易舉行,如果舉行,那一切神靈沒有不受祭祀的。追溯祭祀名山大川諸神之禮,作《封禪書》第六。 大禹疏通河川,九川得以安寧;及至建立宣防宮之時,河道溝渠更被疏浚。作《河渠書》第七。 錢幣的流通,是為溝通農商;其弊端竟發展到玩弄智巧,兼併發財,爭相投機牟利,捨本逐末,去農經商。作《平準書》來考察事情的變化發展,這是第八。 太伯為讓季歷繼位,避居江南蠻夷之地,文王、武王才得以振興周邦,發展了古公亶父的王業。闔閭殺了吳王僚,奪取王位,降服楚國;夫差戰勝齊國,逼殺伍子胥以革囊盛其屍;聽信伯嚭的話親善越國,最終為越國所滅。為讚許太伯讓位的美德,作《吳世家》第一。 申、呂兩國衰弱,尚父微賤坎坷,終於投歸西伯,為文王、武王之師;他的功勞為群臣之首,長於暗中設計權謀;頭髮斑白,受封於齊,建都營丘,成為齊國始祖。齊桓公不背棄與魯國在柯地所訂盟約,事業由此昌盛,多次會合諸侯,霸功顯赫。田恆與闞止爭寵,姜姓齊國於是瓦解滅亡。為讚美尚父的宏謀,作《齊太公世家》第二。 諸侯和部屬對周無論是依順的,還是違抗的,周公都安撫他們;他努力宣揚文德,天下都響應隨和;輔佐保護成王,諸侯以周天子為天下宗主。隱公、桓公之際卻屢屢發生悖德非禮之事,這是為什麼呢?只因三桓爭強,魯國國運不昌。讚美周公旦的《金縢》策文,作《周公世家》第三。 武王戰勝商紂,天下尚未協洽他便駕崩。成王年幼,管叔、蔡叔懷疑周公篡位,淮夷也起兵叛亂,於是召公以其高德率先支持周公,使王室團結安定,保證了周公東征的勝利,使東方得以安寧。燕王噲的禪位,才造成了禍亂。讚賞《甘棠》詩篇,作《燕世家》第四。 管蔡二叔輔佐武庚,想要安定商朝舊地;周公旦攝政,二叔不服,周公便殺死管叔鮮,流放蔡叔度,周公盟誓忠於成王,太任生育十個兒子,周室以宗族繁盛而強大。表彰蔡仲悔過,作《管蔡世家》第五。 先王后代延續不絕,舜、禹為此而感到高興;他們功德美好清明,後代得以承其功業。百世享受祭祀,到了周時,封有陳國、杞國,後被楚國滅掉。齊田氏又使之興起,舜是位多麼了不起的人啊!作《陳杞世家》第六。 收納殷的遺民,康叔始封邑。周公用商朝亂德亡國的教訓申飭他,寫了《酒誥》《梓材》等辭來告誡他。到衛公子朔出生,衛國開始傾危不寧;南子憎惡蒯聵,造成兒子和父親名分顛倒。周朝統治日益衰微,各諸侯國日益強大,衛國因為弱小,國君角反而後亡。讚美《康誥》,作《衛世家》第七。 可嘆啊,箕子!可嘆啊,箕子!正確的意見沒有被採納,反被迫害裝瘋為奴。武庚死後,周朝封微子於宋。宋襄公在泓水之戰中受傷,又有哪位君子稱道?景公有自謙愛民之德,熒惑為之退行。剔成暴虐無道,宋國因而滅亡。讚美微子請教太師,作《宋世家》第八。 武王去世後,叔虞封邑於唐。君子譏諷晉穆公為兒子取名之事,武公終於滅而代之。獻公寵愛驪姬,造成五世之亂;重耳不得志,卻能威霸諸侯。六卿專權,晉國衰亡。讚美文公因功得天子珪鬯,作《晉世家》第九。 重黎在遠古創業,吳回接續了他的事業;殷朝末年,有簡札記述鬻子為楚國始祖。周成王任用熊繹封為楚子,熊渠繼承先世之業。楚莊王賢明,又恢復陳國。赦免了鄭伯之罪,又因華元之言而班師回國。懷王客死於秦,子蘭歸咎屈原,楚君喜阿諛信讒言,終於為秦所吞併。讚美莊王的德義,作《楚世家》第十。 少康的後代,被封在南海,他們紋身斷髮,與龜類、鱔類水族動物共處相安,守在封山禺山,侍奉大禹的祭祀。句踐受到夫差的困辱,於是信用文種、范蠡。讚美句踐身在夷蠻能修其德,消滅強大吳國以尊奉周室,作《越王句踐世家》第十一。 桓公東遷,信用太史之言。莊公派兵侵犯周土,割取莊稼,受到周王臣民的非議。祭仲被宋脅迫結盟,鄭國長期不得昌興。子產的仁政,後世稱道賢明。三晉侵犯征伐,鄭終被韓吞併。讚美鄭厲公接納周惠王,作《鄭世家》第十二。 因為能訓練好馬,造父得以聞名。趙夙事奉晉獻公,趙衰侍奉晉文公。由於趙衰幫著晉文公尊王定霸,於是成為晉國的肱股大臣。趙襄子被智伯所辱,最終滅了智伯。主父遭臣子圍困,掏雀充飢活活餓死。趙王遷邪僻淫亂,貶斥迫害良將。我欣賞趙鞅子討平周王室之亂,穩定敬王的統治,作《趙世家》第十三。 畢萬在魏封爵,卜官預知其後代必昌盛。及至魏絳羞辱楊幹,負罪完成與戎翟媾和之命。文侯仰慕仁義,拜子夏為師。惠王驕傲自大,受到齊國秦國的攻打。安釐王懷疑信陵君,因而諸侯疏遠魏國。魏終於為秦所滅,魏王假做了廝養卒。讚美魏武子佐助晉文公創立霸業,作《魏世家》第十四。 韓闕善積陰德,趙武才得興立。使滅國者重新振起,使廢棄者得以再立,晉人尊崇他。韓昭侯在諸侯中地位顯要,重用申不害。韓王懷疑韓非而不信用,秦攻襲韓。讚賞韓厥輔佐晉君,匡正周王室的兵賦,作《韓世家》第十五。 完子避難,出奔到齊國請求援助,田氏暗施恩惠於民相繼五世,齊人歌頌他。田成子奪得齊國政權,田和成為諸侯。齊王建被奸計說動,使齊遷於共。讚賞齊威王、齊宣王能衝破汙濁之世而獨尊崇周天子,作《田敬仲完世家》第十六。 周王室已經衰落,諸侯恣意而行。孔子傷感禮樂崩廢,因而追研經術,以重建王道,匡正亂世,使之返於正道,觀其著述,為天下制定禮儀法度。留下《六藝》綱紀於後世。作《孔子世家》第十七。 桀、紂喪失王道而湯、武興起,周失其王道而《春秋》一書問世。秦失其為政之道,陳涉發起反秦義舉,諸侯相繼造反,風起雲湧,終於滅掉秦國。天下亡秦之端,始於陳涉發難。作《陳涉世家》第十八。 成皋臺是薄氏的肇基之地。竇太后被迫到了代國,才使竇氏家族得以富貴。慄姬依仗地位尊貴而自驕於人,王氏才得以順達顯貴。陳皇后過於嬌貴,終於使子夫受到尊寵。讚美衛子夫德行如此之好,作《外戚世家》第十九。 漢高祖設詭計在陳擒拿韓信;越、楚之民剽悍輕捷,於是封其弟劉交作了楚王,建都彭城,以加強淮、泗地區的統治,成為漢王朝的宗屬國。楚王劉戊溺於邪僻合謀反叛,劉禮又被封為楚王繼承王業。讚賞劉交輔佐高祖,作《楚元王世家》第二十。 高祖率軍反秦,劉賈加入其行列,後被英布攻襲,喪失了他的荊、吳之地。營陵侯使人遊說感動呂后,被封為琅琊王;被祝午誘騙輕信齊王,前往齊國不得歸返,用計離齊,西入關中,又遇到迎立孝文帝的事,獲封燕王。當天下未安定之時,劉賈、劉澤以高祖同族兄弟身份,成為其藩屬。作《荊燕世家》第二十一。 天下平定後,高祖親屬已不多。齊悼惠王先長大成人,鎮守東部國土。齊哀王擅自出兵是因為對諸呂用事感到憤怒;駟鈞粗暴乖戾,朝廷不準立其為帝。厲王親屬內部淫亂,殺身之禍成於主父偃之手。表彰悼惠王劉肥為輔佐天子的股肱,作《齊悼惠王世家》第二十二。 楚霸王圍漢於滎陽,相持三年;蕭何鎮撫山西,計算人口輸送兵員,糧食供給不斷,使百姓愛戴漢王,而不願為楚王出力。作《蕭相國世家》第二十三。 與韓信一起平定了魏地,又打敗趙國,攻取齊地,削弱了楚霸王的勢力。繼蕭何之後成為漢相國,凡事不做變更,百姓得以安寧。讚美曹參不誇耀自己的功勞和才能,作《曹相國世家》第二十四。 運籌策劃於帷幄之中,無形之中克敵制勝,子房謀劃克敵制勝之事,沒有智巧之名,沒有勇武之功,從易處著手解決難題,從小處著手成就大事。作《留侯世家》第二十五。 六出奇計都被高祖採用,諸侯歸附於漢;消滅諸呂之事,陳平為主謀,終於安定王室和國家。作《陳丞相世家》第二十六。 諸呂勾結,陰謀削弱皇室,周勃在剪滅諸呂的問題上,背離常規而合於權變之道;吳楚七國起兵叛亂,周亞夫駐軍於昌邑,以扼制齊趙之軍,放棄了求救的梁王。作《絳侯世家》第二十七。 吳楚七國叛逆,藩屏天子的同姓王中只有梁孝王抵禦敵國;但他自恃寵愛誇耀前功,幾乎遭到殺身之禍。表彰他能抵抗吳楚叛軍,作《梁孝王世家》第二十八。 五宗封王以後,天子親屬融洽和睦,諸侯或大或小皆為藩屏,各得其宜,僭位而自擬於天子之事逐漸減少。作《五宗世家》第二十九。 當今皇上三位皇子被封為王,策文文辭典雅可觀。作《三王世家》第三十。 末世爭權奪利,而伯夷、叔齊兄弟卻追求仁義,為讓君位,雙雙餓死,天下稱讚他們的美德。作《伯夷列傳》第一。 晏子節儉,管仲則奢侈;齊桓公因得管仲輔佐而稱霸,齊景公因得晏子輔佐而國治。作《管晏列傳》第二。 李耳主張無為而治,使百姓自化於善;清靜寡欲,使百姓自歸於正。韓非揣度事物的實際情況,遵循事物發展的趨勢和道理。作《老子韓非列傳》第三。 自古做帝王的都有《司馬法》,穰苴能夠對其闡述發揮。作《司馬穰苴列傳》第四。 沒有信、廉、仁、勇不能傳授兵法論說劍術,兵法劍術與道相符,內可以修身,外可以應變,君子對此重視並以之為德。作《孫子吳起列傳》第五。 太子建遇讒毀,禍及伍奢,伍尚救父,伍員逃奔吳國。作《伍子胥列傳》第六。 孔子傳述文德,弟子振興其業,都成為師傅,教導人們尊仁行義。作《仲尼弟子列傳》第七。 商鞅離衛到秦,能闡明實施他的治國之術,使秦孝公強盛稱霸,後世遵循其法度。作《商君列傳》第八。 天下憂慮連橫秦將貪得無厭,蘇秦能保存諸侯利益,約定合縱來抑制秦的貪婪強橫。作《蘇秦列傳》第九。 六國合縱相互親近,而張儀明瞭合縱的主張,所以能針鋒相對,使聯合起來的諸侯再次離散瓦解。作《張儀列傳》第十。 秦國之所以能夠向東侵伐,稱雄諸侯,是樗裡、甘茂的良策。作《樗裡甘茂列傳》第十一。 席捲河山,圍困大梁,使諸侯拱手而服事秦國,是魏冉的功勞。作《穰侯列傳》第十二。 南面攻佔鄢郢,北面摧毀長平守軍,進而圍困趙都邯鄲,武安君是主將;破楚滅趙,是王翦的計謀。作《白起王翦列傳》第十三。 涉獵儒墨的遺文,闡明禮義的紀綱,根絕梁惠王逐利的念頭,陳述往世的興衰。作《孟子荀卿列傳》第十四。 喜愛門客、士人,士人歸附薛公,為齊抵禦楚、魏。作《孟嘗君列傳》第十五。 出於權變爭得馮亭所獻上黨之地,為解邯鄲之圍親自赴楚救趙,使其國君得以再次稱雄於諸侯。作《平原君虞卿列傳》第十六。 身為富貴而能尊重貧賤者,自身賢能而能屈就不肖,只有信陵君能夠如此。作《魏公子列傳》第十七。 捨身以救其主,終於逃離強秦,使遊說之士向南趨赴楚國,這是黃歇的忠義所致。作《春申君列傳》第十八。 能忍辱於魏齊,卻揚威於強秦,推舉賢能讓出相位,范雎、蔡澤都有這樣的美德。作《范雎蔡澤列傳》第十九。 身為主將施展謀略,聯合五國軍隊,為弱燕報復了強齊侵凌的仇恨,洗雪了燕國先君的恥辱。作《樂毅列傳》第二十。 能在強秦朝廷上陳述己意,又能對廉頗忍讓謙恭,以盡忠其君,將相二人名重於諸侯。作《廉頗藺相如列傳》第二十一。 齊湣王丟失臨淄後逃到莒邑,只有田單憑藉即墨打敗敵軍驅逐騎劫,才保住齊國江山。作《田單列傳》第二十二。 能用巧妙的說辭解除圍城之患,輕視爵位利祿,卻以盡其志趣為樂。作《魯仲連鄒陽列傳》第二十三。 創作詩賦文章進行諷喻,連類比附來伸張正義,《離騷》有這樣的特色。作《屈原賈生列傳》第二十四。 與子楚結交,使各諸侯國的士人爭相入秦,為秦效力。作《呂不韋列傳》第二十五。 曹沫憑藉匕首使魯國重獲失去的土地,也使齊君昭信於諸侯;豫讓守義,忠於其君而無二心。作《刺客列傳》第二十六。 能夠闡明自己的謀略,順應時勢推尊秦國,終於使秦得志於海內,李斯實為謀首。作《李斯列傳》第二十七。 為秦開拓疆土,增聚民眾,北面擊敗匈奴,據黃河為要塞,依山嶺為固壘,建榆中。作《蒙恬列傳》第二十八。 平定趙國要塞常山,擴張河內,削弱西楚霸王的勢力,彰明漢王的信義於天下。作《張耳陳餘列傳》第二十九。 收攏西河、上黨之兵,跟隨高祖直到彭城;彭越侵掠梁地以困擾項羽。作《魏豹彭越列傳》第三十。 黥布以淮南之地叛楚歸漢,漢王通過他而得到楚大司馬周殷,最後在垓下打敗項羽。作《黥布列傳》第三十一。 楚軍困迫漢軍於京、索,韓信攻克魏、趙,平定燕、齊,使三分天下漢得其二,奠定消滅項羽的基礎。作《淮陰侯列傳》第三十二。 楚漢相持於鞏、洛,韓信為漢鎮守潁川,盧綰斷絕了項羽軍隊的糧餉。作《韓信盧綰列傳》第三十三。 諸侯背叛項王,唯有齊王在城陽牽制項羽,使漢王得機攻入彭城。作《田儋列傳》第三十四。 攻打城池,戰於曠野,獲功歸報,樊噲、酈商是出力最多的戰將,不僅隨時聽命漢王的驅遣,又常和漢王一起擺脫危難。作《樊酈列傳》第三十五。 漢朝天下初定,文治條理未明,張蒼擔任主計,統一度量衡,編訂律歷。作《張丞相列傳》第三十六。 遊說通使,籠撫諸侯;諸侯都親附漢朝,歸漢成為藩屬輔臣。作《酈生陸賈列傳》第三十七。 想要詳細瞭解秦楚之際的事情,只有周最清楚,因為他經常跟隨高祖,參加平定諸侯的軍事活動。作《傅靳蒯成列傳》第三十八。 遷徙豪強大族,建都關中,與匈奴和親;明辨朝廷之禮,制訂宗廟儀法。作《劉敬叔孫通列傳》第三十九。 季布能改其剛戾而為柔順,終於成為漢朝名臣;欒公不為威勢所迫背叛死者。作《季布欒佈列傳》第四十。 敢於犯顏強諫,使主上言行合於道義,不顧自身安危,為國家建立長遠方案。作《袁盎朝錯列傳》第四十一。 維護法律不失大節,言稱古代賢人,增長君主之明。作《張釋之馮唐列傳》第四十二。 敦厚慈孝,不善言辭,敏於行事,致力於謙恭,堪為君子長者。作《萬石張叔列傳》第四十三。 恪守節操,懇切剛直,義足以稱清廉,行足以激勵賢能,擔任要職而不能以無理使之屈服。作《田叔列傳》第四十四。 扁鵲論醫,為醫家所尊奉,醫術精細高明;後世遵循其法,不能改易,而倉公可謂接近扁鵲之術了。作《扁鵲倉公列傳》第四十五。 劉仲被削奪王爵,其子劉濞受封做了吳王,適逢漢朝初定天下,讓他鎮撫江淮之間。作《吳王濞列傳》第四十六。 吳、楚叛亂,宗室親屬中只有竇嬰賢能而喜好士人,士人歸心於他,率軍在滎陽抵抗叛軍。作《魏其武安侯列傳》第四十七。 智謀足以應付近世之變,寬厚足以得人。作《韓長孺列傳》第四十八。 勇於抗敵,仁愛士卒,號令簡明不繁,將士歸心於他。作《李將軍列傳》第四十九。 自夏、商、週三代以來,匈奴常為中原禍害,為要了解強弱時勢,設防征討,作《匈奴列傳》第五十。 拓直曲曲折折的邊塞,擴展河南之地,攻破祁連山,打開通往西域各國的道路,擊敗北方匈奴。作《衛將軍驃騎列傳》第五十一。 大臣和宗室以奢侈浪費爭高強,只有公孫弘節衣縮食為百官表率。作《平津侯列傳》第五十二。 漢朝已經平定中國,而趙佗能安定楊越以保衛南方藩屬之地,納貢盡職。作《南越列傳》第五十三。 吳國叛逆,東甌人斬殺劉濞,保衛封禺山,終為漢臣。作《東越列傳》第五十四。 燕太子丹敗散於遼東地區,衛滿收攏其逃亡百姓,聚集海東,以安定真藩等部,保衛邊塞而成為塞外之臣。作《朝鮮列傳》第五十五。 唐蒙出使,經略西南,通使夜郎,而邛、笮之君請求成為漢朝內臣並接受朝廷所派官吏。作《西南夷列傳》第五十六。 司馬相如作《子虛賦》《大人賦》之事,深得君主喜歡,雖然文辭過於華麗誇張,但其旨意在於諷諫,歸結於無為而治。作《司馬相如列傳》第五十七。 黥布叛逆,高祖少子劉長封為那裡的國王,鎮守江淮之間,安撫剽悍的楚地百姓。作《淮南衡山列傳》第五十八。 遵奉法律、按照情理辦事的官吏,不自誇其功勞賢能,百姓對其無所稱讚,也沒有什麼過失行為。作《循吏列傳》第五十九。 端正衣冠立於朝廷,群臣沒人敢說虛浮不實的話,汲長孺剛正莊重;好薦賢人,稱道長者,鄭莊慷慨有節操。作《汲鄭列傳》第六十。 自孔子去世以後,在京師沒有誰重視學校教育,只有建元至元狩年間,文教事業燦爛輝煌。作《儒林列傳》第六十一。 人們背棄本業而多巧詐,作奸犯科,玩弄法律,善人也不能感化他們,只有一切依法嚴酷懲治才能使他們整齊劃一,遵守社會秩序。作《酷吏列傳》第六十二。 漢與大夏通使之後,西方極遠的蠻族,伸長脖子望著內地,想觀瞻中國文明。作《大宛列傳》第六十三。 救人於難,濟人於貧,仁者有此美德吧;不失信用,不背諾言,義者有可取之處。作《遊俠列傳》第六十四。 侍奉君主能使其耳目愉快,臉色和悅,同時得到主上的親近,這不僅是美色招人喜愛,技能也各有特長。作《佞幸列傳》第六十五。 不流於世俗,不爭奪勢利,上下無所阻礙,沒有人能傷害他們,因善用其道。作《滑稽列傳》第六十六。 齊、楚、秦、趙占卜者,各有隨俗所用的方法。想要總覽其要旨,作《日者列傳》第六十七。 夏、商、週三代君主占卜之法不同,四方蠻夷卜筮風俗各異,但都以卜筮判斷吉凶禍福。粗略考察卜筮的要略,作《龜策列傳》第六十八。 布衣匹夫這種普普通通的人,不妨害政令,也不妨害百姓,據時買賣增殖財富,智者在他們那裡可取得借鑑。作《貨殖列傳》第六十九。 想我大漢王朝繼承五帝的遺風,接續三代中斷的大業。周朝王道廢弛,秦朝譭棄古代文化典籍,焚燬《詩》《書》,所以明堂、石室金匱玉版圖籍散失錯亂。這時漢朝興起,蕭何修訂法律,韓信申明軍法,張蒼制立章程,叔孫通確定禮儀,於是品學兼優的文學之士逐漸進用。《詩》《書》不斷地在各地發現。自曹參薦舉蓋公講論黃老之道,而賈生、晁錯通曉申不害、商鞅之法,公孫弘以儒術顯貴,百年之間,天下遺文古事無不彙集於太史公。太史公父子相繼執掌這職務。太史公說:“嗚呼!我先人曾職掌此事,揚名於唐虞之世,直到周朝,再次職掌其事,所以司馬氏世代相繼主掌天官之事。難道中止於我這一代嗎?敬記在心,敬記在心啊!”網羅蒐集天下散失的舊聞,對帝王興起的事蹟溯源探終,既要看到它的興盛,也要看到它的衰亡,研討考察各代所行之事,簡略推斷三代,詳細載錄秦漢,上記軒轅,下至於今,著十二本紀,已按類別加以排列。有的同時異世,年代差誤不明,作十表。禮樂增減,律歷改易,兵法權謀,山川鬼神,天和人的關係,趁其衰敗實行變革,作八書。二十八宿列星環繞北辰,三十根車輻集於車轂,運行無窮,輔弼股肱之臣與此相當,他們忠信行道,以侍奉主上,作三十世家。有些人仗義而行,倜儻不羈,不使自己失去時機,立功名於天下,作七十列傳。總計一百三十篇,五十二萬六千五百字,稱為《太史公書》。序略,以拾遺補充六藝,成為一家之言,協合《六經》異傳,整齊百家雜語,藏之於名山,留副本在京都,留待後世聖人君子觀覽。第七十。 太史公說:我歷述黃帝以來史事至太初年止,共一百三十篇。 第一百一十三卷 禮書第一 書是司馬遷創行的史體之一。《索隱》說:“書者,五經六籍總名也。”《正義》說:“五經六籍,鹹謂之書。”其實,司馬遷《史記》中的八書之書,與五經六籍之書完全不同。後者是名詞;前者是動詞,為書寫之書,是記錄的意思。班氏《漢書》改稱為志,志、誌在古代通用,也是記錄的意思。本來,十二本紀、十表、八書、三十世家、七十列傳都是記錄,唯因內容和形式有所不同,故以不同名目區別之:史以帝王為中心,名為本紀;人物為傳記,名列傳;諸侯以世襲,名世家;大事系以年月,列成表格,名之為表;餘無所屬,便徑以書名之。 書體的由來,多數人承認是司馬遷獨創,同時又以為,雖曰獨創,必有所本。於是,有人以為仿自《禮經》(如劉知幾《史通·書志篇》),有人以為原於《爾雅》(如鄭樵《通志序》),或以為仿自《呂覽》《淮南子》諸子書(如章學誠《文史通義·亳州志掌故例義》)等。 史以紀事,事關人物及其言論、行動者,司馬遷分別以本紀、列傳、表、世家貫穿之,此外不能及者,按類分篇,以書名之。若從按類分篇看,與諸子書頗相似,但內容絕不能侔;若從內容與《禮經》《尚書》《爾雅》有相似處看,其輕重、繁簡、體例又絕不相同。因此,只能說史之有書體,創自司馬遷,僅此而已。 【原文】 太史公曰:洋洋[1]美德乎!宰制[2]萬物,役使群眾,豈人力也哉[3]?餘至大行禮官[4],觀三代損益[5],乃知緣[6]人情而制禮,依人性而作儀,其所由來尚[7]矣。 【註釋】 [1]洋洋:盛大的樣子。 [2]宰制:主宰,控制。 [3]豈人力也哉:難道是靠著人們的強制力量嗎?意思是說人類社會的維持,不能靠強力的壓迫,而必須用禮樂來感化。 [4]大行:大行令。官名。主持禮儀、接待賓客的官。官:官府。 [5]三代損益:夏、商、週三代對禮制所作的減增。 [6]緣:順隨;順著。 [7]尚:久遠。 【原文】 人道經緯萬端[1],規矩[2]無所不貫,誘進以仁義,束縛以刑罰,故德厚者位尊,祿[3]重者寵榮,所以總一[4]海內而整齊萬民也。人體安駕乘,為之金輿錯衡[5]以繁其飾;目好五色,為之黼黻文章以表其能[6];耳樂鐘磬[7],為之調諧八音以蕩[8]其心;口甘[9]五味,為之庶羞[10]酸鹹以致其美;情好珍善[11],為之琢磨圭璧[12]以通其意。故大路越席[13],皮弁[14]布裳,朱弦洞越[15],大羹玄酒[16],所以防其淫侈[17],救其雕敝[18]。是以君臣朝廷尊卑貴賤之序[19],下及黎庶車輿衣服宮室飲食嫁娶喪祭之分[20],事有宜適,物有節文[21]。仲尼[22]曰:“禘[23]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觀之矣!” 【註釋】 [1]人道:人類社會活動的道德規範。經緯萬端:像織物一樣縱橫交錯,相錯貫通。經緯,織物的縱線和橫線。 [2]規矩:規則;禮法。 [3]祿:俸祿;祿位(官位)。 [4]總一:合而為一。 [5]金輿:裝有金飾的車子。錯衡:飾有花紋色彩的車轅頭的橫木(軛)。錯,鑲嵌。 [6]黼黻(fǔ fú):古代禮服上繡的花紋。文章:文采。表其能(tài):美化他的儀表。能,通“態”,儀容。 [7]樂:喜愛。鍾:古代一種用青銅製作的樂器。磬(qìnɡ):古代一種用玉石或金屬製的樂器。 [8]調諧:調合。八音:古代樂器的統稱,指金、石、土、革、絲、木、匏、竹八類。蕩:滌盪,廓清。 [9]甘:覺得甜美。 [10]庶羞:多種佳餚。羞,今作饈。 [11]珍善:美好的東西。 [12]圭璧:古代貴族常用的玉質禮器。璧,也作美玉的通稱。 [13]大路:即“大輅(lù)”。古代天子乘坐的一種車。越席:織蒲草作席。越,編結。 [14]皮弁(biàn):國王臨朝戴的一種鹿皮做的帽子。 [15]朱弦:指琴瑟上用的紅色絲絃。洞越:瑟底開著小孔,使聲濁而遲。 [16]大羹:古代祭禮上用的沒加調味的肉湯。玄酒:上古沒有酒,祭時用白水。後來有了酒,為了遵循古制,祭時也用水,叫作“玄酒”“玄尊”。 [17]淫侈:過度放縱。 [18]雕敝:衰敗。 [19]朝廷:國君接受朝見和處理政事的地方。序:等第;次序。 [20]黎庶:百姓。分:名分。 [21]節文:節制;修飾。 [22]仲尼(前551—前479):孔丘,字仲尼。春秋時魯國陬邑(今山東省曲阜市)人,儒家學派的創始者。 [23]禘(dì):祭名。一、天子、諸侯祭祀祖先。分殷祭,三年一次;時祭,每年夏季舉行。二、祭天。 【原文】 周[1]衰,禮廢樂壞,大小相逾[2],管仲[3]之家,兼備三歸[4]。循法守正者見[5]侮於世,奢溢僭差[6]者謂之顯榮。自[7]子夏,門人之高弟[8]也,猶雲“出見紛華盛麗而說[9],入聞夫子[10]之道而樂,二者心戰[11],未能自決”,而況中庸[12]以下,漸漬[13]於失教,被服[14]於成俗乎?孔子曰“必也正名[15]”,於衛所居不合[16]。仲尼沒[17]後,受業之徒沉湮而不舉[18],或適齊、楚[19],或入河[20]、海,豈不痛哉! 【註釋】 [1]周:朝代名。公元前11世紀周武王所建立。 [2]大小:各種不同身份的人。逾:超過。 [3]管仲(?—前645):字夷吾。輔佐齊桓公,在政治經濟方面採取了一些改革措施,使齊國富強起來,成為五霸之首。 [4]三歸:漢以來有三說:一、藏錢幣的府庫;二、管仲家裡一座臺的名稱;三、娶了三姓女子。 [5]循:遵行。見:被。 [6]奢溢:過度。僭差(jiàn cī):越分。 [7]自:即使。 [8]門人:弟子;學生。高弟:弟子中的高明的。 [9]紛華盛麗:華麗多姿的事物。說(yuè):通“悅”。 [10]夫子:孔門弟子對孔丘的尊稱。 [11]心戰:幾種矛盾想法在思想上交鋒。 [12]中庸:中等材質的人。 [13]漸漬:沾染。 [14]被服:感受。 [15]必也正名:首先一定要辨正名分。 [16]不合:不融洽;不投契。 [17]沒:通“歿”,死去。 [18]受業:跟從師父學習。沉湮(yīn):埋沒。舉:選拔;任用。 [19]或:有的人。適:去;往。齊:國名。在今山東省北部。楚:國名。在今長江中游一帶。 [20]河:黃河。《論語·微子》說,鼓方叔到黃河邊去了,少師陽和擊磬襄到海濱去了。 【原文】 至秦[1]有天下,悉內六國[2]禮儀,採擇其善,雖不合聖制,其尊君抑臣,朝廷濟濟[3],依古以來。至於高祖[4],光有四海[5],叔孫通[6]頗有所增益減損,大抵皆襲秦故[7]。自天子稱號下至佐僚[8]及官室官名,少所變改。孝文[9]即位,有司[10]議欲定儀禮。孝文好道家[11]之學,以為繁禮飾貌,無益於治,躬化[12]謂何耳,故罷去之。孝景[13]時,御史大夫晁錯[14]明於世務刑名,數幹諫孝景曰:“諸侯藩輔[15],臣子一例,古今之制也。今大國專治異政[16],不稟京師[17],恐不可傳後。”孝景用其計,而六國畔逆[18],以錯首名,天子誅錯以解難[19]。事在《袁盎》語中[20]。是後官者養交安祿而已,莫敢複議。 【註釋】 [1]秦:公元前221年,秦王獨攬大政統一六國,自稱始皇帝,建都咸陽(今陝西省咸陽市東北),建立我國曆史上第一個專制主義中央集權的封建王朝。前206年為劉邦領導的農民起義軍所滅亡。 [2]內:通“納”,採納。六國:指秦以外的韓、趙、魏、齊、楚、燕六國。 [3]濟濟:莊嚴恭敬的樣子。指朝廷君臣名分之嚴。 [4]高祖(前256—前195):漢高祖劉邦。 [5]光:廣闊。四海:古人認為中國四面環海,故以四海代指“天下”。 [6]叔孫通:薛(今山東省棗莊市薛城區)人。劉邦稱帝,叔孫通採擇古禮,結合秦制,制定朝儀。由博士做到太子太傅。詳見《叔孫通列傳》。 [7]大抵:大都。襲:繼承。故:舊例。 [8]佐僚:官吏的通稱。 [9]孝文(前203—前157):漢文帝劉恆。劉邦的兒子。前180—前157年在位。 [10]有司:古代設官分職,各有專司,因稱官吏為有司。 [11]道家:先秦的一個學派。以老聃關於“道”學說為中心,政治上主張歸真返璞,無為而治。 [12]躬化:以自身的模範行為來進行感化。 [13]孝景(前188—前141):漢景帝劉啟。劉恆的兒子。前157—前141年在位。 [14]御史大夫:官名。主管彈劾糾察,掌管圖書典籍,官位僅次於丞相。晁(cháo)錯(前200—前154):潁川(今河南省禹州市)人。西漢政論家,得到漢景帝信任,有“智囊”之稱。 [15]藩輔:古代稱分封及臣服的諸侯國。 [16]專:專擅。不經請示擅自行事。異政:和朝廷政令相違背的行政措施。 [17]京師:首都。 [18]六國畔逆:指吳、楚、趙、膠西、膠東、齊、淄川七國之亂。 [19]漢景帝採用了晁錯逐漸削奪諸侯國封地的建議,以吳王劉濞為首,糾集楚、趙等六國,以誅殺晁錯為名,發動武裝叛亂。景帝又聽信袁盎的讒言,殺了晁錯。後來還是派大將周亞夫領兵征討,叛亂才得平息。 [20]事在袁盎語中:此事除載在《袁盎晁錯列傳》外,還載在《吳王濞列傳》。 【原文】 今上[1]即位,招致儒術[2]之士,令共定儀,十餘年不就[3]。或言古者太平,萬民和喜,瑞應辨[4]至,乃採風俗,定製作。上聞之,制詔[5]御史曰:“蓋受命[6]而王,各有所由興,殊路而同歸,謂因[7]民而作,追[8]俗為制也。議者鹹稱太古[9],百姓何望[10]?漢亦一家之事,典法[11]不傳,謂子孫何?化隆者閎博[12],治淺者褊狹[13],可不勉與[14]!”乃以太初之元改正朔[15],易服色[16],封太山[17],定宗廟百官之儀,以為典常[18],傳之於後雲[19]。 【註釋】 [1]今上:現今的皇上。指漢武帝劉徹(前156—前87)。劉啟的兒子。前141—前87年在位。 [2]儒術:儒家的政治理論和學說。 [3]就:成就功業。 [4]瑞應:古代迷信認為上天降賜祥瑞是人君德行的感應。辨:通“遍”。 [5]制詔:皇帝的兩種文告。這裡作動詞用。 [6]蓋:表示下文有所推論的發語詞。受命:古代帝王假託神權來鞏固自己的統治地位,自稱接受了上天的命令。 [7]因:順從。 [8]追:追隨。 [9]太古:上古;遠古。 [10]望:仰望。這裡有“取法”的意思。 [11]典法:常法;永遠施行的法則。 [12]閎(hónɡ)博:宏大廣博。 [13]褊(biǎn)狹:狹小。 [14]與:通“歟”。 [15]太初:漢武帝的年號。為前104—前101年。正朔:指一年的第一天。正,陰曆每年的第一個月。朔,陰曆的每月初一。漢以前各代的歷法各不相同,如夏代以孟春(正月,建寅之月)為正,商代以季冬(十二月,建醜之月)為正,周代以仲冬(十一月,建子之月)為正,秦和漢太初元年以前以孟冬(十月,建亥之月)為正。改正朔,就是改變曆法。 [16]服色:古代各個王朝所定的車馬服飾的顏色。 [17]封太山:帝王在泰山上築壇祭天。 [18]典常:常法;常規。 [19]雲:語助詞。無義。 【原文】 禮由人起[1]。人生有欲,欲而不得則不能無忿,忿而無度量則爭,爭則亂。先王惡其亂,故制禮義以養人之慾,給人之求,使欲不窮[2]於物,物不屈[3]於欲,二者相待而長,是禮之所起也。故禮者養也。稻粱五味,所以養口也;椒蘭芬茝[4],所以養鼻也;鐘鼓管絃,所以養耳也;刻鏤文章[5],所以養目也;疏房床笫[6]几席,所以養體也:故禮者養也。 【註釋】 [1]從本段到篇末,除了中間“治辨之極”至“刑措而不用”是《荀子·議兵》答李斯語外,基本內容出自《荀子·禮論》。 [2]窮:盡。 [3]屈:竭。 [4]茝:一種香草。 [5]刻鏤(lòu):雕刻。文章:文采;錯綜華麗的色彩花紋。 [6]疏房:通明的房間;或說是有窗的房間。床笫(zǐ):床鋪。 【原文】 君子既得其養,又好其辨[1]也。所謂辨者,貴賤有等[2],長少有差[3],貧富輕重皆有稱[4]也。故天子大路越席,所以養體也;側載臭[5]茝,所以養鼻也;前有錯衡,所以養目也;和鸞[6]之聲,步中《武》《象[7]》,驟中《韶》《濩[8]》,所以養耳也;龍旂九斿[9],所以養信也;寢兕持虎[10],鮫韅彌龍[11],所以養威也。故大路之馬,必信至教順,然後乘之,所以養安也。孰知夫出死要節[12]之所以養生也,孰知夫輕[13]費用之所以養財也,孰知夫恭敬辭讓之所以養安也,孰知夫禮義文理之所以養情也。 【註釋】 [1]辨:別;差別。 [2]等:等級;次序。 [3]差:等差;差別。 [4]稱(chèn):適合;相副。 [5]臭(xiù):氣味。此指香味。 [6]和鸞:古代車馬上的鈴鐺。掛在車前用作扶手的橫木(軾)上的叫和,掛在馬嚼子(鑣)上的叫鸞。鸞,通“鑾”。 [7]步:緩行。武:樂名。象:周代一種舞名。 [8]驟:馬奔馳。韶:虞舜時的樂名。濩(huò):商湯時的樂名。 [9]旂(qí):古代一種繡龍帶鈴的旗子。斿(liú):古代旌旗上垂著的裝飾物。 [10]寢兕(sì):伏著的兕牛。寢,伏。兕,雌性犀牛。持虎:蹲著的虎。持讀作畤(zhì),蹲或坐著。兕、虎,都是畫在天子車輪上的裝飾。 [11]鮫韅(xiǎn):鮫皮製的馬腹帶。鮫,鯊魚。彌(mǐ)龍:車的衡木上雕繪著金龍。 [12]孰知:審知。孰,通“熟”。夫:句中助詞。要(yāo)節:成名立節。 [13]輕:減少。 【原文】 人苟[1]生之為見,若[2]者必死;苟利之為見,若者必害;怠惰之為安,若者必危;情勝之為安,若者必滅。故聖人一之於禮義,則兩得之矣;一之於情性,則兩失之矣。故儒者[3]將使人兩得之者也,墨者[4]將使人兩失之者也。是儒墨之分[5]。 【註釋】 [1]苟:如;如果。 [2]若:如若;這樣。 [3]儒者:信奉儒家學說的人。 [4]墨者:信奉墨家學說的人。 [5]分:分野,差等。 【原文】 治辨之極[1]也,強固之本[2]也,威行之道[3]也,功名之總[4]也。王公由[5]之,所以一天下,臣[6]諸侯也;弗由之,所以捐[7]社稷也。故堅革利兵[8]不足以為勝,高城深池不足以為固,嚴令繁刑不足以為威。由其道則行,不由其道則廢。楚[9]人鮫革犀兕,所以為甲,堅如金石;宛之鉅鐵施[10],鑽如蜂蠆[11],輕利剽遬[12],卒如熛[13]風。然而兵殆於垂涉[14],唐眜[15]死焉;莊[16]起,楚分而為四參[17]。是[18]豈無堅革利兵哉?其所以統之者非其道故也。汝、潁[19]以為險,江、漢以為池[20],阻之以鄧林[21],緣之以方城[22]。然而秦師至,鄢郢舉[23],若振槁[24]。是豈無固塞險阻哉?其所以統之者非其道故也。紂剖比干[25],囚箕子[26],為炮格[27],刑[28]殺無辜,時臣下懍然[29],莫必[30]其命。然而周師至,而令不行乎下,不能用其民。是豈令不嚴,刑不陖[31]哉?其所以統之者非其道故也。 【註釋】 [1]治辨:治理國家,辨正名分。極:最高原則。 [2]強固之本:指是“用禮制治國,就能使鄰國敬畏,所以是國家強大鞏固的根本辦法”。 [3]威行之道:意思是“用禮制勸導感化,人民就仰慕悅服,所以是推行威權的有效措施”。 [4]功名之總:意思是“用禮制統治人民,是成就功名事業的總綱”。 [5]由:順著;遵從。 [6]臣:使臣服。 [7]捐:捨棄;喪失。 [8]堅革:堅硬的甲盾。利兵:鋒利的兵器。 [9]楚:國名。 [10]宛(yuān):楚邑名。即今河南省南陽市。鉅鐵:剛硬的鐵。施:《荀子·議兵》作“”。矛。 [11]鑽:發揮穿刺力量。躉:蠍類毒蟲。 [12]剽遬:輕捷快速。 [13]卒:通“猝”,突然。熛(biāo):疾速。 [14]兵殆:兵敗。垂涉:楚地名。今地不詳。《荀子·議兵》《戰國策·楚策》《淮南子·兵略》作垂沙。 [15]唐眜:楚將。 [16]莊躋:楚將。楚頃襄王派他西征,深入滇池(今雲南省昆明市西南)一帶。遇上秦軍進攻,被截斷了歸路,他就在滇稱王。 [17]楚分而為四參:楚國因無力抵禦鄰國的侵犯,曾三次被迫遷都。 [18]是:此;這。 [19]汝:汝水。在河南省境內。潁:潁水。經河南、安徽兩省流入淮水。 [20]江漢:指岷江、漢江。池:護城河。 [21]鄧林:地名。在今湖北省襄陽市襄州區南。 [22]方城:春秋時楚國的長城。由今河南省方城縣北延至鄧州市。 [23]鄢郢:楚之別都,即都,故城今湖北省宜城市東南。這裡指楚都。舉:攻下;佔領。被動用法。 [24]振:通“震”,動;擊。槁:枯葉。 [25]紂:商朝最末的君主。比干:紂的叔父。 [26]箕子:紂的叔父。因勸諫被囚,為求避禍,假裝瘋狂。 [27]炮格:即炮烙之刑。商紂用的一種酷刑。用銅器作格,下面燒炭,令犯者在上面赤腳行走,跌下燒死。 [28]刑:處罰,殺戮。 [29]懍然:恐懼的樣子。 [30]必:保證,保住。 [31]陖:通“峻”,嚴厲。 【原文】 古者之兵,戈矛弓矢而已,然而敵國不待試而詘[1]。城郭不集[2],溝池不掘,固塞不樹,機變[3]不張,然而國晏然[4]不畏外而固者,無他故焉,明道而均分之,時使而誠愛之,則下應之如景響[5]。有不由命者,然後俟[6]之以刑,則民知罪矣。故刑一人而天下服。罪人不尤[7]其上,知罪之在己也。是故刑罰省而威行如流,無他故焉,由其道故也。故由其道則行,不由其道則廢。古者帝堯[8]之治天下也,蓋殺一人刑二人[9]而天下治。傳[10]曰:“威厲而不試,刑措[11]而不用。” 【註釋】 [1]試:用。詘:通“屈”,屈服;降順。 [2]城郭:內城外城。外城為郭。集:積累。此處有“高築”的意思。 [3]機變:弓弩上的發射器。 [4]晏然:安逸;平靜。 [5]如景響:如影的隨形,如響的應聲,比喻效驗很快。 [6]俟:待;對待。 [7]尤:埋怨。 [8]帝堯:遠古部落聯盟的領袖。 [9]殺一人刑二人:意思是刑殺的極少,不是確數。 [10]傳(zhuàn):古人稱先人的書傳、記載,統名之曰“傳”。 [11]措:設置。 【原文】 天地者,生之本[1]也;先祖者,類之本[2]也;君師者,治之本也。無天地,惡[3]生?無先祖,惡出?無君師,惡治?三者偏亡[4],則無安人。故禮,上事天,下事地,尊先祖而隆[5]君師,是禮之三本也。 【註釋】 [1]生之本:古時認為天地是造物主,世間萬物是天地創造的,所以說天地是生命的根本。 [2]類之本:人類的根本。 [3]惡(wū):怎麼。 [4]三者偏亡:三者缺一。 [5]隆:尊崇。 【原文】 故王者天太祖[1],諸侯不敢懷,大夫士有常宗[2],所以辨貴賤。貴賤治,得[3]之本也。郊疇[4]乎天子,社至乎諸侯[5],函[6]及士大夫,所以辨尊者事尊,卑者事卑,宜鉅者鉅,宜小者小。故有天下者事七世[7],有一國者[8]事五世,有五乘之地[9]者事三世,有三乘之地者事二世,有特牲而食者[10]不得立宗廟。所以辨積[11]厚者流澤廣,積薄者流澤狹也。 【註釋】 [1]天太祖:以太祖配天。太祖,對開國君主的尊稱。 [2]大夫士有常宗:諸侯的庶子(嫡長子以下的兒子)受封,他的後代大夫士就永遠尊崇他為始祖。 [3]得:通“德”。 [4]郊:周朝於冬至日在南郊祭天稱為“郊”。疇:止。 [5]社至乎諸侯:社,祭祀土神的場所。 [6]函:包含,包括。 [7]有天下者:指天子。事七世:建立七座宗廟祭祀七代祖先。 [8]有一國者:指諸侯。 [9]五乘(shènɡ)之地:能出兵車五乘的土地。古制,縱橫十里,其中六十四井(八戶叫“井”),出兵車一乘(四馬一車)。 [10]特牲而食者:用一頭熟牲進獻鬼神的人。指百姓。 [11]積:通“績”,功業。 【原文】 大饗上玄尊,[1]俎[2]上腥魚,先大羹,貴食飲之本[3]也。大饗上玄尊而用薄酒[4],食先黍稷而飯[5]稻粱,祭嚌[6]先大羹而飽庶饈,貴本而親用[7]也。貴本之謂文,親用之謂理,兩者合而成文,以歸太一[8],是謂大隆。故尊之上玄尊也,俎之上腥魚也,豆[9]之先大羹,一[10]也。利爵[11]弗啐也,成事[12]俎弗嘗也,三侑[13]之弗食也,大昏[14]之未廢齊也,大廟之未內屍[15]也,始絕[16]之未小斂,一也。大路之素幬[17]也,郊之麻[18],喪服之先散麻[19],一也。三年哭之不反[20]也,《清廟》之歌[21]一倡而三嘆,縣一鍾尚拊膈[22],朱弦而通越,一也。 【註釋】 [1]大饗(xiǎnɡ):又叫“大祫(xiá)”。古代天子或諸侯一種合祭祖先的祭禮。玄尊:盛玄酒(白水)的器皿,即指玄酒。 [2]俎(zǔ):古代祭祀時盛食物的器皿。 [3]貴:認為珍貴。食飲之本:先祖原始的飲食。 [4]《荀子·禮論》作“饗尚玄尊而用酒醴”,文意較合。 [5]飯:把飯給人吃。 [6]嚌(jì):微微嘗一點,古代行禮時的儀節之一。 [7]用:實用。 [8]太一:原指天地形成前的混沌元氣。這裡是指返璞歸真到太古原始時的狀態。 [9]豆:古代盛食物的器皿。 [10]一:一樣的道理。 [11]利爵:祭祀將畢時再次向屍敬酒。古代祭祀祖先,由一活人代表死者受祭,叫“屍”。這段裡所說的“啐、嘗、食”,都是指屍按照儀式規定的動作。 [12]成事:祭祀告成。 [13]侑:勸食。根據《荀子·禮論》,“三侑之弗食也”一缺“一也”二字。 [14]大昏:帝王的婚禮。 [15]大廟:即“太廟”,君主的祖廟。未內屍:祭時,迎屍之前先在室內西南角舉行一項儀式。內,通“納”,使進入。 [16]絕:絕氣;死。 [17]素幬(chóu):素色車帷。 [18]麻(miǎn):麻質的禮帽。,通“冕”。 [19]散麻:用粗麻布製成的喪服,上下左右不縫。 [20]三年哭:指死了父母喪時的哀哭。不反:一慟失聲。反,通“返”。 [21]《清廟》之歌:《詩經·周頌》有《清廟篇》,說是祭祀周文王的樂章。 [22]縣:“懸”的本字。拊(fǔ):擊;拍。膈:通“隔”,懸鐘的支架。 【原文】 凡禮,始乎脫[1],成乎文[2],終乎稅[3]。故至備,情[4]文俱盡;其次,情文代[5]勝;其下,復情以歸太一。天地以合,日月以明,四時以序,星辰以行,江河以流,萬物以昌,好惡以節,喜怒以當。以為下[6]則順,以為上[7]則明。 【註釋】 [1]脫:脫略;粗疏。 [2]文:修飾。 [3]稅(yuè):通“悅”。 [4]情:指禮意,如居喪必哀,臨祭必敬。 [5]代:更代。 [6]下:在下者,指臣民。 [7]上:在上者,指君主。 【原文】 太史公曰:至矣哉!立隆以為極[1],而天下莫之能益損也。本末相順,終始相應,至文有以[2]辨,至察有以說。天下從之者治,不從者亂;從之者安,不從者危。小人不能則[3]也。 【註釋】 [1]立隆以為極:制定隆重的禮儀,作為事物、行為的最高準則。 [2]有以:《荀子·禮論》作“以有”,義較長。 [3]則:取法。 【原文】 禮之貌[1]誠深矣,堅白同異[2]之察,入焉而弱[3];其貌誠大矣,擅作典制褊陋之說,入焉而望[4];其貌誠高矣,暴慢恣睢[5],輕俗以為高之屬[6],入焉而隊[7]。故繩誠陳[8],則不可欺以曲直;衡[9]誠懸,則不可欺以輕重;規矩誠錯[10],則不可欺以方員[11];君子審[12]禮,則不可欺以詐偽。故繩者,直之至也;衡者,平之至也;規矩者,方員之至也;禮者,人道之極也。然而不法禮者不足禮,謂之無方之民;法禮足禮,謂之有方之士。禮之中,能思索,謂之能慮;能慮勿易,謂之能固。能慮能固,加好之焉,聖矣。天者,高之極也;地者,下之極也;日月者,明之極也;無窮者,廣大之極也;聖人者,道之極也。 【註釋】 [1]禮之貌:《荀子·禮論》作“禮之理”。 [2]堅白同異:戰國時名家公孫龍所創的“離堅白”和惠施所創的“合同異”的學說。 [3]弱:通“溺”,淹沒。 [4]望:羞愧。 [5]暴慢恣睢:粗暴強橫。 [6]屬:類;那一類人。 [7]隊:通“墜”。 [8]繩:木工用的墨線。誠:如果。 [9]衡:秤。 [10]錯:通“措”,置備。 [11]員:通“圓”。 [12]審:認真觀察、研究。 【原文】 以財物為用[1],以貴賤為文[2],以多少[3]為異,以隆殺為要[4]。文貌繁,情慾省,禮之隆也;文貌省,情慾繁,禮之殺也。文貌情慾相為內外表裡,並行而雜[5],禮之中流[6]也。君子上致其隆,下盡其殺,而中處其中。步驟馳騁廣騖不外,是以君子之性守宮庭[7]也。人域是域[8],士君子也;外是,民也;於[9]是中焉,房皇周浹[10],曲[11]得其次序,聖人也。故厚者,禮之積也;大者,禮之廣也;高者,禮之隆也;明者,禮之盡也。 【註釋】 [1]根據《荀子·禮論》,此句上面缺“禮者”二字。 [2]以貴賤為文:各種貴賤尊卑的身份,用不同文彩裝飾的車服旗章來表示。 [3]多少:用財物的多少。 [4]隆:隆盛。殺:減少;降等。要:要點。這句意思是該隆就隆,該殺就殺。 [5]雜:通“集”,會合。 [6]中流:適中。 [7]君子之性守宮庭:意思是君子常像身處宮庭,守禮不離。 [8]人域是域:以人生行為的規範為規範。 [9]於:介詞。 [10]房皇周浹:意思是周旋進退,言談舉止。房(pánɡ)皇:通“彷徨”,徘徊;盤旋。周浹(jiā):周匝;遍及。 [11]曲:周遍。 【譯文】 太史公說:“偉大崇高是禮的美德啊!主宰制約天地萬物,役使民眾,難道只是人的力量嗎?我到過主管禮儀的大行官署,考察夏、商、週三代禮制減少或增加的情況,才知道根據人情來制定禮節,依據人性來制定儀式,這種情形由來已久了。” 做人的道理駕馭著人們千頭萬緒的行為,禮儀規矩沒有一處是不存在的。用仁義來誘導人們上進,用刑罰來限制人們越軌。因此,道德修養高的人地位尊貴,俸祿優厚的人備受榮耀恩寵,這是統一四海,使萬眾步調一致的方法呀。人的身體以安然地坐乘車馬為舒適,就因此在車子上裝飾黃金,在橫木上繪畫彩紋,用來增加繁多飾物;人的眼睛喜歡五彩繽紛的顏色,為此在服裝上刺繡花紋和圖案,用來滿足視覺功能;人的耳朵愛聽鐘磬的音響,為此調和金石絲竹匏土革木八種音響,用來激勵追求的心願;人的口愛好五味,為此調製甜辣酸鹹各種滋味,用來達到享受美食的目的;人的常情喜好珍貴美好的東西,為此雕琢打磨圭璧等玉器,用來舒通自己的旨意。所以,古代帝王祭天用大路車蒲草蓆,戴鹿皮帽穿布衣裳,演奏用底部有孔的紅弦瑟,祭祀用清肉湯、淡水酒,這是因為要防止淫濫奢侈,挽救過於講求雕飾排場的弊病。因此,上自朝廷君臣的禮儀,尊卑貴賤的秩序,下至平民百姓的車馬、衣服、住房、飲食,嫁娶、喪祭的等級區分,萬事都有恰當的分寸,萬物都有節制條文。孔子說:“魯國的禘祭禮,從第一項獻酒往下,我就不想看它啦。” 周朝衰落後,禮制廢棄,樂制破壞,大小不按等級,以至管仲家中娶三姓婦女為妻。世上遵法律、守正道的人受侮辱,奢侈逾制的人名顯身榮。上自子夏這樣的孔門高弟,猶且說:“出門見到紛紜華麗盛美的事物而歡喜,回來聽到夫子的學說而歡喜,二者常在心中鬥爭,不能決定取捨。”更何況中材以下的人,長期處在失於教導的習俗、環境中?孔子論衛國政治說:“必先正其名分。”但在衛國終於無法做到。孔子死後,受業門人沉淪星散,有的到了齊、楚,有的遁入河北、海內。豈不令人痛惜! 至秦統一天下,全部收羅六國禮儀制度,擇其善者而用之,雖與先聖先賢的制度不合,卻也尊君抑臣,使朝廷威儀,莊嚴肅穆,與古代相同。到漢高祖光復四海,擁有天下,儒者叔孫通增損秦制,制定了漢代制度。主體卻是沿襲秦制,上自天子稱號,下至僚佐和宮殿、官名,都很少變更。孝文帝即位後,政府有關部門建議,要重定禮儀制度。那時,孝文帝喜愛道家學說,以為煩瑣的禮節只能粉飾外表,無益於天下治亂,沒有采納。孝景帝時期,御史大夫晁錯明於世務,深通刑名之學,屢屢建議說:“諸侯是天子的屏藩、輔佐,與臣子相同,古往今來都是如此。如今卻是諸侯大國專治其境,與朝廷政令不同,諸事又不向京城稟報,此事斷然不可持續下去,流毒後世。”孝景帝採納他的計策,削弱諸侯,導致了六國叛亂,首以誅晁錯為名,天子不得已,殺晁錯以解時局的危難。此事詳載於《袁盎列傳》中。自此以後,為官者但務結交諸侯、安享俸祿而已,無人敢再倡此議。 今上(漢武帝)即位後,招納羅致通儒學的人才,命他們共同制定禮儀制度,搞了十餘年,不能成功。有人說,古時天下太平,萬民和樂歡喜,感應上天,降下各種祥瑞徵兆,才能夠採擇風俗,制定制度。如今不具備這些條件。皇帝向御史下詔書道:“歷朝受天命而為王,雖然各有其興盛的原因,卻是殊途而同歸,即因民心而起,隨民俗確定制度。如今議者都厚古而薄今,百姓還有何指望?漢朝也是一家帝王,典法制度不能流傳,如何對後世子孫解釋?治化隆盛的對後世影響也自博大閎深,治化淺的影響就偏窄狹小,怎可不自勉勵!”於是,以“太初”為元年改定曆法,變易服色,封祭泰山,制定宗廟、百官禮儀,作為不變的制度,流傳後世。 禮是由人產生的,人生而有慾望,慾望達不到則不能沒有怨憤,憤而不止就要爭鬥,爭鬥就生禍亂。古代帝王厭惡禍亂,才制定禮儀來滋養人的慾望,滿足人的需求,使慾望不致因物不足而受抑制,物也不致因慾望太大而枯竭,物、欲二者相得而長,這樣禮就產生了。所以,禮就是養的意思。稻粱等五味是養人之口的,椒、蘭、芬芳的芷草是養人之鼻的,鍾、鼓及各種管絃樂器的音聲是養人之耳的,雕刻花紋是養人眼目的,寬敞的房屋以及床簀几席是養人身體的。所以說,禮就是養的意思。 君子慾望既得到滋養而滿足,又願受到“辨”的限制。所謂辨,就是辨別貴賤使有等級,長少使有差別,貧富輕重都能得到相稱的待遇。因此,天子以大路越席保養身體;身旁放著香草,用來養鼻;前面的車衡經過嵌錯裝飾,用來養目;車動時,鸞鈴叮,節奏緩和如《武》《象》二舞的樂曲,急驟如《韶》《濩》舞曲,是用來養耳的;龍旗下,九旒低垂,是用來養信用的。戰陣上,以兕牛皮為席,車上手握處,雕成虎文,用鮫魚皮蒙馬腹,雕龍文飾車軛,是用來養威的。駕馭大路的馬,之所以必須調教順馴才能乘坐,是為了養安。誰能知道,士人出生入死,邀立名節,正是為了養護他們的生命?誰能知道,輕財好施,揮金如土,是為了養護錢財?誰能知道,謙恭辭讓、循循多禮,是為了養護平安?誰能知道,知書達禮,溫文儒雅,是可以安養性情的? 人若一意苟且求生,如此必死;一意苟且圖利,如此必受害;安於懈怠、懶惰的必危,固執情性的必亡。因此,聖人一概處之以禮義,就能獲生避死、近利遠害、居安離危,事事得兩全其美了。反之,若一概任情儘性,就會兩者齊失。而儒者的學說使人兩全其美,墨家學說使人兩皆有失,這是儒墨兩家的分別。 禮義是治理國家,辨別名分的最高準則;是使國家富強鞏固的根本辦法;是天子威行天下的途徑;是功業集其大成的重要因素。帝王遵循禮義,可以統一天下,臣服諸侯;不奉行就會捐棄社稷,破家亡國。所以,堅韌的甲冑、犀利的兵器,不足以獲得勝利,高大的城牆、寬深的溝池,不足以為險固,嚴酷的號令、繁苛的刑罰,不足以增加威嚴。按禮辦事,就事事成功,不按禮辦事,就諸事皆廢。楚人以鮫魚革,犀牛、兕牛皮為衣甲,堅韌如同金石;又有宛城製造的大鐵矛,鑽刺時犀利如蜂蠆之尾;軍隊輕捷快速,士卒像疾風驟雨般迅捷。然而,兵敗於垂涉,將軍唐眜戰死;莊起兵,楚國分而為四。這能說是由於沒有堅甲利兵嗎?是統領的方法不對頭啊。楚國以汝水、潁水為險阻,以岷江、漢水為溝池,以鄧林與中原相阻隔,以方城山為邊境。然而,秦國軍隊直攻到鄢郢,一路如摧枯拉朽。怎能說是因它無險可守呢?是統馭的方法不對啊。殷紂王剖比干之心,囚禁箕子,造炮烙刑具,殺害無罪之人,當時臣民凜然畏懼,生死不保。周朝軍隊一到,紂王命令無人奉行,百姓不為所用,怎能說是號令不嚴、刑罰不峻呢?是統領的方法不對頭啊。 古時的兵器,不過戈、矛、弓矢罷了,然而,不待使用敵國已窘迫屈服。城郊百姓不需聚集起來守城,城外也不需挖掘防守用的溝池,不需建立堅固的阨塞要地,不用兵機謀略,而國家平安,不畏外敵,堅固異常。沒有其他原因,只不過是懂得禮義之道,對百姓分財能均,役使有時,並且推誠相愛。所以,百姓聽命,如影隨形,如響應聲。間有不服從命令的,以刑罰處治他,老百姓也就知罪了。所以,一人受刑,天下皆服。犯罪的人對上級無怨無尤,知道是自己罪有應得。因此,刑罰簡省而威令推行無阻。沒有其他原因,按禮義之道辦事罷了。所以,遵行禮義之道,萬事能行;不遵此道,諸事皆廢。古時帝堯治理天下,殺一人、刑二人而天下大治,書傳說是“威雖猛厲而不使,刑罰厝置而不用”。 天地是生命的根本,先祖是種族的根本,君主與業師是國家治理、安定的根本。無天地哪裡會有生命?無先祖你如何能來到這個世上?無君主和業師,國家怎能得到治理?三者缺一,則無人能安。所以,禮上侍奉天、下侍奉地,尊敬先祖而隆遇恩師,是禮的三項根本問題。 所以,帝王得以太祖配天而祭之,諸侯不敢懷想,大夫、士也各有常宗,不敢祭先祖,以此來區別貴賤。貴賤有別,就得到禮的根本了。只有天子有郊天、祭太祖的權力,自立社以祭地則至於諸侯,下及士大夫各有定製,以此表現尊者侍奉尊者、卑者侍奉卑者,應大則大、應小則小的原則。所以,統治天下的侍奉七世宗廟,有二乘采地的侍奉二世宗廟,待耕而食的人不得立宗廟,以此來表現德厚的恩澤流佈廣、德薄的恩澤流佈狹的原則。 大祭祀饗神,樽酒崇尚玄酒,俎實崇尚腥魚,羹以大羹為先,是飲食貴本原的意思。饗神雖崇尚玄酒,飲用的卻是薄酒;食尚黍稷,所飯還要加稻粱;祭尸先上大羹,飽腹的卻是各種餚核雜膳,這是貴本親用的意思。貴本是形式,所以叫作文;親用符合實際,所以叫作理。兩者相合還是文。只有再加入禮的初始狀態那種質樸性,才算有文有質,達到禮最隆盛完美的階段了,稱為大隆。因此,樽酒尚玄酒,俎實尚腥魚,羹尚大羹,道理是一樣的。祭祀時,佐食不啐酒,一飲而盡;卒哭之祭有獻無酢,參加祭祀的人除屍之外,不嘗俎實;祝與佐食勸屍用飯,因禮成於三,三勸之後,禮數已成,屍停止用飯,雖再勸侑,亦不再食。以上三事道理相同,都是表示禮好其辨、有節制、貴本原的意思。大婚時祭神以前,祭祀時迎屍入太廟以前,喪禮從始絕氣到小斂之間,禮的性質相同,都保留了原始的質樸性。天子大路用素色帷蓋,郊祭時服麻布冕,喪服最重散麻帶,道理相同,都是禮尚質不尚文的意思。斬衰之喪,哭聲哀痛,不重形式;《清廟》這首祭歌,一人唱,三人嘆和,情致殷殷,溢於歌詞之外;樂鍾在架,卻有時懸而不擊,拊擊鐘架以為節拍;大瑟練絲製成硃紅色弦,音質清越,卻於瑟底穿孔,使聲音重濁,道理也都相同,是重情不重聲,亦重本原的意思。 大凡禮在初始時粗疏簡略,形成後儀文增加,最後達到使人喜悅的效果。所以,最完美的禮制,是情文並茂的;次一等的是文勝於情,或者情勝於文,二者具其一;最下等的違背情性,渾渾噩噩,有如同無,回覆到了太一原始的狀態。完備的禮能使天地和諧,日月光明,四時有秩序,星辰運行,江河流動,萬物昌盛,好惡有所節制,喜怒無不適當。在下位者則順從,處上位者則賢明。 太史公說:“完美極了!建立禮制作為事物、行為的最高準則,人們就不能隨便地增減它。它情文相符,首尾呼應,富於文采而不繁縟、有節制,明察秋毫而不苛細、使人心悅服。天下遵從就能得到治理,否則就生禍亂;遵從者得安定,不從則危亡。平民百姓靠自身是不能守禮的。” 禮制的儀文形式是深厚的,關於“堅百”與“同異”的分辨,進入禮的範圍來討論問題就顯得軟弱無力了。那禮的內涵非常豐富呀,擅自制作典章制度堅持偏狹淺陋理論的人,進入禮的範圍來討論問題就望而卻步了。禮的內涵非常高遠啊,粗暴、傲慢、任性、放縱、輕視禮俗自己認為了不起的人,進入禮的範圍來比較就顯得渺小卑微了。所以,墨繩彈畫以後,就不能進行欺騙說曲道直了;秤錘掛平以後,就不能進行欺騙說輕論重了;圓規曲尺擺在那裡,就不能進行欺騙說方論圓了;有道德修養的人小心地按禮辦事,就不可能受欺詐虛偽的矇騙。因此,墨繩是直的最高尺準,秤是公平的最高標準,圓規曲尺是圓和方的最高標準,禮是做人處事的最高標準。然而,那些不遵禮法的人不懂得滿足禮儀的要求,叫作無道的流氓;遵循禮法懂得禮的要求,叫作有道的人士。切合禮義,能夠思考探究,可以說能考慮問題了;能考慮問題又不輕易改變觀點,可以說能固守信義了。能考慮問題又能固守信義,加上由衷的愛好,那就是聖人了。天是高的頂點,地是低的頂點,太陽月亮是光明的頂點,無邊的宇宙是廣大的頂點,聖人是遵行禮道的頂峰了。 禮用錢財物質表現饋贈,用服飾文彩表現貴賤,用多少區別等級不同,用厚薄表示遠近。儀文形式繁富,人情慾望收斂,這是禮隆重的表現;儀文內容簡約,人情慾望繁多,這是禮薄的表現;儀文和人情互相作為裡外的形式和內容,有機地結合,這便合乎禮儀的要求,就可不息了。有道德修養的人用大禮達到隆重,用小禮盡力簡約微薄,用中禮又能合乎情理要求。輕重緩急都不超出禮儀的範圍,所以有道德修養的人才能常守禮義呀。在普通人住的地方才能知道禮義的界限,這種人士就是有道德修養的人了。行為超出禮義的限制,就是一般的人了。在這樣的普通人中間,徘徊周旋,對錯都能依禮的程序去做,這就是聖人了。所以,道德修養高深的人,是平時積累禮義的結果;偉大的人,是平時廣施禮義的結果;崇高的人,是平時重視隆重禮義的結果;聰明精細的人,是平時對禮義盡心研究的結果。 第一百一十四卷 樂書[1]第二 什麼是樂?《正義》認為:“天有日月星辰,地有山陵河海,歲有萬物成熟……鹹謂之樂。”意思是,大凡自然界中事物的一切差異與和諧,通通叫作樂。這與禮的定義一樣,是後世儒者故弄玄虛,非司馬遷書的本意。司馬遷所說的樂與如今所說的音樂之樂大致是相通的,它包括歌、舞和有關的器具(樂器和舞具)三部分。還認為樂是由於客觀事物被人感知以後產生的,這也是正確的。但也有所不同,首先,他把樂與音、聲做了嚴格區分,認為心感於物而動,產生聲;聲與聲相感應,發生有規律的變化,叫作音;人因音而生歡樂,甚至翩翩而舞,都叫作樂。 在儒家看來,禮樂互為表裡、同為治國安邦的重要手段,故《樂書》與《禮書》蟬聯,在“八書”中序列第二。據前人考證,《史記·樂書》亡佚,今本《史記·樂書》系後人割取《禮記》中《樂記》的部分內容拼湊而成。但其序文部分從篇首至“世多有,故不論”共604字當為太史公手筆。《樂書》雖抄自《樂記》,但段落次第不與《樂記》全同,行文亦略有差異,加上內容龐雜、涉及面廣,因此段落內容顯得錯雜鬆散,全篇結構把握起來確有一定困難。 概括起來,《樂書》主要論述了以下幾個方面的問題:一、序文部分概括介紹了樂的歷史演變;二、論述了樂的本源問題;三、論述了樂與禮之間的關係及其社會作用;四、論述了先王制樂的目的;五、揭示了禮、樂的本質,提出了把握禮樂精神實質與技藝形式的基本原則;六、論述了樂對於施行教化、提高道德修養的重要作用;七、舉例說明音樂具有深沉的內涵並且直接關係到國家的治亂興衰。儘管作者關於樂的作用的論述未免有強調失當的地方,但是作為推行政治教化的重要工具,音樂確實具有不容低估的巨大力量。由於《樂書》內容十分豐富,所論涉及天地、人情、政治、禮樂等許多方面的問題,因此還可以將它看作研究秦漢時期社會風情以及上層建築理論的重要資料。 【原文】 太史公曰:餘每讀《虞書》[2],至於君臣相敕[3],維是幾安[4],而股肱[5]不良,萬事墮壞[6],未嘗不流涕也。成王作《頌》[7],推己懲艾[8],悲彼家難,可不謂戰戰恐懼,善守[9]善終哉?君子不為約[10]則修德,滿則棄禮[11],佚[12]能思初,安能惟始[13],沐浴膏澤[14]而歌詠勤苦,非大德誰能如斯[15]!《傳》[16]曰“治定功成,禮樂乃興”。海內人道[17]益深,其德益至[18],所樂者益異。滿而不損則溢,盈而不持[19]則傾。凡作樂者,所以節樂。君子以謙退為禮,以損減為樂,樂其如此也。以為州異國殊,情習[20]不同,故博採風俗,協比聲律[21],以補短移化[22],助流[23]政教。天子躬於明堂[24]臨觀,而萬民鹹盪滌邪穢,斟酌[25]飽滿,以飾厥[26]性。故云《雅》《頌》之音理[27]而民正,噭[28]之聲興而士奮,鄭衛之曲[29]動而心淫。及其調和諧合,鳥獸盡感[30],而況懷五常[31],含好惡,自然之勢也! 【註釋】 [1]《樂書》:據《史記志疑》考證,《史記》中《樂書》全缺,這是後人取《樂記》穿靴戴帽而成。 [2]《虞書》:《尚書》的一部分,今本共五篇,是記載傳說中的唐堯、虞舜、夏禹等人的事蹟的書。 [3]敕(chì):告誡:鼓勵。 [4]維是幾(jī)安:考慮著如何化險為夷。 [5]股肱(ɡōnɡ):大腿和胳膊。比喻帝王左右輔助得力的大臣。 [6]墮壞:敗壞。墮,通“隳”,毀壞。 [7]成王:周成王。姬誦。西周國王。周武王之子。《頌》:指《詩經·周頌》,是古代宗廟祭典時的一種歌舞。周武王死時,成王年幼,由周公旦攝政。 [8]推己懲艾:責備告誡自己,吸取失敗教訓。艾,懲戒,警惕。 [9]守:指守禮。 [10]約:窮困。 [11]滿:充足富裕。禮:泛指古代等級制社會的行為法則、道德規範和各種儀式等。 [12]佚(yì):通“逸”,安樂。 [13]惟始:想著開始時的危險。 [14]膏澤:滋潤作物的雨。比喻恩惠、幸福。 [15]如斯:如此。 [16]《傳(zhuàn)》:解釋經義的文字。 [17]人道:猶“仁道”,其主要內容指人與人互相親愛。 [18]至:指最高尚。 [19]持:握住。引申為制約。 [20]情習:人情習性。 [21]協比:排列,組合。聲律:指宮、商、角、徵(zhǐ)、羽五聲和黃鐘、太簇、姑洗(xiǎn)、蕤(ruí)賓、夷則、無射(yì)六律,這裡泛指音樂。 [22]補短:補救短缺。移化:改變風俗教化。 [23]助流:幫助推行。 [24]明堂:古代帝王宣明政教的地方,凡朝會、祭祀、慶賞、選士、教學等大典,都在此舉行。 [25]斟酌:取酒飲用。 [26]飾:修整。厥:他(們)的。 [27]《雅》《頌》:《詩》篇名,也是古代樂曲的分類名稱。雅樂是朝廷的樂曲,頌樂是宗廟祭祀的樂曲,二者都被古代統治者稱為“正樂”。理:演奏。 [28]噭(jiào):高亢的聲音。 [29]鄭衛之聲:指春秋戰國時鄭國(在今河南省中部地區)、衛國(在今河南省北部地區)的民間音樂。 [30]鳥獸盡感:相傳堯舜時命夔(kuí)為樂官主持音樂,演奏時樂聲和諧動聽,曾引得鳳凰來鳴,百獸起舞。 [31]五常:又稱“五倫”,是儒家所提倡的階級社會的五種倫理關係,即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 【原文】 治道虧缺[1]而鄭音興起,封君[2]世闢,名顯鄰州,爭以相高[3]。自仲尼不能與齊優遂容於魯,雖退正樂以誘世[4],作五章[5]以刺時,猶莫之化[6]。陵遲[7]以至六國,流沔沉佚[8],遂往不返,卒於喪身滅宗,並國於秦。 【註釋】 [1]治道虧缺:指政治敗壞。 [2]封君:領受封邑的貴族。世闢:世代相承的君主。闢,君主。 [3]高:抬高鄭音的地位。 [4]正樂:整理音樂。誘世:勸導世人。 [5]五章:《索隱》認為是歌詞,即“彼婦人之口,可以出走;彼婦人之謁,可以死敗。優哉遊哉,聊以卒歲”。但與五章之名不符。 [6]莫之化:即“莫化之”,沒能改變這種風氣。 [7]陵遲:衰落。 [8]流沔(miǎn):放縱;沉迷。沔,通“湎”。沉佚:指沉溺遊蕩於歌樂而不加節制。 【原文】 秦二世尤以為娛。丞相李斯進諫曰:“放棄《詩》[1]《書》,極意聲色,祖伊[2]所以懼也;輕[3]積細過,恣心長夜[4],紂[5]所以亡也。”趙高[6]曰:“五帝[7]、三王樂各殊名,示不相襲。上自朝廷,下至人民,得以接歡喜,合殷勤,非此和說[8]不通,解澤[9]不流,亦各一世之化[10],度時之樂,何必華山之耳[11]而後行遠乎?”二世然[12]之。 【註釋】 [1]《詩》:即《詩經》。我國最早的詩歌總集,先秦稱為《詩》,漢儒尊為經典,始稱《詩經》。收西周初年至春秋中葉各國民歌和朝廟樂章三百零五篇,分風、雅、頌三大類。這些詩歌以四言為主,普遍運用賦、比、興的手法,生動地反映了當時的社會生活。 [2]祖伊:商紂時賢臣。 [3]輕:蔑視。 [4]長夜:指通宵宴飲。 [5]紂(zhòu):商代最末的君主。名受,號帝辛。 [6]趙高(?—前207):秦時宦官,本趙國人。任中車府令,兼行符璽令事。秦始皇死後,他與李斯偽造遺詔,逼使公子扶蘇自殺,立胡亥為皇帝,被任為郎中令。後殺李斯,自任丞相。不久又逼殺二世,立子嬰為秦王,終為子嬰所殺。 [7]五帝:相傳為古代五個部落聯盟的領袖。 [8]說:通“悅”,喜悅。 [9]解澤:散佈恩澤。 [10]一世之化:一個時代的風尚。 [11]華(huà)山:山名。五嶽中的西嶽,在今陝西省華陰市南。(lù)耳:也作“綠耳”,良馬名。周穆王的八駿之一。引申為劣馬也可以行遠。用以比喻鄭聲雖俗,也可以作為娛樂。 [12]然:贊同。動詞。 【原文】 高祖[1]過沛,詩《三侯之章》[2],令小兒歌之。高祖崩,令沛得以四時歌儛宗廟[3]。孝惠[4]、孝文、孝景無所增更,於樂府習常肄[5]舊而已。 【註釋】 [1]高祖:即漢高帝劉邦。 [2]詩:作詩。《三侯之章》:即《大風歌》。歌詞為:“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因詩中有三“兮”,而“兮”與“侯”同為語助詞,因此這裡稱《大風歌》為《三侯之章》。 [3]儛;通“舞”。宗廟:古代天子、諸侯祭典祖先的處所。 [4]孝惠(前210—前188):即漢惠帝劉盈。 [5]樂府:古代主管音樂的官署。始於秦代,盛行於漢武帝之時。肄(yì):研習;訓練。 【原文】 至今上[1]即位,作十九章[2],令侍中李延年[3]次序其聲,拜為協律都尉[4]。通一經之士不能獨知其辭,皆集會五經[5]家,相與[6]共講習讀之,乃能通知[7]其意,多爾雅[8]之文。 【註釋】 [1]今上:這裡指漢武帝。前140—前87年在位。 [2]十九章:即《郊祀歌》(共十九章)。 [3]侍中:官名。侍從於皇帝左右,出入宮廷,應對顧問,地位貴重,是皇帝的親信人員。李延年(?—約前87):西漢著名音樂家。 [4]協律都尉:又稱“協律郎”,官名。職掌校正樂律等音樂方面的事務。 [5]五經:指《易》《書》《詩》《禮》《春秋》這五部儒家經典。漢武帝建元五年(前136)置五經博士之職,始有“五經”之稱。 [6]相與:共同;一起。 [7]通知:知曉;完全理解。 [8]爾雅:近乎雅正。指文辭典雅純正。 【原文】 漢家常以正月上辛祠太一甘泉[1],以昏時夜祀,到明而終。常有流星經於祠壇上。使僮男僮女七十人俱歌。春歌《青陽》,夏歌《朱明》,秋歌《西暤》,冬歌《玄冥》[2]。世多有,故不論。 【註釋】 [1]上辛:上旬的辛日。太一:也指“泰一”。傳說中的天神。甘泉:宮名。舊址在今陝西省淳化縣西北甘泉山。 [2]《青陽》《朱明》《西暤》《玄冥》:都是《郊祀歌》中的歌名。以每首歌詞中的開頭二字命題。 【原文】 又嘗得神馬渥窪水中[1],複次[2]以為《太一之歌》。歌曲曰:“太一貢兮天馬下,沾赤汗兮沫流赭。騁容與兮跇[3]萬里,今安匹[4]兮龍為友。”後伐大宛[5]得千里馬,馬名蒲梢,次作以為歌。歌詩曰:“天馬來兮從西極[6],經萬里兮歸有德[7]。承靈威兮降外國,涉流沙兮四夷[8]服。”中尉汲黯[9]進曰:“凡王者作樂,上以承祖宗,下以化兆民[10]。今陛下[11]得馬,詩以為歌,協[12]於宗廟,先帝百姓豈能知其音邪[13]?”上默然不說。丞相公孫弘[14]曰:“黯誹謗聖制[15],當族[16]。” 【註釋】 [1]得神馬渥(wò)窪水中:漢武帝時南陽郡新野縣(今屬河南省)人暴利長,因判刑被髮配到敦煌(現甘肅省敦煌市附近)屯田,曾得一寶馬,獻給官府。為了神化此馬,說它是從渥窪水(在今甘肅省敦煌市西南)中出來的。 [2]次:編次,這裡指作詩。 [3]容與:放任。跇:越過:逾越。 [4]匹:匹配;相比。 [5]大宛(yuān):西域國名。在今中亞費爾幹納盆地,都城在貴山城(今卡散賽),以產汗血馬著名。 [6]西極:西方極遠之處。 [7]有德:指有德之人。 [8]流沙:指流沙澤。後稱居延澤、居延海,因淤積分為二湖,即今內蒙古額濟納旗之嘎順諾爾與蘇古諾爾湖。四夷:即東夷、西戎、南蠻、北狄。是古代統治者對華夏族以外各族的蔑稱。 [9]中尉:官名。掌管京城治安。汲黯(?—前112):濮陽(今河南省濮陽縣西南)人。武帝時任東海太守,後召為九卿,敢於直言切諫。 [10]兆民:眾百姓。 [11]陛下:臣下對帝王的尊稱。 [12]協:協和音律。引申為演奏。 [13]先帝:指當朝已去世的皇帝。邪(yé):表疑問語氣的詞,相當於“嗎”“呢”。 [14]公孫弘(前200—前121);西漢大臣。茁川(今山東省壽光市南)薛人。先後任御史大夫、丞相,封平津侯。 [15]聖制:這裡指武帝創作的詩歌。 [16]族:滅族。 【原文】 凡音[1]之起,由人心[2]生也。人心之動,物[3]使之然也。感於物而動,故形[4]於聲;聲相應[5],故生變;變成方[6],謂之音;比音而樂[7]之,及干鏚羽旄[8],謂之樂也。樂者,音之所由生也,其本[9]在人心感於物也。是故其哀心[10]感者,其聲噍以殺[11];其樂心感者,其聲嘽以緩[12];其喜心感者,其聲發以散[13];其怒心感者,其聲粗以厲[14];其敬心感者,其聲直以廉[15];其愛心感者,其聲和以柔。六者非性[16]也,感於物而後動,是故先王[17]慎所以感之。故禮以導其[18]志,樂以和[19]其聲,政以壹[20]其行,刑以防其奸[21]。禮樂刑政,其極[22]一也,所以同民心而出治道[23]也。 【註釋】 [1]音:該處指的“音”,是與“聲”“樂”相比而言的概念。按:從本段以下至《師乙篇》,都是《樂記》上的話,只是篇次和個別文字略有差異。 [2]心:古人認為,人的思想感情、理智、道德等是由人體內的一個物質器官“心”所統管的,這與現在所說的思維器官是不同的。 [3]物:外界事物和環境。 [4]形:顯露;表現。 [5]相應:互相應和。 [6]方:指一定的組織形式,即構成的音階、曲調等。 [7]比:依次連綴,排列。樂(yuè):演奏、演唱。 [8]及:加上;配合上。幹(ɡān):盾牌。戚:斧頭。羽:鳥毛,這裡指野雞毛。旄(máo):犛牛尾。 [9]本:本源。 [10]是故:因此;所以。哀心:悲哀的心情。這裡的“心”,指心情、感情,下文的“樂心”“喜心”“怒心”“敬心”“愛心”類此。 [11]噍(jiāo)以殺:憂傷而急促。 [12]嘽(chǎn)以緩:寬和而舒緩。 [13]發以散:奮發而開朗。 [14]粗以厲:粗獷而嚴厲。 [15]直以廉:爽直而莊重。 [16]性:天性。 [17]先王:古代帝王,統指夏、商、週三代開國的禹、湯、文武等帝王。 [18]其:指民眾。 [19]和:調和。當據劉向《說苑》改作“性”。 [20]壹:統一。 [21]奸:奸詐。 [22]極:最終目標。 [23]同:齊一。治道:指政治清明、社會安定的太平世道。 【原文】 凡音者,生人心者也[1]。情動於中[2],故形於聲,聲成文[3]謂之音。是故治世之音安以樂,其正和[4];亂世之音怨以怒,其正乖[5];亡國之音哀以思[6],其民困。聲音[7]之道,與正通矣。宮為君,商為臣,角為民,徵為事,羽[8]為物。五者不亂,則無惉懘[9]之音矣。宮亂則荒[10],其君驕;商亂則搥[11],其臣壞;角亂則憂,其民怨;徵亂則哀,其事勤[12];羽亂則危[13],其財匱[14]。五者皆亂,迭相陵[15],謂之慢[16]。如此則國之滅亡無日[17]矣。鄭衛之音,亂世之音也,比[18]於慢矣。桑間濮上[19]之音,亡國之音也,其政散[20],其民流[21],誣上[22]行私而不可止。 【註釋】 [1]生人心者:即“生於人心者”的省文。 [2]中:內心。 [3]文:指交織組成的樂典。 [4]正:通“政”,政治。下文“其正乖”“與正通矣”的“正”,同此。和:和順。指君臣上下和諧協調。 [5]乖:背離;不一致。指君臣上下失序,政治混亂。 [6]思:哀傷。 [7]聲音:代指音樂。 [8]宮、商、角、徵、羽:我國古代五聲音階的五個階名,合稱“五音”或“五聲”。 [9]惉懘(zhān chì):聲音不和諧。 [10]荒:迷亂;散漫。 [11]槌:當據《禮記·樂記》作“陂”,為不正、邪佞之意。 [12]事勤:指勞役繁重。 [13]危:恐懼不安。 [14]匱(kuì):貧乏。 [15]迭相陵:互相排斥,傾軋。 [16]慢:過分放縱。 [17]無日:不要多少時間。猶言不久。 [18]比:接近。 [19]桑間:地名。在古代濮水之濱。濮上:濮水(古代黃河與濟水的支流)一帶。 [20]散:混亂。 [21]流:放蕩。 [22]誣:誹謗。上:在上者。指君主。 【原文】 凡音者,生於人心者也;樂者,通於倫理[1]者也。是故知聲而不知音者,禽獸是也;知音而不知樂者,眾庶[2]是也。唯君子為能知樂。是故審[3]聲以知音,審音以知樂,審樂以知政,而治道[4]備矣。是故不知聲者不可與言音,不知音者不可與言樂。知樂則幾[5]於禮矣。禮樂皆得,謂之有德。德者得也。是故樂之隆[6],非極音[7]也;食饗[8]之禮,非極味[9]也。清廟之瑟[10],朱弦而疏越[11],一倡而三嘆[12],有遺音[13]者矣。大饗之禮,尚玄酒而俎[14]腥魚,大羹[15]不和,有遺味者矣。是故先王之制禮樂也,非以極口腹耳目之欲也,將以教民平好惡而反人道之正[16]也。 【註釋】 [1]倫理:事物的條理、秩序,指人與人之間的道德關係。 [2]眾庶:百姓;普通老百姓。 [3]審:審察;辨別。 [4]治道:治國的道理。 [5]幾(jī):接近;差不多。 [6]隆:隆重;盛大。 [7]極音:極度滿足聽覺上的享受。 [8]食饗(sì xiǎnɡ)之禮:古代合祭祖先的一種隆重禮儀。 [9]極味:極力滿足味覺上的享受。 [10]清廟:祭祀周文王的宗廟。也可作宗廟的通稱。清,肅穆清靜的意思。瑟:古代的一種撥絃樂器,形似古琴,通常為二十五絃。 [11]朱弦:硃紅色的絲絃。疏越:稀疏的小孔。越,瑟底的孔穴。 [12]倡:通“唱”。嘆:跟著歌聲和唱。“三嘆”,形容和唱的人不多。 [13]遺音:餘音。以上所說的清廟之瑟,底孔疏朗,樂音舒暢,和唱的人也不多,但聽完之後,猶餘音在耳,令人久久不忘。這反映了儒家提倡以“溫柔敦厚”“平和中正”“淡和”為特色的音樂主張,是其“中庸之道”在音樂觀上的體現。 [14]尚:通“上”。玄酒:古代祭典時當酒用的水。上古無酒,以水代替;水本無色,但古人習以為玄(黑色),所以稱之為“玄酒”。俎(zǔ):古代祭祀時用以盛放牲口的禮器。這裡作動詞用,陳設的意思。 [15]大(tài)羹:不和五味的肉汁,古代祭祀時用。 [16]平:平衡。引申為調節,控制。反:通“返”,返回;恢復。人道之正:即“人之正道”,指為人的正確規範或準則。 【原文】 人生而靜[1],天之性[2]也;感於物而動,性之頌[3]也。物至知知[4],然後好惡形焉。好惡無節於內,知誘於外[5],不能反己[6],天理[7]滅矣。夫物之感人無窮,而人之好惡無節,則是物至而人化物[8]也。人化物也者,滅天理而窮人慾[9]者也。於是有悖逆[10]詐偽之心,有淫佚[11]作亂之事。是故強者脅[12]弱,眾者暴[13]寡,知者詐[14]愚,勇者苦[15]怯,疾病[16]不養,老幼孤寡不得其所,此大亂之道也。是故先王制禮樂,人為之節:衰麻[17]哭泣,所以節喪紀[18]也;鍾[19]鼓干鏚,所以和安樂也;婚姻冠笄[20],所以別男女也;射鄉食饗[21],所以正交接[22]也。禮節民心,樂和民聲,政以行之,刑以防之。禮樂刑政四達[23]而不悖,則王道[24]備矣。 【註釋】 [1]靜:指人的感情、理智和天性、道德等本性未曾表現時的狀態。 [2]天之性:即天性,天然的品質或特性。 [3]頌(rónɡ):通“容”,儀容;樣子。 [4]知(zhì)知:指通過人的理智去了解外物,認識外物。 [5]知誘於外:理智為外物所引誘。 [6]反己:指恢復自己原來的天性。反,通“返”。 [7]天理:即天性。 [8]人化物:指人被外物同化,即失去人的善性而混同於禽獸一般。 [9]窮人慾:極力完全滿足人的慾望。 [10]悖(bèi)逆:違亂忤逆。 [11]淫佚(yì):也作“淫泆”,縱慾放蕩。 [12]脅:威逼。 [13]暴:欺侮;糟蹋。 [14]詐:欺騙。 [15]苦:使之痛苦。 [16]疾病:指患有疾病的人。 [17]衰(cuī)麻:麻布製成的喪服。 [18]喪紀:喪事。紀,事。 [19]鍾:樂器名。銅製而中空。古代祭典或宴享時用。懸掛於架上,用木槌擊之發聲。單獨懸掛的稱特鍾,大小依次成組懸掛的稱編鐘。 [20]冠笄:古代男子二十歲舉行加冠儀式,女子十五歲舉行加笄儀式,表示男女已經成年。 [21]射:射禮。古代集會練習比武的典禮,有四種:祭祀或選士時舉行的為大射,諸侯來朝時舉行的為賓射,宴飲時舉行的為燕射,卿大夫舉士後舉行的為鄉射。鄉:鄉飲酒禮。古代地方上為被推薦給朝廷的鄉學畢業生舉行的送行之禮。食饗:用酒食宴請賓客。 [22]正:端正。交接:指人與人的交往。 [23]達:通行無阻。指充分發揮作用。 [24]王道:用儒家學說的“仁義”治理天下的一種政治主張,與“霸道”相對。 【原文】 樂者為同[1],禮者為異[2]。同則相親,異則相敬。樂勝則流[3],禮勝則離[4]。合情飾貌[5]者,禮樂之事也。禮義立,則貴賤等[6]矣;樂文[7]同,則上下和矣;好惡著[8],則賢不肖[9]別矣;刑禁暴,爵[10]舉賢,則政均[11]矣。仁以愛之,義以正[12]之,如此則民治[13]行矣。 【註釋】 [1]同:和;調和。 [2]異:區別。 [3]勝:超過;過分。流:放任,放縱;沒有節制。 [4]離:隔離;疏遠。 [5]合情:符合人們內心的感情。飾貌:端正人們的儀態。 [6]等:次序;等級。 [7]樂文:樂的形式,指樂曲。 [8]著:顯明。 [9]不肖(xiào):不賢;不正派。這裡指壞人。 [10]爵:爵位。國君給貴族封號的等級。 [11]均:均勻;公平。指政治清明。 [12]正:糾正,引申為教導。 [13]民治:治理百姓之事。 【原文】 樂由中出[1],禮自外作[2]。樂由中出,故靜;禮自外作,故文[3]。大樂必易[4],大禮必簡[5]。樂至[6]則無怨,禮至則不爭。揖讓[7]而治天下者,禮樂之謂也。暴民[8]不作,諸侯賓服[9],兵革不試[10],五刑[11]不用,百姓無患[12],天子不怒[13],如此則樂達矣。四海之內[14],合父子之親,明長幼之序,以敬四海之內,天子如此,則禮行矣。 【註釋】 [1]中:指內心世界。出:發出;產生。 [2]作:興起;表現。 [3]文:文飾;文理。指禮儀形式等方面的規章制度。 [4]大樂:偉大、高尚的音樂。易:平易。 [5]大禮:偉大、隆重的禮儀。簡:簡樸。 [6]至:到達。這裡指深入人心,發揮作用。下句的“至”,同此。 [7]揖讓:古代賓主相見表示謙讓的一種禮儀,用來比喻文德。 [8]暴民:強暴不法的人。 [9]賓服:即臣服。指諸侯或邊遠部落按時向皇帝進貢,表示服從、歸順。 [10]兵革:兵器衣甲的總稱,泛指武器。不試:不動用。 [11]五刑:古代的五種刑罰,即墨(在面額上刺字,染上黑色)、劓(割去鼻子)、刖(斷足)、宮(男子切割生殖器,女子幽閉)、大辟(死刑)。 [12]患:憂患;災禍。 [13]不怒:沒有生氣。 [14]四海之內:相當於“天下”。古代以為中國四周都是海,因此稱中國為“四海之內”,簡稱“海內”,稱外國則為“海外”。 【原文】 大樂與天地同和[1],大禮與天地同節[2]。和,故百物不失;節,故祀天祭地。明[3]則有禮樂,幽[4]則有鬼神,如此則四海之內合敬同愛矣。禮者,殊事[5]合敬者也;樂者,異文[6]合愛者也。禮樂之情[7]同,故明王[8]以相沿也。故事與時並[9],名[10]與功偕。故鐘鼓管磬羽籥干鏚[11],樂之器也;詘信俯仰級兆舒疾[12],樂之文也。簠簋俎豆[13]制度文章,禮之器也;升降上下週旋裼襲[14],禮之文也。故知禮樂之情者能作,識禮樂之文者能術[15]。作者之謂聖,術者之謂明。明聖者,術作之謂也。 【註釋】 [1]和:指調和萬物。 [2]節:調節。 [3]明:與“幽”相反,指人世間。 [4]幽:幽冥,指鬼神世界。 [5]殊事:不同的人和事。指不同的禮節規定。 [6]異文:不同的樂文,即不同的樂曲形式。 [7]情:情理;道理。 [8]明王:聖明的君主。 [9]事:指所制定的禮樂。並:相比;齊等。引申為符合。 [10]名:指樂曲的命名。 [11]鐘鼓管磬(qìnɡ)羽籥干鏚:都是古代樂器。 [12]詘信(qū shēn)俯仰:指舞蹈時舞者的各種姿勢。詘,通“屈”,彎曲;信,通“伸”,伸直。級兆舒疾:指舞蹈時的隊列和速度。級,一作“綴”,指行列的位置;兆,界域,範圍;舒,徐緩的動作;疾,急速的動作。 [13]簠簋(ɡuǐ)俎豆:都是古代祭祀時用來盛祭品的器具。 [14]升降上下週旋裼襲:都是行禮的動作。升降上下指登堂拜退等迎送之禮。裼是敞開外衣,襲是放不放袖。 [15]術:通“述”,闡述。 【原文】 樂者,天地之和也;禮者,天地之序也。和,故百物皆化[1];序,故群物皆別。樂由天[2]作,禮以地[3]制。過[4]制則亂,過作則暴[5]。明於天地,然後能興[6]禮樂也。論倫無患[7],樂之情也;欣喜歡愛,樂之官[8]也。中正無邪,禮之質也[9];莊敬恭順,禮之制[10]也。若夫禮樂之施於金石[11],越[12]於聲音,用於宗廟社稷[13],事于山川鬼神,則此所以與民同[14]也。 【註釋】 [1]化:融化;融合。 [2]天:指天的道理,即和氣化物的功能。 [3]地:指地的道理,即高低貴賤的區別。 [4]過:過分。 [5]暴:急,猛;過激放縱。 [6]興:製作。 [7]論倫無患:指歌詞內容合乎倫理而無害於禮義。 [8]官:官能;功用。 [9]質:本質。 [10]制:體制。 [11]若夫:發語詞,相當於“至於”。金石:指鍾。 [12]越:發揚;傳播。 [13]社稷(jì):古代帝王、諸侯所祭奠的土神和穀神,泛指祭祀祖先鬼神的場所。 [14]與民同:指從君主到百姓同樣適用。按:以上四段論述禮樂的社會作用及其相互關係,是《樂記》中的《樂論篇》。 【原文】 王者功成作樂,治[1]定製禮。其功大者其樂備[2],其治辨[3]者其禮具。干鏚之舞,非備樂也[4];亨孰而祀[5],非達禮[6]也。五帝殊時,不相沿樂;三王異世,不相襲禮。樂極[7]則憂,禮粗則偏[8]矣。及夫敦[9]樂而無憂,禮備而不偏者,其唯大聖[10]乎!天高地下,萬物散殊,而禮制行也;流而不息[11],合同而化[12],而樂興也。春作[13]夏長,仁也;秋斂[14]冬藏,義也。仁近於樂,義近於禮。樂者敦和[15],率神[16]而從天;禮者辨宜[17],居[18]鬼而從地。故聖人作樂以應天[19],作禮以配地[20]。禮樂明備[21],天地官矣[22]。 【註釋】 [1]治:政治;社會秩序。 [2]備:完善。 [3]辨:明察。 [4]干鏚之舞,非備樂也:古樂以文德為貴,採用朱弦疏越,因此用干鏚為舞,不可以算是完美的音樂。 [5]亨(pēnɡ)孰而祀:用豐盛精美的熟食來祭奠。 [6]達禮:通禮;最隆重的禮儀。古代祭品追求生牲,所以說烹熟而祀不能算是最好的祭禮。 [7]極:過分。 [8]粗:粗疏;不仔細。偏:偏失。 [9]及夫:至於。敦:厚;盛。引申為完善。 [10]其:表揣測的副詞,相當於“大概”。大聖:至聖。指道德高尚完備、智能超凡的人。 [11]流而不息:指天地間的陰陽二氣流行不止。 [12]化:化育萬物。 [13]作:興起;發生。 [14]斂:收穫。 [15]敦和:促進和合。 [16]率神:屬於神的範圍。 [17]辨宜:指區分不同的事物。 [18]居:處於;屬於。 [19]應天:順應天意。 [20]配地:配合地道。 [21]明備:明達完備。 [22]天地官矣:天地的功用就能發揮了。 【原文】 天尊地卑,君臣定矣。高卑已陳[1],貴賤位[2]矣。動靜有常[3],小大[4]殊矣。方[5]以類聚,物以群分,則性命[6]不同矣。在天成象[7],在地成形[8],如此則禮者天地之別也。地氣上[9],天氣下降,陰陽相摩[10],天地相蕩[11],鼓[12]之以雷霆,奮[13]之以風雨,動[14]之以四時,煖[15]之以日月,而百化興[16]焉,如此則樂者天地之和也。 【註釋】 [1]陳:陳設;分佈。 [2]位;指確定名位。 [3]動靜:指天地間陰陽二氣的運行與靜止狀態。常:常規。 [4]小大:指大大小小的事物。 [5]方:解釋不一,以指事物中的同類一說為妥。 [6]性命:指事物的天性、特性。 [7]象:指日月星辰發光的現象。 [8]形:指山川人物各異的形狀。 [9]:登;升。 [10]摩:摩擦;接觸。 [11]蕩:震動;激盪。 [12]鼓:震響。 [13]奮:飛動;起落。 [14]動:移動變化;交替運轉。 [15]煖:溫暖。 [16]百化:百物。興:興起;生長。 【原文】 化不時[1]則不生,男女無別則亂登[2],此天地之情也。及夫禮樂之極乎天而蟠[3]乎地,行乎陰陽而通乎鬼神,窮高極遠而測[4]深厚,樂著太始而禮居成物[5]。著[6]不息者天也,著不動者地也。一動一靜者,天地之間[7]也。故聖人曰“禮雲樂雲[8]”。 【註釋】 [1]化不時:化育不符合天時。 [2]亂登:指放縱淫亂的行為就會產生。登,造成,發作。 [3]極:至;達到。蟠(pán):充滿。 [4]窮:極;盡。測:測量。 [5]著:附著。成物:指地。因為地能使萬物生長,所以稱“成物”。 [6]著:明白;顯示。 [7]天地之間:指天地之間的萬物。 [8]禮雲樂雲:禮所說的和樂所說的。 【原文】 昔者舜[1]作五絃之琴,以歌《南風》[2];夔[3]始作樂,以賞諸侯。故天子之為樂也,以賞諸侯之有德者也。德盛而教尊[4],五穀時孰[5],然後賞之以樂。故其治民勞者[6],其舞行級[7]遠;其治民佚者,其舞行級短[8]。故觀其舞而知其德,聞其諡[9]而知其行。《大章》[10],章[11]之也;《咸池》[12],備[13]也;《韶》[14],繼[15]也;《夏》[16],大[17]也;殷、周之樂[18]盡也。 【註釋】 [1]舜:相傳父系社會後期部落聯盟領袖。 [2]《南風》:歌名。 [3]夔(kuí):傳說為舜的臣子,掌管音樂。 [4]德盛:品德高尚。教尊:教化尊嚴。 [5]時孰:按時成熟。指糧食豐收。 [6]治民勞者:指諸侯治國使人民勞苦的。 [7]舞行(hánɡ)級:舞蹈的行列位置。這裡指舞隊行列的間隔距離。級,一作。“綴”,義同。 [8]短:指間隔距離小。 [9]諡(shì):古時君主、貴族、大官僚死後,朝廷根據其生前事蹟所給予的表示褒貶的稱號。 [10]《大章》:樂名。相傳是歌頌堯的聖明大德的音樂。 [11]章:通“彰”,表彰;顯揚。 [12]《咸池》:樂名。 [13]備:完備。 [14]《韶》:樂名。相傳為虞舜時所作。 [15]繼:繼承。指舜能繼承堯的美德。 [16]《夏》:樂名。相傳為禹時所作,後成為周代祭祀山川的樂舞。 [17]大:光大。指禹能發揚光大堯舜的功德。 [18]殷、周之樂:指殷代的《大濩》(紀念商湯伐桀功績的樂舞)和周代的《大武》(表現周武王伐紂武功的樂舞)等音樂。 【原文】 天地之道,寒暑不時則疾[1],風雨不節則飢[2]。教[3]者,民之寒暑也,教不時則傷世[4]。事[5]者,民之風雨也,事不節則無功。然則先王之為樂也,以法治[6]也,善[7]則行象德矣。夫豢豕為酒[8],非以為禍也;而獄訟[9]益煩,則酒之流[10]生禍也。是故先王因為酒禮,一獻[11]之禮,賓主百拜[12],終日飲酒而不得醉焉,此先王之所以備[13]酒禍也。故酒食者,所以合歡[14]也。 【註釋】 [1]不時:不符合時令。疾:發病。 [2]節:節制;調節。飢:發生饑荒。 [3]教:指包括音樂在內的教化。 [4]傷世:妨害社會生活的正常秩序。 [5]事:指包括禮在內的政令制度。 [6]以法治:取法於天地之道來進行治理。 [7]善:指樂的教化得當。 [8]夫:發語詞。豢豕(shǐ)為酒:指為祭神、宴客而飼養牲畜,釀造酒醴。 [9]獄訟:指各種訴訟案件。 [10]酒之流:指飲酒無度。 [11]獻:指進酒。 [12]百拜:多次拜禮。 [13]備:防備;防止。 [14]合歡:聯歡。 【原文】 樂者,所以象德也;禮者,所以閉[1]淫也。是故先王有大事[2],必有禮以哀之;有大福[3],必有禮以樂之:哀樂之分[4],皆以禮終[5]。 【註釋】 [1]閉:堵塞,制止。 [2]大事:指喪事。 [3]大福:指吉慶之事。 [4]分:分寸;限度。 [5]以禮終:用禮來加以制約。 【原文】 樂也者,施[1]也;禮也者,報[2]也。樂,樂其所自生[3];而禮,反其所自始[4]。樂章德[5],禮報情[6]反始也。所謂大路者[7],天子之輿也[8];龍旂九旒[9],天子之旌[10]也;青黑緣[11]者,天子之葆龜[12]也;從之以牛羊之群,則所以贈諸侯也。 【註釋】 [1]施:施予。 [2]報:回報。指統治者以禮制定人們之間的等級關係,有往有來,有恩必報。 [3]樂:快樂。所自生:從人的內心而產生。 [4]反:通“返”,還;回報。所自始:指恩惠所來之處。 [5]章德:表彰功德。 [6]報情:報答恩情。 [7]大路:大車,又稱“大輅(lù)”。 [8]輿:車。 [9]龍旂:繡有龍形的旗幟,是帝王出行時的儀仗。九旒(liú):九條穗子。 [10]旌:旗的通稱。 [11]緣:邊緣。 [12]葆龜:即寶龜。古代用龜甲占卜吉凶,所以龜為寶。葆,通“寶”。 【原文】 樂也者,情之不可變者[1]也;禮也者,理之不可易[2]者也。樂統[3]同,禮別異,禮樂之說[4]貫乎人情矣。窮[5]本知變,樂之情[6]也;著[7]誠去偽,禮之經[8]也。禮樂順天地之誠[9],達神明[10]之德,降興[11]上下之神,而凝[12]是精粗之體,領父子君臣之節[13]。 【註釋】 [1]情之不可變:指當感情一定時,樂也一定。 [2]理之不可易:指當事理一定時,禮也一定。 [3]統:統一;總管。 [4]說:道理。 [5]窮:尋根究源的意思。 [6]情:本性;本質。 [7]著:顯示;發揚。 [8]經:規則;典範。 [9]誠:情感;意志。 [10]神明:神靈。 [11]降興:下降和上升。 [12]凝:形成。 [13]領:統管;治理。節:禮節。引申為關係。 【原文】 是故大人[1]舉禮樂,則天地將為昭[2]焉。天地欣合[3],陰陽相得[4],煦嫗覆育[5]萬物,然後草木茂,區萌[6]達,羽翮奮[7],角觡[8]生,蟄蟲昭穌[9],羽者嫗伏[10],毛者孕鬻[11],胎生者不而卵生者不殈[12],則樂之道[13]歸焉耳。 【註釋】 [1]大人:德行高尚的人,即前文所說的聖人。 [2]為昭:因此而顯得光明。 [3]欣合:欣然相合。 [4]相得:互相得到合適的調節。 [5]煦嫗:天降氣以養物叫煦,地賦物以形體叫嫗。覆育:天覆蓋萬物,地生育萬物,合稱“覆育”。 [6]區(ɡōu)萌:區,指豆類屈曲而生,萌,指穀類豎直而生。區,通“勾”,彎曲。 [7]羽翮:羽翼,代指飛鳥。奮:指鳥類張開翅膀。 [8]角觡(ɡé):無分枝的角(如牛羊)和有分枝的角(如麋鹿)。 [9]蟄蟲:冬眠在土裡的昆蟲。昭穌:指蟄伏之蟲從地裡出來。 [10]羽者:指鳥類。嫗伏:孵卵。 [11]毛者:指獸類。鬻(yù):通“育”,生育。 [12](dú):胎未出生而死,即流產。殈(xù):鳥卵未孵成而破裂。 [13]道:道理。這裡指功能。 【原文】 樂者,非謂黃鐘大呂絃歌幹揚[1]也,樂之末節也,故童者舞之;布筵席,陳樽俎[2],列籩豆[3],以升降為禮者,禮之末節也,故有司[4]掌之。樂師辯[5]乎聲詩,故北面而弦[6];宗祝[7]辯乎宗廟之禮,故後屍[8];商祝[9]辯乎喪禮,故後主人[10]。是故德成[11]而上,藝成[12]而下;行成[13]而先,事成[14]而後。是故先王有上有下,有先有後,然後可以有制於天下[15]也。 【註釋】 [1]黃鐘、大呂:樂律名。黃鐘為六律之首,大呂為六呂之首。幹揚:盾和大斧,泛指舞蹈用的道具。揚,鉞(yuè)的別稱,形狀像斧頭。 [2]樽俎:通“尊俎”,古代盛酒和盛肉的器皿,常用為宴席的代稱。 [3]籩(biān)豆:古代舉行祭祀或宴會時盛果脯和盛醬菜等的禮器。 [4]有司:古代設官分職,各有專司,所以稱主管某一職事的官吏為“有司”。這裡指司禮的官吏。 [5]辯:通“辨”,辨別;瞭解。 [6]北面而弦:坐南向北彈琴奏樂。古代座席,以坐北向南為尊,坐南向北為卑。 [7]宗祝:官名。 [8]屍:古代祭祀時,代替死者受祭的人,以臣下或死者的晚輩充任。後世則逐漸改用神主牌位或畫像代替。 [9]商祝:官名。職掌祭祀、治喪等禮儀。因周代喪禮基本上承襲商禮,所以稱為“商祝”。 [10]後主人:指商祝雖懂得喪葬之禮,但不是發喪之主,他只能處於卑位,站在主人之後唱禮司儀。 [11]德成:指掌握禮樂的精神實質。 [12]藝成:指懂得禮樂儀式等技藝。 [13]行成:指德行修養方面的成就。 [14]事成:指處理事物方面的成就。 [15]有制於天下:指制禮定樂,推行到整個社會。 【原文】 樂者,聖人之所樂[1]也,而可以善[2]民心,其感人深,其風移俗易,故先王著其教[3]焉。 【註釋】 [1]樂:喜歡。 [2]善:使之行善。 [3]著:立。指設置樂官。教:指樂教。 【原文】 夫人有血氣心知[1]之性,而無哀樂喜怒之常[2],應感起物[3]而動,然後心術形[4]焉。是故志微[5]焦衰之音作,而民思憂;嘽緩慢易[6]繁文簡節之音作,而民康樂;粗厲猛起奮末廣賁[7]之音作,而民剛毅;廉直經正[8]莊誠之音作,而民肅敬;寬裕肉好順成和動[9]之音作,而民慈愛;流辟邪散狄成[10]滌濫之音作,而民淫亂。 【註釋】 [1]血氣:本指血液和氣息,這裡指人的感情。心知:指人的理智。 [2]常:常情;常態。 [3]應感起物:指受到外界事物的刺激感染。 [4]心術:指內在的思想感情。形:顯露;表現。 [5]志微:志意細小;情調低沉。 [6]嘽(chǎn)緩:和緩。慢易:舒緩平和。 [7]奮末:鼓起四肢的力氣。末,四肢。廣賁(fèn):高亢激越。賁,通“憤”。 [8]經正:剛強正直。 [9]肉好:圓潤悅耳。順成和動:流暢和諧,活潑動聽。 [10]流辟邪散:放蕩虛偽,邪惡散亂。闢,通“僻”,不誠實。狄成:節奏疾速。 【原文】 是故先王本[1]之情性,稽之度數[2],制之禮義,合生氣[3]之和,道五常[4]之行,使之陽而不散[5],陰而不密[6],剛氣不怒,柔氣不懾[7],四暢交於中[8]而發作於外,皆安其位而不相奪[9]也。然後立之學等[10],廣[11]其節奏,省[12]其文采,以繩德厚[13]也。類[14]小大之稱,比[15]終始之序,以象事行[16],使親疏貴賤長幼男女之理皆形見[17]於樂:故曰“樂觀其深矣”。 【註釋】 [1]本:根據。 [2]稽(jī):考核;審定。度數:即律度,音律的法度標準。 [3]生氣:指使萬物生長發育的陰陽二氣。 [4]道:遵循。五常:指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朋友之間的五種關係。 [5]陽:與“陰”相對,指人的氣質。下文的“剛”與“柔”同此。散:散漫。 [6]密:縝密;閉塞。 [7]懾:畏懼;恐懼。 [8]四暢交於中:指陰、陽、剛、柔四種氣質在人的內心暢通交流。 [9]不相奪:互不侵犯。 [10]立之學等:指根據各人氣質的差別制定學習的進度。 [11]廣:擴大。這裡指逐步增加。 [12]省(xǐnɡ):審查;研究。 [13]繩:衡量。德厚:仁厚。 [14]類:法度;標準。 [15]比:按次序排列組合。 [16]象:象徵;表現。事行:指君臣等倫理關係。 [17]形見(xiàn):表現。見,通“現”。 【原文】 土敝[1]則草木不長,水煩[2]則魚鱉不大,氣[3]衰則生物不育,世亂則禮廢而樂淫。是故其聲哀而不莊,樂而不安,慢易[4]以犯節,流湎以忘本[5]。廣則容奸[6],狹則思欲[7],感[8]滌盪之氣而滅平和之德,是以君子賤[9]之也。 【註釋】 [1]敝:疲敝,這裡指土地貧瘠。 [2]煩:煩擾;攪擾。 [3]氣:元氣。指自然力。 [4]慢易:簡慢草率的意思。 [5]流湎(miǎn):流連沉迷,放縱無度。忘本:忘了根本,失去歸宿。 [6]容奸:包藏邪惡。 [7]思欲:挑動慾望。 [8]感:通“撼”,動搖。 [9]賤:輕視;看不起。 【原文】 凡奸聲感人而逆氣[1]應之,逆氣成象[2]而淫樂興焉。正聲感人而順氣[3]應之,順氣成象而和樂興焉。倡和[4]有應,回邪[5]曲直各歸其分,而萬物之理以類相動[6]也。 【註釋】 [1]奸聲:邪惡的聲音,與下文的“正聲”相對而言。逆氣:違亂忤逆之氣。 [2]成象:指通過音樂、舞蹈等方式表現。 [3]正聲:純正的聲音。順氣:平和順暢之氣。 [4]倡和(hè):一唱一和,互相呼應。 [5]回邪:枉曲;不正。 [6]以類相動:同類事物互相應和。 【原文】 是故君子反情[1]以和其志,比類以成其行[2]。奸聲亂色不留聰明[3],淫樂廢禮不接於心術[4],惰慢邪辟之氣不設[5]於身體,使耳目鼻口心知百體皆由[6]順正,以行其義[7]。然後發[8]以聲音,文[9]以琴瑟,動[10]以干鏚,飾以羽旄,從[11]以簫管,奮至德[12]之光,動[13]四氣之和,以著萬物之理[14]。是故清明象天[15],廣大[16]象地,終始[17]象四時,周旋[18]象風雨;五色成文[19]而不亂,八風從律而不奸[20],百度[21]得數而有常;大小[22]相成,終始[23]相生,倡和清濁,代相為經[24]。故樂行而倫清,耳目聰明,血氣和平,移風易俗,天下皆寧。故曰“樂者樂也[25]”。君子樂得其道[26],小人樂得其欲[27]。以道制欲,則樂而不亂;以欲忘道,則惑[28]而不樂。是故君子反情以和其志,廣樂以成其教,樂行而民鄉[29]方,可以觀德矣。 【註釋】 [1]反情:恢復人的天賦善性,即前文所說的“反人道之正”。反,通“返”。 [2]比:比照;依照。類:事物的類別,這裡指正類,好的榜樣。成其行:成就自己的德行。 [3]亂色:淫亂之色。聰明:指耳和目。 [4]廢禮:邪惡之禮。心術:心靈。 [5]惰慢:輕薄下流。邪辟:古怪而不正派。設:存在。這裡是沾染的意思。 [6]百體:身體的各部分。由:從;隨著。 [7]行其義:得到正當的發展。義,宜,適當,合理。 [8]發:顯出;表現。 [9]文:交錯;修飾。 [10]動:舞動,指舞蹈。 [11]從:伴隨,指伴奏。 [12]奮:振作;發揚。至德:最高尚的道德,借指天地之理。 [13]動:調度;協調。 [14]著:顯明;顯示。萬物之理:即天地萬物發展的自然規律。 [15]清明象天:用格調清澈明朗的樂曲來表現天的清明。 [16]廣大:指格調開闊宏亮的樂曲。 [17]終始:指終而復始的樂曲形式。 [18]周旋:指反覆迴旋的舞蹈姿態。 [19]五色:統指五音(宮、商、角、徵、羽)及相對應的五行(金、木、水、火、土)。成文:交錯組織成曲。 [20]八風:統指八音(金、石、絲、竹、匏、土、革、木八類樂器)和八風(炎、滔、燻、巨、悽、颶、厲、寒八方之風)。從律:合乎音律。奸:干擾;雜亂。 [21]百度:即百刻。古代以刻漏計時,一晝夜分為一百刻。 [22]小大:泛指包括樂律在內的大小不同的各種事物。 [23]終始:泛指包括樂律在內的迭相為終始的事物。 [24]代相為經:相互循環交錯,形成一定的規律。 [25]樂者樂也:語見《論語》。兩個“樂”字,前一個指音樂,後一個指快樂。 [26]道:指道德修養。 [27]欲:指聲色等慾望。 [28]惑:迷惑;惑亂。 [29]鄉:通“向”,歸向;嚮往。 【原文】 德者,性之端[1]也;樂者,德之華[2]也;金石絲竹[3],樂之器也。詩,言其志也;歌,泳其聲也;舞,動其容也:三者[4]本乎心,然後樂氣[5]從之。是故情深而文明[6],氣盛而化神[7],和順積中而英華[8]發外,唯樂不可以為偽。 【註釋】 [1]端:首;根本。 [2]華:通“花”。 [3]金石絲竹:指金、石、絲、竹製成的鐘、磬、琴、簫等。 [4]三者:指上文所說的“志”“聲”“容”。 [5]樂氣:指樂器。一說指詩、歌、舞。 [6]文明:文采光明;文德輝煌。 [7]化神:變化神妙。 [8]積:蓄積;蘊藏。英華:指神采之美。 【原文】 樂者,心之動也;聲者,樂之象[1]也;文采節奏,聲之飾[2]也。君子動其本[3],樂其象[4],然後治其飾。是故先鼓以警戒[5],三步以見方[6],再始以著往[7],復亂以飭歸[8],奮疾而不拔[9],極幽[10]而不隱。獨樂其志,不厭其道[11];備舉[12]其道,不私其欲。是以情見而義[13]立,樂終而德尊[14];君子以好善[15],小人以息過[16]:故曰“生民[17]之道,樂為大焉”。 【註釋】 [1]象:表象。 [2]文采節奏:指樂曲的章法結構。飾:修飾。指樂曲的編排組織。 [3]動其本:指君子之心被作為外物之德這個本源所感動。 [4]樂其象:用樂曲來表現音樂形象。樂,用如動詞。 [5]為了論證君子制樂先動其本後治其飾的觀點,以下引用反映周武王伐紂的《武樂》為例來加以說明。警戒:指促使注意,作好準備。 [6]三步:三次頓足。見方:表示即將開始。方,將要。 [7]再始以著往:再次開始起舞,表示周武王是第二次才正式出兵的。 [8]復亂以飭(chì)歸:再次奏起尾聲,表示周武王第二次伐紂勝利,整裝而歸。亂,古代樂曲的最後一章,相當於現在歌曲的“尾聲”。飭,整頓。 [9]奮疾:指舞蹈動作極快。拔:傾倒。 [10]幽:指樂曲精深含蓄。 [11]獨樂其志,不厭其道:指《武樂》表現了周武王既以討伐暴虐之志為樂,又不厭棄仁義之道的德行。 [12]備舉:全面推行。 [13]義:義理;道德。 [14]尊:受到尊敬。 [15]好善:注意修養善德。 [16]息過:改過。 [17]生民:養民,這裡指治理民眾。 【原文】 君子曰:禮樂不可以斯須去[1]身。致[2]樂以治心,則易直子[3]諒之心油然生矣。易直子諒之心生則樂[4],樂則安[5],安則久[6],久則天[7],天則神。天則不言而信[8],神則不怒而威[9]。致樂,以治心者也;致禮,以治躬[10]者也。治躬則莊敬,莊敬則嚴威。心中斯須不和不樂,而鄙詐[11]之心入之矣;外貌斯須不莊不敬,而慢易[12]之心入之矣。故樂也者,動[13]於內者也;禮也者,動於外者也。樂極和,禮極順。內和而外順,則民瞻其顏色而弗與爭也,望其容貌而民不生易慢焉。德輝動乎內而民莫不承聽[14],理髮乎外而民莫不承順,故曰“知禮樂之道[15],舉而錯之天下無難矣”[16]。 【註釋】 [1]斯須:須臾;片刻。去:離開。 [2]致:求得。引申為審察,研究。 [3]易:平易。直:正直。子(cí):通“慈”,慈愛。 [4]樂:快樂。 [5]安:指內心安定,舒適。 [6]久:長久,指長壽。 [7]天:和下句的“神”,都藉以指人們修養的最高理想境界。 [8]信:信用;威信。 [9]威:威嚴。 [10]治躬:治理身體。指端正人們的儀表、舉止。 [11]鄙詐:卑鄙欺詐。 [12]慢易:輕忽怠慢。 [13]動:變動。引申為影響。 [14]德輝:道德的光輝。承聽:接受;服從。 [15]道:道理;規律。這裡指功效。 [16]舉而錯之:採用並推行。 【原文】 樂也者,動於內者也;禮也者,動於外者也。故禮主其謙[1],樂主其盈[2]。禮謙而進[3],以進為文[4];樂盈而反[5],以反為文。禮謙而不進,則銷[6];樂盈而不反,則放[7]。故禮有報[8]而樂有反。禮得其報則樂,樂得其反則安。禮之報,樂之反,其義[9]一也。 【註釋】 [1]主:注重;著重。謙:謙遜退讓。 [2]盈:豐富充實。 [3]進:進取。指努力向前,有所作為。 [4]文:美;善。 [5]反:反躬自省。 [6]銷:通“消”,消散;消沉。 [7]放:放任;恣縱。 [8]報:通“褒”,有進取的意思。 [9]義:意義;道理。 【原文】 夫樂者,樂也,人情之所不能免也。樂必發諸聲音[1],形[2]於動靜,人道[3]也。聲音動靜,性術[4]之變,盡於此矣。故人不能無樂,樂不能無形。形而不為道[5],不能無亂。先王惡[6]其亂,故制《雅》《頌》之聲以道之,使其聲足以樂[7]而不流,使其文足以綸而不息[8],使其曲直繁省廉肉節奏[9],足以感動人之善心而已矣,不使放心[10]邪氣得接焉,是先王立樂之方[11]也。是故樂在宗廟之中,君臣上下同聽之,則莫不和敬;在族長鄉里[12]之中,長幼同聽之,則莫不和順;在閨門[13]之內,父子兄弟同聽之,則莫不和親。故樂者,審一[14]以定和,比物以飾節[15],節奏合以成文[16],所以合和父子君臣,附親[17]萬民也,是先王立樂之方也。故聽其《雅》《頌》之聲,志意[18]得廣焉;執其干鏚,習其俯仰詘信,容貌得莊焉;行其綴兆[19],要[20]其節奏,行列[21]得正焉,進退得齊焉。故樂者天地之齊[22],中和[23]之紀,人情之所不能免也。 【註釋】 [1]發諸聲音:通過聲音發露。 [2]形:表現。 [3]人道:指人的稟性。 [4]性術:指性情和它的表現方式。 [5]道:通“導”,疏導;引導。 [6]惡:厭惡;憎恨。 [7]樂:使人快樂。 [8]文:文辭,指樂章。綸:理絲。引申為有條理。息:止息。引申為死板。 [9]曲直:指曲調的曲折與平直。繁省:複雜與簡單。廉肉:清淡簡約與豐滿圓潤。節奏:高低與緩急。 [10]放心:放縱之心。 [11]立樂:制定音樂。方:原則。 [12]族、長、鄉、裡:都是古代地方行政編制單位。 [13]閨門:內室之門。借指家庭。 [14]審:審定;選擇。一:指人們某一高低適中的音。 [15]比物:配合上各種樂器。物,指樂器。飾節:體現節奏。飾,修飾。這裡是表現的意思。 [16]合以成文:組合而構成樂曲。 [17]附親:依附和親近。 [18]志意:志向和思想。這裡指心胸,心境。 [19]綴兆:通“級兆”。 [20]要(yāo):會;合著。 [21]行列:和下句的“進退”,都是借指人們的行為舉止。 [22]齊:和合。 [23]中和:調和;和諧。 【原文】 夫樂者,先王之所以飾[1]喜也;軍旅鉞[2]者,先王之所以飾怒也。故先王之喜怒皆得其齊[3]矣。喜則天下和[4]之,怒則暴亂者畏之。先王之道禮樂可謂盛[5]矣。 【註釋】 [1]飾:裝飾。這裡是寄託、表露的意思。 [2]軍旅:軍隊。鉞(yuè):古代軍法用以殺人的斧子,泛指刑戮。 [3]齊:指同樣得到相應的表現。 [4]和(hè):應和。 [5]道:即治世之道。盛:盛大,指體現得非常充分。 【原文】 魏文侯[1]問於子夏曰:“吾端冕而聽古樂[2]則唯恐臥,聽鄭衛之音則不知倦。敢問[3]古樂之如彼,何也?新樂[4]之如此,何也?” 【註釋】 [1]魏文侯(?一前396):魏斯。戰國時魏國的建立者。前445—前396年在位。 [2]端冕(miǎn):古代朝服。這裡指穿端戴冕,用如動詞。端,玄端,是黑色的祭服;冕,大冠,是古代貴族所戴的一種禮帽。穿戴端冕,用以表示莊嚴、肅敬。古樂:古代帝王祭祀、朝會時奏的音樂,又稱“雅樂”,以別於民間音樂。 [3]敢問:冒昧相問。 [4]新樂:這裡指與古樂相對的鄭衛等國的民間音樂。 【原文】 子夏答曰:“今夫古樂,進旅而退旅[1],和正以廣,弦匏笙簧[2]合守拊鼓,始奏以文[3],止亂以武[4],治亂以相,訊疾以雅[5]。君子於是語[6],於是道古[7],修身及家,平均天下[8]:此古樂之發[9]也。今夫新樂,進俯退俯[10],奸聲以淫[11],溺[12]而不止,及優侏儒[13],獶雜子女[14],不知父子。樂終不可以語,不可以道古:此新樂之發也。今君之所問者樂也,所好者音也。夫樂之與音,相近而不同。” 【註釋】 [1]進旅、退旅:舞蹈時眾人同進同退,動作整齊劃一。旅,共同。 [2]弦匏笙簧:泛指各種樂器。 [3]文:指鼓。 [4]亂:樂曲的結尾。武:指鐃。 [5]訊疾:迅急。訊,通“迅”。雅:一種打擊樂器,外形如竹筒,口小身大,大約二圍,長五尺六寸,用羊皮蒙口,筒身刻有圖案,繫有兩根帶子。 [6]於是語:在這時發表議論。 [7]道古:稱頌古代的事蹟。 [8]修身及家,平均天下:即“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意思。 [9]發:發表。 [10]俯:彎曲;不整齊。 [11]淫:過度;放縱。 [12]溺:沉迷。 [13]優:俳(pái)優;倡優。侏(zhū)儒:身材矮小的人。古代雜技滑稽演員多由身材矮小者充當,所以也稱藝人為“侏儒”。 [14]獶(náo)雜:通“猱雜”,混雜。子女:男女。 【原文】 文侯曰:“敢問如何?” 子夏答曰:“夫古者天地順而四時當,民有德而五穀昌,疾疢不作而無祅祥[1],此之謂大當[2]。然後聖人作為父子君臣以為之紀綱[3],紀綱既正,天下大定,天下大定,然後正六律[4],和五聲[5],絃歌《詩·頌》,此之謂德音[6],德音之謂樂。《詩》曰:‘莫[7]其德音,其德克明[8],克明克類[9],克長[10]克君。王此大邦[11],克順克俾[12]。俾於[13]文王,其德靡悔[14]。既受帝祉[15],施於孫子。’[16]此之謂也。今君之所好者,其溺音[17]與?” 【註釋】 [1]疾疢(chèn):疾病。祅(yāo)祥:即妖祥。 [2]大當:完全合適;極得其所。 [3]紀綱:法則;綱領。 [4]六律:六種音律,即黃鐘、大簇、姑洗、蕤賓、夷則、無射。 [5]五聲:即五音。 [6]德音:指歌頌崇高美德的音樂。 [7]莫:通“寞”,安定,寧靜。 [8]克明:能夠普施光明。克,能夠。 [9]克類:能夠帶來好處。類,善。 [10]克長:能夠為人師長。 [11]王:稱王。引申為統治。邦:古代稱諸侯的封國,後泛指國家。 [12]克順:能夠順應人心。克俾:能使上下親近。俾,通“比”,相近,相親。 [13]俾於:至於。 [14]靡悔:沒有遺憾,即完美無缺的意思。 [15]帝祉(zhǐ):上天的福澤。 [16]以上詩句引自《詩·大雅·文王之什·皇矣》。 [17]溺音:使人沉迷惑亂的音樂。 【原文】 文侯曰:“敢問溺音者何從出也?” 子夏答曰:“鄭音好濫淫志[1],宋音燕女溺志[2],衛音趣數煩志[3],齊音驁闢驕志[4],四者皆淫於色而害於德,是以祭祀不用也。《詩》曰:‘肅雍和鳴[5],先祖是聽。’夫肅肅,敬也;雍雍,和也。夫敬以和,何事不行?為人君者,謹其所好惡而已矣。君好之則臣為之,上行之則民從之。《詩》曰‘誘民孔[6]易’,此之謂也。然後聖人作為鞉、鼓、椌、楬、壎、篪[7],此六者,德音之音[8]也。然後鍾、磬、竽[9]、瑟以和之,幹、戚、旄、狄[10]以舞之。此所以祭先王之廟也,所以獻酬酳酢[11]也,所以官序貴賤[12]各得其宜也,此所以示後世有尊卑長幼序也。鐘聲鏗[13],鏗以立號[14],號以立橫[15],橫以立武[16]。君子聽鐘聲則思武臣。石聲硜[17],硜以立別[18],別以致死[19]。君子聽磬聲則思死封疆之臣[20]。絲聲哀,哀以立廉,廉以立志。君子聽琴瑟之聲則思志義之臣。竹聲濫[21],濫以立會,會以聚眾。君子聽竽笙簫管之聲則思畜聚之臣[22]。鼓鼙之聲[23],以立動,動以進眾[24]。君子聽鼓鼙之聲則思將帥之臣。君子之聽音,非聽其鏗鏘[25]而已也,彼亦有所合之[26]也。” 【註釋】 [1]好濫淫志:形容音調十分放蕩,使人心志惑亂。 [2]燕女溺志:形容音調安逸柔媚,使人心志沉溺。 [3]趣數煩志:形容音調急促多變,使人心志煩躁。 [4]驁闢驕志:形容音調傲慢怪僻,使人心志驕縱。驁,通“傲”。闢,通“僻”,偏頗,不實在。 [5]和(hè)鳴:指鳴聲相應。按:這兩句詩引自《詩·周頌·臣工之什·有瞽》。《有瞽》是周成王時的一首祭祀樂歌。 [6]誘:誘導;教導。孔:甚;很。按:這句詩引自《詩·大雅·生民之什·板》。 [7]鞉(táo):“”之異體,樂器名。一種有柄的小鼓,用手搖動發聲,類似現在的撥浪鼓。椌(qiānɡ):即“”,樂器名。木製,外形像方鬥,上寬下窄,一面正中開圓孔,中間插有椎柄,用小椎敲擊左右發聲。楬(qià):樂器名。木製,外形像伏虎,背上有二十七道鋸齒狀突起物,用木棒敲擊發聲。椌和楬都用於雅樂演奏,開始時擊椌,結束時擊楬。壎:樂器名。陶製,也有用石、骨或象牙製成的。大如鵝蛋,外形像秤錘,上尖下平中空。頂上一孔為吹口,前面四孔,後面二孔。篪(chí):樂器名。竹製,外形像笛,單管橫吹。壎和篪都是吹奏樂器,合奏時聲音相應,十分和諧。 [8]德音之音:發出德音的樂器。後“音”字,指樂器。 [9]竽:樂器名。外形像笙而稍大,有三十六支簧管。 [10]狄(dí):通“翟”,野雞尾巴上的長羽,文舞時用作舞具。 [11]獻酬酳酢(zuò):泛指宴飲賓客的各種禮儀。獻酬,指飲酒時相酬勸。酳,宴會時食畢用酒漱口的一種禮節。酢,客人以酒回敬主人的一種禮節。 [12]序貴賤:古代作樂時,樂器和舞列的多少,都按照尊卑貴賤等級有一定的規定,所以演奏古樂可以“序貴賤”。 [13]鏗:象聲詞。形容鐘聲洪亮。 [14]立號:作為號令。 [15]橫:充滿。這裡形容氣勢雄壯。 [16]立武:指成就用武之事。 [17]石:樂器名。指石制的磬。硜(kēnɡ):象聲詞。形容擊石聲堅定強勁。 [18]別:區分。 [19]致死:捨棄生命,為正義而死。 [20]死封疆之臣:為國死守疆土的忠臣良將。 [21]濫:廣泛,會合。 [22]畜聚之臣:指愛撫百姓、體恤民情的官吏。 [23]鼓鼙:大鼓和小鼓,古代軍中常用的樂器。(xuān):通“喧”,喧騰。 [24]進眾:指揮兵眾前進。 [25]鏗鏘(qiānɡ):象聲詞。形容金石聲響亮和諧。 [26]有所合之:指能從樂聲中聽到與自己志趣相契合的東西。 【原文】 賓牟賈[1]侍坐於孔子,孔子與之言,及樂[2],曰:“夫《武》[3]之備戒之已久,何也?” 【註釋】 [1]賓牟賈:人名。 [2]及樂:談到音樂方面的事情。 [3]《武》:即《大武》。周代六舞之一。以反映周武王伐紂的武功為內容,帶有戲劇性。 【原文】 答曰:“病不得其眾也[1]。” 【註釋】 [1]病:憂慮。不得其眾:武王伐紂時,擔心得不到士眾擁護,醞釀、準備了很長時間才正式出兵。 【原文】 “永嘆[1]之,淫液[2]之,何也?” 【註釋】 [1]永嘆:長聲歌唱。永,通“詠”,曼聲長吟。 [2]淫液:形容樂聲連綿不絕,拖得很長。 【原文】 答曰:“恐不逮事[1]也。” 【註釋】 [1]不逮事:趕不上戰機。逮,及,趕上。事,指戰事。 【原文】 “發揚蹈厲之已蚤[1],何也?” 【註釋】 [1]發揚蹈厲:舉手以示奮發,頓足以示猛厲。已蚤:指演出一開始就舉手頓足,針對上文的“已久”而言。蚤,通“早”。 【原文】 答曰:“及時事[1]也。” 【註釋】 [1]及時事:把握時機,進行戰事。 【原文】 “《武》坐致右憲[1]左,何也?” 【註釋】 [1]《武》:這裡指表演《武舞》的演員。坐:跪。致右:右膝著地。致,至,達到。憲:通“軒”,提起。 【原文】 答曰:“非《武》坐[1]也。” 【註釋】 [1]非《武》坐:《武舞》要表現激戰情景,其動作猛烈急速,所以賓牟賈說這種動作不是《武舞》所應有的。 【原文】 “聲淫及商[1],何也?” 【註釋】 [1]聲淫及商:這種聲音的寓意,當時有人解釋為象徵周武王貪圖商紂的政權,故孔丘以此發問。 【原文】 答曰:“非《武》音[1]也。” 【註釋】 [1]非《武》音:賓牟賈認為周武王伐紂除暴是順應天意民心,不得已而為之,並非貪圖權力,所以他認為這不是《武樂》所應有的。 【原文】 子曰:“若非《武》音,則何音也?” 答曰:“有司[1]失其傳也。如非有司失其傳,則武王之志荒[2]矣。” 【註釋】 [1]有司:指樂官、樂師。 [2]荒:迷亂;糊塗。 【原文】 子曰:“唯丘之聞諸萇弘[1],亦若吾子[2]之言是也。” 【註釋】 [1]唯:語助詞。用在句首,無實在意義。萇(chánɡ)弘:周景王、敬王時的大夫。 [2]吾子:對人的愛稱。 【原文】 賓牟賈起,免席[1]而請曰:“夫《武》之備戒之已久,則既聞命[2]矣。敢問遲之遲而又久[3],何也?” 【註釋】 [1]免席:避席;離席。古人席地而坐,離席而起,表示恭敬。 [2]聞命:遵命領教。指自己的回答得到了孔丘的肯定。 [3]遲之遲而又久:指演出時站在舞位上久久不動。遲,等待。 【原文】 子曰:“居[1],吾語[2]汝。夫樂者,象成[3]者也。總幹而山立[4],武王之事[5]也;發揚蹈厲,太公[6]之志也;《武》亂[7]皆坐,周召[8]之治也。且夫[9]《武》,始而北出[10],再成[11]而滅商,三成而南[12],四成而南國是疆[13],五成而分陝[14],周公左,召公右,六成復綴[15],以崇天子,夾振之而四伐[16],盛威於中國[17]也。分夾而進,事蚤濟也。久立於綴,以待諸侯之至也。且夫女獨未聞牧野之語[18]乎?武王克殷反商[19],未及下車,而封黃帝之後於薊[20],封帝堯之後於祝[21],封帝舜之後於陳[22];下車而封夏后氏之後於杞[23],封殷之後於宋[24],封王子比干[25]之墓,釋箕子[26]之囚,使之行商容[27]而復其位。庶民弛政[28],庶士倍祿[29]。濟河[30]而西,馬散華山之陽[31]而弗復乘;牛散桃林[32]之野而不復服;車甲弢而藏之府庫[33]而弗複用;倒載干戈[34],苞[35]之以虎皮;將率之士,使為諸侯,名之曰‘建橐[36]’:然後天下知武王之不復用兵也。散軍而郊射[37],左射《狸首》[38],右射《騶虞》[39],而貫革之射息[40]也;裨冕搢笏[41],而虎賁之士[42]稅劍也;祀乎明堂[43],而民知孝;朝覲[44],然後諸侯知所以臣[45];耕藉[46],然後諸侯知所以敬:五者天下之大教也。食[47]三老五更於太學,天子袒而割牲[48],執醬而饋[49],執爵[50]而酳,冕[51]而總幹,所以教諸侯之悌[52]也。若此,則周道[53]四達,禮樂交通[54],則夫《武》之遲久,不亦宜乎?” 【註釋】 [1]居:坐下。 [2]語(yù):告訴。汝:你(們)。 [3]象成:表現已經成功的事蹟。 [4]總:持;拿著。幹:盾牌。山立:立定如山。 [5]武王之事:象徵武王伐紂時持盾而立,指揮各路諸侯兵馬。 [6]太公:姜姓,呂氏,名尚,字子牙,號太公望,俗稱姜太公。 [7]《武》亂:指《武》舞將要結束時。 [8]周:指周公姬旦。周武王弟。因采邑在周(今陝西省岐山縣東北)而稱為“周公”。曾輔佐武王滅紂。召(shào):指召公姬奭。因采邑在召(今陝西省岐山縣西南)而稱為召公或召伯。曾輔佐周武王滅商。成王時與周公分治陝地(今河南省三門峽市陝州區)西東。後封於燕(今河北省北部)。這裡所說的“周召之治”,指息武修文的統治。 [9]且夫:語助詞。用在句首,表示推進一層或另提一事。 [10]始:指《武舞》的第一段。下文的再、三、四、五、六都是指舞的段數。北出:指表現周武王出師北上,討伐商紂的情形。 [11]成:古代稱樂曲的段落。“再成”即第二段。 [12]南:指表現周武王滅紂勝利南還鎬京的情形。 [13]南國是疆:指表現南方各族都來歸服周朝,這些地方因而成了周的疆土的史事。 [14]分陝:指舞隊分成左右兩隊,表示周公、召公分陝而治。 [15]復綴:回到原來的舞位。綴,指表演者所處的位置。 [16]夾振:指舞隊兩邊有人夾著舞者搖動金鐸(古代用來傳佈命令的大鈴),以表示周武王伐紂時鼓動士氣的情節。四伐:指舞者按鐸聲的節奏向四方擊刺,以表示周武王東討西伐,南征北戰,威震四方。伐,一刺一擊叫一伐。 [17]盛威於中國:向全國顯示軍威的強盛。中國,上古時代,我國華夏族建國於黃河流域,以為居天下之中,因而自稱“中國”,而稱周圍各族所居之地為“四方”。 [18]牧野之語:指關於牧野之事的傳說。 [19]殷:指殷紂。商朝自從盤庚遷都殷以後時期很長,因此也稱殷朝。反:“及”的誤字。商:指商朝都城。 [20]黃帝:傳說中中原各族的共同祖先。姓姬,號軒轅氏。薊(jì):地名。在今北京市西南。非今天津省薊州區。 [21]祝:國名。在今山東省濟南市長清區東北。 [22]陳:國名。在今河南省周口市淮陽區與安徽省亳州市譙城區一帶。相傳周武王封虞舜後代媯滿於此。 [23]夏后氏:上古部落名,後指夏朝。杞(qǐ):國名。在今河南省杞縣。相傳周武王封夏禹後代東樓公於此。 [24]宋:國名。在今河南省商丘市。相傳周武王封殷紂庶兄微子啟於此。 [25]封:堆土築墳。王子比干:殷紂的叔伯父(一說為庶兄)。任少師。 [26]箕(jī)子:殷紂的叔伯父(一說為庶兄)。任太師,封於箕(今山西省晉中市太谷區東北)。傳說曾因規勸紂而遭囚禁。後被周武王釋放留鎬京。 [27]行:巡視。引申為察訪。商容:商代貴族,任禮樂官。 [28]弛政:指廢除殷紂的暴政。 [29]倍祿:成倍地增加俸祿。 [30]濟河:指周武王滅商之後,率軍南渡黃河,西還鎬京。濟,渡。河,黃河。 [31]華(huà)山:山名。在今陝西省華陰市南。陽:古代稱山的南面或水的北面。 [32]桃林:地名。約在今陝西省潼關縣與河南省靈寶市之間。 [33]車甲:戰車和鎧甲。弢(tāo):弓套。用作動詞,有蒙蓋、包裹的意思。府庫:官府儲存財物兵甲的倉庫。 [34]倒(dào)載干戈:把兵器的鋒刃向內或向下放置。 [35]苞:通“包”,包裹。 [36]建櫜(ɡāo):將兵器包裹收藏,建,通“鍵”,鎖閉。櫜,古代收藏衣甲或弓箭的袋子。按:名之曰“建櫜”似當接在“苞之以虎皮”一句之下,文意才順。 [37]散軍:解散軍隊。郊射:指帝王在郊外祭天,並在射宮練習射箭以選拔賢士的典禮。 [38]左:指東郊的射宮。下句的“右”,指西郊的射宮。《狸首》:逸詩篇名。行射禮時,諸侯演奏此詩。 [39]《騶虞》:《詩·召南》篇名。行射禮時帝王演奏此詩。 [40]貫革:穿透革制的鎧甲。息:停止。 [41]裨(pí)冕:古代臣下朝見帝王時穿戴的禮服和禮帽。這裡指穿戴這種禮服禮帽。搢笏(hù):指將笏板插在禮服外面的腰帶上。搢,插。笏,古代君臣朝見時手中所執的狹長板子,用來記事,以備遺忘。帝王、諸侯、大夫等按地位尊卑分執玉笏、象牙笏和竹笏。 [42]虎賁(bēn)之士:勇猛的武士。 [43]明堂:這裡指周文王的廟。 [44]朝覲:諸侯朝見帝王。春季來朝為“朝”,秋季來朝為“覲”。 [45]臣:指為臣之道。 [46]耕藉:指舉行耕藉之禮。古代帝王、諸侯都有徵用民力來耕種的公田,稱為“藉田”。每逢春耕之前,由帝王或諸侯率領群臣用犁具在藉田上來回推幾次,表示重視農業或敬仰祖先(親自耕作,以供奉祭祖的穀物),稱為“藉禮”。 [47]食(sì):通“飼”,拿食物給人吃。 [48]袒:解開上衣,露出左臂;或脫去外衣,露出短衣。牲:指供食用的牲畜。天子袒衣,親自切割牲肉,是古代敬老、養老的一種禮節。 [49]饋(kuì):進獻食物。 [50]爵:酒器名。青銅製,有三足,用以溫酒和盛酒,盛行於商代及西周。 [51]冕:戴帽。 [52]悌(tì):敬愛兄長;順從長上。 [53]周道:周朝的治道、教化。 [54]交通:彼此相通。 【原文】 子貢見師[1]乙而問焉,曰:“賜聞聲歌各有宜[2]也,如賜者宜何歌也?” 【註釋】 [1]子貢:孔丘弟子。姓端木,名賜,字子貢。衛國人。善於經商,富至千金。師:樂官。乙:人名。 [2]各有宜:指適合各自的性情。 【原文】 師乙曰:“乙,賤工也,何足以間所宜。請誦其[1]所聞,而吾子自執[2]焉。寬而靜,柔而正者宜歌《頌》;廣大[3]而靜,疏達而信者宜歌《大雅》[4];恭儉而好禮者宜歌《小雅》[5];正直清廉而謙者宜歌《風》[6];肆直而慈愛者宜歌《商》[7];溫良而能斷者宜歌《齊》[8]。夫歌者,直己而陳德[9];動己[10]而天地應焉,四時和焉,星辰理[11]焉,萬物育焉。故《商》者,五帝之遺聲也,商人志[12]之,故謂之《商》;《齊》者,三代之遺聲也,齊人志之,故謂之《齊》。明乎《商》之詩者,臨事而屢斷;明乎《齊》之詩者,見利而讓也。臨事而屢斷,勇也;見利而讓,義也。有勇有義,非歌孰[13]能保此?故歌者,上如抗,下如隊,曲如折[14],止如槁木[15],居中矩[16],句中鉤[17],累累乎殷如貫珠[18]。故歌之為言[19]也,長言[20]之也。說[21]之,故言之;言之不足,故長言之;長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不足,故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 【註釋】 [1]誦:述說。其:代指師乙自己。 [2]自執:自己斟酌決定。 [3]廣大:指性格開朗。 [4]疏達:通明暢達。信:誠實。《大雅》:《詩》組成部分之一。共三十一篇。 [5]恭儉:謙恭謹慎。《小雅》:《詩》組成部分之一。共七十四篇。大部分是西周後期及東周初期貴族宴會的樂歌,小部分是批評當時朝政過失或抒發怨憤的民間歌謠。 [6]《風》:《詩》組成部分之一。包括十五國風,共一百六十篇。大約為周初至春秋中葉的各國民歌,較為廣泛地反映了當時的社會生活面貌。 [7]肆直:爽直;坦率。《商》:指《詩·商頌》,共五篇。 [8]《齊》:指《詩·齊風》共十一篇。 [9]直己:率直地表白自己的心意。陳德:表現一定的德行。 [10]動己:激發自己的情感、德行。 [11]理:有條理。指星辰運行有序。 [12]志:記錄。 [13]孰:怎麼。 [14]曲:轉折。折:形容聲調轉折像折斷東西一樣乾脆利落。 [15]槁木:枯木。 [16]居:通“倨”,微曲。中(zhònɡ):適合;合乎。矩:古代畫方形或直角的用具,如同現在的曲尺。 [17]句(ɡōu):通“勾”,彎曲。鉤,古代畫圓的用具,如同現在的圓規。以上兩句都是形容聲調的曲折變化合乎規矩。 [18]累累:形容接連不斷,聯貫成串的樣子。乎:助詞。大致相當於“的”“地”。殷:豐富;充實。貫珠:成串的珠子。 [19]言:言辭;說話。 [20]長言:拖著長聲說話。 [21]說(yuè):通“悅”。 【原文】 凡音由於[1]人心,天之與人有以相通,如景[2]之象形,響[3]之應聲。故為善者天報之以福,為惡者天與之以殃,其自然[4]者也。 【註釋】 [1]由於:發自;產生於。 [2]景(yǐnɡ):通“影”,影子。 [3]響:回聲。 [4]自然:指天然的道理。 【原文】 故舜彈五絃之琴,歌《南風》之詩而天下治;紂為朝歌北鄙[1]之音,身死國亡。舜之道何弘[2]也?紂之道何隘[3]也?夫《南風》之詩者生長之音也,舜樂好[4]之,樂與天地同意,得萬國[5]之歡心,故天下治也。夫“朝歌”者不時[6]也,北者敗[7]也,鄙者陋[8]也,紂樂好之,與萬國殊心,諸侯不附,百姓不親,天下畔之,故身死國亡。 【註釋】 [1]朝歌北鄙:都城朝歌北方偏遠地區。 [2]弘:通“宏”,宏大。 [3]隘:狹小。 [4]樂好(hào):愛好;喜歡。 [5]萬國:相傳上古時有諸侯國上萬。這裡泛指諸侯國。 [6]不時:不是時候。 [7]敗:衰落;腐敗。 [8]陋:僻陋;粗劣。 【原文】 而衛靈公[1]之時,將之晉[2],至於濮水之上舍[3]。夜半時聞鼓琴聲,問左右,皆對曰“不聞”。乃召師涓[4]曰:“吾聞鼓琴音,問左右,皆不聞。其狀似鬼神,為我昕而寫之。”師涓曰:“諾。”因端坐援[5]琴,聽而寫之。明日,曰:“臣得之矣,然未習[6]也,請宿習之。”靈公曰:“可。”因復宿。明日,報曰:“習矣。”即去[7]之晉,見晉平公[8]。平公置酒於施惠[9]之臺。酒酣,靈公曰:“今者來,聞新聲,請奏之。”平公曰:“可。”即令師涓坐師曠[10]旁,援琴鼓之。未終,師曠撫而止之曰:“此亡國之聲也,不可遂[11]。”平公曰:“何道出?”師曠曰:“師延[12]所作也。與紂為靡靡之樂,武王伐紂,師延東走,自投濮水之中,故聞此聲必於濮水之上,先聞此聲者國削。”平公曰:“寡人所好者音也,願遂聞之。”師涓鼓而終之。 【註釋】 [1]衛靈公:姬元。春秋時衛國國君。前534—前493年在位。 [2]之:前往;去到。晉:國名。開國君主為周成王弟姬叔虞。春秋時據有今山西省大部與河北省西南地區,地跨黃河兩岸。這時的晉國是大國,都新絳(今山西省曲沃縣西北)。 [3]舍:住宿;止宿。 [4]師涓:樂官,名涓。 [5]援:持;操。 [6]習:熟悉。 [7]去:離開。 [8]晉平公:姬彪。 [9]施惠:即“虒祁”,宮殿名。晉平公所建。故址在今山西省侯馬市附近。 [10]師曠:春秋時晉國樂師名曠。字子野。 [11]遂:終;竟。指彈奏完畢。 [12]師延:樂官,名延。 【原文】 平公曰:“音無此最悲[1]乎?”師曠曰:“有。”平公曰:“可得聞乎?”師曠曰:“君德義薄,不可以聽之。”平公曰:“寡人所好者音也,願聞之。”師曠不得已,援琴而鼓之。一奏之,有玄鶴二八集乎廊門[2];再奏之,延頸[3]而鳴,舒翼[4]而舞。 【註釋】 [1]最:極,這裡是更的意思。悲:指感染力。 [2]玄鶴:黑鶴。廊門:走廊通往室內的門。 [3]延頸:伸長脖子。 [4]舒翼:展開翅膀。 【原文】 平公大喜,起而為師曠壽[1]。反坐[2],問曰:“音無此最悲乎?”師曠曰:“有。昔者黃帝以大合[3]鬼神,今君德義薄,不足以聽之,聽之將敗[4]。”平公曰:“寡人老矣,所好者音也,願遂聞之。”師曠不得已,援琴而鼓之。一奏之,有白雲從西北起;再奏之,大風至而雨隨之,飛[5]廊瓦,左右皆奔走。平公恐懼,伏於廊屋之間。晉國大旱,赤地[6]三年。 【註釋】 [1]壽:祝壽;祝福。 [2]反坐:返回席位坐下。反,通“返”。 [3]合:彙集。 [4]敗:使國家招致衰敗之禍。 [5]飛:颳走。 [6]赤地:形容旱災嚴重,地上寸草不生。 【原文】 聽者或吉或兇[1]。夫樂不可妄[2]興也。 【註釋】 [1]或吉或兇:同是聽到這支樂曲,黃帝可用它來大會鬼神,平公卻使晉國遭受大旱之禍,所以這裡說“聽者或吉或兇”。 [2]妄:胡亂;隨便。 【原文】 太史公曰:夫上古明王舉樂者,非以娛心自樂,快意恣欲,將欲為治也。正教[1]者皆始於音,音正而行正。故音樂者,所以動盪血脈,通流精神而和正[2]心也。故宮動脾而和正聖,商動肺而和正義,角動肝而和正仁,徵動心而和正禮,羽動腎而和正智。故樂所以內輔正心而外異[3]貴賤也;上以事宗廟,下以變化[4]黎庶也。琴長八尺一寸[5],正度[6]也。弦大者為宮,而居中央,君也。商[7]張右傍,其餘大小相次[8],不失其次序,則君臣之位正矣。故聞宮音,使人溫舒[9]而廣大;聞商音,使人方正[10]而好義;聞角音,使人惻隱而愛人;聞徵音,使人樂善而好施[11];聞羽音,使人整齊[12]而好禮。夫禮由外入,樂自內出。故君子不可須臾離禮,須臾離禮則暴慢之行窮[13]外;不可須臾離樂,須臾離樂則奸邪之行窮內。故樂音[14]者,君子之所養義也。夫古者,天子諸侯聽鐘磬未嘗離於庭[15],卿[16]大夫聽琴瑟之音未嘗離於前,所以養行義而防淫佚也。夫淫佚生於無禮,故聖王使人耳聞《雅》《頌》之音,目視威儀之禮,足行恭敬之容[17],口言仁義之道。故君子終日言而邪辟無由[18]入也。 【註釋】 [1]正教:端正教化。 [2]和正:調和修養。 [3]異:分別;區分。 [4]變化:轉變感化。 [5]八尺一寸:這是黃鐘律管十倍的長度。古代的尺寸要比現代的短。 [6]正度:標準的尺度。 [7]商:指能發出商音的弦。 [8]相次:指五音依次排列。 [9]溫舒:平和舒暢。 [10]方正:端方正直。 [11]善:行善;做好事。施:施捨財物,接濟別人。 [12]整齊:指衣飾整齊,儀表端莊。 [13]暴慢:兇惡傲慢。窮:侵蝕;腐蝕。 [14]樂音:即音樂。 [15]鐘磬:指鐘磬之音。庭:廳堂。下句的“前”同此。 [16]卿:官名。後來成為一般官員的稱呼。 [17]容:儀容。這裡指合乎法度的儀表舉止。 [18]無由:無從;沒有門徑,沒有機會。 【譯文】 太史公說:“我每次讀《虞書》,讀到舜、禹、皋陶君臣互相告誡,只有往常想到天下安危,才接近平安;而左右的輔佐大臣不好,所有的事業都會垮臺敗壞的文字時,沒有一次不流淚的。成王作《周頌》,檢查自己譴責過錯,為那家族的危難深深地感到悲哀,可以說這不是小心謹慎、擔驚受怕、善始善終、守成家業的帝王嗎?有道德修養的人不因窮困才修養德行,或志得意滿就拋棄禮義,而在安逸的境遇能思念當初創業的艱難,在安定的環境能想到開始的不容易;生活在幸福當中,不忘歌唱吟詠辛勤勞作的詩篇,不是有崇高道德的人誰能像這樣啊!古書傳文上說:‘統治安定大功告成,禮樂制度才能產生。’天下做人的道理越深刻,他的品德修養越高,他認為歡樂的事物越特殊。水滿了不減少就流淌出來,充盈了而不能把握就會傾倒。一般來說,創作音樂的目的,是用來節制過分逸樂的。有道德修養的人把謙虛禮讓作為禮的要求,把減損過高的慾望作為樂事,音樂的實質大概就是像這樣的吧。認為州與州不同,國和國特殊,人的性情習俗不相同,因此廣博地採集各地風俗人情,協調配備音律,用來彌補政治的短缺,移風易俗進行教化,幫助推行政治教育。天子親自在明堂觀看民歌演奏,可以使所有的百姓都除撣邪惡汙穢,有選擇地吸收音樂的精神,用來培養自己的性情。因此說,整理好《雅》《頌》的音樂,那麼,百姓就走正道了,響亮高亢的音樂演奏起來,將士就振奮,鄭國、衛國的靡婉小曲一演奏,人的心意就迷亂了。等到把音樂和諧協調以後演奏,飛鳥走獸也全會感動,何況心裡裝著五常人倫、具備愛憎情感的人呢,這是自然的情勢吧?” 治民的規則破壞、短缺,鄭國的靡亂音樂就流行了,諸侯國君為了在鄰近州郡顯示聲望,爭著欣賞鄭國的音樂互相比高低。自從孔子不能和齊國的歌女一起在魯國並存以後,雖然退居整理音樂用來誘導世人,作五章詩歌來譏刺當時社會政治,還是沒有辦法使民風轉化。逐漸衰敗到六國時代,人們隨波逐流,沉湎逸樂,於是一去不回頭,最後喪失自身生命,宗族被消滅了,國家也被秦吞併了。 秦二世更加喜好以音聲為娛樂。丞相李斯諫說道:“放棄《詩》《書》所載道理,極力肆意於音聲和女色,是引起殷代賢臣祖伊憂懼的原因;輕視細小過失的積累,恣意於長夜的歡樂,是殷紂王滅亡的原因。”趙高說:“五帝、三王的樂曲各不相同,表明彼此不相沿襲。而上自朝廷,下到百姓,得以同歡喜、共勤勞,非音樂上下的和順歡悅不能相通,推行的恩澤不能流佈,各自同樣是一世的教化,超度時俗的音樂。難道一定要有產自華山的駿馬,然後才能遠行嗎?”秦二世以為趙高說得對。 漢高祖討平淮南王黥布的叛亂,回兵路過沛郡時,作了《三侯之章》的詩歌,命兒童歌唱。高祖死後,命沛郡得以四時祭祀宗廟時,以此詩為歌舞樂曲。歷孝惠、孝文、孝景帝無所變更,樂府中不過是演習舊有樂曲罷了。 當今皇帝即位後,作《郊祀歌》十九章,命侍中李延年次第配曲,因封拜李為協律都尉官。當時通一經的儒士們不能單獨解釋歌詞含義,必會集五經各名家,共同講習、研讀,才能貫通、明瞭詞的含義,因為歌詞中使用了許多古雅純正的文字。 漢代朝廷常常在正月的第一個辛日祭祀太一神於甘泉宮,從黃昏開始夜祀,到黎明時結束。時常有流星劃過祠壇上的夜空。男女兒童共七十人一起歌唱。春季唱《青陽》歌,夏季唱《朱明》歌,秋天唱《西暤》歌,冬天唱《玄冥》歌。歌辭世間多有流傳,所以不再記述。 又曾在渥窪水中得神馬,復配曲為《太一之歌》。歌曲說:“太一神的賜與喲有天馬降下,汗流如血喲口吐赭色涎沫,從容馳騁喲已過萬里,誰能匹敵喲唯有與龍為友。”此後,兵伐大宛得到千里馬,名為蒲梢,次序其韻作成歌曲。歌詞是:“天馬來喲遠自西極,經萬里喲歸於有德,承神靈之威喲收降外國,涉過流沙喲四夷臣服。”中尉汲黯進諫說:“凡王者作樂,上以繼承祖宗功業,下以感化億萬百姓。如今陛下得到一匹馬,又是作詩又是作歌,還要作為祭祖的郊祀歌,先帝和百姓怎能知道這樂歌的含義呢?”今皇帝聽了默默無言,心中不悅。丞相公孫弘說:“汲黯誹謗聖朝制度,罪當滅族。” 大凡音的起始,是由人心產生的。而人心的變動,是物造成的。心有感於物而變動,由聲表現;聲與聲相應和,才發生變化;按照一定的方法、規律變化,就叫作音;隨著音的節奏用樂器演奏之,再加上干鏚羽旄以舞之,就叫作樂了。所以說,樂是由音產生的,而其根本是人心有感於物造成的。因此,為物所感而生哀痛心情時,其聲急促而且由高而低,由強而弱;心生歡樂時,其聲舒慢而寬緩;心生喜悅時,其聲發揚而且輕散;心生憤怒時,其聲粗猛嚴厲;心生敬意時,其聲正直清亮;心生愛意時,其聲柔和動聽。以上六種情況,不關性情,任誰都會如此,是感於物而發生的變化。所以,先王對於外物的影響格外慎重。因此說,禮用以誘導人的意志,樂用以調和人的聲音,政用來統一人的行動,刑用來防止奸亂。禮樂刑政,其終極目的是相同的,都是齊同民心而使出現天下大治的世道啊。 凡是音,都是在人心中生成的。感情在心裡衝動,表現為聲,片片段段的聲組合變化為有一定結構的整體稱為音。所以,世道太平時的音中充滿安適與歡樂,其政治必平和;亂世時候的音裡充滿了怨恨與憤怒,其政治必是倒行逆施的;滅亡及瀕於滅亡的國家其音充滿哀和愁思,百姓困苦無望。聲音的道理,是與政治相通的。五聲中宮為君,商為臣,角為民,徵為事,羽為物。君、臣、民、事、物五者不亂,就不會有敝敗不和的音聲。宮聲亂則五聲廢棄,其國君必驕縱廢政;商聲亂則五聲跳擲不諧調,其臣官事不理;角聲亂五音譜成的樂曲基調憂愁,百姓必多怨憤;徵音亂則曲多哀傷,其國多事;羽聲亂曲調傾危難唱,其國財用匱乏。五聲全部不準確,就是迭相侵凌,稱為慢。這樣國家的滅亡也就沒有多少日子了。鄭國、衛國的音聲,是亂世之音,可與慢音相比擬;桑間濮上的音聲,是亡國之音,其國的政治放散,百姓流蕩,臣子誣其君,在下位者不尊長上,公法廢棄,私情流行而不可糾正。 凡音,是在人心中產生的;樂,是與倫理相通的。所以,單知聲而不知音的,是禽獸;知音而不知樂的,是普通百姓。唯有君子才懂得樂。所以,詳細審察聲以瞭解音,審察音以瞭解樂,審察樂以瞭解政治情況,治理天下的方法也就完備了。因此,不懂得聲的不足以與他談論音,不懂得音的不足以與他談論樂,懂得樂就近於明禮了。禮樂的精義都能得之於心,稱為有德,德就是得的意思。所以說,大樂的隆盛不在於極盡音聲的規模,宴享禮的隆盛不在於餚饌的豐盛。周廟太樂中用的瑟,外表是硃紅色弦,下有兩個通氣孔,毫不起眼;演奏時一人唱三人和,形式單調簡單,然而於樂聲之外寓意無窮。大饗的禮儀中崇尚玄酒,以生魚為俎實,大羹用味道單一的鹹肉湯,不具五味,然而在實際的滋味之外另有滋味。所以說,先王制定禮樂的目的,不是滿足口腹耳目的嗜慾,而是要以此教訓百姓,使其擁有正確的好惡之心,從而歸於人道的正路上來。 人生來好靜,是人的天性;受客觀事物刺激而萌動,這是本性貪慾的表現。客觀事物出現了,心中就有反應,然後喜好、厭惡的情緒就會表現。喜歡、厭惡在內心沒有節制,心智被外界事物誘惑,不能回到自己平靜的心態,先天的理性就泯滅了。那外界事物感動人是沒有窮盡的,而人的喜好、厭惡沒有節制,那麼就形成外界事物一來到,人就跟著受影響了。人跟著外界事物變化,便泯滅了先天的理性,滿足人心的慾望了。這樣就有了違背正道叛逆欺詐虛偽的思想,有了淫亂逸樂為非作歹的事。所以,強大的脅迫弱小的,眾多的欺負寡少的,聰明的欺騙愚昧的,勇敢的折磨怯懦的,有疾病的人得不到療養,老年幼孩孤兒寡婦得不到應有的安置,這是天下大亂的道路啊。所以,古代帝王制訂禮樂,人們遵循它節制慾望。辦喪事時服飾縗麻、哭泣的禮儀,是為了節制哀痛設置的;敲鐘打鼓揮動盾牌、斧頭的舞蹈,是為了調和安樂設置的;婚姻嫁娶男冠女笄,是為了區別男女而設置的;鄉射禮、鄉飲酒禮、宴會賓客禮,是為了正常交往待人接物而設立的。禮儀節制百姓的思想,音樂調和百姓的心聲,政的作用是推行國家的政令,刑的作用是防止邪惡的事情發生。禮儀、音樂、刑罰、政令四項通達而不背亂,那麼王者的治道就具備啦。 音樂是為了協同好惡的,禮儀是為了區別貴賤的。協同了好惡就會互相親善,區別了貴賤等級就會互相尊敬。樂的作用超過禮就會隨波逐流,禮的作用超過樂就會骨肉分離。調和人們的內心情感,修飾人們的外表行為,是禮樂共同的事情。禮義確立,那麼貴賤等級便明確了;樂曲和諧,那麼上下便協調歡暢了;喜好、厭惡分明,那麼好人壞人就區別開了;刑罰禁止強暴,封賞爵位推舉賢能,那麼政治就公正了。用仁慈的心愛護百姓,用理義來端正百姓,像這樣做,那麼百姓的治理就以利施行了。 音樂從人們內心產生,禮儀從規範外在行為興起。音樂從內心產生,所以安心靜氣;禮儀從外在行為興起,所以形式嚴肅。盛大的音樂一定要平易,盛大的禮儀一定要簡約。音樂達到效果就沒有仇恨,禮儀達到效果就沒有鬥爭。作揖謙讓而能治理天下的,是因為達到了禮樂的效果。強暴的百姓不作亂,諸侯誠心服從,兵刃鎧甲不用,五種刑罰不施行,百姓沒有禍患,天子沒有惱怒,像這樣就達到樂的效果了。促進父子的親情,明確長幼的次序,使四海之內互相尊敬,天子這樣做,禮的功效就完全顯露出來了。 盛大的音樂和天地陰陽調和協同,盛大的禮儀和天地高低有節度相合。和合才使諸物生長不失;節制,才有了祭祀天地的不同儀式。人間有禮樂,陰司有鬼神,以此二者教民,就能做到普天之下互相敬愛了。禮,是要在各種場合都做到互相尊敬;樂,則是不論採用何種形式都體現同樣的愛心。禮樂這種合敬合愛之情永遠相同,是以古代賢明帝王一代代因襲下來。使得禮樂之事與時代相符,盛名與功德相副。所以,鐘鼓管磬羽籥干鏚,只是樂所用器具;屈伸俯仰聚散舒疾,是樂的表面形式。而簠簋俎豆制度文章,是禮所用器具;升降上下週旋袒露或放下衣袖,是禮的表面形式。知禮樂之情的才能制禮作樂,識得禮樂表面形式的只能記述修習先王所作不能自制。能自制作的稱為聖,記述修習先王制作的稱為明。謂明謂聖,就是傳授和制定的意思。 樂是模仿天地的和諧產生的,禮是模仿天地的有序性產生的。和諧,才能使百物都化育生長;有序,才使群物都有區別。樂是按照天作成,禮是仿照地所制。所制過分了就會由於貴賤不分而生禍亂,所作過分則會因上下不和而生強暴。明白了天地的這些性質,然後才能制禮作樂。言與實和合不悖,是樂的主旨;欣喜歡愛,是樂的功用。而中正無邪曲,是禮的實質,莊嚴恭敬順從則是禮的形制。至於禮樂加於金石,度為樂曲,用於祭祀宗廟社稷和山川鬼神的形式,天子與眾民都是一樣的。 帝王在功業有成後才會作樂,在國家安定後才會制禮。功業成就大的,所作的樂就完備;政教廣被四方的,所制的禮就周全。手持盾、斧的歌舞,不能算是完備的樂;用烹熟的食物祭祀,不能算是周全的禮。五帝在位不同時,所作樂不相沿襲;三王不同世,也各自有禮,互不相同。樂太過則廢事,後必有憂患,禮太簡則不易周全,往往有偏漏。至於樂敦厚而無有憂患,禮完備又沒有偏漏的,豈不是唯有大聖人才能如此嗎?天空高遠,地面低下,萬物分散又各不相同,仿照這些實行了禮制;萬物流動,變化不息,相同者合,不同者化,仿照這些興起了樂。春天生,夏天長,化育萬物,這就是仁;秋天收斂,冬天貯藏,斂藏決斷,這就是義。樂能陶化萬物,與仁相近,禮主決斷,所以義與禮相近。樂使人際關係敦厚和睦,尊神而服從於天;禮能分別宜貴宜賤,敬鬼而服從於地。所以,聖人作樂以與天相應,制禮與地相應。禮樂詳明而完備,天地也就各得其職了。 按照天尊貴、地卑下的道理,君臣像天地,其地位高下就確定了。山澤高卑不同,佈列在那裡,公卿像山澤,其地位就有了貴賤之分。天地萬物,或動或靜,各有常態;或大或小,各自不同。萬事萬物,同類的相聚合,不同類的相分離,它們的本質特徵是不同的。在天上出現日月星辰的現象,在地上出現山川人物的形體,如此說,禮就是天地間萬物的界限和區別。地上的氣上升,天上的氣下降,地氣為陰,天氣為陽,所以陰陽之氣相促迫,天地之氣相激盪,以雷霆相鼓動,以風雨相潤澤,於是萬物奮迅而出,並隨四時而變動,再以日月的光澤相溫暖,就變化、生長了。如此說,樂就是天地萬物間的和合與諧調。 化育不時萬物就不能產生,男女沒有分別就會產生禍亂,這是天地的情趣或意志。並且禮樂充斥天地之間,連陰陽鬼神也與禮樂之事相關,高遠至於日月星三辰,深厚如山川,禮樂都能窮盡其情。樂產生於萬物始生的太始時期,而禮則產生於萬物形成以後。生而不停息者是天,生而不動者是地。有動有靜,是天地間的萬物。禮樂像天地,所以聖人才有以上關於禮樂的種種論述。 舜曾經作五絃琴,用來歌唱《南風》的樂章;自夔開始作樂以賞賜諸侯。所以天子作樂,是為了賞賜那些有德行的諸侯的。德行隆盛而又教化尊顯,五穀豐登,不失季節,然後賞給樂舞。因此,治化使民勞苦者,賞給的樂隊人數少,行短,相互連綴的距離遠;治化使民安逸的,賞給的樂隊人數多,行長而綴距短,所以只要看諸侯的樂舞就能知道他德行的大小,聽他的諡號就能知道他行為的善惡。樂名《大章》,是表彰堯德盛明的意思;樂名《咸池》,是說黃帝施德鹹備,無有不及;樂名為《韶》,表示舜能紹繼堯的功德;夏就是大,所以《夏》樂表示禹能光大堯舜的功德;殷樂《大濩》、周樂《大武》,也都是各自盡述其人事的。 天地的規律是,寒暑不按時而至就產生疾病,風雨無節制就產生饑荒。政治、教化,猶如百姓的寒暑,教化不合時宜就會傷害世道。勞役工事,猶如老百姓的風雨,不加節制就勞而無功。這樣先王作樂,用來作為治化的象徵。好的樂舞,其行長短就象徵著治化之德的大小。養豬造酒,不是為了惹是生非,但有了酒肉以後,由於酗酒鬥毆,刑獄訴訟的事更加繁多了。所以,先王制定了飲酒的禮節制度,有獻有酬,一獻之間,賓主互拜不計其數,以致終日飲酒也不會醉倒,以此對付酒食造成的禍端。有了酒禮才可以說:酒食,是用來合眾而歡樂的。 樂是用來象徵德行的,禮是用來防止行為過分的。所以,先王有死喪大事,必有相應的禮以表示哀痛之情;有祭祀等祈福喜慶大事,必有相應的禮以遂順其歡樂的心情。哀痛、歡樂的程度,都視禮的規定為準。 樂的性質是施予;禮的性質是報答。樂是內心產生快樂的結果,而禮則是追反原始,對原施恩者予以報答。樂的作用是張揚功德,禮卻是要反映自身得民心的情況,並追思其原因。所謂大路,是天子乘坐的車輿;車上裝飾著綴有九條流蘇的龍旗,是天子專有的旌旗;有青黑色的鬚髯的寶龜,是天子用於占卜的寶龜,原是天子之龜;還附帶有成群的牛羊,所有這些都是天子回報來朝諸侯的禮品。 樂歌頌的是人情中永恆不變的主題,禮表現的則是世事中不可移易的道理。樂在於表現人情中的共性部分,禮則是要區別人們之間的不同,禮樂相合就貫穿人情的終始了。深得本源,又能隨時而變,是樂的內容特徵;彰明誠實,去除詐偽,是禮的精義所在。禮樂相合就能順從天地的誠實之情,通達神明變化的美德,以感召上下神祇,成就一切事物,統領父子君臣的大節。 所以,在上位的賢君明臣若能按禮樂行事,天地將為此而變得光明。至於使天地之氣欣然和合,陰陽相從不悖,薰陶母育萬物,然後使草木茂盛,種子萌發,飛鳥奮飛,走獸生長,蟄蟲復甦,披羽的孵化,帶毛的生育,胎生者不死胎,卵生者不破卵。樂的全部功能就在於此了。 樂不是指的黃鐘大呂和絃歌舞蹈,這只是樂的末節,所以只命童子奏舞也就夠了;佈置筵席,陳列樽俎籩豆,進退拜揖,這些所謂的禮,也只是禮的末節,命典禮的職役掌管也就夠了。樂師熟習聲詩,只讓他在下首演奏;宗祝熟習宗廟祭禮,地位卻在屍的後面;商祝熟習喪禮,地位也在主人後面。所以說是道德成就的居上位,技藝成就的居下位;功行成就的在前,職任瑣事的在後。因此,先王有了上下先後的分別,然後才制禮作樂,頒行於天下。 樂是聖人娛樂的一種方式,而它可以使民心向善。樂對人感化很深,可以移風易俗,所以先王明令樂為教育的內容之一。 人都有情感和理智的本性,卻沒有不變的喜怒哀樂等常情,人心受外物的感應而產生波動,然後其心術邪正才顯現。所以,人君心志細小而篤好繁文縟節的,促迫而氣韻微弱的樂聲產生,其民多悲思憂愁;人君舒緩大度、不拘細行的,簡易而有節制的樂聲產生,治下的百姓也必享安樂;人君粗疏剛猛的,亢奮急疾而博大的樂聲產生,其民氣剛毅;人君廉正不阿的,莊重誠摯的樂聲產生,其民氣整肅,相互禮敬;人君寬裕厚重,諧和順暢的樂聲產生,其治下的百姓多慈愛親睦;人君放縱淫邪不正派的,樂聲也必猥濫瑣屑,不能永久,其國百姓也多淫亂。 因此,先王以人的性情為本,製成樂。以日月行度相考察,禮義制度相節制,使與調和的陰陽二氣相符合,引導誘發人們合於禮義仁智信五常的行為,使性剛的人陽剛之氣不散,性柔的人陰柔之性不密,剛而不暴怒,柔而不膽小畏懼,陰陽剛柔四者交融於心中表現於外之行動,各自相安不相凌奪。然後根據個人的稟賦氣質制訂學習音樂的進度,增加樂曲節奏方面的訓練,審查他們演奏樂曲的組織結構,以此來衡量他們的仁德與忠厚。以小大不同分類,製為樂器,與音律高低相稱,與五音終始的次序相合,作為行事善惡的象徵,使親疏貴賤、長幼男女的關係都反映在樂聲音之中。所以,古語說“樂的道理太深奧了”。 土壤瘠薄草木就不能生長,水域煩擾魚鱉就難以長大,時氣衰微有生命之物就不能生長發育,世道喪亂則會禮制廢棄,音樂就會放蕩。所以,這時的樂聲悲哀而不莊重,雖以樂為樂,實不能自安,漫渙不敬而失於節奏,流連沉湎而不能返璞歸真。聲太緩是醞釀姦情,急則是思逞其欲,有損善良的氣質,滅殺平和的德行,因此君子鄙視這樣的樂聲。 人的氣質都有順、逆兩個方面,所感不同有不同表現。受奸邪不正派的樂聲所感,逆氣就反映,逆氣造成惡果,又促使淫聲邪樂產生。受正派的樂聲所感,順氣就反映,順氣造成影響,又促使和順的樂聲產生。奸正與逆順相互唱和呼應,使正邪曲直各得其所,而世間萬物的道理也都與此一般是同類互相感應的。 所以,居上位的君子才約束情性,和順心志,比擬善類以造就自己美善的德行情操。務使不正當的聲色不入心田,以免迷惑自己的耳目聰明;淫樂穢禮不與心術相接觸,怠惰、輕慢、邪僻的氣質不加於身體,使耳、目、口、鼻、心智等身體的所有部分都按照“順”“正”二字的原則,執行各自的官能功用。然後,以如此美善的身體、氣質發為聲音,再以琴瑟之聲加以文飾美化,以干鏚諧調其動作,以羽旄裝飾其儀容,用簫管伴奏,奮發神明至極恩德的光耀,以推動四時陰陽和順之氣,從而使天地萬物自然和諧的變化規律顯著地表現出來。因而這種音樂歌聲朗朗,音色像天空一樣清明;鐘鼓鏗鏘,氣魄像地一樣廣大;五音終始相接,如四時一樣的循環不止;舞姿婆娑,進退往復如風雨一般地周旋。以致與它相配的五色也錯綜成文而不亂,八風隨月律而至沒有失誤,晝夜得百刻之數,沒有或長或短的差失,大小月相間而成歲,萬物變化終始相生,清濁相應,迭為主次。所以,樂得以施行,就能使人淪類分明,不相混淆;耳聰目明,不為惡聲惡色所亂;血氣平和,強暴止息;風俗移易,歸於淳樸,天下皆得樂享安寧。所以說就是歡樂的意思。居上位的君子為從樂中得到正天下的道理而歡樂,士庶人等為從樂中滿足了自己的私慾而歡樂。若以道德節制私慾,就能得到真正的歡樂而不會以樂亂性;若因私慾遺忘了道德,就會因真性惑亂得不到真正的快樂。因此,君子約束情性以使心志和順,推廣樂治以促成其教化。樂得以施行而百姓心向道德,就可由此以觀察人君的道德了。 道德是端正了的人性,樂是道德發於外產生的光華,金石絲竹則是奏樂用的器具。詩是表述心志的,歌是對詩詞聲調的詠唱,舞則只改變歌者的容色。志、聲、容三者都以心為根本,再由詩、歌、舞加以表現,所以情致深遠而又文明,氣勢充盛而能變化神通,心志的善美化成的和順之氣積於心中,才有言辭聲音等英華髮於身外,只有樂不可能做假騙人。 音樂,是內心活動的表現;聲音,是音樂的表現形式;樂舞的結構編排和節奏快慢,是聲音的加工修飾。君子之心被作為外物之德這個本源所感動,又為它的外部形象聲而歡樂,然後下功夫對聲加以文飾,這就產生了樂。所以,《武》樂先擊鼓以警眾,然後三舉步表示伐紂開始、軍至孟津而歸,復又開始,表明第二次伐紂,舞畢整飭隊形,鳴鐃而退。舞姿奮疾而不失節,氣勢堅毅而不可拔,含意幽深而不隱晦。可見《武》樂作者(武王)對伐紂的志意獨樂於心,而又不厭棄實現此志意的道德方法;他將這些道德方法全都做到了,並不為私慾所動。因而樂中不但伐紂的情形歷歷可見,其以有道伐無道的義旨也表現了,樂畢,武王之德更加尊顯了;在上位的君子觀後心慕武王更加好善,士庶人觀後痛懲紂惡而改正自己的過失。所以說,“治理百姓的方法,樂是最重要的”。 大人君子說:禮樂片刻不可以離身。追求用樂治理人心,和易、正直、親愛、誠信的心地就會油然而生。和易、正直、親愛、誠信的心地產生就會感到快樂,心中快樂身體就會安寧,安寧則長壽,長壽就會使人像對天一樣地信從,信極生畏,就會如奉神靈。以樂治心,就能如天一樣不言不語,民自信從;如神一樣從不發怒,民自敬畏。制樂是用來治理人心的;治禮,則是用來治身的。治身則容貌莊重恭敬,莊重恭敬則生威嚴。心中片刻不和不樂,卑鄙欺詐之心就會乘虛而入;外貌片刻不莊不敬,輕慢簡易之心就會乘虛而入。所以,樂是對內心起作用的;禮是對外貌起作用的。樂極平和,禮極恭順。心中平和而又外貌恭順,百姓瞻見其容顏面色就不會與他爭競,望見他的容貌就不會生簡易怠慢之心。樂產生的道德的光耀在心中起作用,百姓無不承奉聽從;禮產生的容貌舉止的從容入理在外表起作用,百姓無不承奉順從,所以說“懂得禮樂的道理,把它舉而用之於天下,不會遇到難事”。 樂是在心中起作用的,禮則是對人的容貌舉止起作用。所以說禮主謙抑,樂主盈滿。禮主謙抑而須自勉力進取,以進取為美德;樂主盈滿須自加抑制,以抑制為美德。禮若一味謙抑,不自勉力進取,禮就會消亡,難以實行下去;樂只一味盈滿,不知自加抑制,就會流於放縱。所以禮尚往來,講究報答;樂有反覆,曲終而復奏。行禮得到報答心裡才有快樂,奏樂有反覆,心中才得安寧。禮的報答,樂的反覆,意義是相同的。 樂就是快樂的意思,是人情不可缺少的。心中快樂就會發出聲音,在行動中表現,這是人之必然。人性情心術的變化全都表現在聲音與行動。所以,人不能沒有快樂,快樂不能沒有形跡,有形跡而不為它確定某種規範,不能不發生混亂。先王厭惡這種混亂,才制定《雅》《頌》一類的音樂來加以引導,使它的聲音足以做到歡樂而不流漫放縱,使樂的美善足以維繫不絕,使它的曲直繁簡、表裡節奏,足以感發人的善心而已。不使人的放縱之心、淫邪之氣與音聲接觸,是先王立樂的基本方法。所以,樂在宗廟中施行,君臣上下一同聽了,則無不和順恭敬;在族長鄉里之中施行,長幼一起聽了,無不和睦順從;在家中演奏,父子兄弟聽了,無不和睦親愛。所以樂就是詳審人聲,以確定調和之音,並與金石匏木等樂器相比類,以裝飾音聲的節奏,使節奏調合,成為優美的樂章,以此和合父子君臣,使萬民親附,這是先王制樂的基本道理和手法。所以聽《雅》《頌》這種音樂,人們的志向和思想就會變得寬廣了;手持干鏚,演習俯仰屈伸等舞姿,容貌變得莊嚴了;若標明行列位置,求得舞步與音聲的節奏相合,則舞者行列方正,進退整齊。因此說,樂就是天地的齊同,是求得心中和美的紀綱,是人情斷不可缺少的。 樂是先王用來文飾喜樂的,軍隊武器則是先王用來文飾憤怒的。所以,先王喜怒不妄發,整齊有規。喜則天下和樂,怒則暴亂者生畏,先王可說是把禮樂發展到了極盛的地步。 魏文侯問子夏說:“我身服兗冕,恭恭敬敬地聽古樂,卻唯恐睡著了覺,聽鄭衛之音就不知道疲倦。請問古樂那樣令人昏昏欲睡,原因何在?新樂這樣令人樂不知疲,又是為何?” 子夏回答說:“如今所指的古樂,齊進齊退,整齊劃一,樂聲諧和、雅正,而且氣勢寬廣,弦匏笙簧一應管絃樂器都聽拊鼓節制,以擂鼓開始,以鳴金鐃結束,將終以相理其節奏,舞姿迅捷且又雅而不俗。君子由這些特徵稱說古樂,談論制樂時所含深意,近與自己修身、理家、平治天下的事相聯繫。這是古樂所起作用。如今的新樂,進退曲折,或俯或僂,但求變幻,不求整齊,樂聲淫邪,沉溺不反,並有俳優侏儒,側身其間,男女無別,不知有父子尊卑,如獼猴群聚。樂終之後無餘味可尋,又不與古事相連,這是新樂的作用。現在您所問的是樂,所喜好的卻是音。樂與音雖然相近,其實不同。” 文侯說道:“請問音與樂有何不同?” 子夏答道:“古時候天地順行,四時有序,民有道德,五穀豐盛,疾病不生,又無凶兆,一切都適當其時,恰到好處,這就稱為大當。然後,聖人制作了父子君臣之類的禮儀作為紀綱法度,紀綱既立,天下真正安定了。天下安定,然後考正六律,調和五聲,彈琴吟唱《詩·頌》,這就是有德之音,有德之音才叫作樂。《詩經·大雅·文王之什·皇矣》說:‘肅靜寧定的德音啊,其德行能光照四方,既能光照四方又能施惠同類,能為人之長又能為人之君。如今做了大邦之王,能慈和服眾能擇善而從,與文王相比,德行毫不遜色。既受了上帝的賜福,又施於其子子孫孫。’就是這個意思。如今您所喜好的不是這種屬於德音的樂,豈不是那種沉溺難反的溺音嗎?” 文侯說:“請問溺音是怎樣產生的?” 子夏說:“溺音有幾種:鄭音是由於好違禮法而浸淫人志產生的,宋音是由於耽於女色而志氣喪失產生的,衛音是由於促速勞頓而使人心志煩勞產生的,齊音是由於傲慢邪僻使人心志驕縱產生的,這四者都沉溺於女色而損害德行,所以祭祀時不使用它們。《詩經·周頌·臣工之計·有瞽》說:‘肅雍相和而鳴的聲音,才是先祖之所聽。’肅肅,是尊敬的意思;雍雍,是和諧的意思。尊敬而又和諧,何事不能成功?作為百姓的君主,不過是要對自己好惡之心的流露謹慎一些罷了。君主喜好,臣子就會去實行,上行則下效。古《詩》說:‘誘導百姓,十人容易。’就是這個意思。既能謹其好惡,然後聖人又製作了鞉鼓椌楬壎箎,這六種樂器音色質素無華,是屬於德音一類的音聲。然後又製成鐘磬竽瑟等華美的音聲,與它們相贊和,就文質兼備了,再以干鏚旄羽等舞動之。這種樂被用來祭祀先王宗廟,用於主客之間的獻酬酳酢,用於序明官職大小、身份貴賤,使各得其宜,不相悖亂,用來向後世表示有尊卑長幼的次序。鐘聲鏗然,以此立為號令以警眾,以號令的威嚴樹立軍士勇敢橫充的氣概,有此橫充的氣概則武事可立了。所以,君子聽鐘聲就會思念武臣。石類樂器聲音硜直有力,硜直的音聲用來辨別萬物,萬物有別,心懷節義者就會效死不顧了。所以,君子聽磬聲就會思念死守封疆的大臣。絲絃樂的聲音悲哀,悲哀可以樹立廉直的作風,廉直可以使人樹立志向。所以,聽琴瑟的聲音就會思念有志重義的大臣。竹類樂器聲音濫雜,濫雜使人產生會聚的意向,有會聚之心就能把眾多的事物聚集起來。所以,君子聽竽笙簫管的聲音就會思念善於畜聚的大臣。鼓鼙聲音喧囂,聽了就會意氣感動,感動則使眾人奮進。所以,君子聽了鼓鼙的聲音就會思念將帥之臣。君子聽音聲,並不是徒然聽它的鏗鏗鏘鏘而已,必與自己心志有所合,並促成相應心志的產生。” 賓牟賈陪孔子坐,孔子與他閒聊,說到樂,孔子問道:“《武》樂開始時擊鼓警眾,與別的樂相比,持續時間忒長,這有什麼含義?” 賓牟賈答道:“表示武王伐紂之初,擔心得不到眾諸侯的擁護,遲遲不肯發動。” “其歌聲反覆詠歎,漫聲長吟,是什麼意思?” 答道:“那是心有疑慮,生恐事不成功的緣故。” “《武》舞一開始便發揚蹈厲,氣勢威猛,是什麼意思?” 答說:“表示時至則動,當機立斷,不要錯過了時機。” “《武》舞坐的動作與他舞不同,是右腿單膝著地,那是什麼意思?” 答道:“這不是《武》舞原有的動作。” “歌聲淫靡,表現有貪圖商王政權的不正當目的,這是什麼原因?” 答道:“這不是《武》舞原有的曲調。” 孔子說:“不是《武》舞原有的曲調,那是什麼曲調?” 答道:“掌管《武》樂的機構已失其傳說了。若非如此,就表示武王作樂時,心志已經荒耄昏聵了。” 孔子道:“對,對。我曾聽萇弘說過,他的話與您所說一般無二。” 賓牟賈起身,離開自己的座席請教說:“《武》樂擊鼓警眾,遲遲不肯開始,我所知僅限於此。承蒙您所說,萇弘也這樣解釋,知道的確是那樣了。但我不明白的是,稍遲些就是了,為何竟拖得那樣久?” 孔子道:“您先請坐,我慢慢告訴您。樂是對已發生過的事的形象化再現,如《武》樂開始時,舞者手持盾牌,山立不動,象徵當時武王的行事:命部下全副武裝,只待諸侯響應,就要出擊了;《武》舞一開始就發揚蹈厲,威猛異常,象徵太公呂望指揮戰鬥,欲一舉而滅商的決心;結束時,武事已畢,舞者單膝跪地,象徵周公、召公戰後治理國家歸於安定。再者,《武》樂開始時,舞者自南而北,象徵北出朝歌,曲奏第二遍,舞者的動作象徵滅商時的殊死決鬥,第三遍象徵凱旋,第四遍象徵南方諸國歸入版圖,第五遍象徵分陝而治,周、召二公為左右二伯,周公居左,治陝以東,召公居右,治陝以西,第六遍舞者重又相綴成行,表示對天子的崇敬,天子與大將夾舞者而立,振動鐸鈴,以增士氣,出兵四面討伐,威勢盛於中國。夾舞者分進出擊,是為了戰事早些成功。成行以後久立不動,是為了等待諸侯兵的到來。您難道沒有聽說過武王在牧野誓師時說過的話嗎?武王克殷以後,恢復商初的政治,不及下車,就封黃帝的後人於薊,封帝堯的後人於祝,封帝舜的後人於陳;下車後封夏禹的後人於杞,封殷湯的後人於宋,給殷代賢臣比干的墳墓添土,釋放被紂王囚禁的賢臣箕子,使他檢視商朝掌管禮樂的官員,有賢者就恢復原來的官位。廢除殷紂王的苛政,增加士人俸祿。渡過黃河,西行入陝,把戰馬散於華山南坡,不再乘騎;把役牛分散於華山以東桃林地區的荒野,不再用以馱載戰具軍需;戰車、衣甲收藏於府庫,不再使用;倒載干戈等兵器,使刃向裡,外面裹上虎皮,表示定能以武力止息兵事;有功將帥,建立為諸侯,使他們像櫜弓一樣,把天下的戰亂也從此櫜藏起來,不再發生,因稱建立諸侯為‘建櫜’。然後,天下知武王不再用兵了。遣散軍隊而行郊射求賢之禮,東郊射禮歌唱《狸首》的曲子,西郊射禮唱《騶虞》的曲子,軍中那種旨在角力比武的貫穿革甲的射擊停止了;使天下賢者人人穿著裨衣冕冠等禮服,衣帶上插著笏板,勇武的士人就會解下長劍,棄武從文;天子於明堂中祭祀先祖,百姓就由此懂得了為人子者應該行孝;朝廷行朝覲之禮,使諸侯知道怎樣做個賢臣;天子親耕藉田,然後諸侯知道怎樣敬奉先祖。以上五項(郊射、裨冕、祀明堂、朝覲、耕藉田)是教化天下最重要的方法。此外,在太學奉養三老五更,天子親自袒衣,切割牲肉,執醬請三老五更食肉,執爵請三老五更飲酒洗漱,頭戴冠冕、手執幹盾,親自舞蹈,使他們能歡樂快活,以此教化諸侯,尊長敬老,懂得悌道。這樣,周朝的教化達於四方,禮樂相輔相成,為了這些,《武》舞初的遲久,不是應該的嗎?” 子貢見樂師乙問道:“我聽說不同的聲歌適合於不同稟賦的人,像我這樣的人適合唱什麼歌呢?” 師乙說:“我不過是個低賤的樂工,不配說誰適宜唱什麼歌。請允許我把我所知道的說出來,先生自己決定適合唱什麼歌吧。為人寬大好靜、柔順而又正派的適合唱《頌》歌;心胸寬廣而好靜,疏脫、豁達而守信用的人適合唱《大雅》;恭敬、儉樸而又好禮的,適宜唱《小雅》;為人正直、清正廉潔而又謙虛的人,適於唱《風》;恣肆爽直又心慈友愛的,適宜唱《商》;溫順良善而能決斷的,適合唱《齊》。歌,是披露自己的心胸,陳述自己品德的;自己動於情感,真情流露,那麼天地就會受感應,四時來相和,星辰不逆行,萬物得以繁育生長。因此,《商》這首歌雖是五帝留傳下來的,但商人記述下來,用以攄己心胸,陳己品德,所以叫作《商》歌;《齊》這首歌是三代留傳下來的,齊人記述下來,所以稱為《齊》歌。真正懂得《商》這首詩歌含義的,臨事屢屢決斷;懂得《齊》這首詩歌含義的,見利能夠讓人。臨事屢斷的,表現了勇氣;見利能讓人的,表現了義氣。有勇有義,除了歌還有什麼能使人保持這樣的品格?所以歌聲高亢處,如人扛舉而上,音低處如直墜而下,屈曲處如被彎折,靜止處如同槁木,小曲如矩,大麴如鉤,殷殷然如累珠落盤。歌也是一種語言,是種長聲調的語言。有可說的東西了,才言說出來;言語表達得不充分,才用長聲的語言表達;仍不充分,才相續相和,反覆吟唱;還不充分,就不知不覺地手舞足蹈起來了。”《子貢問樂》。 凡音都是由於人心產生的,天與人是有某種關聯的,兩者就像鏡中的影子與物形那樣相像,響與應聲那樣相應和。所以,行善的人天就以福回報他,作惡的人天就使他遭禍殃,這是很自然的事。 所以,舜彈奏五絃琴,歌唱《南風》的詩篇而天下得到治理;紂王根據都城朝歌北方偏遠地區的音樂創作歌曲,落得個身死國亡。舜的作為有什麼弘大?紂王的作為有什麼狹隘之處呢?原來,《南風》的詩篇是生長性質的音樂,而舜喜樂愛好它,這種喜樂愛好與天地的意旨相同,得天下人的歡心,所以天下能治理得很好。而朝歌就是早晨的歌,是不時之歌,北就是敗北,鄙就是鄙陋的意思,紂王喜愛這樣的音樂,與天下人的心意不同,諸侯不肯順附於他,老百姓不與他親近,天下人都背叛他,所以才身死國亡。 而衛靈公在位的時候,有一次他將要去晉國,走到濮水流域,住在一個上等館舍中。半夜裡突然聽到撫琴的聲音,問左右跟隨的人,都回答說:“沒有聽到。”於是,召見樂師名叫涓的人,對他說道:“我聽到了撫琴的聲音,問身邊的從人,都說沒有聽到。這樣子好像有了鬼神,你為我仔細聽一聽,把琴曲記下來。”師涓說:“好吧。”於是端坐下來,取出琴,一邊聽衛靈公敘述一邊撥弄,隨手記錄下來。第二天,說道:“臣已每句都記下了,但還沒有串習,難以成曲,請允許再住一宿,熟習幾遍。”靈公說:“可以。”於是又住一宿。第二天說:“練習好了。”這才動身到晉國,見了晉平公。平公在施惠之臺擺酒筵招待他們。飲酒飲到酣暢痛快的時候,衛靈公道:“我們這次來時,得了一首新曲子,請為您演奏以助酒興。”平公道:“好極了。”即命師涓在晉國樂師曠的身邊坐下來,取琴彈奏。一曲沒完,師曠甩袖制止說:“這是亡國之音,不要再奏了。”平公說:“為什麼說出這種話來?”師曠道:“這是師延作的曲子,他為紂王作了這種靡靡之音,武王伐紂後,師延向東逃走,投濮水自殺,所以這首曲子必是得之於濮水之上,先聽到此曲的國家就要削弱了。”平公說:“寡人所喜好的,就是聽曲子這件事,但願能夠聽完它。”這樣師涓才把它演奏完畢。 平公道:“這是我聽到過的最動人的曲子了,還有比這更動人的嗎?”師曠說:“有。”平公說:“能讓我們聽一聽嗎?”師曠說:“必須修德行義深厚的才能聽此曲,您還不能聽。”平公說:“寡人所喜好的,只有聽曲子一件事,但願能聽到它。”師曠不得已,取琴彈奏起來。奏第一遍,有十六隻黑鶴聚集到廊門;第二遍,這些黑鶴伸長脖子鳴叫,展開翅膀起舞。 晉平公非常高興,站起來給師曠敬酒。又返回座位,問師曠說:“音樂沒有比這個曲子更感動人的嗎?”師曠說:“有。過去黃帝用那種音樂,大舉合祭鬼神,現在您的德行仁義淺薄,不配聽這種音樂,聽了這種音樂將會滅亡。”晉平公說:“寡人年紀老了,所愛好的是音樂,希望實現心願聽聽它。”師曠不得已,撫琴彈奏那支曲予,第一遍演奏時,有白雲從西北湧起;第二遍演奏時,大風颳來並有雨隨著下起來,掀飛回廊屋頂的瓦片,左右的人都奔走逃命。晉平公恐懼,伏在迴廊正屋中間的地面。這件事以後,晉國大旱,光禿禿的土地,三年寸草不生。 聽音樂,有的吉祥,有的災兇。那音樂不是可以隨便演奏的啊。 太史公說:“那遠古聖明的君王創作音樂的人,不是要使內心娛樂自己高興、心情愉快慾望滿足,而是想要用音樂幫助治理國家。正確的教化都從音樂開始,音樂正確,人的行為就正派。所以,音樂是感動激盪血脈、流通精神而調和整理人心的東西。所以,宮聲感動脾並調和修正誠信,商聲感動肺並調和修正道義,角聲感動肝並調和修正仁德,徵聲感動心並調和修正禮節,羽聲感動腎並調和修正智慧。所以,音樂是用來在內輔佐修心正意,對外區別尊貴卑賤的;上可以侍奉祭祀宗廟鬼神,下可以改變感化黎民百姓。琴長八尺一寸,是正規的尺度。弦粗大的發宮聲,放在中央,象徵君主。發商聲的弦張設在右旁附近,其餘大小樂器依次序排列,不破壞排列次序,那麼君臣的位置就擺正啦。所以聽宮音,使人溫和舒暢,胸襟開闊;聽商音,使人方正,喜歡義理;聽角音,使人憐憫而慈愛人;聽徵音,使人願意行善而喜歡施捨;聽羽音,使人整齊莊重崇尚禮節。那禮節從外面來約束人,音樂從內心產生影響。所以有道德修養的人,不能片刻離開禮儀,片刻離開禮儀,那麼強暴傲慢的行為就在外表充分表現了;不可以片刻離開音樂,片刻離開音樂,那麼奸邪的行為就在內心大量產生。所以說,音樂是有道德修養的人用來培養禮義的。在古代,天子諸侯聽鐘磬不曾離開庭院,卿大夫聽琴瑟的音樂不曾離開堂前;用這種方式培養行為義理而預防淫亂逸樂。那淫亂逸樂產生於缺乏禮儀,因此聖王讓人們耳朵聽《雅》《頌》的音樂,眼睛看威嚴的禮儀,腳下走路表現恭敬的姿態,嘴裡講著仁義的道理。所以,有道德修養的人整天講話,奸邪乖僻也沒有空子鑽入。 第一百一十五卷 律書[1]第三 什麼是律?這是一個很有意思的問題。《索隱》引《釋名》說:“律,述也,所以述陽氣也。”這原是從《爾雅》翻出的話,《爾雅》還把律釋為銓、法等,都不能究其竅要。其實,律就是率的同音字,律學就是關於萬物形體比例的學問。《律書》開篇說:“王者制事立法,物度軌則,壹稟於六律,六律為萬事根本焉。”萬事都有比率,尤其“物度軌則”四字把律詮釋得再明白不過了。這句話包含了古人的基本認識,即萬物之間都存在一種比例,比例的大小是像六律那種“三分損益”的關係。 探索宇宙萬物間的數量關係,這是許多古老民族的先民們都曾走過的路。歐洲有個畢達哥拉斯,認為宇宙存在一種數學的和諧。此後的柏拉圖、托勒密、哥白尼、開普勒,以至伽利略等都曾對此做過有益的研究。律學便是中國先民中的畢達哥拉斯們留下的足跡。 《律書》分三部分:律與兵、與星曆的關係,以及律數本身的學問。《律書》說,律“於兵械尤所重”。兵械指軍事器械,它與律的關係從今本《考工記》中還能看到一些影子,儒者只注重“望敵知吉凶,聞聲效勝負”,那是買櫝還珠了。與星曆的關係只講了與八方、十二月、十二支、二十八宿的對應關係,至於數量關係的變化就不是這篇短文所能包括得了的了。 【原文】 王者[2]制事立法,物度軌則[3],壹稟於六律[4],六律為萬事根本焉。 【註釋】 [1]律書:此是論述軍事的專文。律指音律,古時軍出皆聽律聲,所以《律書》即《兵書》。但它實際上還包括樂律、星象、氣象等多方面的內容。 [2]王者:指最高統治者,即創立制度的所謂聖王。 [3]物度(duó):測量。物,估量;度,估計。軌則:事物的規律法則。 [4]壹:皆,都。稟(bǐnɡ):承受,來自於。六律:指陰陽各六共十二個音律。十二個音律為黃鐘、大呂、太簇(cù)、夾鍾、姑洗(xiǎn)、中呂、蕤(ruí)賓、林鐘、夷則、南呂、無射(yì)、應鐘。 【原文】 其於兵械[1]尤所重,故云“望敵知吉凶[2],聞聲效勝負[3]”,百王[4]不易之道也。 【註釋】 [1]兵械:指兵器。 [2]望敵知吉凶:古人認為兩軍相敵,雙方陣地上皆有云氣,觀察敵陣上空雲氣的顏色和形狀能推知戰爭勝負。 [3]聞聲效勝負:指出軍時聽律聲可預知戰爭勝負。古代兵書說,作戰前,樂師吹律,商聲相應則軍事張強,角聲相應則軍擾多變,宮聲相應則將士同心,徵聲相應則將急兵疲,羽聲相應則兵弱少威。 [4]百王:歷代帝王。百,泛指多數。 【原文】 武王[1]伐紂,吹律聽聲[2],推孟春以至於季冬[3],殺氣相併[4],而音尚宮[5]。同聲相從[6],物之自然,何足怪哉! 【註釋】 [1]武王:周武王姬發,文王姬昌之子。 [2]吹律聽聲:指武王出軍之日,令樂師吹律以預測戰爭勝負。 [3]推孟春以至於季冬:指十二個律管都吹聽。 [4]殺氣相併:指律管中吹出的音反映北方寒氣。寒氣充滿殺機,故名殺氣。並,合。 [5]而音尚宮:指樂師吹律,律管中發出宮音為主。宮音意味著武王將士同心。尚,主。指律管聲以宮音為主。 [6]同聲相從:指武王出軍吉利與律聲相適應。 【原文】 兵[1]者,聖人所以討強暴,平亂世,夷險阻[2],救危殆[3]。自含齒戴角之獸見犯則校[4],而況於人懷好惡喜怒之氣?喜則愛心生,怒則毒螫加,情性之理也。 【註釋】 [1]兵:兵器。引申指軍隊或戰爭。 [2]夷:平定。險阻:山川艱險阻塞處。 [3]危殆(dài):危險;危難。 [4]自:雖;縱然。含齒戴角之獸:指生有銳利牙齒、長著犄角的野獸。校:計較;報復。這裡比喻殺伐。 【原文】 昔黃帝[1]有涿鹿之戰,以定火災[2];顓頊有共工之陳[3],以平水害;成湯有南巢之伐[4],以殄[5]夏亂。遞[6]興遞廢,勝者用事[7],所受於天[8]也。 【註釋】 [1]黃帝:為前26世紀時中國原始社會(約在今陝西省中部一帶)一個部族的領袖。 [2]以定火災:相傳姜姓炎帝族以火德王(wànɡ),黃帝敗炎帝族榆罔於阪泉,故謂“以定火災”。涿鹿之戰為黃帝敗蚩尤處,非黃帝敗炎帝處,疑此文有誤。 [3]顓頊(zhuān xū):相傳為黃帝之孫,號高陽氏。共工:相傳為少昊金天氏(在今山東省曲阜市)部族的水官。陳:通“陣”。這裡指討伐。 [4]成湯:相傳為契的後裔:舜封契於商,賜姓子氏。夏王朝末年,湯為商部族領袖。南巢之伐:前17世紀左右,成湯領導商部族討伐夏王朝君主桀,敗桀於鳴條(今山西省夏縣西北),湯流放桀到南巢(今安徽省巢湖市東北),遂滅亡了夏王朝,建立了商王朝。所謂“南巢之伐”,即指此事。 [5]殄(tiǎn):滅絕。 [6]遞:順次。 [7]用事:當權。 [8]天:天意;天命。 【原文】 自是[1]之後,名士迭[2]興,晉[3]用咎犯,而齊用王子[4],吳用孫武[5],申明軍約,賞罰必信,卒伯諸侯[6],兼列邦土[7],雖不及三代之誥誓[8];然身寵君尊[9],當世顯揚,可不謂榮焉!豈與世儒暗於大較[10],不權[11]輕重,猥雲[12]德化,不當用兵,大至君辱失守,小乃侵犯削弱,遂執不移等哉!故教笞不可廢於家[13],刑罰不可捐[14]於國,誅伐不可偃於天下,用之有巧拙,行之有逆順耳。 【註釋】 [1]自是:自此,從此。 [2]迭(dié):屢次,多次。 [3]晉:春秋時期的諸侯國,姬姓。 [4]齊:春秋時的諸侯國,姜姓。周武王封姜尚於齊,都營丘(今山東省淄博市東北),據有今山東省北部及河北省一部,是為齊建國之始。至春秋齊桓公時,齊國成為強大的諸侯國。至戰國初,齊政權被其大夫田氏奪取,成為田姓齊國。王子:王子成父,齊國大夫。曾大敗狄人,由此顯名。 [5]吳:周文王之伯父太伯居吳,是為吳建國之始。傳至夫差,為越國所滅(前473)。詳見《吳太伯世家》。孫武:春秋末期齊國人。後來投奔吳國,經伍子胥推薦於吳王闔閭,遂被起用為將,在吳國破楚入郢的作戰中起過重大作用。 [6]卒:終於。伯:通“霸”,指為諸侯國的盟主。諸侯:指當時列國君主。 [7]兼列邦土:指兼併或分裂其他諸侯國之土地。兼,並,併吞。列,通“裂”,分裂。 [8]三代:指夏、商、週三代。誥(ɡào)誓:夏商周三代之王發佈的一種告誡性質的文辭。 [9]身寵君尊:謂上述名士自身受到寵幸,其國君得到尊榮。 [10]世儒:指世俗庸儒。暗:糊塗;不明白。大較:大法;根本法則。 [11]權:衡量。 [12]猥雲:濫說。 [13]教笞(chī):教訓和鞭撻。家:指卿大夫領地。 [14]捐:棄。 【原文】 夏桀、殷紂手搏豺狼,足追四馬[1],勇非微也;百戰克勝[2],諸侯懾服,權非輕也。秦二世宿軍無用之地[3],連兵於邊陲,力非弱也;結怨匈奴,禍[4]於越,勢非寡也。及其威盡勢極,閭巷之人為敵國。咎生窮武之不知足,甘得之心[5]不息也。 高祖有天下,三邊外畔[6];大國之王雖稱蕃輔,臣節未盡。會高祖厭苦軍事,亦有蕭、張之謀,故偃武一休息,羈縻[7]不備。 歷至孝文即位,將軍陳武等議曰:“南越、朝鮮自全秦時內屬為臣子,後且擁兵阻阸[8],選蠕[9]觀望。高祖時天下新定,人民小安,未可復興兵。今陛下仁惠撫百姓,恩澤加海內,宜及士民樂用,征討逆黨,以一封疆。”孝文曰:“朕能任衣冠[10],念不到此。會呂氏之亂,功臣宗室共不羞恥,誤居正位,常戰戰慄慄,恐事之不終。且兵兇器,雖克所願,動亦秏病[11],謂百姓遠方何[12]?又先帝知勞民不可煩,故不以為意。朕豈自謂能?今匈奴內侵,軍吏無功,邊民父子荷兵日久,朕常為動心傷痛,無日忘之。今未能銷距[13],願且堅邊設候[14],結和通使,休寧北陲,為功多矣。且無議軍。”故百姓無內外之繇[15],得息肩于田畝,天下殷富,粟至十餘錢,鳴雞吠狗,煙火萬里,可謂和樂者乎! 太史公曰:文帝時,會天下新去湯火[16],人民樂業,因其欲然,能不擾亂,故百姓遂安。自年六七十翁亦未嘗至市井,遊敖嬉戲如小兒狀。孔子所稱有德君子者邪! 【註釋】 [1]四馬:即駟馬。四匹馬拉的車。 [2]克勝:克敵制勝。克,勝敵。 [3]《索隱》解釋說:“謂常擁兵於郊野之外也。” [4]禍:招禍、惹禍。,絲結牽纏。引申為招惹。 [5]甘得之心:以得為樂之心,引申為貪得之心。甘,樂。見《玉篇》。 [6]三邊:三方邊境。由下文知是指東方的朝鮮,北方的匈奴,南邊的越國。畔:同“叛”。 [7]羈縻:籠絡、稍加約束。 [8]阸:通“厄”,厄塞,狹隘的通道。 [9]選蠕:《索隱》說:“謂動身欲有進取之狀也。”全句是說欲有進取而又觀望不前,是躊躇不決、首鼠而狼顧的意思。 [10]能任衣冠:指長大成人以來。古時男子二十歲行加冠禮後,始可任職事,居士位。表示已進入成年。加冠以前稱為幼學。 [11]秏病:損耗和創傷病痛。秏,通“耗”。 [12]可譯為:你說百姓執役遠方有什麼辦法可以避免? [13]銷距:銷燬禦敵的武器。比喻停止爭戰。距,刃鋒、倒刺。這裡泛指一切武器。 [14]堅邊設候:堅守邊境,遠設斥候。候,斥候。即巡邏、候望敵情的兵卒。 [15]繇:通“徭”,徭役。 [16]新去湯火:剛剛脫離水深火熱的處境。 【原文】 書曰:七正二十八舍[1]、律歷,天所以通五行八正[2]之氣,天所以成孰萬物也。舍者,日月所舍。舍者,舒氣也。 不周風[3]居西北,主殺生。東壁居不周風東[4],主闢生氣[5]而東之。至於營室。營室者,主營胎[6]陽氣而產之。東至於危。危,垝[7]也。言陽氣之垝,故曰危。十月也[8],律中應鐘。應鐘者,陽氣之應,不用事[9]也。其於十二子[10]為亥。亥者,該[11]也。言陽氣藏於下,故該也。 廣莫風居北方。廣莫者,言陽氣在下,陰莫陽廣大也,故曰廣莫。東至於虛。虛者,能實能虛,言陽氣冬則宛[12]藏於虛,日冬至則一陰下藏[13],一陽上舒,故曰虛。東至於須女。言萬物變動其所,陰陽氣未相離,尚相如胥也,故曰須女。十一月也,律中黃鐘。黃鐘者,陽氣踵黃泉而出[14]也。其於十二子為子。子者,滋也;滋者,言萬物滋於下也。其於十母[15]為壬癸。壬之為言任也,言陽氣任養萬物於下也。癸之為言揆也,言萬物可揆度,故曰癸。東至牽牛。牽牛者,言陽氣牽引萬物出之也。牛者,冒也,言地雖凍,能冒而生也。牛者,耕植種萬物也。東至於建星。建星者,建諸生也。十二月也,律中大呂。大呂者,其於十二子為醜。 條風居東北,主出萬物。條之言條治萬物而出之,故曰條風。南至於箕。箕者,言萬物根棋,故曰箕。正月也,律中泰蔟。泰蔟者,言萬物蔟生也,故曰泰蔟。其於十二子為寅。寅言萬物始生螾然也,故曰寅[16]。南至於尾,言萬物始生如尾也。南至於心,言萬物始生有華心也。南至於房。房者,言萬物門戶也,至於門則出矣。 明庶風居東方。明庶者,明眾物盡出也。二月也,律中夾鍾。夾鍾者,言陰陽相夾廁也。其於十二子為卯。卯之為言茂也,言萬物茂也。其於十母為甲乙。甲者,言萬物剖符甲[17]而出也;乙者,言萬物生軋軋[18]也。南至於氐。氐者,言萬物皆至[19]也。南至於亢。亢者,言萬物亢見也。南至於角。角者,言萬物皆有枝格如角也。三月也,律中姑洗。姑洗者,言萬物洗生[20]。其於十二子為辰。辰者,言萬物之蜄[21]也。 【註釋】 [1]七正:日、月、五星。《索隱》以為其“可正天時”;又引孔安國注說是由於它們各有所主(“各異政”),所以稱為七正。二十八舍:又稱二十八星、二十八宿等,是赤道附近的二十八個恆星座,古人用作測天的參照物。 [2]五行:木、火、土、金、水。八正:四立(立春、立夏、立秋、立冬)與二至(夏至、冬至)二分(春分、秋分)合為八節,又稱八正,言其得四時之正的意思。其五行之氣,即指五行代表的五個季節:春、夏、長夏、秋、冬。八正之氣,泛指每年的二十四節氣。 [3]不周風:古人所說的八方風名之一。 [4]東壁:二十八舍星名,為北方七宿之一。《天官書》無東壁名。不周風東:指自西北方的不周風向東行。 [5]闢:開闢、打開通道。生氣:生長之氣,指陽氣。天氣變化到子位時一陽生,東壁,營室在子位前而臨近子位,是未雨綢繆的時期,所以說東壁打開了生氣產生的通道,使向東行,而營室胎孕之。 [6]營胎:營造而胎養之。 [7]垝:土築矮牆,用來放置物品,又稱土坫。這裡是指圍牆。 [8]以上危、室、壁三宿與十月相應。按:《淮南子·天文訓》十月日在尾宿,與危相差約90°,黃昏時日從西方落下,危宿恰在南方正中天,就是古人所說的“日昏中”。《律書》中所說某星與某月相配,是指在該月昏時斗柄指向某星。以下不注。 [9]不用事:不主事。陽氣潛藏未生,對事物不起主宰作用。 [10]十二子:即十二支,或稱十二辰。以亥配十月,是由子配十一月順次而得,子配十一月的原因可能與古時曾以十一月為歲首有關。餘不另注。 [11]該:讀如閡,義為隔閡之閡。 [12]宛:《正義》說讀如蘊。宛藏就是蘊藏。 [13]意思是,到了冬至的日子,陰氣有三分之一藏於地下(即消失)了。古人計數法,陰陽各分為三份,稱三陰三陽,中醫學中又各有專名。一陰指一份陰氣。下文一陽義同。 [14]踵黃泉而出:即自黃泉之下而出。黃泉,指地下深處。 [15]十母:自甲至癸十天干。稱為“母”是相對於十二子而言。 [16]以下至段末為錯簡文,應放在下段第二句“明眾物盡出也”之後。理由有二,一據以上文例:西北不周風佔一辰,接北方廣漠風,佔二辰,後面是東北方條風,也應該只隔一辰便接東方明庶風。二據《淮南子·天文訓》:“東方曰蒼天,其星房、心、尾;東北曰變天,其星箕、鬥、牽牛。”房心尾為東方宿,不應置於東北方的條風之下。 [17]符甲:即莩甲。植物種子外面的硬殼,如稻殼、穀殼等。剖符甲而出就是萌發生芽的意思。 [18]軋軋:曲折、艱難貌。 [19]至:抵達。與氐音相諧。 [20]《正義》引《白虎通》說:“洗者,鮮也。言萬物去故就新,莫不鮮明也。” [21]蜄:動。 【原文】 清明風居東南維[1],主風吹萬物而西之。至於軫。軫者,言萬物益大而軫軫然[2]。西至於翼。翼者,言萬物皆有羽翼也。四月也,律中中呂。中呂者,言萬物盡旅而西行也。其於十二子為巳。巳者,言陽氣之已盡也[3]。西至於七星。七星者,陽數成於七[4],故曰七星。西至於張。張者,言萬物皆張也。西至於注[5]。注者,言萬物之始衰,陽氣下注,故曰注。五月也,律中蕤賓。蕤賓者,言陰氣幼少,故曰蕤[6];痿陽[7]不用事,故曰賓。 景風居南方。景者,言陽氣道竟[8],故曰景風。其於十二子為午。午者,陰陽交,故曰午。其於十母為丙丁。丙者,言陽道著明,故曰丙[9];丁者,言萬物之丁壯也,故曰丁。西至於弧[10]。弧者,言萬物之吳落且就死也[11]。西至於狼[12]。狼者,言萬物可度量[13],斷萬物,故曰狼。 涼風居西南維,主地。地者,沈奪萬物氣也[14]。六月也,律中林鐘。林鐘者,言萬物就死,氣林林然[15]。其於十二子為未。未者,言萬物皆成,有滋味也。北至於罰。罰者,言萬物氣奪可伐也。北至於參[16]。參言萬物可參[17]也,故曰參。七月也,律中夷則。夷則,言陰氣之賊萬物也[18]。其於十二子為申。申者,言陰用事,申賊萬物[19],故曰申[20]。北至於濁[21]。濁者,觸也,言萬物皆觸死也,故曰濁。北至於留[22]。留者,言陽氣之稽留也,故曰留。八月也,律中南呂。南呂者,言陽氣之旅入藏也。其於十二子為酉。酉者,萬物之老也[23],故曰酉。 閶闔風居西方。閶者,倡也;闔者,藏也。言陽氣道[24]萬物,闔黃泉也。其於十母為庚辛。庚者,言陰氣庚萬物,故曰庚;辛者,言萬物之辛生,故曰辛。北至於胃。胃者,言陽氣就藏,皆胃胃[25]也。北至於婁。婁者[26],呼萬物且內之也。北至於奎。奎者,主毒螫殺萬物也,奎而藏之[27]。九月也,律中無射。無射者,陰氣盛用事,陽氣無餘也,故曰無射[28]。其於十二子為戌。戌者,言萬物盡滅[29],故曰戌。 【註釋】 [1]東南維:東方與南方相連接處,即東南方。維,維繫;連接。 [2]軫軫然:眾盛貌。 [3]古巳、已二字通讀,所以釋“巳”為“已”盡。以下所述注、七星、張三宿為南方宿;又按行文順序,應該先述張,次及七星,知為錯簡。應把下段“景風居南方”至“故曰景風”移到此句“盡也”之後。而把下句“西至於七星”至“故曰七星”間的文字移到更下句“萬物皆張也”之後。 [4]陽數有五個(1、3、5、7、9),始於1,成於7,終於9。 [5]注:即柳宿。按《天官書》的說法,南方七宿為朱雀,其中柳宿為鳥喙,又稱鳥咮,咮音轉成了“注”字。 [6]蕤:有柔弱意,所以釋為“幼少”。 [7]痿陽:陽盛已極,極則衰,因稱痿陽。 [8]竟:終、窮、結束。 [9]“丙”釋為著明,見《說文》。 [10]弧:在赤道經度7~8,南緯25°~40°間。漢代已不在二十八宿之內,《天官書》附於西方參宿之下。 [11]吳落:《集解》說:“吳,一作柔。”柔落亦不可解。按:吳當是鶩的同音假借字,葉落如鶩,漸近枯死了。 [12]狼:即天狼星,為弧矢座α星,漢代也不在二十八宿之內。 [13]古代傳說:狼善卜,將遠出撲食,先倒立以卜所向,所以獵人遇狼則喜,以為狼之所向,必有禽獸。這裡由狼善斷,引申為度量。 [14]這一段自開頭“涼風”至此處,為錯簡,應移到後面“有滋味也”之後。 [15]林林然:猶懍懍然,有畏懼意。 [16]參:讀shēn。 [17]前一個“參”讀“申”,指參宿;第二個“參”讀cān,義為彈劾、抨擊。是借同字異音以立解。 [18]夷為斬殺,則是賊的假借字,所以有以上解釋。 [19]申釋為重,重賊萬物,就是重重地,或狠狠地賊害萬物。 [20]以下濁、留為西方宿,所以知有錯簡,應把下一段自開始“閶闔”二字至“闔黃泉也”移到此句之後。 [21]濁:畢宿。見《爾雅·釋天》。 [22]留:留宿,也叫昴宿。 [23]《說文》釋酉為就,徐鉉解釋就意思是成熟。物成熟就是老了。所以此處釋酉為老。 [24]道:通“導”,引導。 [25]胃胃:縮聚之貌。 [26]婁:是系牛的繩,引申為牽引、招呼。 [27]這一句中的“奎”,同跬,義為舉足、開步,即行動起來。 [28]律名無射中的“射”,射取之射,取而得之稱為射。無所餘,則無可射取,因稱無射。 [29]《說文》釋戌為滅,與此句同義。 【原文】 律數[1]: 九九八十一為宮[2]。三分去一[3],五十四以為徵[4]。三分益一[5],七十二以為商。三分去一,四十八以為羽。三分益一,六十四以為角。 黃鐘長八寸十分一[6],宮[7]。大呂長七寸五分三分二[8]。太蔟長七寸十二,角[9]。夾鍾長六寸七分三分一。姑洗長六寸十分四,羽。仲呂長五寸九分三分二,徵。蕤賓長五寸六分三分二。林鐘長五寸十分四,角。夷則長五寸三分二,商。南呂長四寸分八,徵。無射長四寸四分三分二。應鐘長四寸二分三分二,羽。 生鍾分[10]: 子一分[11]。丑三分二[12]。寅九分八[13]。卯二十七分十六。辰八十一分六十四。巳二百四十三分一百二十八。午七百二十九分五百一十二。未二千一百八十七分一千二十四。申六千五百六十一分四千九十六。酉一萬九千六百八十三分八千一百九十二。戌五萬九千四十九分三萬二千七百六十八。亥十七萬七千一百四十七分六萬五千五百三十六。 生黃鐘術曰[14]:以下生者倍其實[15],三其法[16]。以上生者[17],四其實,三其法。上九[18],商八[19],羽七,角六,宮五,徵九。置一而九三之以為法[20]。實如法[21],得長一寸[22]。凡得九寸[23],命曰“黃鐘之宮”。故曰音始於宮[24],窮於角[25];數始於一,終於十[26],成於三[27];氣[28]始於冬至,周而復生。 【註釋】 [1]就是五音以及十二律管長度的比率數。 [2]設定宮聲為81,作為比率的基數。 [3]三分除去一分,就是去掉三分之一,留三分之二。 [4]留下的三分之二是54,以此作為徵聲。 [5]三分加一分就是4/3。以下同此,不另注。五音比率的計算式如下: 宮:81; 徵:宮×2/3=81×2/3=54; 商:徵×4/3=54×4/3=72; 羽:商×2/3=72×2/3=48; 角:羽×4/3=48×4/3=64。 [6]宮數81,黃鐘為宮,其長8寸1分,用古代分數的表示法就是八寸十分一。 [7]表示以上述長度的黃鐘管發出的聲音作為宮聲。這完全是一種假定,因為古代有“旋相為宮”的理論,十二律中任何一律都可當作宮聲,同時又認為以長度八寸一分的黃鐘管作為宮聲,最得五聲之正,即高低最合適。 [8]用注[6]所說的翻譯法可譯為:大呂長為七寸五又三分之二分,此處分數部分為近似值。古人習慣於把數的奇零部分分為三分,接近1/3便說是1/3;接近2/3便說是2/3;有的還要加上強、弱二字。各律管長度的計算法如下: 黃鐘:81分(即八寸一分,以下不注) 林鐘:81分×2/3=54分; 太蔟:54分×4/3=72分; 南呂:72分×2/3=48分; 姑洗:48分×4/3=64分。 又《索隱》說:“謂十一月以黃鐘為宮,五行相次,土生金,故以大呂為商者。”可知小司馬所見本此句後尚有“商”字,今本脫。 [9]以太蔟為角。 [10]產生鐘律積實的方法。積實就是分子。 [11]十二律與十二辰對應,所以以十二辰表示,首先假定子為一分,再推算其餘各辰。 [12]子三分去一得醜,所以醜為三分之二,古時說是“三分二”。 [13]丑三分益一,即醜的4/3倍是寅,得九分之八,古人說是“九分八”。其餘各辰同。 [14]產生或說是計算鐘律的方法。然而不說是“生鐘律術”說成是“生黃鐘術”,是由於音律循環相生,自黃鐘81分開始,經過變化產生各律,最後應該能重新回到黃鐘81分的長度。古人用三分損益法以達到這個目的,由注[8]若將仲呂長分乘以4/3,約等於80分,可知只能近似恢復黃鐘長度。漢代京房用三分損益法從仲呂繼續做下去得60律,宋元嘉中,太史錢樂之得到360律,始終不能恢復黃鐘長度。稱為“生黃鐘術”就反映了古人這種目的性。 [15]下生:由長律管生短律管為下生。《索隱》引蔡邕的話說:“陽生陰為下生。”誤。如蕤賓為陽,大呂為陰,由蕤賓生大呂(陽生陰)是“四其實,三其法”,為上生。實:被除數、乘積或分子都稱為實,這裡指分子。 [16]將分母乘以3。法,指除數或分母。 [17]由短律管產生長律管為上生。《索隱》謂“陰生陽為上生”,誤。由注[8]可見,大呂以下陰生陽皆為下生。 [18]數起於一,終於十,所以九為最大數,因稱“上九”。郭嵩燾以為“所生數以九為上”,亦可。 [19]五音中宮是中數,與五行中的土相應,土數為五,所以宮也是五;宮生徵(參見“律數”),五行中除了宮聲之外,徵產生得最早,其餘三聲都是由徵產生,所以徵數為9,成了最大數;徵生商,商自應是8;同樣,商生羽,羽為7;羽生角,角為6。梁玉繩以為是“旋相為宮”法,頗繁複,不取。 [20]置一:古人做乘法的步驟,先將一根算籌放置在算盤上,稱置一。九三之:依次用三的倍數相乘,乘一次是乘3,再乘一次就是乘9,一直乘下去稱為“九三之”。以為法:用乘得的數作除數。 [21]實除以法。實,就是“生鍾分”中所得的黃鐘實十七萬七千一百四十七。 [22]得到一個長度為寸的數字。這是古算法的術語,並不是說實如法,所得商為一寸。 [23]“凡得九寸”的意思是除了許多次,直到得到九寸的商數為止。由前面的“生鍾分”法可知,將子數一分“九三”之,直乘到第十次,得酉數一萬九千六百八十三,以此數除黃鐘實數才能得到九寸的商數。 [24]由九寸之宮,用“生黃鐘術”的方法可以依次得到其餘各律,黃鐘為宮聲,所以說是“音始於宮”。 [25]由“律數”部分可知宮生徵,徵生商,商生羽,羽生角。五音中最後生角,所以說“窮於角”。 [26]1至10為中國數字的十個基本數,變化而生其餘各數。所以說是起於1,終於10。 [27]數字的變化是由基本數乘以3完成的,反映古人對3的比率重要性的認識。《淮南子·天文訓》說:“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都由3生成,所以說“成於三”。 [28]氣:節氣。冬至為十一月中氣,陽氣從冬至開始產生,由生到滅,再到復生,一歲畢。所以說節氣由冬至始。 【原文】 神生於無[1],形成於有[2],形然後數[3],形而成聲[4],故曰神使氣[5],氣就形[6]。形理如類有可類[7]。或未形而未類[8],或同形而同類[9],類而可班[10],類而可識[11]。聖人知天地識之別,故從有以至未有[12],以得細若氣,微若聲。然聖人因神而存之[13],雖妙必效情[14],核其華[15],道[16]者明矣。非有聖心以乘[17]聰明,孰能存天地之神而成形之情[18]哉?神者,物受之而不能知其去來,故聖人畏而欲存之。唯欲存之,神之亦存其欲存之者[19],故莫貴焉。 【註釋】 [1]神:精神、本質、規律、原理等一切內涵的概念性的東西,都稱為神,古人概括為“道”“理”。生於無:先天產生的,強調精神的獨立性,認為它可以不依附於質而存在。 [2]形:形體。成於有:是由看得見、摸得著的質(有)形成的。 [3]有形體然後才有數量。即認為數是從形體(具體的事物)中抽象出來的。 [4]有形體然後才能生成聲音。 [5]神使氣:神使用、運用、操縱氣。這裡氣指的是聲和形賴以存在的質。認為氣是質,這是古代哲學思想的精華之一。 [6]氣或質依附於形,或者說以形體的形式而存在。 [7]形理:形體之理,或說是形體的特徵、事物的特徵。類有可類:大都有可以分類之處。前面的“類”作大抵、大都解釋;後一個“類”解釋為分類,是名詞的動詞化。 [8]神有的沒有依附於形體,即沒有具體化,就沒有類別可分。 [9]有的依附於同一形體,處於同一類別。這兩句是說沒有抽象的類,類是對形體性質(神)所做的區分,沒有形體就沒有性質,自然也沒有性質的類;形體相同,性質也相同,類自也相同。 [10]班:清方苞釋為別,說“類有可班者,制器而可別其度也”(見方苞《望溪先生文集》卷二《詁律書一則》)。誤。班,通“頒”,頒發,公之於世,普及推廣等。全句的意思是有了類的特徵,就成了具體的、可資區別的東西,因而可以按特徵表示,班之於眾,而不與他物相混。 [11]有類則可以識別。 [12]本句述聖人識別事物的方法。即從形體,從具體的物推斷沒有形的“神”。 [13]是認識的另一個方面。雖然認識是由具體的物(“有”)再到神,但具體的物(“有”)是通過對“神”的理解存在於聖人的認識之中的。即只有認識了事物的類特徵和“神”,事物才能被認識。 [14]神理雖然微妙,仍然在具體的物中表現它的情性。這一句是說認識由有到無、由具體到抽象的根據。郭嵩燾將“情”字點入下句,亦通。 [15]審核、研究事物的花(華)葉。 [16]道:即神。 [17]乘:駕馭、應用、因。 [18]存天地之神:認識天地萬物的本質。使它不因被混淆於他物而被漏失,因稱為“存”。成形之情:應用於具體事物,使之以具體事物的情性表現。成,成就,作為。這還是認識的意思,能認識神與具體物的情性的聯繫,彷彿是使神在具體物中表現出來了。 [19]欲存之者:指聖人。全句是說,想要神存在,最好的辦法就是信仰並尊重神。 【原文】 太史公曰:故旋璣玉衡以齊七政[1],即天地、二十八宿、十母、十二子、鐘律調自上古[2],建律運歷造日度[3],可據而度也[4]。合符節[5],通道德[6],即從斯之謂也[7]。 【註釋】 [1]旋璣玉衡:渾儀。為測天儀器。有異說,略。七政:日、月、五星。也有異說,略。全句是說,以渾儀觀測天體,使日、月、五星運行諧調(整齊),即不致有與天象不合(不諧調)的錯誤判斷。 [2]以上諸元的相互關係,自上古以來不斷加以調整。中華書局標點本《史記》“二十八宿”與“上古”後為句號,其餘為逗號。均改。 [3]建立相互之間的比率,以運算曆法,構造起日星度數來。 [4]可根據這些(指上句中的律、歷、日度)對日月運行加以度量了。 [5]使符與節相合。符,指物候。即萬物隨時令不同表現的不同狀貌;節,節氣。 [6]樹立共同遵守的道德規範。道德,指規律、品性。 [7]就是指此而言。斯,比,這。這裡是指“齊七政”或“建律、運歷、造日度”以度日月之行等事。 【譯文】 帝王們掌握事態建立法紀,對物品進行度量,制定準則,一概要承受六律的控制,六律是萬物的根本呀。 六律對於兵家尤其重要,所以說“兩軍相遇望見敵陣上的雲氣、日暈就可以知道出師的吉凶,軍中的太師應用律聽到軍聲就能夠占驗交戰的勝負”,這是無論哪一個君王都不能改變的法則。 周武王討伐商紂王,吹動音律探聽聲氣,從孟春一直推算到季冬,和紂王的暴虐酷急相應是兼有很重的殺氣,在五音中武王是崇尚軍中和協士卒同心的宮聲。同聲的事物互相依從,這是萬物的自然現象,有什麼奇怪的呢? 武裝力量,是聖人用來討伐強暴勢力、平定混亂的社會局面、剷除艱難險阻、拯救國家危亡局面的。連口含利齒頭帶犄角的野獸受到侵犯都知道進行抵抗,更何況人還懷抱有好惡喜怒的意志呢?喜歡就會產生愛心,憤怒就會付諸暴力,這是情理中的自然道理。 從前,黃帝發動了涿鹿地方的戰鬥,來平定五行中屬火的災難;顓頊擺下對共工的戰陣,來消除五行中屬水的危害;成湯發動了使桀逃奔到南巢山去的攻伐,來滅絕夏代的叛亂。動用武力一個時期興盛一個時期廢棄,勝利的人掌管國家權力,他的權力是從上天那裡接受下來的。 從這以後,有名的武士更遞興起,晉國任用咎犯,而齊國任用王子成父,吳國任用孫武,申明軍事行動的規範,賞罰措施一定確實執行,終於稱霸諸侯,兼併了列國的封土,雖說比不上三代時期由天子發佈誥令誓命所給予的封賞,然而自身得到寵幸,國君受到尊敬,在當世名聲顯揚,能夠不說是榮耀嗎?難道和社會上的儒生不明大法大理,不權衡利害得失,苟且地宣傳道德教化,說不應當動用武力,大至君主受辱國家失守,小則受到侵犯國家削弱,仍然是固執己見不加變通的情況能夠等同嗎!所以,家庭不能夠廢掉教鞭,國家不能夠放棄刑罰,天下不能夠偃息誅伐,只是武力動用起來計謀上有巧妙有笨拙,推行起來有順從或是違反正義原則的不同罷了。 夏桀、殷紂王能赤手空拳與豺狼搏鬥,奔跑起來能追得上四匹馬拉的車子,其勇力並不弱;他們曾百戰百勝,諸侯對他們恐懼服從,權力也不算輕。秦二世屯軍於四郊,連兵於邊陲,力量不是不強;北與匈奴結怨,南在諸越招惹禍端,勢力不算寡弱。等到他們的威風使盡,勢力盛極,閭巷中的平民也成了敵國。錯就在於他們窮兵黷武不知止足,貪得之心不能停息。 高祖統一天下後,三方邊境叛亂於外,國內大國諸侯王名雖稱為天子的屏藩輔佐,並不太像為臣子的樣子。趕上高祖厭煩再有戰事,也是由於有蕭何、張良的計謀,所以一時得以停止武事,與民休息,對他們只稍加約束,不深防備。 直到孝文帝即位,將軍陳武等建議說:“南越、朝鮮自從秦朝統一時內屬為臣子,後來才擁兵守險,躊躇觀望。高祖時天下初定,人民剛剛得到一點安寧,不可再次用兵。如今陛下以仁德、惠愛撫治百姓,四海以內都受恩澤,應該乘此時士民樂為陛下所用的機會,討伐叛逆的黨徒,以統一疆土。”孝文帝說:“朕自從能勝衣冠,從來沒有想到這些。趕上呂氏之亂,功臣和宗室都不以我的微賤出身為恥,陰差陽錯使我得了皇帝的大位。我常戰戰兢兢,害怕事情有始無終。況且兵是兇器,縱然能達到目的,發動起來也必有耗損和創病,又怎能避免得了百姓拋家離業遠方征討?先皇帝知道勞乏的百姓不可再加使用,所以不把南越、朝鮮等事放在心上。朕豈能自以為有能耐?如今,匈奴入侵內地,軍吏禦敵無功,邊地百姓父死子繼,服兵役的日子已經很久,朕時常為此不安和傷痛,沒有一天能夠忘記。如今既不能銷燬兵器,長守安定,但願暫且堅守邊防,遠設斥候,派遣使者,締盟結好,使北部邊陲得到休息安寧,功勞就算大得很了。切不可再議興兵的事了。”因此,百姓內外都無徭役,得到休息以致力於農事,致使天下殷實富足,糧食每鬥降至十餘文錢,國內雞鳴狗吠相聞,煙火萬里不驚,可說是夠和平安樂的了。 太史公說:“文帝時,趕上天下剛從水火中解脫,人民安心生產,順著他們的意願,能做到不加擾亂,所以百姓安不思亂。就連六七十歲的老翁也未曾到過集市之中,終日守在鄉里遨遊玩耍,像個孩子一樣。這豈不就是孔子稱道的有德君子!” 書中記載,七正二十八舍和律歷,是天用來溝通五行八正之氣的,是天用來產生和養育萬物的。舍的意思就是日月止宿的地方。舍就是休息一下緩口氣的意思。 不周風在西北方,主管殺生的事。東壁宿在不周風以東,主持開闢生氣使往東行,到達營室。營室主管胎育陽氣並把它產生出來。再向東到達危宿。危就是垝的意思,是說陽氣的垝,所以稱為危。以上星宿與十月相對應,於十二律與應鐘相對應。應鐘就是陽氣的反應,陽氣這時還不主事。於十二子與亥相對應。亥就是該的意思,是說陽氣藏在它下面,所以是它成了陽氣出現的隔閡。 廣莫風在北方。廣莫是說陽氣在下,陰氣沒有陽氣廣大,所以說是廣莫。廣莫風以東到虛宿。虛的意思,是指能實能虛,是說陽氣冬季則蘊藏於空虛,到冬至日就會有一分陰氣下藏,一分陽氣上升發散,所以稱虛。再向東到達須女宿。須女是說萬物的位置發生變動,陰氣陽氣沒有分離開,尚且互相胥如的意思,所以稱為須女。月份與十一月相對應,律與黃鐘相對應。黃鐘的意思是陽氣踵隨黃泉而出。於十二子與子相對應。子就是滋長的滋字;滋,是說萬物滋長於下面。於十母與壬癸相對應。壬就是任,是說陽氣負擔著在下面養育萬物的重任。癸就是揆,說萬物可以揆度,所以稱為癸。向東到牽牛宿。牽牛的意思是說陽氣牽引萬物而出。牛就是冒,是說地雖凍,能冒出地面生長。牛又指耕耘種植萬物的意思。再向東到建星。建星,就是建立諸有生命之物的意思。與十二月相對應,十二律與大呂相對應。大呂的意思是十二子與醜相對應。 條風在東北方,主管萬物的產生和出現。條風的意思是說條治萬物而使它們產生,所以稱為條風。條風向南到箕宿。箕就是萬物的根柢,所以稱為箕。條風與歷月正月對應,與音律太蔟相對應。太蔟有萬物蓬勃生長之勢,所以稱為太蔟。十二子與寅相對應。寅是說萬物初生如蚯蚓之行螾然彎曲的樣子,所以稱為寅。向南到達尾宿,尾是說萬物初生像尾巴一樣彎曲。向南到達心宿,心是說萬物初生都有像花一般的頂心。再向南到房宿。房是指為萬物的門戶,到門前就要出來了。 明庶風在東方。明庶的意思是,表明眾物全都出土萌發了。與二月相應,律與夾鐘相對應。夾鍾指陰陽二氣互相挾持糅合。十二子與卯相對應。卯就是茂,是說萬物生長茂盛。於十母與甲乙相對應。甲指各種植物破殼而出;乙指植物生長過程所經歷的曲折。向南到達氐宿。氐的意思是說萬物都已抵達、來到的意思。向南到達亢宿。亢的意思是說萬物漸漸長高了。再向南到角宿。角的意思是說萬物都已有了枝叉,就像角一樣。十二月中與三月相對應,律中與姑洗相對應。姑洗的意思是說萬物初生,顏色光鮮如洗。於十二子與辰相對應。辰,是說萬物都已蠕動起來。 清明風在東南方,主管吹動萬物向西發展。先到達軫宿。軫是說萬物生長得殷殷軫軫,更加盛大了。向西到達翼宿。翼是說萬物都已長大,如同有了羽翼。以上兩宿為四月宿,於律為中呂。中呂的意思是說萬物全都向西旅行。於十二子為巳。巳的意思是說陽氣已盡了。向西到達七星。七星是由於陽數成於七,所以稱為七星。向西到張宿。張是說萬物都已張大。再向西到注宿。注是說萬物開始衰落,陽氣下注,所以稱為注。以上三宿為五月宿,於律為蕤賓。蕤賓的意思是說陰氣幼小,所以稱為蕤;衰落的陽氣已不主事,所以稱為賓。 景風在南方。景是說陽氣之道已盡,所以稱為景風。於十二子為午。午就是陰陽交午的意思,所以稱為午。於十母為丙丁。丙是說陽道彪炳明著,所以稱丙;丁是說萬物已長成丁壯,所以稱丁。向西到弧宿。弧的意思是說萬物鶩落,很快就要死亡了。向西到狼宿。狼是說萬物都可度量,量斷萬物,所以稱狼。 涼風在西南方,主宰地。地就是沉奪萬物之氣的意思。與六月相應,律屬林鐘。林鐘是說萬物走向死亡的氣象懍然恐懼的樣子。於十二子為未。未與味同音,是說萬物都已長成,有滋有味了。向北是罰宿。罰是說萬物氣勢已奪,可以斬伐了。向北是參宿。參是說萬物都可參驗,所以稱參。以上兩宿屬七月,律屬夷則。夷則,是說陰氣賊害萬物的意思。於十二子為申。申是說陰氣主事,一再賊害萬物,所以名為申。向北是濁宿。濁與觸音相近,是說萬物都觸陰氣而死,所以名為濁。向北是留宿。留是說陽氣稽留沒有去盡,所以名為留。以上兩宿為八月宿,於律屬南呂。南呂是說陽氣旅行入於藏所,就要被收藏起來了。於十二子屬於酉。酉就是萬物已經成熟,所以名為酉。 閶闔風在西方。閶就是倡導,闔就是閉藏。是說陽氣倡導萬物,闔藏於黃泉之下。於十母為庚辛。庚是說陰氣變更萬物,所以稱為庚;辛是說萬物生存艱辛,所以稱為辛。向北是胃宿。胃是說陽氣被收藏,都偎偎然縮聚起來。向北是婁宿。婁就是呼喚萬物而且要拽拉使入於內的意思。向北是奎宿。奎主管以毒螫殺萬物,舉而收藏起來。以上三宿為九月宿,律屬無射。無射是說陰氣正盛,主宰事物,陽氣隱藏無所餘,所以稱為無射。於十二子屬戌。戌是說萬物全都滅亡了,所以稱為戌。 律數: 五聲之間的比例關係,以九九八十一作為宮的大小,將八十一分為三分,除去一分,餘二分得五十四就是徵。將五十四分為三分,加上一分,得四分,為七十二,就是商。把七十二分為三分,除去一分,餘二分為四十八就是羽。將四十八分為三分,加上一分,得四分為六十四就是角。 黃鐘長八寸七分一為宮。大呂長七寸五分又三分之一。太蔟長為七寸二分,為角聲。夾鍾長六寸七又三分之一分。姑洗長六寸四分,為羽聲。仲呂長五寸九又三分之二分,為徵聲。蕤賓長五寸六又三分之二分。林鐘長五寸四分,為角聲。夷則長五寸零三分之二分。為商聲。南呂長為四寸八分,為徵聲。無射長四寸四又三分之二分。應鐘長四寸二又三分之二分,為羽聲。 生鐘律數方法的運用: 子一分,醜為三分之二分。寅為九分之八分。卯為二十七分之十六分。辰為八十一分之六十四分。巳為二百四十三分之一百二十八分。午為七百二十九分之五百一十二分。未為二千一百八十七分之一千零二十四分。申為六千五百六十一分之四千零九十六分。酉為一萬九千六百八十三分之八千一百九十二分。戌為五萬九千零四十九分之三萬二千七百六十八分。亥為十七萬七千一百四十七分之六萬五千五百三十六分。 由黃鐘產生十二律的方法是:由長律管生短律管將分子加倍,分母乘三。由短律管生長律管則是將分子乘四,分母乘三。數最大為九,音數為五,所以,以宮為五;宮生徵,以徵為九;徵生商,以商為八;商生羽,以羽為七;羽生角,以角為六。以“生鐘律數”中的黃鐘大數十七萬餘為分子,另把一枚算籌放置在算盤上,用三去乘,一乘得三,再乘得九,依次乘下去,直乘到“生鐘律數”中的酉數一萬九千餘。以每次乘得的數為分母,用分母除分子,得到一些長度為寸的數,直到得到九寸的數為止,將此數稱為“黃鐘律的宮聲”。由此用“生黃鐘術”得到其餘各音,所以說五音是由宮聲開始,角聲結束的。而數由一開始,到十終止,變化則由三來完成。節氣則由冬至開始,週而復始。 神只存在於尚無物質時的虛無之中,物質產生以後,才有表徵物質的形的存在,有形才有律數,有形才有五聲,所以說精神支配元氣,元氣依附形體。萬物的形狀事理如果有可以類別的地方就能夠將它們分類。或者是形狀不同而有不同的種類,或者是形狀相同而成為同一個種類,有種類就可以分辨,有種類就可以識別。聖人瞭解天地間萬物的區別,所以認識萬物的形質一直到天地沒有形成以前的各種情狀,還能分辨剛從虛無之中產生的細微之氣和輕微之聲。然而,聖人藉助神而去掌握它們,因此事物雖然微妙,也能發現並歸納其原則,能符合事實的實際情況,道理也就彰明瞭。如果沒有聖人的心靈和聰明,誰又能夠掌握天地間精神的存在併成為萬物形質的情狀呢?精神,萬物接受它的神妙之氣並不能知覺它去來的情況,所以聖人害怕神妙的義理難以認識就想讓它經常存在。只有想讓它經常存在,它的精神才能存在。想要神存在,最好的辦法就是信仰並尊重神。 太史公說:“所以運用旋璣玉衡這樣的天象儀器進行觀察來辨方向、定季節,或確定天地二十八宿的位置。十天干為母,十二地支為子,十二律的調協起自上古。建立律制,運算曆法,規定日行度數,可以依據它們進行測度。像驗合符節一樣準確沒有差錯,通曉事物的各種本質和規律,也就是所說的要依從上面的律則和制度。” 第一百一十六卷 曆書第四 《曆書》不在《史記》亡失的十篇之內,主要是司馬遷的手筆是無疑的了(也有人持相反意見,如有人說它系妄人抄錄《漢志》而成等,多是摘取它的一二紕漏為文,可以不論)。篇末所附《歷術甲子篇》序至漢成帝建始四年(前29),至少天漢以後的部分為後人所補(一說是褚少孫所補)也沒有什麼疑問。與此篇有關的有兩大問題:一、什麼是太初曆?二、太初元年的歲名是什麼? 第一個問題古今以來,聚訟紛紜。晉司馬彪《續漢書·律曆志》說:“自太初元年始用三統曆,施行百有餘年。”南朝劉宋時的何承天則認為,說自太初元年始用三統曆是無知妄說。第二個問題是由於《曆書》和《漢志》都記載,太初改元詔書命太初元年歲名為甲寅,而三統曆以為是丙子,《通鑑》又記為丁丑。對此也有不少人提出過各種解釋,僧一行便是較早的一個。清季以來又出了一些專門著作,如收入《詁經精舍文集》的就有三篇。此外,如王元啟《史記三書正訛》等書也有專篇論述,近現代的一些天文史家的著作中也多少涉及這個問題。 事實上,由於列國不同歷,大約秦漢之間的歲名紛亂得很,太初曆以太初上元歲名甲寅,太初元年也取為甲寅;而三統曆按劉歆《世經》排定為丙子,都無不可,大可不必定作左右袒:非舍班從馬,便要舍馬從班,再不然就說××是後人竄亂之文。對其由來有不明處,雖不妨按孔子序《尚書》的傳統,闕之可也,下面的註文仍然提出一種解釋。 【原文】 昔自在古,歷建正[1]作於孟春。於時冰泮發蟄[2],百草奮興,秭先滜[3]。物乃歲具[4],生於東[5],次順四時,卒於冬分[6]。時雞三號,卒明[7]。撫十二月節[8],卒於醜[9]。日月成[10],故明也。明者孟也[11],幽者幼也[12],幽明者雌雄也[13]。雌雄代興,而順至正之統也[14]。日歸於西,起明於東[15];月歸於東,起明於西[16]。正不率天[17],又不由人,則凡事易壞而難成矣[18]。 【註釋】 [1]建正:設定正月位置。如秦以十月為歲首(正月),稱為建亥,周以十一月為歲首,稱為建子等。正,即正月。一年之中開始的月份為正月。孟春:春天的第一個月。古人把每季三個月,依次名之為孟、仲、季,如孟春、仲春、季春等。 [2]冰泮:冰融化。泮,原義是分散。如《詩·國風·邶風·匏有苦葉》“迨冰未泮”,毛注:“泮,散也”。冰散就是冰融化。發蟄:在地下冬眠(稱為蟄)的動物甦醒,鑽出地面。《夏小正》稱為“啟蟄”,《禮記·月令》稱為“振蟄”。今稱驚蟄。漢代以前以發蟄為孟春時的物候,如《三統曆》尚以驚蟄為正月中氣,此處同;漢以後便是仲春(二月)的物候了。 [3]秭:即杜鵑鳥,又名子規、鵜等。《離騷》“恐鵜之先鳴兮”,王逸注說:鵜,“常以春分鳴也。”滜:通“號”,鳴號。 [4]萬物於是具有了一歲的稟賦。就是又長了一歲的意思。 [5]按五行理論,東方與春相應,生於東就是生於春季的意思。 [6]到冬盡結束。卒,《索隱》釋為“盡也”。冬分,《索隱》釋為“冬盡之後,分為來春”,就是冬末的意思。 [7]很快天就亮了。卒,通“猝”。與上句一起狀黎明時的天色,細緻入微。 [8]依次經過十二個月的節氣。撫,挨次,一個挨著一個。 [9]自正月寅到十二月醜,恰一歲。《正義》釋為“自平明寅到雞鳴醜”,與上句不諧,不取。 [10]日月成周。即由交會到下一次在同一層次交會謂之成。日每天行一度,月每天行十三度餘,日月每月一交會,正月會於寅,則二月會於卯,如此下去到來年一月,日月重又會於寅,是為一週,稱為成。 [11]古人解釋經典,自漢以來多從雙聲疊韻字求義。如《周禮·考工記》中以蹇釋楗,以齊釋資等。此處以孟釋明也屬此類。明、孟本義完全不同,但兩字聲母相同,便互相通假了。孟是長、大的意思,與下文幽義相對。 [12]幽、幼也是雙聲字,見上注。 [13]為陰陽理論。幽屬陰,明屬陽;陰為雌,陽為雄。所以幽明就成了雌雄。按:以上是就性質的分類而言,並非幽明真的就有了男女之別。 [14]至正之統:指建寅之統,即以孟春為正月的歷法。按:《漢書·律曆志》:夏、商、週三代曆法為三統之歷,夏正建寅,商正建醜,周正建子,唯建寅的夏正最得歲時之正,固稱至正之統。 [15]指太陽東昇,西落。 [16]古人認為天左轉(自東向西轉),所以日月五星被天帶動也向左轉,人們才看到太陽東昇西落;同時日月五星等又有一個向右行的自轉運動,向右行就是自西向東行,所以人們看到的是月亮從西方露出來,每天向東行十三度餘,直到從東方沒入地下。 [17]當真是不靠天。正,真正是,當真是。語出《大戴禮》,原意正通政。率天,一作法天。以天為表率,模仿天而行。 [18]既不靠天,也不由人,天、人都無所施其力,所以說物易壞而難成。這是一種比興的說法,並非“物易壞難成”的理由當真是“不率天”“不由人”,古人論事,往往如此:取其一端而已,不可太過執著。 【原文】 王者易姓受命[1],必慎始初,改正朔[2],易服色,推本天元[3],順承厥意[4]。 太史公曰[5]:神農以前尚矣。蓋黃帝考定星曆,建立五行[6],起消息[7],正閏餘[8],於是有天地神祇物類之官[9],是謂五官[10]。各司其序[11],不相亂也。民是以能有信,神是以能有明德[12]。民神異業,敬而不瀆,故神降之嘉生[13],民以物享[14],災禍不生,所求不匱。 少暤氏之衰也[15],九黎亂德[16],民神雜擾,不可放物[17],禍菑薦至[18],莫盡其氣[19]。顓頊受之,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屬神[20],命火正黎司地以屬民[21],使復舊常,無相侵瀆。 其後三苗服九黎之德[22],故二官鹹廢所職,而閏餘乖次,孟陬殄滅[23],攝提無紀[24],歷數失序。堯復遂重黎之後,不忘舊者,使復典之,而立羲和[25]之官。明時正度,則陰陽調,風雨節,茂氣[26]至,民無夭疫[27]。年耆禪舜[28],申戒文祖[29],雲“天之歷數在爾躬[30]”。舜亦以命禹。由是觀之,王者所重也。 【註釋】 [1]王者易姓:即“為王者易姓”。就是改朝換代。受命:受天命。 [2]改定曆法。正,指歲始正月;朔,為月朔,就是每月初一。正朔皆改就是改正曆法。 [3]《索隱》釋為“推本天之元氣行運所在,以定正朔”。天元釋為天之元氣行運所在。其實就是曆法中的上元,古人制歷講究推求上元作為計算曆法的始點,這時候日月五星處在天球的同一位置,即所謂“日月如合璧,五星如連珠”。自元·郭守敬等《授時歷》開始不用上元,只從日月五星當年所在位置推起。 [4]順承天的意旨。厥,其。指天。 [5](清)王元啟《史記三書正訛》以為此四字應在“王者易姓”之前。 [6]確立起木、火、土、金、水等五行與曆法的關係。歷與五行本無關,但為了給曆法演變以合理解釋,才把它納入五行系統。如春天過後就是夏天,這是歷的變化。為什麼會有這種變化?五行理論解釋為春屬木,夏屬火,木能生火,所以春季之後就會產生夏季。 [7]確定陰陽消長變化的關係。消息,陰陽生長、產生、發生的意思。始見於《易經》。(清)嚴傑《易消息解》說:“消息者,陰陽生長之名也。”陽生為息,陰生為消。由於有生就有滅,也可釋為消失、滅亡。如(清)汪家禧《易消息解》說:“陰往陽來為息,陽往陰來為消。”陰的消失、滅亡與陽的產生、生長都叫作息,相反稱為消。 [8]正確確定閏月餘分的大小。詳後注。 [9]於是有了分管天地、神祇、物類等事的官員。 [10]即《正義》所說春官、夏官、秋官、冬官、中官,分別名為青雲、縉雲、白雲、黑雲、黃雲,合稱五官。 [11]司:掌管。序:序列。指職任系統。 [12]神不昏聵,有明德,指善惡有報之類。 [13]神為百姓降下好的收成。嘉生,應劭釋為嘉穀。應是泛指好年景,豐收。 [14]百姓以祭物(三牲福禮之類)享神。享,通“饗”。按:神降嘉生,百姓享神,是民神互敬不瀆的意思。《正義》引劉伯莊語,釋為民“享福”,誤。 [15]按皇甫謐《帝王世紀》等書的說法,古帝王的序列在黃帝以後是少暤,少暤以後是顓頊。與《史記·五帝本紀》不同,有人以此否認《曆書》為司馬遷原著。其實,司馬遷並不排斥其他書所載的帝王序列,這從《五帝本紀》中的“太史公後序”裡就不難看到。所以,在《五帝本紀》以外引用新的史料並不足怪。 [16]九黎作亂的意思。九黎:《集解》釋為少暤時作亂的諸侯。〔日〕瀧川資言《史記會注考證》釋為:“南方種族名。言九者,非一族也。” [17]不可以群類區別。王元啟《史記三書正訛》以為放物就是方物,“《易》曰‘方以類聚,物以群分’。類聚可以辨方,群分可以辨物。今既民神雜擾,則群類混淆,故曰不可方物。” [18]薦至:層雜而至、一起來到、多次至。《索隱》說:“薦,集也。”《爾雅·釋言》釋為“再也”。 [19]沴氣未盡。災禍仍不止息的意思。 [20]《索隱》說,《左傳》重名句芒,為木正,兼司天。天屬陽,南方為陽位,所以稱為南正。正,就是政,官名,南正如同說是主管南方之政(即陽事)的官員;屬神,領屬神事,如祭祀之類。 [21]《索隱》說,黎就是祝融,為火正,兼司地事。地屬陰,北方為陰位,所以又有稱黎為北正者。屬民,領屬民事,就是管民政。 [22]三苗隨從九黎一起作亂。三苗,《五帝本紀》《集解》引馬融的話說是“國名也”,又引吳起的話說:“三苗之國,左洞庭而右彭蠡。”洞庭、彭蠡為湖名。 [23]《正義》解釋說:“言歷數乖誤,乃使孟陬殄滅,不得其正也。”孟陬,就是正月。 [24]《集解》引《漢書音義》說:“攝提,星名,隨斗杓(北斗星如勺。杓就是勺把,指北斗星的第五、六、七三顆星)所指建十二月。若歷誤,春三月當指辰而指巳,是謂失序(按:即‘元紀’)。” [25]羲和:官名。《尚書·堯典》有羲仲、羲叔,和仲、和叔,孔安國解釋說:“羲仲,居治東方之官”;“羲叔,居治南方之官”;“和仲,居治西方之官,掌秋天政也”;“和叔”,當是居治北方之官,掌冬天政。可知羲和是分掌四方天文星曆的官員。又《尚書·徵》中孔安國解釋:“羲氏、和氏,世掌天地四時之官。自唐虞至三代,世職不絕。”稱羲和為氏,是以官為氏。 [26]茂氣:生長之氣。顯示興旺景象。 [27]夭疫:夭殤和疾疫。不得天年為夭,時疾流行稱為疫。 [28]年耆:年老。《禮記·曲禮》:“六十曰耆。”相傳堯在位七十年得舜,又二十年令舜攝政,禪位時必不至六十歲。因此,這裡耆泛指年老。禪舜:禪帝位於舜。即把帝位讓給舜。 [29]申戒飭於文祖廟中。申戒,申明戒語。就是告誡的意思;文祖,就是祖廟,或稱明堂、世室等。《五帝本紀》說:“文祖者,堯大(按:讀為太)祖也。”《正義》引《尚書帝命驗》注說:“唐虞謂之天府,夏謂之世室,殷謂之重屋,周謂之明堂,皆祀五帝之所也。文祖者,赤帝熛怒之府,名曰文祖。”王者祭五帝以祖配,所以明堂就是祖廟。 [30]語出《論語·堯曰》何晏釋“歷數”為“列次”,全句的意思是:按天數做帝王的次序,該輪到你了。司馬遷引此句把歷數作曆法解釋,全句可解釋為:制定(反映天數的)曆法,責任落在你身上了。由於制歷是王者獨有的責任,兩種解釋皆通,都是告訴舜,要把王位禪讓給他,以資勉勵的意思。 【原文】 夏正[1]以正月,殷正以十二月,周正以十一月。蓋三王之正若循環,窮則反本[2]。天下有道,則不失紀序[3];無道,則正朔不行於諸侯。 幽、厲之後,周室微,陪臣[4]執政,史不記時,君不告朔[5],故疇人[6]子弟分散,或在諸夏[7],或在夷狄,是以其禮祥廢而不統[8]。周襄王二十六年閏三月,而《春秋》非之[9]。先王之正時也,履端於始[10],舉正於中[11],歸邪於終[12]。履端於始,序則不愆[13];舉正於中,民則不惑;歸邪於終,事則不悖。 其後戰國並爭,在於強國禽敵[14],救急解紛而已,豈遑[15]念斯哉!是時獨有鄒衍,明於五德之傳[16],而散消息之分[17],以顯諸侯。而亦因秦滅六國,兵戎極煩,又升至尊之日淺,未暇遑也。而亦頗推五勝[18],而自以為獲水德之瑞,更名河曰“德水”,而正以十月[19],色上黑[20]。然歷度閏餘,未能睹其真也。 【註釋】 [1]夏正:夏朝曆法開始的月份。正,歷正。曆法開端。 [2]一週完了,重新開始。按:三正說是先秦人的傳說。近代以來,有董作賓《殷歷譜》力主此說,其餘學者多不認可,以為系統、完善的歷法是從戰國中期以後產生的,周曆尚極幼稚,建子之說無法證明,殷歷建醜、夏曆建寅就更無從說起了。即便三正都屬實,循環說也無事實根據,周朝以後,有秦歷建亥,並沒有“反本”。三正循環說是漢人為適應改歷的需要製造的理論,太初曆建寅,表示不承認是繼承秦朝之統,而是直接上繼周統,周統絕則反夏,夏為寅統,適與太初曆相同。 [3]紀序:紀元的次序。就是曆法的次序。 [4]陪臣:列國之臣。《禮記·曲禮下》:列國之大夫“自稱曰陪臣某”。陪臣執政,就是列國大夫執國政。 [5]告朔:月祭。《集解》說:“禮,人君每月告朔於廟,有祭,謂之朝享。” [6]疇人:星曆算學者,古皆世傳其業,稱為疇人。《集解》引如淳的話說:“家業世世相傳為疇。”世傳其業者很多,不都稱為疇;而歷算學者縱然不是得自家傳,也稱疇人。愚以為所謂疇人,是對執籌為算的一類人的總稱。 [7]諸夏:華夏諸國。就是中原各國。 [8]全句的意思是由於疇人子弟分散,無人觀天以佔吉凶,所以祥廢,無人統理。祥,如同祈祥。祈禱以求吉祥。 [9]周襄王二十六年就是魯文公元年(前626),事見《左傳·文元》紀事:“於是閏三月非禮也。”杜預注:“於曆法閏當在僖公末年,誤於今年三月置閏,蓋時達歷者所譏。”按:所謂“非禮也”是左傳的話,《春秋經》與《公羊》《穀梁》等都無此語。原因是當時周朝不頒正朔,列國自制曆法,未必都按歲終置閏的原則。董作賓《殷歷譜》考訂殷周間置閏法有無節置閏、無中置閏和歲終置閏三種方法,前二種是根據本月節氣或中氣的有無設立閏月的,都優於歲終置閏法。 [10]履:推步。指制定曆法的全過程。端:端正。動詞,正之使無錯謬的意思。始:曆始。如十一月、夜半、朔旦冬至等。全句意思是:制定曆法必須從曆法的開頭就務求端正無誤。 [11]有兩種解釋:一如《集解》引韋昭語說:“氣在望中,則時日昏明皆正也。”即“中”指月望,月的位置由月的晦、朔、弦、望決定(舉“望”以概其餘)。參見王元啟《史記三書正訛》。二是認為“中”指中氣。以中氣定諸月位置。如有春分的月份為二月,有秋分的月份為八月,有夏至的月份為五月,有冬至的月份為十一月等。參見《左傳·文元》杜預注。若強調歲終置閏,以前說為長。因為以中氣正諸月位置,無中氣的月份必然是閏月,與歲終置閏說不合。 [12]有兩種解釋:一如《集解》引韋昭語說:“邪,餘分也。終,閏月也。”積邪分夠三十日則設為閏月,是把邪分都歸入閏月了。二是釋“終”為“歲終”,積邪分於歲終置為閏月。清人範景福《春秋閏月在歲中解》(收入阮元《詁經精舍文集》卷六)說,《春秋》經、傳、疏解釋歸餘於終,“皆不言歸於何時,惟萬充宗(清人,名萬斯大,為萬斯同之兄)明言歸餘日於歲終”。 [13]《左傳·文元》杜預解釋說:“四時無愆過”。即釋“序”為四時;愆,為過失。曆始正則四時正。 [14]強國:使國家強盛。禽:通“擒”。 [15]遑:閒暇、空閒。 [16]五德之傳:木、火、土、金、水五德之間互相轉化的規律。又稱五德終始說、五運終始說等。有相生、相剋兩種序列。三代以前為公天下,按相生序列轉化,如黃帝土德;土能生金,少皞氏繼黃帝而立,為金德;金能生水,顓頊繼少暤而立,為水德;水能生木,帝嚳繼顓頊而立等。三代以後為家天下,強凌弱,明兼昧,唯力是視,所以按相剋序列轉化,如夏為木德;金能克木,商為金德,起而滅夏;火能克金,周為火德,起而滅商;水能克火,秦為水德,起而滅周等。此等理論盛行於秦漢之間,後轉衰。 [17]意思是,散佈陰陽消長的分限或說是界限、條件等這樣一些理論。散,散佈、傳播;分,分限、界限等。 [18]五勝:五行相勝。 [19]十二辰與十二月相應,十月為亥;與五方相應,亥居北方;北方與五行相應,屬水。所以自以為得水德,便推重十月,以十月為正。 [20]五行與五色的對應關係是水色黑,所以得水德者尚黑。 【原文】 漢興,高祖曰“北畤待我而起”[1],亦自以為獲水德之瑞。雖明習歷及張蒼等,鹹以為然。是時天下初定,方綱紀大基,高後女主,皆未遑,故襲秦正朔服色。 至孝文時,魯人公孫臣以終始五德上書,言:“漢得土德,宜更元[2],改正朔,易服色。當有瑞,瑞黃龍見。”事下丞相張蒼,張蒼亦學律歷,以為非是,罷之。其後黃龍見成紀,張蒼自黜,所欲論著不成。而新垣平以望氣見,頗言正歷服色事,貴幸,後作亂,故孝文帝廢不復問。 至今上即位,招致方士唐都,分其天部[3];而巴落下閎運算轉歷[4],然後日辰之度與夏正同[5]。乃改元,更官號,封泰山。因詔御史曰:“乃者,有司言星度之未定也,廣延宣問,以理星度,未能詹[6]也。蓋聞昔者黃帝合而不死[7],名察度驗[8],定清濁[9],起五部[10],建氣物分數[11]。然蓋尚矣。書缺樂弛,朕甚閔焉。朕唯未能循明也[12]。績日分[13],率應水德之勝[14]。今日順夏至[15],黃鐘為宮[16],林鐘為徵,太蔟為商,南呂為羽,姑洗為角。自是以後,氣復正[17],羽聲復清[18],名復正變[19],以至子日當冬至[20],則陰陽離合之道行焉[21]。十二月甲子朔旦冬至已詹[22],其更以七年為太初元年。年名‘焉逢攝提格’[23],月名‘畢聚’[24],日得甲子,夜半朔旦冬至[25]。” 【註釋】 [1]周秦之間,分別祭五帝於東、西、南、北畤。漢初建國,五畤之中缺少祭祀黑帝的北畤,高祖問群臣原因何在,群臣不能答。高祖省悟說:“原來北畤是等待我來建立的。”參見《封禪書》文。 [2]元:曆元。計算曆法開始的日子。更元就是改曆法。 [3]將天劃分為若干部分,以便進行天體觀測。古人分天為四宮、十二次,每一宮次隨時代不同包含的星度數略有差異。太初改歷,重分天部,就是要重新測定各宮次包含的精確度數,即重新進行天體測量的意思。 [4]運算轉歷:通過運算編制歷表,由歷錶轉推歷日。由於歷有循環性,若干年後,歷日就又重新出現原來的樣子,所以推求歷日,如輪之轉,稱為轉歷。 [5]與夏正同:就是與夏曆相同。 [6]詹:通“贍”,滿足。全句意思是沒有得到滿意的答覆。《集解》引徐廣語,說:“一作‘售’。”又《漢書·律曆志》作讎,皆通。 [7]《集解》引孟康語解釋說:“合,作也。黃帝作歷,歷終復始無窮已,故曰不死。”又引臣瓚語,說:“黃帝聖德,與虛合契,升龍登仙於天,故曰合而不死。”以後說為長。 [8]名察:星曆名稱,一一考辨明白,不令含糊、混淆。度驗:星度數一一驗證無誤。 [9]確定五音的高下清濁。音細而高者為清,低而沉者為濁。 [10]確立歷與五部之間的聯繫。五部,即五行。指木、火、土、金、水。 [11]確定二十四節氣以及曆法中其他名物(指各種參數)的大小。 [12]嘆惋之詞:雖“甚閔焉”,而未循而明之,以補其缺漏。《漢書·律曆志》作“未能修明”。循,通“修”。 [13]《索隱》解釋說:“績者,女工緝之意,以言造歷算運者猶若女工緝而織之也。”按:績就是紡績。抽棉麻為紗稱為紡(或謂之),緝紗為線謂為績。這裡比喻制歷,是取其不嫌微細,積少成多的意思。制歷積日分成日,積日為月,積月為年。日分:分一日長短為若干份作為制歷的基數。 [14]率:全都、大率、通常。水德之勝:指土德。五行土勝水。 [15]如今時令已快到了夏至。夏至,五月中氣。 [16]由於十二律旋相為宮,此處申明黃鐘為宮、林鐘為徵等是為了說明已得十二律之正。 [17]節氣重又得到夏時之正。 [18]五聲之中宮聲最濁,羽聲最清。羽聲不清則五音不正,說明長度單位不正確(失之過長),制歷也不會準確,這是制歷先正五聲十二律的原因。 [19]有兩種解釋:一認為“名”是“各”字的誤文,“各復正變”是說,羽聲復清,其餘各聲也都恢復了按正確比率的變化,是指五聲皆正的意思;二是認為“變”字為衍文,“名復正”是說與歷相關的各名物都恢復到了正確狀態。譯文取後說。 [20]此句是解釋正好是冬至日,作為曆法的開端,下句便是對此問題的回答。 [21]王元啟解釋說:“古者太初上元甲子夜半冬至,七曜皆會於鬥牽牛分度,自此而後,諸曜或遲或疾;各異其行,所謂離合之道也。”陰陽,此處是指七曜諸星,如月為陰,日為陽。金、水為陰,木、火為陽之類;離合之道,當離者離,當合者合,各循其道。 [22]制歷要求以十一月甲子日為朔旦冬至,這一條已經可以得到滿足了。由於當時已經推算出當年十一月朔旦,是甲子日,又是冬至節,所以才有此言。 [23]此為太歲紀年法,是以新名代替干支名號,表示太歲所在位置。《爾雅》所載新名,抄錄如下,後不另注:“太歲在甲曰閼逢,在乙曰旃蒙,在丙曰柔兆,在丁曰強圉,在戊曰著雍,在己曰屠維,在庚曰上章,在辛曰重光,在壬曰玄黓,在癸曰昭陽。以上是歲陽。”太歲在寅曰攝提格,在卯曰單閼,在辰曰執徐,在巳曰大荒落,在午曰敦牂,在未曰協洽,在申曰涒灘,在酉曰作噩,在戌曰閹茂,在亥曰大淵獻,在子曰困敦,在醜曰赤奮若。”《曆書》中的閼逢攝提格顯然是指甲寅歲。 [24]錄《爾雅》所載月名如下:“月在甲曰畢,在乙曰橘,在丙曰修,在丁曰圉,在戊曰厲,在己曰則,在庚曰窒,在辛曰塞,在壬曰終,在癸曰極。”以上為月陽。“正月為陬,二月為如,三月為寎,四月為餘,五月為皋,六月為且,七月為相,八月為壯,九月為玄,十月為陽,十一月為辜,十二月為塗。”月陽是按順序排定,與十二月名結合,六十月一週;十二月名則每年位置固定不變。如正月得甲名畢陬,得乙則名橘陬,餘類推。《曆書》中“畢聚”,聚與陬同。 [25]以上數句頗為支離:“月名”是指元封七年(即太初元年)正月,“日得甲子”是指元封六年十一月(即太初元年正月)朔的日名,“夜半朔旦冬至”又與前文重複。所以有人認為自“年名”以下二十一字,是後人傳寫,誤接於詔書以下的文字,可備一說。參見清金衍緒《史記太初元年歲名辨》;收入《詁經精舍文集》卷八。 【原文】 歷術甲子篇[1] 太初元年,歲名“焉逢攝提格”,月名“畢聚”,日得甲子,夜半朔旦冬至。 正北[2] 十二[3] 無大餘[4],無小余[5]; 無大餘[6],無小余[7]; 焉逢攝提格太初元年[8]。 【註釋】 [1]《索隱》說:“以十一月朔旦冬至得甲子,甲子是陽氣支幹之首,故以甲子命歷術為篇首,非謂此年歲在甲子也。” [2]這是冬至所在辰次的方位。太初元年冬至在夜半子時,子的方位是正北。 [3]這是一年的月數,無閏月為十二個月,有閏月則為十三個月。 [4]這一行是計算月朔甲子日名的參數,《索隱》稱為月朔大小余。已知本年初的月朔干支日名,將本年的總天數減去所含的甲子週數(甲子一週為六十日,含幾甲子就減去幾個六十日),剩餘的不足一甲子的部分,整日數稱為大餘。從本年初的月朔干支,數到大餘數目之外的第一個干支名,就是下年初的月朔干支日名(例見下年月朔大餘注)。由於太初曆把元封七年稱為太初元年,而元封六年的十一月朔旦冬至是太初曆的起算日期,冬至發生在朔日夜半子時,所以說太初元年(冬至前)沒有大餘。 [5]這是月朔甲子餘數中不足一整日的部分,太初曆測得每月日,每年十二個月整日數之外還有小數,小數中的分子部分就是小余。同樣由於太初曆從十一月朔起算,所以說太初元年(冬至前)是“無小余”。 [6]這一行是計算冬至干支日名的參數,《索隱》稱為冬至大小余。已知本年冬至日名,從本年總天數中除去所包含的甲子週數,剩餘部分中的整日數稱為大餘。從本年初的冬至干支日名,數到大餘數之外的第一個干支就是下年冬至的干支日名(例見下年冬至大餘注)。由於太初曆是從元封六年的十一月冬至起算(這時已經是曆法中的太初元年冬至),所以太初元年便是冬至無大餘。 [7]小余是指冬至日餘分,即不足一整日的部分。太初曆以每年為日,每日分為32分,日合8分,每隔一年,小余增加8分,四年積為一日,入大餘。同樣由於是自元封六年十一月冬至起算,冬至前無小余。 [8]此句是說上述的月朔大小余和冬至大小余都是指甲寅年即太初元年而言。後同此。按:《曆書》所指年是曆法年,即以天正十一月為起止日期。如月朔大小余是指頭年十一月朔的大小余;冬至大小余是指截至頭年十一月冬至的大小余。而實際上太初曆規定一年日期是從正月開始的。曆法年比實際年早約一個半月。 【原文】 十二[1] 大餘五十四[2],小余三百四十八[3]; 大餘五[4],小余八[5]; 端蒙單閼二年[6]。 【註釋】 [1]本年(即太初二年)為十二個月,無閏月。 [2]分數部分歸入下年。整數354日分配於十二月之中,每月29天半。實際月份不能含半日,命大月為30日,小月為29日,大小月相間安排,六大六小,恰354日。欲知下年月朔甲子,354日除6甲子300日,餘54日為大餘。自甲子起算大餘外,即第55日戊午為下年十一月朔的日名。 [3]由上注,全年354日零分日,其中分子348分便是小余。此後每月加29日,499分,小余積夠940分為一日,入於大餘之中本月便為大月30日,不足為小月29日。 [4]太初曆測得一個迴歸年(從冬至到下年冬至)的日數是日,已知上年冬至日名為甲子,欲求下年冬至日名,將一個迴歸年數除去6甲子(360日),餘日,其中整數部分5便是大餘。自太初元年冬至日名(甲子)起算,後數第6日為己巳,便是太初二年冬至的日名。餘仿此。 [5]上注中的餘數,其中日合8分(每日析為32分)便是小余。小余滿32分入大餘。 [6]前引《爾雅》文“端蒙”作旃蒙,為乙;單閼為卯,知端蒙單閼即為乙卯年。二年:指太初二年。後仿此,不另注。 【原文】 閏十三[1] 大餘四十八[2],小余六百九十六[3]; 大餘十[4],小余十六[5]; 遊兆執徐三年[6]。 【註釋】 [1]表示本年有閏月,全年共十三個月。如前述,每個迴歸年為日,而曆法年才日,差約十一日,三年差一個月餘,九年差一季,月與季節便失去了固定關係,即今年六月為夏季,若干年後的六月就成了嚴冬,很不方便。為此,在曆法中設置了閏月,以求得歷年和迴歸年的平衡。方法是將每年差數歸入下年,積夠一月則置為閏月,當年便是十三個月。舊曆大約是每三年一閏,五年再閏。十九年置七個閏月。若按《漢書·律曆志》所說的陽曆(即設置大小月時,使月先朔而生)計算,本年為閏七月。《通鑑》閏月在太初二年正月,不合。 [2]上年大餘54,加上本年54,合為108日,除去一甲子60,餘48日。所以說是大餘48。 [3]上年小余348分,今年又餘348分,合為696分。 [4]上年大餘5,今年又餘5,合為大餘10。後仿此,不另注。 [5]上年小余8分,今年又餘8分,合為16分,餘仿此。 [6]前引《爾雅》遊兆作柔兆,同。遊兆執徐為丙辰年。 【原文】 十二 大餘十二[1],小余六百三[2]; 大餘十五,小余二十四; 強梧大荒落四年[3]。 十二 大餘七,小余十一; 大餘二十一[4],無小余[5]; 徒維敦牂天漢元年[6]。 閏十三 大餘一,小余三百五十九; 大餘二十六,小余八; 祝犁協洽二年[7]。 十二 大餘二十五,小余二百六十六; 大餘三十一;小余十六; 商橫涒灘三年[8]。 十二 大餘十九,小余六百一十四; 大餘三十六,小余二十四; 昭陽作鄂四年[9]。 閏十三 大餘十四,小余二十二; 大餘四十二,無小余; 橫艾淹茂太始元年[10]。 十二 大餘三十七,小余八百六十九; 大餘四十七,小余八; 尚章大淵獻二年[11]。 閏十三 大餘三十二,小余二百七十七; 大餘五十二,小余一十六; 焉逢困敦三年[12]。 十二 大餘五十六,小余一百八十四; 大餘五十七,小余二十四; 端蒙赤奮若四年[13]。 【註釋】 [1]上年大餘48日,加上當年所餘54日,由於上年有閏月(閏月也是日),再加29日,合為131日,除去2甲子120日,餘11日,加上小余積成的1日(見注[2]),為12日,所以大餘為12日。此後每逢上年有閏,本年大餘除了加上當年餘54日外,另加閏月的29日。不另注。 [2]上年小余696分,加上當年小余348分,再加上閏月餘分499分,合為1543分。除去940分一整日,歸入大餘,餘603分。所以小余是603。此後每逢上年有閏,小余除了加上當年所餘348分之外,還要加上閏月餘分499。不另注。 [3]前引《爾雅》,強梧作強圉。強梧大荒落為丁巳年。 [4]上年大餘15,加上當年大餘5,為20日,再加上小余積成的1日,合為21日,所以說大餘為21日。 [5]上年小余24分,加上當年小余8分合為32分,恰是一日分數,入於大餘,所以說無小余。 [6]上年(太初四年)為丁巳,本年當成戊午年,前引《爾雅》“戊曰著雍”,“午曰敦牂,年名當為著雍敦牂。此處為徒維敦牂,與《爾雅》不同。 [7]由前引《爾雅》文,天漢二年的年名(己末)當為屠維協洽。此處為祝犁協洽,與《爾雅》不同。 [8]天漢三年為庚申,《爾雅》當為上章涒灘,此處作商橫涒灘,與《爾雅》不同。 [9]辛酉年,《爾雅》作重光作噩,此處為昭陽作鄂。不同。 [10]壬戌年,《爾雅》作玄黓閹茂,此處為橫艾淹茂。 [11]癸亥年,《爾雅》當作昭陽大淵獻,與此不同。《索隱》釋亥為困敦,又不知其所據。 [12]甲子歲,《爾雅》“焉”作“閼”,同音字。 [13]乙丑歲,《爾雅》“端”作“旃”。同韻而訛。《索隱》“赤奮若”作“汭漢”,不知所據。按:由以上可知,《歷術甲子篇》中的歲陽多與《爾雅》不同,其中多數是訛音字,也有的是根本不同。後不注。 【原文】 十二 大餘五十,小余五百三十二; 大餘三,無小余; 遊兆攝提格徵和元年。 閏十三[1] 大餘四十四,小余八百八十; 大餘八,小余八; 強梧單閼二年。 十二 大餘八,小余七百八十七; 大餘十三,小余十六; 徒維執徐三年。 十二 大餘三,小余一百九十五; 大餘十八,小余二十四; 祝犁大芒落四年[2]。 閏十三 大餘五十七,小余五百四十三; 大餘二十四,無小余; 商橫敦牂後元元年。 十二 大餘二十一,小余四百五十; 大餘二十九,小余八; 昭陽汁洽二年[3]。 閏十三[4] 大餘十五,小余七百九十八; 大餘三十四,小余十六; 橫艾涒灘始元元年。 正西[5] 十二 大餘三十九,小余七百五; 大餘三十九,小余二十四; 尚章作噩二年[6]。 【註釋】 [1]《漢書·武帝紀》徵和二年為閏四月。 [2]太初四年中“大芒落”作“大荒落”,《爾雅》亦作“大荒落”。 [3]前天漢二年“汁洽”作“協洽”,《爾雅》亦作“協洽”。 [4]《漢書·武帝紀》為閏九月。 [5]一日為十二辰,日當在酉時,即始元二年冬至加於酉時(酉時為冬至)。酉的方位為正西。所以此處“正西”就是冬至加於酉時的意思。 [6]天漢四年所紀為“作鄂”,《爾雅》為“作噩”,與此同。 【原文】 十二 大餘三十四,小余一百一十三; 大餘四十五,無小余; 焉逢淹茂三年 閏十三 大餘二十八,小余四百六十一; 大餘五十,小余八; 端蒙大淵獻四年。 十二 大餘五十二,小余三百六十八; 大餘五十五,小余十六; 遊兆困敦五年。 十二 大餘四十六,小余七百一十六; 無大餘,小余二十四; 強梧赤奮若六年。 閏十三 大餘四十一,小余一百二十四; 大餘六,無小余; 徒維攝提格元鳳元年。 十二 大餘五,小余三十一; 大餘十一,小余八; 祝犁單閼二年。 十二 大餘五十九,小余三百七十九; 大餘十六,小余十六; 商橫執徐三年。 閏十三 大餘五十三,小余七百二十七; 大餘二十一,小余二十四; 昭陽大荒落四年。 十二 大餘十七,小余六百三十四; 大餘二十七,無小余; 橫艾敦牂五年。 閏十三 大餘十二,小余四十二; 大餘三十二,小余八; 尚章汁洽六年。 十二 大餘三十五,小余八百八十九; 大餘三十七,小余十六; 焉逢涒灘元平元年。 十二 大餘三十,小余二百九十七; 大餘四十二,小余二十四; 端蒙作噩本始元年。 閏十三 大餘二十四,小余六百四十五; 大餘四十八,無小余; 遊兆閹茂二年。 十二 大餘四十八,小余五百五十二; 大餘五十三,小余八; 強梧大淵獻三年。 十二 大餘四十二,小余九百; 大餘五十八,小余十六; 徒維困敦四年。 閏十三 大餘三十七,小余三百八; 大餘三,小余二十四; 祝犁赤奮若地節元年。 十二 大餘一,小余二百一十五; 大餘九,無小余; 商橫攝提格二年。 閏十三 大餘五十五,小余五百六十三; 大餘十四,小余八; 昭陽單閼三年。 正南[1] 十二 大餘十九,小余四百七十; 大餘十九,小余十六; 橫艾執徐四年。 【註釋】 [1]十二辰午居正南方,所以,此處“正南”的意思是地節四年冬至加於午時。此後初元二年有“正東”,算法同,不另注。 【原文】 十二 大餘十三,小余八百一十八; 大餘二十四,小余二十四; 尚章大荒落元康元年。 閏十三 大餘八,小余二百二十六; 大餘三十,無小余; 焉逢敦牂二年。 十二 大餘三十二,小余一百三十三; 大餘三十五,小余八; 端蒙協洽三年。 十二 大餘二十六,小余四百八十一, 大餘四十,小余十六; 遊兆涒灘四年。 閏十三 大餘二十,小余八百二十九; 大餘四十五,小余二十四; 強梧作噩神雀元年。 十二 大餘四十四,小余七百三十六; 大餘五十一,無小余; 徒維淹茂二年。 十二 大餘三十九,小余一百四十四; 大餘五十六,小余八; 祝犁大淵獻三年。 閏十三 大餘三十三,小余四百九十二; 大餘一,小余十六; 商橫困敦四年。 十二 大餘五十七,小余三百九十九; 大餘六,小余二十四; 昭陽赤奮若五鳳元年。 閏十三 大餘五十一,小余七百四十七; 大餘十二,無小余; 橫艾攝提格二年。 十二 大餘十五,小余六百五十四; 大餘十七,小余八; 尚章單閼三年。 十二 大餘十,小余六十二; 大餘二十二,小余十六; 焉逢執徐四年。 閏十三 大餘四,小余四百一十; 大餘二十七,小余二十四; 端蒙大荒落甘露元年。 十二 大餘二十八,小余三百一十七; 大餘三十三,無小余; 遊兆敦牂二年。 十二 大餘二十二,小余六百六十五; 大餘三十八;小余八; 強梧協洽三年。 閏十三 大餘十七,小余七十三; 大餘四十三,小余十六; 徒維涒灘四年。 十二 大餘四十,小余九百二十; 大餘四十八,小余二十四; 祝犁作噩黃龍元年。 閏十三 大餘三十五,小余三百二十八; 大餘五十四,無小余; 商橫淹茂初元元年。 正東 十二 大餘五十九,小余二百三十五; 大餘五十九,小余八; 昭陽大淵獻二年。 十二 大餘五十三,小余五百八十三; 大餘四,小余十六; 橫艾困敦三年。 閏十三 大餘四十七,小余九百三十一; 大餘九,小余二十四; 尚章赤奮若四年。 十二 大餘十一,小余八百三十八; 大餘十五,無小余; 焉逢攝提格五年。 十二 大餘六,小余二百四十六; 大餘二十,小余八; 端蒙單閼永光元年。 閏十三 無大餘,小余五百九十四; 大餘二十五,小余十六; 遊兆執徐二年。 十二 大餘二十四,小余五百一; 大餘三十,小余二十四; 強梧大荒落三年。 十二 大餘十八,小余八百四十九; 大餘三十六,無小余; 徒維敦牂四年。 閏十三 大餘十三,小余二百五十七; 大餘四十一,小余八; 祝犁協洽五年。 十二 大餘三十七,小余一百六十四; 大餘四十六,小余十六; 商橫涒灘建昭元年。 閏十三 大餘三十一,小余五百一十二; 大餘五十一,小余二十四; 昭陽作噩二年。 十二 大餘五十五,小余四百一十九; 大餘五十七,無小余; 橫艾閹茂三年。 十二 大餘四十九,小余七百六十七; 大餘二,小余八; 尚章大淵獻四年。 閏十三 大餘四十四,小余一百七十五; 大餘七,小余十六; 焉逢困敦五年。 十二 大餘八,小余八十二; 大餘十二,小余二十四; 端蒙赤奮若竟寧元年。 十二 大餘二,小余四百三十; 大餘十八,無小余; 遊兆攝提格建始元年。 閏十三 大餘五十六,小余七百七十八; 大餘二十三,小余八; 強梧單閼二年。 十二 大餘十二,小余六百八十五; 大餘二十八,小余十六; 徒維執徐三年。 閏十三 大餘十五,小余九十三; 大餘三十三,小余二十四; 祝犁大荒落四年。 右《曆書》:大餘者,日也[1]。小余者,月也[2]。端蒙者[3],年名也。支:醜名赤奮若,寅名攝提格[4]。幹:丙名遊兆[5]。正北,冬至加子時[6];正西,加酉時;正南,加午時;正東,加卯時。 【註釋】 [1]指餘數中整日的數目。 [2]小余是餘數中不足一日的部分,即分數部分。由於把月朔小余依次加上每月餘分499,可以決定該月是大月或小月(大於940分為大月,不足940分為小月);而冬至小余決定了冬至所在辰次,即天正(曆法正月)十一月的位置。所以釋小余為“月也”,是有道理的。《正義》說“小余又非是”,不妥。 [3]年名由兩部分組成:一為歲陽,如端蒙等;二為歲名,即太歲所在的十二辰次名。文中只舉歲陽部分,是略語。 [4]舉醜、寅二支以概其餘。 [5]舉丙名以概其餘。 [6]加子時:就是加於子時,或者說在子時。後同此,不另注。 【譯文】 上古時候,曆法以孟春月作為正月。這時候,冰雪開始消融,蟄蟲甦醒過來,百草萌生新芽,杜鵑鳥在原野中啼鳴。萬物都長了一歲:它們從東春時降生,順次經歷夏秋四季,最後到了冬盡春分的時候。雄雞三唱,天色黎明。以往經過了十二個月的節氣,直到丑月即臘月結束,日月運行都已成周。日、月組成一個“明”字,所以才有了正月的這第一個黎明。明就是孟的意思,幽就是幼,幽明就是指雌雄。雌雄交替出現,而又與以孟春為正月的歷法相符合。太陽從西邊落下,自東方升起;而新月先在西方露明,從東方隱於地下。真正是既不由天,也不由人,世間事也大都是這樣,所以凡事都易於破壞,難以促成了。 帝王受天命而改朝換代,對於其初始必十分慎重,所以要更改曆法,改變服裝崇尚的顏色,推本天體運行的起始時刻,以順承天的意旨。 太史公說:“神農以前年代太遠,就不必論了。黃帝時考察星度,制定曆法,建立了五行序列,確立起陰陽死生消長的規律,糾正了閏月餘分數值的大小,於是有了分管天地神祇和其他物類的官員,稱為五官。各自掌管一套,不相雜亂。所以百姓能夠有所信賴,神能有靈明。民神各有所職,互相敬重,不相冒犯,所以神給百姓降下好年景,百姓以豐潔的禮品饗祭神,以致災禍不生,養生所需,永不匱乏。” 少暤氏衰落以後,諸侯九黎作亂,民神不分,群類混淆,災禍接連發生,沴氣猶不能盡。顓頊即位後,就任命南正重負責天事,所有的神祇屬他管理;任命火正黎負責地事,管理民事,使恢復以前的樣子,不得相互侵擾瀆亂。 後來諸侯三苗隨九黎一起作亂,所以重、黎二官都不修所職,閏餘的排列失了次序,正月的設置也與正歲不合,攝提所指失了規律,曆法與天運的次第不符。堯時重新任命重黎二氏的後人,不忘舊功,使他們恢復了原來的職務,還設立了羲和的官職。時刻明,度數正,就陰陽調和,風雨有節,有了興旺景象,百姓沒有夭殤疾疫。堯年老以後禪位給舜,在文祖廟中告誡舜說“為天造歷的重任在爾一身”。舜也用同樣的話告誡禹。由此看來,造曆法是帝王很為重視的事。 夏朝以正月為歷正,殷朝以十二月為歷正,周朝以十一月為歷正。大凡三王的歷正如同循環,週而復始。天下治理得好,就不會亂了次第;治理不好,連諸侯也不會執行王者的歷法。 幽王、厲王以後,周朝衰微,列國大夫執國政,史官不記時日,為君者不行告朔禮,所以歷算世家的子弟紛紛出走。有的分散在中原諸國,有的流入夷狄,所以祝禱祭祀的制度荒廢而不能統一。周襄王二十六年有閏三月,《春秋》書中非難它置閏月不當。先王制定曆法的規則是,先定曆元和年、月、日等開始的時刻,再由中氣糾正十二月的位置,有日月餘分則歸於年末。開始的時刻既定,接續下來的四時等也無錯誤;以中氣糾正月位,百姓才不致迷惑;餘分歸入年末,諸事才不悖亂。 此後是戰國紛爭的時期,各國的目的都只在於強國勝敵,挽救危機,解決糾紛而已,哪有機會顧及編制曆法的事!那時候,只有鄒衍懂得五德終始相傳,而且散佈陰陽消長的分限等理論,因此而顯名於諸侯。同時,也由於秦滅六國,戰爭頻繁,後來雖然做了皇帝,時日太短,也顧不上曆法的事。但是,秦時頗為注重推求五行勝克,自以為是得了五行中水德的祥瑞,把河改名為“德水”,歲正取為十月,五色中崇尚黑色。然而,曆法星度閏月餘分等,未能做到更為準確一些。 漢朝興起後,高祖說“北畤祀黑帝的事待我開始辦起”,也是自認為得了水德的祥瑞。縱然一些明習曆法的人以及丞相張蒼等,也都以為如此。當時天下剛剛平定,正著力在大的方面建綱設紀。此後,高後以女子主政,都顧不及此,所以沿襲了秦朝的歷法和服色。 到孝文帝時,魯人公孫臣以五德終始的理論上書,說“漢朝所得是土德,應該改變曆元,更改曆法,變易衣服崇尚的顏色。這樣天就會降下祥瑞,有黃龍出現”。文帝將此事交給張蒼處理,張蒼也是習學律歷的人,認為他說得不對,把事情擱了起來。此後,果然有黃龍出現於成紀地區。張蒼引咎降職,他打算做的制定漢歷的有關論述也就不了了之。又有新垣平以善於望雲氣的技藝得見天子,也對天子說了些改正曆法和服色的事,很得天子信任,後來竟然作亂,所以漢文帝再也不談改歷的事。 直到當今皇帝即位,招致方士唐都,測量周天各部的星宿度數;而由巴郡的落下閎運算制歷,然後日辰星度得與夏曆相同。於是改定年號,更改官名,封祭泰山。因而下詔書對御史說道:“過去,主管官員說星度沒有測定,於是朕廣泛徵求、詢問臣下意見,該怎樣測定星度,未能得到滿意的答覆。聽說古時黃帝聖德與神靈相合,固得不死,乘龍仙去。他曾經察星名,驗度數,判定五音清濁高低,確立四時與五行的關係,建立了節氣的日分餘數。然而年代太遠了。如今典籍缺少,禮樂廢弛,朕深覺遺憾。只是朕又無力把它們補修完備。今造歷者運算日分,全都與能剋制水德的土德相合,如今已臨近夏至,以黃鐘為宮聲,林鐘為徵聲,太蔟為商聲,南呂為羽聲,姑洗為角聲。從此之後,節氣重新得正,羽聲重新成為最清音,律名等復又得到糾正,以子日作為冬至日,此後的陰陽離合自可循道而行了。已經算得十一月甲子日夜半時為月朔冬至,更定元封七年為太初元年。年名是‘焉逢攝提格’,月名是‘畢聚’,日名已算得為甲子,又算得月朔夜半時為冬至。” 歷術甲子篇 太初元年,歲名是“焉逢攝提格”,月名是“畢聚”,十一月朔旦日名得甲子,夜半時為冬至節。 冬至在子時,方位為正北。 全年為十二個月, 月朔無大餘,無小余; 冬至無大餘,無小余; 焉逢攝提格,即太初元年。 全年為十二個月, 月朔大餘為五十四日,小余為三百四十八分; 冬至大餘為五日,小余為八分; 端蒙單閼,即太初二年。 有閏月,全年為十三個月, 月朔大餘四十八日,小余六百九十六分; 冬至大餘十日,小余十六分; 遊兆執徐,即太初三年。 全年為十二個月, 月朔大餘十二日,小余六百零三分; 冬至大餘十五日,小余二十四分; 強梧大荒落,即太初四年。 全年為十二個月, 月朔大餘七日,小余十一分; 冬至大餘二十一日,無小余; 徒維敦牂,即天漢元年。 有閏月,全年為十三個月, 月朔大餘一日,小余三百五十九分; 冬至大餘二十六日,小余八分; 祝犁協洽,即天漢二年。 全年為十二個月, 月朔大餘二十五日,小余二百六十六分; 冬至大餘三十一日,小余十六分; 商橫涒灘,即天漢三年。 全年為十二個月, 月朔大餘十九日,小余六百一十四分; 冬至大餘三十六日,小余二十四分; 昭陽作鄂,即天漢四年。 有閏月,全年為十三個月, 月朔大餘十四日,小余二十二分; 冬至大餘四十二日,無小余; 橫艾淹茂,即太始元年。 全年為十二個月, 月朔大餘三十七日,小余八百六十九分; 冬至大餘四十七日,小余八分; 尚章大淵獻,即太始二年。 有閏月,全年為十三個月, 月朔大餘三十二日,小余二百七十七分; 冬至大餘五十二日,小余十六分; 焉逢困敦,即太始三年。 全年為十二個月, 月朔大餘五十六日,小余一百八十四分; 冬至大餘五十七日,小余二十四分; 端蒙赤奮若,即太始四年。 全年為十二個月, 月朔大餘五十日,小余五百三十二分; 冬至大餘三日,無小余; 遊兆攝提格,即徵和元年。 有閏月,全年為十三個月, 月朔大餘四十四日,小余八百八十分; 冬至大餘八日,小余八分; 強梧單閼,即徵和二年。 全年為十二個月, 月朔大餘八日,小余七百八十七分; 冬至大餘十三日,小余十六分; 徒維執徐,即徵和三年。 全年為十二個月, 月朔大餘三日,小余一百九十五分; 冬至大餘十八日,小余二十四分; 祝犁大芒落,即徵和四年。 有閏月,全年為十三個月, 月朔大餘五十七日,小余五百四十三分; 冬至大餘二十四日,無小余; 商橫敦牂,即後元元年。 全年為十二個月, 月朔大餘二十一日,小余四百五十分; 冬至大餘二十九日,小余八分; 昭陽汁洽,即後元二年。 有閏月,全年為十三個月, 月朔大餘十五日,小余七百九十八分; 冬至大餘三十四日,小余十六分; 橫艾涒灘,即始元元年。 冬至在酉時,方位正西; 全年為十二個月, 月朔大餘三十九日,小余七百零五分; 冬至大餘三十九日,小余二十四分; 尚章作噩,即始元二年。 全年為十二個月, 月朔大餘三十四日,小余一百一十三分; 冬至大餘四十五日,無小余; 焉逢淹茂,即始元三年。 有閏月,全年為十三個月, 月朔大餘二十八日,小余四百六十一分; 冬至大餘五十日,小余八分; 端蒙大淵獻,即始元四年。 全年為十二個月, 月朔大餘五十二日,小余三百六十八分; 冬至大餘五十五日,小余十六分; 遊兆困敦,即始元五年。 全年為十二個月, 月朔大餘四十六日,小余七百一十六分; 冬至無大餘,小余二十四分; 強梧赤奮若,即始元六年。 有閏年,全年為十三個月, 月朔大餘四十一日,小余一百二十四分; 冬至大餘六日,無小余; 徒維攝提格,即元鳳元年。 全年為十二個月, 月朔大餘五日,小余三十一分; 冬至大餘十一日,小余八分; 祝犁單閼,即元鳳二年。 全年為十二個月, 月朔大餘五十九日,小余三百七十九分; 冬至大餘十六日,小余十六分; 商橫執徐,即元鳳三年。 有閏月,全年為十三個月, 月朔大餘五十三日,小余七百二十七分; 冬至大餘二十一日,小余二十四分; 昭陽大荒落,即元鳳四年。 全年為十二個月, 月朔大餘十七日,小余六百三十四分; 冬至大餘二十七日,無小余; 橫艾敦牂,即元鳳五年。 有閏月,全年為十三個月, 月朔大餘十二日,小余四十二分; 冬至大餘三十二日,小余八分; 尚章汁洽,即元鳳六年。 全年為十二個月, 月朔大餘三十五日,小余八百八十九分; 冬至大餘三十七日,小余十六分; 焉逢涒灘,即元平元年。 全年為十二個月, 月朔大餘三十日,小余二百九十七分; 冬至大餘四十二日,小余二十四分; 端蒙作噩,即本始元年。 有閏月,全年為十三個月, 月朔大餘二十四日,小余六百四十五分; 冬至大餘四十八日,無小余; 遊兆閹茂,即本始二年。 全年為十二個月, 月朔大餘四十八日,小余五百五十二分; 冬至大餘五十三日,小余八分; 強梧大淵獻,即本始三年。 全年為十二個月, 月朔大餘四十二日,小余九百分; 冬至大餘五十八日,小余十六分; 徒維困敦,即本始四年。 有閏月,全年為十三個月, 月朔大餘三十七日,小余三百零八分; 冬至大餘三日,小余二十四分; 祝犁赤奮若,即地節元年。 全年為十二個月, 月朔大餘一日,小余二百一十五分; 冬至大餘九日,無小余; 商橫攝提格,即地節二年。 有閏月,全年為十三個月, 月朔大餘五十五日,小余五百六十三分; 冬至大餘十四日,小余八分; 昭陽單閼,即地節三年。 冬至在午時,方位為正南; 全年為十二個月, 月朔大餘十九日,小余四百七十分; 冬至大餘十九日,小余十六分; 橫艾執徐,即地節四年。 全年為十二個月, 月朔大餘十三日,小余八百一十八分; 冬至大餘二十四日,小余二十四分; 尚章大荒落,即元康元年。 有閏月,全年為十三個月, 月朔大餘八日,小余二百二十六分; 冬至大餘三十日,無小余; 焉逢敦牂,即元康二年。 全年為十二個月, 月朔大餘三十二日,小余一百三十三分; 冬至大餘三十五日,小余八分; 端蒙協洽,即元康三年。 全年為十二個月, 月朔大餘二十六日,小余四百八十一分; 冬至大餘四十日,小余十六分; 遊兆涒灘,即元康四年。 有閏月,全年為十三個月, 月朔大餘二十日,小余八百二十九分; 冬至大餘四十五日,小余二十四分; 強梧作噩,即神雀元年。 全年為十二個月, 月朔大餘四十四日,小余七百三十六分; 冬至大餘五十一日,無小余; 徒維淹茂,即神雀二年。 全年為十二個月, 月朔大餘三十九日,小余一百四十四分; 冬至大餘五十六日,小余八分; 祝犁大淵獻,即神雀三年。 有閏月,全年為十三個月, 月朔大餘三十三日,小余四百九十二分; 冬至大餘一日,小余十六分; 商橫困敦,即神雀四年。 全年為十二個月, 月朔大餘五十七日,小余三百九十九分; 冬至大餘六日,小余二十四分; 昭陽赤奮若,即五鳳元年。 有閏月,全年為十三個月, 月朔大餘五十一日,小余七百四十七分; 冬至大餘十二日,無小余; 橫艾攝提格,即五鳳二年。 全年為十二個月, 月朔大餘十五日,小余六百五十四分; 冬至大餘十七日,小余八分; 尚章單閼,即五鳳三年。 全年為十二個月, 月朔大餘十日,小余六十二分; 冬至大餘二十二日,小余十六分; 焉逢執徐,即五鳳四年。 有閏月,全年為十三個月, 月朔大餘四日,小余四百一十分; 冬至大餘二十七日,小余二十四分; 端蒙大荒落,即甘露元年。 全年為十二個月, 月朔大餘二十八日,小余三百一十七分; 冬至大餘三十三日,無小余; 遊兆敦牂,即甘露二年。 全年為十二個月, 月朔大餘二十二日,小余六百六十五分; 冬至大餘三十八日,小余八分; 強梧協洽,即甘露三年。 有閏月,全年為十三個月, 月朔大餘十七日,小余七十三分; 冬至大餘四十三日,小余十六分; 徒維涒灘,即甘露四年。 全年為十二個月, 月朔大餘四十日,小余九百二十分; 冬至大餘四十八日,小余二十四分; 祝犁作噩,即黃龍元年。 有閏月,全年為十三個月, 月朔大餘三十五日,小余三百二十八分; 冬至大餘五十四日,無小余; 商橫淹茂,即初元元年。 冬至在卯時,方位正東; 全年為十二個月, 月朔大餘五十九日,小余二百三十五分; 冬至大餘五十九日,小余八分; 昭陽大淵獻,即初元二年。 全年為十二個月, 月朔大餘五十三日,小余五百八十三分; 冬至大餘四日,小余十六分; 橫艾困敦,即初元三年。 有閏月,全年為十三個月, 月朔大餘四十七日,小余九百三十一分; 冬至大餘九日,小余二十四分; 尚章赤奮若,即初元四年。 全年為十二個月, 月朔大餘十一日,小余八百三十八分; 冬至大餘十五日,無小余; 焉逢攝提格,即初元五年。 全年為十二個月, 月朔大餘六日,小余二百四十六分; 冬至大餘二十日,小余八分; 端蒙單閼,即永光元年。 有閏月,全年為十三個月, 月朔無大餘,小余五百九十四分; 冬至大餘二十五日,小余十六分; 遊兆執徐,即永光二年。 全年為十二個月, 月朔大餘二十四日,小余五百零一分; 冬至大餘三十日,小余二十四分; 強梧大荒落,即永光三年。 全年為十二個月, 月朔大餘十八日,小余八百四十九分; 冬至大餘三十六日,無小余; 徒維敦牂,即永光四年。 有閏月,全年為十三個月, 月朔大餘十三日,小余二百五十七分; 冬至大餘四十一日,小余八分; 祝犁協洽,即永光五年。 全年為十二個月, 月朔大餘三十七日,小余一百六十四分; 冬至大餘四十六日,小余十六分; 商橫涒灘,即建昭元年。 有閏月,全年為十三個月, 月朔大餘三十一日,小余五百一十二分; 冬至大餘五十一日,小余二十四分; 昭陽作噩,即建昭二年。 全年為十二個月, 月朔大餘五十五日,小余四百一十九分; 冬至大餘五十七日,無小余; 橫艾閹茂,即建昭三年。 全年為十二個月, 月朔大餘四十九日,小余七百六十七分; 冬至大餘二日,小余八分; 尚章大淵獻,即建昭四年。 有閏月,全年為十三個月, 月朔大餘四十四日,小余一百七十五分; 冬至大餘七日,小余十六分; 焉逢困敦,即建昭五年。 全年為十二個月, 月朔大餘八日,小余八十二分; 冬至大餘十二日,小余二十四分; 端蒙赤奮若,即竟寧元年。 全年為十二個月, 月朔大餘二日,小余四百三十分; 冬至大餘十八日,無小余; 遊兆攝提格,即建始元年。 有閏月,全年為十三個月, 月朔大餘五十六日,小余七百七十八分; 冬至大餘二十三日,小余八分; 強梧單閼,即建始二年。 全年為十二個月, 月朔大餘二十日,小余六百八十五分; 冬至大餘二十八日,小余十六分; 徒維執徐,即建始三年。 有閏月,全年為十三個月, 月朔大餘十五日,小余九十三分; 冬至大餘三十三日,小余二十四分; 祝犁大荒落,即建始四年。 以上《曆書》中:大餘,是指的餘日。小余,是指餘分。端蒙等,是年名。包括干支兩部分,支:如醜名赤奮若,寅名攝提格等。幹,如丙名遊兆等。正北,是指冬至在子時;正西,冬至在酉時;正南,冬至在午時;正東,冬至在卯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