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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記(第十二冊) 目錄 第一百一十七卷 天官書第五 第一百一十八卷 封禪書第六 第一百一十九卷 河渠書第七 第一百二十卷 平準書第八 第一百二十一卷 報任安書 第一百二十二卷 三代世表第一(表略) 第一百二十三卷 十二諸侯年表第二(表略) 第一百二十四卷 六國年表第三(表略) 第一百二十五卷 秦楚之際月表第四(表略) 第一百二十六卷 漢興以來諸侯年表第五(表略) 第一百二十七卷 高祖功臣侯者年表第六(表略) 第一百二十八卷 惠景間侯者年表第七(表略) 第一百二十九卷 建元以來侯者年表第八(表略) 第一百三十卷 建元以來王子侯者年表第九(表略) 第一百三十一卷 漢興以來將相名臣年表第十(表略) 返回總目錄 第一百一十七卷 天官書[1]第五 《漢書·藝文志》記載的古代天文著作凡二十一家,多達四百五十卷。但是,到了著錄《隋書·經籍志》的唐代,大約全都失傳了。今知年代較古遠的天文著作如甘氏、石氏、巫咸三家《星經》《黃帝天文佔》等最早見於《隋書·經籍志》中,《漢書·藝文志》不載其名,顯然屬於後人整理、輯佚一類著作。其他如《淮南子·天文訓》等失之蕪雜,近年來考古發現的如馬王堆出土《天文氣象雜佔》等又不能作為綜合性的天文著作。所以,今知的系統、全面的天文學專著以《史記·天官書》為最古。 《史記·天官書》與《曆書》一樣,也不在《史記》十篇亡書之數,必為太史公原著(也有人以為是“妄人錄《漢書·天文志》而成”,可不論),當然不排斥其中有錯簡以及後人竄入的成分,這是古書難以避免的,也不影響它的真正價值。 天官書的內容大體可分作七章:一為經星,分作五宮記述三垣二十八宿等恆星;二為五緯,記木、火、土、金、水五行星;三為二曜,記日與月;四為異星;五為雲氣;六為候歲;七是總論。前二章是記述的重點。第三章對日、月的記述最為簡略,日只講了暈、虹與食,而且偏重於占卜。日的其他天文知識,如運行失常、黑子(《晉書·天文志》黑子之外,還記有日烏、黑氣、黑雲等名)、日珥(《周禮·視》稱為監,鄭玄等稱為冠珥)、光斑(《宋史·天文志》記為“日生牙”等)、色變、“乍三乍五”等,都沒有記載,對月的記述同樣有許多當有而無的地方。(清)王元啟解釋說:“《天官書》前無所承,史公首創為之,不能如後代測驗之詳,故約舉大綱以存占候之舊。” 【原文】 中宮天極星[2],其一明者,太一[3]常居也;旁三星三公[4],或曰子屬[5]。後句四星[6],末大星正妃[7],餘三星後宮[8]之屬也。環之匡衛[9]十二星,藩臣[10]。皆曰紫宮[11]。 【註釋】 [1]天官書:講述古代天文學的專著,但是其中夾雜著很多佔星、望氣、候歲之類的占卜術,使得精華與糟粕混雜,披沙揀金,讀者須得深思。 [2]中宮:古代把北極星所在的天區看作天空的正中,所以把北極星當作天空的中官。宮,當據《索隱》和王念孫《讀書雜誌》改作“官”,後文的“東官”“南官”“西官”“北官”與這裡相同。天極星:就是北極星,又叫北辰,包括五顆星,屬於紫微垣。現代所稱的北極星是指勾陳一星,跟古代所指不同。 [3]太一:天帝的別名,是最尊貴的天神。 [4]三星三公:三顆星象徵人世間的三公。周代把太師、太傅、太保稱為三公,西漢把丞相、御史大夫、太尉稱作三公。 [5]子屬:指太子星、庶子星。屬,種類,等輩。 [6]句(ɡōu):通“勾”,彎曲。四星:據《星經》說,這四顆星叫作四輔。 [7]正妃:帝王的正妻。 [8]後宮:宮中妃嬪居住的地方。借指妃嬪、姬妾。 [9]匡衛:輔助,保衛。 [10]藩臣:保衛帝王的諸侯。 [11]紫宮:就是紫微宮或紫微垣。既是星官名,又是天區名。這裡指星官。 【原文】 前列直鬥口[1]三星,隨北端兌[2],若見若不[3],曰陰德[4],或曰天一[5]。紫宮左三星日天槍[6],右五星曰天棓[7],後六星絕漢抵營室[8],曰閣道[9]。 【註釋】 [1]直:通“值”,擋。鬥口:北斗星的開口。 [2]隨:當據《索隱》《史記志疑》改作“隋”,通“墮”,下垂。端:尖端;前端。兌(ruì):通“銳”,尖銳。 [3]若:如;像。見(xiàn):顯現。不(fuǒ):通“否”,表示對上文的否定。 [4]陰德:星官名。 [5]天一:陰德的另一名稱。 [6]左:據清代方苞《史記注補正》說,應當跟下句的“右”字互換。天槍:星官名。 [7]天棓:星官名。棓,同“棒”。 [8]絕:度過;跨越。漢:指天漢。就是銀河,俗稱天河。營室:星官名。原來包括室宿和壁宿,後來專指室宿。室宿是二十八宿之一,北方七宿的第六宿,包括兩顆星,現在屬於飛馬座。壁宿又叫東壁,也是二十八宿之一,北方七宿的第七宿,包括兩顆星,現在分屬於飛馬座和仙女座。 [9]閣道:星官名。包括六顆星。 【原文】 北斗七星[1],所謂“旋璣、玉衡[2]以齊七政”。杓攜龍角[3],衡殷南斗[4],魁枕參[5]首。用昏建者杓[6];杓,自華[7]以西南。夜半建者衡[8];衡,殷中州河、濟[9]之間。平旦[10]建者魁;魁,海岱[11]以東北也。鬥為帝[12]車,運於中央[13],臨制四鄉[14]。分陰陽[15],建[16]四時,均五行[17],移節度[18],定諸紀[19],皆系[20]於鬥。 【註釋】 [1]北斗:星官名。在北天排鬥形的七顆亮星。 [2]旋璣:又作“璇璣”。北斗星的這一部分象徵渾天儀或渾天儀的橫筒。玉衡:象徵渾天儀的橫筒或圓形外殼。 [3]杓:指北斗星的柄。攜:連接。龍角:星官名。就是角宿。 [4]衡:指北斗星的鬥中央。殷:居中;當於。南斗:星官名。就是斗宿,亦名北斗(非指北斗七星)。二十八宿之一,北方七宿的第一宿,包括六顆星,現在屬於人馬座。 [5]魁:指北斗星的第一星。枕:臨;靠近。參(shēn):星官名。二十八宿之一,西方七宿的第七宿,包括七顆星,現在屬於獵戶座。 [6]用:以;於。昏:黃昏。指戌時。相當於現在的十九點至二十一點。建:北斗星的斗柄(或斗魁、或鬥衡)所指叫作建,並以建寅(指向東偏北方向)作為基點。杓:指北斗星的第七星。 [7]華(huà):山名。在陝西省東部,屬於秦嶺山脈東段。 [8]夜半:指子時。相當於現在的二十三時至一時。衡:指北斗星的第五星。 [9]中州:古代豫州位處九州的中央,稱為中州。有時也泛指黃河中游地區。河:古代黃河的專名。濟:水名。發源於河南省濟源市王屋山,古代分為黃河南、北兩部分,下游河道變化很多。 [10]平旦:指寅時。相當於現在的三時至五時。 [11]海岱(dài):指東海(今渤海)和泰山之間的地區,就是古代的青州,現在的山東省一帶。岱,泰山的別名。 [12]帝:天帝。也可象徵皇帝。 [13]運:運轉;轉動。中央:天空的正中。 [14]臨制:統制。臨,站在上面俯看下面。四鄉:四方。 [15]陰陽:晝夜。 [16]建:制定。四時:四季。 [17]均:調和;調節。五行:指水、火、木、金、土,古代稱構成各種物質的五種元素。 [18]移:改變。節度:節序度數。 [19]諸紀:指歲、日、月、星辰、歷數。 [20]系:聯屬依附。 【原文】 斗魁戴匡六星曰文昌宮[1]:一曰上將[2],二曰次將,三曰貴相,四曰司命,五曰司中,六曰司祿。在斗魁中[3],貴人之牢。魁下六星,兩兩相比[4]者,名曰三能[5]。三能色齊[6],君臣和;不齊,為乖戾[7]。輔星明近[8],輔臣[9]親強;斥小[10],疏弱[11]。 【註釋】 [1]匡:通“筐”,文昌宮的六顆星排列成為筐形。 [2]上將:星名。下文的次將、貴相、司命、司中、司祿都是星名。 [3]在斗魁中:指天理四星。這句上面有缺文。 [4]比(bì):並列;靠近。動詞。 [5]三能:星官名。就是三臺。 [6]色齊:顏色平和。指亮度正常穩定。 [7]乖戾:牴觸,不一致。 [8]輔星:星名。靠近開陽星的伴星。明近:明亮而接近觀測者。 [9]輔臣:輔佐皇帝的大臣。 [10]斥小:遠離觀測者而微小。 [11]疏弱:疏遠而無能。 【原文】 杓端有兩星:一內為矛[1],招搖;一外為盾[2],天鋒。有句圜十五星[3],屬[4]杓,曰賤人之牢。其牢中星實[5]則囚多,虛則開出[6]。 【註釋】 [1]內:接近。矛:天矛星。 [2]外:遠離。盾:天盾星。又叫天鋒星。 [3]句圜(yuán)十五星:句指七公星,包括七顆星;圜指貫索星,包括九顆星,但其中正北的一顆星一般隱而不顯,因此在觀測者看來總計有十五顆星。它們排列成為連環形。句,通“勾”;圜,通“圓”。 [4]屬(zhǔ):接連。 [5]其:那。指示代詞。實:充滿。 [6]開出:開放;釋放。 【原文】 天一、槍、棓、矛、盾動搖,角[1]大,兵[2]起。 【註釋】 [1]角:芒角;光芒。 [2]兵:軍事;戰爭。 【原文】 東宮[1]蒼龍,房、心[2]。心為明堂[3],大星天王[4],前後星子屬。不欲直[5],直則天王失計[6]。房為府[7],曰天駟。其陰[8],右驂[9]。旁有兩星曰衿[10];北一星曰轄[11]。東北曲十二星曰旗[12]。旗中四星曰天市[13];中六星曰市樓[14]。市中星眾者實[15];其虛則耗[16]。房南眾星曰騎官[17]。 【註釋】 [1]東宮:當作“東官”。 [2]房:房宿。星官名。又叫天駟。二十八宿之一,東方七宿的第四宿,包括四顆星,現在屬於天蠍座。心:心宿。星官名。又叫商星。二十八宿之一,東方七宿的第五宿,包括三顆星,現在屬於天蠍座。 [3]明堂:古代君王宣明政教的大會堂,所有朝會、祭祀、慶賞等盛大典禮都在這裡舉行。 [4]天王:春秋時代稱周天子為天王,後世泛指皇帝。 [5]直:三星排列直線。 [6]失計:失策; [7]府:當據《索隱》和《史記志疑》補作“天府”。 [8]陰:北邊。 [9]右驂(cān):當據《史記志疑》作“左、右驂”。左驂、右驂都是星名。 [10]衿:當據《索隱》《正義》作“鉤衿”。鉤、衿皆星名。衿,通“鈐”。 [11]轄:星名。 [12]旗:天旗。星官名。 [13]天市:星官名。 [14]市樓:星官名。 [15]實:經濟繁榮。 [16]耗:經濟枯竭。 [17]騎官:星官名。 【原文】 左角[1],李[2];右角,將。大角[3]者,天王帝廷[4]。其兩旁各有三星,鼎足[5]句之,曰攝提[6]。攝提者,直斗杓所指,以建時節[7],故曰“攝提格[8]”。亢為疏廟[9],主疾。其南北兩大星,曰南門[10]。氐為天根[11],主疫。 【註釋】 [1]角:角宿。星官名。二十八宿之一,東方七宿的第一宿,包括兩顆星,現在屬於室女座。 [2]李:通“理”,法官。 [3]大角:星名。 [4]帝廷:朝廷,朝見的地方。 [5]鼎足:比喻三方並立。鼎,古代炊煮用的器具,有三隻腳。 [6]攝提:星官名。包括六顆星。 [7]時節:四季的次序。 [8]攝提格:攝提星隨著斗柄指向寅位是一年的開始。格,起始。 [9]亢:亢宿,星官名。二十八宿之一,東方七宿的第二宿,包括四顆星,現在屬於室女座。疏廟:外朝。天帝處理政事的地方。 [10]南門:星官名。 [11]氐:氐宿,星官名。二十八宿之一,東方七宿的第三宿,包括四顆星,現在屬於天秤座。天根:它是角、亢兩宿的根柢。 【原文】 尾[1]為九子,曰君臣;斥絕[2],不和。箕為敖客[3],曰口舌[1]。 【註釋】 [1]尾:尾宿,星官名。二十八宿之一,東方七宿的第六宿,包括九顆星,現在屬於天蠍座。 [2]斥絕:相距很遙遠。 [3]箕:箕宿。星官名。二十八宿之一,東方七宿的第七宿,包括四顆星,現在屬於人馬座。敖客:挑撥是非的人們。 [4]口舌:口角;爭吵。 【原文】 火犯守[1]角,則有戰。房、心[2],王者惡[3]之也。 【註釋】 [1]火:火星。又叫熒惑。犯守:古人觀測天象時的術語。甲星從下往上光芒接觸到乙星的光芒,叫作甲星犯乙星;甲星停留在乙星通常所在的位置,叫作甲星守乙星。 [2]房、心:緊承上句,省略了主語和謂語“火犯守”。 [3]惡(wù):憎恨;厭惡。 【原文】 南宮朱鳥,權、衡[1]。衡,太微,三光[2]之廷。匡衛十二星,藩臣:西,將;東,相;南四星,執法[3]一中,端門[4];門左右,掖門[5]——門內六星,諸侯[6]。其內五星,五帝坐[7]。後聚一十五星,蔚然[8],曰郎位[9];傍[10]一大星,將位[11]也。月、五星順入[12],軌道,司其出[13],所守[14],天子所誅也。其逆入[15],若[16]不軌道,以所犯命[17]之;中坐[18],成形[19],皆群下從謀[20]也。金[21]、火尤甚。廷藩西有隋[22]星五,曰少微[23],士大夫。權,軒轅。軒轅,黃龍體[24]。前大星,女主象[25];旁小星,御者[26]後官屬。月、五星守犯者,如衡佔[27]。 【註釋】 [1]南宮:當作“南官”。權、衡:都是星官名。權,又叫軒轅,包括十七顆星。衡,又叫太微,包括十顆星。 [2]三光:指日、月、五星。 [3]執法:官名。跟上兩句的將、相一樣,可以看成這些星辰的職務,也可以看作它們的名稱。 [4]端門:正門。天空門名。 [5]掖門:旁門。天空門名。 [6]諸侯:星官名。 [7]五帝坐:星官名(坐,通“座”)。它們的名稱是:中央黃帝坐,神名含樞紐;東方蒼帝坐,神名靈威仰;南方赤帝坐,神名赤熛(biāo)怒;西方白帝坐,神名白招拒;北方黑帝坐,神名葉光紀。 [8]蔚然:密密麻麻的樣子。 [9]郎位:星官名。 [10]傍(pánɡ):通“旁”, [11]將位:星名。 [12]五星:五大行星。順入:從西方進入太微廷。 [13]司(sì):通“伺”,等候,觀察。出:從太微廷經過五帝坐向東運行。 [14]所守:指被月或五星侵佔了位置的星辰所象徵的大官員。 [15]其:倘若;如果。假設連詞。逆入:從東方進入太微廷。 [16]若:或;或者。 [17]以:根據;針對。所犯:指被月或五星侵犯了的星辰所象徵的大官員。命:給定罪名。 [18]中坐:有兩種解釋:一是侵犯或侵佔五帝坐。中(zhònɡ),衝擊。二是指五帝坐的中央黃帝坐。 [19]成形:有兩解:一是災禍已經明顯地表現;二是一定會要施以刑罰。形,通“刑”。 [20]從謀:勾結起來圖謀犯上作亂。 [21]金:金星。又叫太白、啟明、長庚。 [22]廷藩:指作為太微廷的藩臣的各個星官。隋(duò):通“墮”,下垂。 [23]少(shào)微:星官名。 [24]黃龍體:比喻軒轅星的形狀。 [25]女主:指皇后。象:象徵;形象。 [26]御者:指宮內侍女。 [27]佔:看兆頭以預知吉凶。 【原文】 東井為水事[1]。其西曲星曰鉞[2]。鉞北,北河[3];南,南河[4];兩河、天闕間為關梁[5]。輿鬼[6],鬼[7]祠事;中白者為質[8]。火守南北河,兵起,谷不登[9]。故德成衡[10],觀成潢[11],傷成鉞[12],禍成井[13],誅成質[14]。 【註釋】 [1]東井:就是井宿。星官名。二十八宿之一,南方七宿的第一宿,包括八顆星,現在屬於雙子座。為水事:掌握法令制度的準則。水最平,可以作為製法和執法者的榜樣。 [2]鉞:星名。 [3]北河:星官名。包括三顆星。 [4]南河:星官名。包括三顆星。 [5]兩河:指北河星、南河星。天闕(què):星官名。包括兩顆星。關梁:關卡和橋樑。比喻交通要衝。 [6]輿鬼:就是鬼宿。星官名。二十八宿之一,南方七宿的第二宿,包括四顆星,現在屬於巨蟹座。 [7]鬼:當據《正義》《史記志疑》改作“主”,或依王先謙說作“為”。 [8]質:鬼宿四星中央有一個附座星官,名叫質,又叫積屍氣或鬼星團。 [9]登:成熟。 [10]德成衡:帝王施行德政,就會預先從衡星表現徵兆。 [11]觀成潢(huánɡ):帝王外出遊覽,就會預先從潢星表現徵兆。潢星是天帝的車舍,因此可以看出帝王車馬的行蹤。潢,又叫天潢或天橫,星官名,包括八顆星。 [12]傷成鉞:帝王胡作非為,就會預先從鉞星表現徵兆。 [13]禍成井:帝王有災禍,就會預先從井宿表現徵兆。井宿主水事,有帝王的徵象。 [14]誅成質:帝王執行誅殺,就會預先從質星表現徵兆。 【原文】 柳為鳥注[1],主木草。七星[2],頸,為員官[3],主急事。張[4],素[5],為廚,主觴[6]客。翼[7]為羽翮,主遠客。 【註釋】 [1]柳:柳宿。星官名。二十八宿之一,南方七宿的第三宿,包括八顆星,現在屬於長蛇座。注:通“咮”,鳥口;鳥嘴。 [2]七星:就是星宿。星官名。二十八宿之一,南方七宿的第四宿,包括七顆星,現在屬於長蛇座。 [3]員官:喉嚨。員,通“圓”。 [4]張:張宿,又叫鶉尾。星官名。二十八宿之一,南方七宿的第五宿,包括六顆星,現在屬於長蛇座。 [5]素:通“嗉(sù)”,嗉囊。 [6]觴(shānɡ):盛酒器。敬酒或喝酒。 [7]翼:翼宿。星官名。二十八宿之一,南方七宿的第六宿,包括二十二顆星,現在分屬巨爵座和長蛇座。 【原文】 軫[1]為車,主風。其旁有一小星,曰長沙[2],星星[3]不欲明;明與四星等,若五星入軫中,兵大起。軫南眾星曰天庫、樓[4];庫有五車[5]。車星角[6],若益眾,及不具[7],無處[8]車馬。 【註釋】 [1]軫(zhěn):軫宿。星官名。二十八宿之一,南方七宿的第七宿,包括四顆星,現在屬於烏鴉座。 [2]長沙:星名。 [3]星星:細小。 [4]天庫:星官名。包括六顆星。樓:天樓。星官名。包括四顆星。 [5]五車:星名。 [6]角:光芒。 [7]不具:隱而不見。 [8]無處:沒法安排。 【原文】 西宮咸池[1],曰天五潢[2]。五潢,五帝車舍。火入,旱;金,兵;水[3],水。中有三柱[4];柱不具,兵起。 【註釋】 [1]西宮:當作“西官”。咸池:星官名。 [2]“曰”上面疑有缺文。 [3]水:水星。又叫辰星。 [4]三柱:星官名。 【原文】 奎[1]曰封豕,為溝瀆[2]。婁[3]為聚眾。胃[4]為天倉。其南眾星曰積[5]。 【註釋】 [1]奎(kuí):奎宿。又叫天豕、封豕。星官名。二十八宿之一,西方七宿的第一宿,包括十六顆星,現在分屬仙女座和雙魚座。 [2]溝瀆(dú):溝渠。 [3]婁:婁宿。星官名。二十八宿之一,西方七宿的第二宿,包括三顆星,現在屬於白羊座。 [4]胃:胃宿。星官名。二十八宿之一,西方七宿的第三宿,包括三顆星,現在屬於白羊座。 [5]積:星官名。包括六顆星。 【原文】 昴[1]曰髦頭,胡星[2]也,為白衣會[3]。畢[4]曰罕車,為邊兵,主弋[5]獵。其大星旁小星為附耳[6]。附耳搖動,有讒亂[7]臣在側。昴、畢間為天街[8]。其陰,陰國[9];陽[10],陽國[11]。 【註釋】 [1]昴(mǎo):昴宿。星官名。二十八宿之一,西方七宿的第四宿。昴宿是一個星團,又叫髦頭、昴星團,有七顆較亮的星,現在屬於金牛座。 [2]胡星:象徵胡人的星辰。 [3]白衣會:古代占卜說是喪事的徵兆。白衣,喪服。會,吉凶的遭遇。 [4]畢:畢宿。又叫天濁、罕車。星官名。二十八宿之一,西方七宿的第五宿,包括八顆星,現在屬於金牛座。 [5]弋(yì):用繩子繫著箭發射。 [6]附耳:星名。 [7]讒亂:顛倒是非,進行搗亂。 [8]天街:星官名。包括兩顆星。 [9]陰國:指野蠻落後的外族國家。 [10]陽:南邊。 [11]陽國:指文明先進的華夏族國家。 【原文】 參[1]為白虎。三星直者,是為衡石[2]。下有三星,兌,曰罰[3],為斬艾[4]事。其外四星,左右肩股也。小三星隅置[5],曰觜觿[6],為虎首,主葆旅[7]事。其南有四星,曰天廁[8]。廁下一星,曰天矢[9]。矢黃則吉;青、白、黑,兇。其西有句曲九星,三處羅[10]:一曰天旗[11],二曰天苑[12],三曰九遊[13]。其東有大星曰狼[14]。狼角變色,多盜賊。下有四星曰弧[15],直狼。狼[16]比地有大星,曰南極老人[17]。老人見,治安;不見,兵起。常以秋分時候之於南郊[18]。 【註釋】 [1]參(shēn):參宿。星官名。 [2]衡石:衡,秤桿,秤;石,古代重量單位,等於四鈞、一百二十斤。 [3]罰:也作“伐”,星官名。 [4]艾(yì):通“刈”,割;殺。 [5]隅(yú)置:排列在角落。 [6]觜觿(zīxī):就是觜宿。星官名。二十八宿之一,西方七宿的第六宿,包括三顆星,現在屬於獵戶座。 [7]葆旅:兩解:一是保護軍需運輸。二是收取野生食物。 [8]天廁:星官名。 [9]天矢:星名。矢,通“屎”。 [10]羅:分佈;排列。 [11]天旗:星官名。 [12]天苑:星官名。 [13]九遊:星官名。據《正義》說,天旗星包括九顆星,天苑星包括十六顆星,九遊星包括九顆星,跟上句“九星”不合。 [14]狼:天狼。星名。天空最亮的恆星,現在屬於大犬座。 [15]弧:星官名。 [16]狼:衍文。當據《漢書·天文志》和《史記志疑》刪。 [17]南極老人:星名。又叫壽星。天空次亮的恆星,現在屬於船底座。 [18]以:於;在。候之於南郊:南極星只出現在南天地平線附近,我國中部地區很難見到。 【原文】 附耳入畢中,兵起[1]。 【註釋】 [1]這兩句話應當移到前文“附耳”句下面。 【原文】 北宮玄武[1],虛、危[2]。危為蓋屋;虛為哭泣之事。 【註釋】 [1]北宮,當作“北官”。玄武:指龜或龜蛇合體的形象。武,龜蛇身有鱗甲,有勇武象。 [2]虛:虛宿。星官名。二十八宿之一,北方七宿的第四宿,包括兩顆星,現在分屬寶瓶座和小馬座。危:危宿。星官名。 【原文】 其南有眾星,曰羽林天軍[1]。軍西為壘[2],或曰鉞。旁有一大星為北落[3]。北落若微亡[4],軍星動角益希[5],及五星犯北落,入軍,軍起。火、金、水尤甚。火,軍憂;水,水患;木、土[6],軍吉。危東六星,兩兩相比,曰司空[7]。 【註釋】 [1]羽林天軍:星官名。 [2]壘:又叫鉞。星官名。 [3]北落:星名。 [4]微亡:隱而不顯。微,隱蔽,藏匿;亡,消失。 [5]希:通“稀”,稀疏;稀少。 [6]木:木星,又叫歲星。土:土星,又叫填星、鎮星。 [7]司空:星官名。 【原文】 營室為清廟[1],曰離宮[2]閣道。漢中四星,曰天駟[3]。旁一星,曰王良[4]。王良策[5]馬,車騎[6]滿野。旁有八星,絕漢,曰天潢。天潢旁,江星[7]。江星動,人涉水。 【註釋】 [1]清廟:帝王諸侯祭祀祖宗的祠廟。 [2]離宮:帝王臨時居住的宮殿。 [3]天駟:星官名。與房宿的別名“天駟”是兩碼事。 [4]王良:星名。本是春秋時晉國的一個善於馭馬的人。 [5]策:星名。策本是馬鞭或鞭打的意思,這裡借星名作動詞用,語意雙關。 [6]車騎:車和駕車的馬。 [7]江星:又叫天江。星官名。 【原文】 杵、臼[1]四星,在危南。匏瓜[2],有青黑星[3]守之,魚鹽貴。 【註釋】 [1]杵臼:星官名。 [2]匏瓜:星官名。包括五顆星。 [3]青黑星:指天空新出現的客星。 【原文】 南斗[1]為廟,其北建星[2]。建星者,旗也。牽牛為犧牲[3]。其北河鼓[4]。河鼓大星,上將;左右[5],左右將。婺女[6],其北織女[7]。織女,天女孫[8]也。 【註釋】 [1]南斗:就是斗宿。星官名。二十八宿之一,北方七宿的第一宿,包括六顆星,現在屬於人馬座。 [2]建星:星官名。包括六顆星。也叫天旗,跟房宿的“天旗”是兩碼事。 [3]牽牛:就是牛宿。星官名。二十八宿之一,北方七宿的第二宿,包括六顆星,現在屬於摩羯(jié)座。犧牲:古代供祭祀用的牲畜的通稱。 [4]河鼓:星官名。包括三顆星,現在屬於天鷹座。古代天文書籍大都稱牛宿為牽牛星,而在詩文中常常稱河鼓星為牽牛星,一般人稱它為牛郎星。 [5]左右:分別指大星南邊和北邊的星。 [6]婺(wù)女:就是女宿。星官名。二十八宿之一,北方七宿的第三宿,包括四顆星,現在屬於寶瓶座。 [7]織女:星官名。包括三顆星,現在屬於天琴座。 [8]天女孫:晉代以後的天文書籍中多作“天女”,在詩文中常簡稱“天女”或“天孫”。 【原文】 察曰、月之行以揆歲星順逆[1]。曰東方木[2],主春[3],曰甲、乙[4]。義失者,罰出歲星[5]。歲星贏縮[6],以其捨命[7]國。所在國不可伐,可以罰[8]人。其趨舍[9]而前曰贏,退舍[10]曰縮。贏,其國有兵不復[11];縮,其國有憂,將[12]亡,國傾敗[13]。其所在,五星皆從而聚於一舍[14],其下之國可以義致[15]天下。 【註釋】 [1]揆(kuí):測度;度量。順逆:順入或逆入。五大行星圍繞太陽運行的軌道是橢圓的,跟黃道斜交。 [2]東方木:根據五行說,把五行跟五方配合:東方木,南方火,西方金,北方水,中央土。 [3]主春:根據五行說,把五行跟四季配合:木主春,火主夏,金主秋,水主冬;還剩下土怎麼辦呢?於是就從一年四季的中間劃出季夏來跟它配合:土主季夏。 [4]曰甲、乙:根據五行說,把五行跟紀日的十干配合:甲乙木,丙丁火,戊己土,庚辛金,壬癸水。 [5]義失者,罰出歲星:本文把五行跟道德規範或政治措施配合:木主義,火主禮,土主德,金主殺,水主刑。 [6]贏縮:五大行星出現得早叫作贏,出現得晚叫作縮。贏縮就是進退的意思。 [7]舍:就是“宿”,側重指天空區劃。命:命名;起名。 [8]罰:通“伐”。 [9]趨舍:超過正常達到的天區。 [10]退舍:落後於正常達到的天區。 [11]復:興復;恢復。 [12]將(jiànɡ):將帥。 [13]傾敗:危險,滅亡。 [14]五星皆從而聚於一舍:指五大行星同時出現於同一天區,古代稱為“五星聚”或“五星連珠”。 [15]致:招致;招來。 【原文】 以攝提格[1]歲:歲陰[2]左行在寅,歲星右轉[3]居醜。正月,與鬥、牽牛晨出東方,名曰監德[4]。色蒼蒼[5]有光。其失次[6],有應[7]見柳。歲早[8],水;晚,旱。 【註釋】 [1]攝提格:萬物秉承陽氣興起。古代用歲陰的名目紀年,它們的名稱是:攝提格、單閼(chán yān)、執徐、大荒落、敦牂(zānɡ)、協洽、涒(tūn)灘、作噩、閹茂、大淵獻、困敦、赤奮若。分別相當於十二支的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子、醜。 [2]歲陰:古代天文學中假設的天體名稱,又叫太歲或太陰。 [3]右轉:從西向東運行。 [4]監德:給正月間每天早晨出現在東方的木星起的特定名稱。下文的“降人”“青章”等名稱跟這相類似。 [5]蒼蒼:深青色。 [6]次:也稱星次。古代為了測量日、月、五星的位置和運動,把黃道帶分成十二個部分,叫作十二次。但因為它們是按赤道經度等分的,所以跟現代的黃道十二宮有出入。 [7]應:效應;占驗。 [8]歲早:指一年的前半段;下面的“晚”指後半段。 【原文】 歲星出,東行十二度,百日而止,反[1]逆行;逆行八度,百日,復東行。歲行三十度十六分度之七[2],率[3]日行十二分度之一,十二歲而周天[4]。出常東方,以晨;入於西方,用昏。 【註釋】 [1]反:通“返”。 [2]三十度十六分度之七:就是三十又十六分之七度。 [3]率:大概;通常。 [4]十二歲而周天:根據現代實測,木星的公轉週期是11.86年。古代把周天分為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度,現在分為三百六十度。這裡作動詞用,是繞天一週的意思。 【原文】 單閼[1]歲:歲陰在卯,星[2]居子。以二月與婺女、虛、危晨出,曰降入。大有光。其失次,有應見張。其歲大水。 【註釋】 [1]單閼:陰氣盡止,陽氣推動萬物興起。 [2]星:承上文,指歲星。 【原文】 執徐[1]歲:歲陰在辰,星居亥。以三月與營室、東壁晨出,曰青章。青青甚章[2]。其失次,有應見軫。歲早,旱;晚,水。 【註釋】 [1]執徐:蟄伏的動物緩慢地開始活動。 [2]章:通“彰”,明顯,顯著。 【原文】 大荒駱[1]歲:歲陰在巳,星居戌。以四月與奎、婁晨出,曰跰踵[2]。熊熊[3]赤色,有光。其失次,有應見亢。 【註釋】 [1]大荒駱:萬物都勃然興起,十分活躍。 [2]跰(pián)踵:踉蹌前行。 [3]熊熊:火焰旺盛的樣子。 【原文】 敦牂[1]歲:歲陰在午,星居酉。以五月與胃、昴、畢晨出,曰開明。炎炎有光。偃[2]兵;唯利公王[3],不利治兵[4]。其失次,有應見房。歲早,旱;晚,水。 【註釋】 [1]敦牂:萬物壯盛。 [2]偃(yǎn):止息;停止。 [3]公王:指太平盛世的帝王諸侯。 [4]治兵:練兵;用兵。 【原文】 葉洽[1]歲:歲陰在未,星居申。以六月與觜觿、參晨出,曰長列。昭昭[2]有光。利行兵。其失次,有應見箕。 【註釋】 [1]葉洽:陽氣化生,萬物和合。葉,也作“協”。 [2]昭昭:明亮;清朗。 【原文】 涒灘[1]歲:歲陰在申,星居未。以七月與東井、輿鬼晨出,曰大音。昭昭白。其失次,有應見牽牛。 【註釋】 [1]涒灘:萬物成熟。 【原文】 作鄂[1]歲:歲陰在酉,星居午。以八月與柳、七星、張晨出,曰長王。作作[2]有芒。國其[3]昌,熟谷。其失次,有應見危。有旱而昌,有女喪,民疾。 【註釋】 [1]作鄂:植物芒角尖銳。 [2]作作:形容光芒四射。 [3]其:將要。 【原文】 閹茂[1]歲:歲陰在戌,星居巳。以九月與翼、軫展出,曰天睢[2]。白色大明。其失次,有應見東壁。歲水,女喪。 【註釋】 [1]閹茂:萬物都隱蔽起來。 [2]睢:抬眼看。 【原文】 大淵獻[1]歲:歲陰在亥,星居辰。以十月與角、亢晨出,曰大章。蒼蒼然,星若躍而陰[2]出旦,是謂“正平”。起師旅[3],其率[4]必武;其國有德,將有四海[5]。其失次,有應見婁。 【註釋】 [1]大淵獻:萬物大量深藏。 [2]陰:暗淡;隱約。 [3]師旅:軍隊;戰爭。 [4]率:通“帥”。 [5]有:取得;佔有。四海:天下。 【原文】 困敦[1]歲:歲陰在子,星居卯。以十一月與氐、房、心晨出,曰天泉。玄色[2]甚明。江池其昌,不利起兵。其失次,有應見昴。 【註釋】 [1]困敦:萬物剛剛萌發,處於混沌狀態。 [2]玄色:天青色;淺黑色。 【原文】 赤奮若[1]歲:歲陰在醜,星居寅。以十二月與尾、箕晨出,曰天皓[2]。黫[3]然黑色甚明。其失次,有應見參。 【註釋】 [1]赤奮若:陽氣振起萬物,順應它們的天性。 [2]皓:光明。 [3]黫(yān):黑色的樣子。 【原文】 當居[1]不居,居之又左右搖,未當去[2]去之,與他星會,其國兇。所居久,國有德厚[3]。其角動,乍小乍大,若色數[4]變,人主有憂。 【註釋】 [1]居:停留。 [2]去:離開。 [3]德厚:道德高厚。 [4]數(shuò):屢次;頻繁。 【原文】 其失次舍[1]以下,進而東北,三月生天棓,長四丈,末兌。進而東南,三月生彗星[2],長二丈,類[3]彗。退而西北,三月生天欃[4],長四丈,末兌。退而西南,三月生天槍,長數丈,兩頭兌。謹視其所見之國,不可舉事[5]用兵。其出如浮如沉,其國有土功[6];如沉如浮,其野[7]亡。色赤而有角,其所居國昌。迎[8]角而戰者,不勝。星色赤黃而沉,所居野大穰[9]。色青白而赤灰,所居野有憂。歲星入月[10],其野有逐相;與太白鬥[11],其野有破軍。 【註釋】 [1]次舍:行星運行過程中一定時期在十二次和二十八舍(宿)的位置。 [2]彗星:繞太陽運行的一種天體。形狀很特別,遠離太陽時,是一個雲霧狀小斑點;接近太陽時,由彗頭和彗尾兩部分組成,彗尾像掃帚,所以通常叫掃帚星。 [3]類:相似。 [4]天欃(chán):星名。它和上文的天棓、下文的天槍都是彗星一類的天體。 [5]舉事:興辦國家大事。 [6]土功:土木水利等建築工程。 [7]野:指分野。古代天文學說,把天上星宿的位置跟地上州、國的位置相對應。就天文說,稱分星;就地域說,稱分野。 [8]迎:正對著。 [9]穰(ránɡ):豐收;繁榮。 [10]歲星入月:當木星運行到跟月亮、地球成為一直線時,觀測者的視線被月球遮斷,看不見木星。這種現象古人叫作月食星。 [11]鬥:鬥爭。意謂兩星的光芒相接觸。 【原文】 歲星一曰攝提,曰重華,曰應星,曰紀星。營室為清廟,歲星廟[1]也。 【註釋】 [1]廟:宮室;朝堂。 【原文】 察剛氣以處[1]熒惑。曰南方火,主夏,日丙、丁。禮[2]失,罰出熒惑,熒惑失行[3]是也。出[4]則有兵,入[5]則兵散。以其捨命國。熒惑為勃[6]亂,殘賊、疾、喪[7]、飢、兵。反道[8]二舍以上,居之,三月有殃,五月受兵,七月半亡地,九月太半[9]亡地。因與俱出入[10],國絕祀[11]。居之,殃還[12]至,雖大當小;久而至,當小反大。其南為丈夫[13]喪,北為女子喪。若角動繞環之,及乍前乍後,左右[14],殃益大。與他星斗,光相逮[15],為害;不相逮,不害。五星皆從而聚於一舍,其下國可以禮致天下。 【註釋】 [1]剛氣:剛毅之氣。因為古人認為火星象徵執法者,所以這樣說。處:位置;判斷位置。 [2]禮:規定社會行為的法則、規範、儀式的總稱。 [3]失行:火星在天空中運行,時隱時現時東時西,情況複雜。 [4]出:出現;顯現。 [5]入:隱沒。 [6]勃(bèi):通“悖”,違反;迷惑。 [7]殘賊:兇殺,暴亂。疾:疾病;瘟疫。喪:死亡;災禍。 [8]反道:迴轉軌道運行。 [9]太半:大半;多半。 [10]因與俱出入:承上文而言,意思是說:到了九個月以後,仍然在那裡時而出現,時而隱沒。 [11]絕祀:斷絕祭祀。指國家(王朝)滅亡。 [12]還(xuán):通“旋”,隨即;不久。 [13]丈夫:男子。 [14]左右:乍左乍右。狀語。 [15]逮:及;到。 【原文】 法[1],出東行十六舍而止;逆行二舍;六旬[2],復東行,自所止數十舍,十月而入西方;伏行[3]五月,出東方。其出西方曰“反明”,主命者[4]惡之。東行急,一日行一度半。 【註釋】 [1]法:法則;常規。 [2]旬:十日。 [3]伏行:潛伏運行。 [4]主命者:發號施令的人。指帝王諸侯。 【原文】 其行東、西、南、北疾[1]也。兵各聚其下;用[2]戰,順之[3]勝,逆之敗。熒惑從太白,軍憂;離之,軍卻[4]。出太白陰,有分軍[5];行其陽,有偏將戰[6]。當其行,太白逮之,破軍殺將。其入守犯太微、軒轅、營室,主命[7]惡之。心為明堂,熒惑廟也。謹候此[8]。 【註釋】 [1]疾:快速。 [2]用:需要。 [3]順之:順著火星運行的方向行進。 [4]卻:倒退;退卻。 [5]分軍:別部;奇兵。 [6]偏將戰:敵對雙方約定時間和地點,各據一面,正式交戰。 [7]主命:就是主命者。 [8]候:占驗星象。依據天象的變化來預測吉凶。 【原文】 歷鬥之會[1]以定填星之位。曰中央土,主季夏[2],日戊、己,黃帝[3],主德,女主象也。歲填[4]一宿,其所居,國吉。未當居而居,若已去而復還,還居之,其國得土,不[5],乃得女。若當居而不居,既已居之,又西東去,其國失土,不,乃失女,不可舉事用兵。其居久,其國福厚;易[6],福薄。 【註釋】 [1]歷:跟蹤觀測。鬥:指斗宿。會:聚合;會合。 [2]季夏:夏季的最後一個月。 [3]黃帝:指中央天帝。 [4]歲填一宿:土星約二十八年運行一周天(根據現代實測,土星的公轉週期是29~46年),每年行程大概相當於一宿的天區。 [5]不:通“否”,不然。 [6]易:隨便;迅速。 【原文】 其一名曰地侯[1],主歲[2]。歲行十三度百十二分度之五,日行二十八分度之一,二十八歲周天。其所居,五星皆從而聚於一舍,其下之國可以重[3]致天下。禮、德、義、殺[4]、刑盡失,而填星乃為之動搖。 【註釋】 [1]地侯:也是土星的別名。 [2]歲:年景;一年的收成。 [3]重:莊嚴質樸的品行。 [4]殺:殺伐;征戰。 【原文】 贏,為王不寧;其縮,有軍不復[1]。填星,其色黃,九芒,音曰黃鐘宮[2]。其失次上二三宿曰贏,有主命不成[3],不,乃大水。失次下二三宿曰縮,有後戚[4],其歲不復[5],不,乃天裂若地動。 【註釋】 [1]復:還轉;返回。 [2]黃鐘宮:黃鐘律,十二律的第一律;宮聲,五聲的第一聲。 [3]主命不成:君主的命令不能夠貫徹執行。 [4]有後戚:王后憂戚。 [5]不復:陰陽不調和。 【原文】 鬥為文太室[1],填星廟,天子之星也。 【註釋】 [1]文太室:有文采的帝王祖廟的中室。 【原文】 木星與土合[1],為內亂,飢,主[2]勿用戰,敗;水則變謀而更事[3];火為旱;金為白衣會若水。金在南曰牝牡[4],年穀熟。金在北,歲偏[5]無。火與水合為焠[6],與金合為鑠[7],為喪,皆不可舉事,用兵大敗。土為憂,主孽卿[8];大飢,戰敗,為北軍[9],軍困,舉事大敗。土與水合,穰而擁閼[10],有覆軍[11],其國不可舉事。出,亡地;入,得地。金為疾,為內兵[12],亡地。三星若合,其宿地國外內有兵與喪,改立公王。四星合,兵喪並起,君子[13]憂,小人[14]流。五星合,是為易行[15],有德,受慶,改立大人[16],掩[17]有四方,子孫蕃昌[18];無德,受殃若亡。五星皆大,其事[19]亦大;皆小,事亦小。 【註釋】 [1]木星與土合:當據《漢書·天文志》和《史記志疑》作“凡五星,木與土合”。 [2]主:注重;著重。 [3]更(ɡēnɡ)事:更改工作。 [4]金在南曰牝(pìn)牡:木星代表陽,金星代表陰。牝,雌性,陰;牡,雄性,陽。 [5]偏:特別;意外。 [6]焠:通“淬(cuì)”,鍛鍊;磨鍊。 [7]鑠(shuò):熔化;銷熔。 [8]孽(niè)卿:庶子擔任大臣。 [9]北軍:戰敗的軍隊。 [10]擁閼(è):阻塞;不流暢。 [11]覆軍:覆滅的軍隊。 [12]內兵:內戰;內部變亂。 [13]君子:古時指統治階級,後用以稱有才德的人。 [14]小人:古時指勞動人民,後用以稱無才德的人。 [15]易行:改變了正常的行程。 [16]大人:指帝王。 [17]掩:通“奄(yǎn)”,覆蓋;包括。 [18]蕃(fán)昌:繁榮昌盛。 [19]其事:指吉慶或災禍。 【原文】 蚤出[1]者為贏,贏者為客。晚出[2]者為縮,縮者為主人。必有天應見於杓星。同舍為合。相陵[3]為鬥,七寸以內[4]必之矣。 【註釋】 [1]蚤出:指超舍而前的現象。 [2]晚出:指退舍以下的現象。 [3]陵:遮掩;冒過。 [4]七寸以內:指觀測者所看到的相鬥兩星間的距離。 【原文】 五星色白圜,為喪旱;赤圜,則中不平,為兵;青圜,為憂水;黑圜,為疾,多死;黃圜,則吉。赤角[1]犯我城,黃角地之爭,白角哭泣之聲,青角有兵憂,黑角則水。意行窮兵之所終[2]。五星同色,天下偃兵,百姓寧昌。春風秋雨,冬寒夏暑。動搖常以此[3]。 【註釋】 [1]赤角:發出紅色光芒。 [2]意行窮兵之所終:《史記三書正訛》和《史記志疑》認為是衍文。 [3]動搖常以此:跟上下文不相銜接,當是脫文。 【原文】 填星出百二十日而逆西行,西行百二十日反東行。見三百三十日而入,入三十日復出東方。太歲在甲寅,鎮星在東壁,故在營室[1]。 【註釋】 [1]這一段應該放到前面有關填星的那段。 【原文】 察日行以處位[1]太白。曰西方[2],秋,日庚辛,主殺。殺失者,罰出太白。太白失行,以其捨命國。其出行十八舍二百四十日而入。入東方,伏行十一舍百三十日;其入西方,伏行三舍十六日而出。當出不出,當入不入,是謂失舍,不有破軍,必有國君之篡[3]。 【註釋】 [1]處位:定位;判斷位置。 [2]曰西方:根據五行說,此下缺“金”字。 [3]國君之篡:國君被奪權。 【原文】 其紀《上元》[1],以攝提格之歲,與營室晨出東方,至角而入;與營室夕出西方,至角而入;與角晨出,入畢;與角夕出,入畢;與畢晨出,入箕;與畢夕出,入箕;與箕晨出,入柳;與箕夕出,入柳;與柳晨出,入營室;與柳夕出,入營室。凡出入東西各五,為八歲二百二十日,復與營室晨出東方。其大率[2],歲一周天[3]。其始出東方,行遲,率日半度,一百二十日,必逆行一二舍;上極而反,東行,行[4]日一度半,一百二十日入。其庳[5],近日,曰明星[6],柔;高,遠日,曰大囂,剛。其始出西方,行疾,率日一度半,百二十日;上極而行遲,日半度,百二十日,旦入,必逆行一二舍而入。其庳,近日,曰大白,柔;高,遠日,曰大相,剛。出以辰[7]、戌,入以醜[8]、未。 【註釋】 [1]《上元》:古代曆法名。 [2]大率:大約;大概。 [3]歲一周天:根據現代實測,金星的公轉週期約225日。 [4]行:衍文,當刪。 [5]庳(bēi):低下。 [6]明星:金星的特定名稱。 [7]辰:辰時。相當於現在的七時至九時。 [8]醜:丑時。相當於現在的一時至三時。 【原文】 當出不出,未當入而入,天下偃兵,兵在外,入。未當出而出,當入而不入,天下起兵,有破國。其當期出也,其國昌。其出東為東[1],入東為北方;出西為西,入西為南方。所居久,其鄉[2]利;易,其鄉兇。 出西至東,正西國吉。出東至西,正東國吉。其出不經天[3];經天,天下革政[4]。 【註釋】 [1]其出東為東:它在東方出現,占驗在東方。以下三句類推。 [2]鄉:處所;方位。 [3]經天:指金星最亮時白晝當空出現。 [4]革政:改變政權。指改朝換代。 【原文】 小以[1]角動,兵起。始出大,後小,兵弱;出小,後大,兵強。出高,用兵深[2]吉,淺[3]兇;庳,淺吉,深兇。日方南[4]金居其南,日方北[5]金居其北,日贏,侯王[6]不寧,用兵進吉退兇。日方南金居其北,日方北金居其南,日縮,侯王有憂,用兵退吉進兇。用兵象[7]太白:太白行疾,疾行;遲[8],遲行。角,敢戰。動搖躁[9],躁。圜以靜,靜。順角所指,吉;反之,皆兇。出則出兵,入則入兵[10]。赤角,有戰;白角,有喪,黑圜角,憂,有水事[11];青圜小角,憂,有木事[12];黃圜和角,有土事[13],有年[14]。其已出三日而復有微入[15],入三日乃復盛出[16],是謂耎[17],其下國有軍敗將北[18]。其已入三日又復微出,出三日而復盛入,其下國有憂:師有糧食兵革[19],遺[20]人用之;卒[21]雖眾,將為人虜[22]。其出西失行,外國敗;其出東失行,中國敗。其色大圜黃滜[23],可為好事[24];其圜大赤,兵盛不戰。 【註釋】 [1]以:通“而”。 [2]深:周密深入。 [3]淺:冒失輕進。 [4]日方南:指夏至過後,太陽直射光線向南移動。 [5]日方北:指冬至過後,太陽直射光線向北移動。 [6]侯王:帝王諸侯。 [7]象:取法;效法。 [8]遲:慢行;緩慢。 [9]躁:急躁;不安靜。 [10]入兵:退兵;收兵。 [11]水事:治水之事。 [12]木事:斫木的事。 [13]土事:動土之事。 [14]年:年成;五穀成熟。 [15]有:衍文。微入:逐漸隱沒。 [16]盛出:突然出現。 [17]耎(ruǎn):軟弱;退縮。 [18]將北:將帥敗亡。 [19]兵革:兵器和盔甲。泛指武器裝備。 [20]遺(wèi):致送;留給。 [21]卒:步兵;士兵。 [22]將為人虜:兩解:一是將要被人家俘虜。二是將要做人家的俘虜。 [23]滜(zé):通“澤”,光潤。 [24]好事:指各國和平交往的事。 【原文】 太白白,比[1]狼;赤,比心[2];黃,比參左肩[3];蒼,比參右肩[4];黑,比奎大星[5]。五星皆從太白而聚乎[6]一舍,其下之國可以兵從[7]天下。居實[8],有得也;居虛[9],無得也。行勝色[10],色勝位[11],有位勝無位,有色勝無色,行得盡勝之。出而留桑榆間[12],疾[13]其下國。上而疾,未盡其日過參天[14],疾其對國[15]。上覆下,下覆上,有反將。其入月[16],將僇[17]。金、木[18]星合,光[19],其下戰不合[20],兵雖起而不鬥;合相毀[21],野有破軍。出西方,昏而出陰,陰兵[22]強;暮食[23]出,小弱;夜半出,中弱;雞鳴出[24],大弱:是謂陰陷[25]於陽。其在東方,乘明而出陽,陽兵[26]之強;雞鳴出,小弱;夜半出,中弱;昏出,大弱:是謂陽陷於陰。太白伏也[27],以出兵,兵有殃。其出卯[28]南,南勝北方;出卯北,北勝南方;正在卯,東國利。出酉北,北勝南方;出酉南,南勝北方;正在酉,西國勝。 【註釋】 [1]比:比擬,類似。 [2]心:指心宿的商星。 [3]參左肩:指參宿三顆亮星的左側一星。 [4]參右肩:指參宿三顆亮星的右側一星。 [5]奎大星:指奎宿的西南大星,古代稱作天豕目。 [6]乎:通“於”。 [7]從:服從;歸順。 [8]居實:處在正常出現的天區。 [9]居虛:處在非正常出現的天區。 [10]行:指運行的方向(順行或逆行)或速度(正常或超舍、退舍)。色:指光色的變化和季節的對應關係(春蒼、夏赤、季夏黃、秋白、冬黑)。 [11]位:指所在次舍。 [12]出而留桑榆間:傍晚正常出現應當在視平線上,而停留在桑樹、榆樹的頂端,是出現得太早了。 [13]疾:損害。 [14]參天:三分之一的天空。參,通“三”。 [15]疾:《漢書·天文志》作“病”。對國:正對著的國家。 [16]其入月:指月掩金星。 [17]僇(lù):通“戮”,殺。 [18]木:當據《史記三書正訛》《史記志疑》改作“水”。 [19]光:有光。兩星會合,但水星的光輝並沒有被遮掩。 [20]戰不合:敵對雙方對陣而不交戰。 [21]合相毀:兩星會合,金星遮掩了水星的光輝。 [22]陰兵:奇兵;秘密偷襲的軍隊。 [23]暮食:就是日入。指酉時。 [24]雞鳴:指丑時。 [25]陷:淪陷。 [26]陽兵:正兵;公開宣戰的軍隊。比照上文“陰兵強”可以推知。 [27]伏也:隱沒到了地平線以下。 [28]卯:古代用十二支代表方位:子正北,午正南,卯正東,酉正西,以此類推。 【原文】 其與列星[1]相犯,小戰;五星,大戰。其相犯,太白出其南,南國敗;出其北,北國敗。行疾,武;不行,文。色白五芒,出蚤為月蝕[2],晚為天夭[3]及彗星,將發[4]其國。出東為德,舉事左之迎之[5],吉。出西為刑,舉事右之背之[6],吉。反之皆兇。太白光見景[7],戰勝。晝見而經天,是謂爭明,強國弱,小國強,女主昌。 【註釋】 [1]列星:眾星。 [2]蝕:侵蝕;汙損。 [3]天夭:古人把不是正常出現的天體如彗星等統稱為妖星。 [4]發:震動。 [5]迎之:面對著它。 [6]背之:背向著它。 [7]太白光見景(yǐnɡ):金星的亮度僅次於太陽和月亮,它的光輝照在地物上,有時可以現出影子。 【原文】 亢為疏廟,太白廟也。太白,大臣也,其號上公[1]。其他名殷星、太正、營星、觀星、宮星、明星、大衰、大澤、終星、大相、天浩、序星、月緯。大司馬[2]位謹候此。 【註釋】 [1]上公:周代官制,三公(太師、太傅、太保)中有特殊功德者,加榮銜稱上公。 [2]大司馬:周代官制,有大司馬掌管庶政。秦代和漢代初期,設太尉掌管軍事,為三公之一。到漢武帝時,廢太尉,改設大司馬,作為權力最大的將軍的加銜。 【原文】 察日、辰之會,以治[1]辰星之位。曰北方水,太陰[2]之精,主冬,日壬、癸。刑失者,罰出辰星,以其宿[3]命國。 【註釋】 [1]日辰之會:指太陽和列宿的會合。治:研究;確定。 [2]太陰:極盛的陰氣。 [3]宿:就是“舍”。也是指所停留的天區。 【原文】 是正[1]四時:仲春[2]春分,夕出郊奎、婁、胃東[3]五舍,為齊[4];仲夏[5]夏至,夕出郊東井、輿鬼、柳東七舍,為楚[6];仲秋秋分[7],夕出郊角、亢、氐、房東四舍,為漢[8];仲冬[9]冬至,晨出郊東方,與尾、箕、鬥、牽牛俱西[10],為中國[11]。其出入常以辰、戌、醜、未。 【註釋】 [1]是正:審定;校正。 [2]仲春:春季的中間一個月。 [3]出郊:出現。郊,當據清代錢大昕《廿二史考異》和《史記志疑》改作“效”。東:東行。下文兩“東”字都相同。 [4]齊:指戰國時代的齊國地區,約當今山東省。 [5]仲夏:夏季的中間一個月。 [6]楚:指戰國時代的楚國地區,約當今湖北省、湖南省、江西省、安徽省一帶。 [7]仲秋:秋季的中間一個月。秋分:二十四節氣之一。約在公曆九月二十三日前後,這時太陽到達黃經一百八十度,陽光直射赤道。 [8]漢:指漢朝京都長安附近的三輔地區,約當今陝西省。 [9]仲冬:冬季的中間一個月。 [10]俱:偕同。西:西行。 [11]中國:指中原地區,約當今河南省。 【原文】 其蚤為月蝕,晚為彗星及天夭。其時宜效不效[1]為失,追兵在外不戰。一時[2]不出,其時不和[3];四時不出,天下大飢。其當效而出也,色白為旱,黃為五穀[4]熟,赤為兵,黑為水。出東方,大而白,有兵於外,解[5]。常在東方,其赤,中國[6]勝;其西而赤,外國利。無兵於外而赤,兵起。其與太白俱出東方,皆赤而角,外國大敗,中國勝;其與太白俱出西方,皆赤而角,外國利。五星分天之中,積[7]於東方,中國利;積於西方,外國用兵者利。五星皆從辰星而聚於一舍,其所舍之國可以法[8]致天下。辰星不出,太白為客;其出,太白為主。出而與太白不相從,野雖有軍,不戰。出東方,太白出西方;若出西方,太白出東方,為格[9],野雖有兵,不戰。失其時而出,為當寒反溫,當溫反寒。當出不出,是謂擊卒[10],兵大起。其入太白中[11]而上出,破軍殺將,客軍勝;下出,客亡地。辰星來抵[12]太白,太白不去,將死。正旗上出,破軍殺將,客勝;下出,客亡地[13]。視旗所指,以命破軍。其繞環太白,若與鬥,大戰,客勝。兔[14]過大白,間可椷[15]劍,小戰,客勝。兔居太白前,軍罷;出太白左,小戰;摩[16]太白,有數萬人戰,主人吏[17]死;出太白右,去三尺,軍急約戰[18]。青角,兵憂;黑角,水。赤行窮兵之所終[19]。 【註釋】 [1]效:顯現。 [2]時:季節。 [3]不和:晴雨寒暑不調和。 [4]五穀:五種穀物。 [5]解:消弭;罷退。 [6]中國:指華夏族各國或它的統一王朝。 [7]積:聚集;集合。 [8]法:法制。 [9]格:抗拒;牴觸。 [10]擊卒:斬殺士兵。 [11]其入太白中:指水星被金星遮掩。 [12]抵:靠近。 [13]正旗上出……客亡地:跟上文重複,根據《史記志疑》懷疑是衍文,當是。 [14]兔:兔星。水星的又一別名。 [15]間(jiàn):距離。椷(hán):通“含”,容納。 [16]摩:接近;迫近。 [17]主人吏:指主方的將校。 [18]約戰:預先挑戰。 [19]赤行窮兵之所終:衍文,據《史記三書正訛》《史記志疑》當刪。 【原文】 兔七命[1],曰小正、辰星、天欃、安周星、細爽、能星、鉤星。其色黃而小,出而易處[2],天下之文[3]變而不善矣。兔五色,青圜憂,白圜喪,赤圜中不平,黑圜吉。赤角犯我城,黃角地之爭,白角號泣[4]之聲。 【註釋】 [1]命:名稱。 [2]易處:移動位置。 [3]文:禮樂制度。 [4]號(háo)泣:哭泣。 【原文】 其出東方,行四舍四十八日,其數[1]二十日而反,入於東方;其出西方,行四舍四十八日,其數二十日而反,入於西方。其一[2]候之營室、角、畢、箕、柳。出房、心間,地動。 【註釋】 [1]其數:概率;約數。 [2]其一:其他一種情況。 【原文】 辰星之色:春,青黃;夏,赤白;秋,青白,而歲熟;冬,黃而不明。即[1]變其色,其時不昌。春不見,大風,秋則不實[2]。夏不見,有六十日之旱,月蝕。秋不見,有兵,春[3]則不生。冬不見,陰雨六十日,有流邑[4],夏[5]則不長。 【註釋】 [1]即:假若;如果。 [2]不實:穀物不成熟。 [3]春:指第二年春季。 [4]流邑:被沖毀的城邑。 [5]夏:指第二年夏季。 【原文】 角、亢、氐,兗州[1]。房、心,豫州[2]。尾、箕,幽州[3]。鬥,江、湖[4]。牽牛、婺女,揚州[5]。虛、危,青州[6]。營室至東壁,幷州[7]。奎、婁、胃,徐州[8]。昴、畢,冀州[9]。觜觿、參,益州[10]。東井、輿鬼,雍州[11]。柳、七星、張,三河[12]。翼、軫,荊州。 【註釋】 [1]本節記載的是分星、分野的對應關係,應該移至第一大段“五官”末了。 [2]豫州:古州名。漢代豫州約現在河南省東部和安徽省北部。 [3]幽州:古州名。漢代幽州約現在河北省北部、遼寧省大部和朝鮮大同江流域。 [4]江:指長江下游地區。湖:指太湖流域一帶。 [5]揚州:古州名。漢代揚州約當今安徽省南部、江蘇省南部和江西省、浙江省、福建省一帶。 [6]青州:古州名。漢代青州約當今山東省中部和東部、北部。 [7]並(bīnɡ)州:古州名。漢代幷州約當今山西省大部、河北省西部和內蒙古自治區東南部。 [8]徐州:古州名。漢代徐州約當今江蘇省北部和山東省東南部。 [9]冀州:古州名。漢代冀州約當今河北省中南部和山東省西端、河南省北端地區。 [10]益州:漢代州名,約當今四川省東部、甘肅省南端、陝西省南部、湖北省西北部和貴州省大部。 [11]雍州:古州名。 [12]三河:指河東、河內、河南三郡,約當今山西省西南部和河南省大部。 【原文】 七星為員官,辰星廟,蠻夷[1]星也。 【註釋】 [1]蠻夷:古時華夏族統治者對四方外族的貶稱。 【原文】 兩軍相當[1],日暈[2]。暈等,力鈞[3];厚長大,有勝;薄短小,無勝。重抱大破無[4]。抱為和,背[5]為不和,為分離相去。直為自立[6],立侯王;破軍若曰殺將。負且戴[7],有喜。圍在中[8],中[9]勝;在外[10],外[11]勝。青外赤中,以和相去;赤外青中,以惡相去。氣暈[12]先至而後去,居軍[13]勝。先至先去,前利後病[14];後至後去,前病後利;後至先去,前後皆病,居軍不勝。見而去,其發疾,雖勝無功。見半日以上,功大。白虹屈[15]短,上下兌,有者下大流血。日暈制勝[16],近期三十日,遠期六十日。 【註釋】 [1]相當:相互敵對。 [2]日暈:太陽光線經過雲層中冰晶的折射或反射而形成的光學現象,常見的是圍繞太陽內紅外紫的彩色光環和通過太陽的白色光帶(後者古人稱為“白虹貫日”)。 [3]力鈞:勢均力敵。鈞,通“均”。 [4]重(chónɡ)抱大破無:指日暈形成、變化和消失的整個過程。 [5]背:光暈背日向外。 [6]直:光帶筆直。自立:指分裂勢力或反對勢力宣告獨立。 [7]負:揹著。指雲氣發生在太陽背後。戴:頂著。指雲氣發生在太陽頂上。 [8]圍在中:雲氣的外層有光芒。 [9]中:指處於內線態勢的軍隊。 [10]在外:雲氣的內層有光芒。 [11]外:指處於外線態勢的軍隊。 [12]氣暈:指日暈時出現的光環、光帶等。 [13]居軍:駐守的軍隊。 [14]病:困難;不順利。 [15]屈:彎曲。 [16]制勝:制服對方以取得勝利;決斷勝敗。 【原文】 其食[1],食所不利;復生[2],生所利;而食益盡[3],為主位[4]。以其直[5]及日所宿,加以日時[6],用命其國也。 【註釋】 [1]其食:指日食。 [2]復生:指食甚以後生光或增光。 [3]而食益盡:《史記三書正訛》《史記志疑》認為“而”“益”二字是衍文,當刪。 [4]為主位:占驗在帝王或諸侯身上。 [5]其直:日食部位所當。古人認為地球是天球的中心,太陽圍繞地球運行,觀測者向著哪個天區看到太陽,就認為太陽經過哪個天區。再根據太陽所在的星次或列宿來確定分野,如星紀次應在揚州,角宿、亢宿、氐宿都應在兗州之類。 [6]日時:日食發生的日期(甲、乙……)和時辰(子、醜……),它們都各跟一定的地區對應,如甲應在齊地、乙應在東夷、子應在周地、醜應在北狄之類。 【原文】 月行中道[1],安寧和平。陰間[2],多水,陰事[3]。外北[4]三尺,陰星[5]。北三尺,太陰[6],大水,兵。陽間[7],驕恣[8]。陽星[9],多暴獄。太陽[10],大旱喪也。角天門[11],十月為四月[12],十一月為五月,十二月為六月,水發,近三尺,遠五尺。犯四輔[13],輔臣誅。行南、北河,以陰陽[14],旱水兵喪。 【註釋】 [1]中道:運行線路的名稱。指房宿四星的中間。 [2]陰間:指房宿北二星的中間。 [3]陰事:秘密的事情;變亂的事情。 [4]外北:指房宿最北一星。 [5]陰星:指房宿最北一星。 [6]太陰:太陰道。 [7]陽間:指房宿南二星的中間。 [8]驕恣:驕傲,放縱。 [9]陽星:指房宿最南一星的南邊三尺處。 [10]太陽:極盛的陽氣。不是指日球。路線在陽星道以南三尺。 [11]角天門:角宿二星是天關,二星的中間是天門。 [12]四月:指第二年四月。下文的“五月”“六月”以此類推。 [13]四輔:房宿四星是心宿的四個輔佐。 [14]陰陽:指北河星之北和南河星之南。 【原文】 月蝕[1]歲星,其宿地[2],飢若亡。熒惑[3]也亂,填星也下犯上,太白也強國以戰敗,辰星也女亂[4]。蝕大角,主命者惡之;心,則為內賊亂[5]也;列星,其宿地憂。 【註釋】 [1]蝕:《漢書·天文志》都作“食”,可以互通。 [2]宿地:指分野。 [3]熒惑:與上句相連,省略了主謂結構“月蝕”。下幾句類推。 [4]女亂:指由於帝王寵信后妃或女主掌握政權而導致的動亂。 [5]內賊亂:指統治集團內部的變亂。 【原文】 月食始日[1],五月者六[2],六月者五,五月復六,六月者一,而五月者五,凡百一十三月而復始[3]。故月蝕,常也;日蝕,為不臧[4]也。甲、乙,四海之外,日月不佔[5]。丙、丁,江、淮[6]、海岱也。戊、己,中州、河、濟也。庚、辛,華山以西。壬、癸,恆山[7]以北。日蝕,國君;月蝕,將相當之。 【註釋】 [1]月食始日:指某種曆法(如《太初曆》)開始出現月食的那天。 [2]五月者六:每過五個月出現月食,如此連續六次。以下四句類推。 [3]凡百一十三月而復始:根據上文合計,應當是一百二十一月,數目有錯誤。根據現代測算,日月食的週期是十八年零十一日(或十日),一個週期內平均出現日食四十三次,月食二十八次。 [4]不臧(zānɡ):不好。 [5]日月不佔:日食月食不能預測,因為災祥無法驗證。 [6]淮:淮河。起源於河南省桐柏山,東流經安徽省到江蘇省匯入洪澤湖,洪澤湖以下分道流入長江。 [7]恆山:古山名。在今河北省曲陽縣西北,古時稱為“北嶽”。 【原文】 國皇星[1],大而赤,狀類南極[2]。所出,其下起兵,兵強;其衝[3]不利。 【註釋】 [1]國皇星:星名。 [2]南極:就是南極老人。 [3]衝:指相互對立的方向。 【原文】 昭明星[1],大而白,無角,乍上乍下。所出國,起兵,多變。 【註釋】 [1]昭明星:星名,又稱筆星。 【原文】 五殘星[1],出正東東方之野。其星狀類辰星,去地可[2]六丈。 【註釋】 [1]五殘星:星名。 [2]可:大約。 【原文】 大賊星[1],出正南南方之野。星去地可六丈,大而赤,數動,有光。 【註釋】 [1]大賊星:星名。 【原文】 司危星[1],出正西西方之野。星去地可六丈,大而白,類太白。 【註釋】 [1]司危星:星名。 【原文】 獄漢星[1],出正北北方之野。星去地可六丈,大而赤,數動,察之中青。此四野星[2]所出,出非其方,其下有兵,衝不利。 【註釋】 [1]獄漢星:星名,又名鹹漢星。 [2]四野星:指五殘星、大賊星、司危星、獄漢星。 【原文】 四填星[1],所出四隅[2],去地可四丈。 【註釋】 [1]四填星:星名。 [2]四隅:指東南、西南、東北、西北四個方位。 【原文】 地維鹹光[1],亦出四隅,去地可三丈,若月始出。所見下,有亂亂[2]者亡,有德者昌。 【註釋】 [1]地維:星名。鹹光:當從《漢書·天文志》《史記志疑》改作“臧(cánɡ)光”,隱藏著光芒。 [2]亂亂:下“亂”字為衍文,根據同上當刪。 【原文】 燭星[1],狀如太白,其出也不行,見則滅。所燭[2]者,城邑[3]亂。 【註釋】 [1]燭星:星名。 [2]燭:照。 [3]城邑:城市。借指有中心城市的政區或國家。 【原文】 如星非星,如雲非雲,命曰歸邪[1]。歸邪出,必有歸國者[2]。 【註釋】 [1]歸邪:與彗星相似的天體名稱。 [2]歸國者:有兩種解釋:一、回到本國的。指逃亡的國君或大臣而言。二、投降本國的。 【原文】 星者,金之散氣,其本曰火[1]。星眾,國吉;少則兇。 【註釋】 [1]星者,金之散氣,其本曰火:星球是金屬的液態或氣態,它的實質是熱能。 【原文】 漢者,亦金之散氣,其本曰水[1]。漢,星多,多水,少則旱,其大經[2]也。 【註釋】 [1]其本曰水:它的本質是水蒸氣。這是古代對銀河的初步認識。現在對銀河的認識,究竟是天體的投影還是密集的天體,似乎還沒有定論。 [2]大經:大法;常規。 【原文】 天鼓[1],有音如雷非雷,音在地而下及地[2]。其所往者,兵發其下。 【註釋】 [1]天鼓:星名。 [2]上“地”字當依據清代張文虎《校刊史記集解索引正義札記》改作“天”。 【原文】 天狗[1],狀如大奔星[2],有聲,其下止地,類狗。所墮[3]及,望之如火光炎炎沖天。其下圜如數頃田處,上兌者則有黃色,千里破軍殺將。 【註釋】 [1]天狗:實際上是隕星。 [2]奔星:流星。 [3]墮:落下。 【原文】 格澤星[1]者,如炎火之狀,黃白,起地而上,下大上兌。其見也,不種而獲;不有土功,必有大害[2]。 【註釋】 [1]格澤星:星名。 [2]大害:依據《漢書·天文志》和《史記志疑》作“大客”,大客是周代稱大諸侯國派出的卿一級的使臣,後來用作對賓客的尊稱。 【原文】 蚩尤之旗[1],類彗而後曲,象旗。見則王者征伐[2]四方。 【註釋】 [1]蚩(chī)尤之旗:星名。蚩尤,相傳東方九黎族的首領,後來跟黃帝交戰,失敗被殺。 [2]征伐:用軍事手段懲治有罪者。 【原文】 旬始[1],出於北斗旁,狀如雄雞。其怒[2],青黑,象伏鱉。 【註釋】 [1]旬始:星名。 [2]怒:光芒四射。 【原文】 枉矢[1],類大流星,蛇行而倉[2]黑,望之如有毛羽然。 【註釋】 [1]枉矢:星名。 [2]蛇行:蜿蜒曲折地行進。倉:通“蒼”。 【原文】 長庚[1],如一匹布著天[2]。此星見,兵起。 【註釋】 [1]長庚:星名。不是指金星。 [2]著(zhuó)天:掛在天空。著,通“著”,附著。 【原文】 星墜[1]至地,則石也。河、濟之間,時有墜星。 【註釋】 [1]星墜:星體隕落。 【原文】 天精而見景星[1]。景星者,德星也。其狀無常,常出於有道之國。 【註釋】 [1]精:清亮;明朗。景星:也叫瑞星、德星。 【原文】 凡望雲氣[1],仰而望之,三四百里;平望,在桑榆上,千餘二千里;登高而望之,下屬地者三千里。雲氣有獸居上者,勝。 【註釋】 [1]望雲氣:觀察雲氣,與人間萬事相附,預測吉凶。這是一種迷信占卜方法。 【原文】 自華以南,氣下黑上赤。嵩高[1]、三河之郊,氣正赤。恆山之北,氣下黑上青。勃、碣[2]、海、岱之間,氣皆黑。江、淮之間,氣皆白。 【註釋】 [1]嵩高:山名。也叫嵩山。在河南省登封市北。 [2]勃:勃海。就是渤海。碣(jié):碣石。山名,在河北省昌黎縣西北。 【原文】 徒氣[1]白。土功氣[2]黃。車氣[3]乍高乍下,往往而聚。騎氣[4]卑而布。卒氣摶[5]。前卑而後高者,疾;前方[6]而後高者,兌;後兌而卑者,卻。其氣平者其行徐[7]。前高而後卑者,不止而反。氣相遇[8]者,卑勝高,兌勝方。氣來卑而循車通[9]者,不過三四日,去之五六里見[10]。氣來高七八尺者,不過五六日,去之十餘里見。氣來高丈餘二丈者,不過三四十日,去之五六十里見。 【註釋】 [1]徒氣:預兆備戰的氣。 [2]土功氣:預測修築防禦工事的氣。 [3]車氣:預兆車戰的氣。 [4]騎氣:預測騎戰的氣。 [5]卒氣:預兆步戰的氣。卒,步兵。摶(tuán):收攏;團聚。 [6]方:形狀平正。 [7]徐:緩慢。 [8]氣相遇(ǒu):兩股氣相遇時。 [9]通:當據《漢書·天文志》和《史記志疑》改作“道”。 [10]不過三四日,去之五六里見:意指,在出現這種氣的三四天時間,在距離這種氣的五六里範圍預兆的事件會出現。 【原文】 稍雲精白[1]者,其將悍,其士怯。其大根[2]而前絕遠者,當戰。青白,其前低者,戰勝;其前赤而仰者,戰不勝。陣雲如立垣[3]。杼雲[4]類杼。軸雲[5]摶兩端兌。杓雲[6]如繩者,居前亙[7]天,其半半天[8]。其蛪者[9]類闕旗[10]故兌[11]。鉤雲[12]句曲。諸此雲見,以五色合[13]佔。而澤摶密,其見動人[14],乃有佔;兵必起,合鬥[15]其直。 【註釋】 [1]稍雲精白:依據《漢書·天文志》和《史記志疑》作“捎雲青白”。捎雲,飄拂的雲。 [2]大根:雲的基部大。 [3]陣雲:形狀似戰陣的雲。立垣:高聳的城牆。 [4]杼(zhù)雲:形狀像織梭的雲。杼,織布的梭子。 [5]軸雲:形狀像滾筒的雲。 [6]杓(sháo)雲:形狀像杓子的雲。杓,舀取液體的器具,像半球形,有柄。 [7]亙(ɡèn):橫貫;從這端直到那端。 [8]半天:綿延半個天空。半,佔了一半。 [9]蛪(ní)者:形狀像虹的雲。蛪,通“霓”。 [10]闕旗:城闕上飄動的戰旗。 [11]兌:原本缺文,根據同上補。 [12]鉤雲:形狀像鉤的雲。 [13]合:衍文,當據《漢書·天文志》和《史記志疑》刪。 [14]動人:引人注意;打動人心。 [15]合鬥:交戰。 【原文】 王朔[1]所候,決於日旁。日旁雲氣,人主象[2]。皆如其形以佔。 【註釋】 [1]王朔:漢武帝時擅長望氣的人。 [2]人主象:帝王的徵兆。 【原文】 故北夷之氣如群畜穹閭[1],南夷之氣類舟船幡旗[2]。大水處,敗軍場,破國之虛[3],下[4]有積錢金寶,之[5]上皆有氣,不可不察。海旁蜃氣[6]像樓臺,廣野氣成宮闕[7]然。雲氣各像其山川人民所聚積[8]。 【註釋】 [1]北夷:古時對北方外族的稱呼,含有輕貶的意味。穹(qiónɡ)閭:遊牧民族的帳篷。 [2]幡旗:直著掛的長方形旗子。這裡指帆。 [3]虛:通“墟”,廢址。 [4]下:指地底下。 [5]之:衍文,當據《漢書·天文志》和《史記志疑》刪。 [6]蜃(shèn)氣:蜃景。 [7]宮闕(què):指宮殿。闕,宮門外兩側的牌樓。 [8]所聚積:指山川的形勢和百姓的氣質。聚積,指這些特徵的形成和獲得的過程。 【原文】 故候息耗[1]者,入國邑[2],視封疆田疇之正治[3],城郭[4]室屋門戶之潤澤,次至車服畜產精華[5]。實息[6]者,吉;虛耗[7]者,兇。 【註釋】 [1]息耗:情況的好壞。 [2]國邑:國家和行政區域。古時從居民點到封國都可以稱邑。 [3]封疆:邊界。田疇:耕種的田地。種穀地稱田,種麻地稱疇。正治:疆界明確;田地耕作得好。 [4]城郭:內城和外城。 [5]車服:車馬,服飾。精華:華美。指車服的華美和牲畜的肥壯。 [6]實息:充實,繁榮。 [7]虛耗:空虛,消耗。 【原文】 若煙非煙,若雲非雲,鬱郁[1]紛紛,蕭索輪囷[2],是謂卿雲[3]。卿雲,喜氣也。若霧非霧,衣冠而不濡[4],見則其域被甲而趨[5]。 【註釋】 [1]鬱郁:文采明盛的樣子。 [2]蕭索:雲氣散開的樣子。輪囷(qūn):彎曲的樣子。 [3]卿雲:一種彩雲。 [4]濡(rú):沾溼。 [5]被(pī)甲而趨:披著鎧甲奔走。被,通“披”。 【原文】 夫雷電、蝦虹、闢歷、夜明[1]者,陽氣之動者也,春夏則發,秋冬則藏,故候者無不司之。 【註釋】 [1]夫:指示代詞。蝦(xiá)虹:虹霓。蝦,通“霞”。闢歷:通“霹靂”,驚雷。夜明:就是夜氣輝。 【原文】 天開縣物[1],地動坼絕[2];山崩及徙,川塞溪垘[3];水澹[4]地長,澤竭見象[5]。城郭門閭[6],潤臬[7]槁枯;宮廟邸[8]第,人民所次[9];謠俗[10]車服,觀民飲食;五穀草木,觀其所屬[11];倉府廄庫[12],四通之路;六畜[13]禽獸,所產去就[14];魚鱉鳥鼠,觀其所處[15];鬼哭若呼,其人逢俉[16],化言[17],誠[18]然。 【註釋】 [1]天開縣(xuán)物:天空裂開,出現懸空的物象。 [2]坼(chè)絕:斷裂。 [3]垘(fú):堵塞。 [4]水澹(dàn):波浪起伏,流水迴旋。 [5]澤竭:湖沼乾涸。象:徵兆;跡象。 [6]閭:里巷的大門。 [7]潤臬:當據《漢書·天文志》和《史記志疑》作“潤澤”,潮溼的意思。 [8]宮:古代是房屋的通稱,秦、漢以後專指君主居住的房屋。邸(dǐ):封國王侯在京城的住所。 [9]次:止宿;居住。 [10]謠俗:風俗。謠,民間歌謠,歌謠可以反映百姓的風俗習慣。 [11]屬(zhǔ):聚會;彙集。 [12]府:儲藏財物的地方。庫:儲藏武器戰車的地方。 [13]六畜:指牛、馬、羊、豬、狗、雞。 [14]去就:去或留;退或進。 [15]處(chǔ):居止;棲息。 [16]逢俉(wǔ):意外相逢,感到驚怪。俉,通“迕(wǔ)”,偶然相遇。 [17]化言:謠言;妖言。 [18]誠:真是;的確。 【原文】 凡候歲[1]美惡,謹候歲始。歲始或[2]冬至日,產氣始萌[3];臘明日[4],人眾卒歲[5],一會[6]飲食,發陽氣,故曰初歲;正月旦[7],王者歲首;立春[8]日,四時之始也。四始[9]者,候之日。 【註釋】 [1]候歲:占卜年歲的吉凶。 [2]或:有。 [3]產氣:生氣。萌:開始;萌生。 [4]臘明日:臘祭的次日,古人稱為小歲,舉行慶賀。 [5]卒歲:過年。卒,終止,結束。 [6]一會:一齊集合。 [7]正月旦:正月一日。 [8]立春:二十四節氣之一。 [9]四始:指冬至日、臘明日、正月旦、立春日。 【原文】 而漢魏鮮集臘明、正月旦決八風[1]。風從南方來,大旱;西南,小旱;西方,有兵;西北,戎菽為[2],小雨[3],趣兵[4];北方,為中歲[5];東北,為上歲[6];東方,大水;東南,民有疾疫,歲惡。故八風各與其衝對[7],課[8]多者為勝。多勝少,久勝亟[9],疾勝徐。旦至食[10],為麥;食至日昳[11],為稷[12];昳至[13],為黍;至下[14],為菽;下至日入[15],為麻。欲[16]終日有云,有風,有日。日當其時者[17],深而多實;無雲有風日,當其時,淺而多實;有云風,無日,當其時,深而少實;有日,無雲,不風,當其時者稼有敗[18]。如食頃[19],小敗;熟五斗米頃[20],大敗。則[21]風復起,有云,其稼復起。各以其時用雲色佔種[22]所宜。其雨雪若寒,歲惡。 【註釋】 [1]魏鮮:漢代善於占候星象的人。八風:八個方面的風。 [2]戎菽:大豆;豌豆;蠶豆。為:成熟。 [3]小雨:衍文,據《史記三書正訛》《史記志疑》當刪。 [4]趣(cù)兵:迅速發生戰爭。 [5]中歲:中等年成。 [6]上歲:上等年成。 [7]對:敵對,抵消。 [8]課:考察;比較。 [9]亟(jí):迅速、快速;短暫。 [10]旦:平旦。指寅時。食:食時。指辰時。相當於現在的七時至九時。 [11]日昳:指未時。昳,午後日偏斜。 [12]稷(jì):古代常用的糧食作物,黍的一個變種;有時也作為粟或粱的別名。 [13](bū):時,也作“晡(bū)時”,指申時。相當於現在的十五時至十七時。 [14]下:申時過後五刻。相當於現在的十八時過後。 [15]日入:指酉時。 [16]欲:希望。 [17]衍文,當據《漢書·天文志》和《史記志疑》刪。當其時者:意思是說,希望整天三有,那就五穀豐登。不然的話,哪一段時間三有,相應的那種作物就能夠豐收。如平旦至食時三有,麥子就能夠豐收。以下三句類推。 [18]稼:莊稼;作物。有:助詞。敗:歉收。 [19]食頃:吃一頓飯的時間。形容時間較短。 [20]熟五斗米頃:煮熟五斗米的時間。 [21]則:假如;如果。 [22]種:指五穀中的某一種。 【原文】 是日[1]光明,聽都邑人民之聲[2]。聲宮[3],則歲善,吉;商,則有兵;徵,旱;羽,水;角,歲惡。 【註釋】 [1]是日:指正月一日。 [2]都邑:都市,集鎮。聲:指樂聲和歌聲。 [3]宮:古樂五聲音階的名稱依次是:宮、商、角、徵(zhǐ)、羽。 【原文】 或從正月旦比數[1]雨。率日食一升,至七升而極[2];過之,不佔。數至十二日,日直其月,佔水旱[3]。為其環域[4]千里內佔,則為天下候,竟[5]正月。月所離[6]列宿,日、風、雲,佔其國。然必察太歲所在。在金[7],穰;水,毀;木,飢;火,旱。此其大經也。 【註釋】 [1]比(bì):排列;接連。數(shǔ):計算。 [2]率(lǜ)日食一升,至七升而極:計算正月開初一天下雨,百姓會有一升糧食;兩天下雨,會有兩升糧食……到七日為止,假如天天有雨,會有七升糧食,這就達到了最高限度。 [3]數至十二日,日直其月,佔水旱:數到十二日,日期應在跟它相當的月份,占候水旱。就是正月一日下了雨,正月有雨水,否則乾旱;二日下了雨,二月有雨水,否則乾旱;以下數到十二日為止。 [4]環域:環繞國境;周圍。 [5]竟:自始至終。 [6]離:經歷。 [7]金:指西方。 【原文】 正月上甲[1],風從東方,宜蠶;風從西方,若旦黃雲,惡。 【註釋】 [1]上甲:上旬的甲日。 【原文】 冬至短極,縣土炭[1],炭動,鹿解角[2],蘭根出,泉水躍,略以知日至[3],要決晷[4]景。歲星所在,五穀逢昌[5]。其對為衝[6],歲乃有殃。 【註釋】 [1]縣土炭:在平衡器的兩端,分別懸掛土和炭,讓它們平衡輕重。 [2]鹿解角:牡鹿的角,每年初春脫落,到春末復生。解,脫落。 [3]日至:太陽運行到達極南或極北的地方,即指太陽直射南迴歸線即往北運行,直射北迴歸線即往南運行。 [4]要:總;總要。晷(ɡuǐ):日規。測量日影以判定時刻的儀器。 [5]逢昌:大豐收。逢,大。 [6]其對為衝:跟木星所在的星次相對的星次叫作衝。例如:木星在星紀次,鶉首次就是衝;木星在玄枵(xiāo)次,鶉火次就是衝。在這種情況下,鶉首次和鶉火次的分野就有災殃。 【原文】 太史公曰:自初生民[1]以來,世主曷嘗不歷日月星辰[2]?及至五家[3]、三代,紹[4]而明之,內冠帶[5],外夷狄[6],分中國為十有二州[7],仰則觀象[8]於天,俯則法類[9]於地。天則有日月,地則有陰陽[10]。天有五星,地有五行。天則有列宿,地則有州域[11]。三光[12]者,陰陽之精,氣本在地,而聖人統理[13]之。 【註釋】 [1]生民:人類;出現人類。 [2]世主:君主。星辰:有兩解:一、眾星的總稱。二、星指五星,辰指二十八宿。 [3]五家:就是五帝。 [4]紹:繼承。 [5]內:親近。冠帶:禮帽和腰帶。 [6]外:疏遠。夷狄:古代對西方外族的貶稱,夷,主要指東方外族;狄,主要指北方外族。 [7]十有(yòu)二州:《書·堯典》有“肇十有二州”的話,但並沒有記載州名,後人根據《書·禹貢》《周禮·職方》《爾雅·釋地》三種“九州”名稱,拼湊成為冀、幽、並、兗、青、營、徐、揚、荊、豫、梁、雍十二州名。有,通“又”,用在整數和零數之間。 [8]觀象:觀察天象(如日月星辰的運行等)。 [9]法類:取法各種事物。 [10]陰陽:一種中國古代的哲學思想。 [11]州域:州界。 [12]三光:指日、月、星。 [13]統理:統一調理。 【原文】 幽厲以往[1],尚[2]矣。所見天變[3],皆國殊窟穴[4],家佔物怪[5],以合時應[6],其文圖籍祥不法[7]。是以孔子[8]論《六經》,紀異而說不書。至天道命[9],不傳;傳其人[10],不待告;告非其人,雖言不著[11]。 【註釋】 [1]幽、厲:周厲王,前877—前842年在位。周幽王,厲王的孫子,前781—前771年在位。以往:以後;以下。 [2]尚:久遠。 [3]天變:天象的變化,指日月食、地震之類。 [4]殊:異;不同。窟穴:洞穴。借指災異現象和它的遺蹟。 [5]物怪:怪異的事物。 [6]合時應:符合當時的應驗。 [7]文圖籍:文字圖畫的書籍。(jī)祥:一、祈禱鬼神求福。二、吉凶的徵兆。不法:不可以作為法則。 [8]孔子(前551—前479):孔丘。春秋末期魯國陬(zōu)邑(今山東省曲阜市)人。我國曆史上偉大的思想家、教育家,儒家學派的創始者。 [9]命:天命。就是天神的意旨。 [10]其人:指懂得天道、天命的哲人。 [11]著:明白;通曉。 【原文】 昔之傳天數[1]者:高辛[2]之前,重、黎[3];於唐、虞[4],羲、和[5];有夏[6],昆吾[7];殷商[8],巫咸[9];周室[10],史佚、萇弘[11];於宋[12],子韋[13];鄭則裨灶[14];在齊[15],甘公[16];楚[17],唐眜[18],趙[19],尹皋[20],魏[21],石申[22]。 【註釋】 [1]天數:天文曆法。 [2]高辛:傳說中古代部族領袖帝嚳的國號。 [3]重:人名。黎:人名。 [4]唐:陶唐氏,帝堯的國號。虞:有虞氏,帝舜的國號。 [5]羲、和:羲氏,和氏,兩個掌管天地四時的官名。 [6]有夏:夏代,我國曆史上第一個朝代,約當公元前21世紀至前16世紀。有,用在名詞之前的助詞。 [7]昆吾:夏代部落名。這裡指它的君長己樊。 [8]殷商:指商、殷、商殷朝代。約當公元前16世紀至前11世紀。 [9]巫咸:殷中宗時吳地人。 [10]周室:周朝。公元前11世紀建立,建都鎬(hào)京(今陝西省西安市西南),前770年遷都洛邑(今河南省洛陽市),前256年滅亡。歷史上稱建都鎬京時期為西周,遷都洛邑以後為東周,東周又分為春秋、戰國兩個時期。 [11]史佚(yì):周武王時的太史尹佚。萇(chánɡ)弘:周敬王時的大夫,在晉國大夫內訌中幫助了範氏,因此被殺。 [12]宋:古國名。公元前11世紀周朝分封的諸侯國,現在河南省東部和山東省、江蘇省、安徽省交界地區,前286年被齊國滅亡。 [13]子韋:宋景公時人,天文歷算家。 [14]鄭:古國名。公元前806年周朝分封的諸侯國,地在今河南省境,前375年消亡。裨(pí)灶:鄭國的大夫。 [15]齊:古國名。公元前11世紀周朝分封的姜姓諸侯國,春秋末年大臣田和奪取了政權,仍沿用齊國號,前221年滅亡。 [16]甘公:甘德。戰國末人。 [17]楚:古國名。西周時開始建國,前223年滅亡。 [18]唐眜(mò):人名。 [19]趙:國名。戰國初年建國,現在河北省西南部、山西省中北部和內蒙古自治區河套地區,前222年滅亡。 [20]尹皋(ɡāo):人名。 [21]魏:國名。戰國初年建國,地在今河南省中北部和山西省、陝西省交界地區,前225年消亡。 [22]石申:戰國末人。 【原文】 夫[1]天運,三十歲一小變,百年中變,五百載[2]大變;三大變一紀,三紀而大備[3]:此其大數[4]也。為國者必貴三五[5],上下各千歲,然後天人之際[6]續備。 【註釋】 [1]夫:提起連詞。 [2]載(zǎi):年。唐、虞時代稱載,夏代稱歲,商代稱祀,周代稱年。 [3]大備:經過四千五百年,經歷了一切變化。 [4]大數:自然的分限。氣數,命運。 [5]三五:統指三十年至四千五百年這些變化週期。 [6]天人之際:天道和人事的相互關係。 【原文】 太史公推[1]古天變,未有可考[2]於今者。蓋略以春秋[3]二百四十二年之間,日蝕三十六,彗星三見,宋襄公時星隕如雨[4]。天子微[5],諸侯力政[6],五伯[7]代興,更[8]為主命。自是之後,眾暴[9]寡,大並[10]小。秦、楚、吳、越[11],夷狄也,為強伯。田氏篡齊[12],三家分晉[13],併為戰國[14]。爭於攻取,兵革[15]更起,城邑數屠[16],因以饑饉[17]疾疫焦苦,臣主共憂患,其察祥候星氣[18]尤急。近世十二諸侯七國相王[19],言從衡者繼踵[20],而皋、唐、甘、石因時務論其書傳[21],故其占驗凌雜米鹽[22]。 【註釋】 [1]推:推測。 [2]考:驗證;占驗。 [3]蓋:表示推原的承接連詞。春秋:時代名。根據魯國編年史《春秋》得名。 [4]宋襄公時星隕如雨:《春秋》記載隕星事有兩次:一次是魯莊公七年發生在魯國,這時是宋閔公五年,原文為“夜中星隕如雨”。一次是魯僖公十六年發生在宋國,這時是宋襄公七年,原文為“隕石於宋五”。 [5]天子微:指周王朝勢力減弱。 [6]力政(zhēnɡ):用武力征伐。政,通“徵”。 [7]五伯(bà):就是五霸。伯,通“霸”。指春秋時期先後稱霸的五個諸侯,有三說:一、齊桓公、晉文公、秦穆公、宋襄公、楚莊王。二、齊桓公、晉文公、秦穆公、楚莊王、吳王闔(hé)閶。三、齊桓公、晉文公、楚莊王、吳王闔閭、越王句踐。 [8]更(ɡēnɡ):連續;交替。 [9]暴:欺侮;糟蹋。 [10]並:兼併;併吞。 [11]秦:古國名。西周時建國,現在陝西省和甘肅省、四川省一帶,前221年秦始皇統一中國,建立秦朝。吳:古國名。西周初年建國,地在今江蘇省和安徽省、浙江省的一部分,前473年滅亡。越:古國名。傳說於夏代建國,地在今浙江省北部和江蘇省、安徽省、江西省交界地區,約前306年滅亡。 [12]田氏篡齊:齊國國君原來姓姜,前672年田完從陳國逃奔到齊國,以後他的子孫世代擔任齊國的大臣,逐漸奪得齊國政權,前386年田和正式自立為齊君。 [13]三家分晉:晉國原有六家大臣,經過長期的爭奪兼併剩下了三家,前376年,魏斯、韓虔、趙籍三人最後瓜分晉國,分別建立魏國、韓國、趙國。 [14]戰國:時代名。 [15]兵革:借指戰爭。 [16]屠:宰殺牲畜;殺害人命。 [17]因:連接。饑饉(jǐn):災荒。飢,五穀不成熟;饉,蔬菜不成熟。 [18]星氣:星象和雲氣。 [19]十二諸侯:指春秋時期的魯、齊、晉、秦、楚、宋、衛、陳、蔡、曹、鄭、燕十二個諸侯國。七國:指戰國時期的秦、楚、齊、燕、韓、趙、魏七個強國,通稱“七雄”。相王(wànɡ):互相尊稱為王。王,動詞。 [20]從衡:通“縱橫”,指合縱連橫的外交鬥爭。繼踵:前後相接。 [21]因:就;針對。時務:當時的各種事物。常指國家社會的形勢。書傳(zhuàn):文書典籍。這裡指占候的書籍。 [22]米鹽:比喻微小瑣碎。 【原文】 二十八舍主十二州[1],鬥秉[2]兼之,所從來久矣。秦之疆[3]也,候在太白,佔於狼、弧。吳、楚之疆,候在熒惑,佔於鳥[4]、衡。燕[5]、齊之疆,候在辰星,佔於虛、危。宋、鄭之疆,候在歲星,佔於房、心。晉[6]之疆,亦候在辰星,佔於參、罰。 【註釋】 [1]十二州:聯繫前文關於分星、分野的記載來看,本文的所指十二州是:兗、豫、幽、揚、青、並、徐、冀、益、雍、三河、荊。這跟漢代學者關於古代十二州的看法和漢代的政區實際都有較大的出入。 [2]鬥秉:指北斗星。秉,通“柄”。 [3]疆:國界:國土。 [4]鳥:指柳宿。 [5]燕(yān):古國名。 [6]晉:古國名。 【原文】 及秦併吞三晉、燕、代[1],自河山[2]以南者中國。中國於四海內則在東南,為陽;陽則日、歲星、熒惑、填星;佔於街[3]南,畢主之。其西北則胡、貉、月氏諸衣旃裘引弓之民[4],為陰;陰則月、太白、辰星;佔於街北,昴主之。故中國山川東北流,其維[5],首在隴、蜀[6],尾沒[7]於勃、碣。是以秦、晉好用兵,復佔太白,太白主中國;而胡、貉數侵掠,獨佔辰星,辰星出入躁疾[8],常主夷狄:其大經也。此更為客、主人。熒惑為孛[9],外則理[10]丘,內則理政。故曰“雖有明天子,必視熒惑所在”[11]。諸侯更強,時災異記,無可錄者。 【註釋】 [1]代:戰國時國名。現在河北省蔚縣一帶,後來歸屬趙國。這裡指後者。 [2]河:指黃河。山:指秦嶺山系。一說指華山。 [3]街:指天街星。 [4]貉(mò):也作“貊(mò)”。古代對東北部族的貶稱。月氏:也作“月支”。衣(yì):穿(衣)。旃(zhān)裘:也作“氈裘”。引弓之民:指以射獵為生的民族。引弓,開弓。 [5]維:系統;脈絡。 [6]隴:隴山。古代稱為隴坂,就是六盤山的南段,綿延於陝西省、甘肅省邊境地區,因而稱這個地區為隴。蜀:古國名。現在四川省中西部,後來稱為蜀。 [7]沒(mò):沉入水中。 [8]躁疾:急躁,快速。 [9]孛(bó):星球光芒四向掃射的現象,也就用作彗星的別稱。 [10]理:治理;主宰。 [11]從“熒惑為孛”起這兩句話,根據《漢書·天文志》和《史記志疑》應當移到前面“熒惑”節的末了。 【原文】 秦始皇之時,十五年彗星四見,久者八十日,長或竟天。其後秦遂以兵滅六王[1],並中國,外攘四夷[2],死人如亂麻,因以張楚[3]並起,三十年之間兵相駘藉[4],不可勝[5]數。自蚩尤以來,未嘗若斯也。 【註釋】 [1]六王:韓王韓安、趙王趙遷、魏王魏假、楚王熊負芻、燕王姬喜、齊王田建。 [2]攘(rǎnɡ):排斥;排除。四夷:古代對華夏族以外四方各民族的統稱。分開來說,就稱為東夷、西戎、南蠻、北狄。 [3]張楚:秦代末年農民起義領袖陳勝於公元前209年在陳縣(今河南省周口市淮陽區)建立楚政權,號為張楚。 [4]駘藉(tái jí):踐踏。 [5]勝(shēnɡ):盡。 【原文】 項羽[1]救鉅鹿,枉矢西流,山東遂合從[2]諸侯,西坑秦人[3],誅屠咸陽[4]。 【註釋】 [1]項羽(前232—前202):名籍,字羽。泗水郡下相縣(今江蘇省宿遷市宿城區西南)人。 [2]山東:戰國、秦、漢時代,通稱崤(xiáo)山或華山以東為山東,一般專指黃河流域,有時也泛指戰國時秦國以外的六國領土。合從:通“合縱”。聯合從南到北的許多勢力。 [3]西坑秦人:項羽在鉅鹿之戰中摧毀了秦軍主力,章邯率餘部投降。項羽率領諸侯聯軍和投降的秦軍西進到達新安(今河南省澠池縣東),秦軍謀劃暴亂。項羽命令楚軍夜襲秦軍,坑殺秦軍士兵二十多萬人。坑,活埋。 [4]誅屠:殺戮。咸陽:秦朝的都城,在今陝西省咸陽市東北。 【原文】 漢之興,五星聚於東井。平城之圍[1],月暈[2]參、畢七重。諸呂作亂[3],日蝕,晝晦[4]。吳、楚七國叛逆[5],彗星數丈,天狗過樑[6]野;及兵起,遂伏屍[7]流血其下。元光、元狩[8],蚩尤之旗再見,長則[9]半天。其後京師[10]師四出,誅夷狄者數十年[11],而伐胡尤甚。越之亡[12],熒惑守鬥;朝鮮之拔[13],星茀於河戍[14];兵徵大宛[15],星茀招搖:此其犖犖[16]大者。若至委曲[17]小變,不可勝道。由是觀之,未有不先形見而應隨[18]之者也。 【註釋】 [1]平城之圍:公元前200年(漢高帝七年),劉邦親自率領大軍出擊匈奴,剛到平城(今山西省大同市東北),被匈奴突擊部隊圍困在白登山(在今大同市東北),七天才突圍。 [2]月暈:現象和原理都同日暈。 [3]諸呂作亂:公元前180年(漢高後八年),呂雉死後,她的侄兒呂產、呂祿等企圖奪取政權,被太尉周勃等平定。 [4]晝晦:白天昏暗。 [5]吳、楚七國叛逆:公元前154年(漢景帝前元三年),吳王劉濞(bì)聯合楚王劉戊、趙王劉遂、膠西王劉卬(ánɡ)、膠東王劉雄渠、濟南王劉闢光、菑(zī)川王劉賢,為了反對朝廷的“削藩”政策,發動大規模動亂,隨即被太尉周亞夫等平定。 [6]梁:漢初封國,現在河南省、安徽省交界地區。 [7]伏屍:屍體倒地。 [8]元光:漢武帝的年號,前134—前129年。元狩:漢武帝的年號,相當於前122—前117年。 [9]則:乃至;竟達。 [10]京師:首都。借指朝廷。 [11]誅夷狄者數十年:指漢武帝時期對匈奴、西南夷、百越、朝鮮、西域的歷次戰爭。 [12]越之亡:公元前112年(漢武帝元鼎五年),南越相呂嘉反,武帝派兵征討,平定南越,設置南海等九郡。越,指南越。 [13]朝鮮之拔:公元前109年(漢武帝元封二年),朝鮮王衛右渠攻掠遼東,武帝派兵進擊,平定朝鮮,設置樂浪等四郡。 [14]茀(bó):通“孛”,像彗星出現。河戍:河,指南河星、北河星。因為它們的位置是天帝的關梁,是需要守衛的交通要衝,所以稱為河戍。 [15]兵徵大宛(yuān):前104—前101年(漢武帝太初元年至四年),武帝派兵征服大宛,奪得名馬。大宛,西域國名,在今中亞費爾幹納盆地。 [16]犖犖:分明的樣子。 [17]委曲:隱微曲折。委,微末;曲,曲折。 [18]形見:指天象變化的出現。應隨:指人間災禍的發生。 【原文】 夫自漢之為天數者,星則唐都[1],氣則王朔,佔歲則魏鮮。故甘、石歷五星法,唯獨熒惑有反逆行;逆行所守,及他星逆行,日月薄[2]蝕,皆以為佔。 【註釋】 [1]唐都:漢武帝時方士,通曉天文。 [2]薄:太陽或月亮被觀測不到的高空雲氣遮擋,因而昏暗無光。 【原文】 餘觀史記[1],考行事[2],百年之中,五星無出而不反逆行,反逆行,嘗盛大[3]而變色;日月薄蝕,行南北[4]有時:此其大度[5]也。故紫宮、房心、權衡、咸池、虛危列宿部星[6],此天之五官坐[7]位也,為經[8],不移徙[9],大小有差[10],闊狹[11]有常。水、火、金、木、填星,此五星者,天之五佐,為緯[12],見伏[13]有時,所過行[14]贏縮有度。 【註釋】 [1]史記:泛指古代史書。 [2]考:稽考;考察。行事:事蹟;事實。 [3]盛大:光輝強烈閃耀。 [4]南北:指天球黃道的南北。 [5]大度:一般規律。 [6]列宿:分出星空區劃;劃分星座。部星:分區管轄眾星。 [7]五官:中官、東官、南官、西官、北官。坐:通“座”。 [8]經:經星。 [9]不移徙:相對位置不移動。 [10]差(cī):次序;等級。 [11]闊狹:寬窄。 [12]緯:緯星。就是行星。 [13]見伏:出現和隱沒。 [14]過行:運行;經過。 【原文】 日變修德[1],月變省刑[2],星變結和[3]。凡天變,過度[4]乃佔。國君強大有德者昌,弱小飾詐[5]者亡。太上修德,其次修政[6],其次修救[7],其次修禳[8],正下無之[9]。夫常星[10]之變希見,而三光之佔亟[11]用。日月暈適[12],雲風,此天之客氣[13],其發見亦有大運[14]。然其與政事俯仰[15],最近天人之符[16]。此五者,天之感動。為天數者,必通三五[17],終始[18]古今,深觀時變[19],察其精粗[20],則天官[21]備矣。 【註釋】 [1]修德:修養品德。 [2]省刑:減省刑罰。 [3]結和:團結起來,實現和睦。 [4]過度:指天變的程度嚴重或出現次數多。 [5]飾詐:虛偽欺騙。 [6]修政:修明政治。 [7]修救:採取補救措施。 [8]修禳(ránɡ):祈禱鬼神。 [9]正下:最下。無:無視。之:指天變。 [10]常星:恆星。 [11]亟(qì):一再;多次。 [12]適(zhé):通“謫”,變異現象。指日食、月食。 [13]客氣:指非常見的自然力量。 [14]大運:就是天運。 [15]俯仰:上下變化。 [16]天人之符:天道和人事的同一性。 [17]三五:有兩解:一、指天運的變化週期。二、指三光和五星。 [18]終始:從頭至尾貫通。 [19]時變:時勢的變遷。 [20]精粗:精髓和皮毛。 [21]天官:指天文學的理論體系。 【原文】 蒼帝行德,天門為之開。赤帝行德,天牢為之空。黃帝行德,天夭為之起。風從西北來,必以庚、辛。一秋中五至,大赦;三至,小赦。白帝行德。以正月二十日、二十一日,月暈圍,常大赦。載,謂有太陽也。一曰:白帝行德,畢、昴為之圍。圍三暮,德乃成;不三暮及圍不合,德不成。二曰:以辰圍,不出其旬。黑帝行德,天關為之動。天行德,天子更立年;不德,風雨破石。三能、三。衡者,天廷也。客星出天廷,有奇令。 【註釋】 以上字句是一些殘簡,在長期的傳抄、轉刻過程中積存下來了。字句錯雜,事理紊亂,不好理解。《史記三書正訛》曾經作過一番校對和解說,以下解釋供讀者參考。 “蒼帝行德,天門為之開;赤帝行德,天牢為之空;黃帝行德,天夭為之起;[白帝行德,畢、昴為之圍;][黑帝行德,天關為之動。]”這十句應該移到上文末節“此五者,天之感動”的前面,分別說明五方星官發出明亮光輝的不同影響。意指:東方星官發出明亮的光輝,天門因此開啟;南方星官發出明亮的光輝,天牢因此空虛;中央星官發出明亮的光輝,天矢因此興起;西方星官發出明亮的光輝,畢宿、昴宿天區因此月暈環繞;北方星官發出明亮的光輝,天關因此開閉。 “風從西北來,必以庚、辛。一秋中五至,大赦;三至,小赦。”這幾句應當移到上文“候歲”段中,但跟魏鮮的說法不同。意指:風從西北吹來,一定在庚日或辛日。一個秋季裡出現五次,會宣佈大赦;出現三次,會宣佈局部赦免。 “白帝行德”一句是衍文。 “以正月二十日、二十一日,月暈圍,常大赦。”這兩句是“白帝行德,畢、昴為之圍”的旁註,後人誤入正文。 “載”字是衍文。 “謂有太陽也。”這一句是“候歲”段中的旁註。 “一曰:圍三暮,德乃成;不三暮及圍不合,德不成。二曰:以辰圍,不出其旬。”這幾句是別的占星家的異說。 “白帝行德,畢、昴為之圍。”“黑帝行德,天關為之動。”這四句移至前面。 “天行德,天子更立年;不德,風雨破石。”這四句說明全天星官都發出明亮的光輝,皇帝應當改定年號;如果都發光暗淡,那就會發生巨大的災害。 “三能、三……”下面有缺文。 “衡者,天廷也。客星出天廷,有奇令。”這三句申述上文“南官朱鳥”段的一層意思。 【譯文】 中宮以天極星為中心,在中間明亮的那顆星,好像常居正北不動,名為太一,是天帝的意思。旁邊三顆星名三公,或名太子、庶子,後面彎曲的四顆星中末尾較為明亮的星叫正妃,其餘三顆星為後宮嬪妃之屬。環繞守衛著中央的十二顆星,是護衛的藩臣,它們合起來就構成紫宮。 擋在紫宮門口內的三星,呈向北尖銳的形態,尖端的那顆星若隱若現,稱為陰德,或稱天一。紫宮左前方有三顆星是天槍,右前方有五星是天棓,後面有六顆星越過銀河可抵達營室的,就是閣道。 北斗七星,即《尚書》說的“璇、璣、玉衡以齊七政”。斗杓延長線上的亮星是東宮蒼龍的龍角叫大角星,玉衡和前後兩星連線延伸向南可見南斗,斗魁四星順著杓的方向向北延伸是參宿的頭。用黃昏後斗杓所指十二辰方位名為該月月名的月建方法叫昏建;杓還可用於分野,斗杓指向為華山及其西南地域;以子夜玉衡所指為月建的叫夜半建,玉衡指向為中州黃河、濟水之間的地域;以平旦斗魁所指為月建就是平旦建,魁的指向為東部及東北部地域。鬥就像天帝乘坐的車子,運行於靠近天極的中央,它可主管四方地域分野,區分陰陽,分辨月建,配合五行均分五個節氣,計量節氣度數,確定曆法的章、部紀元,這些重大的事都要依靠鬥。 在斗魁之上有六顆星,形狀如筐,名為文昌宮:六顆星的名稱一是上將,二是次將,三是貴相,四是司命,五是司中,六是司祿。在斗魁四顆星中間,有星名貴人之牢。魁下有六顆星,每兩顆相鄰成對,共三對,稱為三能。三能星顏色明暗相同,象徵君臣和合;不同,表示君臣乖戾。北斗旁的輔星明而近,則輔佐的大臣受信任而且權重;離北斗遠而小,則不受信任,權輕而弱。 斗杓的末端有二星,靠近北斗的稱為天矛,就是招搖星,離北斗較遠的為盾星,又名天鋒。靠近斗杓有十五顆星,形狀上如鉤下如環,名為賤人之牢。牢中星多,象徵塵世的囚犯多,星少囚犯也少。 天一、天槍、天棓、天矛和盾星動搖,星光的芒角大,預示世亂兵起。 東官名蒼龍,包括以下星宿:房宿、心宿。心宿是天帝發佈政令的明堂,其中一顆大星為天王,前後二小星為諸子。心宿的三顆星排列形狀不宜於直,直則表示天王政令失宜。房宿為天府,又名為天駟。房宿以北有星名右驂。旁有二星名為衿;北有一星名為舝。東北有彎曲排列的十二顆星,名為旗。旗中有四星名為天市;六星名為市樓。天市中星數多表示世間富足殷實;星數少則國虛民貧。房宿以南有許多星,總名為騎官。 角宿有二顆;左邊的為李,右邊的為將。大角一星,為天王大帝的公廷。兩旁各有三顆星,鼎足而立如鉤狀,名為攝提。之所以稱為攝提,是它們正當斗杓所指的方向之下,為斗杓所提攜,以建明時節,所以又有“攝提格”的名號。亢宿是天神的外朝,主疾病。在它南邊有南北兩顆大星,名為南門。氐宿就是天的根柢的意思,主疫氣。 尾宿九星,為天帝九子,又有的說它象徵君臣;各星間相距絕遠,就表示君臣不和。箕宿為敖客,又稱為天的口舌。 火星凌犯或者守在角宿附近,預示有戰爭發生。守在房宿、心宿附近,不利於帝王。 南宮名朱鳥,包括以下星宿:權、衡。衡指太微垣,是日、月、五星三光的宮廷。周圍有匡輔和守衛的十二顆星,代表藩臣:西邊是將;東邊是相;南邊四顆星,中間兩顆名為執法,執法之間為端門;端門左右,為掖門。門內有六個星座,都是諸侯。其中一個有五顆星,為五帝坐。諸侯、五帝坐之後聚集著十五顆星,蔚然叢雜,名為郎位;郎位旁有一大星,是將位。月與五星自西而東順入於太微垣中,循軌道運行。察看它們走過的路徑,停留某星旁,世間與該星對應的官員就會被天子殺掉。月與五星自東而西逆入於太微垣,若不循軌道運行,按照它們所凌犯的星名占卜吉凶;若犯於中間的五帝坐,表示禍福已成,無法可解,是群下相從而謀、共同作亂的結果。金星、火星犯帝坐尤為嚴重。在太微垣西部藩衛星的西面,有五顆相垂而下的星,名為少微,是士大夫的象徵。權,就是軒轅座,形體如黃龍。前面一顆大星,是女主的象徵;其他小星代表後宮奉御妃嬪之屬。月與五星犯守,占卜與衡相同。 東井宿主占卜與水有關的事宜。它的西面偏曲處有一顆星名為鉞。鉞以北,有北河,以南,有南河;兩河與天闕星之間為三光所經的關梁。輿鬼宿,主占卜鬼神祭祀事;其中一顆白色星名叫質星。火星守南北河,有兵禍起,糧食歉收。所以說觀道德于衡,天子游觀佔於潢,王者傷敗表現於鉞,有禍亂表現於井,有誅殺則表現於質星。 柳宿是朱雀的嘴巴,主佔草木事。七星宿為朱雀頸,是員官,主占卜緊急事。張宿為朱雀的嗉囊,是天庭的廚房,主占卜宴客事。翼宿是朱雀的羽翮,主占卜遠客事。 軫宿是天神的車子,主管風事。旁邊有一顆小星,名叫長沙星,星不宜明,若與軫宿的四顆星一樣明亮,與五星入於軫宿之中一樣,表示將有大的戰爭發生。軫宿南面的眾星名為天庫、樓;庫旁有五個車星。車星有芒角或星數太多、太少,都預示天下將出現兵車騷動,無有寧處。 西官名為咸池,包括的星宿有:天五潢。五潢,是五帝的車舍。火星入其中,天有旱災;金星入,有兵災;水星入,有水災。其中又有三個柱星;一個不見,就表示有戰爭發生。 奎宿又名封豕,主占卜有關溝瀆的事。婁宿主占卜聚眾的事。胃宿主占卜倉廩的事。胃宿南有許多星,名為積。 昴宿又名髦頭,是一個與胡人有關的星,又主喪事,稱為白衣之會。畢宿又名為罕車,象徵邊兵,主占卜弋獵等事。在畢宿中最大一顆星的旁邊有一顆小星,名為附耳,附耳星搖動,表示天子身邊有讒亂之臣。昴宿、畢宿之間的兩顆星是天街。街北,象徵夷狄人的國家;街南,象徵華夏建立的國家。 參宿形狀如同白虎。中間三顆東西直立的星,其平如衡,稱為衡石。衡石下有三顆星,直立如錐,名為罰,主占卜有關斬殺的事。衡石外的四顆星,是參宿的左右肩、左右股。參宿上面邊隅處有三顆小星排成三角形,名為觜觽,如同參宿這頭白虎的虎頭,主占卜軍旅事。參宿以南有四顆星,名為天廁。廁下有一顆星,名為天矢。矢星為黃色則吉利;若為青色、白色、黑色則兇。參宿以西有彎彎曲曲的九顆星,分三處羅列,一處名為天旗,第二處名為天苑,第三處名為九遊。參宿以東有一顆大星名為狼。狼星星光的芒角變色,天下多盜賊。下有四顆星名為弧,正對著狼星。下面與地相接處有一顆大星,名為南極老人。老人星出現,世道安寧;不出現,有戰事。常常在秋分時的黎明,於城南郊對它進行觀測。 附耳星進入畢宿之中,有兵事興起。 北官名為玄武,包括的星宿有:虛宿、危宿。危宿主天府、天市蓋房等土功事;虛宿主占卜喪事。 虛、危二宿以南有一大群星,總名為羽林天軍,羽林天軍西部諸星名壘星,或者稱為鉞星。鉞星旁有一顆大星名為北落。倘若北落星暗而不明或隱而不顯,羽林天軍星動搖、有芒角、星數不備,以及五星凌犯北落,入於羽林天軍,有戰事發生。火星、金星、水星入羽林天軍就更為嚴重:火入,不利於軍;水入,有水災;木星、土星入,對軍事有利。危宿以東有六顆星,每兩顆相鄰成對,名為司空。 營室宿是天上的清廟,附近有離宮、閣道。營室以北的天漢之中有四顆星,名為天駟。天駟旁一星,名為王良。王良旁一星為策,策星動搖,天下兵起。旁有八星,橫跨天漢,名為天潢,天潢旁有一顆星,名為江星。江星動搖,有大水災。 杵臼有四顆星,在危宿南面。又有匏瓜星,若有青色、黑色星停留附近,天下魚鹽價貴。 南斗宿是天廟,它的北邊有建星。建星,如同天廟前的旗。牽牛宿就是廟前祭祀的犧牲。牽牛以北是河鼓宿,河鼓中的大星,代表上將;左右小星,代表左右將。又有婺女宿,它的北邊是織女星。織女,是天帝的孫女。 觀察日、月的運行,以揆度歲星的運行是否正常。按五行說,歲星於五方主東方,於五行為木,於四季主春,於十天干為甲乙。多行不義,天降懲罰就會由歲星表現。歲星運動有了贏縮,就按它在天球所處的次舍,檢查與地面的什麼國相對應,歲星所在次舍對應的國家不可征伐,而該國可以征伐別國。歲星運行超過了應處的次舍稱為贏,不到應處的次舍稱為縮。贏,所對應的國家有兵事,人不得息;縮,對應的國家有憂患,軍將死亡,國家傾敗。歲星所在次舍,若五星也都聚集在此舍,下面對應的國家可以義取天下。 在攝提格歲:歲陰在寅位從東向西行,歲星在醜位從西向東行。正月時,歲星與斗宿、牽牛宿黎明前出現於東方,名為監德。星色青蒼而明亮。如歲星失次運動,在它出現時,猶能看到柳宿。歲星早出,有水災;晚出,天旱。 歲星出現後,先自西向東行十二度,需要一百天的時間,然後開始向西逆行;逆行八度,也是要一百天,重又向東行。一歲共行三十度又十六分之七度,平均每天行十二分之一度,十二年繞天一週。出時常在東方,時間為早晨;隱入地下在西方,黃昏時候。 單閼歲的時候:歲陰在卯位,歲星在子位。二月時,歲星與婺女、虛、危三宿早晨出現於東方,名為降入。星大而且明亮。若運行失次,出現時能夠見到張宿。這樣的年份有大水災。 執徐歲時:歲陰在辰位,歲星在亥位。在三月份時,歲星與營室、東壁二宿一起,早晨時出現於東方,名為青章。星光青青而彰明,所以得名。如果運行失次,出現時應能見到軫宿。歲星早出,天旱;晚出,有水災。 大荒駱歲時:歲陰在巳位,歲星在戌位。四月份時,歲星與奎、婁二宿一起,早晨出現在東方,名為跰踵。星光熊熊呈赤色,有光芒。若失次運行,出現時應能見到亢宿。 敦牂歲時:歲陰在午位,歲星在酉位。五月份,歲星與胃、昴、畢三宿一起,早晨出現於東方,名為天明。星炎炎有光。這一年應該停止兵事,只對帝王有利,不利於治軍弄武。若歲星失次,出現時應能見到房宿。歲星早出,有旱災;晚出,有水災。 葉洽歲時:歲陰在未位,歲星在申位。六月份,歲星與觜、參宿一起,早晨出現於東方,名為長列。星體昭昭有亮光。當年利於出兵行武事。歲星若運行失次,出現時應能見到箕宿。 涒灘歲時:歲陰在申位,歲星在未位。七月份,歲星與東井、輿鬼二宿一起,早晨出現於東方,名為大音。星體昭昭,光呈白色。若運行失次,出現時應能見到牽牛宿。 作鄂歲時:歲陰在酉位,歲星在午位。八月份,歲星與柳宿、七星、張宿一起,早晨時出現於東方,名為長王。星光明亮而有芒角。當年,所出國大吉利,五穀豐熟。若運行失次,出現時應能見到危宿。這時若有旱災算是吉利事了,再不就是有女主的喪事,民間有疾疫流行。 閹茂歲時:歲陰在戌位,歲星在巳位。九月份,歲星與翼、軫二宿一起,早晨時出現於東方,名為天睢。星光呈白色,大而明亮。若運行失次,出現時應能見到東壁宿。這樣的年歲便有水災或有女主的喪事。 大淵獻時:歲陰在亥位,歲星在辰位。十月份,歲星與角宿、亢宿一起,早晨時出現在東方,名為大章。星光蒼蒼然。如同星欲提前躍出黎明前的黑暗。名為正平。這樣的年歲,宜於興兵用武,其將帥必有武功;歲星所在國有德,將要擁有四海,成為普天下人共同的君主。歲星運行失次,應能見到婁宿。 困敦歲時:歲陰在子位,歲星在卯位。十一月份,歲星與氐宿、房宿、心宿一起,早晨出現於東方,名為天泉。星光玄色,很是明亮。當年,有事於江和池沼則吉利,不利於起兵。歲星運行失次,應能見到昴宿。 赤奮若歲時:歲陰在醜位,歲星在寅位。十二月份,歲星與尾宿、箕宿一起,早晨時出現於東方,名為天皓。星光殷然,色黑而明亮。歲星運行失次,應能見到參宿。 歲星有一定的行度,如果按推算它應當留於某一宿而沒有留,或留在那裡又左右搖動,不該離去又提早離去了,與其他星會合,那麼該宿相應國家有大災難。在某處停留得久,相應國德澤深厚。歲星光的芒角動搖,或乍大乍小,顏色屢變,都預示人主有憂患。 歲星失次超過一宿,進而向東北行,不出三月就會出現天棓星,其長四丈,末端尖銳。進而向東南行,不出三月就會出現彗星,其長二丈,和彗星很類似。退而向西北行,不出三月就會出現天棓星,其長四丈,末端尖銳。退而向西南方行,不出三個月就會出現天槍星,其長數丈,兩頭尖銳。認真觀察與這些星出現的天宇相對應的國家,該國不可以舉辦大事、出兵用武。歲星出時如浮如沉,該國有土功;如沉如浮,分野之國亡。歲星顏色赤紅而且有芒角,所在國必昌盛。與該國作戰的,必不勝。歲星顏色赤黃而濃重,所在國五穀大熟,得大豐收。歲星顏色青白或赤灰,所在國有憂患。歲星隱於月亮之後,分野國有被放逐的宰相;歲星與太白星往復離合,所在分野有軍隊被擊敗。 歲星又名攝提,名重華,名應星,名紀星等。前面說營室是天上的清廟,就是指歲星的清廟。 熒惑就是火星,表現了一種剛正執法的氣概。主管南方,五行屬火,四時主夏,十干為丙丁。有失禮的國家,天降懲罰可以從火星不規則的運行看出來。火星出現就有戰爭,隱沒戰爭就會停止。以火星所在的分野占卜該國的吉凶。火星主管懲罰,所以它的出現意味著動亂、流寇、疾病、死喪、飢餓、戰爭等災難的發生。火星逆行二次以上,停留下來,所停處相應的國度三月內有禍殃,五月內有外兵入侵,七月內國土半數喪失,九月內大半喪失。九月以後仍留而不去,該國滅亡。火星停留不去的地方,禍殃不旋踵而至,看似大,反而小;若緩緩而來,所受禍殃看似小反而大。火星停留在輿鬼宿以南,預示男子死喪;在輿鬼以北,則女子死喪。若火星有芒角、動搖、原地旋轉,以及忽前忽後、忽左忽右,禍殃更大。與其他星復離複合,若亮度相差不多,有危害;星的亮度相差懸殊,不能為害。連同火星一起的五星相從聚集在同一舍,對應的國度可以禮讓得天下。 火星運行的規律是:晨出來方後向東順行十六宿後留;經留後向西逆行兩宿;共用時六十天,再向東順行,數十宿留,約十個月後從西方隱入地下;在地下伏行五個月後,從東方出現。若自西方出現名為“反明”,對人君不利。火星順行時速度比較快,一天移動一度半。 火星向東行急,有兵聚於東;向西行急,有兵聚於西;向南北行急,有兵聚於南北。兵所聚在火星下相應的地區。用於占卜戰爭,順火星所行用兵的必勝,逆火星所行用兵的則敗。火星隨太白而行,軍事有憂患;離太白而去,主退軍。行於太白以北,有軍隊分營;行於太白以南,有偏將出戰。當火星運行時,太白星自後追及火星,有軍隊被擊敗,將軍被殺的事發生。火星停留或凌犯太微垣、軒轅座、營室宿,對人君不利。心宿是行政殿堂,是火星執法的廟堂,對火星的占候謹撰於上。 由曆法中與南斗交會的年份判定填星的位置。按五行說,填星於五方為中央,於五行屬土,於四時主季夏,於十天干為戊、己,於五帝配黃帝,主道德,是女主的象徵。每年行過一宿,二十八年繞一週,停留處,對相應國有利。不應當停留而停留,或者已經離去重又返回來,返回之後便停留,是相應國領土擴大的徵兆,否則,得子女玉帛。若填星應當停留而不停留,既已停留,又東西來去,相應國有喪失領土的災禍,否則,失子女玉帛,不可以舉辦大事,用兵於敵。填星停留得久,相應國的福氣大;短暫,福氣小。 填星又名地侯,主占卜收成好壞。每年在恆行間運行十三度又一百一十二分之五,每日運行二十分之一度,二十八年在天空運行一週。填星停留的地方,五星都相從聚集於同一舍,下面相應的國家可以重厚之德得天下。禮、德、義、殺戮、刑罰全都失當,填星就會為此而動搖不定。 填星早出,為王者不安;晚出,有戰事不得息。填星色黃,有九芒,五音與黃鐘宮相配。若失次而行超前二三宿稱為贏,象徵君主有令不能實行,否則預示有大水災。若失次而行落後二三宿稱為縮,王后憂戚,當年陰陽失和,不然這個國家就將發生天崩地動的大災難。 斗宿是文太室,是填星之廟,填星是占卜天子吉凶的星宿。 木星與土星會合,象徵有內亂和饑荒發生,人君不可發動戰爭,戰必失敗;木星與水星會合象徵謀事不終,半途而廢;與火星會合,象徵有旱災;與金星會合象徵有死喪事或有水災。金星在南,木星(歲星)在北,稱為牝牡,預兆五穀豐收;金星在北,木星在南,五穀有收有歉。火星與水星會合稱為焠,與金星會合稱為鑠,預兆有喪事,都不可舉行大事,對敵用兵則大敗。火與土會合有憂患,庶子擔任大臣;表示有大飢,戰敗、成為敗北之軍,軍被困,舉事遭大失敗等。土星與水星會合,五穀熟而壅蔽不能流通,有全軍覆滅的徵兆,相應的國度不可以舉辦大事。星出現,則喪失國土;星入地隱而不見,失地可復。土星與金星會合為疾病,為外兵入侵,為喪失國土。五星中有三星會合,於會合處相應的國度,內外有戰事和喪事,要改立王公。四星會合,預示有兵喪並起,人君有憂患、百姓有流離的災難。五星會合,表示要易世而行,改朝換代了,有德者,受喜慶,改立君主,佔有天下,子孫繁衍昌盛;無德者,受禍殃以致滅亡。五星星體都大,預兆的事體也大;都小,預兆的事體也小。 五星早出的稱為贏,贏者為客星。晚出者稱為縮,縮者為主人星。五星贏縮失次,天必有反應,由北斗的杓星失常顯示。星同舍為會合。相凌犯為鬥,鬥者相距七寸以內,預示的禍事必然發生。 五星色白體圓,表示有喪事和旱災;色赤體圓,邊沿與中部有不平狀,表示有戰爭;色青體圓,表示有憂患和水災;色黑而圓,表示有疾病,多死亡;色黃而圓,則吉利。五星有赤色芒角表示有敵兵犯我城池;有黃色芒角表示有爭奪土地的戰爭,有白色芒角表示有喪事,有青色芒角表示軍隊有憂患,有黑色芒角則有水災。有赤角,堅守以待敵力窮、兵事自解。五星同色,天下兵戈止息,百姓安寧昌盛。春風秋雨,冬寒夏熱,時令正常與否,五星的動搖常在這些方面表現。 填星出現以後,經過一百二十天開始向西逆行,又經過一百二十天重又向東行。再經過九十天,總計三百三十日然後隱於地下,隱三十日後重新在東方出現。太初曆開始的年份,太歲在甲寅位,鎮(填)星在東壁宿,所以說是在營室宿。 觀察太陽的運行以判斷太白星的位置。按照五行說,太白星於五方配西方,於四季屬秋,於十天干為庚辛,主刑殺。刑殺失當,天降懲罰就由太白星表現。太白星運行失常,按照所經行的次舍推斷對應國家的吉凶。太白星出現後行經十八舍,凡需二百四十日而隱入地下。若從東方隱入地下,在地下行經十一舍,需一百三十日;從西方隱入地下,則在地下行經三舍,需十六日,然後重新出現。應當出現而不出現,或者應當隱入地下而不入,都稱為失舍。與太白失舍相應的國度,若沒有軍隊被擊敗,必有國君被篡位的事件發生。 按上元曆法,在寅年時,太白星與營室宿,晨時同出於東方,行到角宿時隱入地下;然後與營室宿黃昏時同出於西方,至角宿隱入地下。再與角宿晨時同出於東方,行到畢宿時入於地下;然後與角宿黃昏時同出於西方,行到畢宿時入於地下。再與畢宿晨時同出於東方,行到箕宿時入於地下;然後與畢宿黃昏時同出於西方,到箕宿時入於地下。再與箕宿晨時同出於東方,行到柳宿時入於地下,然後與箕宿黃昏時同出於西方,到柳宿時入於地下。再與柳宿晨時同出於東方,行到營室宿時入於地下;然後與柳宿黃昏時同出於西方,行到營室宿時入於地下。凡出入東西各五次為一週,經八年零二百二十天,重新與營室宿晨時同出於東方。平均起來大約每年行一周天。開始出現於東方的時候,運行較慢,大約每天行半度,一百二十天以後,必然逆行一二舍;星位極高,而後反向東行,每天行一度半,經一百二十日後入於地下。星位最低時,距日最近,稱為明星,性柔;星位最高時,距日最遠,名為大囂,性剛。太白星開始出現於西方的時候,運行較快,大約每天行一度半,經一百二十天,星位極高而後運行變慢,每天行半度,一百二十天以後,將入於地下時,必逆行一二舍然後入地下。星位最低時,距日最近,名為大白,性柔;星位最高時,距日最遠,名為大相,性剛。出與辰位、戌位,入與醜位、未位相對應。 應當出現時不出現,不應當隱入時隱入地下,預兆著天下將干戈停息,不再有戰爭了。兵若在外,應該返回本國。不應當出現而出現,應當隱入地下而不隱入,預兆天下將要發生戰爭,有國家為戰爭所擊破。太白星按期出現,對應的國家必昌盛。出於東方與東方國相對應,入於東方與北方國相對應;出於西方與西方國相對應,入於西方與南方國相對應。在某處停留得久,對應方向獲吉利;停留得短暫,對應方向不吉利。 太白星從西方出現向東運行,正西方向上的國家獲吉利。從東方出現向西運行,在正東方向上的國家獲吉利。太白星出現後不會經過整個天空(按:指出東落西,或出西落東),如若經過整個天空,預示天下就要改朝換代了。 太白星光的芒角稍微有動搖,兵起有戰爭。始出的星大,後變小,兵弱;出時小,後變大,兵強。出時太白星高,用兵一方進入敵國境內愈深愈吉利,淺者兇;出時星低,用兵一方進入敵國境內淺者吉利,深則兇險。日向南行,金星在日南方,或者日向北行而金星在日北方,稱為贏,預示侯王不得安寧,如正在用兵,進兵吉利,退兵兇。日向南行金星在日以北,或者日向北行金星在日以南,稱為縮,預示侯王有憂患,如正在用兵,退兵吉利,進兵兇。用兵應該模仿太白星:太白星運行得快,用兵應速戰速決;太白星運行慢,用兵也應持重緩行,靜以待變。太白星有芒角,兵也有鋒芒敢戰。太白星動搖為躁動,兵也宜動。太白星圓而靜,兵也宜靜。順太白星芒角所指方向用兵吉利;逆芒角方向用兵兇。太白星出則出兵,太白星隱入地下則應收兵。太白星有赤色芒角,預示有戰爭發生;白色芒角,預示有喪事;黑色芒角而且鈍,國有憂患,或有水災;青色芒角而且既小又鈍,國有憂患,或者於五行屬木的禍事;黃色芒角而且顏色平和,芒角圓鈍,國有於五行屬土的事發生,有好年成。太白星已經出現三日而又稍微隱入,或者隱入已經三日又大出,稱作耎,對應國有軍隊失敗,將軍敗北的事發生。太白星已入三日又稍有所出,或者已出現三日又復大入,對應國有憂患;軍隊的糧食輜重,為敵人所用;士卒雖多,將軍做了敵軍的俘虜。太白星在西方出現時運行失常,預示外國失敗;在東方出現時運行失常,預示中國失敗。太白星大而且圓,色黃而又潤澤,可做一些通使、會盟之類的和好之事;圓大而色赤,象徵兵勢雖盛而無戰爭。 太白星色白,與天狼星相似;色赤,與心星相似;色黃,與參宿左肩上的大星相似;色蒼,與參宿右肩上的大星相似;色黑,與奎宿中的大星相似。五星隨大白聚集在同一舍,與所聚處對應的國家可以兵縱橫於天下。太白星所停留處為應當停留的地方,對應國有實利可得;所停留處若是不應停留的地方,對應國雖吉而無所得。由太白星卜吉兇,有關諸因素中,太白星運行的遲疾伏現等狀況比星的顏色更重要,星的顏色比所在方位更重要,而有方位吉利的條件勝於無方位吉利的條件,有顏色吉利的條件勝於沒有此條件者,若得到運行吉利的條件勝過其他所有條件,即運行有利,色、位全都不利也毫無關係。太白星出以後,遲遲停留於樹梢之間,對應國不利。向上行,速度極快,行期未盡,其行已超過了星空的三分之一,對於對應國的敵對國不利。太白星忽上忽下,上下反覆,預示對應國有反叛的將軍。太白入月中,預示將軍遭殺戮。金星與木[水]星會合而有光,對應的地區有戰爭而兵不相遇,兵雖起而不戰;會合而無光,預示雙方大戰,一方被擊破。太白星自西方出,時在昏時為陰,西方也屬陰,所以象徵陰兵強盛。陰兵晚飯時出動,兵勢小弱;夜半時出動,勢中弱;雞鳴時出動,最弱,這叫作陰陷於陽。太白星在東方出現,時在黎明,為陽,東方也屬陽,所以象徵陽兵強。陽兵倘若雞鳴時出動,兵勢小弱;夜半時出動,勢中弱;黃昏時出動,勢大弱,這叫作陽陷於陰。太白星在地下伏行的時候出兵,兵必有禍殃。太白星出於卯位以南,象徵南方勝北方;出於卯位以北,象徵北方勝南方;正好出現在卯位(正東方向),對東方國有利。太白星出於酉位以北,北方勝南方;出於酉位以南,南方勝北方;正好出現在酉位,對西方國有利。 太白星與諸恆星相凌犯,預示有小規模的戰爭發生;與行星相凌犯,有大戰發生。相犯時,太白星位在所犯星以南,預示南方國失敗;在所犯星以北,北方國失敗。運行得快,象徵對應國有武勇;停留不動,象徵對應國多禮有文。太白星色白有五芒角,早出必為月所食,晚出就會變成天夭星或彗星,禍事將會發生在對應國。太白星從東方出為德星,行事若居太白左方或者面對太白星,吉。從西方出為刑星,行事若居太白右方或背向太白,吉。相反則兇。太白星光能夠見影,戰則能勝。晝見太白過午位,稱為爭明,預示強國要變弱,弱國將要變強,女主勢力將要昌盛。 亢宿是天神的外朝,是指為太白星神的外朝。太白,又是大臣的象徵,號為上公,還有其他名稱,如殷星、太正、營星、觀星、宮星、明星、大衰、大澤、終星、大相、天浩、序星、月緯等。官位為大司馬者欲知吉凶應仔細觀察太白星的運行。 觀察太陽與其他星辰的交會以判定辰星的位置。按五行說,辰星於五方屬北方,於五行屬水,是太陰月亮的精華聚成,於四時為冬,於十天干為壬癸。刑罰失當者,天降懲罰於辰星中表現,由辰宿的狀況判斷對應國的吉凶。 由辰星以正四時季節:二月春分,黃昏時出於西郊外奎、婁、胃以東五宿的範圍,對應的分野為齊;五月夏至,黃昏時出於西郊外東井、輿鬼、柳以東七宿範圍,對應的分野為楚;八月秋分,黃昏時出於西郊外角、亢、氐、房以東四宿範圍,對應分野為漢;十一月冬至,清晨出於東方郊外,與尾宿、箕宿、南斗宿、牽牛宿一起隨天球西行,對應分野是中國。辰星出現與隱沒常常是在辰、戌、醜、未四個方位間。 辰星越次早出,會為月所掩成為星食;晚出,就會變成彗星或其他妖星。某時辰星應當出現而沒出現是罰有失當的表現,雖追兵在外沒有戰鬥。一季不出,該季陰陽不和,四季不出,天下五穀不收,有大饑荒。辰星按時出現了,星色白預兆有旱災,色黃為五穀豐收,色赤有戰爭,色黑為水災。出於東方,星大而色白,表示有敵兵在外,得解兵而去。辰星常在東方,星色赤,表示中國勝利;常在西方,星色赤,表示對外國有利。外無敵兵而辰星色赤,將有兵起。辰星與太白星都從東方出現,都是星色赤紅而有芒角,預兆外國將有大敗,中國得勝利;都從西方出現,而且星色赤紅有芒角,對外國有利。若將天球從子午位中分,五星聚集於子午位以東,對中國有利,聚集於子午位以西,對外國用兵的一方有利。五星都隨辰星聚於某一星舍,相應國可以法取天下。辰星不出現時,太白為客星;與辰星一起出現,太白為主星,辰星為客星。辰星出現而與太白星不在同一方位,郊外雖有敵兵而沒有戰鬥。辰星出東方,太白星出西方;或者辰星出西方,太白星出東方,都稱為格,預示郊外有兵而沒有戰鬥。辰星不按時出現,表示氣候應當寒冷反而溫暖,應當溫暖反而寒冷。應當出現而不出現,稱為擊卒,預兆有大規模的亂兵興起。辰星入太白之中並從太白星上邊離去,預兆有軍隊被擊破、將軍被殺的大事發生,客軍為勝利的一方;自太白星下邊離去,客軍失敗,喪失領土。辰星追及太白,太白仍停留不動,預兆有將軍死。辰星自旗星上出,預兆有破軍殺將的事發生,客軍勝利;下出,客軍失敗,喪失領土。觀察芒角所指方向,以判定何方軍隊失敗。辰星環繞太白,如同與太白相鬥,預示有大戰發生,客軍得勝。辰星從太白星旁經過,其間距離約一劍寬,預示有小規模的戰爭發生,客軍得勝。辰星在太白星前,罷軍休戰;從太白左方經過,有小戰發生;與太白星光相觸而過,有數萬人規模的戰爭發生,主人一方的官吏被殺;從太白右方經過,相去三尺,象徵軍情緊急,雙方相約而戰。辰星有青色芒角,軍隊有憂患;黑色芒角,有水災;顏色赤紅且運行,敗軍的末日來臨。 兔星有七個名字,叫做小正、辰星、天欃、安周星、細爽、能星、鉤星等。星色黃而且小,出現時又不按正常的方位,表示天下有大的政策變化,是不吉利的象徵。兔星有五色:青而圓預示憂患,白而圓預示喪事,赤而圓預示中有不平事,黑而圓則吉利。兔星有赤色芒角預示有敵軍來犯我城,黃色芒角預示有爭奪土地的事發生,白色芒角預示喪事,有號哭之聲。 辰星出東方,運行四舍,經四十八日,其中快行二十日,然後反方向從東方入於地下;辰星出於西方,運行四舍,經四十八日,其中快行二十日,然後反方向自西方入於地下。觀測辰星應在營室、角宿、畢宿、箕宿、柳宿之中的某一宿之旁。辰星出於房、心二宿之間,有地震發生。 辰星的顏色:春季,青黃色;夏季,赤白色;秋季,青白色,預兆年歲豐熟;冬季,黃色,星不明亮。某季改變顏色,該季不得順昌。辰星春季不出現,有大風,秋天物不結實。夏季不出現,有六十天的旱災,有月蝕發生。秋季不出現,有戰爭,春天物不萌發。冬季不出現,有陰雨六十天,有被沖毀的城邑,來年夏天穀物不生長。 角、亢、氐三宿,分野為兗州。房、心二宿,為豫州。尾、箕,分野為幽州。南斗為江、湖地區。牽牛、婺女,為揚州。虛、危,分野為青州。營室到東壁,為幷州。奎、婁、胃三宿,分野為徐州。昴、畢二宿為冀州。觜、參宿的分野為益州。東井、輿鬼為雍州。柳、七星、張宿的分野為三河地區。翼、軫二宿為荊州。 七星是天上的員官,是辰星的廟廷,是象徵著蠻夷外族的星宿。 兩軍對陣時,應看日暈。若日暈各處大小厚薄相同,表示兩軍勢均力敵;某方肥厚長大,某方有獲勝的希望;某方薄而短小,該方必無勝利的希望。光暈向日為抱,抱暈出現兩軍修和;光暈背日向外,兩軍不能修和但會撤軍。有直氣,象徵有自立事,指自立為侯王;也象徵有破軍殺將的事發生。日旁有負有戴,象徵有喜慶事。日暈外有芒,被圍者勝;暈內有芒,圍敵者勝。日暈外圈青色裡圈紅色者,雙方言和而去;外圈紅裡圈青者,雙方懷憤而去。日旁氣或暈出現早消失得晚,主軍勝利。出現早消失得也早,對主軍起初有利,後來不利;出現晚消失也晚,對主軍起初不利,後來有利;出現晚消失早,對主軍前後都不利,主軍必不能勝。出現後很快消失了,雖勝不會有大功。出現在半日以上的才有大功。白虹的形狀短而屈,上、下端尖銳,見則預失相應地區有大流血事發生。由日暈判定吉凶,應驗的日期近在三十日之內,遠在六十日之內。 日食,象徵不吉利;食後復生,象徵吉利;日全食,吉凶的承擔者是君主,非全食,吉凶的承擔者為臣下。用太陽的方位及所在星宿,再配合日期干支,可以判定對應國的吉凶。 月亮運行在黃道附近,安寧和平。運行在黃道北,象徵多雨水,多惡事。黃道北三尺,有陰星。陰星北三尺,為太陰道,月行於太陰道象徵有大水和兵事。同樣,中道以南為陽間,陽間以外三尺處為陽星,陽星以北三尺之間為太陽道,月行於陽間,象徵君主驕橫恣肆。行於陽星間,象徵國中多以暴虐兇殘治刑獄。行於太陽道,象徵將有大旱和喪事。月行於角宿和天門之間,若事在十月,來年四月成災,事在十一月,來年五月成災;事在十二月,來年六月成災,災是發大水,少說水深三尺,多說深可達五尺。月與房四星中的任一顆相凌犯,預示有輔佐大臣被誅殺。月行於南河、北河附近,在北河星之北或南河星之南的分野,有水旱兵喪的大禍。 由於月掩蔽歲星發生歲星星蝕,預示對應地區有饑荒或死亡。月蝕熒惑星預示世道混亂,月蝕填星預示有臣下犯上作亂,月蝕太白星預示強國由於戰爭而衰敗,月蝕辰星預示有女子作亂。月蝕大角星,對於執掌命令的君主不利;月蝕心宿,預示有內賊作亂;其他諸星被蝕,預示相應地區有憂患。 自月食開始的日子算起,每隔五個月一次的月食連續發生六次,每隔六個月一次的月食連續發生五次,重又每隔五個月發生一次,連續食六次,隔六個月一次的月食發生一次,每隔五個月一次的月食發生五次,總計凡經一百一十三個月上述月食的過程重複發生一遍。所以說,月蝕是很平常的事,日蝕才是不吉利的。甲、乙主東方,對應的地區是海外,所以不由日月佔吉凶。丙、丁主南方,對應地區為江、淮、海岱。戊、己主中央,對應地區是中州、河、濟一帶。庚、辛主西方,對應地區為華山以西。壬、癸主北方,對應地區為恆山以北。日蝕,吉凶由國君承當;月蝕,由將相承當。 國皇星,星大而紅,形狀類似南極老人星。國皇星出現,象徵對應的地區有兵興起,而且兵勢強盛,對於兵所向的一方不利。 昭明星,星大而色白,沒有芒角,忽上忽下,昭明星出現,象徵相應地區有兵興起,而且形勢多變。 五殘星,出現於正東方向,在東方分野的上空。形狀類似於辰星,距地面高約六丈。 大賊星,出現於正南方向,在南方分野的上空。距地面高約六丈,星大而色紅,時常搖動,有光芒。 司危星,出現於正西方向,在西方分野的上空。距地面高約六丈,星大而色白,類似於太白星。 獄漢星,出現於正北北方的分野。距地面高約六丈,星大而色紅,時常搖動,仔細觀察可以發現星中微帶青色。以上是四方分野星出現的天區。如果它出現在不應出現的方位,對應的地區都有兵興起,於相對的一方不利。 四填星,出現於天球四宮相連處的東北、西北等四隅地區,距地面高約四丈。 地維鹹光,也出現於上述的四隅地區,距地面高約三丈,星光朦朧,如同月亮剛出現時的樣子一樣。與星出對應的地區若有亂,亂必滅亡;若有德,有德必昌。 燭星,形狀如同太白星,出現後不行不動。出現不久則消失,對應的地區城邑有亂。 樣子似星非星,似雲非雲,稱為歸邪。歸邪出現,預兆必有歸降於中國者。 星,是五行中金氣的離散之氣,本身是一團火。星眾多,對應的國家吉利;少則兇險不利。 天漢,也是離散的金氣,本身是水,天漢中星數多,預兆地上多水;星數少,預兆地上水少有旱災,以上是以星占卜吉凶的大致情形。 天鼓,有聲音大如雷又不是雷,音響在地上傳播,發聲處又不在地上,聲音所往的方向,有兵興起。 天狗,形狀如同一顆大流星,伴隨有隆隆聲,落在地上,形狀如狗。遠望去火光炎炎,上衝天際。方圓有數頃地大小,上端尖銳處呈黃色,象徵千里之內有破軍殺將的事發生。 格澤星,形狀如同炎火。黃白色,從地上升起,下大上尖。格澤星出現,不耕種而有收穫;再者,如若沒有土木工程方面的成就,必有大害。 蚩尤旗,形狀如同彗星,不同的是後端彎曲如旗。蚩尤旗出現,表示將有王者征伐四方。 旬始,出現於北斗星旁,形狀如同雄雞。星怒時有芒角,星為青黑色,形狀如同伏鱉。 枉矢,如同大流星,彎彎曲曲如蛇行走,呈蒼黑色,看上去像是有羽毛一樣。 長庚星,如同一匹布掛在天上,此星出現,預示有戰事興起。 星落在地上,則是石頭。在黃河、濟水流域間,時常有墜落的星石。 天空清朗而明亮時,有時能見到景星。景星,就是德星。它的形狀不固定,常常出現於治理得好的國家。 凡是望雲氣,若仰面才能望見,雲氣距人不過三四百里;若平望過去,見雲氣在樹梢之間,相距千餘里到二千里;若登高而望,才能見到雲氣與地相連,距人約有三千里遠近。雲氣形狀,上邊如同獸類的,吉利。 自華山以南的雲氣,下為黑色上赤色。嵩高山、三河一帶野外的雲氣,是正紅色。恆山以北的雲氣,下邊黑色上邊為青色。勃海、碣石和海岱之間的雲氣,都是黑色。江、淮之間的雲氣,都是白色。 備戰是白色。修築備戰工事之氣是黃色。車戰之氣忽高忽低,經常聚攏。騎戰之氣低矮平鋪。步戰之氣團團聚集。雲氣前邊低後邊高,表示奔行急,速度快;前邊方形後邊高,表示士卒精銳;雲氣後端尖銳而矮,表示退卻。雲氣平表示軍行慢,前端高後端低,表示不停地退卻。兩服氣相遇時,低矮的一方勝,高的一方敗;尖銳的一方勝,圓平的一方敗。敵氣低矮行疾,若向我方移動,且是循車轍而來,不過三四日可至,距我五六里可見敵蹤。敵氣高七八尺,不過五六日可至,距我十餘里可見敵蹤。敵氣高一丈多到二丈的,不過三四十日可至,距我五六十里可見敵蹤。 稍雲呈青白色的,將軍勇悍,士卒怯懦。雲氣根柢大而前方延伸得很遠的,應當戰。雲氣青白色,前端低矮者,戰則能勝;前端紅色而上仰的,戰不能勝。此外,兵陣形成的雲氣就像直立的牆垣一樣;杼雲形狀像織布木梭一樣;軸雲摶直而上,兩端尖銳,杓雲有一種細長如繩的,長可亙天,一半也有半個天空長;另一種如虹霓的形如城闕上飄動的戰旗,所以邊角尖銳。還有鉤雲像鉤一樣彎曲。諸如以上雲出現後,以所具五色綜合考察。雲氣潤澤、摶成團而且密,出現後足以動人的,才是某種事務的預兆而可資占卜;以上雲氣預兆有兵興起,對應的地區有戰爭。 善望氣者王朔所候望的雲氣,都取自日旁。日旁的雲氣與其他雲氣相比有人主的氣象。卜時按雲氣所成的形象直接判定吉凶。 所以,北方夷人所成的雲氣如同畜群和居住的氈包群,南方夷人所成的雲氣如同舟船和旗幡。有大水的地方,敗軍被擊敗的戰場,破國留下的廢墟,以及地下埋藏有積錢、金寶之上等都有云氣,不可不仔細觀察。海邊的蜃氣形狀像樓臺;廣闊的原野上所成雲氣像宮殿城闕,總之雲氣各自與所在地的山川人民聚積的氣象相同。 所以,候望某國虛實的人,可以到該國的城邑中去,觀察封疆、田疇治理得是否平正,城郭房屋門戶是否潤澤,其次觀察車輛、衣著、畜產等項是樸陋還是華美。殷實而繁息者吉利,虛竭耗損的兇。 似煙非煙,似雲非雲,蕭索迷濛,紛鬱一團的稱為卿雲。卿雲是喜氣化成。此外有一種樣子像霧又不是霧,人在其中,衣冠不潮不溼。出現則域內人都披甲趨走,有徵戰城守事。 雷電、霞光與飛虹、霹靂、夜明等現象,是陽氣發動形成的,春、夏二季發生,秋、冬二季隱藏,所以觀察測候的人無不等待季節進行觀測。 天開裂而見物象,地震動而有裂縫,山崩摧和移動,河川堵塞,溪谷崩壅,水動盪、地長高,沼澤涸竭,都是吉凶的象徵。此外對城郭家門閭巷,觀察它們是潤澤還是枯槁;對宮室廟宇、官邸宅第,觀察普通人民所處的等次。對於謠諺、風俗、車輛、衣著等,重在觀察百姓的飲食。對五穀草木,首先觀察它們所屬的類別。對倉廩、馬廄、庫藏等,首先觀察四周的交通道路。對六畜禽獸,重在觀察它們的產地和用場,對魚鱉鳥鼠,重在觀察其居處的環境如何。有鬼哭泣,如同呼叫,人逢必有驚貌。萬物都與此一般,遇異必有表現,所以可以望氣知吉凶。此雖俚俗傳言,理實不虛。 大凡測候年成好壞,一定要謹慎地佔候歲首。歲首有四種,一為冬至日,是一年生氣萌發之時。二為臘祭的第二天,臘祭是由於歲事已畢,眾人在一起會餐一頓,以引發陽氣,所以稱第二天為初歲。三為正月初一,這是帝王頒用年曆的起始日。四為立春日,這一日是四季開始的第一天。以上四種歲始,都是占候的日子。 而漢朝人魏鮮,集中在臘祭的第二日與正月初一黎明時由八方所起的風,判定當年的吉凶美惡。風從南方來,有大旱災;從西南來,有小旱;從西方來,有戰爭;從西北方來,豆類的收成好,多小雨,促兵興起;從北方來,是中等年成;從東北來,豐收年;從東方來,有大水;從東南來,百姓多疾病、時疫,年成不好。所以,八風吉凶各與它們相對方向的風相比較,以多少、久亟、疾徐決勝負:多勝少,時間長久勝短暫,風速快疾勝於舒緩。黎明到早飯之間的風與麥子收成相對應;早飯到日偏西之間與稷對應;日偏西到晚飯間與黍對應;晚飯後與豆對應,日入時與麻對應。在這兩日裡,希望終日有云、有風,有太陽。如果是這樣,本年農作面積大結實多;無雲、有風,又有太陽,對應的作物株淺而多實;有云、有風,無太陽,對應的作物只長秸稈又少結籽實;只有太陽,無雲、無風,本年莊稼歉收。無風的時間只有一頓飯的工夫,莊稼損失小;無風的時間能煮熟五斗米,莊稼有大損失。此後重又有云、有風,那麼被傷敗的作物也恢復,此外還可以由以上所說各時段的雲氣顏色占卜一年之中種植何種作物最為適宜。若歲首有雨雪,天氣寒冷,當年的年成不好。 歲首時若天氣晴朗,可由都城人民的聲音占卜一歲吉凶。若是宮聲,則年歲好,吉利;商聲,有兵事;徵聲,天旱少雨;羽聲,有水災;角聲,年成最壞。 還可以正月初一日開始依次數雨多少,卜年成好壞:初一有雨,當年百姓每人每天可得一升的口糧,初二日有雨,每人每天有兩升的口糧,一直數到七升為止。初八日以後,不再占卜。若欲自初一占卜到十二日,卜法又有不同,每日與月相對應,占卜水旱災情。以上是為小國卜。所佔卜的地區若至方圓千里,由於地域廣大,應該按占卜天下的方法,卜盡整個正月,由正月之內,月在周天繞行,經過某宿時是否有太陽、有風、有云,由此判定對應地區的年成好壞吉凶。但是,必須同時觀察太歲的位置。太歲在金位,當年豐收;在水位,莊稼受毀損,收成不好;在木位,有饑荒;在火位,歲旱少雨。以上是大致情形。 正月上旬,多東風,宜於養蠶;多西風,而且初一日有黃雲,歲惡不吉利。 冬至這一天白晝極短,可把土和炭分別懸掛在衡的兩端,若懸掛炭的一端開始仰起,此後鹿換新角,蘭根生芽,泉水湧出,便能約略判定冬至這一天是否到來,但最終還要用日晷測定日影長短,才能做出準確判斷。與歲星所在辰次對應的地區五穀豐熟,吉利昌盛,相對的辰次稱為衡,與衡對應的地區則有災殃。 太史公說:“自從有生民以來,世間君主何嘗不推步日月星辰的運行以定曆法?直到五帝和三代時期,才把這件事繼承而又發揚光大了:內為冠帶,外為夷狄,使內外有別,把中國劃分為十二州,仰則觀察天上的星象,俯則模仿、效法地面的事物,然後知天上有日月,地上則有陰陽;天上有五星,地上則有五行;天上有列宿,地上則有州郡,一一相對應。天上的日、月、星三光,是地上的陰陽二氣精華凝聚而成,三光之氣是以地為本原的,所以聖人得以統一天地而加以治理。” 周幽王、厲王以前,時日太遙遠了。由所觀察到的天象變化,各國所卜吉兇均不相同;各家取為占卜的物怪,也都是與當時情事相符合的。所以遺留的文字圖書記載的災祥徵兆之類,都不可取為法則。因此,孔子論述六經,雖記災異而有關災異的理論不予記載,至於天道性命之類,更不相傳授。這是由於傳得其人,不待告而知之;若不得其人,雖告猶不能明。 往昔得傳授而知天數的人:高辛氏以前,有重和黎;唐、虞時期,有羲氏、和氏;夏朝時,為昆吾;殷商時,有巫咸;周朝時,有史佚、萇弘;列國時宋有子韋;鄭有裨灶;齊有甘公;楚有唐眛;趙有尹皋;魏有石申。 天體運行,三十年有一小變,百年有一中變,五百年有一大變;每三次大變為一紀,三紀之中所有變化都經歷一遍了,這是天體運行的大致規律。作為一個國家的君主必然重視三、五這兩個數字,就是基於以上原因。經過上下各一千年,然後天人之間的關係才能接續完備。 太史公推求古代天象的變化,發現沒有今天可資考證的資料。約略以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之間的歷史為例,據記載其間日蝕有三十六次,彗星出現三次,宋襄公時星體隕落如同降雨,當時,天子微弱,諸侯有力者主政事,五霸相繼興起,迭次主掌天下的政令。從此以後,人眾多的對寡少者橫施強暴,國大的對小國加以兼併。秦、楚、吳、越諸國都是夷狄之國,也成了強有力的霸主。自田氏篡奪了齊國政權,韓、趙、魏三家分割晉國以後,進入戰國時期。各國間爭相攻取掠奪,戰爭相繼而起,城鎮屢次遭屠滅,加上災荒、疾疫與火焚所致的焦土之痛,各國君臣無不以此為憂患,所以觀察祥徵兆、測候星氣以預見吉凶更成了當務之急。近世以來十二諸侯、七國爭相為王,倡言縱橫的人接踵而至,何去何從,驟難判定,在這種情況下,皋、唐、甘、石等人各自根據當時事務解釋他們的占卜書籍,這就使他們的占驗雜亂瑣碎得如同米、鹽一般。 占卜以二十八舍分主十二州,而北斗兼主十二州,自很久以前就是這樣了。秦國疆域的吉凶,候望於太白星,占卜於狼、弧星。吳國、楚國疆域的吉凶,候望於熒惑星,占卜於鳥、衡星。燕國、齊國疆域的吉凶,候望於辰星,占卜於虛、危星。宋國、鄭國疆域的吉凶,候望於歲星,占卜於房、心星。晉國疆域的吉凶,也是候望於辰星,占卜於參、罰星。 秦國併吞三晉和燕、代地區以後,華山與黃河以南的地區稱為中國。中國在四海之中為東南方向,東南方屬陽;陽則與日、歲星、熒惑、填星相對應;佔於天街星以南諸星,以畢宿為主。中國西北是胡、貉、月氏等穿氈裘、以射獵為生的百姓,西北為陰,陰則與月、太白、辰星相對應,佔於天街星以北諸星,以昴星為主。所以,中國的山脈、河流多是自西南向東北的走向,山川的源頭在隴蜀地區,而末尾消失在渤海、碣石一帶。秦、晉好用兵,有夷狄風,復佔太白星,而秦、晉為中國地,所以,中國不但佔日、歲等星,也佔太白星,太白星也主中國域內的禍福吉凶;而胡、貉經常侵掠中國,只佔辰星,因為辰星出入輕躁、疾速,類夷狄,所以常主夷狄人的吉凶。這是大致情形。是前文所說辰星與太白星更相為客、主人的原因。(熒惑星為李星,李與理同音,外理兵事,內理政事。所以文獻說:“雖然有明天子在位,也必須時常觀察熒惑星的位置。”)諸侯更為強大,當時記錄的災異等事,沒有可以錄用的。 秦始皇在位時,十五年之間彗星出現四次,存在時間長的達到八十多天,彗星之長有橫空而過的。後來,果然秦朝滅掉六國,統一天下,對外又攘除四周圍的夷人,死人枕藉,如同亂麻,因而有張楚王等人共同起兵。前後三十多年間,士兵相互踐踏,死傷不可勝數。自蚩尤以來,還沒有出現過這樣的大亂。 項羽援救鉅鹿時,枉矢星西流,此後,山東諸侯兵聯合起來,西行破秦,坑殺秦朝降兵,屠滅咸陽城。 漢朝興起時,五星會聚於東井宿。匈奴兵圍漢高祖於平城,在參、畢二宿附近,月暈多至七重。諸呂作亂,發生日食,雖白晝也黑暗無光。吳、楚等七國叛亂,有彗星長達數丈,天狗星經過樑國郊野。七國兵起以後,以致屍橫血流於梁國城下。元光、元狩年間,蚩尤旗星兩次出現,其長橫過半個天空。以後京城四處出兵,與夷狄作戰前後數十年,其中與胡人的戰爭最為激烈。越國滅亡的徵兆,是熒惑星守於南斗;攻拔朝鮮的徵兆是彗星出現於南河、北河;出兵征討大宛前,有彗星出現於招搖附近。以上是最為明顯的例證。至於一些小的、較為間接的例證,更是多不勝數。由此看來,沒有一件事不是先由天象表現,然後才在世間看到應驗。 漢代以來研究天數的,占候星象有唐都,占候雲氣有王朔,占候年歲收成的有魏鮮。從前甘德、石申使用五星作佔,認為其中只有火星才會出現反方向運動的逆行;他們根據火星逆行停留所在位置,其他行星的逆行、日食月食,進行占卜。 但我讀過的歷史記載和我自己的觀察實踐,證明近百年來,五顆行星沒有不在出現後有逆行運動的,並且當出現逆行的時候,這些行星往往比平常亮並改變顏色;日月接近的時候是否出現交食,和它們在南北方向的相對位置有關,這是一般的法則。占候時通常以紫宮、房宿和心宿、軒轅和太微、咸池、虛宿和危宿等列宿,作為五官的固定位置,為經,不移動,各宿的東西方向大小不同,每宿的寬窄各有定數。水、火、金、木、土星,這五顆星是天帝的五個輔佐,為緯,在經向分佈的列宿中間穿梭時出現和隱沒都是有規律的,它們運行的贏縮有一定的限度。 做君主的在發生日變時要行修德政,發生月變時要反省刑罰是否得當,發生星變時要對外睦鄰對內人和。凡是發生天變,只有超出常規的才用來作佔。國君強大而有德行,他的國家才能繁榮;國君虛弱而偽詐狡猾,他的國家會滅亡。一個國君提高自己的德行修養是最為重要的;其次是要制定和執行好的政策;不然也要能在發現錯誤的時候,提出及時的補救措施;再不然也要在出現災害後,虔誠祈禱求上天結束和減輕災害;最糟糕的就是不聞不問,無視出現的問題。人們罕見恆星的變化,日月五星因為不停地運動變化而常常被用於占候。日暈、月暈、日月交食、雲氣和風這五種現象不是天體自身的變化,對天來說都是過客,然而它們的出現和變化也是應當極為關注的,因為它們和國家政治有聯繫,是最能溝通天人之間關係的媒介。這五氣都是天對人間政治行為反映的表象,所以研究天數的人,必須精通三光和五氣的占候,要能縱觀古今上下歷史,深入瞭解當前時事的變化,考察其間的應驗關係,這樣才算掌握了天官這門學問。 蒼帝主政,可見天門打開的天象,赤帝主政,可見天牢中無星。黃帝當政,可見到妖異天象。有風從西北來,必在庚日、辛日。一季之內風來五次,有大赦;來三次,有小赦。白帝主政,可在正月二十日、二十一日,見到殘月外圍有暈包圍,常有大赦令出現,因為再過一會兒天亮就見到太陽了。另一種說法是白帝主政,月行於畢宿昴宿而為月暈所圍,圍三個晚上,政德人和;圍不到三個晚上,或圍得不合攏,沒有德政。還有的說,破曉前見月暈不能連續十日看到,也是無德政的兆頭。黑帝主政,可見到天關星動搖的表象。隨著五帝更換著主政,君主要更換他的年號;不順應五帝主政的變化,就會有石破天驚的大災害。三能、三衡,都是天王帝廷。若有客星在天庭出現,就會有奇異的兆應和它對應。 第一百一十八卷 封禪書[1]第六 按照《正義》解釋,“封禪”的意思有兩種說法。一是在泰山上封土為壇以祭天,稱為封;在泰山下一處小山上清理出一塊地面以祭地,稱為禪。合稱封禪。二是認為祭天的冊文(符)要用銀繩纏束,打結的地方封以金泥,加蓋印璽,稱為封,其餘相同。不論何種解釋,封禪的意思總的是指封泰山、禪梁父(或其他泰山下的小山)的祭祀天地活動。但《封禪書》的實際內容幾乎包括了所有的神祀,司馬遷在《太史公自序》中解釋說:“受命而王,封禪之符罕用,用則萬靈罔不禋祀,追本諸神名山大川禮,作《封禪書》第六。”禋祀就是祭祀。封禪時,萬靈同時受祀,因論封禪而追論諸神及名山大川的祭祀,這是司馬遷寫《封禪書》的基本設想。清梁玉繩指責說:“牽引郊社巡狩諸典禮,未免黷經。”這是對司馬遷本意缺乏瞭解的緣故。 《封禪書》的意義還在於,司馬遷以憤懣之情,對漢代統治者,尤其是對漢武帝的濫祭淫祀,進行了委婉而充分的揭露和嘲笑,為後世治史者留下了光輝的典範。由《封禪書》的命題不難看出,司馬遷的本意不在於記述祭祀等禮制,而是為了對漢代弊政——圍繞封禪的諸種活動——加以抨擊。而班固《漢書》易名為《郊祀志》,如前所述,它的文既不限於郊祀(祭天為郊祀),於揭露封禪活動的主題也因而變得隱而不彰,可說是文、意兩失,史、漢優劣,於此可見。至《晉書》定名為《禮志》,才算是正規的記述禮儀制度的篇名,從此可以看出,過去史家把制度史體的創始之功全部歸於司馬遷的八書,並不是貼切的說法,這原是一個不斷摸索的過程。 【原文】 自古受命[2]帝王,曷[3]嘗不封禪?蓋有無其應而用事者矣[4],未有睹符瑞見而不臻[5]乎泰山者也。雖受命而功[6]不至,至梁父矣而德不洽[7],洽矣而日有不暇給[8],是以即事用[9]希。《傳》[10]曰:“三年不為禮[11],禮必廢;三年不為樂[12],樂必壞。”每世之隆[13],則封禪答[14]焉,及衰而息。厥曠[15]遠者千有餘載,近者數百載,故其儀闕然堙[16]滅,其詳不可得而記聞雲。 【註釋】 [1]封禪書:古代君王即位後,在泰山上築土為壇以祭天,表示報答上天之功,叫作封;在泰山下面小山樑父上劃定地區以祭地,表示報地之功,叫作禪。 [2]受命:接受天命。 [3]曷(hé):何。 [4]蓋:推原之詞。應(yìnɡ):感應;靈應。者矣:表示已然的語助詞。 [5]符瑞:古代以所謂祥瑞徵兆,附會為君主獲得上天賜予符命的象徵。見(xiàn):同“現”,顯露。臻(zhēn):至;及。 [6]功:事有成效叫作功。 [7]梁父(fǔ):一作“梁甫”。泰山支脈,在今山東省泰安市東南。洽:和協;周遍。 [8]日有(yòu)不暇給:指事務繁多沒有空閒時間。有,通“又”。暇,空閒。 [9]即事:當前的事。這裡指當前封禪之事。用:施行;舉行。 [10]《傳(zhuàn)》:古時典籍都稱“傳”,此處指《論語·陽貨》。 [11]禮:泛指古代貴族等級社會的一切禮儀法度,道德規範。如婚姻之禮,鄉飲之禮,喪祭之禮,朝覲(jìn)之禮等。 [12]樂:音樂。古代五聲(宮、商、角、徵、羽)、八音(金、石、絲、竹、匏、土、革、木)的總稱。 [13]隆:興隆旺盛。 [14]答:報答。 [15]厥:其。曠:空闊。 [16]闕:空缺。堙:埋沒。 【原文】 《尚書》[1]曰,舜在璇璣[2]玉衡,以齊七政[3]。遂類於上帝[4],禋於六宗[5],望山川[6],遍群神。輯[7]五瑞,擇[8]吉月日,見四嶽諸牧[9],還瑞[10]。歲二月,東巡狩[11],至於岱宗[12]。岱宗,泰山也。柴,望秩[13]于山川。遂覲[14]東後。東後者,諸侯也。合時月正日[15],同律[16]度量衡,修五禮[17],五玉三帛二生一死贄[18]。五月,巡狩至南嶽。南嶽,衡山[19]也。八月,巡狩至西嶽。西嶽,華山[20]也。十一月,巡狩至北嶽。北嶽,恆山[21]也。皆如岱宗之禮。中嶽,嵩高[22]也。五載一巡狩。 【註釋】 [1]《尚書》:儒家經典之一。尚,上古。由於其記載為上古典、謨、訓、誥之文,所以稱《尚書》。 [2]舜:傳說中古代部落聯盟首領。受堯禪為共主,建都蒲阪(今山西省永濟市境),死後禪位於禹。詳見《五帝本紀》。在:停留;觀察。璇(xuán):美玉。璣(jī):古代觀測天象的儀器,可以運轉,漢代以來叫渾天儀。 [3]七政:日、月五星。古代認為觀察天象吉凶,可知政治得失,故曰七政。 [4]類:通“”,祭天。一說指有大事臨時舉行的祭祀。上帝:天帝;天神。 [5]禋(yīn):煙。升煙祭祀,使氣上達神靈,為古代祭神之禮。六宗:指六種尊崇之神,各家說法不一:一說指四時、寒暑、水旱、日、月、星;一說指水、火、雷、風、山、澤;一說指天上日、月、星,地上河、海、岱;一說指天、地、春、夏、秋、冬。 [6]望山川:遙望祭祀九州名山大山。 [7]輯:聚集;驗視。 [8]擇:挑選。 [9]四嶽:古代分管四季四方的長官。牧:一州的長官。 [10]還瑞:指舜驗視諸侯所奉之圭璧後,再賜還之;以示瑞物雖受之於堯,經舜驗視賜還,今後即為舜臣。 [11]巡狩(shòu):古時天子視察諸侯叫巡狩,意謂巡視諸侯守土之責。狩,通“守”。 [12]岱宗:泰山別稱岱。 [13]柴:祭祀的一種。秩:按次序而祭。 [14]覲(jìn):朝見;接受朝見。 [15]合時月正日:謂四時氣節,月份大小,日子的變動,都能配合齊整。時,四時;月,十二月;日,三百六十日。 [16]同:統一。律:音律。一說指法制。 [17]修:整治。五禮:指吉禮(祭祀)、凶禮(喪葬)、賓禮(朝會)、軍禮(軍事)、嘉禮(婚冠)。 [18]五玉:即五瑞。三帛:三公述職所持的禮物。二生:指活的羔羊與雁,是卿、大夫所持的禮物。一死:一隻死雉,是士所持的禮物。贄(zhì):古代會見時所送的禮物;也可指這種會見。 [19]衡山:此指今安徽霍山縣西南之天柱山。 [20]華山:在今陝西省華陰市南。 [21]恆山:在今河北省曲陽縣西北,不是現在山西的恆山。 [22]嵩高:即嵩山,亦作崧山,又名太室山。現在河南省登封市北。 【原文】 禹[1]遵之。後十四世,至帝孔甲[2],淫[3]德好神,神瀆[4],二龍去之[5]。其後三世,湯[6]伐桀,欲遷夏社[7],不可,作《夏社》。後八世[8],至帝太戊[9],有桑榖[10]生於廷,一暮大拱[11],懼。伊陟[12]曰:“妖不勝[13]德。”太戊修德,桑榖死。伊陟贊巫咸[14],巫咸[15]之興自此始。後十四世,帝武丁得傅說[16]為相,殷復興焉,稱高宗。有雉登鼎耳雊[17],武丁懼。祖己[18]曰“修德”。武丁從之,位以永寧。後五世,帝武乙慢[19]神而震死。一後三世,帝紂[20]淫亂,武王[21]伐之。由此觀之,始未嘗不肅祗[22],後稍怠慢也。 【註釋】 [1]禹:傳說中古代部落聯盟首領。姓姒,名文命,也稱大禹、夏禹。 [2]孔甲:夏朝第十四代國君,在位三十一年。 [3]淫:邪惡。 [4]瀆(dú):怠慢;不敬。 [5]二龍去之,相傳孔甲在位,天賜二龍,與之騎乘,後因孔甲對神怠慢不敬,二龍飛去,夏廷遂衰。 [6]湯:又名成湯。商代開國君主。子姓,名履,一名天乙。 [7]夏社:上文指夏代國家土神祠,下文《夏社》,《尚書》篇名,今已亡逸。 [8]後八世:指商湯以後第八世。 [9]太戊:商代第十代國君,在位時任用賢臣伊陟輔政,國事日治。 [10]桑榖:桑樹和楮樹。 [11]拱:兩手合圍。 [12]伊陟(zhì):太戊臣,伊尹之子。 [13]勝:佔優勢。 [14]贊:陳說;告訴。巫咸:殷臣,主管祈神消災之事。 [15]巫咸:指祈禱神靈消除災禍的事情。 [16]武丁:即殷高宗。用傅說為相,殷政復興,在位五十九年。傅說(yuè):殷高宗賢相。初隱居傅巖(今山西省平陸縣東),從事版築操作,高宗夢說,訪得之,舉以為相,國事大治。 [17]雉:野雞。鼎:古代炊器,金屬製成,三足兩耳。相傳夏禹鑄九鼎,作為傳國重器。雊(ɡòu):野雞叫。 [18]祖己:殷代賢臣,曾進諫武丁治理民事要兢兢業業,用德化民,祭祀有常,不豐不薄。 [19]武乙:在位35年,昏亂無道。慢:通“嫚”,輕侮;傲慢。 [20]紂:商末代君主,子姓,名受(一作受德)。 [21]武王:姓姬,名發,周文王子。 [22]肅祗:恭敬;謹慎;兢兢業業。 【原文】 《周官》[1]曰,冬日至[2],祀天於南郊[3],迎長日[4]之至;夏日至[5],祭地祇[6]。皆用樂舞[7],而神乃可得而禮[8]也。天子祭天下名山大川,五嶽視三公[9],四瀆視諸侯[10],諸侯祭其疆[11]內名山大川。四瀆者,江、河、淮、濟也。天子曰明堂、辟雍[12],諸侯曰泮宮。 【註釋】 [1]《周官》:即《周禮》。儒家經典之一。周朝官制和戰國時代各國制度的彙編。 [2]冬日至:即“冬至”。 [3]南郊:古時每年冬至日,於南郊建圜丘,即天壇,大祀皇天,所以也稱南郊大祀。 [4]長日:指冬至以後,白天一天比一天長,故稱長日。 [5]夏日至:指“夏至”。 [6]地祇(qí):地神。 [7]樂舞:依據樂曲節拍而起舞。 [8]禮:致敬獻禮於神靈。 [9]五嶽:指東嶽泰山、南嶽衡山、北嶽恆山、西嶽華山、中嶽嵩山。三公:周朝太師、太傅、太保稱三公。 [10]四瀆:古人當時對四條入海的大川的總稱,即長江、黃河、淮水、濟水。諸侯:這裡特指僅次於三公而具有侯爵稱號的諸侯,不是泛指五等諸侯。 [11]疆:疆界。 [12]明堂:古代闡明政教的廳堂。凡祭祀、朝會、敬老、尊賢等大典,都在這裡舉行。辟雍:周朝所設大學的名稱。 【原文】 周公既相成王[1],郊祀[2]后稷以配天,宗祀文王[3]於明堂以配上帝。自禹興而修社祀[4],后稷稼穡,故有稷祠,郊社所從來尚[5]矣。 【註釋】 [1]周公:西周初期政治家。姓姬,名旦。相(xiànɡ):輔助。成王:西周君主,姬誦。武王兒子。年幼即位,由叔父周公旦攝政。親政後,繼續分封諸侯,加強對地方的控制,奠定了西周統治的基礎。 [2]郊祀:在郊外祭祀。 [3]宗祀:在宗廟祭祀。後凡祭祀祖宗,統稱宗祀。文王:商末時周族領袖。姓姬,名昌。 [4]社祀:祭土神。 [5]郊社:冬至祭天叫“郊”,夏至祭地叫“社”。也泛指祭天地。尚:久遠。 【原文】 自周克殷[1]後十四世,世益衰,禮樂廢,諸侯恣[2]行,而幽王為犬戎[3]所敗,周東徙雒邑[4]。秦襄公[5]攻戎救周,始列為諸侯。秦襄公既侯,居西垂[6],自以為主少皞[7]之神,作西畤[8],祠白帝[9],其牲用駒黃牛羝羊[10]各一雲。其後十六年,秦文公[11]東獵汧渭之間,卜居[12]之而吉。文公夢黃蛇自天下屬[13]地,其口此於鄜[14]衍。文公問史敦[15],敦曰:“此上帝之徵,君其祠之。”於是作鄜畤[16],用三牲[17]郊祭白帝焉。 【註釋】 [1]周:朝代名。公元前11世紀,周武王滅商後建立,定都鎬京。平王東遷以前稱西周,東遷以後稱東周。前256年為秦所滅。殷:朝代名。商王盤庚從奄(今山東省曲阜市境)遷到殷(今河南省安陽市西北的小屯村),因而商也稱殷。從盤庚遷殷到紂亡國,一般稱為殷,又整個商代也稱商殷、殷商。 [2]恣:放縱;沒有約束。 [3]幽王:西周國王,姬宮湦。犬戎:古代西戎部族名。 [4]雒(luò)邑:都邑名。周成王為了鞏固對東方殷故土的統治,在周公主持下所築。 [5]秦襄公:春秋時秦國君主。姓嬴。前777—前766年在位。西周消亡時,護送周平王東遷,被封為諸侯,賜給岐(今陝西省岐山縣)以西地。 [6]垂:通“陲”,邊境。 [7]少皞(hào):亦作“少昊”。傳說中古代東夷族首領,名摯。國號金天氏。 [8]西畤(zhì):祭祀壇址的名稱。畤,祭祀天地五帝的壇址。 [9]白帝:神話中的西方天帝,神名白招拒。 [10](liú,也作“騮”)駒:赤身黑鬣的少壯馬。羝(dī)羊:公羊。 [11]秦文公:東周初年秦國君主。前765—前716年在位,建都於汧。 [12]卜居:用占卜選擇居地。 [13]黃蛇:古多以蛇神為白帝。屬(zhǔ):連接;附著。 [14]鄜(fū):古地名,後設縣。在今陝西省,改名富縣。衍:山坡低平之處。 [15]史敦:秦之太史,名敦。 [16]鄜畤:壇址名稱。 [17]三牲:牛、羊、豬。 【原文】 自未作鄜畤也,而雍旁故有吳陽武畤[1],雍東有好畤[2],皆廢無祠。或曰:“自古以雍州[3]積高,神明之隩[4],故立畤郊上帝,諸神祠皆聚雲。蓋黃帝[5]時嘗用事,雖晚周亦郊焉。”其語不經[6]見,縉紳[7]者不道。 【註釋】 [1]雍(yōnɡ):邑名。秦德公建都於此。治所在今陝西省鳳翔縣南。吳陽:地名。在雍邑附近。武畤:秦時所建祭地神的處所。 [2]好畤:祭天的地方。 [3]雍州:古九州之一。現在陝西省北部、甘肅省西北部及青海省部分地區。 [4]隩:通“墺”,可居住的地方。 [5]黃帝:傳說為上古中原各族共同的祖先。 [6]經:正常;時常。 [7]縉(jìn)紳:通“搢紳”“薦紳”。搢,插。紳,大帶。意謂插笏於紳。將笏插於大帶與革帶之間,官吏的裝束。 【原文】 作鄜畤後九年,文公獲若石[1]雲,於陳倉北阪[2]城祠之。其神或歲不至,或歲數來,來也常以夜,光輝若流星,從東南來集於祠城,則若雄雞,其聲殷雲[3],野雞夜雊。以一牢[4]祠,命[5]曰陳寶。 【註釋】 [1]若石:指其質像玉石。 [2]陳倉:山名。現在陝西省寶雞市東。阪(bǎn):山坡;斜坡。 [3]其聲:指雄雉之神葉君,每一、二歲來與雌雉之神寶夫人會合,來時天空發出殷殷雷鳴之聲,雌雉高聲長鳴。 [4]一牢:牛羊豬各一頭。 [5]命:稱名;稱呼。 【原文】 作鄜畤後七十八年,秦德公[1]既立,卜居雍,後子孫飲馬於河,遂都[2]雍。雍之諸祠自此興。用三百牢[3]於鄜畤。作伏祠[4]。磔狗邑[5]四門,以御蠱[6]災。 【註釋】 [1]秦德公:前677—前676年在位,建都於雍。 [2]都:定都;建都。 [3]三百牢:牛羊豬各三百頭。 [4]伏祠:伏日祭祀的祠廟。夏至到立秋有三伏,即初伏、中伏、末伏。 [5]磔(zhé):分裂牲畜肢體以祭神。邑:城邑。 [6]蠱(ɡǔ):極毒之蟲。聚集百蟲於器皿中,半年打開後,別的蟲都被一蟲食盡。這種蟲極毒,名之曰蠱。 【原文】 德公立二年卒。其後四年,秦宣公作密畤[1]於渭南,祭青帝[2]。 【註釋】 [1]秦宣公:前675—前664年在位。密畤:祭祀壇址的名稱。 [2]青帝:神話中的東方天帝,神名靈威仰。一說即太昊氏。 【原文】 其後十四年,秦繆公[1]立,病臥五日不寤[2];寤,乃言夢見上帝,上帝命繆公平晉亂[3]。史書而記藏之府[4]。而後世皆曰秦繆公上天。 【註釋】 [1]秦繆公:春秋時秦國君,姓嬴名任好。前659—前621年在位。任用百里奚、蹇叔為謀臣,稱霸西戎。繆,通“穆”。 [2]寤(wù):睡醒。 [3]晉:國名。公元前11世紀周朝分封的諸侯國。晉亂:晉獻公寵幸驪姬,殺太子申生。獻公死後群公子爭立,相互殘殺,致使晉國陷於混亂。 [4]史:官名。在君王左右掌管祭典和記事等。府:古代國家收藏財物、圖書的處所。 【原文】 秦繆公即位九年,齊桓公[1]既霸,會諸侯於葵丘[2],而欲封禪。管仲[3]曰:“古者封泰山禪梁父者七十二家[4],而夷吾所記者十有[5]二焉。昔無懷氏封泰山,禪云云[6];虙羲[7]封泰山,禪云云;神農[8]封泰山,禪云云;炎帝[9]封泰山,禪云云;黃帝封泰山,禪亭亭[10];顓頊[11]封泰山,禪云云;帝俈[12]封泰山,禪云云;堯[13]封泰山,禪云云;舜封泰山,禪云云;禹封泰山,禪會稽[14];湯封泰山,禪云云;周成王封泰山,禪社首[15]:皆受命然後得封禪。”桓公曰:“寡人北伐山戎[16],過孤竹[17],西伐大夏[18],涉流沙[19],束馬懸車[20],上卑耳之山[21];南伐至召陵[22],登熊耳山[23]以望江、漢。兵車之會三[24],而乘車之會六[25],九合[26]諸侯,一匡天下[27],諸侯莫違我。昔三代[28]受命,亦何以異乎?”於是管仲睹桓公不可窮[29]以辭,因設之以事,曰:“古之封禪,鄗上之黍[30],北里之禾[31],所以為盛[32];江、淮[33]之間,一茅三脊[34],所以為藉[35]也。東海致比目之魚[36],西海致比翼之鳥[37],然後物有不召而自至者十有五焉。今鳳皇麒麟[38]不來,嘉穀不生,而蓬蒿藜莠[39]茂,鴟梟[40]數至,而欲封禪,毋乃[41]不可乎?”於是桓公乃止。是歲,秦繆公內晉君夷吾[42]。其後三置晉國之君[43],平其亂。繆公立三十九年而卒。 【註釋】 [1]齊桓公(?—前643):春秋時齊國君主,姜小白。前685—前643年在位。 [2]葵丘:邑名。現在河南省蘭考縣東北。齊桓公於前651年,邀集魯、宋、衛、鄭、許、曹等國諸侯,在這裡結盟,倡導尊賢育才,選拔賢能,永結盟好,藉以鞏固政權。 [3]管仲(?—前645年):即管敬仲,名夷吾,字仲。春秋初期政治家,由鮑叔牙推薦,被齊桓公任命為卿。 [4]七十二家:指孔子登泰山,考察古代新建王朝前來泰山祭天的有七十多個,其他曾來泰山祀天而無從查考者,不可勝數。 [5]有:通“又”,用在整數與零數之間。 [6]無懷氏:古帝號,在太昊氏(仗羲)前。云云:山名。泰山支脈,在今山東省泰安市泰山區東南。一說在今山東省蒙陰縣。 [7]虙羲:即伏羲。神話傳說中人類的始祖。相傳人類由他和女媧氏即兄妹相婚而產生。 [8]神農:相傳我國遠古時代農業和醫藥的發明者。生於姜水,以姜為姓。起於烈山,又號烈山氏(一作厲山氏)。以火德王,故又稱炎帝。傳說中遠古人民過著漁獵、採集生活。他教民用木製作耒耜,從事農業生產。又說他曾親嘗百草,發現藥材,教民治病。 [9]炎帝:此指傳說中神農氏之後代。 [10]亭亭:泰山支脈。在今山東省泰安市泰山區西。 [11]顓頊:傳說中古代部族首領。號高陽氏。 [12]帝俈:即帝嚳。傳說中古代部族首領,號高辛氏。 [13]堯:傳說中父系氏族社會後期部落聯盟首領。稱陶唐氏,名放勳,史稱唐堯。 [14]會(kuài)稽:山名。在今浙江省紹興市南,本名防山、茅山、苗山。相傳夏禹曾在此大會諸侯,計功封爵,始名會稽。 [15]社首:山名。在今山東省泰安市泰山區西南。一說在巨平(今山東省寧陽縣境)。 [16]山戎:亦稱北戎,即鮮卑族。現在今河北省遷安市一帶,春秋時常為齊、鄭、燕的禍患。 [17]孤竹:國名。姓墨胎氏。在今河北省盧龍縣。 [18]大夏:古幷州晉陽。在今山西太原市西南。 [19]流沙:在今山西境,平陸縣東。 [20]束馬懸車:包裹馬腳,掛牢車輛,以防跌滑。 [21]卑耳之山:即闢耳山。在今山西省平陸縣西北。 [22]召(shào)陵:地名。在今河南省漯河市郾城區東。齊桓公率諸侯伐楚,楚使屈完來盟於此。 [23]熊耳山:在河南省西部盧氏縣南,秦嶺東段支脈,主峰名全寶山。 [24]兵車之會三:指魯莊公十三年(前681),齊桓公會盟魯、宋、陳、蔡、邾等國於北杏(今山東省東阿縣北),平定宋動亂;魯釐公四年(前656),齊桓公率領諸侯之師,進軍蔡國(今河南省新蔡縣),蔡軍潰敗,又乘勝討伐楚;魯釐公六年(前654年),齊桓公會宋、陳、衛、曹等國伐鄭。 [25]乘車之會六:魯莊公十四年(前680)冬,桓公與魯公、宋公、衛侯、鄭伯會盟於鄄(今山東省鄄城縣北);十五年(前679)又會盟於鄄;十六年(前678)冬,桓公與魯、宋、陳、衛、鄭、許、滑、滕等國諸侯會盟於幽(今河北省北部及遼寧省一帶);釐公五年(前655),桓公率魯、宋、陳、衛、鄭、許、曹等國諸侯,會於首止(今河南省睢縣東南),確定周惠王長子襄王的繼承權;釐公八年(前652),桓公與魯、宋、衛、許、曹、陳等國諸侯會盟於洮(今山東省鄄城縣西),表示效忠周王朝;釐公九年(前651),會於葵丘。 [26]九合:指三次兵車會,六次乘車會。 [27]一匡天下:有兩說,一、概括地說,拯救了天下;二、具體指確定周襄王的繼承權。 [28]三代:指夏、商、周。 [29]窮:窮盡。指使其感到理屈詞窮。 [30]鄗(hào)上:山名。現在河南省滎陽市有鄗山,疑即指此。又地名,在今河北省高邑縣東。黍:黍子。子粒叫黃米,可供食用及釀酒。 [31]北里:地名。今不詳。禾:糧食作物總稱。又專指粟。 [32]盛(chénɡ):裝進祭器的糧食祭品。 [33]江淮:長江、淮河。 [34]茅:草名。有白茅、黃茅、青茅等。三脊:指茅草稈有三條稜,古稱靈茅。 [35]藉(jiè):以物襯墊。 [36]東海:古代泛指東方極遠的海域。比目之魚:鰈形目魚類的總稱。 [37]西海:古代泛稱西方極遠的海域。比翼之鳥:傳說中的鳥名。一目一翼,互相輔助而飛。 [38]鳳皇:相傳詳瑞之鳥。雄曰鳳,雌曰凰。皇,通作“凰”。麒麟:傳說中的神獸。似鹿而大,有一角,牛尾馬蹄,腹毛黃,背毛五彩,不踐生草,不食生物。 [39]蓬:草名。秋枯根拔,隨風飄卷,故稱飛蓬。蒿:草名。藜:一年生草本植物。莠:惡草的通稱。蓬、蒿、藜、莠,皆穢惡之草。 [40]鴟(chī):鷂鷹;貓頭鷹之類。梟(xiāo):通“鴞”,鴟鴞科鳥類的通稱。 [41]毋乃:豈不。 [42]內:通“納”,納入。夷吾:即晉惠公。 [43]三置晉國之君:指秦穆公相繼安置晉惠公、晉懷公、晉文公為君。 【原文】 其後百有餘年,而孔子[1]論述六藝,傳略[2]言易姓而王,封泰山禪乎[3]梁父者七十餘王矣,其俎豆之禮不章[4],蓋難言之。或問禘[5]之說,孔子曰:“不知。知禘之說,其於天下也視其掌。”詩[6]雲紂在位,文王受命,政不及泰山。武王克殷二年,天下未寧而崩[7]。爰周德之洽維[8]成王,成王之封禪則近之矣。及後陪臣[9]執政,季氏[10]旅於泰山,仲尼譏之。 【註釋】 [1]孔子(前551—前479):名丘,字仲尼。魯國陬邑(今山東省曲阜市)人。 [2]傳:闡述儒家經義的文字。一般文字記載也可稱傳。略:記載事蹟大略的文字。 [3]乎:通“於”。 [4]章:彰明。 [5]禘(dì):祭名。有時禘、殷禘、大禘三種。時禘,宗廟四時祭祀的一種。殷禘,帝王諸侯宗廟的大祭。大禘,帝王祭天,並以始祖和遠祖配享。 [6]詩:疑為衍文。 [7]崩:舊稱帝王死叫崩。 [8]爰:於是;因此。維:為;是。 [9]陪臣:諸侯的大夫對天子自稱陪臣,大夫的家臣也叫陪臣。 [10]季氏:春秋魯國季孫氏為魯莊公弟季友後代,子孫世為魯大夫,把持國政,權勢很大。這裡指季桓子。 【原文】 是時萇弘以方事周靈王[1],諸侯莫朝周,周力少,萇弘乃明鬼神事,設射狸首[2]。狸首者,諸侯之不來者。依物怪[3]欲以致諸侯。諸侯不從,而晉人執殺萇弘[4]。周人之言方怪者自萇弘。 【註釋】 [1]萇弘:周大夫,有方術,能招致神異。方:方術。指卜筮、星佔等。周靈王:姬洩心。前571—前545年在位。 [2]狸首:本為逸詩篇名。狸,一名“不來”;首,先。 [3]物怪:奇異的動物。 [4]晉人執殺萇弘:周晉王時晉大夫範吉射、中行寅作亂,事情牽涉萇弘。晉人因此興師進犯周室,捕殺萇弘。 【原文】 其後百餘年,秦靈公[1]作吳陽上畤,祭黃帝[2];作下畤[3],祭炎帝[4]。 【註釋】 [1]秦靈公:前424—前415年在位。 [2]黃帝:神話中的中央天帝,神名含樞紐。 [3]下畤:祭祀壇址的名稱。 [4]炎帝:神話中的南方天帝,神名赤熛怒,一說即神農炎帝。 【原文】 後四十八年,周太史儋[1]見秦獻公曰:“秦始與周合[2],合而離[3],五百歲當複合[4],合十七年而霸王出[5]焉。”櫟陽[6]雨金,秦獻公自以為得金瑞,故作畦畤[7]櫟陽而祀白帝。 【註釋】 [1]太史:西周春秋時期管理起草文書,策命諸侯卿大夫,記載史事,編寫史書,掌管國家典籍、天文、曆法、祭祀等職的官。儋(dān):人名。秦獻公:嬴師隰。前384—前362年在位。 [2]秦始與周合:謂周、秦同為黃帝之後,在周朝別封非子於秦之前這段時間為合。 [3]合而離:謂周別封非子於秦為其附庸國之後,周秦分離。 [4]五百歲當複合:謂自非子封於秦,至秦孝公二年(前360)周顯王分贈祭肉,周秦相親,是為複合。 [5]合十七年而霸王出:指自秦孝公三年至十九年,周顯王封秦孝公為霸王,則為霸者出現;至惠文王稱王,則為王者出現。 [6]櫟陽:地名。秦獻公建都於此。現在陝西省西安市臨潼區東北。 [7]畦(qí)畤:祭祀壇址的名稱。 【原文】 其後百二十歲而秦滅周,周之九鼎[1]入於秦。或曰宋太丘[2]社亡,而鼎沒於泗水彭城[3]下。 【註釋】 [1]九鼎:傳說夏禹鑄了九隻鼎,象徵九州,三代時奉為傳國之寶。秦滅周取了九鼎,其中一隻沉於泗水,其餘無考。 [2]太丘:地名。現在河南省永城市西北。 [3]泗水:在山東省中部,源出泗水縣東蒙山南麓。彭城:縣名。在今江蘇省徐州市。 【原文】 其後百一十五年而秦並天下。 秦始皇既並天下而帝,或曰:“黃帝得土德,黃龍地螾見[1]。夏得木德,青龍止[2]於郊,草木暢茂。殷得金德,銀自山溢。周得火德,有赤烏之符[3]。今秦變周,水德之時。昔秦文公出獵,獲黑龍,此其水德之瑞。”於是秦更命河[4]曰“德水”,以冬十月為年首,色上[5]黑,度以六為名[6],音上大呂[7],事[8]統上法。 【註釋】 [1]地螾(yǐn):蚯蚓。見(xiàn):通“現”,出現。 [2]止:居住;棲息。 [3]赤烏之符:相傳周武王時有火從天而降,形如赤烏。 [4]更(ɡēnɡ)命:改名。河:指黃河。 [5]上:通“尚”,崇尚。 [6]度:度制。以六為名:如符規定為方六寸,長度規定為六尺為一步之類。 [7]大呂:十二律之一。 [8]事:國家一切政事。 【原文】 即帝位三年,東巡郡縣,祠騶嶧山[1],頌秦功業。於是徵從齊[2]、魯之儒生博士七十人,至乎泰山下,諸儒生或議曰:“古者封禪為蒲車[3],惡傷山之土石草木;埽地而祭,席用葅秸[4],言其易遵也。”始皇聞此議各乖異[5],難施用,由此絀[6]儒生。而遂除[7]車道,上自泰山陽[8]至巔,立石頌秦始皇帝德,明其得封也。從陰[9]道下,禪於梁父。其禮頗採太祝[10]之祀雍上帝所用,而封藏皆秘[11]之,世不得而記也。 【註釋】 [1]騶嶧山:山名。又名騶山或嶧山。現在山東省鄒城市東南。 [2]齊:國名。前11世紀周分封的諸侯國。姜姓。現在山東省北部。 [3]蒲車:用蒲草裹著車輪的車子。這種車子常用於祭告天地或者迎接賢士。 [4]葅(zū):通“菹”,枯草。秸:農作物的莖稈,去皮可以做席。 [5]乖異:違背;不和睦。 [6]絀(chù):通“黜”,貶退;排除。 [7]除:修治;修建。 [8]陽:山的南面,水的北面。 [9]陰:山的北面,水的南面。 [10]太祝:官名。 [11]秘:隱秘。 【原文】 始皇之上泰山,中阪[1]遇暴風雨,休於大樹下。諸儒生既絀,不得與[2]用於封事之禮,聞始皇遇風雨,則譏之。 【註釋】 [1]中阪:山坡中段。 [2]與(yù):參與。 【原文】 於是始皇遂東遊海上,行禮祠名山大川及八神,求仙人羨門[1]之屬。八神將自古而有之,或曰太公[2]以來作之。齊所以為齊,以天齊也。其祀絕,莫知起時。八神:一曰天主,祠天齊。天齊淵水[3],居臨菑[4]南郊山下者。二曰地主,祠泰山樑父。蓋天好陰,祠之必於高山之下,小山之上,命曰“畤”;地貴陽,祭之必於澤中圜丘[5]雲。三曰兵主,祠蚩尤[6]。蚩尤在東平陸監鄉[7],齊之西境也。四曰陰主,祠三山[8]。五曰陽主,祠之罘[9]。六曰月主,祠之萊山[10]。皆在齊北,並[11]勃海。七曰日主,祠成山[12]。成山斗[13]入海,最居齊東北隅[14],以迎日出雲。八曰四時主,祠琅邪[15]。琅邪在齊東方,蓋歲之所始。皆各用一牢具[16]祠,而巫祝[17]所損益,珪幣[18]雜異焉。 【註釋】 [1]羨門:古時仙人,名子高。 [2]太公:指姜太公。 [3]天齊淵水:泉水名。在臨淄城南。 [4]臨菑:都邑名。亦作“臨淄”。齊國國都。在今山東省淄博市東北。 [5]圜丘:圓形高壇。 [6]蚩(chī)尤:相傳為黃帝時諸侯,好兵喜亂,為黃帝所殺,其冢在東平陸監鄉。 [7]東平陸:縣名。在今山東省東平縣東。監鄉:鄉名。 [8]三山:即參山。漢時在東萊郡曲成縣境。在今山東省東萊市北。 [9]之罘:山名。也作芝罘。現在山東省煙臺市北。 [10]萊山:在今山東省龍口市東南。 [11]並(bànɡ):通“傍”,挨著。 [12]成山:現在山東省榮成市東北。 [13]鬥:通“陡”。 [14]隅:角落。 [15]琅邪:山名。在山東省青島市黃島區西南。 [16]牢具:指盛在器皿中的牲畜。 [17]巫祝:祠廟中司祭禮的人。 [18]珪幣:祭祀用的玉和帛。 【原文】 自齊威、宣[1]之時,騶子[2]之徒論著終始五德之運,及秦帝[3]而齊人奏之,故始皇採用之。而宋毋忌、正伯僑、充尚、羨門高[4]最後,皆燕人,為方[5]仙道,形解銷化[6],依於鬼神之事。騶衍以陰陽主運[7]顯於諸侯,而燕齊海上之方士[8]傳其術不能通,然則怪迂阿諛苟合[9]之徒自此興,不可勝數[10]也。 【註釋】 [1]齊威、宣:指齊威王、齊宣王。 [2]騶(zōu)子:即騶衍。騶,亦作“鄒”。戰國時的陰陽五行家。 [3]秦帝:秦國統一天下稱帝。帝,動詞。 [4]宋毋忌、正伯僑、充尚、羨門高:都是所謂仙人的名字。 [5]方:通“仿”,比擬;模仿。 [6]形解銷化:古代方士說修道可以成仙,把死叫作“形解”,亦作“尸解”。意指解脫形體。 [7]陰陽主運:鄒衍把古代關於“陰陽交替”的樸素辯證法思想和“天人感應”說結合,用它來比附新舊王朝的變更,說它可以主宰一個王朝的命運。 [8]方士:古代通曉神仙方術的人。 [9]怪迂:奇異脫離實際。苟合:無原則地附和。 [10]勝數(shēnɡ shǔ):盡數。 【原文】 自威、宣、燕昭使人入海求蓬萊、方丈、瀛洲[1]。此三神山者,其傅[2]在勃海中,去人不遠,患且至,則船風引而去。蓋嘗有至者,諸仙人及不死之藥皆在焉。其物禽獸盡白,而黃金銀為宮闕。未至,望之如雲;及到,三神山反居水下。臨之,風輒引去,終莫能至雲。世主莫不甘心[3]焉。及至秦始皇並天下,至海上,則方士言之不可勝數。始皇自以為至海上而恐不及矣,使人乃齎[4]童男女入海求之。船交[5]海中,皆以風為解,曰未能至,望見之焉。其明年,始皇復遊海上,至琅邪,過恆山,從上黨[6]歸。後三年,遊碣石[7],考入海方士,從上郡[8]歸。後五年,始皇南至湘山[9],遂登會稽,並海上,冀[10]遇海中三神山之奇藥。不得,還至沙丘[11]崩。 【註釋】 [1]燕昭:指戰國時期的燕昭王。蓬萊、方丈、瀛洲:古代傳說東海中有此三山,為神仙所居,總稱“三神山”。 [2]傅:《漢書·郊祀志》作“傳”。 [3]甘心:羨慕。 [4]齎(jī):攜帶。 [5]交:開始進入。 [6]上黨:郡名。治所在壺關(現在山西省長治市北),轄境相當今山西省東南部。 [7]碣石:山名。在河北省昌黎縣北。 [8]上郡:郡名。治所在膚施(今陝西省榆林市榆陽區東南),地在今陝西省北部和內蒙古南端。 [9]湘山:一名君山,又名洞庭山。在湖南省岳陽縣西洞庭湖中。 [10]冀:希望。 [11]沙丘:在今河北省廣宗縣西北大平臺。 【原文】 二世[1]元年,東巡碣石,並海南,歷泰山,至會稽,皆禮祠之,而刻勒始皇所立石書旁,以章[2]始皇之功德。其秋,諸侯畔秦。三年而二世弒[3]死。 【註釋】 [1]二世:指秦二世嬴胡亥。二世元年,前209年。 [2]章:表彰;表揚。 [3]弒:古代稱子殺父、臣殺君為“弒”。此處指秦二世為趙高所殺。 【原文】 始皇封禪之後十二歲,秦亡。諸儒生疾[1]秦焚《詩》《書》,誅僇[2]文學,百姓怨其法,天下畔之,皆訛曰:“始皇上泰山,為暴風雨所擊,不得封禪。”此豈所謂無其德而用事者邪? 【註釋】 [1]疾:厭惡;憎惡。 [2]僇(lù):通“戮”,殺戮。 【原文】 昔三代之居皆在河、洛[1]之間,故嵩高為中嶽,而四嶽各如其方,四瀆鹹在山東[2]。至秦稱帝,都咸陽[3],則五嶽、四瀆皆並在東方。自五帝[4]以至秦,軼[5]興軼衰,名山大川或在諸侯,或在天子,其禮損益世殊,不可勝記。及秦並天下,令祠官所常奉天地名山大川鬼神可得而序[6]也。 【註釋】 [1]河、洛:指黃河、洛河。 [2]山東:戰國、秦、漢時稱崤山或華山以東為山東,也指戰國時秦以外的六國地域。 [3]咸陽:都邑名。戰國時秦孝公開始建都於此。現在陝西省咸陽市東北。 [4]五帝:相傳中的中國原始社會末期部落或部落聯盟的領袖。指黃帝、顓頊、帝嚳、唐堯、虞舜。 [5]軼(dié):通“迭”,交替地;輪流地。 [6]序:依次序排列。 【原文】 於是自殽[1]以東,名山五,大川祠二。曰太室。太室,嵩高也。恆山,泰山,會稽,湘山。水曰濟,曰淮。春以脯酒為歲[2]祠,因泮[3]凍,秋涸凍[4],冬塞禱[5]祠。其牲用牛犢各一,牢具珪幣各異。 【註釋】 [1]殽:即崤山。現在河南省西部。 [2]脯(fǔ):乾肉。歲:一年的農事收成。 [3]泮(pàn):解;散。 [4]涸(hé)凍:結凍。涸,凝結。 [5]塞(sài):通“賽”。禱:禱告;訖求神保佑。 【原文】 自華以西,名山七,名川四。曰華山,薄山[1]。薄山者,衰山也。嶽山[2],岐山[3],吳嶽[4],鴻冢[5],瀆山[6]。瀆山,蜀之汶[7]山。水曰河,祠臨晉[8];沔[9],祠、漢中[10];湫淵[11],祠朝[12];江水[13],祠蜀[14]。亦春秋泮涸禱塞,如東方名山川;而牲牛犢牢具珪幣各異。而四大冢[15]鴻、岐、吳、嶽,皆有嘗禾[16]。 【註釋】 [1]薄山:即襄山。在今山西省永濟市南。 [2]嶽山:山名。在陝西省武功縣境。 [3]岐山:山名。在陝西省岐山縣東北。 [4]吳嶽:又名吳山。在陝西省隴縣西南。 [5]鴻冢:山名。現在陝西省鳳翔縣東。 [6]瀆山:即四川岷山。 [7]汶:通“岷”。 [8]臨晉:縣名。現在陝西省大荔縣東。 [9]沔(miǎn):水名。源頭出自陝西省略陽縣,是漢水的上游。 [10]漢中:郡名。這裡指郡治南鄭(今陝西省漢中市東)。 [11]湫(jiǎo)淵:湖名。現在寧夏回族自治區固原市原州區。 [12]朝:縣名。現在寧夏回族自治區固原市原州區東南。 [13]江水:指長江。 [14]蜀:郡名。這裡指郡治成都。 [15]冢:山頂。指高大的山。 [16]嘗禾:用新谷舉行祭祀。嘗,祭名。 【原文】 陳寶節來祠。其河加有嘗醪[1]。此皆在雍州[2]之域,近天子之都,故加車一乘,駒四。 【註釋】 [1]醪:汁滓混合的酒,即酒釀。 [2]雍州:古九州之一。地域約當今陝西、甘肅、寧夏、青海等省區。 【原文】 霸、產、長水、灃、澇、涇[1]、渭皆非大川,以近咸陽,盡得比山川祠,而無諸加。 【註釋】 [1]霸:灞水,古滋水。現在陝西省西安市東入渭水。產:水。源出自陝西藍田縣西南山谷中,至西安市東南合灞水入渭。長水:源出陝西省藍田縣境,至西安市長安區東南流入滻水。灃:水名。源出陝西省西安市鄠邑區東南終南山,北流至咸陽市東南入渭河。澇:水名。源出自陝西省西安市鄠邑區西南,流入水後再入渭河。涇:水名。源出寧夏固原市原州區南六盤山,往東南流至陝西西安市高陵區入渭河。 【原文】 汧、洛[1]二淵,鳴澤、蒲山、嶽山[2]之屬,為小山川,亦皆歲禱塞泮涸祠,禮不必同。 【註釋】 [1]洛:洛水有二:一、今名北洛河。在陝西省北部,發源於定邊縣南梁山,流入渭河。二、今名洛河,本名雒水。在河南省西部,源出自陝西省華山,流入黃河,這裡可能是指前者。 [2]鳴澤:澤名。在河北省涿州市北。蒲山:山名。無考。嶽(xū)山:山名。在華山西。 【原文】 而雍有日、月、參、辰、南北斗、熒惑、太白、歲星、填星、辰星[1]、二十八宿、風伯、雨師、四海、九臣、十四臣、諸布、諸嚴、諸逑之屬,百有餘廟。西[2]亦有數十祠。於湖[3]有周天子祠。於下邽有天神[4]。灃、滈有昭明、天子闢池[5]。於杜、亳有三社主之祠、壽星[6]祠;而雍菅廟亦有杜主[7]。杜主,故周之右將軍,其在秦中[8],最小鬼之神者。各以歲時奉祠。 【註釋】 [1]參(shēn):星官名。二十八宿之一。辰:即心宿。二十八宿之一。南北斗:南斗、北斗,都是斗宿的別名,二十八宿之一。熒惑:即火星。太白:即金星。歲星:即木星。填(zhèn)星:即土星。辰星:即水星。 [2]西:縣名。現在甘肅省天水市麥積區西南。 [3]湖:縣名。在今河南省靈寶市境。 [4]下邽(ɡuī):縣名。在今陝西省渭南市臨渭區東北。天神:古人所想象的天上日、月、星辰、風雨的主宰。 [5]滈(hào):水名。在陝西省西安市西。今已廢絕。昭明:火星的又一別名。闢池:即滈池。 [6]杜:縣名。現在陝西省西安市東南。亳(bó):亭名。在杜縣境。社主:《漢書·郊祀志》作“杜主”,照應下文以“杜主”為是。壽星:南極老人星。 [7]菅(jiān):茅草。杜主:杜伯,周宣王的大夫,封於杜地,無罪被殺,人以為神。 [8]秦中:地區名。現在陝西省中部,因春秋、戰國時為秦國而得名。 【原文】 唯雍四畤上帝[1]為尊,其光景動人民唯陳寶。故雍四畤,春以為歲禱,因泮凍,秋涸凍,冬塞祠,五月嘗駒[2],及四仲之月[3]月祠,若陳寶節來一祠。春夏用騂[4],秋冬用。駒四匹,木禺龍欒車[5]一駟,木禺車馬一駟[6],各如其帝色。黃犢羔[7]各四,珪幣各有數,皆生瘞[8]埋,無俎豆[9]之具。三年一郊。秦以冬十月為歲首,故常以十月上宿[10]郊見,通權火[11],拜於咸陽之旁,而衣上白,其用如經[12]祠雲。西畤、畦畤,祠如其故,上不親往。 【註釋】 [1]四畤上帝:在鄜畤祭典白帝,在密畤祭典青帝,在吳陽上畤祭典黃帝,在吳陽下畤祭典炎帝(赤帝)。鄜畤在咸陽東,其他三鄜畤在咸陽西。 [2]嘗駒:用少壯的駿馬舉行祭祀。 [3]四仲之月:四季的中間一個月,即二、五、八、十一月。 [4]騂(xīnɡ):赤色馬。 [5]木禺(ǒu)龍:木頭雕的龍。欒(luán)車:有鈴的車。欒,通“鑾”,車輛的馬鈴。 [6]駟(sì):古代四馬一車,因以稱一車所駕之四馬或駕四馬之車。這裡指四條龍。 [7]羔:小羊。 [8]瘞(yì):埋葬。 [9]俎豆:祭祀宴享的祭品。俎,祭祀時用以盛祭品的禮器,青銅製,也有木製漆飾的。豆,盛乾肉一類食物的器皿。 [10]上宿:皇上齋戒,以示崇敬。 [11]權火:烽火。 [12]經:經常。指常行的儀式。 【原文】 諸此祠皆太祝常主,以歲時奉祠之。至如他名山川諸鬼及八神之屬,上過則祠,去則已[1]。郡縣遠方神祠者,民各自奉祠,不領於天子之祝官[2]。祝官有秘祝[3],即有災祥[4],輒[5]祝祠移過於下。 【註釋】 [1]已:停止。 [2]祝官:主管祭祀的官員。 [3]秘祝:官名。 [4]災祥:災異和吉祥。這裡指災異。 [5]輒:就;總是。 【原文】 漢興,高祖之微[1]時,嘗殺大蛇。有物[2]曰:“蛇,白帝子也,而殺者赤帝[3]子。”高祖初起,禱豐枌榆社[4]。徇沛[5],為沛公,則祠蚩尤,釁[6]鼓旗。遂以十月至灞上[7],與諸侯平[8]咸陽,立為漢王。因以十月為年首,而色上赤。 【註釋】 [1]高祖:漢高帝劉邦的廟號。微:卑賤。 [2]物:指鬼神。 [3]赤帝:神話中的南方天帝。 [4]豐枌榆社:指漢高帝故鄉豐邑枌榆鄉的土地神。 [5]徇(xùn):攻取;巡行。沛(pèi):現在江蘇省沛縣。 [6]釁:古代新制器物成功,殺牲以祭,用血塗縫隙之稱。 [7]灞(bà)上:地名。現在陝西省西安市東南。 [8]平:平定。 【原文】 二年,東擊項籍[1]而還入關,問:“故秦時上帝祠何帝也?”對曰:“四帝,有白、青、黃、赤帝之祠。”高祖曰:“吾聞天有五帝,而有四,何也?”莫知其說。於是高祖曰:“吾知之矣,乃待我而具五也。”乃立黑帝[2]祠,命曰北畤[3]。有司進祠,上不親往。悉召故秦祝官,復置太祝、太宰[4],如其故儀禮。因令縣為公社[5]。下詔曰:“吾甚重祠而敬祭。今上帝之祭及山川諸神當祠者,各以其時禮祠之如故。” 【註釋】 [1]二年:漢王二年,前205年。項籍(前232—前202):名籍,字羽。秦末農民起義軍首領。下相(今江蘇省宿遷市宿城區西南)人。 [2]黑帝:神話傳說中的北方天帝,神名葉光紀。一說即顓頊。 [3]北畤:祭祀壇址的名稱。 [4]太宰:官名。掌管祭祀貢享。 [5]公社:官府祭奠天地神鬼的地方。 【原文】 後四歲,天下已定,詔御史[1],令豐謹治枌榆社,常以四時春以羊彘[2]祠之。令祝官立蚩尤之祠於長安。長安置祠祝官、女巫。其梁[3]巫,祠天、地、天社、天水、房中、堂上[4]之屬;晉[5]巫,祠五帝、東君、雲中君、司命、巫社、巫祠、族人、先炊[6]之屬;秦[7]巫,祠社主、巫保、族纍[8]之屬;荊[9]巫,祠堂下、巫先、司命、施糜[10]之屬;九天巫[11],祠九天;皆以歲時祠宮中。其河巫[12]祠河於臨晉,而南山巫祠南山秦中[13]。秦中者,二世皇帝。各有時日。 【註釋】 [1]御史:官名。秦以前本為史官。 [2]彘(zhì):豬。 [3]梁:指戰國時的魏地。因魏國從惠王以後一直建都大梁,故又別稱梁國。 [4]天社、天水、房中、堂上:都是神名。 [5]晉:指春秋時的晉地。 [6]東君:日神。雲中君:雲神。司命、巫社、巫祠、族人、先炊:都是神名。 [7]秦:指戰國時的秦地。 [8]社主:仍以作“杜主”為宜。巫保、族纍:神名。 [9]荊:指春秋戰國時的楚地。楚國建國於荊山一帶,故又別稱荊。 [10]堂下、巫先、施糜:都是神名。 [11]九天巫:專管祭祀九天的巫師。九天,指中央和八方之天。 [12]河巫:專管祭奠黃河的巫師。 [13]南山:山名。現在秦嶺終南山。秦中:這裡借指秦二世。因他為趙高所殺,魂魄變成了厲鬼。 【原文】 其後二歲,或曰周興而邑邰[1],立后稷之祠,至今血食[2]天下。於是高祖制詔[3]御史:“其令郡國[4]縣立靈星祠,常以歲時祠以牛。” 【註釋】 [1]邰(tái):一作“”。邑名。現在陝西省武功縣西南。 [2]血食:享受祭祀。因祭祀宰牲牢。 [3]制詔:漢代皇帝文告的兩種形式:制書命令三公,傳達州郡;詔書佈告臣民。 [4]郡國:漢初,郡和王國同為地方高級行政區劃。 【原文】 高祖十年春,有司請令縣常以春二月及臘祠社稷[1]以羊豕,民里社[2]各自財以祠。制曰:“可。” 【註釋】 [1]有司:主管官吏。臘:夏曆十二月祭名,因藉以指十二月。社稷:古代帝王、諸侯所祭祀的土神和穀神。 [2]里社:古時裡中供奉土地神的處所。 【原文】 其後十八年,孝文帝[1]即位。即位十三年,下詔曰:“今秘祝移過於下,朕[2]甚不取。自今除之。” 【註釋】 [1]孝文帝:劉恆。前179—前157年在位。 [2]朕(zhèn):從秦始皇起專用為皇帝的自稱。 【原文】 始名山大川在諸侯,諸侯祝各自奉祠,天子官不領[1]。及齊、淮南國[2]廢,令太祝盡以歲時致禮如故。 【註釋】 [1]領:管領。 [2]齊:漢初封國名。始王為漢高帝長子劉肥。境內有泰山。淮南國:漢初封國名。 【原文】 是[1]歲,制曰:“朕即位十三年於今,賴宗廟之靈,社稷之福,方內艾安[2],民人靡[3]疾。間者比年登[4],朕之不德,何以饗[5]此?皆上帝諸神之賜也。蓋聞古者饗其德必報其功,欲有增諸神祠。有司議增雍五畤路車[6]各一乘,駕被[7]具;西畤畦畤禺車各一乘,禺馬四匹,駕被具;其河、湫、漢水[8]加玉各二;及諸祠,各增廣壇場,珪幣俎豆以[9]差加之。而祝釐[10]者歸福於朕,百姓不與[11]焉。自今祝致敬,毋[12]有所祈。” 【註釋】 [1]是:此;這。 [2]方內:四境之內;國內。艾(yì)安:太平安定。 [3]靡:無;不。 [4]間者:近來。登:莊稼成熟。 [5]饗(xiǎnɡ):通“享”,享受。 [6]路車:亦作“輅車”。帝王諸侯乘坐的車子。 [7]被:通“披”。 [8]漢水:即漢江。發源於陝西省西南部寧強縣,東南流經陝西省南部,湖北省西北部和中部,在武漢市匯入長江。 [9]以:按照。 [10]釐(xī):通“禧”,福。 [11]與(yù):在其中。 [12]毋:莫;不要。 【原文】 魯人公孫臣[1]上書曰:“始秦得水德,今漢受之,推終始傳,則漢當土德,土德之應黃龍見。宜改正朔[2],易服色[3],色上黃。”是時丞相張蒼[4]好律歷,以為漢乃[5]水德之始,故河決金堤[6],其符[7]也。年始冬十月,色外黑內赤,與德相應。如公孫臣言,非也。罷之。後三歲,黃龍見成紀[8]。文帝乃召公孫臣,拜為博士,與諸生草[9]改歷服色事。其夏,下詔曰:“異物之神見於成紀,無害於民,歲以有年。朕祈郊上帝諸神,禮官議,無諱[10]以勞朕。”有司皆曰:“古者天子夏親郊,祀上帝於郊,故曰郊。”於是夏四月,文帝始郊見雍五畤祠,衣皆上赤。 【註釋】 [1]魯:指春秋時的魯地,現在山東省泰山以南地區。公孫臣:方士。 [2]正朔:指每年的第一天。我國古代夏曆以孟春之月(建寅之月)為歲首,商、周兩代各向上推一月,即商以季冬之月(建醜之月,夏曆十二月)為歲首,周以仲冬之月(建子之月,夏曆十一月)為歲首,秦代改以夏曆十月(孟冬之月,建亥之月)為歲首,漢初沿用秦歷。正,陰曆每年的第一個月。朔,每月的初一。 [3]易:改變。服色:古時每一朝代所定的車馬祭祀的顏色。如夏尚黑色,商尚白色,周尚赤色,各代以其所崇尚之色為正色。 [4]丞相:官名。始於戰國時,是百官之長。張蒼:陽武(今河南省原陽縣東南)人。秦時為御史,後歸漢。精通律歷,歷任御史大夫、丞相,封北平侯。 [5]乃:是;就是。 [6]決:衝破堤岸。金堤:指修築得很堅固的江河堤塘。這裡指西漢時東郡一帶黃河兩岸石築的金堤。 [7]符:符應。 [8]成紀:縣名。即今甘肅省秦安縣北。 [9]草:草擬;起稿。 [10]諱:隱瞞;忌諱。 【原文】 其明年,趙人新垣平[1]以望氣見上,言“長安東北有神氣,成五采,若人冠[2]焉。或曰東北神明之舍,西方神明之墓也。天瑞[3]下,宜立祠上帝,以合符應”。於是作渭陽五帝廟[4],同宇,帝一殿,面各五門,各如其帝色[5]。祠所用及儀亦如雍五畤。 【註釋】 [1]趙:指戰國時的趙地。新垣平:方士。姓新垣,名平。 [2]冠:官吏所戴的帽子。,通“冕”。 [3]天瑞:天降吉祥。 [4]渭陽五帝廟:舊址在今咸陽市東北。 [5]各如其帝色:東方青色,南方赤色,西方白色,北方黑色,中央黃色。 【原文】 夏四月,文帝親拜霸、渭之會[1],以郊見渭陽五帝。五帝廟南臨渭,北穿蒲池[2]溝水,權火舉而祠,若光輝然屬[3]天焉。於是貴平上大夫[4],賜累千金。而使博士諸生刺《六經》中作《王制》[5],謀議巡狩封禪事。 【註釋】 [1]霸:灞水。渭:渭水。會:匯合口。 [2]蒲池:可能就是秦始皇修建的人工湖——蘭池,舊址在今咸陽市東北。 [3]屬:連接。 [4]貴:尊寵,寵信。上大夫:官名。 [5]刺:採取。《王制》:書名。 【原文】 文帝出長門[1],若見五人於道北,遂因其直[2]北立五帝壇,祠以五牢具。 【註釋】 [1]長門:亭名。現在陝西省西安市臨潼區。 [2]因:根據;就著。直:通“值”,當其處。 【原文】 其明年,新垣平使人持玉杯,上書闕下[1]獻之。平言上曰:“闕下有寶玉氣來者。”已視之,果有獻玉杯者,刻曰:“人主延壽”。平又言“臣候日再中[2]”。居頃之,日卻[3]復中。於是始更[4]以十七年為元年,令天下大酺[5]。 【註釋】 [1]闕下:指君王宮殿之下。 [2]日再中:太陽再次在天當中。 [3]卻:退。 [4]更:調換;改變。 [5]大酺(pú):盛大聚飲。皇帝准許臣民盛大聚會飲宴。 【原文】 平言曰:“周鼎亡在泗水中,今河溢通泗,臣望東北汾陰[1]直有金寶氣,意[2]周鼎其出乎?兆[3]見不迎則不至。”於是上使使治廟汾陰南,臨河,欲祠出周鼎。 【註釋】 [1]汾陰:縣名。在今山西省萬榮縣西南。 [2]意:意料。 [3]兆:徵象;預兆。 【原文】 人有上書告新垣平所言氣神事皆詐[1]也。下平吏治,誅夷[2]新垣平。自是之後,文帝怠於改正朔服色神明之事,而渭陽、長門五帝使祠官領,以時致禮,不往焉。 【註釋】 [1]詐:欺詐。 [2]誅夷:殺戮;消滅。除滅其家室宗族。 【原文】 明年,匈奴數入邊,興兵守禦。後歲少[1]不登。 【註釋】 [1]少:稍;稍微。 【原文】 數年而孝景即位。十六年,祠官各以歲時祠如故,無有所興,至今天子。今天子初即位,尤敬鬼神之祀[1]。 【註釋】 [1]本篇以本段以下內容與《今上(孝武)本紀》完全相同,只是個別字句有出入。 【原文】 元年,漢興已六十餘歲矣,天下艾安,搢紳之屬皆望天子封禪改正度[1]也,而上鄉[2]儒術,招賢良[3],趙綰、王臧等以文學為公卿[4],欲議古立明堂城南,以朝諸侯。草巡狩、封禪、改歷服色事未就。會[5]竇太后治黃老言,不好儒術,使人微伺得趙綰等奸利[6]事,召案[7]綰、臧,綰、臧自殺,諸所興為皆廢。 後六年,竇太后崩。其明年,徵文學之士公孫弘[8]等。 【註釋】 [1]正度:正朔和服色制度。 [2]鄉:通“向”,趨向;嚮往。 [3]賢良:漢代選拔官吏的科目之一。 [4]趙綰(wǎn):著名的儒者,這時任御史大夫。王臧:著名的儒者,這時任郎中令。公卿:原指三公九卿,後泛指朝廷的高級官員。 [5]會:恰逢。竇太后(?—前135或129):漢文帝皇后。景帝繼位後,被尊為皇太后。 [6]奸利:以奸詐方法謀求私利。 [7]案:通“按”,審查;拷問。 [8]公孫弘(前200—前121):姓公孫,名弘,菑川薛(在今山東省壽光市南)人。 【原文】 明年,今上初至雍,郊見五畤。後常三歲一郊[1]。是時上求神君[2],舍之上林中蹏氏觀[3]。神君者,長陵[4]女子,以子死,見神於先後宛若[5]。宛若祠之其室,民多往祠。平原君[6]往祠,其後子孫以尊顯。及今上即位,則厚禮置祠之內中,聞其言,不見其人云。 【註釋】 [1]三歲一郊:三年中第一年祭天,第二年祭地,第三年祭五疇。每三年輪流一遍。 [2]神君:對神靈的敬稱。 [3]上林:苑名。舊址在陝西省西安市西南鄠邑區、周至縣界。蹏氏觀:上林苑中宮觀名。 [4]長陵:縣名。西漢五陵之一的高祖陵墓所在地。故城在今西安市北。 [5]先後:兄弟妻相互稱“先後”,即妯娌。宛若:人名。 [6]平原君:武帝外祖母。 【原文】 是時,李少君亦以祠灶、穀道[1]、卻老方見上,上尊之。少君者,故深澤侯舍人[2],主方[3]。匿其年及其生長[4],常自謂七十,能使物[5],卻老。其遊以方遍諸侯。無妻子。人聞其能使物及不死,更饋遺[6]之,常餘金錢衣食。人皆以為不治生業[7]而饒給,又不知其何所人,愈信,爭事[8]之。少君資[9]好方,善為巧發奇中[10]。嘗從武安侯[11]飲,坐中有九十餘老人,少君乃言與其大父遊射[12]處,老人為兒時從其大父,識其處,一坐盡驚。少君見上,上有故[13]銅器,問少君。少君曰:“此器齊桓公十年陳於柏寢[14]。”已而案其刻[15],果齊桓公器。一官盡駭,以為少君神,數百歲人也。 【註釋】 [1]灶:灶神。穀道:一說是種穀得金的方法,一說是長生不老的方法。 [2]故:死亡。深澤侯:指趙將夜。舍人:家臣。戰國及漢初王公貴官都有舍人。 [3]主方:主管方術、醫藥之事。 [4]匿:隱瞞。生長:指生平經歷。 [5]使物:一、驅使鬼神;二、使用藥物。 [6]更:連續;相繼。饋遺(wèi):贈予。 [7]治:管理。泛指進行某種工作。生業:職業;產業。 [8]事:侍奉。 [9]資:資質,即人的天資稟賦。 [10]巧發奇中(zhònɡ):善於伺機發言,且每能猜中、應驗。 [11]武安侯:田蚡(fén)。 [12]大父:祖父。遊射:遊樂射擊。 [13]故:古舊。 [14]陳:陳放。柏寢:春秋時齊國的臺名。 [15]已而:隨即。案:通“按”。刻:指刻在上面的文字。 【原文】 少君言上曰:“祠灶則致[1]物,致物而丹沙[2]可化為黃金,黃金成以為飲食器則益壽,益壽而海中蓬萊仙者乃可見,見之以封禪則不死,黃帝是也。臣嘗遊海上,見安期生[3],安期生食巨棗[4],大如瓜。安期生仙者,通蓬萊中,合[5]則見人,不合則隱。”於是天子始親祠灶,遣方士入海求蓬萊安期生之屬[6],而事化丹沙諸藥齊[7]為黃金矣。 【註釋】 [1]致:招引;招來。 [2]丹沙:即丹砂(硫化汞)。古代方士說可用它煉製長生不老藥,又說可用它煉製黃金。 [3]安期生:先秦時方士。後代傳說為道家仙人。 [4]巨棗:《今上本紀》和《漢書·郊祀志》作“臣棗”。相傳中的仙果,後因有安期棗之稱。 [5]合:和合;融洽。此指道相合。 [6]屬(shǔ):種類;等輩。 [7]事:從事。齊:通“劑”。 【原文】 居久之,李少君病死。天子以為化去不死,而使黃錘史寬舒[1]受其方。求蓬萊安期生莫能得,而海上燕、齊[2]怪迂之方士多更來言神事矣。 【註釋】 [1]黃:縣名。治所在今山東省龍口市東。錘:縣名。治所在今山東省煙臺市福山區。《秦始皇本紀》“過黃錘”。疑初為一縣,後乃分治。史:掌管文書的小吏。寬舒:後任祠官。 [2]燕(yān):國名。前11世紀分封的諸侯國。轄今河北省北部和遼寧省西端。齊:國名。前11世紀周分封的諸侯國。轄今山東省北部,後又擴充到山東省東部。此指原齊國地區。 【原文】 亳人謬忌奏祠太一方,曰:“天神貴者太一,太一佐[1]曰五帝。古者天子以春秋祭太一東南郊,用太牢[2],七日,為壇開八通之鬼道[3]。”於是天子令太祝[4]立其祠長安東南郊,常奉祠如忌方。其後人有上書,言“古者天子三年壹用太牢祠神三一[5]:天一、地一[6]、太一”。天子許之,令太祝領[7]祠之於忌太一罈上,如其方。後人復有上書,言“古者天子常以春解祠[8],祠黃帝用一梟破鏡[9];冥羊[10]用羊祠;馬行[11]用一青牡馬;太一、澤山君地長[12]用牛;武夷君[13]用乾魚;陰陽使者[14]以一牛”。令祠官領之如其方,而祠於忌太一罈旁。 【註釋】 [1]亳(bó):地名。有南亳、北亳、西亳;南亳在今河南省商丘市西南;北亳在今山東省曹縣南,西亳在河南省偃師市西。謬忌:方士。濟陰郡薄縣人。太一:也作“泰一”神。佐:輔佐。這裡指輔佐太一的神。 [2]太牢:指牛、羊、豬三牲。 [3]壇:土築的高臺,古代用於祭祀、朝會、盟誓等大事。八通之鬼道:八面築有臺階的壇,作為神鬼來往的通道。 [4]太祝:掌管祭祀的官。 [5]壹:通“一”。 [6]天一、地一:都是神名。 [7]領:管領。指祀天地於太一罈。 [8]解祠:為了消災解禍而祭奠。 [9]梟(xiāo):傳說中吃母的惡鳥。破鏡:也稱“獍”(jìnɡ)。相傳吃父的猛獸,似虎豹而小。 [10]冥羊:神名。 [11]馬行:神名。 [12]澤山君地長(zhǎnɡ):神名。 [13]武夷君:武夷山神。武夷山在福建省武夷山市崇安街道境。 [14]陰陽使者:主司陰陽之神。 【原文】 其後,天子苑[1]有白鹿,以其皮為幣[2],以發瑞應[3],造白金[4]焉。 【註釋】 [1]苑:養禽獸、植樹木的地方,後多指帝王遊樂打獵的園林。 [2]幣:皮幣。既作貨幣,又作用以墊璧的禮品。 [3]瑞應:吉祥的徵象。 [4]白金:本指銀,這裡指銀錫合金。 【原文】 其明年,郊雍,獲一角獸[1],若麃[2]然。有司曰:“陛下肅祗郊祀,上帝報享[3],錫一角獸,蓋麟[4]雲。”於是以薦[5]五畤,畤加一牛以燎[6]。錫諸侯白金,風符應[7]合於天也。 【註釋】 [1]一角獸:有一隻角的獸。 [2]麃:通“麅(狍)”。鹿一類的動物,形似獐,牛尾,一角。 [3]報享:酬報祭享之德。 [4]錫:賜。麟:即麒麟。傳說外形像鹿,一隻角,全身有鱗甲,牛尾。 [5]薦:進獻。 [6]燎:燒柴火祭天的祭禮。 [7]風:示意;暗示。符應:以所謂天降祥瑞來附會人事。 【原文】 於是濟北王[1]以為天子且封禪,乃上書獻太山及其旁邑[2],天子以他縣償之。常山王[3]有罪,遷[4],天子封其弟於真定[5],以續先王祀[6],而以常山為郡,然後五嶽皆在天子之郡。 【註釋】 [1]濟北王:劉胡。漢高祖曾孫。國都故城在現在的山東省濟南市長清區南。 [2]太山:即泰山。邑:指縣。 [3]常山王:劉勃。漢景帝孫。國都故城在今河北省元氏縣西北。 [4]遷:貶謫;流放。 [5]真定:縣名。治所在現在的河北省正定縣南。漢武帝元鼎四年(前113年)更常山國為真定國。 [6]續:延續;繼續。祀:祭祀。 【原文】 其明年,齊人少翁[1]以鬼神方見上。上有所幸王夫人[2],夫人卒,少翁以方蓋夜致王夫人及灶鬼之貌雲[3],天子自帷[4]中望見焉。於是乃拜[5]少翁為文成將軍,賞賜甚多,以客禮禮之。文成言曰:“上即欲與神通[6],宮室被服非象神,神物不至。”乃作畫雲氣車,及各以勝日駕車闢[7]惡鬼。又作甘泉宮[8],中為臺室,畫天、地、太一諸鬼神,而置祭具以致天神。居歲餘,其方益衰,神不至。乃為帛書以飯牛,詳[9]不知,言曰此牛腹中有奇。殺視得書,書言甚怪。天子識其手書[10],問其人,果是偽書,於是誅文成將軍,隱之。 其後則又作柏梁、銅柱、承露仙人掌[11]之屬矣。 【註釋】 [1]少翁:方士。隱含“少年老頭”的意思。 [2]王夫人:《漢書·郊祀志》《外戚傳》都認為是李夫人。 [3]雲:句末助詞。 [4]帷:帷幕。 [5]拜:授予官職。 [6]即:如果;假如。通:會遇。 [7]勝日:指干支五行相勝(克)之日。如甲乙日駕青車,丙丁日駕赤車佔據優勢;又駕青車辦土事,駕赤車辦金事佔據優勢之類。闢:排除;驅走。 [8]甘泉宮:又名雲陽宮。 [9]帛書:指在帛上書寫文字。詳:通“佯”。 [10]手書:書寫的手跡;筆跡。 [11]柏梁:臺名,相傳臺高二十丈,又以香柏為梁,故名。舊址在西安城中。承露仙人掌:武帝迷信神仙,在建章宮神明臺立銅柱,高二十丈,大七圍,上有仙人掌舉盤以承接甘露。 【原文】 文成死明年,天子病鼎湖[1]甚,巫醫無所不致,不愈。游水髮根[2]言上郡有巫,病而鬼神下之。上召置祠之甘泉。及病,使人問神君。神君言曰:“天子無[3]憂病。病少愈,強與我會甘泉。”於是病癒,遂起,幸[4]甘泉,病良已。大赦,置壽宮[5]神君。壽宮神君最貴者太一,其佐曰大禁[6]、司命之屬,皆從之。非可得見,聞其言,言與人音等。時去時來,來則風肅然。居室帷中。時晝言,然常以夜。天子祓[7],然後入。因巫為主人,關[8]飲食。所以言,行下。又置壽官北宮[9],張羽旗[10],設供具[11],以禮神君。神君所言,上使人受書其言,命之曰“畫法”[12]。其所語,世俗之所知也,無絕[13]殊者,而天子心獨喜。其事秘,世莫知也。 【註釋】 [1]鼎湖:宮名。故址在今陝西省藍田縣西。 [2]游水髮根:姓游水,名髮根。一說游水即“油水”,水名。髮根,人名。 [3]無:莫;不用。 [4]幸:封建社會稱帝王親臨某地。 [5]壽宮:神廟。 [6]大禁:神名。 [7]祓(fú):滅災祈福的儀式。 [8]因:依靠。關:領取。 [9]北宮:宮名。故址在今陝西省西安市長安區境。 [10]張:陳設。羽旗:用羽毛裝飾的旗幟。 [11]供具:擺設酒食的器具。 [12]畫法:記下法術。 [13]絕:獨特。 【原文】 其後三年,有司言元宜以天瑞[1]命,不宜以一、二數。一元曰“建[2]”,二元以長星曰“光[3]”,三元以郊得一角獸曰“狩”雲[4]。 【註釋】 [1]元:開始。這裡指紀元。天瑞:天降的祥瑞。 [2]建:指漢武帝的第一個年號“建元”。 [3]長星:彗星。光:指漢武帝的第二個年號“元光”。 [4]三元……曰“狩”:漢武帝元朔七年冬十月,在雍縣祭祀五帝時,獲得了一隻獨角獸,附會為所謂“白麟”,因即改年號為“元狩”,這是漢武帝的第四個年號。“三元”的說法有錯誤,中漏武帝的第三個年號“元朔”。 【原文】 其明年冬,天子郊雍,議曰:“今上帝朕親郊,而後土無祀,則禮不答[1]也。”有司與太史公[2]、祠官寬舒議:“天地牲角繭栗[3]。今陛下親祠后土,后土宜於澤中圜丘為五壇,壇一黃犢太牢具,已祠盡瘞,而從祠[4]衣上黃。”於是天子遂東,始立后土祠汾陰脽丘[5],如寬舒等議。上親望拜,如上帝禮。禮畢,天子遂至滎陽[6]而還。過雒陽[7],下詔曰:“三代邈[8]絕,遠矣難存。其以三十里地封周後為周子南君,以奉其先祀焉[9]。”是歲,天子始巡郡縣,侵尋於泰山矣[10]。 【註釋】 [1]后土:古時稱地神或土神。答:回報;引申為周全。 [2]太史公:指司馬談(司馬遷之父)。 [3]牲角繭栗:牛角的形狀有的小如蠶繭,有的小如板栗。 [4]圜(yuán)丘:祭天的壇。其外形圓如天體,高如小丘。圜,通“圓”。瘞(yì):埋葬。從祠:陪祭。這裡指陪祭者。 [5]脽丘:汾陰土丘名。在現在的山西省萬榮縣西南。 [6]滎陽:縣名。治所在現在的河南省滎陽市東北。 [7]雒陽:都城名。在現在的洛陽市東北。 [8]邈(miǎo):遙遠。 [9]周子南君:即周朝後代姬嘉。子南,封邑名。 [10]侵尋於泰山:指武帝將有泰山之行。 【原文】 其春,樂成侯[1]上書言欒大。欒大,膠東[2]宮人,故嘗與文成將軍同師,已而為膠東王尚方[3]。而樂成侯姊為康王后,無子。康王死,他姬子立為王。而康後有淫行,與王不相中[4],相危以法。康後聞文成已死,而欲自媚於上,乃遣欒大因[5]樂成侯求見言方。天子既誅文成,後悔其蚤死,惜其方不盡,及見欒大,大說[6]。大為人長美,言多方略,而敢為大言,處之不疑[7]。大言曰:“臣常往來海中,見安期、羨門[8]之屬。顧以臣為賤,不信臣。又以為康王諸侯耳,不足與方。臣數言康王,康王又不用臣。臣之師曰:‘黃金可成,而河決可塞,不死之藥可得,仙人可致[9]也。’然臣恐效文成,則方士皆奄口,惡[10]敢言方哉!”上曰:“文成食馬肝[11]死耳。子誠能修其方,我何愛[12]乎!”大曰:“臣師非有求人,人者求之。陛下必欲致之,則貴其使者,令有親屬,以客禮待之,勿卑,使各佩其信印[13],乃可使通言於神人。神人尚肯邪不邪[14]。致尊[15]其使,然後可致也。”於是上使驗小方,鬥棋[16],棋自相觸擊。 【註釋】 [1]樂成侯:丁義。 [2]膠東:漢初封國名。景帝之子劉寄為王。 [3]故:以往。尚方:官名。 [4]中:投合;和諧。 [5]因:憑藉;通過。 [6]蚤:通“早”。說:通“悅”。 [7]方略:計謀策略。處之不疑:指說謊話時神態鎮定。 [8]安期、羨門:即安期生、羨門高。 [9]致:求得。 [10]奄:通“掩”。惡(wū):何;怎麼。 [11]馬肝:相傳馬肝有毒,人吃了會死。 [12]誠:果真;如果。修:學習;研修。愛:吝惜。 [13]信印:即印信。 [14]尚:猶;還。邪(yé):語氣助詞。表疑問。不(fǒu):同“否”。 [15]致尊:表示尊敬之意。 [16]鬥棋:方士利用磁力作用,使棋子在棋盤上自相觸擊,用這種魔術手段來欺騙人。 【原文】 是時上方[1]憂河決,而黃金不就,乃拜大為五利將軍。居月餘,得四印,佩天士將軍、地士將軍、大通將軍印。制詔御史:“昔禹疏九江[2],決四瀆[3]。間者河溢皋陸[4],堤繇[5]不息。朕臨天下二十有八年,天若遺朕士而大通[6]焉。《乾》稱‘蜚龍[7]’,‘鴻漸於般[8]’,朕意庶幾與[9]焉。其[10]以二千戶封地士將軍大為樂通侯。”賜列侯甲第[11],僮[12]千人。乘輿斥車馬帷幄[13]器物以充其家。又以衛長公主妻[14]之,齎[15]金萬斤,更命其邑曰當利[16]公主。天子親如[17]五利之第。使者存[18]問供給,相屬[19]於道。自大主[20]將相以下,皆置酒其家,獻遺之。於是天子又刻玉印曰“天道將軍”,使使衣[21]羽衣,夜立白茅[22]上,五利將軍亦衣羽衣,夜立白茅上受印,以示不臣[23]也。而佩“天道”者,且為天子道[24]天神也。於是五利常夜祠其家,欲以下神。神未至而百鬼集矣,然頗能使之。其後裝治行[25],東入海,求其師雲。大見[26]數月,佩六印,貴震天下,而海上燕、齊之間,莫不扼捥而自言有禁方[27],能神仙矣。 【註釋】 [1]方:正當。 [2]九江:指在今湖北省境內長江的九條水道。《漢書·郊祀志》作“九河”,則是指黃河在今河北省境內的九條水道。 [3]決:開道引水。四瀆:指長江、黃河、淮河、濟水。 [4]皋(ɡāo):岸;水旁地。陸:廣闊的平原。 [5]堤繇:修築堤防的勞役。繇,通“徭”,勞役。 [6]臨:統管;治理。通:通曉。 [7]乾(qián):《易》卦名。蜚(fēi)龍:語本《易·乾》“飛龍在天”。意指獲得了道術,就像天上的飛龍。蜚,通“飛”。 [8]鴻漸於般(pán):語出《易·漸》。意指得到了欒大,就像大雁進到了涯岸,可以高飛遠翔了。漸,進。般:水邊高岸。 [9]庶幾:也許;差不多。與:讚許。 [10]其:應當。 [11]列侯:秦、漢二十等爵的最高一級為徹侯,後避武帝諱,改為通侯,或稱列侯。甲第:上等房屋。原指封侯者的住宅,後泛指顯貴者的豪華住宅。 [12]僮:奴隸。 [13]乘(shènɡ)輿:帝王所用的車馬、衣服、器械、百物曰乘輿。斥:指;指視。《後漢書·孔融傳》:“凝斥乘輿。”李賢注:“斥,指也。”帷幄:宮室的帳幕。借指宮廷。 [14]衛長(zhǎnɡ)公主:衛皇后的長女。妻:以女嫁人。 [15]齎:贈送。 [16]邑:封地。當利:縣名。治所在今山東省東萊市西南。 [17]如:往;到。 [18]存:問候;省視。 [19]屬:連接;跟隨。 [20]大主:即大長公主。竇太后之女,武帝姑母。 [21]衣(yì):穿。羽衣:用羽毛做成的服裝。 [22]白茅:多年生草本。 [23]臣:看作臣子。 [24]道:通“導”,引導。 [25]裝治行:整理行裝,準備出行。 [26]見:引見。 [27]扼捥:握住手腕,表示激動、振奮的動作。禁方:秘方。 【原文】 其夏六月中,汾陰巫錦為民祠魏脽后土營[1]旁,見地如鉤狀,掊[2]視得鼎。鼎大異於眾鼎,文鏤無款識[3],怪之,言吏。吏告河東太守勝[4],勝以聞[5]。天子使使驗問巫得鼎無奸詐,乃以禮祠,迎鼎至甘泉,從行,上薦之。至中山[6],曣[7],有黃雲蓋焉。有麃過,上自射之,因以祭雲。至長安,公卿大夫皆議請尊寶鼎。天子曰:“間者河溢,歲數不登,故巡祭后土,祈為百姓育谷。今歲豐廡未報,鼎曷[8]為出哉?”有司皆曰:“聞昔泰帝[9]興神鼎一;一者壹統,天地萬物所繫終[10]也。黃帝作寶鼎三,象[11]天地人。禹收九牧[12]之金,鑄九鼎。皆嘗亨[13]上帝鬼神。遭聖則興,鼎遷於夏商。周德衰,宋之社[14]亡,鼎乃淪沒,伏而不見。《頌》[15]雲:‘自堂徂基[16],自羊徂牛;鼐鼎及鼒[17],不吳不驁[18],胡考之休[19]。’今鼎至甘泉,光潤龍變[20],承休無疆[21]。合茲[22]中山,有黃白雲降,蓋若獸為符[23],路弓乘[24]矢,集[25]獲壇下,報祠大享。唯受命而帝者心知其意而合德[26]焉。鼎宜見於祖禰[27],藏於帝廷[28],以合明應[29]。”制曰:“可。” 【註釋】 [1]錦:人名。魏:指戰國時期魏地。脽:即脽丘。營:祠廟四周的界限。 [2]掊(póu):用手扒土。 [3]文鏤:雕刻的花紋。款識(zhì):鐘鼎等器物上刻的文字。陰文叫款,陽文叫識。 [4]河東:郡名。地位於現在的山西省西南部。治所在安邑(今夏縣西北)。勝:人名。 [5]以聞:把這件事上報。 [6]中(zhònɡ)山:山名。在陝西省淳化縣東南。 [7]曣(yàn wēn):天氣晴和溫暖。 [8]豐廡(wú):豐收。廡,通“蕪”,草本茂盛。報:即報賽。一年的農事完畢後舉行的祭典。曷:何;什麼。 [9]泰帝:傳說中的太昊伏羲氏。 [10]系終:歸結。 [11]象:象徵。 [12]九牧:九州。牧,原指州的長官。 [13]亨(pēnɡ shānɡ):烹煮,特指烹煮牲畜以祭祀。亨,通“烹”。 [14]社:祭祀土神的場所。宋之社:指亳社。 [15]《頌》:指《詩經·周頌·絲衣》。 [16]堂:正屋。徂(cú):往;到。基:指門外兩側房屋的地基。 [17]鼐(nài):最大的鼎。鼒(zī):口小肚大的鼎。 [18]吳:喧譁。驁(ào):通“傲”,傲慢。 [19]胡考:長壽。休:福。 [20]龍變:龍是古代傳說中的神異動物,它能大能小,能上天下海,變化莫測,所以龍變就是變幻神奇的意思。 [21]疆:極限;盡頭。 [22]茲:此;這。 [23]符:符瑞;瑞應。 [24]路:大。乘:“四”的代稱。 [25]集:會聚;紛雜。 [26]合德:天人互相感應。迷信的人認為,天控制著人事,人的言行也能感動上天。 [27]祖禰(nǐ):祖先。禰,父死,牌位進入宗廟以後稱禰。 [28]帝廷:指甘泉宮天帝殿廷。 [29]明應:上天降賜的神明符應。 【原文】 入海求蓬萊者,言蓬萊不遠,而不能至者,殆[1]不見其氣。上乃遣望氣佐候[2]其氣雲。 【註釋】 [1]殆:大概。 [2]望氣佐:望氣的官吏。望氣,一種迷信活動。候:等著觀察。 【原文】 其秋,上幸雍,且郊。或[1]曰“五帝,太一之佐也,宜立太一而上親郊之”。上疑未定。齊人公孫卿[2]曰:“今年得寶鼎,其冬辛巳朔旦冬至[3],與黃帝時等[4]。”卿有札書[5]曰:“黃帝得寶鼎宛朐[6],問於鬼臾區[7]。鬼臾區對曰:‘帝得寶鼎神策[8],是歲己酉朔旦冬至,得天之紀[9],終而復始。’於是黃帝迎日推策[10],後率二十歲復朔旦冬至,凡二十推[11],三百八十年,黃帝仙登於天。”卿因所忠[12]欲奏之。所忠視其書不經,疑其妄書,謝曰:“寶鼎事已決矣,尚何以為!”卿因嬖人[13]奏之。上大說,乃召問卿。對曰:“受此書申公,申公[14]已死。”上曰:“申公何人也?”卿曰:“申公,齊人。與安期生通,受黃帝言,無書,獨有此鼎書。曰‘漢興復當黃帝之時’。曰‘漢之聖者在高祖之孫且[15]曾孫也。寶鼎出而與神通,封禪。封禪七十二王,唯黃帝得上泰山封’。申公曰:‘漢主亦當上封,上封則能仙登天矣。黃帝時萬諸侯,而神靈之封[16]居七千。天下名山八,而三在蠻夷,五在中國[17]。中國華山、首山、太室、泰山、東萊[18],此五山黃帝之所常遊,與神會。黃帝且戰且學仙。患百姓非[19]其道者,乃斷斬[20]非鬼神者。百餘歲然後得與神通。黃帝郊雍上帝,宿三月。鬼臾區號[21]大鴻,死葬雍,故鴻冢是也。其後黃帝接萬靈明廷[22]。明廷者,甘泉也。所謂寒門者,谷口[23]也。黃帝採首山銅,鑄鼎於荊山[24]下。鼎既成,有龍垂胡[25]髯下迎黃帝。黃帝上騎,群臣後宮從上者七十餘人,龍乃上去。餘小臣不得上,乃悉[26]持龍髯,龍髯拔,墮,墮黃帝之弓。百姓仰望黃帝既上天,乃抱其弓與鬍髯號[27],故後世因名其處曰鼎湖,其弓曰烏號。”於是天子曰:“嗟乎[28]!吾誠得如黃帝,吾視去妻子如脫[29]耳。”乃拜卿為郎[30],東使候神於太室。 【註釋】 [1]或:有人。 [2]公孫卿:方士。 [3]其冬辛巳朔旦冬至:這年仲冬月辛巳日是朔日,凌晨交冬至中氣。 [4]等:相同。 [5]札書:寫在木簡上的文書。 [6]宛朐:縣名。治所在現在的山東省菏澤市牡丹區西南。 [7]鬼臾區:相傳為黃帝的臣子。 [8]神策:即神蓍(shī)。草名。 [9]紀:歷數。 [10]迎日推策:推算曆法,預知朔、望、節氣等。 [11]率:大致;一般。推:推算。 [12]所忠:漢武帝近臣。 [13]嬖(bì)人:寵信的人。 [14]申公:方士名。《今上本紀》作“申功”。 [15]且:抑;或。 [16]神靈之封:舉行過名山大川祭祀的封國。 [17]蠻夷:指中原華夏族以外的外族地區。中國:指華夏族居住的中原地區。 [18]首山:在今山西省永濟市南。太室:即嵩山。在今河南省登封市北。東萊:即萊山。在山東省龍口市東南。 [19]患:憂慮。非:非難;反對。 [20]斷斬:斬殺;審判斬殺。 [21]號:別號。 [22]明廷:即明堂。 [23]寒門:一作“塞門”。谷口:地名。在現在的陝西省禮泉縣東北。 [24]荊山:在今河南省靈寶市境。 [25]胡:頸項下垂的肉。 [26]悉:全;都。 [27]號(háo):大聲哀號。 [28]嗟乎:感嘆聲。 [29](xǐ):鞋子。 [30]郎:皇帝侍從官,議郎、中郎、侍郎、郎中等的稱呼。 【原文】 上遂郊雍,至隴西[1],西登崆峒[2],幸甘泉。令祠官寬舒等具[3]太一祠壇,祠壇放薄忌[4]太一罈,壇三垓[5]。五帝壇環居其下,各如其方,黃帝西南,除[6]八通鬼道。太一,其所用如雍一疇物,而加醴[7]棗脯之屬,殺一狸[8]牛以為俎豆牢具。而五帝獨有俎豆醴進。其下四方地,為醊[9]食群神從者及北斗雲。已祠,胙餘皆燎[10]之。其牛色白,鹿居其中,彘[11]在鹿中,水而洎[12]之。祭日以牛,祭月以羊彘特[13]。太一祝宰[14]則衣紫及繡。五帝各如其色,日赤,月白。 【註釋】 [1]隴西:郡名。 [2]崆峒(kōnɡ tónɡ):山名。在甘肅省平涼市西。 [3]具:備置;供設。 [4]放(fǎnɡ):通“仿”,模仿;仿效。薄忌:亳人謬忌。薄,通“亳”。 [5]垓(ɡāi):層。一說臺階的階層。 [6]除:修治。 [7]醴:甜酒。 [8]狸(1ǐ)牛:身上長著長毛的犛牛。 [9]醊(zhuì):連續祭祀。 [10]胙(zuò):祭肉。燎(liáo):焚化以祭神。 [11]彘(zhì):豬。 [12]洎(jì):浸潤。 [13]特:牲一頭。 [14]祝宰:掌管祭祀的官員。 【原文】 十一月辛巳朔旦冬至,昧爽[1],天子始郊拜太一。朝朝日[2],夕夕月[3],則揖;而見太一如雍郊禮。其贊饗[4]曰:“天始以寶鼎神策授皇帝,朔而又朔[5],終而復始,皇帝敬拜見焉。”而衣上黃。其祠列火[6]滿壇,壇旁亨[7]炊具。有司雲“祠上有光焉”,公卿言“皇帝始郊見太一雲陽,有司奉瑄玉[8]嘉牲薦饗。是夜有美光,及晝,黃氣上屬天”。太史公[9]、祠官寬舒等曰:“神靈之休[10],祐福兆祥,宜因此地光域[11]立太疇壇以明應。令太祝領,秋及臘間祠。三歲天子一郊見。” 【註釋】 [1]昧爽:拂曉。 [2]朝(zhāo)朝(cháo)日:早晨朝拜太陽。 [3]夕月:祭祀月亮。夕,動詞。 [4]贊饗(xiǎnɡ):祝詞。 [5]朔:月球運行到地球與太陽之間,和太陽同時沒時所呈現的新月月相,叫朔。夏曆把這天定為初一。 [6]列火:陳列火炬。 [7]亨:通“烹”,烹飪。 [8]瑄(xuān)玉:六寸大的玉璧。 [9]太史公:指司馬談。 [10]休:美善,指美好的景象。 [11]光域:指華光所出現的地域。 【原文】 其秋,為伐南越[1],告禱太一。以牡荊[2]畫幡日月北斗登龍,以象太一三星,為太一鋒[3],命曰“靈旗”。為兵禱,則太史奉[4]以指所伐國。而五利將軍使[5]不敢入海,之泰山祠。上使人隨驗,實毋所見。五利妄言見其師,其方盡,多不讎[6]。上乃誅五利。 【註釋】 [1]南越:通“南粵”。指現在的廣東、廣西一帶。當時,南越相國呂嘉謀反,殺南越王趙興、王太后、漢使者終軍等,武帝因此率兵討伐。 [2]牡荊:灌木名。以牡荊為幡竿。 [3]太一:星官名。鋒:指豎在最前面的旗幟。 [4]奉:通“捧”。 [5]使:被派遣出使。 [6]讎(chóu):應驗。 【原文】 其冬,公孫卿候神河南,言見仙人跡緱氏[1]城上,有物如雉[2],往來城上。天子親倖緱氏城視跡。問卿:“得毋效文成、五利乎?”卿曰:“仙者非有求人主,人主者求之。其道非少[3]寬假,神不來。言神事,事如迂誕[4],積以歲乃可致也。”於是郡國各除道,繕治宮觀[5]名山神祠所,以望幸矣。 【註釋】 [1]緱(ɡōu)氏:縣名。在現在的河南省偃師市東南。 [2]雉(zhì):野雞。 [3]少(shǎo):略微。寬假:寬容。 [4]迂誕:迂闊荒誕。 [5]除道:修築和清掃道路。繕治:修補;修整。宮觀:供君主臨時居住的宮館。 【原文】 其春,既滅南越,上有嬖臣李延年[1]以好音見。上善[2]之,下公卿議,曰:“民間祠尚有鼓舞樂,今郊祀而無樂,豈稱[3]乎?”公卿曰:“古者祠天地皆有樂,而神祇[4]可得而禮。”或曰:“太帝使素女[5]鼓五十弦瑟,悲,帝禁不止,故破其瑟為二十五絃。”於是塞[6]南越,禱祠太一、后土,始用樂舞,益召歌兒[7],作二十五絃及空侯[8]琴瑟自此起。 【註釋】 [1]李延年:漢武帝李夫人之兄。 [2]善:喜愛;讚許。 [3]稱(chèn):相當;適合。 [4]神祇(qí):指天神和地神。 [5]素女:神女名。 [6]塞(sài):酬神報功。 [7]益:更加。歌兒:這裡泛指歌手。 [8]空侯:通“箜篌”。樂器名,似瑟而較小。傳為武帝令樂人侯調所作。 【原文】 其來年冬,上議曰:“古者先振兵澤旅[1],然後封禪。”乃遂北巡朔方[2],勒[3]兵十餘萬,還祭黃帝冢橋山[4],釋兵須如[5]。上曰:“吾聞黃帝不死,今有冢,何也?”或對曰:“黃帝已仙上天,群臣葬其衣冠。”既至甘泉,為且用事[6]泰山,先類祠[7]太一。 【註釋】 [1]澤(shì):通“釋”,遣散。旅:指軍隊。 [2]朔方:郡名。管轄地在現在的內蒙古自治區西南部,治所在朔方(今杭錦旗北)。 [3]勒:統率。 [4]橋山:在現在的陝西省黃陵縣北。 [5]須如:地名。在現在的陝西隴縣西北。 [6]用事:行事。 [7]類祠:為特定目的而舉行祭典。類,通“”。 【原文】 自得寶鼎,上與公卿諸生[1]議封禪。封禪用希[2]曠絕,莫知其儀禮,而群儒採封禪《尚書》《周官》《王制》之望祀射牛[3]事。齊人丁公年九十餘,曰:“封禪者,合不死之名也。秦皇帝不得上封。陛下必欲上,稍上即無風雨,遂上封矣。”上於是乃令諸儒習射牛,草封禪儀。數年,至且行。天子既聞公孫卿及方士之言,黃帝以上封禪,皆致怪物與神通,欲放黃帝以上接神仙人蓬萊士,高世比德於九皇[4],而頗採儒術以文[5]之。群儒既已不能辨明封禪事,又牽拘於《詩》《書》古文而不能騁[6]。上為封禪祠器示群儒,群儒或曰“不與古同”,徐偃又曰“太常[7]諸生行禮不如魯善”,周霸屬圖[8]封禪事,於是上絀偃、霸,而盡罷諸儒不用。 【註釋】 [1]諸生:眾儒生。 [2]希:通“稀”。 [3]《周官》:即《周禮》。《王制》:《禮記》篇名。射牛:舊時君主祭天地宗廟,親自射殺牲牛,以示隆重。 [4]高世:高出世俗。九皇:相傳為遠古帝王。 [5]文:修飾。 [6]騁:自由發揮。 [7]徐偃:博士。太常:官名。為九卿之一,掌禮樂郊廟社稷事宜。 [8]周霸:生平不詳。屬圖:串聯策劃。 【原文】 三月,遂東幸緱氏,禮登中嶽太室。從官在山下聞若有言“萬歲”雲。問上,上不言;問下,下不言。於是以三百戶封太室奉祠,命曰崇高邑。東上泰山,泰山之草木葉未生,乃令人上[1]石立之泰山巔。 【註釋】 [1]上:運上去。 【原文】 上遂東巡海上,行禮祠八神[1]。齊人之上疏言神怪奇方者以萬數,然無驗者。乃益發船,令言海中神山者數千人求蓬萊神人。公孫卿持節常先行候名山,至東萊,言夜見大人,長數丈,就[2]之則不見,見其跡甚大,類禽獸雲。群臣有言見一老父牽狗,言“吾欲見鉅公[3]”,已忽[4]不見。上即見大跡,未信,及群臣有言老父,則大以為仙人也。宿留[5]海上,予方士傳車[6]及間使求仙人以千數。 【註釋】 [1]八神:指天主、地主、兵主、陰主、陽主、月主、日主、四畤主共八位神靈。 [2]節:古時使者用作憑證的信物。就:接近。 [3]鉅公:指天子。 [4]已忽:隨即。 [5]宿(sù)留:停留;逗留。 [6]傳(zhuàn)車:官府載人的車。 【原文】 四月,還至奉高[1]。上念諸儒及方士言封禪人人殊[2],不經,難施行。天子至梁父,禮祠地主。乙卯,令侍中儒者皮弁薦紳[3],射牛行事。封泰山下東方,如郊祠太一之禮。封廣丈二尺,高九尺,其下則有玉牒書[4],書秘。禮畢,天子獨與侍中奉車[5]子侯上泰山,亦有封。其事皆禁。明日,下陰道[6]。丙辰,禪泰山下址東北肅然山[7],如祭后土禮。天子皆親拜見,衣上黃而盡用樂焉。江淮間一茅三脊為神藉[8]。五色土益雜[9]封。縱遠方奇獸蜚禽[10]及白雉諸物,頗以加禮。兕[11]牛犀象之屬不用,皆至泰山祭后土。封禪祠,其夜若有光,晝有白雲起封中。 【註釋】 [1]奉高:縣名。治所在現在的山東省泰安市東。 [2]殊:異;差異。 [3]侍中:官名。皮弁(biàn):用白鹿皮製作的帽子。薦紳:在腰帶間插著笏。薦,通“搢”,插。 [4]玉牒書:帝王封禪所用的文書,寫在簡牒上,用玉作裝飾。 [5]奉車:官名。即奉車都尉。掌管皇帝車馬。 [6]陰道:山北的道路。 [7]下址:山腳下。肅然山:山名。為泰山東麓,在現在的山東省濟南市萊蕪區東北。 [8]藉:墊席。 [9]雜:五顏六色相錯雜。 [10]蜚禽:飛鳥。蜚,通“飛”。 [11]兕(sì):獸名。古書中常將兕與犀對舉。 【原文】 天子從禪還,坐明堂,群臣更[1]上壽。於是制詔御史:“朕以眇眇之身承至尊[2],兢兢[3]焉懼不任。維德菲薄[4],不明於禮樂。修祠太一,若有象景光[5],屑[6]如有望,震於怪物,欲止不敢,遂登封太山;至於梁父,而後禪肅然。自新,嘉[7]與士大夫更始,賜民百戶牛一酒十石[8],加年八十孤寡布帛二匹。復博、奉高、蛇丘、歷城[9],無出今年租稅。其大赦天下,如乙卯赦令。行所過毋有復作[10]。事在二年前,皆勿聽治[11]。”又下詔曰:“古者天子五載一巡狩,用事泰山,諸侯有朝宿地。其令諸侯各治邸[12]泰山下。” 【註釋】 [1]更:接連;輪流。 [2]眇眇:微小。至尊:最尊貴的地位。 [3]兢兢:小心謹慎的樣子。 [4]菲薄:微薄。 [5]景光:吉祥之光。 [6]屑:輕快的樣子。 [7]嘉:希望。 [8]石:容量單位。十鬥為一石。 [9]復:免除賦稅或徭役。博:即博陽縣。治所在現在的山東省泰安市東南。蛇(yí)丘:縣名。今山東省肥城市南。歷城:縣名。治所在今山東省濟南市郊。 [10]復作:監外勞役。 [11]事:指觸犯法令的事。聽治:判決;處理。 [12]邸(dǐ):王侯府第。 【原文】 天子既已封泰山,無風雨災,而方士更言蓬萊諸神若將可得,於是上欣然庶幾[1]遇之,乃復東至海上望,冀[2]遇蓬萊焉。奉車子侯暴病,一日死。上乃遂去,並海上,北至碣石[3],巡自遼西[4],歷北邊至九原[5]。五月,反至甘泉。有司言寶鼎出為元鼎,以今年為元封[6]元年。 【註釋】 [1]若:或許。庶幾:幾乎,或許。表示希望。 [2]冀(jì):希望。 [3]並(bànɡ):通“傍”,沿著。碣石:山名。在河北省昌黎縣北。 [4]遼西:郡名。管轄地當今河北省東部遼寧省西部的部分地區。 [5]九原:縣名。 [6]元鼎:為武帝時第五個年號(前116—前111)。元封:為武帝時第六個年號(前110—前105)。 【原文】 其秋,有星茀於東井[1]。後十餘日,有星茀於三能[2]。望氣王朔[3]言:“候[4]獨見填星出如瓜,食頃[5]復入焉。”有司皆曰:“陛下建漢家封禪,天其報德星[6]雲。” 【註釋】 [1]茀:通“孛”。星球光芒四射的現象,因此為彗星的別稱。東井:星官名。即井宿。二十八宿之一。 [2]三能(tái):星官名。即三臺。 [3]王朔:方士名。 [4]候:伺望;觀測。“填”應為“旗”,當據《索隱》改。 [5]食頃:吃一頓飯的時間。 [6]德星:迷信者稱主祥瑞的星為德星。方士虛誕之言,不必據歲星為德星。 【原文】 其來年冬,郊雍五帝。還,拜祝祠太一。贊饗曰:“德星昭衍[1],厥維休祥[2]。壽星仍[3]出,淵耀光明。信星[4]昭見,皇帝敬拜太祝之享。” 【註釋】 [1]德星:即“旗星出如瓜”。昭衍:光明廣佈。 [2]厥:其;那。維:是。休祥:吉祥。 [3]壽星:即南極老人星。仍:接著。 [4]信星:即土星,古又名鎮星。 【原文】 其春,公孫卿言見神人東萊山,若雲“欲見天子”。天子於是幸緱氏城,拜卿為中大夫[1]。遂至東萊,宿留之數日,無所見,見大人跡雲。復遣方士求神怪採芝[2]藥以千數。是歲旱,於是天子既出無名,乃禱萬里沙[3],過祠泰山。還至瓠子[4],自臨塞決河,留二日,沉祠[5]而去。使二卿[6]將卒塞決河,徙二渠[7],復禹之故跡焉。 【註釋】 [1]中大夫:官名。 [2]芝:即靈芝草。 [3]萬里沙:神祠。舊址在現在的山東省東萊市東北。 [4]瓠(hú)子:地名。在河南省濮陽縣西南,也稱瓠子口。是黃河在元光三年(前132)的決口。元封二年(前109),武帝遣兵填塞,作《瓠子歌》。 [5]沉祠:祭祀河神時,把祭品沉入河中。這次沉的是白馬和玉璧。 [6]二卿:指汲仁、郭昌。 [7]徙二渠:疏浚兩條支流,使黃河改道。二渠指大河(在今河南省滑縣境內)和漯水(在今河南省南樂縣附近),分別在瓠子口的上游和下游。 【原文】 是時既滅兩越[1],越人勇之[2]乃言:“越人俗鬼,而其祠皆見鬼,數有效。昔東甌王[3]敬鬼,壽百六十歲。後世怠慢,故衰秏[4]。”乃令越巫立越祝祠,安臺無壇,亦祠天神上帝百鬼,而以雞卜[5]。上信之,越祠雞卜始用。 【註釋】 [1]兩越:指南越、東越。 [2]勇之:人名。 [3]東甌王:漢惠帝三年(前192),封東越族首領搖為東海王,建都東甌(在今浙江省永嘉縣西南),所以又稱東甌王。 [4]衰秏:衰敗。秏,通“耗”。 [5]雞卜:用雞骨占卜。 【原文】 公孫卿曰:“仙人可見,而上往常遽[1],以故不見。今陛下可為觀[2]。如緱城,置脯棗,神人宜可致也。且仙人好樓居。”於是上令長安則作蜚廉桂觀[3],甘泉則作益延壽觀[4],使卿持節設具而候神人。乃作通天莖臺[5],置祠具其下,將招來仙神人之屬。於是甘泉更置前殿,始廣[6]諸宮室。夏,有芝生殿房內中。天子為塞河,興通天台,若見有光雲,乃下詔:“甘泉房中生芝九莖,赦天下,毋有復作。” 【註釋】 [1]遽(jù):迅。 [2]觀(ɡuàn):樓臺;廟宇。 [3]蜚廉桂觀:二觀名。 [4]益延壽觀:指益壽、延壽二觀。 [5]通天莖臺:《今上本紀》《漢書·武帝紀》《漢書·郊祀志下》均作“通天台”。 [6]廣:擴大;擴充。 【原文】 其明年,伐朝鮮[1]。夏,旱。公孫卿曰:“黃帝時封則天旱,幹封[3]三年。”上乃下詔曰:“天旱,意[3]幹封乎?其令天下尊祠靈星[4]焉。” 【註釋】 [1]朝鮮:國名。相傳周初箕子封於此。漢初衛滿自立為朝鮮王,其南部為三韓諸國。 [2]幹封:曬乾封壇的土。 [3]意:意料;猜測。 [4]靈星:星名。又稱天田星。 【原文】 其明年,上郊雍,通回中道[1],巡之。春,至鳴澤,從西河[2]歸。 【註釋】 [1]回中道:道路名。 [2]西河:郡名。管轄地為今內蒙古、山西、陝西三省交界處的部分地區。 【原文】 其明年冬,上巡南郡[1],至江陵而東。登禮灊之天柱山[2],號曰南嶽[3]。浮江,自尋陽出樅陽[4],過彭蠡[5],禮其名山川。北至琅邪[6],並海上。四月中,至奉高修封焉。 【註釋】 [1]南郡:郡名。轄今湖北省西部、中部,治所在江陵(今江陵縣)。 [2]灊:縣名。治所在今安徽省霍山縣。天柱山:又名皖山,一名潛山。現在的安徽省潛山市西北。 [3]南嶽:古時本以湖南省的衡山為南嶽,漢武帝改以天柱山為南嶽,隋以後仍以衡山為南嶽。 [4]尋陽:縣名。治所在今湖北省黃梅縣西南。樅陽:縣名。治所在今安徽省樅陽縣。 [5]彭蠡(lǐ):湖名。即今江西省的鄱陽湖。 [6]琅邪:山名、縣名、郡名。山在今山東省青島市黃島區南,縣治所在今琅琊臺西北;郡以東武(在今諸城市)為郡所,管轄地為今山東半島東南部。 【原文】 初,天子封泰山,泰山東北址古時有明堂處,處險不敞[1]。上欲治明堂奉高旁,未曉其制度。濟南人公帶[2]上黃帝時明堂圖。明堂圖中有一殿,四面無壁,以茅蓋,通水,圜宮垣為複道[3],上有樓,從西南入,命曰崑崙,天子從之入,以拜祠上帝焉。於是上令奉高作明堂汶[4]上,如帶圖。及五年修封,則祠太一、五帝於明堂上坐,令高皇帝祠坐對之。祠后土於下房,以二十太牢。天子從崑崙道入,始拜明堂如郊禮。禮畢,燎堂下。而上又上泰山,自有秘祠其巔。而泰山下祠五帝,各如其方,黃帝並赤帝,而有司侍祠焉。山上舉火,下悉應之。 【註釋】 [1]敞:寬廣;高朗。 [2]公帶:方士。姓公,名帶。 [3]圜:通“環”,圍繞。複道:高樓間或山岩險要處的架空通道。 [4]汶(wèn):水名。即現在的大汶河。在今山東省濟南市萊蕪區至梁山縣一帶,中經奉高城西南。 【原文】 其後二歲[1],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推歷者以本統。天子親至泰山,以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日祠上帝明堂,毋修封禪。其贊饗曰:“天增授皇帝太元神策[2],週而復始。皇帝敬拜太一。”東至海上,考入海及方士求神者,莫驗,然益遣,冀遇之。 【註釋】 [1]其後二歲:指元封七年,亦即太初元年(前104)。本篇下文說,這一年五月,漢武帝詔令改歷。 [2]太元:《今上本紀》作“泰元”。天的別稱。策:蓍(shī)草。 【原文】 十一月乙酉,柏梁災[1]。十二月甲午朔,上親禪高裡[2],祠后土。臨勃海[3],將以望祀蓬萊之屬,冀至殊廷[4]焉。 【註釋】 [1]災:發生火災。 [2]高裡:山名。 [3]勃海:即當今渤海。 [4]殊廷:指蓬萊中仙人之庭。 【原文】 上還,以柏梁災故,朝受計[1]甘泉。公孫卿曰:“黃帝就青靈臺,十二日[2]燒,黃帝乃治明廷。明廷,甘泉也。”方士多言古帝王有都甘泉者。其後天子又朝諸侯甘泉,甘泉作諸侯邸。勇之乃曰:“越俗有火災,復起屋必以大,用勝服[3]之。”於是作建章宮[4],度為千門萬戶。前殿度高未央[5]。其東則鳳闕[6],高二十餘丈。其西則唐中[7],數十里虎圈。其北治大池,漸臺高二十餘丈,命曰太液池[8],中有蓬萊、方丈、瀛洲、壺梁[9],象海中神山龜魚之屬。其南有玉堂、璧門[10]、大鳥之屬。乃立神明臺、井幹樓[11],度五十丈,輦道[12]相屬焉。 【註釋】 [1]受計:接受郡國所呈上的計簿(指包括戶口登記在內的會計簿冊)。 [2]就:建成。十二日:徐廣曰:“日,一作月。” [3]勝服:制服。 [4]建章宮:宮名。故址在今陝西省西安市長安區西。 [5]未央:宮名。故址在今陝西省西安市西北。 [6]鳳闕:闕名。上有銅鳳凰,故名。 [7]唐中:池名。 [8]漸臺:臺名。漸,浸。臺建於池中,故名。太液池:池名。相傳面積達一千畝(漢制)。 [9]蓬萊、方丈、瀛洲、壺梁:都是模擬海上仙山的人造山。 [10]玉堂:宮名。璧門:建章宮正門的名稱。 [11]神明臺:臺名。臺上立銅仙人,有承露盤。井幹樓:樓名。 [12]輦(niǎn)道:供輦車通行的天橋。輦,秦漢以後專指皇帝的車子。 【原文】 夏,漢改歷,以正月為歲首,而色上黃,官名更印章以五字[1],為太初元年。是歲,西伐大宛[2]。蝗大起。丁夫人、雒陽虞初等以方祠詛匈奴[3]、大宛焉。 【註釋】 [1]更印章以五字:據方士推算,漢為土德,而在五行中,土的序數為五,因此將官印改為五字。 [2]大宛(yuān):西域國名。 [3]丁夫人:方士名。姓丁,名夫人。虞初:方士名。匈奴:部族名。秦漢時也稱“胡”。 【原文】 其明年,有司上言雍五畤無牢熟具,芬芳不備。乃令祠官進畤犢牢具,色食所勝[1],而以木禺馬代駒[2]焉。獨五月嘗駒,行親郊用駒。及諸名山川用駒者,悉以木禺馬代。行過,乃用駒。他禮如故。 【註釋】 [1]色食所勝:祭牲的毛色,按五行相剋的原則,加以選擇。 [2]禺:通“偶”。駒:兩歲以下的幼馬或少壯的駿馬。 【原文】 其明年,東巡海上,考神仙之屬,未有驗者。方士有言“黃帝時為五城十二樓[1],以候神人於執期,命曰迎年[2]”。上許作之如方,命曰明年[3]。上親禮祠上帝焉。 【註釋】 [1]五城十二樓:傳說,黃帝在崑崙山上建有金臺五座,玉樓十二座。 [2]迎年:祠名。 [3]明年:祠名。 【原文】 公帶曰:“黃帝時雖封泰山,然風后、封巨、岐伯令黃帝封東泰山[1],禪凡山[2],合符[3],然後不死焉。”天子既令設祠具,至東泰山,東泰山卑小,不稱其聲,乃令祠官禮之,而不封禪焉。其後令帶奉祠候神物。夏,遂還泰山,修五年之禮如前,而加以禪祠石閭[4]。石閭者,在泰山下址南方,方士多言此仙人之閭也,故上親禪焉。 【註釋】 [1]風后、封巨、岐伯:傳說都是黃帝的臣子。東泰山:山名。在現在的山東省臨朐縣南。 [2]凡山:山名。在現在的山東省臨朐縣東北。 [3]合符:指神靈降賜的瑞應。 [4]石閭:山名。在山東省泰安市南。閭:里巷的大門;里巷。 【原文】 其後五年,復至泰山修封,還過祭恆山。 今天子所興祠,太一、后土,三年親郊祠,建漢家封禪,五年一修封。薄忌太一及三一、冥羊、馬行、赤星[1],五,寬舒之祠官以歲時致禮。凡六祠[2],皆太祝領之。至如八神諸神,明年、凡山他名祠,行過則祠,行去則已。方士所興祠,各自主,其人終則已,祠官不主[3]。他祠皆如其故。今上封禪,其後十二歲而還,遍於五嶽、四瀆矣。而方士之候祠神人,入海求蓬萊,終無有驗。而公孫卿之候神者,猶以大人之跡為解,無有效。天子益怠厭方士之怪迂語矣,然羈縻[4]不絕,冀遇其真。自此之後,方士言祠神者彌眾,然其效可睹矣。 【註釋】 [1]薄忌太一及三一、冥羊、馬行、赤星:都是神祠名。 [2]凡六祠:上文所言五祠,加上后土祠,共六。 [3]主:主持致祭。 [4]羈縻(jī mí):籠絡。 【原文】 太史公曰:餘從巡祭天地諸神、名山川而封禪焉。入壽宮侍祠神語,究觀[1]方士祠官之意,於是退而論次[2]自古以來用事於鬼神者,具見其表裡[3]。後有君子,得以覽焉。若至俎豆珪幣之詳,獻酬[4]之禮,則有司存[5]。 【註釋】 [1]究觀:仔細觀察。 [2]論次:按次序論述。 [3]表裡:內外。 [4]獻酬:獻祭神靈,酬報神功。 [5]存:保存;記載在卷。 【譯文】 從古以來接受天命就位的帝王,哪個人曾經不是想要進行封禪活動?大概有由於沒有相應的德行靈驗而要去從事這種活動的,卻沒有是看到了符瑞顯現而不奔赴梁父、泰山進行封禪的。雖然是接受了天命但自己的功績沒有達到應有的程度,功績達到了但自己的恩澤在天下佈施還不融洽,佈施恩澤即使融洽了但是時日又沒有空閒,所以真正能夠去進行封禪活動的實在是很少。《傳》中說:“三年不採用禮制,禮制一定會廢棄;三年不演奏樂曲,樂曲一定會毀壞。”每一個世代興隆的時候,就會進行封禪典禮答謝天地。等到這個世代衰敗了,這種活動也自然停息。這些世代有長久的達到了一千多年,短些的也有幾百年,所以進行封禪的禮儀因為殘缺而遭到湮滅,有關它的詳細情況不能加以記載並使之傳聞。 《尚書》當中說,舜帝通過璇璣玉衡這樣的天文儀器進行觀測,來調整四時節氣和曆法。就對上帝進行祭,對六宗進行禋祭,對山川之神進行望祭,並普遍祭祀各種神靈。驗視五等諸侯所執作為符信用的瑞玉,選擇吉祥的月日,會見分管四方和各州的長官,給諸侯發還瑞玉。每年二月,到東方去巡行視察,一直到達岱宗。岱宗,就是泰山。舉行柴祭,按次序望祭山川之神。於是,接受東後們的朝見。東後,就是諸侯。協調四時氣節和月份大小,校正日的甲乙,統一音律和度量衡,修正吉、兇、賓、軍、嘉五種禮儀,規定在進見時五等諸侯各自應執的瑞玉和三公所執薦玉的繒帛、卿和大夫所執的兩種生物、士所執的一種死物等的禮品。五月,巡行視察到達南嶽。南嶽,就是衡山。八月,巡行視察到達西嶽。西嶽,就是華山。十一月,巡行視察到達北嶽。北嶽,就是恆山。都舉行到達岱宗時候一樣的禮儀。中嶽,就是嵩山。每五年去進行一次巡行視察。 禹遵循舜帝的做法。他以後的第十四世,到了孔甲帝在位時期,品德淫亂喜好鬼神,對天神怠慢不敬,天賜給他騎乘的兩條龍就飛去了。孔甲以後的第三世,商湯討伐夏桀,想遷移夏家的社神,後來認為不可以這麼做,就寫下了一篇文字叫《夏社》。以後的第八世,到了太戊帝在位的時期,有桑樹和楮樹合生在朝廷堂前,一天內從早到晚就長成兩手合抱這麼大,太戊帝懼怕。賢臣伊陟說:“妖孽不會勝過德行。”太戊修善德行,桑樹和楮樹的合生樹就死了。伊陟告訴太戊的另一個臣子巫咸,巫咸所主管的祈禱神靈消除災禍這種事情的興盛從這個時候就開始了。太戊以後的第十四世,武丁帝因為得到傅說做輔相,殷家重新興盛了,號稱高宗。有隻野雞飛來停在鼎器的耳子上鳴叫,武丁害怕。賢臣祖己勸諫說:“修善德行。”武丁依著去做,他在帝位上因而得以長期安寧。以後的第五世,武乙帝因為怠慢天神被雷震死了。武乙以後的第三世,紂帝淫虐暴亂,武王去討伐他。從這些事情看起來,開始的時候未嘗不是肅敬恭謹,以後慢慢地就怠惰輕侮了。 《周官》說,冬至那一天,祭天於城南郊,以迎接夏至日的到來;夏至那一天,祭地祇。都用音樂、舞蹈,神才會接受你的禮敬。天子祭祀天下的名山大川,視五嶽如同對待三公禮,視四瀆如同對諸侯禮,諸侯只祭境內的名山大川。四瀆,就是指長江、黃河、淮水、濟水。天子祭天的地方稱為明堂、辟雍,諸侯祭祀的地方稱為泮宮。 周公既做了成王的相國,定下制度:郊祀時以後稷配天,宗廟祭祀時在明堂中祭文王以配上帝。自從夏禹興起時從事社神的祭祀,后稷稼穡有功,才有后稷的神祠,郊祭與社祭都有很悠久的歷史了。 自周朝滅殷以後十四世,世道更加衰落,禮樂廢棄,諸侯恣意行事,而周幽王被犬戎戰敗,周朝都城東遷到雒邑。秦襄公攻犬戎救周,以功勞開始列為諸侯。秦襄公既為諸侯,居住在西部邊陲,自以為是少皞神的代表,作西畤祭祀白帝,犧牲用馬駒、黃牛、羝羊各一頭。過了十六年,秦文公往東方打獵,來到汧、渭二水之間,想留居下來,卜得吉兆。文公夢見有一條黃蛇,身子從天上下垂到地面,嘴巴一直伸到鄜城一帶的田野中。文公以夢中的事問史敦,史敦回答說:“這是上帝的象徵,請君祭祀它。”於是建立了鄜畤,用三牲大禮郊祭白帝。 在立鄜畤以前,雍城旁原有吳陽武畤,雍城東有好畤,都已廢棄無人祭祀。有人說:“自古以來,由於雍州地勢高,為神明聚居處,所以立畤郊祀上帝,其他諸神的祠廟也都聚集在這裡。大約黃帝時曾加祭祀,直到晚周還舉行郊祭。”這些話不見於經典,為縉紳大人所不言。 作鄜畤以後九年,秦文公得到一塊質似石頭的東西,在陳倉山北坡的城邑中祭祀它。它的神靈有時經歲不至,有時一年之中數次降臨,降臨常在夜晚,有光輝似流星,從東南方來,彙集在祠城中,形狀像雄雞一樣,鳴叫聲殷殷然,引得四方野雞紛紛夜啼。祭祀這位神靈的供品,是用牛、羊、豬各一頭,這位神靈稱為陳寶。 作鄜畤後七十八年,秦德公既立為帝,經占卜居住在雍城,後來子孫把疆域擴展到黃河沿岸,便定都於雍城,雍城的許多祠廟都是這時期建立的。開始用牛、羊、豬各三百頭在鄜畤祭天。又開始在夏天入伏時進行祭祀。還磔裂狗於城邑四方,以防禦熱毒惡氣。 德公立二年而死。又過四年,秦宣王在渭水以南作密畤,祭祀青帝。 過了十四年,秦繆公即位,病臥五天不省人事;醒來後,自說夢見上帝了,上帝命繆公平定晉國內亂。史官記載下來藏於內府。而後世都說秦繆公上天了。 秦繆公即位九年,齊桓公既為霸主,在葵丘召集諸侯會盟,產生了封禪的念頭。管仲說:“古時候封泰山禪梁父的有七十二家,而我記得的只有十二家。以往無懷氏封泰山;禪云云;虙羲封泰山,禪云云;神農封泰山,禪云云;炎帝封泰山,禪云云;黃帝封泰山,禪亭亭;顓頊封泰山,禪云云;帝俈封泰山,禪云云;堯封泰山,禪云云;舜封泰山,禪云云;禹封泰山,禪會稽;湯封泰山,禪云云;周成王封泰山,禪社首。都是受天命為帝王以後才得以封禪。”齊桓公說:“寡人向北征伐山戎,兵過孤竹;向西伐大夏,遠涉流沙,勒馬停車,登上卑耳山;向南征伐到召陵,登上熊耳山以眺望長江、漢水。為平亂伐叛等武事召集諸侯會兵三次,為政治、外交等文事集會了六次,前後九次集會諸侯,一統天下,諸侯無一人敢違揹我。與以往三代受天命為帝王,又有什麼兩樣?”於是,管仲看出對桓公不可能以言辭相說服,因此設置些難辦的事情阻止他,說道:“古時候封禪,需要用鄗上地區的黍,北里地區的禾,做祭天用的粢盛;用江淮之間生長的三脊茅,編織薦神的席子。東海來貢比目魚,西海來貢比翼鳥,然後還有不求自至的十五種吉祥物出現。如今什麼祥瑞也沒有,鳳凰麒麟沒有降臨,嘉穀沒有產生,而田野中的蓬蒿雜草茂盛,鴟梟等惡鳥數次出現於朝堂,在這種情況下想要封禪,是否有點兒不太合適?”於是,桓公打消了封禪的念頭。這一年,秦繆公送夷吾回國立為晉君。此後先後三次為晉國立君主,平定晉國的內亂。繆公在位三十九年而死。 此後過了一百多年,有孔子論述六藝。書傳中曾簡略地記述說天下改姓而出現的新王,封泰山禪梁父的有七十多人,而孔子論述中卻看不到有關封禪的俎豆之禮,大約是難以記述的緣故。曾有人問及有關諦祭的事,孔子說:“不知道。倘若知道諦祭的事,對天下任何事都如同觀察自己的掌紋一樣明白了。”古詩說,紂王在位,文王受天命後,政事中沒有封泰山的事。武王於滅殷以後二年,天下尚未安寧而死。所以,周朝唯有到成王時才說得上德政融洽,成王要封泰山才接近於合乎道理。然而,此後諸侯各國陪臣執政,魯國季氏旅祭於泰山,孔子曾嘲笑這種事。 這時期,萇弘以法術效力於周靈王,諸侯不肯朝見周王,周朝微弱,無力治其罪,於是萇弘就明目張膽地搞起了鬼神活動,設置了射狸首的儀式。狸首,代表那些不來朝見的諸侯。想憑藉神怪的力量招致諸侯來朝。諸侯不從,而晉人捕殺了萇弘。周朝人談論方術神怪自萇弘開始。 百餘年後,秦靈公在吳陽設上畤,祭祀黃帝;設下畤,祭祀炎帝。 此後四十八年,周朝太史儋見秦獻公說:“起初秦與周聯合,聯合後又分離,五百年後該當重新聯合,聯合十七年就會有霸王出現了。”櫟陽下雨,有黃金隨雨而落,秦獻公自認為是得了五行中屬於金的祥瑞,因而在櫟陽作畦畤祭祀白帝。 此後過了一百二十年,秦滅周朝,周朝的九鼎流入秦國。有人說宋國的太丘社壇被毀以後,九鼎在彭城下的泗水中沉沒了。 又過了一百一十五年,秦國統一天下。 秦始皇既統一天下為帝,有人說:“黃帝於五行得土德,有黃龍和大蚯蚓出現。夏朝得木德,有青龍降落都城郊外,草木長得格外茁壯茂盛。殷朝得金德,所以才從山中流出銀子來。周朝得火德,有紅色烏鴉這種符瑞產生。如今秦朝改變了周朝天下,是得水德的時代。以前,秦文公出外打獵,曾得到一條黑龍,這就是水德的吉祥物。”於是,秦把黃河的名字改為“德水”,以冬季十月為每年的開頭,顏色崇尚黑色,尺度以六為數,音聲崇尚大呂,政事崇尚法令。 秦始皇即帝位的第三年,向東方巡察郡縣,祭祀了騶嶧山,在石頭上刻字來頌揚秦朝的功業。於是徵發齊魯的儒生、博士七十人為隨從,來到泰山下。眾儒生有的建議說:“古時候封禪,乘坐用蒲草包裹車輪的車子,是怕傷害了山上的土石草木;把地面打掃一下,就作為祭祀場地,席子用草、禾秸稈編成,是容易辦到、易於遵行的緣故。”始皇聽到這些議論各不相同,而且於情理不合,難以實行,由此不用儒生。而命人修理、打掃行車道路,自陽坡登上泰山的頂峰,立石碑歌頌秦始皇的功德,表明他應該封禪的道理。從陰坡下山,在梁父山禪祭地神。封禪的儀式有許多是採用在雍城祭祀上帝所用的儀式,而所封所藏都秘而不宣,世人無法知曉並記錄。 秦始皇上泰山時,于山腰中遇到暴風雨,曾在大樹下避雨。諸儒生既被貶退,不能參與封禪的禮儀,聽說始皇遇風雨,就譏笑他。 封禪既畢,秦始皇繼續東行到海上游覽,一路祭祀名山、大江河以及八神,向仙人羨門子高等祈求福佑。八神名目自古就有,有的說是齊太公以來製造的。齊國之名為齊,就是八神之一的天齊神的緣故。天齊的祭祀已經廢絕,不知起自何時。八神:一是天主,祀於天齊,有天齊淵水,在臨淄城南郊的山腳下。二是地主,祀於泰山下的梁父山。這是由於天性喜陰,祭祀它必須在高山的下面,小山的上面,稱為畤;地性喜陽,祭祀它必須在低窪地區的圓丘上。三是兵主,祭蚩尤。蚩尤祠在東平陸的監鄉,為齊國西境。四是陰主,祭於參山。五是陽主,祭於之罘山。六是月主,祭於萊山。以上六項在齊國北部,臨近勃海。七是日主,祀於成山。成山絕壁回曲,入於海中,在齊東北部的最為邊隅的地區,據說是迎接日出的地方。八是四時主,祀於琅邪山。琅邪在齊國東部,為太歲開始運行的地方。祭祀八神都用犧牲一頭,而巫祝的數目有多有少,珪幣的名目、數目也各不相同。 自從齊威王、宣王的時候,騶衍等人著書立說,論述五德終始變化,到秦稱帝后有齊人把這套理論奏明秦王,所以秦始皇採用了它。而自宋毋忌、正伯僑、充尚、羨門高以後都是燕國人,實行神仙道家的法術,如形解銷化、依託鬼神等事。騶衍以陰陽迭主運數的理論顯名諸侯,而燕齊地區海上的方士傳習他的理論又不能通達,因此一些荒誕奇怪、阿諛逢迎、苟且求合的人從此興起了,其人數之多不可勝計。 自從齊威王、齊宣王、燕昭王以來,就使人入海尋找蓬萊、方丈、瀛州三神山。這三座神山,相傳在渤海之中,路程並不算遠,困難在於將到山側時,就會有海風吹引船隻離山而去。據說曾有人到過那裡,眾仙人以及長生不老藥那裡都有。山上的東西凡禽獸都是白色的,以黃金和白銀建造宮闕。到山上以前,望過去如同一片白雲;來到跟前,見三神山反而在海水以下。想要登上山,則每每被風吹引離去,終究不能到達。世俗間的君主帝王無不欽羨非常。及秦始皇統一天下後,到海上游覽,向始皇談及這些事的方士不計其數。始皇自以為親到海上不見得就能找到三神山,於是派人帶著童男童女到海上尋找。船從海中回來,都以遇風不能到達為詞,說道雖沒到達,但確實看到了三神山。第二年,始皇重遊海上,到琅邪,路過恆山,取道上黨而回。三年後,巡遊碣石山,考察被派遣入海尋找三神山的方士,從上郡返回京城。過了五年,始皇南遊到湘山,於是登上會稽山,並來到海上,希望能得到海中三神山中的長生不老藥,沒能如願,回來的路上在沙丘宮病死。 二世元年,秦二世向東巡遊到碣石山和海南,經過泰山,到達會稽,每處都按禮儀祭祀神祇,在始皇所立石上勒文紀事,以頌揚始皇的功德。這年秋天,諸侯起兵背叛秦朝。三年後,二世遇弒而死。 始皇封禪以後十二年,秦朝滅亡。那些儒生疾恨秦朝焚燬詩書,屠殺、侮辱文學士人,百姓怨恨秦朝法律,天下人都背叛秦朝,因而都訛傳說:“始皇上泰山,為暴風雨所阻,沒能行封禪禮。”既沒封禪,怎能如方士們所說是無封禪之德而行封禪之禮呢? 以往三代建國都在河、洛二水之間,所以,以嵩高山為中嶽,其他四嶽名也都與各自的方位相合,而四瀆都在崤山以東。到秦稱帝,建都咸陽,則五嶽、四瀆都在都城東方。自五帝到秦朝一代代的迭興迭衰,名山大川或在諸侯境內,或在天子國中,祭祀的禮儀有損有益,隨世而異,不可勝計。及秦朝統一天下後,命令祠官將經常供奉的天地名山大川諸鬼神按次序記述。 當時從崤山以東,所祭祀的大山有五座,大河有兩條。五座大山分別為太室山(又叫嵩山)、恆山、泰山、會稽山、湘山。兩條大河,一叫濟水,一叫唯河。春季以乾肉、酒醴舉行歲祭,此外由於歲暖不能封凍,或秋季因乾旱而河床涸落、因早寒而冰凍,或冬季寒冷冰雪塞途等異常現象,隨時祈禱祭祀。祭祀犧牲用牛犢各一頭,與牛犢相配的禮器以及珪幣等各不相同。 自華山以西,大山有七座,大河有四條。七座大山名為華山、薄山(薄山,就是衰山)、嶽山、岐山、吳嶽、鴻冢、瀆山(瀆山,就是蜀中的汶山)。四條大河為黃河,祀於臨晉;沔河,祭祀於漢中;湫淵,祭祀於朝;長江,祭祀於蜀郡。也是在春秋天不結冰、河川乾涸及冰雪塞途時禱祭,與東方名山川相同,但祭祀所用犧牲牛犢以及配用禮具和珪幣等各不相同。此外,四大冢鴻冢、岐冢、吳冢、嶽冢都有嘗禾的祭祀。 陳寶神也應節日來享受祭祀,祭祀華山以西的河流時還要增獻新酒釀。這些山河都在雍州地域以內,靠近天子的都城,所以祭祀增加車一輛,馬駒四匹。 霸水、產水、長水、灃水、澇水、涇水、渭水都不是大川,由於鄰近咸陽,都得到與名山川相同的祭祀,但沒有加祭的諸項內容。 汧水、洛水二淵,鳴澤、蒲山、嶽山之類,是小山川,也都有每年的禱祭、冰雪塞途、河川乾涸、不封凍等祀,但禮儀不必相同。 而雍州有日、月、參、辰、南北斗、熒惑星、太白星、歲星、填星、辰星、二十八宿、風伯、雨師、四海、九臣、十四臣、諸布、諸嚴、諸逑之類,共一百多個祠廟。西縣也有數十座祠廟。在湖縣有周天子祠,下邽有天神祠,灃縣、滈縣有昭明廟,天子闢池廟。在杜、亳二縣有三社主的祠廟、壽星廟;而雍城的菅廟中也有杜主廟。杜主,原是周朝的右將軍,在秦中地區,是小廟中最有靈驗的廟宇。以上種種各自都按年歲、季節供奉和祭祀。 諸神祠中唯有雍州四畤的上帝祠地位最尊,祭祀場面最激動人心的要數陳寶祠。所以,雍州四畤,春季舉行歲禱,此外還有由於不封凍、秋季河川乾涸和早寒冰凍,冬季寒冷引起的冰雪塞途的祭祀,五月的嘗駒,以及四仲月舉行的月祀;而陳寶神祠只有陳寶神應節降臨時的一次祭祀。祭禮春夏季用騂牛,秋冬季用駒。每用駒四匹,由四匹木偶龍拉的木偶欒車一乘,四匹木偶馬拉的木偶馬車一乘,顏色與各帝相應的五方色相同。黃牛犢和羔羊各四隻,珪幣各有定數,牛、羊等都是活埋於地下,沒有俎豆等禮器。三年郊祭一次。秦以冬季十月為每年的開頭,所以常以十月齋戒後郊祀上帝,由祭的地方以權火直達宮禁,皇帝拜於咸陽宮旁,衣服崇尚白色,其他用具與通常祭祀相同。西畤、畦畤的祭祀與秦統一前相同,皇帝不親身往祭。 此類祠廟都由太祝主持常務,按年歲季節加以祭祀。至於其他名山川、諸鬼神以及八神之類,皇帝路過它們的祠廟時就加祭祀,離去則停祭。郡縣以及邊遠地區的神祠,百姓各自供奉祭祀,不歸天子設置的祝官管轄。祝官中有一種秘祝,即遇有災禍,每每祝禱祭祀,把過失轉歸臣下身上。 漢朝興起了。漢高祖貧賤時,曾經殺死一條大蛇,有神物化作人形說:“這條蛇,是白帝的兒子,殺它的是赤帝的兒子。”高祖初起兵時,曾禱於豐縣的枌榆社壇。攻下沛縣後,稱為沛公,就祭祀蚩尤神,以血釁鼓旗染成紅色。終於在十月兵至灞上,與諸侯兵共同平定咸陽,自立為漢王。因此,以十月為一年的開頭,顏色崇尚赤色。 第二年,向東攻打項籍,還兵入關後,問道:“過去秦朝時祭祀的上帝是什麼帝呢?”左右回答說:“共四帝,有白帝、青帝、黃帝、赤帝等祠廟。”高祖說:“我聽說天有五帝,只有四廟,是什麼原因呢?”誰也回答不出來。於是,高祖說:“我知道了,是等待我來湊足五帝之數的。”於是又建立了黑帝祠,命名為北畤。由有關機構主持祭祀,皇帝不親自往祭。全部錄用往時秦朝的祝官,又設置了太祝、太宰,儀禮也與以往相同。因命各縣設置公用社壇,下詔書說:“我很重視祠廟而敬重祭祀。如今,上帝的祭祀以及山川諸神應當祭祀的,各州縣及有關機構按時禮像往常一樣加以祭祀。” 四年後,天下已經平定,詔命御史,令豐縣整修枌榆社壇,恭謹祭祀,四時祭常於春季用羊豬祭祀。令祝官在長安建立蚩尤祠。在長安設置祠祝官、女巫。其中梁巫,祭祀天、地、天社、天水、房中、堂上之類;晉巫,祭祀五帝、東君、雲中君、司命、巫社、巫祠、族人、先炊之類;秦巫,祭祀社主、巫保、族纍之類;荊巫,祭祀堂下、巫先、司命、施糜之類;九天巫,祭祀九天。都按年歲、季節祭於宮中。其河巫祭河神於臨晉,而南山巫祭祀南山和秦中。秦中,是祭祀二世皇帝的。祭祀各有定時。 此後二年,有人說周朝興起就建立了邰邑,立了后稷廟,所以至今受天下人祭祀。於是,高祖命令御史:“下令各郡、諸侯國和縣建立靈星廟,經常按歲時用牛祭祀。” 漢高祖十年春天,主管機構請求,命各縣常以春二月和臘月祀社稷,犧牲用羊豬,百姓按里社各自集資加以祭祀。高祖以制書批覆說:“可。” 此後十八年,孝文帝即皇帝位。即位的第十三年,下詔書說:“如今的秘祝把過失轉移到臣下身上,朕很不喜歡這種法子,從今日起,取消秘祝。” 起初名山大川在諸侯國境內的,由諸侯的祝官各自供奉祭祀,天子的祝官不領其事。及廢除了齊、淮南國後,命令由太祝官負責,一律像往常一樣按歲時加以祭祀。 這一年,頒制書說:“朕即皇帝位至今已十三年,依賴宗廟的神靈,社稷的福報,境內安定,疾疫不興。其間連年豐收,如朕這般無德,為何能享受這樣的福報?這都是上帝諸神的賜予啊。聽說古時候享受神的恩德必報答它的功勞,所以想增加對諸神的祭祀禮數。經主管機構議定,雍州五畤增加路車各一乘,連同駕車以及車上各種裝具;西畤、畦畤增加木偶車各一乘,木偶馬各四匹,連同駕車和車上的各種裝具;河、湫、漢水的祭祀增加玉各二枚;並且所有祠廟,各增大其祭壇場地,珪幣俎豆也按等級有所增加。而祝福者把這些都歸福於朕,百姓得不到好處。從今以後祝官向神致禮,不得為了朕再對神有所祈求。” 魯人公孫臣上書說:“起初秦朝得水的福德,如今漢承受了它。若推求五德終始的傳受,漢朝應當受土德,受土德的感應是出現黃龍。應該更改歲正和月朔,變易服色,於五色崇尚黃色。”當時,丞相張蒼愛好律歷的學問,認為漢朝是水德的開始,河水決口於金堤,便是水德的符兆。以上年十月為開始,顏色崇尚外黑內赤,能與五行之德相符合。公孫臣所說,是錯誤的。於是,公孫臣的上書就被否決了。此後三年,黃龍出現於成紀地區。於是,文帝召見公孫臣,拜他為博士官,與諸儒生一起起草更改曆法和服色的事宜。當年夏天,頒下詔書說:“今有異類的神靈出現於成紀,對百姓不加傷害,且使每年得到好收成。朕欲郊祀上帝諸神,禮官商議一下具體事宜,不要因有所忌諱以勞朕思。”主管官員都說:“古時候天子在夏季親自郊祀,在郊外祭祀上帝,所以稱為郊。”於是,夏季四月,文帝首次親自郊祀雍城的五畤祠,禮服崇尚赤色。 第二年,趙人新垣平以善望氣得以朝見皇帝,說道:“長安城的東北方有神氣,色呈五彩,形狀與人的冠冕相同。有人說,東北方是神明居住的地方,西方是神明的墳墓。今東北方出現神氣,是天降的祥瑞,應該立祠廟祀上帝,以與這天降的祥瑞相應合。”於是,在渭陽作五帝廟,五帝同廟而居,每帝居一殿,廟的每一面有五個門,顏色各與殿內所祭帝的五方色相同。祭祀所用以及諸儀式也都與雍城的五畤相同。 夏季四月,文帝親自在霸、渭二水匯合處拜神,以郊祀渭陽五帝。五帝廟南臨渭水,北部橫跨蒲地池水,權火燃燒起來時開始祭祀,火光輝然上燭於天。於是,封新垣平為上大夫,賞賜累計達千金之多。而命博士和諸生員搜輯六經中有關資料撰成《五制》,打算商討巡狩和封禪的事宜。 文帝出遊到長門,彷彿見到五人立於道路以北,於是在道路以北就其所立處建立了五帝壇,以五牢和相應的禮具祭祀。 第二年,新垣平使人帶著玉杯,到天子闕下上書進獻。新垣平自己預先對皇帝說:“有寶玉氣來到了天子闕下。”事後,檢查各處給皇帝的進獻,果然發現有獻玉杯的,上面刻著“人主延壽”四個字。新垣平又說:“就為臣觀測,太陽在一日之內將會出現兩個中午。”過了不久,太陽過午以後,向東逆行,重又出現一箇中午。於是,把文帝十七年改為元年,命令天下人得以聚飲慶賀。 新垣平對皇帝說:“周鼎失落在泗水之中,如今河水氾濫通於泗水,臣望見東北方汾陰地區有金寶氣,推想難道是周鼎要出現了嗎?雖然徵兆已經出現,若不爭取它還是不能自己來到人間。”於是,皇上命人在汾陰南修了一座廟,臨河而立,希望通過祭祀祈求周鼎的出現。 有人上書告發新垣平所說的種種望氣事都是騙局,把新垣平交給司法官員審理,殺新垣平,夷滅其族。從此以後,文帝對於更改歲正、服色、神明等事再也沒有興趣了,把渭陽、長門的五帝廟交給祠官管領,按時祭祀,自己不再親往行禮了。 第二年,匈役數次侵入邊境,漢朝發兵守衛,此後幾年收成稍差一些。 數年後孝景帝即皇帝位,在位十六年,祠官像以往一樣各自按照歲時祭祀,沒有什麼興革,一直到本朝天子。 本朝天子即位之初,就特別注重對鬼神的祭祀。 到武帝元年時,漢朝建國已經六十多年了,天下安定,官紳等輩都希望天子行封禪禮並改定歲正、度數。而皇帝心向儒術,招攬賢良士人。趙綰、王臧等是以文學升任為公卿的官員,打算按古制在城南建立明堂,以朝見諸侯;起草了皇帝巡狩、封禪的禮儀制度和改正曆法、服色等事項,尚未完成。正趕上竇太后專攻黃老學說,不喜歡儒術,派人私下裡蒐集、訪察趙綰等人幹過的違法事,召集官員審理綰、臧的案件。趙綰、王臧自殺,他們主持興辦的各項事務也都隨之廢止。 此後六年,竇太后死。第二年,武帝徵召文學人士公孫弘等人為官。 又過了一年,本朝皇帝初次到雍城,郊祀、禮見五畤神靈。以後常常是每隔三年郊祀一次。當時皇帝求得神君偶像,供奉在上林苑中的蹏氏觀。神君,原是長陵一女子,因兒子的原因而死,顯神靈於字為宛若的妯娌二人。宛若在家中供奉它,百姓多到他家裡來祭祀。平原君曾去祭祀過她,平原君的後世子孫因此而位尊名顯。到本朝天子即位,就以隆重的禮節在宮中設廟祭祀。能聽到神君的說話聲,看不到它的形象。 當時,李少君也以祭灶、辟穀、長生不老等法術見皇帝,受到皇帝的尊重。李少君,原來是深澤侯的舍人,主管方術。這時,他隱瞞了自己的年齡和經歷,經常自稱是七十歲,能驅使鬼物,長生不老。他用自己的法術遍交諸侯。無妻無子。人們聽說他能驅使鬼物還能長生不死,不斷贈送給他一些禮物,因此金錢衣食時常有餘,不知情者都以為他不從事任何生業反而很富裕,又不知道他的來歷出身,對他更加信奉,爭相尊崇他。少君天生好法術,善於巧發奇中。曾經隨武安侯赴宴,宴席中有一位九十多歲的老人,少君就與他談論早先與他祖父一起遊玩射獵的地方。這位老人年幼時與祖父住在一起,還能記得這些地方,宴會上所有的人都驚訝不止。少君見皇帝,皇帝有一件古銅器,問少君,少君說:“這件銅器是齊桓公十年時在柏寢臺上的陳設品。”過後考察銅器上的銘文,果然是齊桓公時的器物,舉宮上下,盡都驚駭,以為少君是活神仙,是數百歲人了。 少君對皇帝說:“祭灶能招致鬼物,招致來鬼物後丹砂就能煉成黃金,用變化來的黃金打造飲食器,使用後能延年益壽。益壽才能見到蓬萊山的仙人,見仙人後再行封禪禮就能長生不老了。黃帝就是一個例證。為臣曾經在海中游歷,見到安期生,他正吃著一種棗,像瓜一樣大。仙人安期生往來於蓬萊山中,緣分合就與人相見,不合就隱而不見。”於是,天子開始親自行祭灶禮,派遣方士到海中尋找安期生等仙人,並從事於煉丹砂等藥劑為黃金的事情了。 過了很久,李少君病死。天子認為沒有死,是化去成仙了,指命黃錘縣史名為寬舒的人學習他的方術。蓬萊安期生尋找不到,而燕齊兩地海上怪誕、迂腐的方士們一撥又一撥地相繼前來講述修煉神仙的事了。 亳縣人謬忌以祭祀太一神的方法上秦朝廷,說:“天神之中以太一為貴,太一的輔佐名為五帝。古時候,天子在春秋兩季祭太一神於東南郊,禮用太牢,祭祀凡用七天,建造神壇,於八方設立階梯,開門為鬼道。”於是,天子命太祝在長安東南郊建祠廟,經常按謬忌的方法供奉和祭祀。後來有人上書,說:“古時候的天子,每三年一次用太牢祭祀三一神:就是天一、地一、太一神。”天子準其奏,命太祝負責在謬忌奏請建立的太一神壇上祭祀三一神,祭法按上書人所說的方法。以後又有人上書,說:“古時候天子常在春季舉行解除災殃的祭祀,祀黃帝用梟、破鏡各一隻;祀冥羊用羊;祀馬行用一匹青色牡馬;祀太一、澤山君地長用牛;祀武夷君用乾魚;祀陰陽使者用牛一頭。”命祠官負責,都按上書人說的方法,在謬忌太一神壇的旁邊祭祀。 後來,天子苑中有白鹿,用白鹿皮作為貨幣,為了引發祥瑞徵兆的產生,製造了白金。 第二年,在雍城郊祭,獵獲一隻一角獸,樣子像麃。主管官員說:“陛下恭恭敬敬地進行郊祀,上帝作為報答,賜給一角獸,這大約就是麒麟。”於是,把它獻給五畤,每畤的祭物增加牛一頭,在燎火中焚祭。由於這是造白金引發天降下的祥瑞,所以賜給諸侯白金,向他們暗示,造白金為瑞應是與天意相合的。 於是,濟北王以為天子將要封禪了,就上書把太山以及附近的城邑獻給天子,天子賞給他其他縣城作為報答。常山王有罪,貶除王爵,天子另封他的弟弟為真定王,以繼續對先王的祭祀,而把常山國改為郡,這樣五嶽都在天子直接管轄的郡縣之內了。 第二年,齊人少翁以能與鬼神相通的法術來見皇帝。皇帝有一位寵愛的妃嬪王夫人,王夫人死,少翁用法術使王夫人和灶鬼的形貌在黑夜中重現,天子隔著帷幕看到了她。於是就封少翁為文成將軍,賞賜他很多東西,以客禮對待他。文成向皇帝進言說:“皇帝想與神交往,宮殿居室衣服用具沒有神的樣子,神就不會降臨。”於是,製造了畫著雲氣的車子,並且所駕車的顏色必與干支相勝的日子合,以避惡鬼。又建造甘泉宮,在宮中起高臺,臺上建宮室,室內畫著天、地、太一等鬼神像,而且擺上祭祀用具,以此召致天神。過了一年多,他的法術更加不靈了,天神總也不降臨。於是,用帛寫上字讓牛吃到肚子裡,假裝預先不識,說這頭牛肚子裡必有古怪。殺牛得帛,上面寫的盡是怪里怪氣的話。但天子認識他的筆跡,經過追查,果然是假的,於是殺文成將軍,並把這事掩蓋起來。 此後,又建造了柏梁殿、銅柱、承露仙人掌之類。 文成死後的第二年,天子在鼎湖宮病得很厲害,巫和醫都千方百計加以治療,始終不見好轉。游水髮根推薦說,上郡有一個巫師,曾經有病,有鬼神附在身上,因而很靈驗。皇帝召來巫師,為附在他身上的鬼神在甘泉宮建立了祠廟,稱為神君。這一次得病,使人問神君吉凶如何。神君說道:“天子不要為病擔心,等你病體稍愈,強起與我在甘泉宮相會。”於是病體見輕,就起身,駕幸甘泉宮,病也完全好了。因此,頒佈大赦,為神君建造壽宮。在壽宮神君之中最尊貴的是太一神,他的輔佐是大禁、司命之類,都跟隨著他。人們看不到他的樣子,能聽到他的說話聲,與人的聲音相同。有時去有時來,來的時候則風聲肅然。住在室內帷帳中,有時白晝說話,然而經常是在夜間說話。天子祓除以後才進入廟中。廟以巫為主人,關照、領取神君飲食。神君有什麼話,由巫傳遞到下面。又建造了壽宮的北宮,在宮中張掛羽旗,設置供具,以禮敬神君。神君說的話,皇帝使人記錄下來,稱為“畫法”。它說的話,都是世俗人所知道的,沒有特別不同處,然而獨有天子心裡喜愛。事情很隱秘,世間無人知曉。 此後三年,主管官員說,紀元應該按天降的符瑞命名,不應該按一元二元的順次數。一元稱為“建”,二元因有長星出現稱為“光”,如今郊祀得到一角獸,應稱為“狩”。 第二年冬,天子郊祀於雍城,說:“如今上帝由朕親自祭祀,卻不祭后土,於禮不合。”負責官員與太史令司馬談、祠官寬舒商議後說:“祭天地用牛角像繭栗那樣大的牲牛。如今陛下要親自祭祀后土,祭后土應在低窪地區建圓丘,在圓丘上設五個祭壇,每壇的祭牲用黃牛犢一頭以及連帶的太牢禮具,祭過以後全部埋掉,隨從祭祀的人衣服用黃色。”於是,天子遂東行,首次在汾陰脽丘建起了后土祠,祭儀按寬舒等議定的執行。皇帝親自望祭禮拜,與祭天帝的禮儀相同。祭祀結束後,天子經滎陽回京。路過雒陽時下詔書說:“三代年代渺遠,如今連一點影子也不存在了。可劃出三十里的地區封周王的後人為周子南君,以供奉他們祖先的祭祀。”這一年,天子第一次巡察郡縣,逐漸到了泰山下。 這年春天,樂成侯上書皇帝,介紹欒大事蹟。欒大是膠東王的宮人,以前曾與文成將軍同師學習方術,後來做了膠東王的尚方。而樂成侯的姐姐是康王的王后,沒有生子。康王死後,其他姬妾的兒子繼承了王位。康王后作風淫亂,與新王合不來,相互間明爭暗鬥。康後聽說文成將軍已死,想對皇上諂媚,就派欒大通過樂成侯求見皇帝講述自己的法術。天子既已殺掉文成將軍,後悔他死得太早,惋惜他的法術沒有全部使用出來,及至見到欒大,很是高興。欒大這個人身材高大俊美,言談中有許多機巧,而又敢於說大話,像真有其事一樣。他曾自吹說:“臣經常往來於海中,會見安期生、羨門高這些仙人。他們因為臣的地位低賤,不相信臣的話。又以為康王不過是一個諸侯,不足以把神仙方術交給他。臣曾數次對康王說,康王又不採用臣的話。為臣的師父說:‘黃金可以煉成,河水的決口可以堵塞,長生不死藥可以得到,仙人可以招致而來。’但是,臣恐怕再走文成的老路,被誅而死,就會使方士人人掩口不言,怎麼還敢再談方術!”皇帝說:“文成是吃馬肝死的,不是朕殺了他。先生倘若真有修成神仙的方術,我對爵祿等賞賜有何吝惜呢!”欒大說:“臣的師父不是有求於人,而是人們有求於他。陛下若一定要招他來,就要讓招聘的使者地位更尊貴,使他做天子的親屬,以客禮對待他,不要卑視他,讓他佩帶各種印信,才可使他傳話給神人。即便這樣,神人來與不來,尚在兩可。總之,尊崇求訪神人的使者,然後才有可能招致神人降臨。”於是,皇帝要他演示小方術,看有無效驗。演示鬥棋,棋子能自相撞擊。 那時,皇帝正為黃河決口而憂慮,而煉黃金又不成功,就封欒大為五利將軍。過了一月多,他得到四顆官印,五利將軍印之外,還佩有天士將軍、地士將軍、大通將軍印。皇帝頒詔書給御史說:“以前大禹能夠疏導九江,決通四瀆。近些日子河水氾濫於大陸,築堤的徭役久不能息。朕在帝位二十八年,如果天委派士人輔佐我,欒大就是其中之一。《乾》卦稱‘飛龍’,又有所謂‘鴻漸於般’,朕以為欒大的境遇接近於這個樣子。你們給辦理一下,以二千戶的租稅封地士將軍欒大為樂通侯。”賜給列侯的宅第一區,僮僕千人。從皇帝的乘騎用物中分出車馬帷帳器物佈置他的新居。又把衛長公主嫁給他做妻子,送給黃金萬斤,把他住的城邑改名為當利公主邑。天子親自到五利家裡做客。到他家裡慰問、賞賜物品的天子使者,絡繹不絕。自大長公主、將相以下,都在他家擺酒慶賀,獻給物品。於是,天子又刻了一顆“天道將軍”的玉印,命使者穿著羽衣,夜間站在白茅草的上面,把印賜給五利將軍,五利將軍也穿著羽衣,夜間站在白茅上受印,以此表示不是天子的臣子。而佩帶“天道”將軍印,只是姑且為了與天子引導天神。於是,五利時常夜間在家中祭祀,欲請神仙下降。神沒有降臨,各種鬼卻聚集來了。然而,五利善能驅使諸鬼。此後,他治理行裝上路,東行到海中,說是要尋找他的師父。欒大見皇帝后幾個月的時間,佩帶六顆大印,其尊貴使天下震動,而海上的燕齊眾方士無不以手扼腕錶示振奮,並自言有祝禁的方術,能夠修煉成神仙。 這年夏季六月中旬,一個名為錦的汾陰巫師在魏脽后土祠旁為民祭祀,見地下有個像鉤一樣的東西,挖開來看是一個鼎,尺寸很大,與普通大多數鼎都不同,刻有花紋,沒有款識,覺得奇怪,告訴了小吏。吏上報給河東太守勝,勝上報朝廷。天子派使者檢查並詢問巫師得鼎的經過,確認中間沒有奸詐作偽事以後,就按禮祭祀,迎接鼎到甘泉宮,天子從行,將要把它上獻給天。行到中山,鼎的上空出現一片黃雲,氤氳繚繞如同車蓋。恰有一頭麃子經過,皇帝射死它,就勢用來做了祭鼎的牲禮。到長安以後,公卿大夫都議論請求尊奉寶鼎。天子說:“最近以來,河水氾濫,一連數年收成不好,所以朕才巡察郡縣,祭祀后土,為百姓祈求有個好年成。今年豐收與否尚不可知,鼎究竟是為什麼原因才出現的呢?原因不明,就不知是何兆頭,怎可盲目尊奉?”有關官員都說:“聽說過去泰帝制神鼎一個,一就是壹統的意思,天地萬物都統於寶鼎,與寶鼎所示現象相聯繫。黃帝作寶鼎三個,象徵天地人。禹收集九州的銅,鑄成九鼎,象徵九州,都曾經用來烹煮犧牲祭祀上帝和鬼神。遭逢聖主盛世鼎就會出現,遷延經過了夏商二朝,到週末世德衰敗,宋國社壇被毀以後,鼎就淪沒了。從此隱伏不再出現。《詩經·周頌》中說:‘自堂上至於門塾,自牲羊至於牲牛,大鼎小鼎,全都驗過,牲肥鼎潔,祭事綢繆……不喧譁不倨傲,恭慎又肅穆,神必降福,得享壽考,休美徵候。’如今鼎已到甘泉宮,看它色澤光潤。變化如神,朝廷必承無疆之福。這與行到中山時,有黃白雲蓋降落鼎上的徵兆相符,還有麃獸這種符瑞,以及大弓和四支一套的箭,都是在神壇下得到的,這全是上天對於祭祀大享的回報。只有受天命而為帝的人才能心知其意而與天德相合。鼎應該獻給祖禰廟,藏於帝王宮廷,以與上述各種明顯的瑞應相合。”皇帝下制書說道:“就這麼辦。” 到海中尋找蓬萊山的人,說蓬萊山路程不遠,而總也不能到達的原因,大約是看不到仙山的雲氣。於是,皇上派遣善於望氣者幫助他們觀察雲氣。 這年秋天,皇上來到雍城,將要行郊祀五帝禮。有人說:“五帝是太一神的輔佐,應該建立太一廟,皇上親自郊祀。”皇上猶豫未決。齊人公孫卿說:“今年得到寶鼎,冬季辛巳日十一月初一是冬至節,與黃帝時完全一樣。”公孫卿有一本札記書說:“黃帝在宛朐城得到寶鼎,向鬼臾區詢問,鬼臾區回答說:‘帝得到了寶鼎和神策,這一年己酉日的月朔是冬至節,從此進入天紀,終而復始,循環不止。’於是,黃帝按日影用神策推算,以後大率每二十年重又出現月朔黎明時為冬至節,到二十週,第三百八十年,黃帝成仙上天而去。”公孫卿想通過所忠把此事上奏皇上,所忠看他的書荒誕不經,懷疑是他妄造的假書,辭謝說:“寶鼎的事已經定下來了,還有什麼文章可做?”公孫卿又通過皇帝的私寵上奏,皇上很是高興,就召問公孫卿。公孫卿回答說:“這本書是申公傳授給我的,如今申公已然去世。”皇上說:“申公是個什麼樣的人?”公孫卿說:“申公是齊人。與安期生相交往,接受黃帝的教言,沒有書,只有這本關於鼎的書。其中說:‘漢朝興盛於黃帝時的年名重新出現的時候。漢朝的聖人出現在於高祖皇帝的孫和曾孫之中。寶鼎出現後就能與神溝通,並行封禪禮。古來行封禪禮的共有七十二個帝王,唯有黃帝得以登上泰山頂行封祭禮。’申公說:‘漢朝皇帝也應當上泰山行封祭禮,登上泰山封祭就能成仙登天了。黃帝時諸侯上萬數,而舉行過名山大川祭祀的封國佔了七千。天下有名山八座,其中三座在蠻夷境內,五座在中國。在中國的有華山、首山、太室、泰山、東萊山,這五座是黃帝經常遊觀的地方,在那裡與神相會。黃帝一邊作戰一邊學習修仙,恐怕百姓有對仙道非議者,就斷然把非難鬼神的人殺掉。經過百多年的修煉,然後能與神仙往來了。黃帝在雍城郊祭上帝,住了三個月。鬼臾區號稱大鴻,死後葬在雍城,所以那裡才有鴻冢這個地方。此後,黃帝在明廷與萬千神靈相見。明廷,就是甘泉山。黃帝昇仙的地方為寒門,就是今天的谷口。黃帝採掘首山的銅礦,鑄鼎於荊山腳下。鼎既鑄成,雲端裡有一條龍垂下長長的鬍鬚,迎接黃帝。黃帝攀緣而上騎在龍背上,群臣以及後宮妃嬪隨他登上龍背的有七十多人,龍就向天上飛去。其餘級別低的官員不得上,都抓住龍鬚不放手,龍鬚被拉斷,從空中落下,匆忙間黃帝的弓也落了下來。百姓仰面望見黃帝慢慢飛上天去,於是抱著他失落的弓以及拉斷的龍鬚哭號,所以後世把這個地方稱為鼎湖,弓的名字叫作烏號’。”於是天子說:“呀!要是能像黃帝那樣,我把離開妻子只當作扔掉一隻鞋子一樣容易。”於是,就封公孫卿為郎官,讓他到東面太室山去迎候神仙。 皇上遂到雍城郊祀,後來到隴西,向西行登上崆峒山,又回到甘泉宮。命祠官寬舒等人準備好太一神的祭壇,祭壇仿照薄忌的太一罈建造,壇分三層。第一層是太一罈,五帝壇環繞在太一罈下,五帝各自所在方位與所主方位相同,只有主中央方位的黃帝處在西南方,除去這個方向上的八通鬼道,以立黃帝壇位。太一罈,祭祀所用與雍城五畤中的一畤相同,而增加酒醴、棗和肉脯之類,宰殺一頭狸牛作為俎豆和其他與牲牢相配的禮器中的供奉物。而五帝壇只有酒醴和俎豆供奉。最下一層壇是一塊四方形地面,作為供奉配祭群神和北斗的地方。祭祀完畢,剩餘的胙肉都付之燎火。牲牛用白色,把宰殺好的鹿塞入牛的腹腔,再把豬塞入鹿的腹腔,一起放在釜中加水烹煮。祭日的犧牲用牛,祭月用羊豬,都用一隻,雄性。太一罈的祝宰禮服用紫色以及五彩繡衣,五帝壇祝宰的禮服則各按帝所主方位的顏色,日壇祝宰禮服為赤色,月壇的為白色。 十一月初一黎明冬至這一天,天剛拂曉,天子開始祭祀太一神,行跪拜禮。早晨朝見日神,傍晚朝見月神,都揖而不跪;而朝見太一神則和雍城的郊祭禮相同。其贊禮者念道:“天開始把寶鼎神策授給皇帝,此後朔日一次接著一次,終而復始,永無窮盡,皇帝恭敬拜見天神。”禮服崇尚黃色。祭祀時滿壇是一堆堆的燎火,壇旁邊放著烹煮等炊具。主管官員說:“祀壇上有光出現了。”公卿說:“皇帝最初在雲陽郊祭,朝見太一神,主管官員供奉著瑄玉,嘉牲獻給太一神享食。當夜就有很美的光輝出現,到天亮時,黃氣上騰,與天相連。”太史公、祠官寬舒等說:“這是神靈的美意,保祐降福於人的吉兆祥瑞,應該按照這裡神光所照的地區建立太畤壇以與神光的祥瑞吉兆相呼應。命太祝管領此事,每年秋天和臘月間祭祀,隔三年天子郊祭朝見一次。” 這年秋天,為了討伐南越,向太一神禱告祈求福佑。以牡荊為幡竿,幡上畫日月、北斗、升龍等圖案,以象徵太一座的三星,作為太一鋒旗,命名為“靈旗”。在出兵禱告時,由太史官手捧靈旗指向被伐的國家。五利將軍作為使者不敢入海求神,卻來到泰山祭禱。皇上派人尾隨著他察看他的行蹤,知道他實際上什麼也沒見到。五利卻妄言說見到他師父了。他的方術已經用盡,大多沒有效驗。於是,皇上殺掉五利。 這年冬天,公孫卿在河南迎候神仙,說在緱氏城上看到了仙人足跡,還有個東西樣子像山雞一樣,往來於城上。天子親自到緱氏城看了仙人足跡。問公孫卿:“莫非你是仿效文成、五利嗎?”公孫卿說:“仙人不是有求於皇帝,是皇帝求仙人。所以,這事非得寬限時日,神就不會降臨。談論神仙事,似乎迂腐怪誕,然而積以年歲就能辦成。”於是,郡國各自清掃道路,修治宮殿、列觀、名山、神廟等,以等待皇帝到來。 這年春天,既已滅掉南越,皇上有位寵愛的官員李延年獻上一首優美的樂曲。皇上稱善不止,命公卿商議說:“民間祠廟還有鼓舞樂曲,如今郊祭反而無樂,如何相稱。”公卿說:“古時候祭祀天地都有樂,神祇才來享受祭祀。”還有人說:“太帝命素女奏五十弦瑟,由於太過悲哀,太帝禁而不能止,所以把她的瑟分為兩半成二十五絃瑟。”當時,為了慶祝、酬賀攻打南越的勝利,開始用樂舞禱祭太一、后土,廣召歌兒,並從這時期開始製作二十五絃瑟和空侯。 來年冬天,臣下進言說:“古時候,先振兵釋旅,專力於農,然後行封禪禮。”於是,皇帝巡察北方到朔方,布勒軍隊十多萬人,回來時祭黃帝冢於橋山,在須如遣散軍隊。皇上說:“我聽說黃帝沒有死,如今有黃帝冢,是何原因?”有人回答說:“黃帝成仙后飛昇上天,群臣把他的衣冠埋葬起來,因而有黃帝冢。”既已回到甘泉宮,由於不久就要到泰山行封禪禮,先類祭了太一神。 自從得到寶鼎以後,皇上與公卿、諸經生員商議封禪事。封禪由於以往很少舉行,有關資料已曠廢絕滅,無人知道禮儀的詳細情形,而眾儒者從《尚書》《周官》《王制》等書中摘引了封禪時望祭射牛的故事。齊人丁公年已九十多歲,說:“封禪,就是合當不死的意思。秦始皇沒有這種造化,所以沒能夠登上山頂行封祭禮。陛下若一定上山,上到一定高度,乘無風雨的時候,即刻行禮就算是上山封祭了。”皇上於是命諸儒者演習射牛的禮儀,起草封禪的程式。數年以後,終於到了將要封禪的日子。天子既然聽了公孫卿以及方士的話,說黃帝以前的帝王封禪,都招徠異類以與神相通。所以,想仿照黃帝以前的帝王招徠蓬萊士人以迎神仙,對世人抬高自己的身價以與九皇相比德,而又稍稍採用儒者的一套作為文飾。眾儒者既不能把封禪的儀式搞明白,又牽纏拘泥於《詩》《書》等古文的記載,不能騁其想象。皇上親自設計了封禪用的祭器讓群儒觀看,這些儒者有的說:“與古時候不同。”一個名叫徐偃的人又說:“太常諸生演習的禮不如魯禮好。”周霸囑咐他另繪封禪禮圖。於是,皇上把徐偃、周霸免官,所有儒生也被停止使用。 三月,東行到緱氏,登上中嶽太室山行祭禮。隨從官員在山下聽到像有呼喊“萬歲”的聲音。問皇上,皇上不答;問下官,下官也不言語。於是,將三百戶人家封為太室奉祠,以他們的租稅作為太室山祭祀的費用,把他們的居住區命名為崇高邑。繼續東行到泰山。那時候,泰山上的草木還沒有長出葉子,乘機命人將大石運上泰山絕頂,備封禪時用。 皇上隨即向東巡遊來到海上,行禮祭祀八神。齊人紛紛上書談論神怪和奇異方術,數以萬計,然而沒有一件能得到證實。於是,調發了更多的船隻,讓那些談論海中神山的數千人下海尋求蓬萊山的神人。天子出行,常常由公孫卿持天子符節先行到達,在名山勝境迎候天子車駕,他到東萊後,說夜間看到一個異常高大的人,身長數丈,走近後卻看不到了,只留下一個很大的足跡,形狀像是禽獸的足印。群臣還有的說見到一個老人牽著狗,說:“我想見一見鉅公。”說完,忽然不見蹤影。皇上親自看了大足印,尚不肯相信,等到又聽群臣講述牽狗老人的事,才深信這就是仙人了。特意在海上留宿以待仙人,准予方士乘坐驛傳的車子以來往報信,陸續派出的求仙人已有千數以上。 四月,從海上歸來,到奉高縣。皇上認為眾儒生和方士所說的封禪事各自不同,荒誕不經,難以施行。天子到了梁父山,以禮祭祀地主。乙卯日,命侍中和儒者穿著隆重的禮服:頭戴皮弁,插笏垂紳,行射牛的禮儀。在泰山東面的山腳封土行禮,禮儀程式與郊祭太一相同。所封土寬一丈二尺,高九尺。下面埋有玉牒書,書的內容隱秘無人知。行禮畢,天子獨自帶了侍中奉車霍子侯登上泰山,在山頂同樣行了封土禮,只是在山頂事禁止外傳。第二天,從山後陰道下山。丙辰日,在泰山腳下東北的肅然山上行禪祭禮,與祭后土儀式相同。封祭、禪祭天子都親行拜見禮。禮服尚黃色,都用樂伴奏。薦神用的草蓆是用江淮間的三脊茅編織而成,封土用雜土石,上面加蓋五色土。將遠方進貢來的奇獸、飛禽以及白山雞等物縱還山林,比起雍畤的祭祀禮數頗有增加。兕牛犀象之類不宜放還山林的,都到泰山下祭祀后土。行封禪禮的地方,當夜彷彿有光出現,白天有白雲從封土中升起。 天子從禪祭的地方回來後,坐於明堂,群臣輪番入見道賀,恭祝天子聖壽無疆。於是降下制書,詔告於御史說:“朕以渺小之身繼承至尊大位,終日戰戰兢兢深恐不能勝任。由於德行微薄,不明禮樂。所以,重修祭祀太一的盛典時,彷彿有霞光出現,又隱然見到一些奇怪物事,恐怕是怪物出現,欲停止行禮而又怕得罪神靈,於是強自支撐,登上太山行封祭禮,到梁父,而後在肅然山行禪祭禮。欲從此自新,與士大夫一起重新做起,特賜給百姓每百戶牛一頭、酒十石,年八十歲以上的孤寡老人贈賜布帛二匹。博縣、奉高、蛇丘、歷城四縣免除徭役和今年租稅。大赦天下,細則與乙卯日赦令相同。所經過處不得再有復作者。凡二年以前所犯過失,都不再治罪。”又下詔說:“古時候,天子每隔五年外出巡狩一次,到泰山行禮,諸侯都有朝見留宿的處所。今命諸侯各自在泰山下構築邸舍房屋。” 天子既已封泰山,沒有遇到風雨災,因而方士紛紛說蓬萊山諸神不久將能見到,皇上也欣然以為差不多,就重新東行到海上觀望,希望能遇到蓬萊山諸神。奉車霍子侯突然得急病,才一天就死了。皇上這才離去。沿海而上,北行到碣石,自遼西開始巡察,歷經北部邊塞來到九原縣。五月,返回到甘泉宮。主管官員說寶鼎出現年號定為元鼎,今年封禪年號應為元封元年。 這年秋天,有彗星出現於東井宿中。十多天後,又有彗星出現於三臺附近。有個望氣的人名叫王朔的說:“測候時,獨有我看到填星出現時像瓜一樣大,約一頓飯的工夫隱去不見了。”有關官員都說:“陛下創建了漢朝封禪的禮儀,大約是上天以德星的出現作為報答。” 來年冬天,郊祭雍城的五帝祠,回來後拜祝並祭祀了太一神。贊禮官念道:“德星明亮,其是吉祥。又出壽星,淵耀光明。信星光見,皇帝敬拜太祝之享食。” 這年春天,公孫卿說在東萊山見到神人,隱約聽到神人說:“要見天子。”天子於是來到緱氏城,封公孫卿為中大夫。隨後到達東萊,住了數日,什麼也沒看到,有的說見到了大人的足印。重又派遣方士尋訪神仙、採掘靈芝達千餘人。這一年天旱,天子既已出遊,沒有出遊的理由,就藉口說往萬里沙禱神求雨,順道祭祀泰山。回來時到達瓠子縣,親自到河水決口處堵塞決口,住了兩日,沉祭河神以後離去。命上卿二人率領兵卒堵塞河水的決口,將兩條渠水移位,以恢復禹時的舊跡。 當時既已滅掉兩越,一個名為勇之的越人說道:“越人風俗是信鬼,祭祀時都能見到鬼,常常很有效驗。過去東甌王敬鬼,活了一百六十歲。後世人怠慢鬼神,所以很早就衰老了。”於是命越巫建立越祝廟,其中有臺而無壇,同樣是祭祀上帝百鬼,而用雞卜吉兇。皇上極為信任,越祭和雞卜從此開始在天下行用。 公孫卿說:“仙人本來可以看到,而皇上來往急促,匆匆忙忙,因此才看不到。如今,陛下可以建一座樓觀,像緱氏城樓一樣,上面擺上肉脯、棗,神人理應可以請到。而且仙人喜歡住在樓上。”於是,皇上命在長安建造蜚廉觀和桂觀,在甘泉則建造益壽觀和延壽觀,使公孫卿持天子符節在上面設立供具,迎候神人。又作通天台,臺下設置祭祀禮具,用來招致仙人、神人之屬。於是,在甘泉宮又建了前殿,開始擴建各處的宮殿。夏季,在甘泉殿的房中長出了靈芝草。天子以為是由於親自塞決河,建通天台,產生的祥瑞感應,就下詔書說:“甘泉宮房中長出一株九莖靈芝,為此天下大赦,免去復作者刑。” 第二年,出兵伐朝鮮。夏季,天旱。公孫卿說:“黃帝時只要封祭就會出現天旱,是由於天要把封土曬乾,一直曬上三年。”皇上就下詔書說:“天旱,推想是天要曬乾封土嗎?茲令天下人都尊奉、祭祀靈星。” 第二年,皇上在雍城郊祭,打通了去回中的道路,到那裡去巡察。春季,到達鳴澤,從西河縣而歸。 第二年冬天,皇上巡察南郡,到江陵後向東行。登上灊縣境內的天柱山並且行了祭禮,此山號為南嶽。然後乘船沿江而下,自尋陽起程,出樅陽,經過彭蠡湖,沿途祭奠了名山大河。再向北行到琅邪,是循海路而上。四月中旬,到奉高縣修整了泰山上的封土。 起初,天子封泰山,在泰山的東北方向有一處古時候的明堂舊址,周圍地勢險而且不寬敞。皇上想在奉高邑旁另建一座明堂,而不知道該建成什麼樣子。濟南人公帶獻上一幅黃帝時的明堂圖。於明堂正中是一座殿,四周無牆,以茅草復頂。與水相通,水環繞宮垣一週。又建有複道。殿上有樓,從西南方的複道進入大殿,稱為崑崙道。天子從這裡入殿,就可拜祀上帝了。於是皇上命奉高邑在汶水旁建造明堂,形制與公玊帶的明堂圖相同。到元封五年重到此處修整封土的時候,就在明堂的上層祭祀太一和五帝,命高皇帝廟的神座與它們相對,在明堂下層祭奠后土,用牢牛共二十頭。天子從崑崙道進入,開始祭拜明堂,禮數與郊祭相同。行禮畢,在堂下點燃燎火。皇上又登上泰山,在山頂又有一番外人不知詳情的秘祭。而在泰山下祭祀五帝,則各按其方位進行,只有黃帝與赤帝合併祭祀,祭時都有主管官員輔助侍候。山上燃起燎火,山下各處都舉火響應。 兩年以後,適逢十一月甲子日朔旦為冬至節,推算曆法的人認為這一天是進入統歲的開始,所以天子親自到泰山下,在這一天於明堂祭祀上帝,但不行封禪禮。其贊禮官念道:“天增授給皇帝太初曆法,週而復始,無有窮盡。皇帝敬拜太一。”然後東行到海上,詢問訪求神仙的方士和其他下海人,沒見有何效驗,然而非但不停止這些活動,反正增派人員,希望能僥倖與神仙相遇。 十一月乙酉日,柏梁殿發生火災。十二月甲午初一日,皇上親自到高裡禪祭,祭祀后土。來到勃海岸邊,將要望祭蓬萊山的仙人之屬,希望自己終有一日到達仙人之庭。 皇上回到京都,由於柏梁殿發生火災的緣故,改在甘泉宮朝見天下郡國的上計吏,並接受他們獻上的計簿。公孫卿說:“黃帝建造成青靈臺,才十二天被火燒掉,黃帝就又建造了明廷。明廷,就是甘泉宮。”方士大都說古時帝王有建都於甘泉的。後來天子又在甘泉宮朝見諸侯,在甘泉建造諸侯的邸舍。勇之就說:“越地的風俗是發生火災後,重新蓋屋必須比原來的更大,用以鎮服、勝過原屋,以避災害。”於是建造了建章宮,計有千門萬戶。前殿比未央宮還高。建章宮以東建有鳳闕,二十多丈高。以西則是唐中,方圓數十里闢為虎圈。以北開鑿了一個很大的池沼,其中有漸臺,高二十多丈,名為太液池,池中有蓬萊、方丈、瀛洲、壺梁諸島嶼,以象徵海中的神山龜魚之類。以南有玉堂、璧門等建築以及大鳥的塑像。又建造了神明臺、井幹樓,高度為五十丈,以輦道彼此相連屬。 夏季,漢朝改變曆法,以每年正月為一年的開頭,五色中崇尚黃色,刻著官名的印章改為五字,以當年為太初元年。這一年,向西出兵討伐大宛。遍地生蝗蟲。丁夫人、雒陽虞初等人以方術禱祀詛咒匈奴和大宛。 第二年,主管機構說雍城五畤沒有煮熟的牲牢等祭品,祭祀時芬芳之味不能齊備。於是命祠官給五畤煮犧牲的器具,顏色按照五行相勝配置。牲禮中的駒以木偶馬代替。只有五月的嘗駒祭以及天子親行郊祀禮時才用真正的駒作犧牲。所有名山川的祭祀有用駒的,也一律改用木偶馬代替。天子出行路過該地祭祀時用真駒。其他禮數不變。 第二年,東行巡察來到海上,考察方士們關於神仙之類的話,沒有一件有效驗的。方士有的說:“黃帝時候建造了五個城邑十二座樓,在執期迎接、等候神人,稱為迎年。”皇上准許按他所說的辦,稱為明年。皇上親自行禮祭祀上帝。 公帶說:“黃帝的時候雖然封祭泰山,然黃帝的臣子風后、封巨、岐伯讓黃帝到東泰山去行封禮,到凡山去行禪禮,來契合神靈降賜的符應,然後就長生不死了。”天子下令準備祭禮,到達東泰山,東泰山矮小,和它的聲譽不相稱,就下令祠官以禮祭祀,而不舉行封禪大典了。這以後,令公帶供奉祭祀來恭候神物。夏天,就回到泰山,和從前一樣,舉行五年一次的封禪大典,再加上一次禪祭石閭山。石閭在泰山山腳的南面,方士們很多人說這是仙人的居住地,所以皇上親臨舉行禪禮。 以後的第五年,重新來到泰山舉行封禪典禮。回程路過的時候,祭祀了恆山。 當今天子所興起的祭祀,太一、后土,每三年親臨郊外祭祀,創建的漢家封禪大典,每五年一次舉行祭祀。薄忌建議設立的太一祠以及三一、冥羊、馬行、赤星,五處神祠,並由祠官寬舒負責掌管,每年按時置辦祭禮。以上總共六處的祭祀,都由太祝官統領。至於像八神中的各種神仙,明年、凡山等其他有名的神祠,皇上出行經過時就給祭祀,出行中離開以後就停止。方士們所興起的祭祀,由各自主管,興起的人去世就停止,祠官不再負責主持。其他種類的祭祀都像往常一樣辦理。當今皇上舉行過封禪大典,這以後的第十二年再來回顧,祭祀就已經遍及五嶽、四瀆了。而方士們恭候祭祀神仙,進入大海尋求蓬萊,最終還是沒有應驗。而公孫卿的恭候神人,還是得拿大人的足跡作藉口,也沒有效應。天子更加倦怠厭惡方士們怪誕迂闊的言論了,然而籠絡他們的辦法仍然不斷,總是希望遇見真正的神仙。從這以後,方士們談論神人祭祀的更多了,然而它的效果是可想而知了。 太史公說:“我隨從巡行祭祀天地間各種神到過有名的山川並參加了封禪大典。進入壽宮旁聽了祭神的祝詞,考究觀察方士和祠官們的用意,於是坐下來依次論述自古以來對鬼神進行祭祀的情狀,完備地表現它的外部形式和內中緣由。以後如有君子,能夠藉此進行考察。至於像俎豆玉帛等祭品的詳細內容,獻饗酬報的各種禮儀,那麼官府的檔案中是保存著的。” 第一百一十九卷 河渠書[1]第七 中國古代記述水道的著作,最早的當然要數《尚書·禹貢》。但是,它還不是專記水道,其中有導山、導水兩部分。此外,如《管子·水地》《度地》,《山海經》中的山經、海經等,都大體相似。專門記水道源自《史記·河渠書》,此例一開,不但正史、地方誌將水道列為專節,還出現瞭如《水經注》那樣的專門鉅著,蔚成古代地理書的一個大類,這意義實在非同小可。 《河渠書》的內容特徵,首先是它不是對現有河渠做靜態描述,如像《水經注》那樣,分別記述某水系有某支流,發源某處,流經某地,沿途有何地形、地物、掌故,入於某川、某河、某海等;而是主要通過河道的開鑿、治理過程,闡述人們變水害為水利的偉大斗爭。一般說來,這項活動有三部分內容:治理水害、修築漕渠和灌渠。司馬遷以極大的熱情和興趣對許多成功的事實和經驗做了詳細記述,同時他還懷著滿腔鬱憤,對於豪門的阻撓、氣數等迷信思想的干擾做了揭露,從而對漢代弊政進行了無情的鞭撻。 司馬遷為寫《河渠書》曾做過大量、長期的實際考察和研究,所以,寫來不但真實性強,許多地方三言兩語,恰中肯綮。如寫井渠的開鑿,是由於“岸善崩”;褒斜道的失敗是由於“水湍石”等,都正確反映了該地區的土壤、地形特徵。為寫禹跡,他曾沿江、淮、河三大河流最易出事的地段實地踏勘,而後悟出禹為何不徑挽黃河東行入海,反而使它東北流入渤海灣的原因。他說,這是由於自朔方至龍門一段,地勢高,水流急,孟津以東地勢漸低,落差太大,易生水災。所以,把它引入魯西北的高地,以減小水勢。這是一個很少有人提出的問題,司馬遷不但提出來,還給了正確的解答。 【原文】 《夏書》[2]曰:禹抑[3]洪水十三年,過家不入門。陸行載[4]車,水行載舟,泥行蹈毳[5],山行即橋[6]。以別九州[7],隨山浚川[8],任土作貢[9]。通九道[10],陂九澤[11],度九山[12]。然河[13]災衍溢,害中國[14]也尤甚。唯是為務[15]。故道河自積石歷龍門[16],南到華陰[17],東下砥柱[18],及孟津[19]、雒汭[20],至於大邳[21]。於是禹以為河所從來者高[22],水湍悍[23],難以行平地,數為敗[24],乃廝二渠[25]以引其河。北載[26]之高地,過降水[27],至於大陸[28],播為九河[29],同為逆河[30],入於勃海[31]。九川既[32]疏,九澤既灑[33],諸夏艾安[34],功施[35]於三代。 【註釋】 [1]河渠書:本篇敘述從夏禹到漢武帝時期水利事業發展的歷史,是《禹貢》之後的又一篇水利史專著。 [2]夏書:《今文尚書》中的《禹貢》《甘誓》兩篇是記載夏代史事之書,稱為《夏書》。 [3]抑:治。 [4]載:乘載。 [5]蹈:踏。毳:通“橇”,古代在泥路行走所乘之具。《集解》引孟康說,橇形象簸箕,適合在泥上爬行。 [6]即:則。橋:登山的轎。“橋”是“轎”的假借字。 [7]別:區分。九州:傳說禹治水後劃分天下為九州。據《禹貢》,九州是冀州、兗州、青州、徐州、揚州、荊州、豫州、梁州、雍州。 [8]隨山浚川:順著山勢的高下來疏浚河道。浚,疏通。 [9]任土作貢:根據各地土地的肥瘠多少,制定貢賦。任,依據。 [10]通九道:開通九州的道路。 [11]陂(bēi)九澤:給九州的湖泊修築堤防,不讓氾濫。陂,障遏,堵塞,指修築堤防。 [12]度(duó)九山:測量九州的山勢,以便疏通水道,開通道路。 [13]河:黃河。衍溢:氾濫。 [14]中國:指黃河中下游一帶。上古時代,我國華夏族建國於黃河中下游一帶,以為居天下之中,故稱中國。 [15]唯是為務:唯以此(治理黃河)為當務之急。是,此。 [16]積石:指大積石山,在今青海省南部。黃河流經此山。龍門:即龍門山。在今山西省河津市西北及陝西省韓城市東北,跨黃河兩岸。黃河至此,兩岸懸崖壁立,巨濤奔流其間,形如闕門,傳說是大禹治水所開。 [17]華陰:華山北面。漢始置華陰縣,即今陝西省華陰市。 [18]砥柱:即砥柱山,又名三門山。在今河南省三門峽市黃河之中。以山在水中若柱,故名。因修三門峽水庫,現已炸燬。 [19]孟津:古黃河津渡名。在今河南省孟津縣東北。 [20]雒汭(luò ruì):古地區名,亦名洛口。指雒水(今洛河)入古黃河處。在今河南省鞏義市境內。 [21]大邳:山名。在今河南省浚縣東南。 [22]於是:當時。“於”是“當”的意思,“是”為“時”的假借字。本文中的“於是”,有的作“當時”講,有的作連詞“於是”用,由上下文意而定。所從來者高:是說黃河從地勢高的地方流來。 [23]湍(tuān)悍:水勢湍急而兇悍。 [24]數(shuò):多次。敗:害;災害。 [25]乃:於是。廝:分。二渠:禹導河至於大邳山後,分黃河為兩支,以洩其湍激之水勢。其一為黃河主流;其一即漯水,一名漯川。故道自今河南浚縣西南別黃河,東北流經濮陽、山東範縣、莘縣、聊城、臨邑、濱州市濱城區等境入海。今山東省徒駭河即古漯水的殘餘而稍有變遷。 [26]載:乘,登。 [27]降水:(清)胡渭以為是古漳、絳二水的通稱。絳水乃濁漳水上游,源出今山西省長治市屯留區,東流入漳水,在今河北省邯鄲市肥鄉區、曲周區間注入古黃河。 [28]大陸:古澤藪名。即大陸澤,又名鉅鹿澤。在今河北省邢臺市任澤區、隆堯縣、鉅鹿縣之間。源出內丘以南,太行山區的河流都匯注於此,今已淤成平地。 [29]播:分。九河:據《爾雅·釋水》說是徒駭、太史、馬頰、覆釜、胡蘇、簡、絮、鉤盤、鬲津九條河,今已不能確指。今人多主張九河不一定是九條河,而是古時黃河下游許多支派的總稱。 [30]同為逆河:是說黃河“播為九河”之後,又合而為一,名為“逆河”。同,匯合。據梁啟超考證,逆河在今天津市,及河北滄縣、鹽山,山東省濱州市沾化區、無棣縣等境。 [31]勃海:即今渤海。 [32]九川:指九州的大川。《索隱》以為即弱水、黑水、河水、漾水、江水、沇水、淮水、渭水、洛水。既:已。 [33]九澤:九州的湖泊。灑:劃分。 [34]諸夏:古代泛稱中國為諸夏。艾(yì)安:太平無事。 [35]施(yì):延續。 【原文】 自是[1]之後,滎陽下引河東南為鴻溝[2],以通宋、鄭、陳、蔡、曹、衛[3],與濟、汝、淮、泗會[4]。於楚[5],西方則通渠漢水、雲夢之野[6],東方則通溝[7]江淮之間。於吳[8],則通渠三江、五湖[9]。於齊[10],則通菑濟[11]之間。於蜀[12],蜀守冰鑿離碓[13],闢沫水[14]之害,穿二江成都之中[15]。此渠[16]皆可行舟,有餘則用溉浸[17],百姓饗[18]其利。至於所過[19],往往[20]引其水,益用溉田疇[21]之渠,以萬億計,然莫足[22]數也。 【註釋】 [1]是:此,指大禹治水。 [2]滎(xínɡ)陽:在現在的河南省滎陽市東北。戰國時韓為滎陽邑,秦置縣。鴻溝:古運河名。約在戰國魏惠王十年(前360)開通。 [3]宋:諸侯國名。周朝封國,前286年為齊國所滅。在今河南商丘市一帶。鄭:諸侯國名。前806年鄭武公立國,前375年為韓國所滅。在今河南新鄭市一帶。陳:諸侯國名。周朝封國,建國於今河南淮陽縣一帶。前478年為楚所滅。蔡:諸侯國名。曾建都於今河南省上蔡縣。後多次遷都。前447年為楚所滅。曹:諸侯國名。建都於今山東省菏澤市定陶區西南。前487年為宋所滅。衛:諸侯國名。曾先後建都於今河南省鶴壁市、滑縣、濮陽。 [4]濟:濟水,古水名。包括黃河南北兩部分,河北部分源出河南省濟源市西王屋山,河南省部分本系黃河的一個支脈,河道幾經變遷。汝:汝水,古水名。上游即今河南省北汝河,下游東沅水(今洪河),南經上蔡縣至遂平縣又東會深水(今沙河),此下即今南汝河及新蔡縣以下的洪河。淮:淮水。即今淮河。泗:泗水,古水名。因其四源合為一水,故名,即今泗河,但河道有變遷。會:匯合。 [5]於:在。下文“於吳”“於齊”“於蜀”的“於”均同。楚:指楚國。 [6]西方:楚國的西部。下文的“東方”即楚國的東部。漢水:又名漢江。長江最大的支流。發源於今陝西寧強縣北蟠冢山。初出山時名漾水,東南經勉縣為沔水,東經原褒城縣(已撤銷,詳見第一冊第58頁注),合褒水,始為漢水。東南流經陝西、湖北至武漢入長江。雲夢:即雲夢澤。野:郊野,這裡泛指漢水與雲夢澤之間的地方。 [7]溝:指邗溝。古運河。春秋時吳王夫差為爭霸中原在江淮間開鑿。 [8]吳:指吳國。在現在的江蘇省境內,前473年為越所滅。建都今江蘇省蘇州市。 [9]三江:三江的說法很多,但都很牽強。近人多認為三江是長江下游眾多水道的總稱,並非確指某三條水。“三”,古人常用來表示多數。五湖:泛指太湖流域一帶所有的湖泊,並非實指某五個湖泊。 [10]齊:指齊國。 [11]菑(zī):通“淄”。水名,即今淄河。發源于山東省濟南市萊蕪區,東北流經淄博市臨淄區東,北上合小清河入海。濟:指濟水。 [12]蜀:指戰國時期泰國的蜀郡。在今四川省境內,治今成都市。 [13]守:郡守。冰:即李冰,戰國時期的水利家,約前256—前251年被秦昭王任為蜀郡守。在任期間,主持興建了著名的都江堰水利工程。鑿:鑿開;挖通。離碓:即離堆。 [14]闢:通“避”。沫水:即今大渡河。 [15]穿二江成都之中:岷江上游,流經川北山區,水流湍急,挾帶著大量泥沙。岷江進入灌縣(今都江堰市)以後,就進入成都平原,水流突然變緩慢,泥沙在灌縣地方壅積,河床墊高,容易氾濫,以致平原地區常鬧水災。在李冰主持下,成都平原的勞動人民在灌縣附近把岷江分為郫江(即內江)和檢江(即外江)兩支,使岷江的水流分散,既可免除氾濫的水災,又便利了航運和灌溉,使成都平原成為“天府之國”。 [16]此渠:指這一段提到的鴻溝、邗溝等所有人工開鑿的溝渠水道。這些溝渠水道,都是春秋戰國時期各國先後開鑿的。 [17]溉浸:灌溉。 [18]饗:通“享”。 [19]所過:渠道所經過的地方。 [20]往往:到處;處處。 [21]益:增加。田疇:田地;農田。 [22]然:承接連詞,和“則”差不多,譯為“就”或“便”。莫足:不能;無法。 【原文】 西門豹引漳水溉鄴[1],以富魏之河內[2]。 【註釋】 [1]西門豹:戰國魏文侯(前445—前396年在位)時鄴令。漳水:有清漳河、濁漳河兩源,均出自山西省東南部,在河北省南部匯合後稱漳河,東南流入衛河。鄴:古都邑名。 [2]河內:古地區名。春秋戰國時以黃河以北為河內,黃河以南為河外。鄴屬河內。 【原文】 而韓聞秦之好興事[1],欲罷之[2],毋令東伐[3],乃使水工鄭國[4]間說秦,令鑿涇水自中山西邸瓠口為渠[5],並北山東注洛[6]三百餘里,欲以溉田。中作而覺[7],秦欲殺鄭國。鄭國曰:“始臣為間,然渠成亦秦之利也。”秦以為然[8],卒使就[9]渠。渠就,用注填閼[10]之水,溉澤鹵之地[11]四萬餘頃,收皆畝一鍾[12]。於是關中為沃野[13],無凶年[14],秦以[15]富強,卒並諸侯[16],因命曰鄭國渠[17]。 【註釋】 [1]韓:韓國。戰國七雄之一。秦:秦國。好(hào)興事:喜歡興辦各種事業。 [2]罷(pí):通“疲”。之:代詞,指秦國。 [3]毋:不。東伐:指向東方攻打韓國。 [4]使:派遣。水工:治水的工程人員。鄭國:戰國末水利家。 [5]涇水:水名。上游兩源:北源出自今甘肅省平涼,南源出自甘肅省華亭,至甘肅省涇川匯合,東南流至陝西省彬州市,再折而東南至高陵南流入渭河。自中山西邸瓠口為渠:是說從中山(又名仲山,在今陝西省涇陽縣西北)引涇水向西到瓠口(即焦穫澤,在今涇陽北)作為渠口,利用西北微高、東南略低的地形,沿北山南麓引水向東伸展。 [6]並(bànɡ):通“傍”,挨著;沿著。北山:泛指關中平原北面諸山。洛:洛河,即北洛河。發源於今陝西省定邊縣東南,東南流經志丹、甘泉、富縣,至洛川納沮河,又流經蒲城,到大荔南合渭河後,東入黃河。 [7]中作:工程進行到一半的時候。覺:發覺。 [8]然:是;對。 [9]卒:終於。就:成就;完成。 [10]注:引。閼:通“淤”,填閼,淤泥。填閼之水,指含有淤泥、十分渾濁的水。這種水可以降低土地的鹽鹼含量。 [11]澤鹵之地:鹽鹼地。 [12]鍾:六斛四鬥為一鍾。 [13]關中:指關中平原。沃野:肥沃的田野。 [14]凶年:荒年。 [15]以:因此。 [16]並:吞併。諸侯:指關東六國。 [17]命:命名。鄭國渠:自中山引涇水西至瓠口,然後沿北山南麓向東伸展,經今三原、富平等縣地,穿過許多縱流的小河,從今大荔縣東南,注入洛水。 【原文】 漢興三十九年[1],孝文時河決酸棗[2],東潰金堤[3],於是東郡大興卒塞[4]之。 【註釋】 [1]漢興三十九年:時為漢文帝十二年(前168)。從劉邦初為漢王時算起,至此整三十九年。 [2]孝文:即漢文帝劉恆,前180—前157年在位。孝文時,指文帝十二年。酸棗: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延津縣西南。 [3]東潰:西漢時的黃河故道自現在的河南省浚縣西南為東北流向,南岸的堤防潰決,水流向東,因此稱“東潰”。金堤:西漢時東郡、魏郡、平原郡界內黃河兩岸,都有石築的大堤,高者至四五丈,因修築得很堅固而被稱為金堤。此次東潰金堤在東郡白馬(今河南省滑縣境)。 [4]東郡:郡名。治所在今河南濮陽縣西南。興:徵發。卒:民夫。塞:堵塞。 【原文】 其後四十有餘年[1],今天子元光[2]之中,而河決於瓠子[3],東南注鉅野[4],通於淮、泗[5]。於是天子使汲黯、鄭當時[6]興人徒塞之,輒復[7]壞。是時武安侯田蚡[8]為丞相,其奉邑食鄃[9]。鄃居河北[10],河決而南則鄃無水災,邑收多。蚡言於上曰:“江河[11]之決皆天事,未易[12]以人力為強塞,塞之未必應天[13]。”而望氣用數者[14]亦以為然。於是天子久之不事復塞[15]也。 【註釋】 [1]其後四十有餘年:指漢文帝十二年黃河決堤之後四十多年。實際上漢文帝十二年到漢武帝元光三年河決於瓠子,僅有三十六年。 [2]今天子:指漢武帝劉徹。前141—前87年在位。司馬遷為漢武帝時人,故提到漢武帝時稱“今天子”或“天子”。元光:漢武帝年號。前134年至前129年。元光之中,指元光三年(前132)。 [3]瓠子:地名,亦稱瓠子口。在現在的河南省濮陽縣西南。 [4]鉅野:鉅野澤,又名大野澤。約在今山東鉅野縣北部,今湮沒。 [5]通於淮、泗:黃河決口之後,水流入淮水、泗水等河。 [6]汲黯:西漢濮陽(今河南省濮陽縣西南)人。漢武帝時任東海郡太守。後召為主爵都尉。鄭當時:西漢陳(今河南省周口市淮陽區)人。武帝時曾為九卿。 [7]輒:隨即;馬上。復:又。 [8]武安侯田蚡(fén):西漢長陵(今陝西省咸陽東北)人。漢景帝王皇后同母弟。武帝時以貴戚封武安侯。曾任太尉、丞相,驕橫專斷。武安,今河北省武安市。 [9]奉邑:即食邑,采邑。鄃(shū):鄃縣,縣名。治所在今山東省平原縣西南。 [10]河北:黃河以北。 [11]江河:這裡是泛指,並不專指長江和黃河。 [12]未:不能。易:輕易。 [13]應天:與天意相合。 [14]望氣用數者:指方士、術士等。望氣,方士的一種占候術,望雲氣以測吉凶。 [15]之:語氣助詞,用在“久”字之後,以補湊音節,無實在意義。不事復塞:不再從事堵塞黃河決口。 【原文】 是時鄭當時為大農[1],言曰:“異時關東漕粟從渭中上[2],度六月而罷[3],而漕水道[4]九百餘里,時有難處[5]。引渭穿渠起長安[6],並南山[7]下,至河三百餘里,徑[8],易漕,度可令三月罷;而渠下[9]民田萬餘頃,又可得以溉田:此損漕[10]省卒,而益肥關中之地,得谷[11]。”天子以為然,令齊人水工徐伯[12]表,悉發卒數萬人穿漕渠[13],三歲而通。通,以漕[14],大便利。其後漕稍[15]多,而渠下之民頗[16]得以溉田矣。 【註釋】 [1]是時:此時,指武帝元光六年(前129)。大農:大農令,九卿之一。漢武帝太初元年(前104)改名為大司農。主要掌管租稅錢穀鹽鐵等事。 [2]異時:往日;從前。關東:指函谷關以東的地區。漕粟:從水路運輸糧食。渭:即渭水。源出今甘肅省渭源縣西北鳥鼠山,東南流至清水縣,入陝西省境,橫貫關中平原,東流至潼關,入黃河。從渭中上:從渭水西運京師長安。 [3]度(duó):估計。六月:六個月。罷:完;結束。指把漕粟運到長安。 [4]漕水道:漕運的水道。 [5]時:時時;時常。難處:難以行船之處。 [6]引渭穿渠起長安:據《水經注》說,在鄭當時主持下所修的漕渠是引昆明池(故址在今西安市西南)水,傍南山(秦嶺)開渠,東至於黃河,不是引渭水。 [7]南山:終南山,即秦嶺;在今陝西省西安市南。 [8]徑:直。指路線直,距離短。 [9]渠下:因為渠緊臨終南山,山下有農田,故謂渠下。 [10]損漕:減少漕運時間。損,減少。 [11]得谷:多打糧食。 [12]徐伯:西漢齊郡(治今山東省淄博市臨淄區)人。是當時的水利專家。 [13]穿:開鑿。漕渠:漕運之渠。 [14]以漕:用來漕運。 [15]稍:逐漸。 [16]頗:皆,多。 【原文】 其後河東守番係[1]言:“漕從山東[2]西,歲百餘萬石,更砥柱之限[3],敗亡[4]甚多,而亦煩費[5]。穿渠引汾溉皮氏、汾陰[6]下,引河溉汾陰、蒲坂[7]下,度可得五千頃。五千頃故盡河壖棄地[8],民茭牧其中[9]耳,今溉田[10]之,度可得谷二百萬石以上。谷從渭上[11],與關中無異[12],而砥柱之東可無復[13]漕。”天子以為然,發卒數萬人作渠田[14]。數歲,河移徙[15],渠不利[16],則田者不能償種[17]。久之,河東渠田廢,予越人[18],令少府以為稍[19]入。 【註釋】 [1]河東:郡名,秦置。治所在安邑(今山西省夏縣西北)。轄境相當今山西省沁水縣以西、霍山以南地區。黃河進入陝西、山西兩省交界地區時,作北南流向,當時的河東郡位於黃河東邊,故名。守:即太守。番係:人名。當時為河東郡太守。 [2]山東:秦漢時期,稱崤山或華山以東為山東,與“關東”的含義相同。漕從山東西,謂漕糧從山東地區西運。 [3]更:歷;經。砥柱:即砥柱山。限:險阻。 [4]敗亡:指物資損失和人員傷亡。 [5]煩費:耗費。 [6]汾:汾河。黃河支流。發源於今山西省寧武縣管涔山,南流至曲沃縣西折,在河津市入黃河。皮氏:縣名。治所在今山西省河津市西。汾陰:縣名。治所在今山西省萬榮縣境,故在汾河之南而得名。 [7]蒲坂:縣名。治所在今山西省永濟市西蒲州鎮。 [8]故:本來。盡:都是。河壖:河邊地。棄地:荒地。 [9]茭牧其中:謂放牧牛馬,使食其中的茭草。茭,茭草,可喂牲口。 [10]田:耕種。 [11]谷從渭上:糧食沿渭水運上。 [12]與關中無異:是說從渭水運糧到京師,路程很近,和從關中各地運糧到京師沒有多少差別。 [13]無復:不再。 [14]作渠田:興修水渠,開墾田地。 [15]移徙:遷移;改道。 [16]不利:不能發揮作用。 [17]則:而。不能償種:是說收成很少,連種子的價值都收不回來。 [18]予越人:當時越人有徙居者,廢棄的渠田便給了他們。 [19]少府:官名。九卿之一。掌山海池澤收入和皇室手工業製造,為皇帝的私府。稍:小。 【原文】 其後人有上書欲通褒斜道[1]及漕,事下御史大夫張湯[2]。湯問[3]其事,因[4]言:“抵蜀從故道[5],故道多阪[6],回遠[7]。今穿褒斜道,少阪,近四百里;而褒水通沔[8],斜水通渭,皆可以行船漕。漕從南陽[9]上沔入褒,褒之絕水[10]至斜,間[11]百餘里,以車轉[12],從斜下下[13]渭。如此,漢中之谷可致[14],山東從沔無限[15],便於砥柱之漕。且褒斜材木竹箭[16]之饒,擬於巴蜀[17]。”天子以為然,拜[18]湯子卬為漢中守,發數萬人作褒斜道五百餘里。道果便近[19],而水湍石[20],不可漕。 【註釋】 [1]人有:有人。上書:古時臣下或官吏用文字向帝王或上官陳述意見或建議稱上書。通:開通。褒斜道:古道路名。因取道褒水、斜水兩河谷而得名。兩水同出秦嶺太白山。褒水南注漢水,谷口在舊褒城縣北十里;斜水北注渭水,谷口在眉縣西南三十里。漢武帝時曾徵發數萬人治褒斜水道,欲使通漕運,沒成功。褒斜道自漢以後長期為往來秦嶺南北的重要通道之一。 [2]事下:皇帝把事情交給大臣去擬議叫“事下”。御史大夫:官名。秦漢時僅次於丞相的中央最高長官。主要職務為監察、執法,兼掌重要文書圖籍。張湯(?—前116):杜陵(今陝西省西安市東南)人。漢武帝時歷任廷尉、御史大夫等職。用法嚴峻。曾與趙禹共定律令。建議鑄造白金(銀幣)及五銖錢,支持鹽鐵官營,制定“告緡令”,以打擊富商大賈。因被朱買臣等陷害,自殺。 [3]問:有的本子作“阿”。王先謙說,“阿”字因形近而誤為“問”。當據改作“阿”。阿,阿諛,奉承,迎合。 [4]因:於是,就,便。 [5]抵:至;到。蜀:蜀郡。故道:又名陳倉道。起自陳倉(今陝西省寶雞市東),西南行出散關,沿故道水谷道至今鳳縣折而東南入褒谷,出抵漢中。道雖迂遠,以坡度較平緩,自古以來為往來秦嶺南北的通道。 [6]阪:山坡。 [7]回遠:繞遠。 [8]沔:沔水。本為漢水的上游,後因通稱漢水為沔水。 [9]南陽:郡名。治所在今河南南陽市。 [10]絕水:指源頭(河流的發源處)。 [11]間:間隔。 [12]轉:陸運。 [13]下下:《漢書·溝洫志》無後一“下”字,《史記會注考證》認為是衍文,應刪減。 [14]漢中:即漢中郡。致:運到。 [15]無限:無所阻隔。 [16]褒斜:指褒水、斜水流域。竹箭:一名蔡,小竹,可以作箭桿。 [17]擬:比。巴蜀:巴郡和蜀郡,包括今四川省全境。 [18]拜:授官。 [19]便近:既方便又近。 [20]而:但。水湍石:當作“水多湍石”。《史記會注考證》說,神田(喜一郎)抄本有“多”字,與《漢書·溝洫志》相合。當補。湍石,湍流激石。 【原文】 其後莊熊羆[1]言:“臨晉民願穿洛以溉重泉以東萬餘頃故鹵地[2]。誠[3]得水,可令畝十石。”於是為發卒萬餘人穿渠,自徵引洛水至商顏[4]山下:岸善崩[5],乃鑿井,深者四十餘丈。往往[6]為井,井下相通行水。水以絕[7]商顏,東至山嶺十餘里間[8]。井渠之生[9]自此始。穿渠得龍骨[10],故名曰龍首渠[11]。作之十餘歲,渠頗通,猶未得其饒[12]。 【註釋】 [1]莊熊羆:人名。 [2]臨晉:縣名。治所在今陝西省大荔縣東朝邑舊縣東南。重泉:縣名。鹵地:鹽鹼地。 [3]誠:果然。 [4]徵:縣名。在現在的陝西省澄城縣西南。商顏:山名,即今鐵鐮山。在今陝西省大荔縣北。 [5]岸善崩:是說商顏山下的土質松疏,渠岸容易崩塌。 [6]往往:一處一處地。 [7]:水向下流。絕:通過;越過。 [8]東至山嶺十餘里間:與上文相連是說,井渠從商顏山下修起,越過商顏山,向東修到距離山嶺十餘里的地方。 [9]生:產生;出現。 [10]龍骨:古代脊椎動物的骨骼和牙齒的化石。 [11]龍首渠:此渠是漢武帝時為灌溉今陝西北洛水下游東岸一萬多頃鹽鹼地而開鑿。渠自今澄城縣西南引北洛水東南流,至今大荔西仍入洛。渠經商顏山下,由於土質鬆散,渠岸易崩,故鑿井在井下開渠通水,長十餘里。這是我國曆史上第一條地下井渠。漢朝人發明的這種井渠法未大成功,此法後由中國傳至西域及波斯。 [12]猶:依然;仍然。饒:利;好處。 【原文】 自河決瓠子後二十餘歲,歲因以數[1]不登,而梁楚之地[2]尤甚。天子既封禪[3],巡祭山川[4],其明年[5],旱,幹封[6]少雨。天子乃使汲仁、郭昌[7]發卒數萬人塞瓠子決。於是天子已用事萬里沙[8],則還自臨[9]決河,沉白馬玉璧於河[10],令群臣從官自將軍已下皆負薪[11]窴決河。是時東郡燒草[12],以故[13]薪柴少,而下淇園之竹以為楗[14]。 【註釋】 [1]歲:年成。因以:因此。數(shuò):屢次;連年。 [2]梁楚之地:梁、楚均為西漢的封國。梁治睢陽(今河南省商丘市南),楚治彭城(今江蘇省徐州市)。 [3]既:已。封禪:封建帝王祭祀天地的典禮。在泰山上築土為壇祭天,稱“封”;在泰山南的梁父山上闢場祭地,稱“禪”。漢武帝舉行封禪典禮在元封元年。 [4]巡:天子到各地視察叫“巡”。武帝封禪後曾不斷出巡。山川:指名山大川。 [5]其明年:指武帝封禪後的第二年,即元封二年(前109)。 [6]幹封:西漢方士有一種迷信說法,凡是帝王封禪後應連續三年不下雨,以便曬乾祭壇之土。封,指封禪時所築祭天之土壇。 [7]汲仁:汲黯之弟,曾為九卿。郭昌:雲中(治所在今內蒙古托克托東北)人,曾任校尉。 [8]用事:行事。指行祭祀之事。萬里沙:即萬里沙祠。在今山東半島東萊市北。 [9]則:於是;便;就。自:親自。臨:到。 [10]沉白馬玉璧於河:這是一種祭祀水神之禮。 [11]薪:草。 [12]燒草:用草作燃料。 [13]以故:因此。 [14]而:於是;便;就。下:順流運輸。淇園:地名。古以產竹聞名,在今河南省淇縣附近。楗(jiàn):古代用以堵塞河決的埽(sào),以竹為之稱竹楗。據《元和志》,李冰曾做楗尾堰,以防江決。其法:破竹為籠,圓徑三尺,長十丈,裝以石頭,一層層累起以堵水,此為下竹為楗之法。 【原文】 天子既臨河決,悼功[1]之不成,乃作歌[2]曰:“瓠子決兮將奈何[3]?皓皓旰旰兮閭[4]殫為河!殫為河兮地[5]不得寧,功無已時兮吾山[6]平。吾山平兮鉅野[7]溢,魚沸鬱兮柏[8]冬日。延道弛[9]兮離常流,蛟龍騁兮方[10]遠遊。歸舊川兮神哉沛[11],不封禪兮安知外!為我謂河伯[12]兮何不仁,氾濫不止兮愁吾人!齧桑浮兮淮、泗滿[13],久不反兮水維緩[14]。”一曰:“河湯湯兮激潺湲[15],北渡迃兮浚[16]流難。搴長茭兮沉美玉[17],河伯許兮薪不屬[18]。薪不屬兮衛人罪[19],燒蕭條兮噫乎何以御[20]水!林竹兮楗石菑[21],宣房[22]塞兮萬福來。”於是卒[23]塞瓠子,築宮其上,名曰宣房宮。而道河北行二渠[24],復禹舊跡,而梁、楚之地復寧,無水災。 【註釋】 [1]悼:傷;痛;悲。功:事,指堵塞河決之事。 [2]歌:即《瓠子歌》,共二首。第一首寫河決瓠子,災情嚴重,堵塞決口,刻不容緩。第二首寫塞河本事,祝其功成來福。 [3]兮(xī):語氣助詞。相當於現代漢語中的“啊”。奈何:怎麼辦。 [4]皓皓(hào):通“浩浩”,水盛大的樣子。旰旰(hàn):水盛大的樣子。閭:是“慮”的假借字。慮,大抵,大都。 [5]地:指梁、楚之地。 [6]已:止。吾(yú)山:指魚山。在現在的山東省東阿縣西南。當時大量開採吾山之石以塞黃河決口,所以慨嘆地說“吾山平”。 [7]鉅野:即鉅野澤。 [8]沸鬱:讀為“沸渭”。“沸渭”猶“紛紜”,盛多貌。柏:通“迫”,接近。柏冬日,是說時已近冬,黃河之水仍氾濫不止。 [9]延:有的本子作“正”,《漢書·溝洫志》作“正”,《水經注》亦作“正”。王先謙說,“延”是“正”的誤字。當改。弛:毀壞。 [10]騁(chěnɡ):奔馳。方:通“放”,恣意;放縱。 [11]歸舊川:水還舊道。神:這裡指河神。哉:語氣助詞。相當於“啊”。沛:滂沛。形容神力的巨大。 [12]為:替。謂:告語。河伯:河神。 [13]齧桑:地名,即齧桑亭。在今江蘇省沛縣西南。浮:漂沒。滿:溢。 [14]反:通“返”。水維:河水的綱維,指河堤。緩:舒緩。指河堤崩潰。 [15]湯湯(shānɡ):水盛貌。激潺諼(chán yuán):水勢急疾。 [16]迃(yū):通“迂”,曲折;繞遠。浚:疏導。 [17]搴(qiān):取。茭(jiǎo):篾纜,即用薄竹片或蘆葦編成的大索,用來引致土石。沉美玉:是祭祀河神之禮。 [18]許:答應佑助。屬(zhǔ):接連。不屬,接濟不上,供應不及。 [19]衛人罪:東郡是戰國時期衛國的地方。所以這裡把東郡人叫“衛人”。 [20]燒蕭條:草都燒盡,田野蕭條。噫乎:感嘆詞,相當於現代漢語中的“唉”。御:抵擋;堵塞。 [21]林竹:即上文所說“下淇園之竹”。,下。楗石菑:用竹楗和石菑來鞏固河堤。楗,樁。作動詞用,即“打樁”。石菑,打樁所用的石柱。 [22]宣房:武帝堵塞瓠子決口後,在瓠子堤上築宮,名為“宣房”。這裡用來指代瓠子決口。 [23]卒:終於。 [24]道河北行二渠:元封二年(前109),堵塞瓠子決口,河歸故道及其支流漯水,故稱“道河北行二渠”。 【原文】 自是之後,用事者[1]爭言水利。朔方[2]、西河[3]、河西[4]、酒泉皆引河及川穀[5]以溉田;而關中輔渠[6]、靈軹引堵水[7];汝南[8]、九江[9]引淮;東海引鉅定[10];泰山下引汶水[11];皆穿渠為[12]溉田,各萬餘頃。佗小披山通道[13]者,不可勝言。然其著者在宣房[14]。 【註釋】 [1]用事者:猶言“有司”,指官吏。 [2]朔方:郡名。漢武帝元朔二年(前127)設置。治所在朔方(今內蒙古杭錦旗北)。管轄境地為相當今河套西北部及後套地區。 [3]西河:郡名。漢武帝元朔四年置。治所在平定(今內蒙古鄂爾多斯市東勝區境)。轄境相當今內蒙古鄂爾多斯市東部、山西呂梁山、蘆芽山以西、石樓以北及陝西省宜川縣以北黃河沿岸地帶。 [4]河西:地區名。指今甘肅、青海兩省黃河以西,即河西走廊與湟水流域。 [5]酒泉:郡名。漢武帝元狩二年(前121)置。治所在福祿(今甘肅酒泉)。川穀:指河流。 [6]輔渠:又稱六輔渠、六渠。漢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在左內史兒(ní)寬的主持下,於鄭國渠上游南岸開鑿六道小渠,以輔助灌溉鄭國渠所不能達到的高地。約起自今陝西省淳化縣西南,至涇陽西北的雲陽鎮北。 [7]靈軹:即靈軹渠。漢武帝時,自今陝西省眉縣東北渭水北岸,引渭水東流經今扶風南,武功、興平、咸陽之北,至灞、渭匯合處東注渭水,稱為成國渠。堵水:徐廣說,一本作“諸川”。當據改。諸川,眾水。 [8]汝南:郡名。漢高祖劉邦四年(前203)置。治所在上蔡(今河南省上蔡縣西南)。 [9]九江:郡名。秦置。治所在壽春(今安徽省壽縣)。漢武帝時轄境相當今安徽省淮河以南、瓦埠湖流域以東、巢湖以北地區。 [10]東海:郡名。治所在郯縣(今山東省郯城北)。鉅定:澤名,即巨定澤。今山東省廣饒縣東北清水泊的前身。 [11]泰山:郡名。治所在博縣(今山東省泰安市泰山區東南),後移治奉高(今泰安市泰山區東北)。汶(wèn)水:今稱大汶水或大汶河。發源于山東省濟南市萊蕪區北,西南流經古嬴縣南,又西南會牟汶、北汶、石汶、柴汶至今東平縣戴村壩,西流經東平縣南至梁山東南入濟水。 [12]為:以。 [13]佗:通“他”,即其他。披山通道:謂隨山勢造陂池以導水。道,通“導”。 [14]著:顯著;有名。宣房:指堵塞瓠子決口的水利工程。 【原文】 太史公曰:餘南登廬山[1],觀禹疏九江[2],遂至於會稽[3]太湟,上姑蘇[4],望五湖;東窺洛汭、大邳,迎河[5],行淮、泗、濟、漯、洛渠[6];西瞻蜀之岷山[7]及離碓;北自龍門至於朔方。曰:甚哉,水之為利害也!餘從負薪塞宣房,悲《瓠子》之詩,而作《河渠書》。 【註釋】 [1]廬山:即現今江西省九江市柴桑區的廬山。 [2]觀:觀察;實地考察。九江:長江水系的九條河。 [3]會稽:山名。在現今浙江省紹興市柯橋區東南十二里。 [4]姑蘇:山名。在今江蘇省蘇州市西南。 [5]窺:看。迎河:即逆河。 [6]渠:河。 [7]瞻:觀望。岷山:在四川省松潘縣北,綿延四川、甘肅兩省邊境。 【譯文】 《夏書》上說:“大禹治理洪水十三年,路過家不進門。陸地上行走坐車,水中行走坐船,泥路上行走踏橇,山路中行走乘轎。從而劃分九州疆界;隨著山勢疏通河流,根據土地實際決定貢賦級別;開通九州的道路,堵塞九州的沼澤,度量九州的山脈。然而黃河氾濫成災,危害中原地區尤其嚴重。只有治理黃河這件事是當務之急。於是疏導黃河,從積石山開始,經過龍門,南到華陰縣,東下砥柱山和洛州河陽縣的孟津、雒汭,一直到大邳山。到達這裡,禹認為黃河的發源地地勢很高,水勢湍急迅猛,很難在平地通行,多次造成河堤敗壞,就開鑿兩道河渠用來導引黃河。往北通過高地流去,經過降水,到達大陸澤,分撥成九條支流,又匯合成逆河,流入渤海。九州的河已經疏通,九州的湖已經清理,整個華夏地區安寧了,功績延續到三代。” 從大禹治水以後,又從滎陽城下引黃河水向東南流,形成鴻溝,水流通過宋、鄭、陳、蔡、曹、衛各國,和濟水、汝水、淮水、泗水匯合。在楚地,西方有水渠連通漢水、雲楚澤一帶,東方有邗溝連通江、淮之間。在吳地,開渠溝通三江、五湖。在齊地,則修渠連通菑水和濟水。在蜀地,蜀郡守李冰鑿穿離碓,避開了沫水的危害,在成都平原開通二江。這些渠道都可以行船,有多餘的水就用來灌溉田地,百姓都享受渠水的利益。至於渠水經過的地方,常常開支渠引水灌溉農田,流入田地的水渠道要用萬億來計算,但是規模小不值得計數。 西門豹引漳水灌溉鄴郡的農田,使魏國的河內地區富裕起來。 韓國聽說秦國好興辦工役等新奇事,想以此消耗它的國力,使它無力對山東諸國用兵,於是命水利工匠鄭國找機會遊說秦國,要它鑿穿涇水,從中山(今陝西省涇陽縣北)以西到瓠口修一條水渠,出北山向東流入洛水長三百餘里,欲用來灌溉農田。渠未成,鄭國的目的被發覺,秦國要殺他。鄭國說:“臣開始是為韓國做奸細而來,但渠成以後確實對秦國有利。”秦國以為他說得對,最後命他繼續把渠修成。渠成後,引淤積混濁的涇河水灌溉兩岸低窪的鹽鹼地四萬多頃,畝產都達到了六斛四鬥。從此,關中沃野千里,再沒有饑荒年成,秦國富強起來,最後併吞了諸侯各國,把此渠命名為鄭國渠。 漢朝建立後三十九年,孝文帝時黃河堤決於酸棗縣,向東沖垮了黃河大堤,於是東郡派出了大量的士卒去堵塞決口。 此後過了四十多年,到本朝天子元光年間,黃河在瓠子決口,向東南流入鉅野澤,將淮河、泗水連成一片。於是天子命汲黯、鄭當時調發民夫、罪徒堵塞決口,往往堵塞以後又被沖壞。那時朝中的丞相是武安侯田蚡,他的奉邑是鄃縣,以鄃縣租稅為食。而鄃縣在黃河以北,黃河決口水向南流,鄃縣沒有水災,收成很好。所以,田蚡對皇帝說:“江河決口都是上天的事,不可輕易用人力強加堵塞,即便將決口堵塞了,也未必符合天意。”此外,望雲氣和以術數占卜的人也都這樣說。因此,天子很長時間沒有提堵塞決口的事。 那時,鄭當時任大司農職,說道:“往常從關東漕運的糧食是沿渭水逆流而上,運到長安估計要用六個月,水路全程九百多里,途中還有許多難行的地方。若從長安開一條渠引渭水,沿南山而下,直到黃河才三百多里,是一條直道,容易行船,估計可使漕船三個月運到;而且沿渠農田一萬多頃得到灌溉。這樣既能減少漕運的兵卒,節省開支,又能使關中農田更加肥沃,多打糧食。”天子認為說得對,命來自齊地的水利工匠徐伯表測地勢,確定河道走向,動員全部兵卒數萬人開鑿漕渠,歷時三年完工。通水後,用來漕運,果然十分便利。此後,漕渠漸漸多起來,渠下的老百姓都能得到以水溉田的利益。 後來,河東守番係說:“從山東漕運糧米西行入關,每年一百多萬石,中間經過砥柱這個行船的禁限地區,有許多漕船船壞人亡,而且運費太大。若穿渠引汾水灌溉皮氏、汾陰一帶的土地,引黃河水灌溉汾陰、蒲坂一帶的土地,估計可以造田五千頃。這五千頃田原來都是河邊被遺棄的荒地,老百姓只在其中打草放牧。如今,加以灌溉耕種,估計可得糧食二百萬石以上。這些糧食沿渭水運入長安,與直接從關中收穫的沒有兩樣,而不再從砥柱以東漕糧入關。”天子同意他的意見,動員兵卒數萬人造渠田。幾年以後,黃河改道,渠無水,種渠田的連政府貸給的種子也難以償還。久而久之,河東渠田完全報廢,朝廷把它分給從越地內遷的百姓耕種,使少府能從中得到一點微薄的租賦收入。 以後有人上書,是為了想打通褒斜道以及漕運的事,天子交給御史大夫張湯,張湯詳細瞭解後,說道:“從漢中入蜀向來走故道,故道有許多山坂大坡,曲折路遠。今若鑿穿褒斜道,山坂坡路少,比故道近四百里的路程;而且褒水與沔水相通,斜水與渭水相通,都能通行漕船。漕船從南陽沿沔水上行駛入褒水,從褒水登陸到斜水旱路一百多里,以車轉運,再下船順斜水下行駛入渭水。這樣不但漢中的糧食可以運來,山東的糧食從沔水而上沒有禁限,比經砥柱漕運方便。而且褒斜地區的木材箭竹,其富饒可以與巴蜀相比擬。”天子認為有道理,封張湯的兒子卬為漢中郡太守,調發數萬人開出一條長五百多里的褒斜道。果然,方便而且路程近,但是水流湍急多石,不能通漕。 此後,莊熊羆說:“臨晉地區的老百姓願意鑿穿洛水築成水渠,用來灌溉重泉以東原有的一萬多頃鹽鹼地。倘若果然能得水灌溉,可使每畝產量達到十石。”於是,調發兵卒一萬多人開渠,自徵城引洛水到商顏山下。由於土岸容易塌方,於是沿流鑿井,最深有的達到四十多丈。許多地方都鑿了井,井下相互連通,使水通行。水從地下穿商顏山而過,東行直到山嶺之中十多里遠。從此,產生了井渠。鑿渠時曾掘出了龍骨,所以給此渠命名為龍首渠。這條渠築了十多年,頗有些地方通了水,但是並未得到太大的好處。 自從黃河在瓠子決口後二十多年,每年土地都因水澇沒有好收成,梁楚地區更為嚴重。天子既已封禪,並巡祭了天下名山大川。第二年,天由於要曬乾泰山封土而少雨。於是命汲仁、郭昌調發兵卒數萬人堵塞瓠子決口,阻止水澇,天子從萬里沙祠禱神以後,回來的路上親臨黃河決口處,沉白馬、玉璧於河中祭奠河神,命群臣及隨從官員自將軍銜以下,都揹負柴薪,填塞決口。當時,東郡百姓以草為炊,柴薪很少,因而命砍伐淇園的竹子作為塞決口的楗。 天子既然親臨決河處,哀痛於塞河不能成功,作歌道:“瓠子決口啊,有何辦法啊?水勢汪洋浩大,州閭都成了河!都成河了啊,大地不得安寧,人們無休此地挖土堵塞決口,可是眼看山都挖平了。決口仍然沒有被堵住,流入鉅野湖的水仍然氾濫不止,魚兒遍地都是啊,水已迫近天邊。河道廢弛啊水離常流,蛟龍因而馳騁啊,正打算遠遊。水歸舊道啊神福滂沛,若不封禪啊怎知此事!為我告河伯啊因何不仁,氾濫不止啊愁煞人。河浸齧桑啊淮泗水滿,久不歸故道啊唯願水流稍緩。”另一首是:“ 黃河浩浩蕩蕩啊,激起滾滾波濤,北渡迂遠啊,流急難疏浚。揭草埽於決口啊沉美玉於河,河伯縱許息水啊奈薪柴不足。薪柴不足啊衛人獲罪,民燒柴尚不足啊如何御水!伐淇園之竹啊楗阻石柱,堵塞宣房啊萬福來。”於是,塞住了瓠子決河,在決口處築了一座宮殿,取名為宣房宮。修兩條渠引河水北行,恢復了禹時的樣子,梁、楚地區重又得到安寧,沒有水災了。 從這以後,掌權的人爭著講水利的事。朔方、西河、河西、酒泉都引黃河和川穀的水用來灌溉田地;關中輔渠、靈軹渠引堵水;汝南、九江引淮水;東海郡引鉅定澤的水;泰山腳下引汶水:都開掘水渠用來灌溉田地,各一萬多頃。其他小的水渠以及劈山鑿通水道的,多得說不完。但最著名的工程還是在宣房。 太史公說:我南行登上廬山,看過大禹疏導的九江,向東南走到了會稽太湟,登上姑蘇山,遠望五湖;向東考察了洛汭、大邳、迎河,巡視了引淮、泗、濟、漯、洛諸水的渠道;向西行瞻望了蜀地的岷山和離碓;向北行從龍門到達朔方。很有感觸:厲害呀,水可以得利,也可以為害呀!我隨從天子出行中也參加了背柴薪堵塞宣房的黃河決口,感嘆天子作的《瓠子》歌,因此寫下了《河渠書》。 第一百二十卷 平準書[1]第八 《平準書》所述是漢代平準政策產生的由來,實際上系統介紹了漢武帝以前的富國政策。從中可以看到一個大一統的封建集權政府是如何利用權力,扼殺、限制工商業的發展,以求解決自身財政危機的。其主要措施是改變錢法、賣官爵和賣復徒法、官賣政策(由官賣鹽鐵發展到平準法的確立)、強制徵商等。對於整個封建制度,這是一個探索過程,也給後人留下了深刻教益。 本文反映了司馬遷的政治思想是主張節儉政治的,雖然本質上仍屬於那種主張禮樂治天下的儒學思想。在篇末的評論中,他說:“安寧則長庠序,先本絀末,以禮義防於利;事變多故而亦反是。”對於漢武帝的尚武開邊、祭神、封禪、巡遊等“事變”之多極為不滿,認為漢代重用“興利之臣”,是搞得國耗民貧、天下騷然的主要原因,這是一種雜糅了黃老色彩的儒學思想。 【原文】 漢興[2],接秦之弊[3],丈夫從軍旅[4],老弱轉糧餉[5],作業劇而財匱[6],自天子不能具鈞駟[7],而將相或[8]乘牛車,齊民無藏蓋[9]。於是[10]為秦錢重難用,更令民鑄錢[11],一黃金一斤[12],約法省禁[13]。而不軌逐利之民[14],蓄積餘業以稽市物[15],物踴騰糶[16],米至石[17]萬錢,馬一匹則百金[18]。 【註釋】 [1]平準書:本篇論述漢初到武帝時一百多年財政經濟的發展變化過程,是我國史籍中最早的經濟史專門著作。內容主要是闡述財政經濟政策的變動和得失。 [2]漢興:指漢高祖劉邦初為漢王之時。 [3]弊:凋敝;衰敗。指社會經濟。 [4]丈夫:指成年男子。從:參加。軍旅:軍隊。 [5]轉:轉運。糧餉:指軍糧。 [6]作業:所從事的謀生之業。這裡指社會生產。劇:難;不易。這裡有停滯的意思。財:指物資。匱(kuì):缺乏。 [7]自:即使。天子:指劉邦。鈞駟:古代一車套四馬。四匹馬的毛色一樣,叫作鈞駟。鈞,同,這裡指馬色相同。駟,四馬。 [8]或:有的人。 [9]齊民:平民;百姓。藏蓋:儲蓄。 [10]於是:當時。“於”為介詞,是“在”“當”的意思;“是”為“時”的假借字。本文中的“於是”,除少數是口語中的承接連詞以外,多數作“當時”講。這從上下文中可以辨別。 [11]更令民鑄錢:秦以“半兩錢”為全國統一的貨幣。每枚重量為當時的半兩,即十二銖,合今二錢。漢初由於銅料缺乏,故託秦錢太重,令民改鑄輕錢。 [12]一黃金一斤:一黃金又稱一金,是黃金單位,猶言黃金一錠。秦以一鎰(二十兩,一說二十四兩)為一金,漢初為了以少量之金,當多量之用,規定以一斤(十六兩)為一金。 [13]約法省禁:簡約法令,減省禁律。 [14]不軌逐利之民:指富商大賈(ɡǔ)。不軌,不遵守法度,越出常軌。逐利,追逐商賈之利。 [15]蓄積:聚積。餘業:豐厚的產業,指錢財。稽(jī):囤積。市物:市場上的貨物。 [16]物踴騰糶:《史記志疑》認為“踴”“糶”都是誤字,當依《漢書·食貨志》作“物痛騰躍”。痛,大大地。騰躍,跳躍,表示物價上漲。 [17]石:十鬥為一石。 [18]百金:在漢代,凡說“黃金”若干“斤”指的是真金;不言“黃”字“斤”字,如十金、百金,指的是錢。一金萬錢,十金十萬,百金百萬。 【原文】 天下已平[1],高祖乃令賈人不得衣絲[2]乘車,重租稅以困辱之[3]。孝惠、高後[4]時,為[5]天下初定,復弛商賈之律[6],然市井之子孫亦不得仕宦[7]為吏。量吏祿[8],度官用[9],以賦[10]於民。而山川園池市井租稅[11]之入,自天子以至於封君湯沐邑[12],皆各為私奉養[13]焉,不領於天下之經費[14]。漕轉山東[15]粟,以給中都官[16],歲[17]不過數十萬石。 【註釋】 [1]天下已平:天下太平以後。前202年,漢高祖劉邦戰勝項羽,統一天下,即皇帝位。 [2]賈(ɡǔ)人:指商人。衣(yì)絲:穿絲織品的衣服。衣,穿(衣服)。 [3]重租稅:加重租稅。之:他們。指商人。 [4]孝惠(前210—前188):即劉邦的兒子漢惠帝劉盈,前194—前188年在位。高後(前241—前180):即高祖劉邦的皇后呂雉。 [5]為:由於。 [6]弛:放鬆。商賈之律:指困辱商賈的法律。 [7]市井:原指做買賣的地方,猶言市場,這裡用來指商賈。仕宦:做官。 [8]量:估量。吏祿:官吏的俸給。 [9]度(duó):估計。官用:政府的經費。 [10]賦:徵收賦稅。 [11]山川園池市井租稅:漢代所謂山、川、園、池、市井租稅,包括鹽鐵稅;海租(即漁稅);假稅(天子或諸侯的園囿池苑佃給人民所收之稅);工稅(向手工業者徵收的稅);市租(商品交易稅)等。 [12]封君:受有封邑的公主及列侯之屬。湯沐邑:這裡指公主、列侯的封邑。意思是說,邑內收入供封君朝見天子時齋戒沐浴之用,故名。 [13]私奉養:私人的生活費用。 [14]不領於天下之經費:不屬於國家的經費。領,屬。天下,國家。漢代的賦稅管理制度是,田租和算賦等的收入,歸治粟內史(後改稱大農令、大司農)掌管,屬於國家經費。“山川園池市井租稅之入”則歸少府掌管,屬於皇帝的私奉養,供皇室享用,不屬於國家的經費。諸侯的封國和公主、列侯的封邑,也是一樣。 [15]漕轉:從水道運輸糧食。漕,水道運糧。轉,車運。山東:戰國秦漢時稱崤山或華山以東為山東。也稱關東。 [16]中都官:京師各官府。中都,古代對京師的通稱。 [17]歲:年。 【原文】 至孝文[1]時,莢錢[2]益多,輕,乃更鑄四銖錢,其文[3]為“半兩”,令民縱得自鑄錢[4]。故吳[5],諸侯也,以即[6]山鑄錢,富埒[7]天子,其後卒[8]以叛逆。鄧通[9],大夫也,以鑄錢財過王者。故吳、鄧氏錢布[10]天下,而鑄錢之禁生焉[11]。 【註釋】 [1]孝文:即漢文帝劉恆(前203—前157),高祖劉邦的中子,是西漢第三代皇帝,前180—前157年在位。 [2]莢錢:即上文高祖劉邦“更令民鑄錢”以來民間私鑄之輕錢。 [3]文:錢文,錢上鑄的文字。 [4]令民縱得自鑄錢:縱,隨意、任意。 [5]吳:西漢初期的一個諸侯王國。吳王劉濞(bì),是劉邦的侄兒,高帝十二年(前195)封。他在封國內鑄錢、煮鹽,招納亡人,擴張勢力。景帝前三年(前154),他聯合楚、趙等六個諸侯國,發動叛亂,史稱“吳楚七國之亂”。不久失敗,逃到東越被殺。 [6]以:憑;依靠。即:就。 [7]埒(liè):等於;相等。 [8]卒:終於。 [9]鄧通:西漢蜀郡南安(今四川省樂山市)人。文帝時初為黃頭郎(掌管船舶行駛的吏員。戴黃帽,故名),後得寵幸,官至上大夫。 [10]布:流傳。 [11]而鑄錢之禁生焉:連上句是說,自從文帝放鑄以後,吳、鄧之錢布天下,而景帝時禁止民間鑄錢的原因就產生於此。 【原文】 匈奴數侵盜北邊,屯戍[1]者多,邊粟不足給食當食者[2]。於是募民能輸及轉粟於邊者拜爵[3],爵得至大庶長[4]。 【註釋】 [1]屯戍:駐防邊境。 [2]給食(sì):給養。食,通“飼”,給人吃。當食者:指駐防邊境的士卒。 [3]募:招募。能輸:能向國家捐獻糧食。輸,獻納。轉粟於邊:把國家的糧食轉運到邊境。拜爵:封爵。 [4]爵得至大庶長:是說買爵可以買到大庶長這一級。漢爵二十等,大庶長為第十八等爵。文帝前十二年(前168)採用晁錯建議,實行賣爵政策。入粟六百石爵上造(第二等爵),累增至四千石為五大夫(第九等爵),再累增至一萬二千石為大庶長。 【原文】 孝景[1]時,上郡以西旱[2],亦復修[3]賣爵令,而賤其價[4]以招民;及徒復作[5]得輸粟縣官以除罪。益造苑馬以廣用[6],而宮室列觀輿馬益增修[7]矣。 【註釋】 [1]孝景:即漢景帝劉啟(前188—前141),漢文帝的兒子,西漢第四代皇帝,前157—前141年在位。 [2]上郡以西旱:事在景帝中元三年(前147)。上郡,治膚施(今陝西省榆林市榆陽區東南),轄境當今無定河流域及內蒙古鄂托克旗等地。 [3]修:修訂。 [4]賤其價:使其價賤。 [5]徒復作:刑名。遇赦令,對判了刑的人,免除其罪犯身份,但仍令其在官府服勞役,服完原定刑期。這樣的人,叫“徒復作”,也叫“免徒復作”。 [6]益:增。造苑馬:造苑養馬。苑,牧場。漢西北邊郡有六牧師苑,養馬三十萬匹。廣用:寬裕軍用;使軍用寬裕。 [7]列觀:各觀。觀,供皇帝遊憩的宮館。輿馬:車馬。益增修:逐漸增建和修飾。 【原文】 至今上[1]即位數歲,漢興七十餘年之間,國家無事,非遇水旱之災,民則人給家足,都鄙廩庾[2]皆滿,而府庫餘貨財。京師之錢累鉅萬[3],貫朽而不可校[4]。太倉之粟陳陳相因[5],充溢露積[6]於外,至腐敗不可食。眾庶[7]街巷有馬,阡陌[8]之間成群,而乘字牝者儐[9]而不得聚會。守閭閻者食粱肉[10],為吏者長子孫[11],居官者以為姓號[12]。故人人自愛而重[13]犯法,先行義[14]而後絀恥辱焉。當此之時,網疏而民富[15],役財驕溢[16],或至兼併[17];豪黨之徒,以武斷於鄉曲[18];宗室有土[19]公卿大夫以下,爭於奢侈,室廬輿服僭[20]於上,無限度。物盛而衰,固其變也。 【註釋】 [1]今上:當今皇上,指漢武帝劉徹(前156—前87)。 [2]都鄙:指郡縣政府所在的地邑。廩庾(yǔ):米倉。 [3]累:累積;積聚。鉅萬:萬萬。 [4]貫:穿錢的繩索,即錢串。校(jiào):計點;計數。 [5]太倉:漢代京城儲糧的大倉。陳陳相因:是說太倉的糧食吃不完,陳糧加陳糧,層層積累。 [6]充溢:米裝得太滿,溢出倉外。露積:露天堆積。 [7]眾庶:庶民;眾民。 [8]阡陌(qiān mò):田間小路。 [9]字牝(pìn):母馬。儐(hìn):通“擯”,排斥。 [10]閭閻:里巷的門。粱肉:指精美的膳食。粱,小米。 [11]為吏者長子孫:是說當時太平無事,官吏不輕易調動,以至於在任所使子孫長大。“長”字在這裡是使動用法。 [12]居官者以為姓號:是說做官的人久任其職,便以官名作為自己的姓氏。 [13]重:難;不輕易。 [14]先行義而後絀恥辱焉:《漢書補註》及《史記會注考證》都認為“先”“絀”對文,《漢書·食貨志》無“後”字,“後”字是衍文,當刪。先行義,把品行端正看作首要的事。先,首要的事情,意動用法。 [15]網疏而民富:是說當時“約法省禁”,法網寬疏,謀生之途廣,百姓殷富。當然,這裡所謂“民”以及上面所謂“眾庶”,都不是指農民,而是指地主階級和富商大賈。一般農民不是荒年也僅能自給而已。 [16]役:使用,有“憑藉”的意思。驕溢:驕傲放縱。 [17]或:有的人。至:甚至。兼併:指兼併土地。 [18]以:用法同“則”。武斷:橫行霸道。鄉曲:鄉里;鄉間。 [19]宗室:與皇帝同宗的貴族。有土:有封邑的列侯。 [20]僭(jiàn):超越本分。 【原文】 自是之後,嚴助、朱買臣等招來東甌[1],事兩越[2],江淮之間蕭然[3]煩費矣。唐蒙、司馬相如開路西南夷[4],鑿山通道千餘里,以廣巴、蜀[5],巴、蜀之民罷[6]焉。彭吳[7]賈滅朝鮮,置滄海之郡[8],則燕、齊之間靡然發動[9]。及王恢設謀馬邑[10],匈奴絕和親[11],侵擾北邊,兵連[12]而不解,天下苦[13]其勞。而干戈日滋[14],行者齎[15],居者送,中外騷擾而相奉[16],百姓抏弊以巧法[17],財賂衰秏而不贍[18]。入物者補官[19],出貨[20]者除罪,選舉陵遲[21],廉恥相冒[22],武力進用[23],法嚴令具[24]。興利之臣[25]自此始也。 【註釋】 [1]招來東甌:東甌為古代越族的一支,秦漢時分佈今浙江南部甌江、靈江流域。 [2]事兩越:兩越指南越和閩越。閩越也是古代越族的一支,秦漢時分佈今福建北部、浙江南部的部分地區。其首領無諸,相傳與東甌王搖同是越王句踐的後裔。漢初受封為閩越王,治東冶(今福建福州)。後分為繇和東越兩部。武帝元鼎六年(前111),東越王餘善反抗漢朝,武帝拜侍中朱買臣為會稽太守,在會稽郡預治樓船、儲備糧食。元封元年(前110),朱買臣受詔將兵,與橫海將軍韓說等一同擊破東越,徙東越人於江淮地區。南越是南方越人的一支。秦於其地置桂林、南海和象郡。秦末,龍川令趙佗兼併三郡,建立南越國。漢武帝建元六年(前135),閩越興兵擊南越,南越向漢朝求援,武帝派兵攻閩越。閩越王郢弟餘善殺閩越王以降,漢乃罷兵。武帝令嚴助諷諭南越,南越王即遣太子隨嚴助入侍。元鼎五年(前112),南越相呂嘉反,武帝出兵於次年平定越地,置九郡。 [3]蕭然:即騷然,動亂不安的樣子。 [4]開路西南夷:開通西南夷始自唐蒙、司馬相如,因此這裡說“唐蒙、司馬相如開路西南夷”。 [5]巴、蜀:巴郡,治江州(今重慶市北嘉陵江北岸);蜀郡,治成都(今成都市)。 [6]罷(pí):通“疲”。 [7]彭吳:人名。賈:當依《漢書·食貨志》作“穿”。 [8]置滄海之郡:武帝元朔元年(前128)穢君降漢。 [9]燕、齊:燕,指今河北省北部和遼寧省西端,是戰國時燕國之地,漢代仍沿稱為燕。齊,指今山東省泰山以北黃河流域及山東半島地區,為戰國時齊國之地,漢代仍沿稱為齊。靡然:隨風披靡貌。發動:動作起來。元封二年(前109),漢遣樓船將軍楊僕從齊地渡海,左將軍荀彘從燕地出遼東,攻打朝鮮,因此這裡說“燕、齊之間靡然發動”。 [10]王恢設謀馬邑:元光二年(前133),武帝採用大行王恢所設的計謀,在馬邑(今山西省朔州市朔城區)旁伏兵三十萬,欲誘致匈奴邀擊之。單于入塞,在距馬邑百餘里的地方發覺,乃引兵還。 [11]和親:從高祖劉邦時開始,以宗室女嫁給匈奴單于,並年年送給匈奴大批禮物,以換取匈奴的不來侵擾,叫作“和親”。直到文帝、景帝時,對匈奴仍是繼續採取和親政策。 [12]兵連:一個戰爭接連一個戰爭。 [13]苦:痛苦。 [14]干戈:幹,盾;戈,平頭戟。滋:增多。 [15]齎:攜帶。指出徵的人攜帶衣食等物。 [16]奉:供應。 [17]抏(wán)弊:貧敝;窮乏。巧法:用欺騙取巧的辦法來抵制朝廷的法令。 [18]財賂(lù):財物。贍:足。 [19]入物:向政府繳納財物。補官:做官。 [20]出貨:拿出財貨給政府。 [21]選舉:選拔任用官吏的制度。陵遲:衰頹、敗壞。 [22]廉恥相冒:是“不顧廉恥”的意思。冒,有所幹犯而不顧叫“冒”。 [23]武力進用:武勇有力的人得到提升重用。 [24]法嚴令具:法令苛細。嚴,密;具,完備。 [25]興利之臣:指東郭咸陽、孔僅、桑弘羊之類為漢武帝謀利之臣。 【原文】 其後漢將歲以數萬騎出擊胡[1],及車騎將軍衛青[2]取匈奴河南地,築朔方[3]。當是時,漢通西南夷道,作者[4]數萬人。千里負擔饋[5]糧,率十餘鍾致[6]一石。散幣於邛、僰以集[7]之。數歲道不通,蠻夷因以數[8]攻,吏發兵誅[9]之,悉巴、蜀租賦不足以更[10]之。乃募豪民[11]田南夷,入粟縣官[12],而內受錢于都內[13]。東至滄海之郡,人徒之費擬[14]於南夷。又興十萬餘人築衛朔方[15],轉漕[16]甚遼遠,自山東鹹被[17]其勞,費數十百鉅萬[18],府庫益虛。乃募民能入奴婢得以終身復[19],為郎增秩[20],及入羊為郎[21],始於此。 【註釋】 [1]歲:年;每年。騎:騎兵。胡:指匈奴。 [2]衛青(?—前106):西漢名將。河東平陽(今山西省臨汾市西南)人。衛皇后弟。本平陽公主家奴,後為漢武帝重用。初拜車騎將軍,後為大將軍。元朔二年(前127),他率軍大敗匈奴,取得了匈奴佔領下的河套地區,在那裡設置了朔方郡。元狩四年(前119),與霍去病共同擊垮匈奴主力。他前後七次出擊匈奴,解除了匈奴對西漢王朝的威脅。 [3]朔方:朔方城在今內蒙古杭錦旗北。元朔三年(前126)築朔方城。 [4]作者:指被徵發修築道路的人。 [5]負擔:負,背(bēi);擔,挑。饋:送。 [6]率(shuài):大率;大致。鍾:古量器名。六斛四鬥為一鍾。致:送到。 [7]幣:指財物。邛:古族名,分佈今四川省西昌地區。僰(bó):古族名,分佈今四川省宜賓一帶。集:安定。 [8]蠻夷:指西南夷。數(shuò):屢次。 [9]誅:討伐。 [10]悉:盡。更:抵償。 [11]豪民:豪富之民。 [12]入粟:繳納糧食。縣官:指巴、蜀各縣政府。 [13]都內:官名。西漢大司農屬官有都內令、丞,是主管國庫的官。 [14]擬:相等。 [15]築衛朔方:既修築朔方城又守衛朔方城。 [16]轉漕:車運叫“轉”,水運叫“漕”。 [17]被:蒙受;遭受。 [18]數十百鉅萬:數十萬萬以至百萬萬。鉅萬,萬萬。 [19]復:免除徭役。 [20]秩:官吏的品級。 [21]入羊為郎:畜牧主卜式,屢以家財捐助政府,武帝任為中郎,藉以鼓勵其他富商大賈出錢。 【原文】 其後四年[1],而漢遣大將[2]將六將軍,軍十餘萬,擊右賢王[3],獲首虜萬五千級[4]。明年[5],大將軍將六將軍仍再出擊胡,得首虜萬九千級。捕斬首虜之士受賜黃金二十餘萬斤[6],虜數萬人皆得厚賞[7],衣食仰給縣官[8];而漢軍之士馬[9]死者十餘萬,兵甲[10]之財,轉漕之費,不與焉[11]。於是大農陳藏錢經秏[12],賦稅既竭[13],猶不足以奉[14]戰士。有司[15]言:“天子曰:‘朕聞五帝之教不相復[16]而治;禹湯之法不同道而王[17]。所由殊路[18],而建德一[19]也。北邊未安,朕甚悼[20]之。日者[21],大將軍攻匈奴,斬首虜萬九千級,留[22]無所食。議令民得買爵及贖禁錮[23]免減罪。’請置賞官[24],命[25]曰武功爵。級十七萬,凡直三十餘萬金[26]。諸買武功爵官首者試補吏[27],先除[28];千夫如五大夫[29];其有罪又減二等[30];爵得至樂卿[31]:以顯[32]軍功。”軍功多用越等[33],大者封侯卿大夫,小者郎吏[34]。吏道[35]雜而多端,則官職[36]秏廢。 【註釋】 [1]其後四年:元朔五年(前124)。 [2]大將:當作“大將軍”。 [3]右賢王:匈奴官名。是單于下的最高官職。冒頓單于(mò dú chán yú)時,除自領中部外,設左、右賢王,分領東西二部,由單于子弟擔任。 [4]級:戰國時期秦國規定;斬下敵人一個人頭,賜爵一級。因此“級”字便用來作為計數單位。如“斬首數十級”,即斬下人頭數十個。這裡說“獲首虜萬五千級”,是說斬首和俘虜的數目共計一萬五千。俘虜應說若干“人”,不應說“級”,這是古人行文不嫌疏略,從一而省的寫法。 [5]明年:元朔六年(前123)。 [6]黃金二十餘萬斤:指的是真金。 [7]虜數萬人皆得厚賞:俘虜得厚賞,這是漢武帝對待匈奴的俘虜政策。 [8]縣官:指朝廷,中央政府。 [9]士馬:士卒和馬匹。 [10]兵甲:兵,兵器;甲,戰士的護身衣,用皮革或金屬製成。 [11]不與(yù)焉:不計算在內。焉,於此,在這裡面。 [12]大農:即大司農。官名。九卿之一。掌管國家租稅錢穀鹽鐵的財政收支。陳藏錢:庫藏舊存之錢。上文說武帝初年“府庫餘財”,“貫朽而不可校”,就是指的陳藏錢。陳,久、舊。經:已經。秏:盡。 [13]既:已。竭:盡。 [14]奉:供給。 [15]有司:古代設官分職,各有專司,因稱官吏為“有司”。 [16]朕:從秦始皇開始,皇帝自稱“朕”。五帝:傳說中上古時期的五個帝王。據《五帝本紀》說是黃帝、顓頊、帝嚳、唐堯、虞舜。教:教化。相復:遞相重複。 [17]禹:夏朝第一代君主。湯:商朝的建立者。法:法令、制度。王(wànɡ):稱王,統治天下。 [18]所由殊路:所經的道路不同。由,經過。 [19]建德:立德,樹立德業。古人把創立一種能使百姓得到好處的法令制度,叫作“立德”。一:一致。 [20]悼:悲傷。 [21]日者:往日;從前。 [22]留(zhì):滯留,停留。 [23]禁錮:不準做官。據《漢書·貢禹傳》說,文帝時,賈人、贅壻[婿]和官吏貪汙的,都禁錮不準做官,而且沒有贖罪之法。 [24]賞官:用於賞賜的官爵。 [25]命:命名;起名。 [26]凡直三十餘萬金:是說武功爵每級賣價十七萬錢,賣爵總值是三十餘萬萬錢(用胡三省說)。萬金,萬萬錢。 [27]試補吏:官首為吏稱“試”,有試用的意思。補,補缺任用。 [28]先除:優先任命。除,任命、授職的意思。 [29]千夫如五大夫:武帝時除武功爵外,尚有舊二十等爵並行。 [30]其有罪又減二等:是說有罪的人買爵要減二等。如每級十七萬出至五十一萬者當得三等爵良士,因有罪,故只授一等爵造士。餘類推。 [31]爵得至樂卿:是說不管什麼人,買爵只能買到第八級樂卿為止,第九級執戎以上,只有立下軍功的人才能得到。 [32]顯:顯揚。 [33]越等:越級。這裡是越級提拔的意思。 [34]郎吏:郎,郎官,皇帝侍從官的通稱;吏,指官府中的低級官員。 [35]吏道:做官的途徑。 [36]官職:官吏的職務。 【原文】 自公孫弘以《春秋》之義繩[1]臣下取蹛漢相,張湯用峻文決理為廷尉[2],於是見知之法[3]生,而廢格沮誹窮治之獄用[4]矣。其明年[5],淮南、衡山、江都王[6]謀反跡見,而公卿尋端[7]治之,竟其黨與[8],而坐死者[9]數萬人,長吏益慘急而法令明察[10]。 【註釋】 [1]公孫弘(前200—前121),西漢菑川(郡治今山東省壽光市南)薛人。少為獄吏。年四十餘始治《春秋公羊傳》。繩:糾正。 [2]張湯(?—前116):西漢杜陵(今陝西省西安市東南)人。武帝時歷任廷尉、御吏大夫等職。建議鑄造白金及五銖錢,並支持鹽鐵官營政策,制訂“告緡令”,以打擊富商大賈。主辦許多重大審判案件,用法嚴峻。曾與趙禹共同編訂律令。峻文:嚴峻的法律條文。決理:斷獄;判案。廷尉:官名,九卿之一,掌刑獄。張湯為廷尉在元朔三年(前126)。 [3]見知之法:官吏明明見到、知道某人犯法的事而不予處理,要判以故縱之罪。 [4]廢格:廢閣的假借。閣,通“擱”,擱置;拖延。沮誹:指對抗、毀謗皇帝詔令的行為。沮,阻止;誹,毀謗。窮治:追根到底地處理。獄:罪案。用:行;流行。 [5]其明年:元狩元年(前122)。 [6]淮南、衡山、江都王:三王都是漢武帝時代的同姓諸侯王。淮南王劉安,衡山王劉賜,江都王劉建。 [7]端:頭緒;線索。 [8]竟:追究。黨與:朋黨;參與其事的人。 [9]坐死者:因為犯牽連罪而被處死的人。 [10]長吏:六百石以上的官吏稱長吏,一說二百石至四百石的縣吏稱長吏。這裡指一般審理案件的官吏。慘急:慘酷峻急,指用法嚴酷。明察:苛細。 【原文】 當是之時,招尊方正賢良文學[1]之士,或至公卿大夫。公孫弘以漢相,布被,食不重味[2],為天下先[3]。然無益於俗,稍[4]騖於功利矣。 【註釋】 [1]方正賢良文學:漢代選拔官吏的科目之一。文帝前二年(前178),為了詢訪政治得失,始詔舉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者。凡中選者,皆授以官職。武帝時,或詔舉賢良,或詔舉賢良方正,或昭舉賢良文學,名目時有不同,性質無異。 [2]食不重(chónɡ)味:每頓飯只吃一個菜。 [3]先:先導;表率;榜樣。 [4]稍:漸漸。 【原文】 其明年[1],驃騎[2]仍再出擊胡,獲首四萬。其秋,渾邪王[3]率數萬之眾來降,於是漢發車二萬乘迎之[4]。既至,受賞[5],賜及有功之士。是歲費凡百餘鉅萬。 【註釋】 [1]明年:元狩二年(前121)。 [2]驃騎:指驃騎將軍霍去病。霍去病(前140—前117),西漢名將。河東平陽(今山西省臨汾市西南)人。官至驃騎將軍。他在元狩二年春天和夏天接連兩次大敗匈奴,控制了河西地區,斷了匈奴的“右臂”,打開通往西域的道路。元狩四年(前119),又和衛青共同擊垮匈奴主力。他前後六次出擊匈奴,解除了西漢初年以來匈奴對漢王朝的威脅。 [3]渾邪(yé)王:渾邪與休屠(chú)是匈奴的兩個部落,同居於今甘肅河西地區。元狩二年夏天,霍去病擊敗匈敗,取得焉支山、祁連山。同年秋天,渾邪王殺休屠王,並其眾降漢,共四萬人。漢以其地置武威、酒泉兩郡。 [4]漢發車二萬乘迎之:渾邪王率四萬眾來降,漢恐其有詐,故命霍去病徵發戰車二萬乘迎接。乘(shènɡ),古時一車四馬為一乘。 [5]受賞:是說來降的渾邪王部眾四萬人受到漢朝的賞賜。 【原文】 初,先是往十餘歲河決[1],觀[2]梁、楚之地,固已數困[3],而緣河之郡堤塞[4]河,輒[5]決壞,費不可勝計。其後番係欲省厎柱[6]之漕,穿汾、河渠以為[7]溉田,作者數萬人;鄭當時為渭漕渠回[8]遠,鑿直渠自長安至華陰,作者數萬人;朔方[9]亦穿渠,作者數萬人:各歷二三期[10],功未就,費亦各鉅萬十數[11]。 【註釋】 [1]往十餘歲河決:指元光三年(前132)黃河在瓠子(堤名,在今河南省濮陽縣境古黃河南岸)決口。從渾邪王來降之元狩二年(前121)算起,首尾共十二年,故云“往十餘歲”。 [2]觀:古縣名,本屬上句。《史記志疑》《廿二史考異》和李慈銘《漢書札記》都考證黃河決口的瓠子在濮陽,不在觀縣,“觀”乃“灌”字之訛,當從《漢書·食貨志》作“灌”,屬下句。今據改。 [3]固:本來。數(shuò)困:數,屢次,頻繁;困,貧困,窮困。 [4]堤塞:築堤堵塞。 [5]輒:每每,往往,常常。 [6]番(pó)係:是武帝時的河東郡太守,姓番名係。他認為當時每年從山東地區往京師長安運糧一百多萬石,經過厎柱險流,損失很大,也太耗費,向武帝建議在河東地區修渠,引汾水和黃河水灌溉皮氏(今山西省河津市西)、汾陰(今山西省萬榮縣西南寶鼎)、蒲坂(今山西省永濟市蒲州鎮)一帶,估計可溉田五千頃,每年可得谷二百萬石以上。這樣就可以不再從厎柱以東運糧了。武帝採納了他的建議,徵發數萬人修渠。渠成之後不久,因黃河改道,渠廢。厎柱:即砥柱山,又名三門山。 [7]以為:同義詞連用,“為”也當“以”講,介詞。 [8]鄭當時:武帝時為大司農。元光六年(前129),在他的建議並主持下,徵發數萬人,由水工徐伯督率,自昆明池(故址在今西安市西南斗門鎮東南一片窪地)南傍南山(秦嶺)開渠,東至華陰(今為縣級市)通黃河。三年而成。當時此渠既便漕運關東粟,又可溉田。今已無水。為:因為。渭漕渠:渭水漕運的河道。回:彎彎曲曲。 [9]朔方:指河套地區。 [10]期(jī):整年。 [11]鉅萬十數:以十萬萬為單位來計算。數,計。 【原文】 天子為伐胡,盛[1]養馬,馬之來食[2]長安者數萬匹。卒牽掌者[3]關中不足,乃調旁近郡。而胡降者皆衣食縣官,縣官不給[4],天子乃損膳[5],解乘輿駟[6],出御府禁藏以贍[7]之。 【註釋】 [1]盛:多。 [2]食(sì):通“飼”,飼養。 [3]卒牽掌者:卒之牽馬掌馬者,即馬伕。 [4]縣官不給:政府經費不足,不能供給。 [5]損膳:即減膳。膳,飯食。減膳是吃素或減少魚肉之類的菜餚。 [6]解乘輿駟:意思是武帝解下自己用的車上的四匹馬,來補助國家的經費。乘輿,皇帝坐的車。駟,四馬,古時一車四馬。 [7]御府禁藏:內廷的庫藏。贍(shàn):供給。 【原文】 其明年[1],山東被[2]水災;民多飢乏。於是天子遣使者虛郡國倉[3],以振[4]貧民。猶[5]不足,又募豪富人相貸假[6]。尚不能相救,乃徙貧民於關[7]以西,及充朔方以南新秦[8]中,七十餘萬口,衣食皆仰[9]給縣官。數歲,假予產業[10],使者[11]分部護之,冠蓋相望[12]。其費以億計,不可勝數。 【註釋】 [1]明年:元狩三年(前120)。 [2]被:遭受。 [3]倉(kuài):糧倉。 [4]振:救濟。 [5]猶:還;仍。 [6]貸假:借貸。這裡是把糧食借給貧民的意思。 [7]關:指函谷關或潼關。 [8]新秦:秦始皇遣蒙恬擊匈奴,得其河南地,名曰“新秦”,漢代仍沿稱,即今河套地區。 [9]仰:依靠。 [10]產業:指土地、房屋、牲畜、農具等。 [11]使者:指朝廷派去管理移民的官吏,名義上是皇帝的使者。 [12]冠蓋相望:冠是官吏的禮帽,蓋是車蓋,相望,互相看得見。這是形容朝廷的使者來往不絕,他們坐著車子,前後都能互相看見。 【原文】 於是縣官大空,而富商大賈或財役貧[1],轉轂[2]百數,廢居居邑[3],封君皆低首仰給[4]。冶鑄[5]煮鹽,財或累萬金,而不佐國家之急,黎民重[6]困。於是天子與公卿議,更錢造幣以贍用[7],而摧浮淫併兼[8]之徒。是時禁苑有白鹿而少府[9]多銀錫。自孝文更造四銖錢[10],至是歲四十餘年[11]。從建元[12]以來,用少,縣官往往即[13]多銅山而鑄錢,民亦間盜鑄錢[14],不可勝數。錢益多而輕[15],物益少而貴[16]。有司言曰:“古者皮幣[17],諸侯以聘享[18]。金有三等,黃金為上,白金[19]為中,赤金[20]為下。今半兩錢法[21]重四銖,而奸或盜摩錢裡取[22],錢益輕薄而物貴,則遠方用幣煩費不省。”乃以白鹿皮方尺,緣以藻繢[23],為皮幣,直[24]四十萬。王侯宗室朝覲[25]聘享,必以皮幣薦璧[26],然後得[27]行。 【註釋】 [1]財役貧:這是說富商大賈積貯財貨,役使貧民,遠途販賣。,通“滯”,貯。役,役使。 [2]轉轂:載運貨物的車子。“財役貧,轉轂百數”指行商。 [3]廢居:廢,捨棄,在這裡是“出賣”的意思。居,囤積。居邑:居,住。邑,城市。居邑,住在城市中。廢居居邑指坐賈。 [4]封君皆低首仰給:是說有封邑的公主列侯都低下頭來向富商大賈告貸,靠富商大賈借錢給他們。 [5]冶鑄:冶鐵,鑄造鐵器。 [6]重:益加。 [7]更:改。贍:充裕。用:財用,猶今言“經費”。 [8]摧:抑;壓制;打擊。浮淫:驕溢不法。併兼:兼併土地。 [9]禁苑:皇家園囿。少府:官名,九卿之一。掌山川園池市井租稅之入和皇室手工業製造,是皇帝的私府。 [10]孝文更造四銖錢:文帝前元五年(前175)改鑄四銖重的“半兩”錢為法錢。 [11]至是歲四十餘年:是歲,指元狩三年(前120)。 [12]建元:漢武帝的第一個年號,前140年至前135年。 [13]即:就。 [14]間(jiàn):暗暗地,偷偷地。盜鑄錢:私自鑄錢。自景帝中元六年(前144)下令禁止民間私自鑄錢。 [15]輕:賤,指幣值,不是指重量。 [16]貴:指物價昂貴。 [17]皮幣:用皮做的貨幣。 [18]聘享:聘問獻納。 [19]白金:銀。 [20]赤金:銅。 [21]半兩錢:指文帝前五年鑄的四銖重的“半兩”錢。法:標準。 [22]摩:通“磨”,磨損。裡:銅錢有字的一面稱“文”,無字的一面稱“裡”。:銅屑。 [23]緣以藻繢:用彩繡來飾邊。緣,繞。藻繢,彩繡。 [24]直:通“值”。 [25]朝覲:王侯朝見天子叫朝覲。 [26]薦:墊。璧:平圓形中心有孔的玉器。古代朝聘、祭祀、喪葬時用為禮器。 [27]得:可以。 【原文】 又造銀錫為白金[1]。以為天用莫[2]如龍,地用[3]莫如馬,人用[4]莫如龜,故白金三品:其一曰重八兩[5],圜[6]之,其文[7]龍,名曰“白選”,直[8]三千;二曰以[9]重差小,方之,其文馬,直五百;三曰復小,捕[10]之,其文龜,直三百。令縣官銷半兩錢[11],更鑄三銖錢,文如其重[12]。盜鑄諸金錢罪皆死,而吏民之盜鑄白金者不可勝數。 【註釋】 [1]又造銀錫為白金:以銀錫為原料造白金。據《漢書·武帝本紀》,造白金、皮幣和改鑄三銖錢都在元狩四年(前119)。 [2]用:行;飛行。莫:沒有哪一種東西。 [3]用:行;奔馳。 [4]用:使用。 [5]其一曰重八兩:不少學者認為此句以下文字有脫誤。 [6]圜:通“圓”。 [7]文:花紋;圖案。 [8]直:通“值”。 [9]以:他本《史記》無“以”字。細按上下文,其一“重八兩”,二則“重差小”,三則“復小”,文從字順,若加“以”字,不僅多餘,而且費解,宜刪。 [10]捕:是“橢”的訛字,當改。橢,橢圓形。 [11]縣官:指各郡國政府。半兩錢:指四銖重的半兩錢。 [12]文如其重:錢重三銖,錢上的文字也是“三銖”,錢文和錢重相符。 【原文】 於是以東郭咸陽、孔僅為大農丞[1],領[2]鹽鐵事;桑弘羊以計算用事[3],侍中[4]。咸陽,齊之大煮鹽[5],孔僅,南陽大冶[6],皆致生[7]累千金,故鄭當時進言[8]之。弘羊,雒陽[9]賈人子,以心計[10],年十三侍中。故三人言利事析秋豪[11]矣。 【註釋】 [1]東郭咸陽:姓東郭,名咸陽。大農丞:大農令(後改大司農)的屬官。 [2]領:管領。 [3]用事:當權。 [4]侍中:在宮中侍從皇帝左右。 [5]大煮鹽:大鹽商。 [6]大冶:大鐵商。 [7]致:獲得。生:產業。 [8]進言:向皇帝進言,這裡是“推薦”的意思。 [9]雒(luò)陽:即洛陽。 [10]心計:心算。 [11]利事:贏利的事。秋豪:鳥獸在秋天新長出來的細毛。比喻細微。 【原文】 法既益嚴,吏多廢免[1]。兵革[2]數動,民多買復及五大夫[3],徵發之士益鮮[4]。於是除千夫、五大夫為吏[5],不欲者出馬;故吏皆適令伐棘上林[6],作昆明池[7]。 【註釋】 [1]廢:罷官。免:免官。 [2]兵革:是兵器和衣甲的總稱,引申指戰爭。 [3]買復及五大夫:向政府繳納一定數量的財物,可以免除徭役,叫“買復”,如晁錯《貴粟疏》說,獻馬一匹,免除三個人的徭役。 [4]鮮(xiǎn):少。 [5]除千夫、五大夫為吏:本來在元朔六年(前123)就規定,買爵至千夫的和五大夫一樣,可以做官,是一種優待,但由於法令越來越嚴峻,做官容易獲得罪譴,因此那些買得千夫爵和五大夫爵的人寧肯不去做官,現在下令“除千夫、五大夫為吏”,強迫他們去做官。 [6]故吏:因為有罪被廢免的官吏。適:通“謫”,責罰。棘:有刺草木的通稱。上林:即上林苑。故址在今西安市西及鄠邑區、周至縣界,周圍二百多里。 [7]昆明池:故址在今西安市西南斗門鎮東南一片窪地。元狩三年(前120),武帝為準備與昆明國作戰、訓練水軍和解決長安水源不足的困難而開鑿。周圍四十里。 【原文】 其明年[1],大將軍、驃騎[2]大出擊胡,得首虜八九萬級,賞賜五十萬金,漢軍馬死者十餘萬匹,轉漕車甲之費不與焉。是時財匱,戰士頗不得祿[3]矣。 【註釋】 [1]明年:指元狩四年(前119)。 [2]大將軍:指大將軍衛青。驃騎:指驃騎將軍霍去病。 [3]頗:間或,有時。祿:俸祿。 【原文】 有司言三銖錢輕,易奸詐,乃更請諸郡國鑄五銖錢[1],周郭其下[2],令不可磨取焉。 【註釋】 [1]諸郡國鑄五銖錢:據《漢書·武帝紀》,元狩五年(前118)行五銖錢。 [2]周郭其下:周郭,銅錢的輪廓(外框)。下,銅錢無字的一面,也稱“裡”。原來銅錢的下面無周郭,磨與否不易發現;現在在錢的下面鑄以周郭,可以防止磨,因為磨則郭滅,容易發現。 【原文】 大農上鹽鐵丞孔僅、咸陽言:“山海,天地之藏[1]也,皆宜屬少府[2],陛下不私,以屬大農佐賦。願募民自給費[3],因官器作[4];煮鹽,官與牢盆[5]。浮食奇民欲擅管山海之貨[6],以致富羨[7],役利[8]細民,其沮事[9]之議,不可勝聽。敢私鑄鐵器煮鹽者,左趾[10],沒入其器物。郡不出鐵者,置小鐵官[11],便屬在所縣[12]。”使孔僅、東郭咸陽乘傳舉行[13]天下鹽鐵,作[14]官府,除故鹽鐵家富者為吏。吏道益雜,不選[15],而多賈人矣。 【註釋】 [1]天地:天地之間;世界上。藏:儲存東西的地方,如庫藏、府藏。 [2]宜屬少府:山海池澤之稅本來是天子的“私奉養”,歸少府管領,不屬於政府的經費,所以孔僅、咸陽說“宜屬少府”。 [3]自給費:自己拿本錢。 [4]因:用。作:指冶鐵鑄器。 [5]牢盆:煮鹽用的鐵盆名牢盆。 [6]浮食奇民:浮食即浮末,指商賈等業。奇(jī)民,奇邪之民。浮食奇民指壟斷鹽鐵業的富商大賈和地方豪強。擅管;猶今言“壟斷”。山海之貨:指鹽鐵。 [7]富羨:富饒。 [8]役利:役使。 [9]沮(jǔ)事:阻止破壞已成之事。 [10]:足鉗,重六斤,著左足下,類似後世的“腳鐐”。趾:腳。 [11]小鐵官:漢武帝為了實行鹽鐵官營,據《漢書·地理志》記載,在全國設鐵官者凡四十郡,共五十處。產鐵地方置鐵官,主鑄造鐵器,不出鐵的地方置小鐵官,鑄舊鐵。 [12]便屬在所縣:是說鐵官、小鐵官即管轄所在郡之各縣鐵器。便,即。屬,管轄。 [13]乘傳(zhuàn):驛站傳車的一種。舉行:舉辦。 [14]作:設立。 [15]選:選舉。 【原文】 商賈以[1]幣之變,多積貨逐利。於是公卿言:“郡國頗被災害[2],貧民無產業者,募徙廣饒之地[3]。陛下損膳省用,出禁錢以振元元[4],寬貸[5]賦,而民不齊出於南畝[6],商賈滋[7]眾。貧者畜積[8]無有,皆仰縣官。異時算軺車賈人緡錢皆有差[9],請算如故。諸賈人末作[10],貰貸賣買[11],居邑稽諸物[12],及商以取利者,雖無市籍[13],各以其物自佔[14],率緡錢二千而一算[15]。諸作有租及鑄[16],率緡錢四千一算。非吏比者、三老、北邊騎士[17],軺車以一算;商賈人軺車二算;船五丈以上一算。匿不自佔,佔不悉,戍邊一歲,沒入緡錢[18]。有能告者,以其半[19]畀之。賈人有市籍者,及其家屬,皆無得籍名田[20],以便農。敢犯令,沒入田僮[21]。” 【註釋】 [1]以:借。 [2]郡國頗被災害:指上文“其明年,山東被水災”。 [3]募徙廣饒之地:指上文“乃徙貧民於關以西,及充朔方以南新秦中,七十餘萬口”。 [4]禁錢:內廷庫藏的錢,也就是少府掌管的錢。元元:庶民;眾民。 [5]寬貸:寬緩。 [6]出於南畝:意思是到田地裡去耕種。南畝,泛指農田。 [7]滋:益加。 [8]畜(xù)積:積蓄。 [9]異時:往時;從前。算軺車:徵收軺車稅。算,本義是計算,引申為“徵稅”。緡錢:緡是穿錢的絲繩,一緡千錢。緡錢即俗所謂“貫錢”,是漢代向工商業者徵收財產稅時計算其資產的單位名稱,同時也是工商業資產稅名稱。算緡錢即徵收工商業資產稅。據《武帝紀》,“元狩四年初算緡錢”。這裡說過去就曾算緡錢,《史記》《漢書》的本紀和列傳均無記載,可能指漢武帝以前向商人徵收的“訾算”(財產稅)。有差:是說徵稅有差等。 [10]末作:即末業,指工商業。“諸賈人末作”總冒以下“貰貸賣買,居邑稽諸物,及商以取利者”諸句。 [11]貰貸賣買:貰貸,指高利貸者。賣買,指賤買貴賣的商人,行商坐賈全部包括在內。 [12]居邑稽諸物:指囤戶。 [13]市籍:商賈的戶籍。 [14]自佔:猶自報。 [15]率(shuài):一概;一律。緡錢二千而一算:商人財產以“緡錢”為單位計算,值緡錢二千出一算。算是稅額單位名稱,每算一百二十文。 [16]諸作有租及鑄:是“諸作及鑄有租”的倒裝。諸作指各種手工業。鑄,指鑄造銅錫合金器物的行業。這個行業本來也屬於手工業,因其較為突出,故特為標出,與“諸作”平列。 [17]吏比者:與官吏相等的人。指那些有千夫、五大夫以上爵位的人。三老:掌教化的鄉官。西漢有鄉三老、縣三老。北邊騎士:北部邊郡做騎士的人。 [18]沒入緡錢:據《漢書·昭帝紀》如淳注,商人自報財產不實,沒收其隱匿不報的財產。 [19]畀(bì):給予。 [20]籍:衍文,當刪。名田:以個人名義佔有田地。 [21]田僮:田地和僮僕。 【原文】 天子乃思卜式之言[1],召拜式為中郎[2],爵左庶長[3],賜田十頃[4],佈告天下,使明知之。 【註釋】 [1]卜式之言:指下段卜式回答使者的話:“天子誅匈奴,愚以為賢者宜死節於邊,有財者宜輸委,如此而匈奴可滅也。” [2]召:呼喚使之來。拜:授予官職叫“拜”。中郎:皇帝的侍從官。 [3]左庶長:二十等爵的第十等。 [4]頃:田百畝為頃。 【原文】 初,卜式者,河南[1]人也,以田畜[2]為事。親死[3],式有少弟。弟壯[4],式脫身出分[5],獨取畜羊[6]百餘,田宅財物盡予弟。式入山牧十餘歲,羊致千餘頭,買田宅。而其弟盡破其業[7],式輒復分予弟者數[8]矣。是時漢方數使將擊匈奴[9],卜式上書,願輸家之半縣官助邊[10]。天子使使[11]問式:“欲官乎?”式曰:“臣少牧,不習仕宦[12],不願也。”使問曰:“家豈[13]有冤,欲言事乎?”式曰:“臣生與人無分爭[14]。式邑人貧者貸[15]之,不善者教順[16]之,所居人皆從[17]式,式何故見[18]冤於人!無所欲言也。”使者曰:“苟[19]如此,子[20]何欲而然?”式曰:“天子誅[21]匈奴,愚以為賢者宜死節[22]於邊,有財者宜輸委[23],如此而匈奴可滅也。”使者具其言入以聞[24]。天子以語丞相弘[25]。弘曰:“此非人情。不軌[26]之臣,不可以為化[27]而亂法,願陛下勿許。”於是上久不報[28]式,數歲,乃罷[29]式。式歸,復田牧。歲餘,會[30]軍數出,渾邪王等降,縣官費眾,倉府[31]空,其明年[32],貧民大徙[33],皆仰給縣官,無以[34]盡贍,卜式持錢二十萬予河南守,以給徙民。河南上富人助貧人者籍[35],天子見卜式名,識[36]之,曰“是[37]固前而欲輸其家半助邊”,乃賜式外繇四百人[38]。式又盡復予縣官。是時富豪皆爭匿財[39],唯式尤[40]欲輸之助費。天子於是以式終長者[41],故尊顯以風百姓[42]。 【註釋】 [1]河南:河南郡,治雒陽(今洛陽市東北)。 [2]田:耕田。畜:畜牧。 [3]親:父母。 [4]壯:壯年。 [5]脫身出分:從家庭裡抽身份出來。 [6]畜羊:所畜養的羊。 [7]業:產。 [8]輒:每每;總是。數(shuò):多次。 [9]方:正在。數使將擊匈奴:指元光六年(前129)至元朔六年(前123),漢不斷遣將出擊匈奴,特別是元朔五年和六年,大將軍衛青接連兩次將六將軍兵十餘萬,出擊匈奴。 [10]助邊:補助邊防的軍費。 [11]使使:派使者。 [12]習:熟悉。仕宦:做官。 [13]豈:難道;莫非。 [14]分爭:即紛爭。 [15]邑人:同邑的人。貸:救濟。 [16]教順:即教訓。“順”是“訓”的假借字。 [17]從:順從。 [18]見:被。 [19]苟:假如,如果。 [20]子:表敬意的對稱,相當於“您”。 [21]誅:討伐。 [22]死節:盡節義而死。 [23]輸委:獻納其所蓄財物。 [24]具其言:把他的話全部寫出來。聞:使皇上聽見;向皇上報告。 [25]弘:公孫弘。 [26]軌:法。 [27]化:教化。 [28]不報:吏民上書後,皇上置之不理,不予答覆叫“不報”。 [29]乃:才。罷:即報罷。吏民上書言事,皇上拒不採納,宣令退去叫“報罷”。 [30]會:恰巧;適逢。 [31]倉府:倉指存糧的米倉,借指存錢的府庫。 [32]明年:元狩三年。 [33]貧民大徙:指元狩三年徙貧民七十餘萬口於關以西及朔方以南。 [34]無以:猶無從,無法。 [35]籍:名冊。 [36]識(zhì):通“志”,記得。 [37]是:此人。 [38]賜式外繇四百人:漢法規定,每個成年男子都要用一定時間為國家戍邊。不願戍邊的,一人出三百錢由政府僱人代役。這代役錢即“過更”。賜式外繇四百人,即賜給卜式每年四百人的過更錢,共為十二萬錢。一說是免除其家四百人的徭役。繇,通“徭”。 [39]匿財:隱藏財產。 [40]尤:通“猶”,卻。 [41]終:終歸。長者:性情謹厚,有德行的人。 [42]尊顯:尊貴顯達。風百姓:教化百姓,希望他們效法卜式,向國家輸財助邊。 【原文】 初,式不願為郎。上曰:“吾有羊上林中[1],欲令子牧之。”式乃拜為郎,布衣[2]而牧羊。歲餘,羊肥息[3]。上過見其羊,善之[4]。式曰:“非獨羊也,治民亦猶是[5]也。以時起居;惡者輒[6]斥去,毋[7]令敗群。”上以式為奇,拜為緱氏令[8]試之,緱氏便之[9]。遷為成皋[10]令,將漕最[11]。上以為式朴忠[12],拜為齊王太傅[13]。 【註釋】 [1]吾有羊上林中:《漢書·卜式傳》“羊”後有“在”字。王念孫說:“《類聚》《御覽》引《史記》並有‘在’字,今本脫去。”當據補。 [2](juē):草鞋。 [3]息:繁殖。 [4]善之:以之為善;認為他放牧得很好。 [5]猶是:如此。 [6]輒:立即;立刻: [7]毋(wú):不要。 [8]緱(ɡōu)氏:漢縣,治今河南省洛陽市偃師區東南。令:縣令。漢代萬戶以上的縣官稱“令”,萬戶以下的縣官稱“長”。 [9]便之:以之為便。 [10]成皋:漢縣,治今河南省滎陽市汜水鎮。 [11]將:領;管領。漕:漕運。最:指成績最好。 [12]朴忠:忠誠老實。 [13]齊王:元狩六年(前117),武帝封皇子劉閎為齊王。太傅:輔導諸侯王的官。 【原文】 而孔僅之使天下鑄作器[1],三年中拜為大農[2],列於九卿[3]。而桑弘羊為大農丞[4],管諸會計[5]事。稍稍置均輸[6]以通貨物矣。 【註釋】 [1]孔僅之使天下鑄作器:指上文元狩四年“孔僅、東郭咸陽乘傳舉行天下鹽鐵,作官府,除故鹽鐵家富者為吏”,實行鹽鐵官營。使,出使。鑄作器,鑄作鐵器。 [2]三年中拜為大農:孔僅於元鼎二年(前115)任大農令。 [3]九卿:漢以太常、光祿勳、衛尉、太僕、廷尉、鴻臚、宗正、大農(大司農)、少府為九卿。 [4]桑弘羊為大農丞:元鼎二年,桑弘羊為大農中丞。 [5]會計:古代所謂會計,是指為朝廷掌管財物賦稅,進行月計、歲會的工作。每月計算為“計”,年終合算為“會”。 [6]稍稍:漸漸;逐漸。均輸:漢武帝實行的一項經濟措施。元鼎二年開始在一些地區置均輸官,元封元年(前110)在全國遍設均輸官。 【原文】 始令吏得入谷補官[1],郎至六百石[2]。 【註釋】 [1]吏得入谷補官:謂已試為吏者入貲補官,由二百石至六百石。漢郎吏二百石至六百石,郡丞及減(不足)萬戶的縣長及諸曹丞皆六百石。 [2]郎至六百石:為郎者入谷可以提高級別,到六百石為止。 【原文】 自造白金五銖錢後五歲[1],赦吏民之坐[2]盜鑄金錢死者數十萬人。其不發覺相殺者[3],不可勝計。赦自出[4]者百餘萬人,然不能半自出。天下大抵無慮[5]皆鑄金錢矣。犯者眾,吏不能盡誅取[6]。於是遣博士褚大、徐偃等分曹循行郡國[7],舉兼併之徒守相為利者[8]。而御史大夫張湯[9]方隆貴用事,減宣、杜周等為中丞[10],義縱、尹齊、王溫舒等用慘急刻深[11]為九卿,而直指夏蘭[12]之屬始出矣。 【註釋】 [1]自造白金五銖錢後五歲:據《漢書·武帝紀》,元狩四年(前119)造白金,五年行五銖錢,元鼎元年(前116)赦天下,首尾只有四年,應該說“後三年”。 [2]坐:犯……罪。 [3]不發覺相殺者:此句費解。可能是指有的盜鑄者被官府嚴刑拷問致死,而始終沒有得到盜鑄實證的。“相殺”猶“殺之”。 [4]自出:自首。 [5]大抵:大都;大致。無慮:大略;大約。 [6]誅取:捕殺。 [7]褚大:胡母生弟子,治《公羊春秋》。分曹:分批。循行郡國:循,通“巡”,往來視察的意思。 [8]舉:檢舉。兼併:指兼併土地。守:郡守。相:諸侯國的相。為利者:貪汙受賄的。 [9]御史大夫:是當時僅次於丞相的最高長官,主要職務為監察、執法,兼管重要文書圖籍。 [10]減宣:楊縣(今山西省洪洞縣東南)人。初以佐史給事河東太守,逐漸遷升至中丞。使治主父偃及淮南王案件,論殺甚眾,稱為敢決疑。杜周:南陽杜衍(今河南省南陽市西南)人。義縱為南陽守,以杜周為爪牙。後事張湯,升為御史。辦案多殺人,奏事中上意,故見任用,與減宣輪流為中丞十餘年。中丞:御史大夫屬官,受公卿奏事,舉劾案章。 [11]義縱:河東(治今山西省夏縣北)人。群盜出身。武帝時任長陵和長安令,執法嚴峻。繼遷河內都尉,族滅豪強穰氏之屬。尹齊:東郡茬平(在今山東省聊城市茌平區西南)人。以刀筆吏漸升至御史。事張湯,斬伐不避貴戚。武帝以為能,遷為中尉。王溫舒:陽陵(治今陝西省西安市高陵區西南)人。盜墓出身。事張湯,為御史。督“盜賊”,殺傷甚多。遷為河內太守,捕殺郡中豪強,連坐千餘家,“至流血十餘里”。武帝以為能,遷為中尉。張湯敗後,徙為廷尉,又拜為少府。慘急刻深:慘酷峻急,苛刻嚴峻。指用法嚴酷。 [12]直指:漢朝政府特派官員,衣繡衣,持節發兵,有權誅殺辦事不力的官員,稱繡衣直指,或稱直指繡衣使者。夏蘭:人名。 【原文】 而大農顏異誅[1]。初,異為濟南亭長[2],以廉直稍遷至九卿。上與張湯既造白鹿皮幣,問異。異曰:“今王侯朝賀以蒼璧[3],直數千,而其皮薦反四十萬,本末不相稱[4]。”天子不說[5],張湯又與異有郤[6],及有人告異以它議[7],事下張湯治異[8]。異與客語,客語初令[9]下有不便者,異不應,微反唇[10]。湯奏當[11]異九卿見令不便,不入言而腹誹[12],論[13]死。自是之後,有腹誹之法比[14],而公卿大夫多諂諛取容[15]矣。 【註釋】 [1]大農顏異誅:據《漢書·百官表》,顏異誅在元狩六年(前117)。 [2]濟南:濟南郡,治東平陵(今山東省濟南市章丘區西北)。亭長:西漢時在鄉村每十里設一亭,亭有亭長,掌治安警衛,兼管停留旅客,治理民事。 [3]蒼璧:青色的璧。 [4]稱(chèn):適合;相副。 [5]說(yuè):通“悅”。 [6]郤(xì):通“隙”,嫌隙。 [7]它議:猶“非議”。 [8]治:審理。異:楊樹達《漢書窺管》說,此文當以“事下張湯治”為句,“異”字是衍文,當刪。 [9]初令:新令。 [10]反唇:翻其唇,表示心有所不服。 [11]當:判(罪)。 [12]腹誹:口裡不說,心裡不以為然。 [13]論:定罪。 [14]比:則例。 [15]諂諛取容:巴結奉承,討別人的喜歡。 【原文】 天子既下緡錢令[1]而尊卜式,百姓終莫[2]分財佐縣官,於是告緡錢縱[3]矣。 【註釋】 [1]緡錢令:指元狩四年(前119)頒佈的算緡錢(向工商業徵收資產稅)的法令。 [2]莫:沒有人。 [3]告緡錢:告發商人自報緡錢不實者。據《漢書·武帝紀》,元鼎三年(前114)十一月曾下告緡令,鼓勵百姓告緡,以沒收緡錢的一半給予告發者。縱:放;放令百姓告發。 【原文】 郡國多奸鑄[1]錢,錢多輕[2],而公卿請令京師鑄鐘官赤側[3],一當五,賦官用[4]非赤側不得行。白金稍賤,民不寶[5]用,縣官以令禁之,無益。歲餘,白金終廢不行。 【註釋】 [1]奸鑄:用奸巧的辦法,雜以鉛錫鑄錢,不合規格。 [2]輕:指重量輕。 [3]而:所以。鍾官赤側:鍾官是水衡都尉屬官,掌鑄錢。元鼎二年(前115年)由鍾官鑄赤側錢。其錢以赤銅為郭(外框),故名鍾官赤側。 [4]賦:繳納賦稅。官用:給官用;給政府繳錢。 [5]寶:愛。 【原文】 是歲[1]也張湯死而民不思。 【註釋】 [1]是歲:元鼎二年。 【原文】 其後二歲[1],赤側錢賤,民巧法用之[2],不便[3],又廢。於是悉禁郡國無[4]鑄錢,專令上林三官[5]鑄。錢既多,而令天下非三官錢不得行,諸郡國所前鑄錢皆廢銷[6]之,輸[7]其銅三官。而民之鑄錢益[8]少,計其費不能相當[9],唯真工大奸乃[10]盜為之。 【註釋】 [1]其後二歲:張湯死後二歲,應是元鼎四年,實際以下記事,都在元鼎三年(前114年)。 [2]巧法用之:用巧詐的手段抵制法令,不按政府規定的一當五來使用。 [3]不便:意思是赤側錢行不通。 [4]無:通“毋”,不要。 [5]上林三官:指鍾官、辨銅、技巧三令丞。三官皆屬水衡都尉,而水衡都尉設在上林苑,故稱上林三官(用陳直《史記新證》說)。 [6]銷:熔化。 [7]輸:運送。 [8]益:逐漸。 [9]計其費不能相當:是說盜鑄者計算一下鑄錢的費用超過錢值,無利可圖。 [10]真工大奸:技術巧妙的豪民。真工,謂技術巧妙,能以偽亂真。乃:才。 【原文】 卜式相齊,而楊可告緡遍天下[1],中家以上大抵[2]皆遇告。杜周治之,獄少反者[3]。乃分遣御史廷尉正監[4]分曹往,即治郡國緡錢[5]。得民財物以億計,奴婢以千萬數,田大縣數百頃,小縣百餘頃,宅亦如之[6]。於是商賈中家以上大率[7]破,民偷[8]甘食好衣,不事畜藏之[9]產業。而縣官有[10]鹽鐵緡錢之故,用益[11]饒矣。 【註釋】 [1]楊可告緡遍天下:是說武帝命楊可主持告緡的事,告緡的案件遍於天下,所在皆有。這一句和上文“告緡錢縱矣”,說的是同一年的同一回事。 [2]中家:中產之家。在當時有十萬錢財產的算是中產之家。大抵:大概;大都。 [3]獄:罪案;案件。少反者:很少有翻案的。 [4]御史:西漢御史大夫之下有御史中丞,御史中丞之下有侍御史十五人,通稱御史。其職掌或給事殿中,或舉劾非法,或督察郡縣,或奉使出外執行指定的任務。廷尉正監:西漢廷尉之下有廷尉正和左右監,都是司法官。 [5]即:就。緡錢:指告緡錢的案件。 [6]如之:像財物、奴婢和田一樣,相當多。 [7]大率:大概;大都。 [8]偷:苟且;只圖眼前,得過且過。 [9]之:其。 [10]而:然而。有:以;因。 [11]用:財用。益:逐漸。 【原文】 益廣關[1],置左右輔[2]。 【註釋】 [1]益廣關:把函谷關東移。益,加;廣,東西為廣。函谷關原在今河南省靈寶市東北。因關在谷中,深險如函得名。現尚存關門。 [2]置左右輔:據《漢書·百官公卿表》,元鼎四年(前113)置三輔都尉。左輔都尉治高陵(今陝西省西安市高陵區),右輔都尉治郿(今陝西省眉縣),京輔都尉治華陰(今陝西省華陰市)。這裡只說置左右輔,可能是省略的說法。 【原文】 初,大農筦鹽鐵官布[1]多,置水衡[2],欲以主鹽鐵。及楊可告緡錢,上林財物眾,乃令水衡主上林。上林既充滿,益廣。是時越欲與漢用船戰逐[3],乃大修昆明池[4],列觀[5]環之。治[6]樓船,高十餘丈,旗幟加其上,甚壯。於是天子感之[7],乃作柏梁臺[8],高數十丈。宮室之修,由此日[9]麗。 【註釋】 [1]布:分佈。 [2]水衡:元鼎二年(前115)置水衡都尉,掌上林苑,兼管皇室財物及鑄錢。 [3]戰逐:戰鬥馳逐。 [4]大修昆明池:元狩三年(前120)開始修昆明池,是為準備與滇王戰;元鼎二年又大修昆明池,是為準備與南越戰。 [5]觀(ɡuàn):樓、館一類的建築。 [6]治:修造。 [7]感之:是說武帝對樓船之宏偉,有感於中,於是思作高臺以登臨。 [8]柏梁臺:據《漢書·武帝紀》,元鼎二年作柏梁臺。以香柏為之,故名。 [9]日:更加。 【原文】 乃分緡錢[1]諸官,而水衡、少府、大農、太僕[2]各置農官,往往即郡縣比沒入田田[3]之。其沒入奴婢,分諸苑[4]養狗馬禽獸,及與諸官。諸官益雜置[5]多,徒奴婢[6]眾,而下河漕度[7]四百萬石,及官自糴[8]乃足。 【註釋】 [1]緡錢:指沒收的財物。 [2]太僕:掌皇帝的輿馬和馬政,為九卿之一。 [3]往往:處處;到處。比:近來。第二個“田”:通“佃”,耕種。 [4]諸苑:武帝時除上林苑外,還有博望苑,邊郡又有六牧師苑養馬。 [5]雜置:雜設分管各種事情的官員。 [6]徒奴婢:指沒入官的奴婢。其身份有如囚徒,故稱“徒奴婢”。 [7]下河:指潼關以東的黃河。度:運。 [8]官自糴:政府自己出錢買糧食。 【原文】 所忠[1]言:“世家子弟富人或鬥雞走狗馬[2],弋獵博戲[3],亂[4]齊民。”乃徵[5]諸犯令,相引[6]數千人,命[7]曰“株送徒”。入財者得補郎,郎選[8]衰矣。 【註釋】 [1]所忠:人名,武帝的近臣。 [2]世家:世代做官的人家。鬥雞走狗馬:遊手好閒不務正業者的嬉戲。 [3]弋(yì)獵:射獵。博戲:棋弈之類的遊戲。 [4]亂:惑亂。 [5]徵:通“懲”。 [6]引:牽引;牽連。 [7]命:名。 [8]郎選:選拔郎官的制度。 【原文】 是時山東被河災[1],及歲不登[2]數年,人或相食[3],方一二千里。天子憐[4]之,詔曰[5]:“江南火耕水耨[6],令饑民得流[7]就食江淮間,欲留[8],留處[9]。”遣使冠蓋相屬[10]於道,護[11]之,下[12]巴、蜀粟以振之。 【註釋】 [1]山東被河災:據《漢書·武帝紀》,事在元鼎二年(前115)。 [2]歲:年成;年景。登:莊稼成熟。 [3]人或相食:據《武帝紀》,人相食在元鼎三年(前114)。 [4]憐:哀憐。 [5]詔曰:據《武帝紀》,詔書下在元鼎二年,其內容是專就江南地區水潦說的,與本文所說“山東被河災”,不是一回事。 [6]江南:當時指今湖北省的長江以南部分和湖南、江西省一帶。火耕水耨:是古代一種粗放的耕作方法。先用火燒掉田裡的雜草,作為肥料,然後下水種稻。等到雜草又生出來,再加以芟除。 [7]流:遷徙。 [8]留:留住;定居。 [9]留處:留住下來,加以安排。處,安排。 [10]屬(zhǔ):接連。 [11]護:監領;管理。 [12]下:當時運巴、蜀的糧食到江南賑濟饑民,是從長江順流而下,所以說“下”。 【原文】 其明年[1],天子始巡郡國。東度河,河東守[2]不意行至,不辨[3],自殺。行西逾隴[4],隴西守以行往卒[5],天子從官不得食,隴西守自殺。於是上北出蕭關[6],從數萬騎[7],獵新秦中[8],以勒邊兵[9]而歸。新秦中或千里無亭徼[10],於是誅北地[11]太守以下,而令民得畜牧邊縣,官假馬母[12],三歲而歸[13],及息什一[14],以除告緡[15],用充仞[16]新秦中。 【註釋】 [1]其明年:據《漢書·武帝紀》,武帝始巡郡國在元鼎四年(前113)。 [2]河東守:河東郡太守。河東郡治安邑,今山西省夏縣東北。 [3]不辨:不辦,食宿的事情沒有辦好。辨,通“辦”。 [4]西逾隴:據《武帝紀》,武帝西逾隴在元鼎五年(前112)。逾,越過。隴,隴山,在今陝西省隴縣西北,跨甘肅省清水縣,亦名隴坻、隴坂、隴首。 [5]行往卒:天子到得突然。卒,通“猝” [6]蕭關:故址在今寧夏回族自治區固原市原州區東南,為關中通向塞北的交通要衝。 [7]騎:騎兵。 [8]獵新秦中:在新秦地區圍獵,實際是軍事演習性質。 [9]以勒邊兵:以圍獵檢閱邊兵。勒,訓練;檢閱。 [10]亭:亭障,古時建築在邊境的烽火亭。徼(jiào):關塞。 [11]北地:北地郡,治馬嶺(今甘肅省慶城縣西北)。 [12]馬母:母馬。 [13]三歲而歸:三年後歸還官假母馬。 [14]息什一:借官家母馬十匹,三年後還官家一駒,這叫作利息十分之一。 [15]除告緡:對於在邊縣畜牧的人,廢除告緡。 [16]充仞:充實。仞,通“牣”。 【原文】 既得寶鼎[1],立后土、太一[2]祠,公卿議[3]封禪事,而[4]天下郡國皆豫治道橋,繕故宮,及當馳道[5]縣,縣治官儲[6],設供具[7],而望以待幸[8]。 【註釋】 [1]得寶鼎:據《漢書·武帝紀》和《郊祀志》,元鼎四年(前113)十一月立后土祠於汾陰(治今山西省萬榮西南寶鼎)脽上(地名),同年六月,得寶鼎於後土祠旁。 [2]后土:土地神。太一:亦作“泰一”。天神。據《武帝紀》,元鼎五年(前112)十一月立泰一祠於甘泉(宮名,故址在今陝西省淳化西北甘泉山)。 [3]議:計議。 [4]而:所以。 [5]馳道:秦代修築的專供帝王行駛馬車的道路。道廣五十步,每隔三丈種樹。 [6]官儲:官府貯存的物資叫官儲。這裡指糧食酒肉等飲食之物。 [7]設:設置。供具:供天子及從官酒食用器皿等物。 [8]以:語氣助詞,無義。幸:帝王駕臨曰“幸”。 【原文】 其明年[1],南越反[2],西羌侵邊[3]為桀。於是天子為山東不贍[4],赦天下囚[5],因南方樓船卒二十餘萬人擊南越[6],數萬人發三河以西[7]騎擊西羌,又數萬人度河築令居[8]。初置張掖、酒泉郡[9],而上郡[10]、朔方、西河、河西開田官[11],斥塞卒六十萬人戍[12]田之。中國繕道饋[13]糧,遠者三千,近者千餘里,皆仰給大農。邊兵[14]不足,乃發武庫工官兵器以贍[15]之。車騎馬[16]乏絕,縣官錢少,買馬難得,乃著令[17],令封君以下至三百石以上吏,以差出牝馬[18]天下亭,亭有畜牸馬[19],歲課息[20]。 【註釋】 [1]明年:元鼎五年(前112)。 [2]南越反:據《漢書·武帝紀》,元鼎五年南越相呂嘉反,殺漢使者及其王、太后。 [3]西羌侵邊:據《武帝紀》,元鼎五年九月,西羌與匈奴勾結,十餘萬人反,攻故安(在今甘肅省蘭州市南)、袍罕(在今甘肅省臨夏縣東北)。 [4]為:因為。不贍:不充裕。指山東地區遭水災,連年收成不好。 [5]赦天下囚:據《武帝紀》,元鼎五年赦天下,使罪人從軍擊南越。 [6]因:就。樓船卒:西漢根據地方特點訓練各兵種,江淮以南訓練水軍,稱為樓船士。二十餘萬人擊南越:《南越列傳》《漢書·武帝紀》《五行志》都說是令罪人及江淮以南樓船士十萬人擊南越,不是二十餘萬。 [7]數萬人:幾萬人。三河以西:《武帝紀》說,元鼎六年(前111)“發隴西、天水、安定騎士及中尉、河南、河內卒十萬人”徵西羌。漢以河內、河南、河東為三河。隴西、天水、安定在三河以西,所以這裡說“三河以西”。 [8]令(línɡ)居:令居故城在今甘肅省永登縣西北,地當自湟水流域通向河西走廊的要衝。 [9]初置張掖、酒泉郡:據《武帝紀》,元狩二年(前121)置武威、酒泉二郡,元鼎六年分武威郡為張掖郡,分酒泉郡為敦煌郡。此處酒泉當作敦煌。 [10]上郡:治膚施,在今陝西省榆林市榆陽區東南。 [11]西河:西河郡,治平定,在今內蒙古自治區鄂爾多斯市東勝區境。河西:地區名,指今甘肅、青海兩省黃河以西,即河西走廊與湟水流域。開田官:當時在四地區普設田官主持屯田,統名“開田官”。 [12]斥塞卒:當時在四地區有卒六十萬人,且田且戍,稱“斥塞卒”。戍:防守邊疆。 [13]饋:送。 [14]兵:兵器。 [15]武庫工官:漢代各郡國皆有武庫,儲存武器;有的還設有工官,製造武器。贍(shàn):供給。 [16]車騎馬:指戰馬。 [17]著令:制定法令。 [18]差:等級。牝馬:母馬。 [19]牸馬:母馬。 [20]課息:徵收利息。利息不是要錢,而是要馬。 【原文】 齊相卜式上書曰:“臣聞主憂臣辱。南越反,臣願父子與齊習船者[1]往死之。”天子下詔曰:“卜式雖躬[2]耕牧,不以為[3]利,有餘輒[4]助縣官之用。今天下不幸有急,而式奮願父子死之。雖未戰,可謂義形於內[5]。賜爵關內侯[6],金六十斤,田十頃。”佈告天下,天下莫[7]應。列侯[8]以百數,皆莫求從軍擊羌、越。至酎[9],少府省金[10],而列侯坐酎金失侯者百餘人。乃拜式為御史大夫。 【註釋】 [1]習船者:善於行船的人。 [2]躬:親自。 [3]以為:同義詞連用,只等於“為”,當“為了”講。 [4]輒:往往;每每。 [5]義形於內:事君報國的正義之情,發自於內心。 [6]關內侯:二十等爵的第十九級。 [7]莫:沒有人;沒有誰。 [8]列侯:二十等爵的最高級。原稱“徹侯”,避武帝諱改稱“通侯”,又改“列侯”。列侯均有封邑,關內侯一般無封邑。 [9]酎(zhòu):經過三次重釀的醇酒。漢律,每年八月,天子以酎酒祭宗廟,諸侯王、列侯都必須按規定獻金助祭,叫“酎金”。 [10]省金:省察酎金的好壞多少。 【原文】 式既在位,見郡國多不便縣官作鹽鐵[1],鐵器苦惡[2],賈[3]貴,或強令民賣買之[4]。而船有算[5],商者少,物貴。乃因[6]孔僅言船算事。上由是[7]不悅卜式。 【註釋】 [1]不便:不宜;不方便。縣官作鹽鐵:由政府煮鹽、鑄鐵器。指鹽鐵官營。 [2]苦惡:粗製濫造,質量不好。苦,粗劣。 [3]賈(jià):通“價”。 [4]賣買:交易。“強令民賣買之”,是說強迫百姓交易,買官作鐵器。 [5]船有算:即上文所說“船五丈以上一算”。 [6]因:通過。 [7]由是:因此。 【原文】 漢連兵三歲[1],誅[2]羌,滅南越,番禺[3]以西至蜀南者置初郡十七,且[4]以其故俗治,毋賦稅[5]。南陽、漢中以往[6]郡,各以地比給初郡吏卒奉[7]食幣物,傳車馬被具[8]。而初郡時時小反,殺吏。漢發南方吏卒往誅之,間歲[9]萬餘人,費皆仰給大農。大農以均輸調鹽鐵助賦[10],故能贍之。然兵所過縣,為以訾給[11]毋乏而已,不敢言擅賦法[12]矣。 【註釋】 [1]連兵三歲:元鼎五年(前112)擊南越,六年徵西羌,又擊東越,至元封元年(前110)東越殺其王餘善降,一連用兵首尾共三年。 [2]誅:討伐。 [3]番(pān)禺:秦置縣,在今廣州市南部。 [4]且:姑且;暫且。 [5]毋賦稅:不徵賦稅。 [6]南陽:郡名,治宛縣,今河南省南陽市。漢中:郡名,治南鄭,今陝西省漢中東。以往:指南陽、漢中以南。 [7]各以地比:各就地之所近。比,近。奉:俸祿。 [8]傳(zhuàn)車馬:傳車傳馬。古代驛站上的車稱“傳車”,馬稱“傳馬”。被具:泛指駕車乘馬之物。 [9]間歲:隔一年。 [10]以均輸調鹽鐵:由政府統一運銷鹽鐵,以調劑各地鹽鐵的供應。助賦:補助賦稅的收入。 [11]為以:同義詞連用,只相當於“以”。以,則。訾給:供給。訾,通“資”。 [12]擅賦法:大概當時有擅賦法,禁止在政府規定的賦稅以外另徵賦稅。 【原文】 其明年,元封元年,卜式貶秩[1]為太子太傅。而桑弘羊為治粟都尉[2],領[3]大農,盡代僅[4]筦天下鹽鐵。弘羊以諸官各自市[5],相與爭,物故騰躍[6],而天下賦輸或不償其僦費[7],乃請置大農部丞[8]數十人,分部主郡國,各往往縣置均輸、鹽、鐵官[9],令遠方各以其物貴時商賈所轉販者為賦[10],而相灌輸[11]。置平準[12]於京師,都受天下委輸[13]。召工官治車諸器[14],皆仰給大農。大農之諸官盡籠[15]天下之貨物,貴即賣之,賤則買之。如此,富商大賈無所牟大利則反本[16],而萬物不得騰踴[17]。故抑天下物[18],名曰“平準”。天子以為然[19],許之[20]。於是天子北至朔方[21],東到太山[22],巡海上[23],並北邊以歸[24]。所過賞賜,用帛百餘萬匹,錢金以鉅萬計,皆取足大農。 【註釋】 [1]貶秩:降職。 [2]治粟都尉:治粟都尉唯漢初有之,武帝時無此官。武帝時設搜粟都尉,掌太常三輔飼馬之粟。 [3]領:兼領;兼管。 [4]僅:孔僅。 [5]諸官:即上文分受緡錢的各官府。各自市:各自經商,賤買貴賣。 [6]騰躍:指物價上漲。 [7]賦輸:各地作為賦稅繳納的各種物品。僦(jiù)費:僱人運輸的費用。 [8]大農部丞:大農令的屬官。 [9]往往:處處。置均輸、鹽、鐵官:均輸官大概只設在郡國,可考者有千乘、遼東、河東三郡,想來不止這三郡。設鹽官者,據《漢書·地理志》有三十六郡縣;設鐵官者,據《地理志》有五十郡縣。 [10]以其物貴時商賈所轉販者為賦:按照當地作為賦稅應繳之物最貴的時候商賈所賣的價錢來繳納賦稅。 [11]相灌輸:均輸官以所收賦稅購當地所產之物,運銷外地;又以外地所產之物,運銷本地,這就是互相灌輸。 [12]平準:大農屬官有平準令、丞,掌物價調節。 [13]都:總。委輸:郡國所貯積的貨物隨時輸送京師曰委輸。委,積。 [14]工官:官名。西漢京師各官署多設有工官,或主造武器,或主造御用冠服,或主造日用器物,或主造各種手工藝品。車諸器:車及各種車器,造之以供運輸之用。 [15]籠:收攬;掌握。 [16]牟:取;求取。反本:回到農業上去。反同“返”。本,本業,指農業。 [17]騰踴:漲價。 [18]抑天下物:壓平天下的物價。 [19]然:是;對。 [20]許之:允許其施行。 [21]北至朔方:據《漢書·武帝紀》記載,元封元年(前110),武帝自雲陽(今陝西省淳化縣西)出發,經過上郡、西河、五原(今內蒙古包頭市西北),出長城,北登單于臺(在今呼和浩特市西),至朔方,北臨黃河,勒兵十八萬騎,旌旗千餘里,威震匈奴。 [22]東到太山:據《武帝紀》,元封元年四月,武帝登封泰山。 [23]巡海上:據《武帝紀》,武帝登封泰山以後,自泰山出發,東巡海上,至碣石(山名,在河北省昌黎縣北)。 [24]並(bànɡ)北邊以歸:並,通“傍”,挨著,沿著。以,而。 【原文】 弘羊又請令吏得入粟補官[1],及罪人贖罪。令民能入粟甘泉各有差[2],以復終身,不告緡[3]。他郡各輸急處[4],而諸農[5]各致粟,山東漕益[6]歲六百萬石。一歲之中,太倉、甘泉倉滿,邊餘谷;諸物均輸[7],帛五百萬匹[8]。民不益賦[9]而天下用饒。於是弘羊賜爵左庶長[10],黃金再百斤[11]焉。 【註釋】 [1]吏得入粟補官:《漢書·食貨志》作“民得入粟補吏”。 [2]甘泉:指甘泉倉,在今陝西省淳化西北甘泉山。有差:有差次,有差別。 [3]不告緡:對於入粟甘泉買復的人廢除告緡,這實際上是鼓勵商人入粟買復。 [4]他郡各輸急處:其他各郡入粟,各就近輸送緊急需要處。這裡既說“他郡各輸急處”,可見入粟甘泉者限於甘泉旁近各郡。 [5]諸農:指上文“水衡、少府、太僕、大農各置農官,往往即郡縣比沒入田田之”的各農官。 [6]益:增加。 [7]諸物均輸:是說各種貨物用均輸法統一運銷以營利。 [8]帛五百萬匹:是均輸贏利所得。 [9]民不益賦:此“賦”指田租口賦,商賈之算緡不計在內。 [10]左庶長:二十等爵的第十級。 [11]再百斤:兩次各賜百斤。再,兩次。 【原文】 是歲小旱,上令官求雨。卜式言曰:“縣官當食租衣稅而已,今弘羊令吏坐市列肆[1],販物求利。亨[2]弘羊,天乃雨。” 【註釋】 [1]市列肆:市中商店。王念孫《讀書雜誌》說“肆”為衍文。《漢書·食貨志》無“肆”字。 [2]亨:今作烹。古代用鼎鑊煮人的酷刑。 【原文】 太史公曰[1]:農工商交易之路通,而龜貝金錢刀布[2]之幣興焉。所[3]從來久遠。自高辛氏之前尚[4]矣,靡得而記[5]雲。故《書》[6]道唐虞之際,《詩》[7]述殷周之世,安寧則長庠序[8],先本絀末[9],以禮義防於[10]利;事變多故而亦反是[11]。是以[12]物盛則衰,時極[13]而轉,一質一文[14],終始之變也。 《禹貢》九州[15],各因其土地所宜[16],人民所多少,而納職[17]焉。湯武承弊易變[18],使民不倦[19],各兢兢所以為[20]治,而稍陵遲[21]衰微。齊桓公用管仲[22]之謀,通輕重之權[23],徼山海之業[24],以朝[25]諸侯,用區區[26]之齊,顯成霸名[27]。魏用李克[28],盡地力[29],為強君[30]。自是之後,天下爭於戰國[31],貴詐力[32]而賤仁義,先富有而後推讓[33]。故庶人之富者或累鉅萬,而貧者或不厭糟糠[34];有國強者或並群小以臣[35]諸侯,而弱國或絕祀而滅世[36]。以至於秦,卒並海內[37]。 虞夏[38]之幣,金為三品[39],或黃[40],或白[41],或赤[42];或錢,或布,或刀,或龜貝。及至秦,中一國[43]之幣為二等,黃金以溢名[44],為上幣;銅錢識[45]曰“半兩”,重如其文,為下幣。而珠玉、龜貝、銀錫之屬為器飾寶藏,不為幣。然各隨時而輕重[46]無常。於是外攘夷狄[47],內興功業[48],海內之士[49]力耕不足糧餉,女子紡績不足衣服。古者嘗竭[50]天下之資財以奉其上,猶自以為不足也。無異故云,事勢[51]之流,相激使然[52],曷[53]足怪焉! 【註釋】 [1]太史公曰:史書在每篇的結尾部分,作者往往要寫一段評論的話,《史記》以“太史公曰”開始,班固《漢書》、范曄《後漢書》以“贊曰”開始,陳壽《三國志》以“評曰”開始,荀悅《漢紀》以“論曰”開始。 [2]龜:指龜甲,古代用作貨幣。貝:指貝殼,古代用作貨幣。金:指黃金、白銀、赤銅。刀:刀幣。形似刀,故名。布:布幣。形似鏟,故又名鏟幣。 [3]所:近指代詞,相當於“此”。 [4]高辛氏:即帝嚳。傳說中的五帝之一。尚:久遠。 [5]靡:不。記:記述。 [6]故:語氣助詞,用在句首,和“夫”差不多,表議論的開始。《書》:指《尚書》。 [7]《詩》:指《詩經》。 [8]安寧:安定,指天下太平,社會穩定。長(zhǎnɡ):崇尚。庠(xiánɡ)序:古代地方學校名。 [9]先:首要的事情。本:指農業。末:指工商業。 [10]於:語氣助詞,用在單音動詞後面補湊音節,沒有實義。 [11]事變多故:指社會動亂不安。而:則。反是:相反於此;與此相反。是,此。 [12]是以:語氣助詞。用在句首,與“夫”差不多,不當“因此”講。 [13]時:時世;時代。極:極點;盡頭。 [14]一質一文:是說時代風尚一時質樸,一時文采。 [15]《禹貢》:《尚書》篇名。九州:指冀州、兗州、青州、徐州、揚州、荊州、豫州、梁州、雍州。 [16]因:根據;按照。所:之。宜:指宜於種植之物。 [17]職:貢。 [18]湯:商湯,商王朝的建立者。武:周武王,西周王朝的建立者。弊:流弊;弊病。易變:改變;交通。 [19]使民不倦:連上句是說,湯、武各承前代制度上的流弊,加以改革變通,使百姓各樂其業而不懈怠。 [20]兢兢:小心謹慎貌。以為:同義詞連用,只相當於“為”。 [21]陵遲:衰頹。 [22]齊桓公(?—前643):春秋時齊國的國君。前685一前643年在位。管仲(?—前645):春秋初期政治家。 [23]通輕重之權:指實行穩定物價、調節民食的政策。據《管子·國蓄》說,其辦法是,政府掌握糧價的漲落,賤時糴入,貴時糶出,使糧價保持穩定,富商大賈無法囤積居奇。通,行。輕重,指糧食與貨幣的輕重關係。權,權衡,均平。 [24]徼(yāo):通“邀”,求取。山海之業:指鹽鐵業。 [25]以:而。朝:朝見。 [26]區區:小小。 [27]顯成霸名:成就霸業,顯揚名聲。 [28]李克:《史記·孟子荀卿列傳》說“魏有李悝盡地力之教”,《漢書·食貨志》亦說“李悝為魏文侯作盡地力之教”。《漢書·藝文志》李克七篇在儒家,李悝三十二篇在法家。故王應麟《困學紀聞》、梁玉繩《史記志疑》、周壽昌《漢書注校補》都認為盡地力者是李悝,不是李克,故當改。 [29]盡地力:儘量發掘土地潛力,發展農業生產。 [30]強君:強國之君。 [31]於:為。戰國:好戰之國。 [32]貴:意動用法。詐力:欺詐與武力。 [33]先:意動用法。後:意動用法。推讓:謙讓。 [34]厭:飽。糟糠:酒渣糠皮之類的東西。 [35]有國:即國。“有”字語氣助詞,無義。群小:指眾小國。臣:臣服。使動用法。 [36]絕祠:斷絕祭祀。滅世:諸侯封國由子孫世世享有,滅世謂諸侯子孫失去世祿。 [37]卒:終於。海內:古人認為我國疆域四面環海,故稱國境以內為海內。 [38]夏:夏朝。 [39]品:等級。 [40]黃:指黃金。 [41]白:指白銀。 [42]赤:指赤銅。 [43]中:分。一國:全國。 [44]溢:通“鎰”。《集解》引孟康說,二十兩為溢。名:計算單位之名。 [45]識:標記。指銅錢上的文字。 [46]輕重:貴賤。 [47]外攘夷狄:指秦始皇北擊匈奴,南定百越。 [48]內興功業:指秦始皇統一六國後,車同軌,書同文,統一度量衡,築長城,修馳道,動員七十多萬人修阿房宮及驪山陵等事。 [49]士:男子。 [50]古者:古代。嘗:曾經。竭:盡。使動用法。 [51]事勢:事物發展的趨勢。 [52]相激使然:激,阻遏水勢。然,如此。此連上文是說“竭天下之資財以奉其上,猶自以為不足”的原因在於事物發展的趨勢像流水一樣受到阻遏,以致如此。這是作者譏評漢武帝連年用兵,揮霍無度,以致財政耗竭,不得不實行一系列蒐括民財的財經政策,但往往愈是蒐括民財,愈是感到不足。 [53]曷:何。 【譯文】 漢朝興起,承接秦朝衰敗的局面,成年男子參軍打仗,老弱也被徵去轉運糧餉,要乾的事業繁多急劇但是財政匱乏,就是皇帝坐的車子也配不齊四匹相同顏色的馬,將軍、宰相有的人還要乘坐牛拉的車,平民百姓沒有儲存的糧食。當時,因為秦朝鑄的錢幣重,流通使用比較困難,就改令百姓新鑄榆莢錢,又規定一方寸黃金的重量為一斤,簡約法律省減禁令。但是,那些不守規矩、追逐財利的人蓄積貨物以考校市價賤買貴賣,以致物價糧價飛漲,一石米達到一萬錢,一匹馬就價高一百金。 天下平定以後,高祖就下令商人不允許穿絲織的衣服不準乘車,並加重租稅來逼迫羞辱他們。孝惠帝、高後執政的時候,因為天下剛剛安定,重新放鬆了抑制商人的條令,可是商人的子孫仍然不允許做官當公差。衡量官吏的俸祿,估計官府的費用,來向百姓徵收賦稅。山川、園池、街市上租稅的收入,從天子到大小封君湯沐邑地區內的,都各自作為他們私家的供養費用,不歸入國家的常年經費。水陸運送崤山以東的糧食,用來供給京師官府使用,每年不過幾十萬石。 到孝文帝時,榆莢錢越來越多了,但是分量很輕,就改鑄為四銖錢,錢面上標著“半兩”的字樣。讓百姓隨便可以自己造錢。吳國雖然只是一個諸侯國,因為靠近銅山採礦鑄錢,富得可以和皇帝相比,後來終於憑仗富有造反了。鄧通是一個大夫,也靠鑄銅錢發財勝過諸侯王。所以,當時吳國及鄧通鑄的錢通行遍及全國,便產生了禁止私人鑄錢的法令。 匈奴多次侵犯掠奪北部邊境地區,漢朝駐紮邊境的士兵有許多,邊境的糧食供應都不能滿足食用的人的需要。於是,招募百姓凡能給邊境駐軍捐獻和運送糧食的人授予爵位,最高的能達到大庶長爵位。 孝景皇帝在位的時候,上郡以西的地區發生乾旱,就修訂了出賣爵位的法令,並且降低爵位價格用來吸引人們用錢買;以及囚犯和在監外勞作的人,可以通過向官府交納糧谷贖罪。又增加修建牧場養馬以便準備戰爭需用。同時,殿屋居室各種宮觀建築以及馬拉的車輿等增加修造得也越來越多了。 今上即位不幾年,那時自漢朝建國七十多年之間,國家無大事,除非遇到水旱災害,老百姓家給人足,天下糧食堆得滿滿的,少府倉庫還有許多布帛等貨材。京城積聚的錢幣千千萬萬,以致穿錢的繩子朽爛了,無法計數。太倉中的糧食大囤小囤如兵陣相連,有的露積在外,以致腐爛不能食用。普通街巷中的百姓也有馬匹,田野中的馬匹更是成群,以致乘年輕母馬的人受排斥不許參加聚會。居住里巷的普通人也吃膏粱肥肉,為吏胥的老死不改任,做官的以官為姓氏名號。因此,人人知道自愛,把犯法看得很重,崇尚行義,厭棄做恥辱的事。那時候,法網寬疏而百姓富實,因而產生了利用財物作驕奢不法事的人,兼併土地的人家以及土豪巨黨,以威勢武力橫行於鄉里。宗室有封地的以至公卿大夫以下,爭相奢侈,房屋車服超過了自身等級,沒有限度。物盛則衰,本來是事物應有的變化。 從此以後,嚴助、朱買臣等招徠東甌,發生了對兩越的戰事,江淮之間費用浩大,從而變得蕭條而煩亂。唐蒙、司馬相如開通西南夷的道路,為此鑿山劈嶺,修路一千多里,以擴大巴蜀與外界的聯繫,巴蜀的百姓疲憊不堪了。彭吳開通入穢貊、朝鮮的道路,設置了滄海郡,燕齊之間如風靡草偃一般騷動起來。及至王恢在馬邑設計謀襲擊匈奴,匈奴與漢斷絕和親關係,不斷侵擾北部邊境,兵連禍結,無法和解,天下人為此煩勞,叫苦不迭,而戰爭還是日甚一日。行人為戰事運載物資,留守的則忙於送行,內外擾攘騷動,都為戰爭而忙碌,百姓舞弊鑽法律的空隙,財物衰竭消耗而不足於用。繳納財物的做官,出具貨賂的除罪,選官制度被破壞,廉恥不分,有武力者被重用,法律嚴酷而命令煩瑣,善於為國刮財謀利的官員從此產生了。 後來,漢將每年以數萬騎出擊胡人,終至車騎將軍衛青攻佔匈奴河套以南的土地,修築了朔方城。那時候,漢朝正在打通西南夷的道路,動用數萬人,從千里之外肩扛擔挑運送糧食,每十餘鍾運到的只有一石,將錢幣散於邛、僰地區以招徠那裡的人民。一連數年道路不通,那裡的蠻夷人乘機屢次進攻,官吏發兵誅殺他們。以巴蜀地區的全部租稅不足以維持這種局面,於是招募豪民在南夷地區種田,將收穫的糧食賣給當地縣官,而到京都內府支取糧款。向東開鑿通向滄海郡的道路,人工的費用與南夷相彷彿。又調發十萬多人修築並守衛朔方郡,水陸運輸的路程極為遼遠,自山以東都承受了這個負擔,花費數十萬萬以至百萬萬,府庫更加空虛。於是,招募百姓能向政府繳納奴婢的,得以終身免除租賦徭役,原是郎官的增加品級,以及納羊者得郎官,就始於此時。 過了四年,漢派遣大將率領六位將軍、十多萬軍隊出擊匈奴右賢王,殺死及俘獲共一萬五千人。第二年,大將軍率六將再次出擊胡人,殺死及俘獲一萬九千人。賞賜給殺獲敵人的將士黃金多達二十多萬斤,投降的胡虜數萬人也得到很厚的賞賜,衣服、食物全都仰仗縣官供給。而漢軍士、馬匹死了十多萬,兵器甲仗等物水陸運輸的費用還都不計算在內。於是,大司農報告,傾盡庫藏錢和賦稅收入仍不足以供給戰士的費用。負責人員道:“天子說:‘朕聽說五帝的教命不相重複天下同樣得到治理,禹和湯法律不同都是一代之王,走的路子不同,建立的功德則完全相同。北部邊境未得安寧,朕深念於此。這些日子以來,大將軍攻匈奴,斬首並俘獲一萬九千人,而富人囤積財物,貧者沒有糧食吃。你們商量一下,命百姓出錢買爵並得以繳納贖金減免禁錮等罪刑。’據此,請準於設置賞官,名為武功爵。每級價十七萬,共值三十多萬金。凡買武功爵到官首一級的,可通過測試補為吏,並優先除授;千夫一級與五大夫相當;有罪的降二等;武功爵最高可至樂卿。以此使軍功顯榮。”而實際軍功爵有許多超過了這個等級,大者封侯或封卿大夫,小者為郎為吏。吏制雜亂多端,官員名位變輕,職任也荒廢了。 自從公孫弘以《春秋》大義繩治官民,從而取得漢丞相的職位,張湯以峻文苛法斷事當上了廷尉,於是產生了因“見知不舉報”“不遵天子之命”“沮格、誹謗”等罪名,便窮治不休,以致入監入獄的事。第二年,出現了淮南、衡山、江都王謀反的事。公卿尋根究底,審理此案,把他們的黨羽一網打盡,獲罪而死的達到數萬人。從此,官吏執法更加平峻,法令條文更加苛細了。 那時候,朝廷正在招攬、尊崇方正、賢良、文學等士人,有的升任為卿大夫。公孫弘以漢朝丞相的身份,蓋布被,飯食也很簡單,欲以此作天下人的榜樣。但是,對世人影響很小,從此便漸漸以功利為務了。 過了一年,驃騎將軍再次出擊胡人,斬敵首四萬級。當年秋天,匈奴渾邪王率領數萬人投降。於是,漢朝廷調發二萬輛車迎接。降人到京城後,受到賞賜,連同有功將士也一併受了賞。這一年花費達一百多萬萬錢。 當初,十多年前黃河在觀縣決口,梁楚地區原已數次遭困,而緣河諸郡築堤塞河,每每重又堤壞河決,費用之多無法計算。此後,番係為了避開厎柱山一段艱難的水運,開渠引汾水、黃河用以灌溉農田,開渠的達數萬人;鄭當時因渭水漕運曲折路遠,自長安到華陰開鑿一條直渠,有數萬人施工,朔方郡也開鑿水渠,數萬人參加。各自都歷時兩三年之久,功且未成,花費也都達到數十萬萬。 天子為討伐胡人,大量養馬,到長安就食的馬多達數萬匹,養馬士卒關中不足,就從附近諸郡調發。而投降的胡人都靠縣官供給衣食,縣官財力不足,天子就減少膳食費用,解下自己乘車上的馬匹,從私人倉庫御府中拿出錢財養活他們。 第二年,崤山以東地區遭受水災,老百姓大多陷於飢餓睏乏,於是天子派遣使者,盡出郡國倉庫中的物資賑濟貧民。仍不夠用,又招募豪富人家借貸予貧民,還是不能救災民脫困境,就把貧民遷徙到關西,或充實到朔方郡以南的新秦,有七十餘萬人,衣食都靠縣官供給。數年之間,借給他們產業,派使者分部保護他們,一批批的天子使者,冠蓋相望,道路不絕。費用以億計,多到不可計算。 這時國庫空虛了,而富商大賈有的蓄積財物,奴役貧民;前呼後擁,車乘百餘輛;囤積居奇,封君對他們也都俯首低眉,仰仗他們供給物資。有的冶鑄煮鹽,家財積累到萬金,而不解國家之急難,黎民百姓陷於重困。於是,天子與公卿商議,另造錢幣以足用,並打擊摧折那些浮華荒淫的兼併之徒。那時,皇帝苑囿中有白鹿,少府有許多銀錫。自孝文帝另造四銖錢以來,已有四十多年,從建元年間以來,錢財少,縣官往往在產銅多的山旁冶銅鑄錢,豪強之家也乘機偷鑄,數目很大。錢越來越多,卻越來越不值錢,貨物越來越少而且貴。有關機構的官員說:“古時候有皮幣,諸侯騁享時使用。金有三等,黃金是上等,白金為中等,赤金為下等。如今的半兩錢法定重量是四銖,而奸盜人等摩錢裡以取銅屑,錢更輕薄物價更貴,遠方用錢很不方便。”於是,以白鹿皮一尺見方,飾以繡文,製成皮幣,值四十萬錢,規定王侯宗室來朝覲聘享,玉璧都必須以皮幣作襯墊進獻,然後禮儀得行。 又雜鑄銀錫製成白金,認為天所用最重要的是龍,地所用最重要的是馬,人所用最重要的是龜,所以把白金分作三品,第一品重八兩,圓形,花紋為龍,名為“白選”,值三千錢;第二品重量較小,方形,花紋是馬,值五百錢;第三品又小一些,橢圓形,花紋是龜,值三百錢。命令縣官銷燬半兩錢,另鑄三銖錢,錢文與重量相同。盜鑄各種金錢的一律是死罪,但是盜鑄白金的吏民仍是不可勝數。 於是任命東郭咸陽、孔僅為大農丞,兼領鹽鐵事;桑弘羊以計算被任命為侍中。咸陽,是齊地煮鹽的大商人,孔僅是南陽地區冶鑄業的首戶,產業都積累到千金以上的規模,所以鄭當時才向朝廷推薦他們。弘羊是雒陽商人的兒子,因善於心算,十三歲就當了侍中。這三人講求財利的事那真可說是精細入微、察見毫末了。 法律既然越來越嚴酷,官吏多因罪免官。加上不斷打仗,百姓買爵以求免賦役,大多買到五大夫一級,官府可徵發的人越來越少了。於是,除授有千夫、五大夫爵位的人為吏,不願為吏的向官府交馬匹求免;原來為吏的都免去職務,責令到上林苑砍伐荊棘,或去開鑿昆明池。 第二年,大將軍、驃騎將軍大規模出兵與胡人作戰,捕獲斬殺敵人八九萬,賞賜有功將士五十萬金,漢軍死於戰場的馬多達十餘萬匹,運輸和製造兵車衣甲的費用還不計算在內。當時財政匱乏,戰士有許多人得不到俸祿。 有關機構的人說三銖錢重量小,容易從中舞弊,於是請準於諸郡鑄五株錢,將錢背面四周加厚為錢郭,使人無法磨取銅屑。 大農奏上鹽鐵丞孔僅、東郭咸陽的意見說:“山海是天地藏物的大倉庫,都應該屬於少府,陛下不為私有,命屬於大農作為賦稅的補充。請準於招募百姓自備經費,使用官府器具煮鹽,官府供給牢盆。一些浮游無籍的人慾獨佔山海的利益,求取財富,奴役貧民取利。他們阻撓此事的議論,聽不勝聽。建議敢於私鑄鐵器、煮鹽的,其左腳,沒收其器物用具。不產鐵的郡設置小鐵官,隸屬於所在縣。”於是,使孔僅、東郭咸陽乘著傳舍的車子到各地去督促實行官辦鹽鐵,建立官府,除授原來經營鹽鐵的富家為吏。吏制更加雜亂,不再行選舉制,官吏中有許多是商人。 商人因幣制多變,大量存貯貨物以牟取利潤。於是,公卿建議說:“郡國頗受災害,貧民沒有產業的,招募他們遷徙到地多而富饒的地方。陛下為此降低膳食等級、節省費用,拿出皇宮中的錢來賑濟百姓,減緩賦稅,百姓仍不能都去田畝中耕作,商人數目不斷增加。貧民沒有積蓄,都仰賴縣官供給衣食。以前,軺車、商人所有的緡錢都要徵收多少不等的算賦,請准許像往時一樣出算賦。那些屬於末作的商人凡賒貸買賣,囤積居奇,以及營商取利的人,即使沒有市籍,也要各自按自己的貨物、資產認定應占的算賦等級,通常是緡錢二千為一算。諸種手工行業有租稅以及冶鑄業的人家,大抵四千緡為一算。不屬於官吏的三老、北部邊境的騎士,有軺車一輛為一算;商人有軺車一輛為二算;有船長五丈以上的為一算。有隱匿不自度資產,或隱瞞部分資產的,罰到邊境戍守一年,沒收資產。有能告發的,給予被告發者資產的一半。商人有市籍的,連同他的家屬,都不許佔有土地,以有利於農民。有敢違犯此令的,沒收為他種田的田僕入官。 天子於是想起卜式的話,封他官為中郎,爵為左庶長,賜給農田十頃,還佈告天下,使每個人都知道這件事。 卜式是河南人,以種田養畜為業。當初,父母去世後,留下一個年少的弟弟。等弟弟長大成人,就與他分了家,自己只要了百餘隻羊,其餘田地、房屋等全都留給弟弟。從此,卜式入山牧羊,經過十多年,羊繁育到一千多隻,買了田地宅舍。他的弟弟卻家業盡破,卜式每每再分給他一些。這時候,漢朝廷正數次遣將出兵對匈奴作戰。卜式上書說,願意把一半家產交給官府作為邊境作戰費用。天子派使者問他:“你是想做官嗎?”卜式說:“為臣自幼放牧,不熟習官場的事,不願做官。”使者問:“是家中有冤屈,有話要對天子說?”卜式道:“臣生來與人無爭,同邑人有貧窮的我就借貸給他,不善良的我就教導他,使他馴良,鄰里人都願聽我的話,我怎會受人冤屈!沒有要對天子說的話。”使者說:“那麼,你捐了這麼多家產,究竟為了何事?”卜式道:“天子要討伐匈奴,我認為應該有力的出力、有錢的出錢,這樣才能滅掉匈奴。”使者把他的話回報了天子。天子又轉告公孫弘丞相。公孫弘說:“這不合人情。不守法度的人,不可以作天下楷模以擾亂了法紀,希望陛下不要再去理會他。”於是,天子很久沒給卜式答覆。數年後,打發他離開京城。卜式回家後,依舊種田放牧。過了一年多,正趕上漢軍屢次出征,渾邪王等人投降,縣官花費很大,倉庫空虛。第二年,貧民大遷徙,都靠縣官供給,縣官沒有力量全部負擔起來。卜式拿著二十萬錢交給河南太守,作為被遷百姓的花費。河南呈上富人資助貧人的籍賬,天子見到上面卜式的名字,尚能記得,說道:“這是前些日子,要獻一半家產助邊的那個人。”於是,賜給卜式免戍邊徭役四百人的權利。卜式又把它全都交給縣官。那時,富豪人家為了逃稅爭著隱匿家產,唯有卜式熱衷於輸資幫助官府。天子於是認為卜式的確是位有德長者,才給他顯官尊榮以誘導百姓。 起初,卜式不願做郎官。天子說:“我有羊在上林苑中,想請你替我放牧。”卜式才做了郎官,卻是穿著布衣草鞋的放羊郎。一年多後,羊群肥壯且繁殖了很多。天子路過這裡看到羊群,誇獎他一番。卜式道:“不但是羊,治理百姓與這是同一道理:讓他們按時起居,不斷把兇惡的除掉,不要讓他敗了群。”天子聽了很是驚奇,封他為緱氏令試一試他的本領,果然緱氏百姓反映很好。升任為成皋令,辦理漕運的政績又被評為“最”好。天子認為卜式為人樸實忠厚,封他做了齊王太傅。 而孔僅由於出使各地鑄作鐵器,三年之中升任為大農令,位列於九卿。而桑弘羊當上了大農丞,管理有關會計事務,慢慢設置起均輸制度來流通貨物了。 這時期,開始允許吏繳納穀物補為官,補為郎官繳納的穀物多至六百石。 自從製造白金和五銖錢以後五年,赦免官民因盜鑄金錢獲死罪的數十萬人,天子沒有發覺而被地方處死的,不可勝數。自出贖金經赦免罪的有百餘萬人。然而,犯罪又能出得起贖金的連一半人也沒有,普天之下大約所有人都無顧忌地盜鑄金錢了。犯罪的人太多,官吏不可能把他們全都誅殺,於是派遣博士褚大、徐偃等人按照尚書諸曹職司的不同劃分權限,巡察郡國,揭發、舉報兼併之徒,以及身為郡守、國相等職卻利用職權圖謀私利的人。而御史大夫張湯這時正處在官勢顯赫、大權在握的時候,減宣、杜周等人任御史中丞,義縱、尹齊、王溫舒等人以執行法律慘急刻深被提升為九卿,在這種局面下,如直指夏蘭這類人開始出現了。 而大農令顏異被誅殺了。起初,顏異是濟南的一個亭長,因辦事清廉直率慢慢升遷到九卿的地位。天子與張湯既已製造了白鹿皮幣,問顏異有什麼看法。顏異說:“如今諸侯王朝見天子有蒼璧,價值不過數千錢,而作為墊襯的皮幣反而值四十萬,本末不相稱。”天子聽了很不高興。張湯又與顏異平素有些過節,適巧有人以其他事告發顏異,此事交給張湯審理。顏異曾經與客人閒談,客人說到某法令初頒下時有些弊病,顏異沒有說話,客人以為他與己見不同,反唇譏刺幾句。張湯知道此事後上奏天子說,顏異身為九卿,見法令有不妥處,不向朝廷進言,只在心中誹謗非難,其罪當死。從此之後,有了“腹誹”的罪名,而公卿大夫多以諂媚逢迎、阿諛奉承取悅於人了。 天子既頒發了算緡錢令並尊崇卜式為天下人的榜樣,而百姓終究不肯拿出錢財幫助縣官,於是發生了慫恿告緡錢的事。 郡國有許多盜鑄的金錢,大多不夠分量,因而公卿請求命京城鑄造鐘官赤側錢,一個當五個,向官府繳納賦稅以及其他對官方使用的場合,不是赤側錢不許使用。從此,白金的價值降低了,百姓不再珍視它,縣官下令禁止,仍無作用。一年多後,白金終於廢止不用。 這一年,張湯死,而百姓對他毫無思念之情。 此後兩年,赤側錢又賤,老百姓千方百計把它花出去,這對市場很不利,赤側錢又廢棄了。於是,下令所有郡國都不許再鑄錢,專門命上林苑三官鑄造。流行的錢既已很多,下令天下,凡不是三官鑄造的錢幣不許使用,諸郡國以前鑄造的錢幣全都銷燬,把銷錢得到的銅上繳三官。百姓鑄錢的事更少了,鑄錢所獲利益還沒有花費大,只有巧工匠和大奸商才有能力盜鑄。 卜式做了齊國諸侯相,而楊可掀起的告發隱匿緡錢的事遍及天下,中等人家以上大約都被告發。由杜周加以審理,很少有能翻案的。於是,分別派遣御史、廷尉、正監等官員按不同使命出使諸國,順便治理郡國隱匿緡錢的案子,所得沒收老百姓的錢物以億計,奴婢上千萬,田地大縣數百頃,小縣百餘頃,房產也與這些數字相當。於是商人中等以上人家全都破了家,從此老百姓滿足於美衣美食,得吃就吃,得喝就喝,誰也不再經營買賣、蓄藏等事業了,而縣官因為有官辦鹽鐵和告緡錢這兩件事,財政寬裕多了。 接著,把函谷關東遷三百多里擴大關中地域,設置了京都左右輔都尉。 起初,大農主管的鹽鐵官分佈很多,因而設置了水衡都尉,想讓他主管鹽鐵事。等到楊可告發隱匿緡錢的事發生後,上林有許多財物,就命水衡主管上林。上林財物既滿,便擴大上林的規模。這時因越國打算與漢朝用船決戰,於是大規模修建昆明池,池周築觀宇環繞。建造樓船,有十丈多高,上面插著旗子,很是壯觀。天子受這氣派的感染,建造了柏梁臺,高達數十丈。修建的宮室,也從此日趨於富麗。 於是把緡錢分給各官府,而水衡、少府、大農、太僕還各自設置了農官,往往就地在各郡縣整治沒收來的土地,加以耕種。沒收來的奴婢,則分給諸苑囿,使之餵養狗馬禽獸,或者分給諸官府。諸官府更設置了做各種事情的奴婢,罪徒奴婢眾多,因而由黃河漕運至京的糧食大約增加到每年四百萬石,並且要官府自糴一部分糧食才能足用。 所忠上書說:“世家子弟和富人或鬥雞賽狗賽馬,或射獵賭博遊戲,擾亂齊民的生活。”於是懲罰諸罪犯,命他們互相攀引,牽連達到數千人,稱為“株送徒”。入財的既得以補為郎官,郎官的選拔從此衰退了。 這時,崤山以東遭受黃河水災,並且一連數年沒有收成,方圓一二千里間,易子而食。天子心中憐憫,下詔書說:“江南火耕水耨,命饑民可流亡到江淮之間尋口飯吃,想留在那裡的,可在那裡定居。”派遣的使者冠蓋相連,來往於道路,護送這些饑民,並從巴蜀運來糧食賑濟他們。 第二年,天子開始巡察郡國。東渡黃河,河東太守沒有想到天子的車駕會來到這裡,供具不備,失了禮數,畏罪自殺。西行穿過隴山,隴西太守因車駕來去倉促,準備不足,以致天子從官連飯也吃不上,隴西太守自殺。於是,天子北出蕭關,隨從數萬騎,在新秦中射獵,以此布勒邊兵,然後回到京城。見新秦中有的地方千里之間沒有一名亭兵徼卒,於是盡殺北地太守以下官員,並命百姓,得以到邊境諸縣放牧牲畜,官府貸給母馬,三年歸還,利息十分之一,廢除告緡令,以此充實新秦中地區。 既得寶鼎以後,設立了后土祠、太一祠,公卿在討論在關封禪的事宜,而天下郡國都在預先修橋鋪路,繕治原有的宮室,那些臨近馳道的縣份,在準備官庫,儲藏物品,設置需供給的用具,巴望並等待著天子車駕的幸臨。 第二年,南越反叛,西羌侵犯邊境以逞兇暴。於是,天子因山以東年成不好,赦免天下囚犯的罪行,就南方的樓船士卒二十多萬人一起進攻南越,數萬人調發三河以西的馬匹為坐騎進攻西羌,還有數萬人西渡黃河修築令居城。這一年設置了張掖、酒泉郡,而在上郡、朔方、西河、河西等地設置田官,使在這裡戍守的候卒邏兵六十萬人一面戍守,一面耕種。中國內地則繕治道路以饋運糧餉,路遠的達三千里,近的也有一千多里,全都仰仗大農供給。邊境的兵器不足,就調發武庫和工官的兵器來滿足那裡的需要。兵車和戰馬不夠,縣官錢少,很難買到馬匹,就制定一項命令:封君以下至於年俸三百石以上的官吏,按等級不同繳納不同數目的母馬,分給天下駐兵的亭牧養,使每亭都有母馬,每年考核其餵養繁息的成績以定賞罰。 齊國相卜式上書說:“為臣曾聞說天子有憂慮,是臣子的恥辱。如今南越反叛,臣父子情願與從齊國發來的操船兵卒一起戰死於南越戰場。”天子下詔說:“卜式雖然是個耕田放牧人,並不以此求利,每有剩餘就幫助縣官緩解經費的困難。如今,天下不幸有危急的事發生,而卜式奮勇請求父子為此獻身,雖沒有參加戰鬥,心中的義念可說是已表現了。特賞賜給他關內侯的爵位,黃金六十斤,農田十頃。”佈告天下,但天下沒有人響應。諸侯有上百名,沒有一人要求從軍與羌、越作戰。於是到九月諸侯朝見,嘗酎獻酎金時,命少府檢查酎金的成色,列侯由於酎金分量不足被削奪侯位的有一百多人。拜卜式為御史大夫。 卜式既有了這等重要的官位,見到許多郡國反映縣官作鹽鐵的壞處,如鐵器質量差,價錢貴,還有的強迫百姓買賣。而船有算賦,以船運貨的商人少,商品昂貴,於是通過孔僅上書反映船隻徵收算賦的事。天子因此對卜式很不滿意。 漢朝接連打了三年仗,殺掉了西羌入侵的軍隊,滅了南越國,番禺以西直到蜀南初次設了十七郡,姑且按照他們原來的風俗加以治理,不徵收賦稅。南陽至漢中之間舊有的郡縣各自承擔與自己毗鄰的新設郡中吏卒的薪俸、食品、錢物,以及驛傳所用的車馬被服等具的一切費用。而新設郡縣還時常有小規模的反叛,誅殺官吏,漢朝調發南方的官吏兵卒前往鎮壓,每年有萬餘人,費用都靠大農支給。大農以均輸法調各地鹽鐵所得,以補充賦稅的不足,所以才能應付得了。然而,士兵路過的縣城,不過做到供給無缺就是了,再也談不上遵守賦稅成法了。 第二年,即元封元年,卜式貶官做了太子太傅。而桑弘羊任治粟都尉,兼領大農令,完全代替孔僅管理天下鹽鐵。由於各地官員們自做買賣,相互間競爭,所以價格漲落很快,而天下所繳賦稅有的還不夠償還轉運的腳力錢,桑弘羊於是請求設立大農部丞官數十名,分別掌管各郡國的大農事務,各自又往往在主要縣份設立均輸官和鹽鐵官,命邊遠地區都以物價貴時,商人從該地區向外地販運的物品為賦稅,而由政府互相轉輸。在京城設立平準機構,總受天下輸納來的物品。召僱工官制造車輛等器物,都由大農供給費用。大農所屬各個機構全部壟斷了天下的貨物,物貴則賣出,賤則買入。這樣,富商大賈無從牟取大利,就會返本為農,而所有商品都不會出現價格忽漲忽落的現象。由於天下物品價格都受其抑制,所以稱之為“平準”。天子認為有道理,答應了他的請求。於是天子巡遊向北到朔方郡,向東到太山,又巡行海上,以及北部邊郡,然後歸來。所過之處都有賞賜,用去帛一百多萬匹,錢、金以億計,全由大農支出。 桑弘羊又奏請讓官吏可以通過捐獻糧食補官,以及犯罪的人繳納糧食可以抵罪。下令百姓能繳納糧食到甘泉宮倉庫的,按照各種等級差別,可以免除終身賦稅徭役,不在告緡的範圍。其他郡各自運糧到急需的地方,而各個農業部門也各自送來糧食,崤山以東水船運糧增加到每年六百萬石。一年當中,太倉、甘泉官的糧倉就裝滿了。邊境有了多餘的糧谷和各種物資,均輸存帛五百萬匹。老百姓不增加賦稅,天下就富饒起來了。於是,賞賜給桑弘羊左庶長的爵位,黃金二百斤。 這一年稍有旱災,皇上命令官員求雨。卜式建議說:“國家官吏應當是吃穿租賦稅收就罷了,現在桑弘羊讓做官的人坐在集市的行列,買賣貨物謀求利潤。烹了桑弘羊,天就會下雨。” 太史公說:“農工商互相交換貿易的道路溝通以後,那麼龜、貝、金、錢、刀、布各種貨幣也就產生了。這種情況由來已經很久遠了,自高辛氏以前年代太遠,沒有辦法得到資料加以記述。所以,《尚書》記載唐堯、虞舜的時代,《詩》敘述殷商、周代的社會情況,世道安定太平就會尊崇學校教育,提倡農業生產,排斥經商活動,用禮義防止人們去爭利;因為社會上發生了很多的變亂事故,情況也就和原來相反了。所以事物興盛以後就會走向衰敗,時勢發展到極限就要生變,一度質樸,一度燦然,始終循環變化。 《禹貢》記載的九州,各自根據那裡土地所適宜的出產、人民收入的多少交納職分內的貢賦。商湯和周武王承接前世社會重重弊端而加以變革,百姓安居樂業不覺疲倦,各自兢兢業業,但是他們即使如此治理國家,後來也還是慢慢地走向了衰敗。齊桓公採取管仲的謀劃,通過物價貴賤的控制,開發山海資源物產,使得諸侯前來朝拜,憑著小小的齊國,顯赫地成就了霸主的名聲。魏國任用李悝,充分開發土地資源的效率,使魏文侯成為強有力的國君。從這以後,天下處於戰國時代,互相爭鬥,尊崇欺詐和武力而輕視仁德,先考慮佔有財富然後才講究辭讓。所以,平民百姓中間富有的人有的累積上億,而貧窮的人有的連糟糠都吃不飽;強大的諸侯國兼併那些小的諸侯,迫使他們稱臣服從,而弱小的諸侯國有的斷絕了祖宗的祭祀,國家也滅亡了。這樣一直到秦代,終於統一了天下。 虞舜和夏朝時的貨幣,金屬類分為三等,有黃金、白銀、紅銅;此外還有錢、有布幣、有刀幣、有龜甲貝殼。到了秦代,統一全國的貨幣分作二等,黃金用鎰作單位,是一等貨幣;銅錢上的文字標記是‘半兩’,重量和寫的字相同,是二等貨幣。珠玉、龜貝、銀錫一類的東西,作為裝飾的器物,珍藏著,不作為貨幣使用。儘管如此,各種貨幣隨著時代的變遷而輕重沒有定數。於是國外征伐夷狄,國內興利建立功業,天下的男人努力耕作卻不能滿足糧食供應,女人紡線織布卻不能滿足衣服需要。古時候曾經全部拿出天下的物資錢財供奉皇帝,皇帝還認為不夠用。沒有別的原因,事物的發展和時勢的變化,互相影響促使它形成這樣的局面,有什麼值得奇怪呢!” 第一百二十一卷 報任安書 本篇是司馬遷寫給其友人任安的一封回信。任安,字少卿,曾任益州刺史、北軍使者護軍等職,《田叔列傳》中附有褚先生補記的《任安傳》。司馬遷因李陵之禍處以宮刑,出獄後任中書令,表面上是皇帝近臣,實則近於宦官,為士大夫所輕賤。任安此時曾寫信給他,希望他能“推賢進士”。司馬遷由於自己的遭遇和處境,感到很為難,所以一直未能覆信。後任安因罪下獄,被判死刑,司馬遷才給他寫了這封回信。關於此信的寫作年代,一說是在漢武帝徵和二年(前91),另一說是在漢武帝太始四年(前93)。 司馬遷在此信中,以無比激憤的心情,向朋友也是向世人訴說了自己因李陵之禍所受的奇恥大辱,傾吐了內心鬱積已久的痛苦與憤懣,大膽揭露了朝廷大臣的自私,甚至還不加掩飾地流露了對漢武帝是非不辨、刻薄寡恩的不滿。信中還委婉述說了他受刑後“隱忍苟活”的一片苦衷。為了完成《史記》的著述,司馬遷所忍受的屈辱和恥笑,絕非常人所能想象。但他有一條非常堅定的信念,死要死得有價值,要“重於泰山”,所以,不完成《史記》的寫作,絕不能輕易去死,即使一時被人誤解也在所不惜。就是這樣的信念支持他在“腸一日而九回”的痛苦掙扎中頑強地活了下來,忍辱負重,堅忍不拔,終於實現了他的夙願,完成了他的大業。今天我們讀著這部不朽的鉅著,遙想司馬遷當年寫作時的艱辛與堅毅,怎能不對他的崇高精神無比敬佩呢! 本篇不僅對於我們研究司馬遷的思想以及《史記》的寫作動機和完成過程有極其重要的價值,並且在文學史上是不可多得的散文傑作。古人早就把它視為天下奇文,可與《離騷》媲美。此文之奇,首先表現為氣勢的磅礴。作者長久鬱積心中的悲憤,藉此文噴薄而出,有如長江大河,一瀉千里,其氣勢之壯闊,令人驚歎。 【原文】 太史公牛馬走[1]司馬遷,再拜言。 少卿足下[2]:曩[3]者辱賜書,教以慎於接物[4],推賢進士為務[5]。意氣勤勤懇懇[6],若望僕不相師用[7],而流[8]俗人之言。僕非敢如是也。雖罷駑[9],亦側聞[10]長者遺風矣。顧自以為身殘處穢[11],動而見尤[12],欲益反損,是以抑鬱而無誰語[13]。諺曰:“誰為為之[14]?孰令聽之!”蓋鍾子期死,伯牙終身不復鼓琴[15]。何則?士為知己者用,女為說[16]己者容。若僕,大質[17]已虧缺矣,雖才懷隨和[18],行若由夷[19],終不可以為榮,適足以發笑而自點[20]耳。書辭宜答,會東從上[21]來,又迫賤事,相見日淺,卒卒無須臾之間[22],得竭指意[23]。今少卿抱不測之罪,涉旬月[24],迫季冬[25],僕又薄從上上雍[26],恐卒然不可諱[27]。是僕終已不得舒憤懣以曉左右[28],則長逝者[29]魂魄私恨無窮。請略陳固陋[30]。闕然[31]久不報,幸勿過[32]。 【註釋】 [1]太史公:這裡指作者自己。牛馬走:像牛馬一樣奔走的僕役。按:古代書信常在開頭先列具寫信人的官職姓名。《漢書》刪去了這句和下句“再拜言”共十二字的開頭,此據《文選》補入。 [2]足下:古代對人的敬稱。 [3]曩(nǎnɡ):從前。 [4]接物:待人接物。 [5]務:事,任務。 [6]勤勤懇懇:誠懇的樣子。 [7]望:怨。相師用:效法他人的意見行事。 [8]流:這裡有順從、追隨的意思。按:以上兩句,《文選》作:“若望僕不相師,而用流俗人之言。” [9]罷駑:比喻才能庸劣。罷,通“疲”。駑,劣馬。 [10]側聞:在一旁聽到。這是自謙之詞。 [11]顧:只是。身殘:指受了宮刑。處穢:處在汙穢可恥的境地,指形同宦官。 [12]尤:罪過。這裡是指責的意思。 [13]這句《文選》作“是以獨鬱悒而誰與語”。 [14]誰為為之:給誰做事。 [15]鍾子期、伯牙:都是春秋楚人。伯牙善彈琴,鍾子期最能欣賞、理解伯牙的琴音。後來鍾子期死了,伯牙認為已無知音,便毀琴,從此不再彈琴。 [16]說:通“悅”。按:以上兩句,《漢書》作“士為知己用,女為說己容”,此從《文選》。 [17]大質:身體。 [18]隨和:指隨侯之珠與和氏之璧,是春秋時期著名的寶物。隨侯之珠,傳說春秋隨國國君曾救活一條受了傷的大蛇,後來大蛇銜來一顆明珠報答他,因稱隨侯之珠;和氏之璧,見《廉頗藺相如列傳》。 [19]由夷:指許由和伯夷,兩人都是被人稱頌的品德高尚的人。許由,堯時的高士,相傳堯想把天下讓給他,他不接受,其事參見《莊子·逍遙遊》;伯夷,商孤竹君之子,周滅商後,與其弟叔齊恥食周粟,餓死首陽山。見本書《伯夷列傳》。 [20]點:汙辱。 [21]會:正趕上。上:皇上。 [22]卒卒:急急忙忙的樣子。卒,通“猝”。須臾:片刻。間(jiàn):空閒。 [23]指意:心意。指,通“旨”。 [24]旬月:滿一個月。 [25]季冬:冬季的最末一個月,即陰曆十二月。漢朝法律規定,每年十二月處決罪犯,所以這句的意思是說,快到處決罪犯的時候了。 [26]薄:迫近。雍:地名。 [27]不可諱:死的委婉說法。 [28]左右:原意是左右侍奉的人。這裡是古代書信中常用的謙詞,不直稱對方,以表尊敬。 [29]長逝者:指任安。 [30]固陋:褊狹淺陋的見解。 [31]闕然:相隔很久。 [32]過:責怪。 【原文】 僕聞之:修身者,智之府[1]也;愛施者,仁之端也;取予者,義之符[2]也;恥辱者,勇之決也;立名者,行之極也。士有此五者,然後可以託[3]於世,列於君子之林矣。故禍莫憯[4]於欲利,悲莫痛於傷心,行莫醜於辱先,詬[5]莫大於宮刑。刑餘之人[6],無所比數,非一世也[7],所從來遠矣。昔衛靈公與雍渠同載,孔子適陳[8];商鞅因景監見,趙良寒心[9];同子參乘,爰絲變色[10]:自古而恥之。夫中材之人,事關於宦豎[11],莫不傷氣,況忼慨[12]之士乎?如今朝廷雖乏人,奈何令刀鋸之餘薦天下豪俊哉! 【註釋】 [1]府:財物集中之處。按:《文選》府作“符”。 [2]符:憑證,標誌。《文選》符作“表”。 [3]託:託身,立身。 [4]憯(cǎn):通“慘”。 [5]詬:恥辱。 [6]刑餘之人:受刑後得到餘生的人。特指受過宮刑的人,或雖非受刑而被閹割的人。 [7]這句《漢書》原作“非一也”,此據《文選》增“世”字。 [8]“昔衛靈公”兩句:據本書《孔子世家》載,孔子在衛國時,有一次衛靈公與夫人南子同車出遊,讓宦官雍渠同車陪侍,讓孔子乘後面的一輛車跟隨,招搖過市,孔子認為是一種恥辱,於是就離開衛國,到曹國去了。這裡說去衛適陳,所記不同。適,到……去。 [9]“商鞅”兩句:據本書《商君列傳》載,秦國賢者趙良認為,商鞅是通過宦官景監的推薦才見到秦孝公並被重用的,一開始名聲就不好。所以這裡說“趙良寒心”。 [10]“同子”兩句:據本書《袁盎晁錯列傳》載,漢文帝乘車外出,讓宦官趙同在車中陪侍,袁盎伏在車前直言諫阻,文帝只好讓趙同下車。趙同,原名談,司馬遷為避其父的名諱,所以稱其為趙同或同子;爰絲,即袁絲,袁盎字絲,袁,《漢書》作“爰”。 [11]宦豎:對宦官的賤稱。豎,古代對卑賤者的蔑稱。 [12]忼慨:通“慷慨”。 【原文】 僕賴先人緒業[1],得侍罪輦轂下[2],二十餘年矣。所以自惟:上之,不能納忠效信,有奇策才力之譽,自結明主;次之,又不能拾遺補闕[3],招賢進能,顯巖穴之士[4];外之,不能備行伍[5],攻城野戰,有斬將搴[6]旗之功;下之,不能累日積勞,取尊官厚祿,以為宗族交遊[7]光寵。四者無一遂[8],苟合取容[9],無所短長之效[10],可見於此矣。曏者僕亦嘗廁下大夫[11]之列,陪外廷末[12]議,不以此時引維綱[13],盡思慮,今已虧形為掃除之隸[14],在闒茸[15]之中,乃欲卬首信[16]眉,論列是非,不亦輕朝廷羞當世之士邪!嗟乎,嗟乎!如僕尚何言哉! 【註釋】 [1]緒業:遺業。 [2]侍罪:做官的謙詞。輦(niǎn)轂下:代指京城。輦,皇帝乘坐的車;轂,車輪中心插入車軸的圓木,常代指車輪。 [3]拾遺補闕:指幫助皇帝彌補失誤。闕,通“缺”。 [4]巖穴之士:指隱居山野的賢士。 [5]備:充任,充數。行伍:軍隊。 [6]搴(qiān):拔取。 [7]交遊:指朋友。 [8]遂:成就。 [9]苟合取容:苟且求合以得到別人的容納。 [10]短長之效:特別的表現。短長,或小或大,或劣或優;效,效驗,貢獻。 [11]廁:夾雜,處於,謙詞。下大夫:按周代官制,太史屬下大夫這一級別,作者這裡也是用為謙詞。 [12]外廷:即外朝。漢代把官員分為外朝與中朝,外朝是丞相以下的正規行政官員。國家疑難大事由外朝官員討論。末:微末。 [13]維綱:指國家的重要法令。 [14]虧形:形體殘缺。掃除之隸:喻地位卑下如役隸。 [15]闒(tà)茸:卑賤。 [16]卬:通“昂”。信:通“伸”。 【原文】 且事本末未易明也。僕少負不羈之才[1],長無鄉曲[2]之譽。主上幸以先人之故,使得奉薄技,出入周衛[3]之中。僕以為戴盆何以望天[4],故絕賓客之知,忘室家之業,日夜思竭其不肖之才力,務一心營職,以求親媚於主上。而事乃有大謬不然者。 夫僕與李陵,俱居門下[5],素非相善也。趣舍[6]異路,未嘗銜杯酒接殷勤之歡。然僕觀其為人自奇士,事親孝,與士信,臨財廉,取予義,分別有讓[7],恭儉下人[8]。常思奮不顧身,以徇[9]國家之急。其素所蓄積[10]也,僕以為有國士之風。夫人臣出萬死不顧一生之計,赴公家之難,斯已奇矣。今舉事一不當,而全軀保妻子之臣,隨而媒孽[11]其短,僕誠私心痛之。且李陵提[12]步卒不滿五千,深踐戎馬之地[13],足歷王庭[14],垂餌虎口,橫挑強胡。卬[15]億萬之師,與單于連戰十餘日,所殺過當[16],虜救死扶傷不給[17]。旃裘[18]之君長鹹震怖,乃悉徵左右賢王[19],舉引弓之民,一國共攻而圍之。轉鬥千里,矢盡道窮,救兵不至,士卒死傷如積。然陵一呼勞軍,士無不起躬[20]流涕,沬血[21]飲泣,張空弮[22],冒白刃,北首爭死敵[23]。陵未沒時,使有來報,漢公卿王侯皆奉觴上壽[24]。後數日陵敗,書聞,主上為之食不甘味,聽朝[25]不怡。大臣憂懼,不知所出。僕竊不自料其卑賤,見主上慘悽怛[26]悼,誠欲效其款款之愚[27]。以為李陵素與士大夫絕甘分少[28],能得人之死力,雖古名將不過也。身雖陷敗,彼觀其意[29],且欲得其當而報漢。事已無可奈何,其所摧敗,功亦足以暴[30]於天下。僕懷欲陳之,而未有路。適會召問,即以此指,推言[31]陵功。欲以廣主上之意,塞睚眥[32]之辭。未能盡明,明主不深曉,以為僕沮貳師[33],而為李陵遊說。遂下於理[34]。拳拳之忠終不能自列[35],因為誣上,卒從吏議[36]。家貧,財路不足以自贖[37]。交遊莫救,左右親近[38]不為一言。身非木石,獨與法吏為伍,深幽囹圄[39]之中,誰可告愬[40]者!此正少卿所親見,僕行事豈不然邪?李陵既生降,頹[41]其家聲,而僕又茸以蠶室[42],重為天下觀笑。悲夫,悲夫!事未易一二[43]為俗人言也。 【註釋】 [1]負:仗恃。不羈之才:不受拘束的高遠之才。 [2]鄉曲:鄉里。 [3]周衛:指防衛周密的宮禁。 [4]戴盆何以望天:比喻二者不可得兼。這裡作者以喻自己忙於職守,無暇他顧。 [5]門下:指可以出入宮門的官。李陵曾任侍中,司馬遷當時任太史令,都是宮內之官。李陵事蹟見本書《李將軍列傳》。 [6]趣舍:進取或退止。趣,通“趨”。 [7]分別有讓:指對有差別的事物肯於退讓。 [8]下人:居於人下,甘居人後。 [9]徇:通“殉”。 [10]素所蓄積:指平素各種表現中所包含的相同的氣度。 [11]媒孽:通“媒糵”,釀酒的酒麴。這裡引申為擴大,誇大。 [12]提:率領。 [13]戎馬之地:指戰場。或解“戎馬”為代指匈奴。 [14]王庭:匈奴王的住地。 [15]卬:這裡有昂首面對、昂首迎敵的意思。 [16]當:相當,相等。“過當”指超過了和自己軍隊相等的數量。 [17]不給:供應不上,顧不上。 [18]旃(zhān)裘:獸毛製作的皮衣,這裡代指匈奴。旃,通“氈”。 [19]左右賢王:匈奴的最高官位。 [20]起躬:起身。 [21]沬血:血流在面上,猶如以血洗臉。沬,洗臉。 [22]弮(quān):弩弓。 [23]北首:面向北。死敵:與敵人拼死。 [24]奉觴(shānɡ)上壽:捧著酒杯向皇上祝賀。觴,酒器。 [25]聽朝:上朝聽政。 [26]怛:痛苦。 [27]款款之愚:誠懇的忠心。 [28]絕甘分少:好吃的東西自己不要,分財物時自己要最少的。 [29]彼觀其意:即“觀彼其意”。 [30]暴:顯露。 [31]推言:闡述。 [32]睚眥(yá zì):怒目而視。 [33]沮:敗壞,中傷。貳師:指貳師將軍李廣利。李廣利是武帝寵妃李夫人之兄,武帝為提拔他,派他徵匈奴,李陵協助。李陵被圍,李廣利坐視不救。司馬遷替李陵說話,所以武帝認為他有意中傷貳師將軍。 [34]理:即大理,古代的司法官。 [35]拳拳:忠誠恭謹的樣子。列:陳述,羅列。 [36]卒從吏議:指武帝最後同意法吏的判決。 [37]漢朝規定,被判刑的罪犯可以用財物贖罪。財賂,財貨。 [38]左右親近:指皇帝身邊的近臣。 [39]幽:囚禁。囹圄(línɡ yǔ):監獄。 [40]告愬:訴說。愬,通“訴”。 [41]頹:毀壞,敗壞。 [42]茸:推入。蠶室:養蠶的房屋。這裡指受了宮刑的人居住的房屋,因受宮刑後不可受風寒,要住進像蠶室那樣溫暖密封的房屋,因而叫作蠶室。 [43]一二:逐一。 【原文】 僕之先人,非有剖符丹書[1]之功,文史星曆[2],近乎卜祝[3]之間,固主上所戲弄,倡優[4]畜之,流俗之所輕也。假令僕伏法受誅,若九牛亡一毛,與螻蟻[5]何異?而世又不與能死節者比,特以為智窮罪極,不能自免,卒就死耳。何也?素所自樹立[6]使然。人固有一死,死,有重於泰山[7],或輕於鴻毛,用之所趨[8]異也。太上不辱先,其次不辱身,其次不辱理色[9],其次不辱辭令;其次詘體[10]受辱,其次易服[11]受辱,其次關木索、被箠楚[12]受辱,其次剔毛髮、嬰金鐵[13]受辱,其次毀肌膚、斷支體[14]受辱,最下腐刑[15]極矣!傳曰:“刑不上大夫[16]。”此言士節不可不厲[17]也。猛虎處深山,百獸震恐,及其在穽檻[18]之中,搖尾而求食,積威約之漸[19]也。故士有畫地為牢,勢不入;削木為吏,議不對,定計於鮮[20]也。今交手足,受木索,暴肌膚,受榜[21]箠,幽於圜牆[22]之中。當此之時,見獄吏則頭槍[23]地,視徒隸則心惕息[24]。何者?積威約之勢也。及已至此,言不辱者,所謂強顏[25]耳,曷足貴乎!且西伯[26],伯[27]也,拘牖里[28];李斯,相也,具五刑[29];淮陰,王也,受械於陳[30];彭越、張敖,南向稱孤,繫獄具罪[31];絳侯[32]誅諸呂,權傾五伯[33],囚於請室[34];魏其,大將也,衣赭、關三木[35];季布為朱家鉗奴[36];灌夫受辱居室[37]。此人皆身至王侯將相,聲聞鄰國,及罪至罔加[38],不能引決自財[39],在塵埃[40]之中,古今一體,安在其不辱也!此言之,勇怯,勢也;強弱,形也。審矣[41],曷足怪乎?且人不能蚤自財繩墨[42]之外,已稍陵夷[43],至於鞭箠之間,乃欲引節,斯不亦遠乎!古人所以重施刑于大夫者,殆為此也。 【註釋】 [1]剖符:漢代皇帝給功臣的一種憑信。符,竹製,上寫永不改變爵位的誓言,剖分為二,皇帝與功臣各存其一。丹書:即丹書鐵券,鐵製的券契,用硃砂書寫誓詞,故稱丹書。得剖符丹書的功臣,子孫有罪可以赦免。 [2]文史星曆:史籍和天文曆法,這些都是太史令掌管的事務。 [3]卜祝:負責占卜和祭祀的官職。 [4]倡優:樂人和戲人,是古代被人輕賤的下等人。 [5]螻蟻:螻蛄和螞蟻,泛指微小的生物。 [6]所自樹立:自己用來立身的。指工作和職位。 [7]死,有重於泰山:《文選》作“或重於泰山”。 [8]用之所趨:意思是為什麼去死。用,因;之,代“死”。 [9]理色:臉面。理,紋理;色,臉色。或解為道理和臉面。 [10]詘體:指身體被捆綁。詘,通“屈”。 [11]易服:指換上罪人的衣服。 [12]關木索:戴上枷鎖。關,指戴上;木,指枷;索,繩索。箠楚:木杖和荊杖,都是刑具。 [13]剔毛髮:把頭髮剃光,即所謂髡(kūn)刑。剔,通“剃”。嬰金鐵:指頸上套著鐵圈,即所謂鉗刑。嬰,環繞。 [14]毀肌膚、斷支體:指毀傷肉體的刑罰。如臉上刺字的黥刑、砍去雙腳的刖(yuè)刑等。支,同“肢”。 [15]腐刑:即宮刑。破壞生殖機能的酷刑,僅次於死刑。 [16]刑不上大夫:此語見《禮記·曲禮上》。 [17]厲:通“礪”,磨礪。 [18]穽:通“阱”。檻:關野獸的木籠。 [19]積威約:長期威力的約束。漸:逐漸發展的結果。 [20]定計:指早就拿定主意。鮮:指態度鮮明。或解為夭亡、不以壽終。 [21]榜:鞭打。 [22]圜牆:指監獄。圜,通“圓”。 [23]槍:同“搶”,撞,觸。 [24]徒隸:獄卒。惕息:不敢喘息,形容極其恐懼。 [25]強顏:厚著臉皮。 [26]西伯:即周文王。殷紂時他是西方諸侯之長,故稱。 [27]伯:方伯,即一方諸侯之長。 [28]拘牖里:據本書《殷本紀》《周本紀》載,周文王曾被殷紂王拘禁。牖,兩《本紀》及《文選》均作“羑”。 [29]李斯被趙高陷害,最後被腰斬、滅三族。詳見《李斯列傳》。至於他受了哪五種酷刑,傳中未詳。 [30]韓信先被封為楚王,有人告他謀反,劉邦假做南遊,到陳地,韓信來見,被逮捕。後被赦,封為淮陰侯。詳見《淮陰侯列傳》。 [31]彭越,漢初功臣,封梁王;張敖,漢初功臣張耳之子,父死,襲為趙王。二人都因被誣告謀反,下獄定罪。其事分別見《魏豹彭越列傳》《張耳陳餘列傳》。 [32]絳侯:周勃的封號。呂后死,呂祿等人謀反,周勃與陳平等誅滅呂氏親族,迎立文帝。其事見本書《呂太后本紀》《絳侯周勃世家》。 [33]五伯:即春秋五霸。伯,通“霸”。 [34]請室:漢代囚禁有罪官吏的監獄。周勃後來被誣告謀反,下獄治罪。 [35]衣赭:穿紅褐色的衣服。古代囚服為赭色。三木:指加在頸、手、足三處的刑具,即枷和桎梏。魏其侯竇嬰,景帝時為大將軍,武帝時被誣下獄處死。詳見《魏其武安侯列傳》。 [36]季布原為項羽將領,屢次困辱劉邦。項羽死後,劉邦懸賞捉拿季布。季布剃光了頭,頸戴鐵圈,改變姓名,賣身為魯人朱家的奴隸。見《季布欒佈列傳》。 [37]灌夫平七國之亂有功,為中郎將。武帝時被誣下獄、滅族。見《魏其武安侯列傳》。居室,少府所屬的官署名。 [38]罔加:法網加在身上。罔,通“網”。 [39]引決:自殺。自財:自殺。財,通“裁”。 [40]塵埃:指監獄。 [41]審矣:明白了。 [42]蚤:通“早”。繩墨:指法令。 [43]陵夷:卑下,衰頹。 【原文】 夫人情莫不貪生惡死,念親戚[1],顧妻子。至激於義理者不然,乃有不得已也。今僕不幸,蚤失二親,無兄弟之親,獨身孤立。少卿視僕於妻子何如哉?且勇者不必死節,怯夫慕義,何處不勉焉!僕雖怯懦欲苟活,亦頗識去就[2]之分矣,何至自沉溺累紲[3]之辱哉!且夫臧獲[4]婢妾猶能引決,況若僕之不得已乎?所以隱忍[5]苟活,函糞土[6]之中而不辭者,恨私心有所不盡,鄙沒世而文采[7]不表於後也。 【註釋】 [1]親戚:這裡指父母。 [2]去就:去留,進退。這裡指偷生或赴死。 [3]沉溺:陷身。累紲(xiè):捆綁犯人的繩索,引申為牢獄。累,《文選》作“縲”。 [4]臧獲:古代罵奴婢的賤稱。 [5]隱忍:剋制忍耐。 [6]函:包圍。糞土:指監獄。 [7]鄙:鄙陋,鄙薄。沒(mò)世:終結一世,即死。文采:指文章。 【原文】 古者富貴而名摩[1]滅,不可勝記,唯倜儻[2]非常之人稱焉。蓋西伯拘而演《周易》[3];仲尼厄而作《春秋》[4];屈原放逐,乃賦《離騷》[5];左丘失明,厥有《國語》[6];孫子臏腳,《兵法》修列[7];不韋遷蜀,世傳《呂覽》[8];韓非囚秦,《說難》[9]《孤憤》;《詩》三百篇,大氐[10]聖賢發憤之所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鬱結,不得通其道[11],故述往事,思來者[12]。及如左丘無目,孫子斷足,終不可用,退論書策[13],以舒其憤,思垂空文[14]以自見。僕竊不遜,近自託於無能之辭,網羅天下放失[15]舊聞,考之行事,稽其成敗興壞之理[16]。上計軒轅[17],下至於茲,為十表、本紀十二、書八章、世家三十、列傳七十[18],凡百三十篇。亦欲以究天人之際[19],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草創未就,適會此禍,惜其不成,是以就極刑而無慍[20]色。僕誠已著此書,藏之名山,傳之其人[21],通邑大都。則僕償前辱之責[22],雖萬被戮[23],豈有悔哉!然此可為智者道,難為俗人言也。 【註釋】 [1]摩:通“磨”。 [2]倜儻(tì tǎnɡ):卓越豪邁,才華不凡。 [3]傳說文王被拘禁時,把《易》的八卦推演為六十四卦。西伯,《文選》作“文王”。 [4]關於孔子作《春秋》,見本書《孔子世家》。厄,受困,指孔子周遊列國所受的困厄。按:現代學者認為,《春秋》為魯國史官所記,孔子進行了加工與修訂。 [5]《屈原賈生列傳》載,《離騷》是屈原被楚懷王疏遠後所作,與本文所說不同。 [6]左丘即左丘明。關於他失明的事,他書未見記載;《國語》是否為他所作,學者多有疑問。 [7]孫子即孫臏。他的事蹟詳見《孫子吳起列傳》。他所作的兵法早已失傳,1972年山東臨沂銀雀山西漢墓出土的竹簡中,有《孫臏兵法》殘簡五千九百餘字。臏,斷足之刑;修列,著述,編著。 [8]《呂覽》:即《呂氏春秋》,呂不韋為相時命門客編寫的。呂不韋的事蹟詳見《呂不韋列傳》。 [9]《說難》《孤憤》是韓非著作中的兩篇。關於韓非的事蹟,詳見《老子韓非列傳》。 [10]氐:通“抵”。 [11]通其道:行其道,即實現其理想。 [12]思來者:意思是想到以後的人會有理解自己的。 [13]書策:寫作,著書。策,竹簡。 [14]垂:流傳。空文:即指文章著作。當時還不能以文章建立功業,故稱空文。 [15]放失:散失。失,通“佚”。 [16]稽:考察。理:道理,規律。 [17]軒轅:黃帝名。 [18]“上計軒轅”至“列傳七十”,《漢書》原無此二十六字,當是刪節,此據《文選》補入。 [19]天人之際:天道與人事的關係。 [20]極刑:指宮刑。慍(yùn):怨怒。 [21]其人:指志同道合之人,能傳佈自己著作的人。 [22]責:通“債”。 [23]戮:辱。 【原文】 且負下[1]未易居,下流[2]多謗議。僕以口語遇遭此禍,重為鄉黨[3]戮笑,汙辱先人,亦何面目覆上父母之丘墓乎?雖累百世,垢[4]彌甚耳!是以腸一日而九回,居則忽忽若有所亡,出則不知所如往。每念斯恥,汗未嘗不發背沾衣也。身直為閨閣之臣[5],寧得自引[6]深藏於巖穴邪?故且從俗浮沉,與時俯仰[7],通[8]其狂惑。今少卿乃教以推賢進士,無乃與僕之私指[9]謬乎?今雖欲自雕琢[10],曼辭[11]以自解,無益於俗,不信[12],祗[13]取辱耳。要之,死日然後是非乃定。書不能盡意,故略陳固陋。謹再拜。 【註釋】 [1]負下:負罪之下,揹負罪名的情況下。 [2]下流:身處下流,指地位卑微,名聲不好。 [3]鄉黨:同鄉之人。 [4]垢:恥辱。 [5]閨閣之臣:指宦官。閨閣,宮中的小門,借指宮中深密之處。 [6]引:引退。 [7]俯仰:應付,周旋。 [8]通:舒發。 [9]私指:私意。指,通“旨”。 [10]自雕琢:修飾、美化自己。 [11]曼辭:美飾之詞。 [12]不信:不被信任。 [13]祗:通“只”。 【譯文】 太史公、像牛馬一般的僕役、司馬遷再拜說: 少卿足下:前時,蒙您屈尊給我寫信,教導我待人接物要謹慎,應把推薦賢士當作自己的責任。情意那樣誠懇,好像抱怨我沒有遵從您的教誨,而是追隨了世俗之人的意見。我是不敢這樣做的。我雖然才能庸劣,也曾從旁聽說過有德之人留傳下來的風尚。只是自己以為身體殘缺處於汙穢恥辱的境地,行動就要受指責,想做有益之事反而招來損害,因此只能獨自愁悶,沒有誰可以去訴說。諺語說:“為誰去做事?誰來聽從你!”鍾子期死後,俞伯牙終身不再彈琴,為什麼呢?士人要為他的知己效力,女子要為喜愛她的人梳妝美容。像我這樣的人,即使自己懷有的才能像隨侯珠及卞和玉那樣寶貴,品行像許由和伯夷那樣高尚,終究不能再以此為榮,恰恰只能被人恥笑而自取汙辱罷了。您的信本應早日回覆,正趕上隨從皇上東巡歸來,又忙於一些瑣事,與您見面的機會較少,匆匆忙忙沒有半點空閒,能夠盡情陳述自己的心意。如今您遭到無法預料之罪,再過一個月,逼近冬末,我又迫於跟隨皇上到雍地去,恐怕突然之間就會發生不可避免的事,那樣我最終也就不可能向您抒發我的憤懣之情了,那麼您的魂魄也會抱恨無窮的。請允許我把淺陋的意見略加陳述,時隔很久沒有回信,望您不要責怪。 我聽說,修身是智慧的集中體現;愛人和助人是仁的發端;要得到什麼和付出什麼是義的標誌;有恥辱之心是勇敢的先決條件;樹立名譽是行為的最終目標。士人有了這五個方面,然後才可以立身於世並進入君子的行列。所以,禍沒有比貪慾私利更慘的,悲沒有比刺傷心靈更痛苦的,行為沒有比汙辱祖先更醜的,恥辱沒有比宮刑更大的。受刑之後得到餘生的人,無法和別人相比,並非一代如此,由來已久了。從前,衛靈公和宦官雍渠同乘一輛車,孔子見到後就到陳國去了;商鞅依靠宦官景監的引見得到重用,趙良感到寒心;趙談陪文帝乘車,袁絲臉色都變了。自古以來,就以宦官為恥辱。那些才能平庸的人,事情只要涉及宦官,就沒有不感到喪氣的,何況是那些志氣昂揚的人呢?如今,朝廷雖然缺乏人才,可怎麼能讓一個受了宮刑的人來舉薦天下的豪傑呢! 我仰仗先人留下的事業,才能在皇帝左右為官達二十多年。所以常自思自想,往高處說,不能盡心報效誠信,也沒有因出奇的謀略和特殊的能力受到讚譽,取得賢君的信任;其次又不能為皇帝拾取遺漏彌補缺陷,也不能招納舉薦賢能之人,並讓山野中的隱士顯露才能;對外又不能參加軍隊,攻城野戰,有斬殺敵將奪取敵人軍旗的功勞;往低處說,不能以日積月累的辛勞,取得高官厚祿,使親族朋友都感到榮耀。這四者沒有一件如願以償,只好勉強求合以博得皇上的喜歡,不會有特別表現,我的情況從這裡也就可以看出來了。從前,我也曾置身下大夫的行列,在外朝陪著別人發表些微不足道的意見,沒有借這個時機根據朝廷法度竭盡自己的才思,如今已經身體殘缺成了從事掃除的差役,處在卑賤的地位,還想要昂首揚眉,評論是非,那不是輕慢朝廷羞辱當今的士人嗎!唉!唉!像我這樣的人還有什麼可說的呢! 況且事情的前因後果是不容易說清的。我年少時以不受約束的高才自負,長大後沒有得到鄉里的讚譽,幸而皇上以我父親的緣故,使我能夠貢獻淺薄的才能,出入於宮禁。我以為戴著盆還怎麼能去望天呢,所以斷絕了與朋友的交往,忘記了家庭的事情,日夜都想竭盡自己並不很高的能力,專心致志盡力於職守,以便能夠討好皇上。然而,事情竟會大錯特錯,而不是所想象的那樣。 我和李陵都在宮廷內做官,平時並沒有什麼交情,彼此志趣不同,不曾在一起喝過一杯酒,在一起盡情交歡。然而,我觀察他的為人,是能自守節操的奇士,侍奉雙親講孝道,和士人交往重誠信,在錢財面前廉潔,收取和給予都以義為準則,對有差別的事肯於退讓,對人謙恭,甘居人後,時常想奮不顧身為國家的急難而犧牲自己。從他平素的言行表現來看,我認為他有國士的風度。作為臣子,雖經歷萬般危險,也不為自己的生命考慮,只想到解救公家之危難,這已是很出奇了。如今,所做的事稍有不當,那些只顧保全自己和妻兒的大臣,接著就把他的失誤盡情誇大,我確實內心裡感到痛苦。況且李陵率領步兵不滿五千,深入戰場踏上匈奴的住地,在虎口中投下誘餌,對強悍的匈奴勇敢地挑戰,迎著億萬敵軍與單于連續作戰十多天,所殺的敵人超過了自己的軍隊的人數,敵人顧不上救援死傷士兵,匈奴的君王都震驚恐怖,於是才把左右賢王的兵馬全都調來,發動會拉弓射箭的人,全國的軍隊共同圍攻李陵,李陵轉戰千里,箭用光了,路走絕了,救兵不到,死傷的士兵堆積如山。然而,李陵一喊慰勞軍隊,士兵沒有不奮起的,個個涕淚橫流,滿臉是血,吞下眼淚,再拉開空弓,冒著刀箭,向北爭著和敵人拼死。李陵還沒有覆沒的時候,曾有使者來報告戰況,漢朝的公卿王侯都舉杯向皇上祝賀。過了幾天,李陵兵敗的奏章知道後,皇上為此吃飯不香,上朝不樂,大臣憂慮恐懼,不知道該怎麼辦。我私下沒有考慮自己的卑賤,看到皇上的悲慼哀傷,真心想獻上自己的懇切忠誠,認為李陵平時與軍官們在一起,甘美的食物自己不吃,分東西自己少要,能使人們拼死為他效力,雖是古代名將,也不能超過他。李陵雖然兵敗陷身匈奴,看他的心意,將要等到合適的時機報效漢朝。事情已經無可奈何,他消滅了那麼多敵軍,這戰功也足能顯示給天下了。我心中想陳述這個看法但沒有機會,恰好皇上召見問話,我就按這個意思闡述李陵的戰功,想用這番話寬慰皇上的心胸,堵塞怨恨李陵的人所說的壞話;沒能完全說明,皇上不理解,認為我是有意中傷貳師將軍李廣利,併為李陵遊說,於是就把我交付法庭,誠懇的忠心終於不能自己一一陳述。因此,被定為欺騙皇上之罪,最後皇上同意獄吏的判決。我家中貧窮,財物不夠用來贖罪,朋友沒人相救,皇上左右的近臣也沒有誰向皇帝說句話,自身並非木石,卻要與法吏在一起,被囚禁在監獄之中,誰是可以聽我訴說的人呢!這正是少卿親眼所見,我的所作所為,難道不是這樣嗎?李陵既已投降匈奴,敗壞了他家的名聲,而我又受刑住進蠶室,更加被天下人嘲笑,悲痛啊悲痛啊!事情是不容易一一地講給俗人聽的。 我的先輩並沒有立下什麼功勞,可以得到皇上賜給的剖符和丹書鐵券;先輩掌管史籍和天文曆法,類似於占卜祭祀之官,本來就是給皇上戲耍的,像畜養倡優一樣,是世俗之人看不起的職業。如果我依法被處死,也就像九牛失去一根毛,同死個螻蛄或螞蟻有什麼兩樣?世人也不會把我和那些死於氣節的人相提並論,只不過認為你智慮窮盡,罪惡已極,不能自己贖免,終於走上死路罷了。為什麼呢?就是平日自己的工作和職業造成的。人本來都有一死,有人死得比泰山還重,有人死得比鴻毛還輕,為什麼去死是不一樣的。最重要的是不能使祖先受辱,其次是不使自身受辱,其次是不使臉面受辱,其次是不讓別人用文辭和教令來羞辱,再次是身體被捆綁受辱,再次是換上囚服受辱,再次是披枷帶鎖被刑杖拷打受辱,再次是剃光頭髮、頸戴鐵圈受辱,再次是毀傷肌膚、砍斷肢體受辱,最下等的是宮刑,受辱到頂點了。古書上說:“刑罰不用在大夫身上。”這就是說士大夫在氣節方面不能不進行磨礪。猛虎在深山裡,百獸都震驚恐懼。等它到了陷阱或獸籠裡,就得搖著尾巴乞求食物,這是由於長期用威力制約,逐漸取得的結果。因此,即使有個在地上劃出的監牢,士人也絕對不能進去;有個用木頭削成的獄吏審判你,也不能去質對。受刑之前就決計自殺,這才是鮮明的態度。如今捆綁手腳,戴上枷鎖,暴露肌膚,受到鞭打,囚禁在監獄之中。在這時候,看到獄卒就要叩頭觸地,看到獄卒就嚇得不敢出氣。為什麼呢?這是長期用威力制約造成的情勢。等已經到了這種地步,還說不受辱的人,不過是所謂的厚臉皮罷了,還有什麼值得尊重的呢!況且西伯是諸侯之長,曾被拘禁在牖里;李斯是丞相,也受遍了五種刑罰;韓信已是諸侯王,卻在陳地被戴上刑具;彭越、張敖已南面稱王,結果都下獄定罪;絳侯周勃誅殺了呂氏家族,權力超過了春秋時的五霸,後來也被囚禁在待罪之室;魏其侯是大將軍,最後也穿上了囚衣,戴上了刑具;季布做了朱家的家奴;灌夫被關押在居室受辱。這些人都已身居王侯將相,名聲傳到了鄰國,等犯了罪受到法令制裁,不能下決心自殺,在監獄裡,古今都一樣,他們怎能不受辱呢!從這些情況來說,勇敢和怯懦,是權力地位不同造成的;堅強和軟弱,是由所處的形勢決定的。這是很清楚的,有什麼值得奇怪的呢?況且一個人如果不能在受刑之前早點自殺,就已經逐漸衰頹了;到了鞭打受刑的時候,才能到以自殺殉節,那不是太晚了嗎?古人之所以要慎重對待對士大夫的用刑,大概就在於此吧! 人之常情沒有不貪戀生存、厭惡死亡的,沒有不顧念父母妻兒的。至於那些為義理所激勵的人並不如此,那是由不得己的形勢造成的。如今我不幸,早年喪失父母,沒有兄弟相親,孤獨一人在世,少卿您看我對妻兒們該如何呢?況且勇敢的人不必以死殉節,怯懦的人只要仰慕節義,什麼情況下不能勉勵自己呢!我雖然怯懦,想苟且偷生,但也還懂得偷生與赴死的界限,何至於自甘陷身牢獄去受辱呢!奴隸婢妾還能去自殺,何況我這種處於不得已境地的人呢!我之所以要剋制忍耐、苟且偷生,囚禁在汙穢的監獄之中也在所不辭,是以心中還有末了之事為恨,以身死之後文章不能留傳後世為恥呀! 古時候雖富貴而名聲卻泯滅不傳的人是無法都記載下來的,只有卓越不凡的特殊人物能夠名揚後世。周文王被拘禁後,推演出《周易》的六十四卦;孔子受困回來後,開始作《春秋》;屈原被放逐後,才創作了《離騷》;左丘明失明後,才有《國語》的寫作;孫子被砍斷雙腳,編撰出《兵法》著作;呂不韋貶官遷徙到蜀地,世上傳出了《呂氏春秋》;韓非被秦國囚禁,寫出了《說難》《孤憤》等文章;《詩經》的三百篇詩,大都是聖賢為抒發憂憤而創作的。這些人都是心中憂鬱苦悶,不能實現自己的理想,所以才記述以往的史事,想讓後來的人看到並瞭解自己的心意。至於左丘明失去雙目,孫子砍斷雙腳,終於不可能被任用,便退而著書立說,以此來舒散他們的憤慨,想讓文章流傳後世以表現自己的志向。我私下裡不自量力,近年來,投身在無用的文辭,收集天下散失的史籍與傳聞,考證前代人物的事蹟,考察他們成敗興衰的道理,上自黃帝軒轅,下至當今,寫成了十表、本紀十二篇、書八章、世家三十篇、列傳七十篇,共計一百三十篇。也是想借此探究天道與人事的關係,貫通從古到今的歷史發展變化,完成有獨特見解、自成體系的著作。草稿尚未完成,就遭到這場災禍,我痛惜此書沒有完成,因此受到最殘酷的刑罰也沒有露出怨怒之色。我確實是想著成此書,把它珍藏在名山,把它傳給志同道合的人,讓它在通都大邑之間流傳。那麼,我就可以償還從前受辱所欠的債了,即使受到再多的侮辱,難道會後悔嗎!然而,我這番苦心只能對智者講,很難對俗人說呀! 況且在揹著惡名的情況下不容易處世,處在被鄙視的地位會招來更多的誹謗。我由於發表議論遭受了這場災禍,深為家鄉的人恥笑,汙辱了祖先,又有什麼臉面再去拜謁父母的墳墓呢!即使再經歷一百代,恥辱只會越來越深啊!因此,愁腸每天都反覆迴轉,在家裡就恍恍惚惚若有所失,外出就不知道要到哪裡去。每當想到這種恥辱,沒有不汗流浹背沾溼衣裳的。自己簡直就是個宦官,還怎能自行隱退,藏身深山岩穴呢?所以,只得暫且隨世俗浮沉,在時勢中周旋,以此來抒發內心的狂亂迷惑。如今,少卿卻教誨我要推薦賢士,豈不是和我內心的苦衷相違背嗎?現在即使想粉飾自己,用美妙的言辭寬慰自己,對俗人毫無用處,也不會被信任,只是自討羞辱罷了。總之,到了死的那天,然後是非才能論定。信中不能把意思寫盡,只能簡略陳述淺陋之見。特此再拜。 第一百二十二卷 三代世表第一(表略) 《史記》有十篇年表,用表格形式譜列某一時期的史事人物。年表前面有一段文字概說,習慣稱之為表序。表序集中地闡述司馬遷通古今之變的史學理論,同時提示年表內容,言約義豐,必須作貫通的閱讀,方知司馬遷作史之意。 前人闡釋史表,主要是從組織材料上立論。唐司馬貞曰:“《禮》有《表記》,而鄭玄雲‘表,明也’。謂事微而不著,須表明也,故言表也。”(《三代世表·索隱》)。清趙翼說:“《史記》作十表,仿於周之譜牒,與紀傳相為出入,凡列侯、將、相、三公、九卿功名錶著者,既為立傳,此外大臣無功無過者,傳之不勝傳,而又不容盡沒,則於表載之,作史體裁,莫大於是。”(《二十二史札記》卷一)准此,則“表”之義有三:其一,表隱微細事,使之鮮明;其二,擴大紀、傳的記事範圍;其三,表與紀傳互為經緯,是聯繫紀傳的橋樑。從編纂方法看,這些解釋無疑是正確的。但這只是表層意義。 從史學構架立論,十表為司馬遷精心之作,每篇年表均有切合內容的特殊結構。十表合成一系統結構,深微的史學義理蘊藏於年表的結構。十表的史學義理也可以概為三點:其一,編年記正朔,與本紀互相貫通,發明補充,展現天下大勢為全書之綱;其二,打破王朝體系,劃分歷史變革的時代段落;其三,各表結構與表序結合,闡述深微大義,最具《春秋》筆法。 十表篇目依年代順序排列,按時代斷限將黃帝至漢武帝近三千年歷史劃分為三個階段,即上古、近古、今世;分為五個時期,即三代、春秋十二諸侯、戰國、秦漢之際、漢興以來。 《太史公自序》強調:“維三代尚矣,年紀不可考,蓋取之譜牒舊聞,本於茲,於是略推,作《三代世表》第一。” 《三代世表》譜列五帝三代世系,而篇名只稱“三代世表”,不命名為“五帝三代世表”,這是因為五帝禪讓,不是傳代;且五帝之世為傳說之史,世系也不可確考;而三代稱王以後世系才較為明晰,故定名“三代世表”。全表分為兩截,譜列內容以帝王世次為經,前半截以不居帝王位者世次為緯,後半截以周初所封自魯至曹十國世次為緯。主旨是“觀百世之本支”,追溯歷史起於黃帝,宣揚大一統。 【原文】 太史公曰:五帝、三代[1]之記,尚[2]矣。自殷以前諸侯不可得而譜[3],周以來乃頗[4]可著。孔子因史文次《春秋》[5],紀元年[6],正時日月[7],蓋其詳哉。至於序《尚書》[8]則略,無年月;或頗有,然多闕,不可錄。故疑則傳疑[9],蓋其慎也。 【註釋】 [1]五帝:傳說上古時代氏族公社軍事民主制時期的五位帝王。《史記》開篇為《五帝本紀》,以黃帝、顓頊、帝嚳、帝堯、帝舜為五帝。三代:夏、殷、周。 [2]尚:通“上”,久遠。 [3]譜:按類編列。這裡指填製表格。 [4]頗:略,稍稍。 [5]因:憑藉。次:編次。這裡指撰寫。《春秋》:孔子依據魯國史記資料編撰的一部編年史,記載起魯隱公元年(前722)至魯哀公十四年(前481)間東周王室及諸侯列國間的史事。後世稱《春秋》所載這段歷史為春秋時代。 [6]紀元年:按年編次帝王相承的歷史。紀,條列。元年,帝王即位之始年。 [7]正:矯正,考核。 [8]序《尚書》:編次、整理《尚書》。《尚書》,五經之一,孔子選編的一部古典文獻集。 [9]疑則傳疑:對不可確考的傳說,或同一事物的不同異說,只作客觀記載,稱疑則傳疑。這裡指殷以前的帝王世次,不可確考。 【原文】 餘讀《諜記》[1],黃帝以來皆有年數。稽其《歷譜諜》《終始五德之傳》[2],古文[3]鹹不同,乖異[4]。夫子之弗論次其年月,豈虛哉[5]!於是以《五帝系諜》《尚書》集世紀黃帝以來訖共和為《世表》[6]。 【註釋】 [1]諜記:《索隱》認為是記載古代帝王世系和諡號的書。《漢書·藝文志·歷譜》有《黃帝五家歷》三十三卷、《顓頊歷》二十一卷、《古來帝王年譜》五卷等書。這些書均是春秋以後的偽託書,所記古帝王年數、世系,乃傳聞奇說的記錄,司馬遷認為不可靠,棄而不取,表現了他的科學精神。 [2]稽其句:稽,考核,校勘。《歷譜諜》:《索隱》認為是歷代的《諜記》。按:應指歷譜家所寫《諜記》。《終始五德之傳》:陰陽家所論著的五德循環更替之書。《藝文志·陰陽家》有《公檮生終始》十四篇,班固論雲:“傳鄒奭《始終書》。”又《鄒子》四十九篇。這些書就是所謂“終始五德之傳”。終始,即循環、更替。陰陽家認為古代帝王相承及朝代更替,依金、木、水、火、土五德相生相剋之理轉次相承,循環無已。 [3]古文:指用古代文字書寫的先秦古籍,重點指儒家典籍。先秦古文字稱籀書,又叫大篆。秦漢文字改革,秦用小篆,漢用隸書,稱今文。 [4]乖異:牴牾,矛盾。司馬遷將歷譜家的《諜記》與陰陽家的“五德終始”互校,又與儒家古文對照,結果出入很大,矛盾百出。 [5]夫子句:夫子,指孔子。這裡說孔子序《尚書》略無年月,並非寫作上的疏失,而是文獻無徵,故闕而不載,正是科學的態度。《尚書》即為古文典籍之一。 [6]於是句:《五帝系諜》,古書名,《大戴禮》中有《五帝德》《帝系姓》兩篇。這句是說《三代世表》是根據《五帝德》和《帝系姓》並參考《尚書》編次而成的。集世,指編述了世系。共和,公元前841年西周國人趕走了殘暴的厲王,王室政權由周公、召公兩卿共同執政,史稱共和。共和維持了十四年後,大臣們擁立了厲王之子即位,就是周宣王,恢復了周天子的統治。這一重大事件司馬遷作為歷史斷限的臨界點,所以《三代世表》起於黃帝,迄於共和,而以共和元年為《十二諸侯年表》之起點。 【原文】 張夫子問褚先生[1]曰:“《詩》言契、后稷皆無父而生[2]。今案諸傳記鹹言有父,父皆黃帝子[3]也,得無與《詩》謬[4]乎?” 褚先生曰:“不然。《詩》言契生於卵,后稷人跡者,欲見其有天命精誠[5]之意耳。鬼神不能自成,須人而生,奈何無父而生乎!一言有父,一言無父,信以傳信,疑以傳疑,故兩言之。堯知契、稷皆賢人,天之所生,故封之契七十里,後十餘世至湯,王天下。堯知后稷子孫之後王也,故益封之百里,其後世且千歲,至文王而有天下。《詩傳》曰[6]:‘湯之先為契,無父而生。契母與姊妹浴於玄丘水。有燕銜卵墮之,契母得,故含之,誤吞之,即生契。契生而賢,堯立為司徒[7],姓之曰子氏。子者茲;茲,益大也。詩人美而頌之曰:“殷社芒芒,天命玄鳥,降而生商[8]。”商者質[9],殷號也。文王之先為后稷,后稷亦無父而生。后稷母為姜嫄,出見大人跡而履踐之,知於身,則生后稷。姜嫄以為無父,賤而棄之道中,牛羊避不踐也。抱[10]之山中,山者養之。又捐[11]之大澤,鳥覆席食之[12]。姜嫄怪之,於是知其天子,乃取長[13]之。堯知其賢才,立以為大農,姓之曰姬氏。姬者,本也。詩人美而頌之曰“厥初生民[14]”,深修益成,而道后稷之始也。’孔子曰[15]:‘昔者堯命契為子氏,為有湯也。命后稷為姬氏,為有文王也。太王命季歷[16],明天瑞[17]也。太伯[18]之吳,遂生源[19]也。’天命難言,非聖人莫能見。舜、禹、契、后稷皆黃帝子孫也。黃帝策天命而治天下,德澤深後世,故其子孫皆復立為天子,是天之報有德也。人不知,以為氾[20]從布衣匹夫起耳。夫布衣匹夫安能無故而起王天下乎?其有天命然。” 【註釋】 [1]張夫子:即張長安。褚先生:即褚少孫。兩人均是西漢《詩經》大儒王式的學生,對魯詩有貢獻。事見《漢書·儒林傳》。“夫子”“先生”均是尊稱。兩人為元、成間博士。褚少孫雅好《太史公書》,即《史記》,他續補了十篇,附驥《史記》而行,用“褚先生曰”來說明續補之由,並與司馬遷原作相區別。此篇是褚少孫為《三代世表》寫的後錄,解釋兩傳存疑。《史記·殷本紀》載殷始祖契為其母簡狄吞玄鳥卵而生;《史記·周本紀》載周始祖后稷名棄,其母姜嫄踐巨人跡而生,是為無父。又姜嫄為帝嚳元妃,簡狄為帝嚳次妃,棄、契兩人皆帝嚳之子,《三代世表》載其所出,是為有父。這兩種說法,司馬遷皆有根據。在漢代經學分為古文、今文兩派。古文家從父權制觀念立說,主張三代始祖皆父生;今文家為了神化帝王受命,取神生說,是無父而生。兩種觀念皆有傳說史影,反映人類從母權制到父系社會的歷史過程。褚少孫時代的學者還不能科學地解釋這兩種傳說史影,於是褚少孫用兩傳存疑來解釋。所謂兩傳存疑,就是把兩種或兩種以上的說法加以並存,留待後人去稽考,叫兩傳存疑。 [2]《詩》言句:指《詩經·商頌·玄鳥》和《大雅·生民》兩首詩。《玄鳥》頌商始祖契,《生民》頌周始祖后稷。 [3]黃帝子:黃帝子孫。司馬遷作《史記》將三代始祖、列國諸侯、周邊民族都追溯為黃帝子孫,因黃帝完成了父權制的統一,結束了部落紛爭,所以司馬遷有意識地以黃帝為述史開端,借黃帝來構成大一統歷史觀,在心理上消除各種氏族的畛域偏見,走向中央一統。北齊魏收作《魏書》,在《序紀》中說:“黃帝以土德王,北俗謂土為拓,謂後為跋,故以為氏。”魏收把拓跋氏附會為黃帝子孫是效法司馬遷的大一統歷史觀,為拓跋氏入主中原製造輿論。中華民族皆黃帝子孫就奠基於《史記》,《三代世表》具體譜列世系,這是當時的一種進步歷史觀,不僅在中華民族大融合的歷史上起了巨大的進步作用,而且“黃帝子孫”這一觀念至今乃至永遠都有無限的號召力,它是民族精神的象徵。 [4]得無:難道不。謬:違背,矛盾。 [5]天命:上天意旨。精誠:真誠。 [6]《詩傳》曰:這裡引文為魯詩的解說。傳,解說文字。 [7]司徒:古代掌土地、戶籍的最高長官。 [8]殷社芒芒等句:這裡的詩句引自《詩經·商頌·玄鳥》。原詩作:“天命玄鳥,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殷社,指商地。盤庚遷殷前國號商,故城在今河南省商丘市;盤庚遷殷國號殷,殷墟在今河南安陽市小屯村。芒芒:廣大的樣子。玄鳥:燕子。 [9]質:樸質。 [10]抱:讀為“拋”。 [11]捐:丟棄。 [12]鳥覆席食之:鳥覆蓋著他,又鋪墊著他,還餵食給他。席,《周本紀》作“薦”,即鋪墊。 [13]長:撫養使之成長。 [14]厥初生民:引自《詩經·大雅·生民》。厥,其。生民,指后稷。 [15]孔子曰:引自緯書。 [16]太王:文王祖父古公亶父,為周族先公傑出首領之一。太王為周武王所追封。季歷:太王少子,文王之父。 [17]天瑞:上天降下的祥瑞。 [18]太伯:古公亶父長子,他為了讓位季歷,逃奔勾吳成為吳國始祖,史稱吳太伯。 [19]生源:指周代產生的本源。由於太伯奔吳,季歷嗣位,所以才有文王、武王建立周朝。 [20]氾:通“泛”,普遍。 【原文】 “黃帝后世何王天下之久遠邪?” 曰:“《傳》雲天下之君王為萬夫之黔首請贖民之命者帝[1],有福萬世。黃帝是也。五政[2]明則修禮義,因天時舉兵征伐而利者王,有福千世。蜀王[3],黃帝后世也,至今在漢西南五千裡,常來朝降[4],輸獻於漢,非以其先之有德,澤流後世邪?行道德豈可以忽乎哉!人君王者舉而觀之。漢大將軍霍子孟[5]名光者,亦黃帝后世也,此可為博聞遠見者言,固難為淺聞者說也。何以言之?古諸侯以國為姓,霍者,國名也。武王封弟叔處於霍[6],後世晉獻公滅霍公,後世為庶民,往來居平陽。平陽在河東[7],河東晉地,分為衛國。以《詩》言之,亦可為周世[8]。周起后稷,后稷無父而生。以三代世傳言之,后稷有父名高辛;高辛,黃帝曾孫。《皇帝終始傳》[9]曰:‘漢興百有餘年,有人不短不長[10],出白燕之鄉[11],持天下之政,時有嬰兒主[12],卻行車[13]。’霍將軍者,本居平陽白燕。臣為郎時[14],與方士考功會旗亭下[15],為臣言,豈不偉哉[16]!” 【註釋】 [1]《傳》雲句:傳,泛指經傳古書。此句有訛文,《史記會注考證》認為“黔首”當作“元首”。贖,通“續”,延續。句意謂,古書上說,作為天下的君王,他是萬民的元首,也就是能延續人民生命的人才能成為帝王。 [2]五政:古以興農桑、審好惡、宣文教、立武備、明賞罰為五政。 [3]蜀王:名蠶叢,傳說為昌意之庶子封於蜀的後裔。昌意,黃帝次子。蜀王為昌意之後,故為黃帝子孫。 [4]朝降:義不通,降字為衍文。朝,朝見天子。 [5]霍子孟:霍光的字。霍光,平陽(今山西省臨汾市)人,官至大將軍,輔佐昭宣中興的大政治家。《漢書》有傳。 [6]霍:西周武王弟姬處的封國。古霍邑在今山西省霍州市西南。 [7]河東:漢郡名,治所安邑,在今山西省夏縣西北。 [8]世:世系,子孫。霍氏為姬處後裔,因此為周之子孫。 [9]《皇帝終始傳》:陰陽家言五行讖緯之書。 [10]不短不長:中等身材。指霍光。《漢書·霍光傳》載,身高僅七尺三寸,合1.69米。 [11]白燕之鄉:鄉名白燕。《正義》作“白彘”。 [12]嬰兒主:指昭帝劉弗陵,八歲即位,霍光輔政。 [13]卻行車:倒退行車,喻霍光擅權,帝輦不得前行。 [14]臣為郎時:褚少孫在宣帝五鳳四年(前54)應博士弟子選,甘露元年(前53)以高第為郎,元、成間為博士。郎,宮廷禁衛官,屬郎中令。 [15]與方士考功會旗亭下:曾和有職銜的老資格方士在旗亭下相會。方士,醫卜星相一類人的通稱。考功,方士的官銜,授予年老資深的方士。旗亭,即市樓,古時建於集市之中,上立旗,故稱旗亭,為觀察指揮集市之所。 [16]為臣言。豈不偉哉:指方士在旗亭下對褚少孫講述了霍光執政的故事,他們對我說了這些。難道不是很偉大嗎! 【譯文】 太史公說:關於五帝以及三代的記載,年代很久遠了。殷商以前的諸侯世系已無法編排,周代以來的世系才稍微能夠著錄。孔子依據有限的史籍和文獻編著《春秋》按照年月日記錄史事,訂正了時日月的錯識,是多麼詳盡啊!至於他編排的《尚書》記錄亦不齊全,一般不記年月;有的有記述,可是大多數沒有,不能著錄。所以有疑問的地方就保留疑問,孔子這樣做大概是出於謹慎吧。 我閱讀了一些譜牒類著作,從黃帝以來都有年代的記敘。考察那些曆書、譜牒和五德終始循環轉換的情況,古代文獻記載全都不一樣,孔子沒有論列那些年月,難道是沒有道理的嗎!於是,我利用《五帝系諜》《尚書》編列的世系,記載黃帝以來到共和這一時期,撰成《三代世表》。 張夫子問褚先生:“《詩經》裡說契、后稷沒有父親,又有傳說他們的父親是黃帝,難道《詩經》是謬記?” 褚先生說:“不是。《詩經》說契是蛋生,這是想表示天命精誠的意思。鬼神不能自己生成,必須靠人產生,怎麼會沒有父親就誕生呢!有人說有父親,有人說沒有,兩種說法,有人相信,有人懷疑。堯知曉契和后稷都是當世賢人為天生,所以給契七十里地為封邑,傳了十餘世後至湯,湯得天下為商。堯知曉后稷的子孫也必得天下,因而給后稷百里地為封邑。千年後,果然後稷的子孫文王得有天下,是為周。《詩傳》說:‘湯的先祖沒有父親,契母和他的姐妹到玄丘水洗澡,有燕雀攜卵掉下,契母好奇誤食而生契。契生來就賢,堯封他為司徒,專司土地疆域管理。堯賜契姓子,子就是茲,意思是日益強大。詩人稱頌:“殷社茫茫,天命玄鳥,降而生商。”文王先祖后稷也沒有父親,他的母親叫姜嫄,她出門遇巨人腳印踐踩後生下后稷。姜嫄嫌棄此子無父,棄之於路,有牛羊過也避而不踐踏他。棄之於荒山,而有山裡人或者禽獸餵養他。棄之於江湖中,有鵬鳥張翅為鋪墊不致他淹死,並餵養他食物。姜嫄非常奇怪,認為他是上天之子,於是把他養大。堯知曉后稷賢,就啟用他為大司農,主管農業,勸課農桑。堯賜他姓姬,是本的意思。詩人稱頌他“厥初生民”,深修益成而道后稷之始也。’孔子說:‘往昔堯賜契姓子,後有商湯。賜后稷為姬姓後有文王建周。大王受天命傳位季歷,是為祥瑞,太伯建吳是后稷子孫繁衍的源本。’天命是很難說的,非聖人難以預見。舜、禹、契、后稷都是黃帝的子孫,黃帝順應天命而治理天下,恩德澤被後世。所以其子孫紛紛復為天子而擁有天下,這是上天的安排回報他的恩德。世人不知道,以為凡夫市井走卒也能受天命,凡夫俗子怎麼可能無故擁有天下呢?只有那受天命的才可以啊?” “黃帝后裔稱王天下為什麼那麼長久呢?” 褚先生說:“《詩傳》說天下的君主是人民的領袖,延續人民生命的人稱帝。福廕萬世,黃帝就是這樣的人。施五政以定禮儀,順應天命而起兵討伐勝利者為王,福廕千世,就是蜀王。蜀王亦是黃帝的後裔,還在大漢西南五千裡地的地方,稱降於大漢,常來朝賀獻貢。不是因為其祖先的恩德嗎?行道佈德是不可敷衍的,為人君主稱王天下的人要自查反省。大將軍霍光也是黃帝的後裔,這些事情只能和博聞遠見的人討論,很難和見識淺短的人說,為什麼這樣說呢?古時候,各諸侯都是以封地為姓,霍就是國名,周武王封他弟弟叔處為霍國國君,後來晉獻公滅掉霍國,他的後裔就成為庶民了。居住於平陽,而平陽在河東,河東晉地分為衛國,按《詩經》裡說也可以為周的後裔。周的帝王是后稷的後裔,后稷是沒有父親的,三代以來的傳說,后稷的父親是高辛(帝嚳),高辛是黃帝的曾孫。《黃帝終始傳》說:‘大漢興起一百多年後,有不高不矮,出自白燕之鄉的人把持天下。而此時天子年幼,此人命帝車倒退。’霍光本居於平陽白燕,當時我任郎官,與方士考功相會於旗樓下,他們對我說起這事,難道不是很偉大嗎!” 第一百二十三卷 十二諸侯年表第二(表略) 《太史公自序》強調:“幽厲之後,周室衰微,諸侯專政,《春秋》有所不紀;而譜牒經略,五霸更盛衰,欲睹周世相先後之意,作《十二諸侯年表》第二。” 《十二諸侯年表》年經國緯,譜列春秋之時的列國事件,共有十四欄,即周、魯、齊、晉、秦、楚、宋、衛、陳、蔡、曹、鄭、燕、吳。除首欄周為共主外,實譜十三諸侯。因第二欄魯象徵《春秋》當一王之法,不計在十二數中,故表名《十二諸侯年表》。 《十二諸侯年表》與《三代世表》相接,劃分上古史為兩個時期。《三代世表》反映積德累善得天下的古樸時期,《十二諸侯年表》反映春秋霸政時期。《十二諸侯年表》斷限起西周共和元年,訖孔子卒,即前841年至前476年,共366年。孔子卒於公元前479年,因《十二諸侯年表》用周曆紀年,而周敬王卒於公元前476年,故年表的下限絕對年代延伸了三年,這是為了便於紀年而作的變通處理。表序雲,“自共和訖於孔子”,示意年表斷限以重大歷史事件為臨界點,表現了司馬遷傑出的歷史斷限理論。 《十二諸侯年表》摘載春秋時大事,書諸侯相攻,書篡弒之罪,書淫亂之事,書日食天變,書孔子、晏嬰、子產等賢人事蹟,書征伐會盟,皆精言摘要,“不騁其詞”。周匡王二年載齊懿公“不得民心”;周景王二十年載鄭火,“欲禳之,子產曰:不如修德”;周敬王四年載齊國彗星見,晏子曰:“田氏有德於齊可畏”。這些記載就是司馬遷“綜其終始”所得到的認識,故載於表中。表序闡述修撰史書的價值,曲折地表達了《史記》效《春秋》以當一王之法的目的。 【原文】 太史公讀《春秋歷譜諜》[1],至周厲王[2],未嘗不廢書而嘆也。曰:嗚呼,師摯[3]見之矣!紂為象箸而箕子唏[4]。周道缺,詩人本之衽席[5],《關雎》[6]作。仁義陵遲[7],《鹿鳴》[8]刺焉。及至厲王,以惡聞其過,公卿懼誅而禍作,厲王遂奔於彘[9],亂自京師始,而共和行政焉。是後或力政,強乘[10]弱,興師不請天子[11]。然挾王室之義,以討伐為會盟主,政由五伯[12],諸侯恣行,淫侈不軌,賊臣篡子滋起矣[13]。齊、晉、秦、楚其在成周[14]微甚,封或百里或五十里。晉阻三河,齊負東海,楚介江、淮,秦因雍州[15]之固,四國迭興[16],更為伯主,文、武所褒大封,皆威而服焉[17]。 是以孔子明王道,幹七十餘君[18],莫能用,故西觀周室,論史記舊聞,興於魯而次《春秋》,上記隱,下至哀之獲麟[19],約其辭文,去其煩重,以制義法[20],王道備,人事浹[21]。七十子之徒口受其傳指,為有所刺譏褒諱挹損[22]之文辭不可以書見也。魯君子左丘明懼弟子人人異端,各安其意,失其真,故因孔子史記具論其語,成《左氏春秋》[23]。鐸椒為楚威王[24]傅,為王不能盡觀“春秋”,採取成敗,卒四十章,為《鐸氏微》[25]。趙孝成王[26]時,其相虞卿上採春秋,下觀近勢,亦著八篇,為《虞氏春秋》[27]。呂不韋者,秦莊襄王相[28],亦上觀尚古,刪拾“春秋”,集六國時事,以為八覽、六論、十二紀,為《呂氏春秋》[29]。及如荀卿、孟子、公孫固、韓非[30]之徒,各往往捃摭“春秋”之文以著書[31],不可勝紀[32]。漢相張蒼[33]歷譜五德,上大夫董仲舒推《春秋》義[34],頗著文焉。 【註釋】 [1]《春秋歷譜諜》:泛指古代的年曆和譜牒類典籍。《漢書·藝文志》載有《黃帝五家歷》《古來帝王年譜》《帝王諸侯世譜》等書,共十八家,六百零六卷。 [2]周厲王:西周第十世國君姬胡,為政暴虐,在公元前841年被國人驅逐。 [3]師摯:魯太師名摯,與孔子同時代人。周道衰微,雅樂失墮,他整理了王室音樂,在魯國演奏《關雎》,得到了孔子的稱讚,見《論語·泰伯》第十五章。 [4]紂為象箸而箕子唏:紂王驕奢淫逸,箕子見微知著而為之悲嘆。象箸,象牙筷子,象徵淫逸。箕子,紂王的叔父,他因諫紂不聽而佯狂為奴。唏,悲嘆聲。 [5]衽席:臥具,喻夫婦之道。 [6]《關雎》:《詩經·周南》中的第一篇,本是一首民歌愛情詩,東周初年時的作品,後經文人加工改造成為貴族婚禮上的唱詩。《毛詩序》曲解說是歌頌文王夫婦道德的作品,司馬遷根據魯詩說認為《關雎》《鹿鳴》都是諷刺詩。 [7]陵遲:衰敗。 [8]《鹿鳴》:《詩·小雅》中第一首詩,是貴族宴會賓客時的唱詩。 [9]彘:古邑名,在今山西省霍州市東北。 [10]力政:憑恃武力征伐。政,讀“徵”。乘:乘勢欺凌。 [11]興師不請天子:《論語·季氏》第二章,孔子說:“天下有道,則禮樂征伐自天子出;天下無道,則禮樂征伐自諸侯出。”周王室衰微,諸侯自專,征伐由己,但仍打著尊王的旗號為諸侯盟主,這就是春秋時代的兼併戰爭。 [12]五伯:即春秋五霸。伯,通“霸”,諸侯盟主。五伯有兩說:《孟子·告子篇》趙岐注孟子說謂齊桓公、晉文公、秦穆公、宋襄公、楚莊王為五伯。《荀子·王霸篇》則以齊桓公、晉文公、楚莊王、吳王闔廬、越王句踐為五伯。《史記》並存其說。這裡指孟子說。《貨殖列傳》所敘五伯採荀子說。《天官書》兼包二說。 [13]賊臣篡子滋起矣:弒君的臣和殺父自立的兒子一個接一個起來了。滋起,頻繁地發生。《太史公自序》說,春秋時代有弒君的臣三十六。 [14]成周:指西周盛世。 [15]阻、負、介、因:變文互義,都是具有憑恃的意思。三河:河東、河內、河南的總稱。雍州:古九州之一,指今關隴地區。 [16]迭興:更替興起。 [17]文、武二句:指周初文王、武王所封的大國如魯、衛、燕、蔡等反而被原來微小的而後興起的五霸征服了。 [18]幹七十餘君:幹,求。孔子周遊列國,據《孔子世家》記載,曾到過宋、衛、陳、蔡、齊、楚、晉、曹等十多個國家。“幹七十餘君”,包括所求的一些諸侯大夫在內,但並無七十餘君。這裡憑傳聞作誇張記述,用以形容孔子謀求用世的積極精神,不必指實。 [19]故西觀周室五句:指孔子西去周王室觀覽圖籍,論述歷史記錄和過去的傳聞,依據魯國曆史的發展編次了《春秋》,上起魯隱公元年(前722),下迄魯哀公十四年(前481)獲麟。 [20]制:制定,引申為寄寓。義法:指《春秋》的褒貶筆法。例如吳、楚之君自稱王,而《春秋》貶之曰“子”,踐土之會晉文公召周天子,而《春秋》諱之曰“天王狩於河陽”。 [21]王道備,人事浹:指《春秋》對王道和人倫的闡述十分完備和周洽。浹,同“洽”。 [22]褒諱挹損:蘊含了諷刺、褒獎、忌諱、貶抑的意思,偏重諱、損之義,指《春秋》以隱諱、刺譏為重點,表揚、增飾為輔。挹,“益”之借字。 [23]《左氏春秋》:又稱《春秋左氏傳》,簡稱《左傳》,是孔子同時代的魯國史官左丘明解釋《春秋》的書。《左傳》以歷史事實充實和解說《春秋》,因而是一部真正的編年史。 [24]楚威王:戰國時楚國君,名熊商。 [25]《鐸氏微》:《漢書·藝文志》春秋類有《鐸氏微》三篇,楚太傅鐸椒著。這是一本刪取各種史書論述歷史變遷、朝代興亡的一部簡編史書,早佚。 [26]趙孝成王:戰國時趙國國君,名趙丹。 [27]《虞氏春秋》:《藝文志》儒家類有《虞氏春秋》十五篇,趙相虞卿著。《史記·平原君虞卿列傳》說虞卿“上採春秋,下觀近世,曰《節義》《稱號》《揣摩》《政謀》等凡八篇,以刺譏國家得失,世傳之曰《虞氏春秋》”。篇目差異,可能是劉向校書時多分出了七篇。其書已佚不可考。(清)馬國翰《玉函山房輯佚書》子編儒家類有《虞氏春秋》一卷。 [28]秦莊襄王:戰國末秦國國君,名子楚,秦始皇之父。 [29]《呂氏春秋》:又名《呂覽》,為秦相呂不韋集門客所作,《藝文志》入雜家類。 [30]荀卿:戰國時趙人,名況,著《荀子》三十三篇。孟子:戰國時鄒人,名軻,著《孟子》七篇。公孫固:齊閔王時人,著有《公孫固子》,《藝文志》記載為一篇,十八章,已佚。韓非:戰國時韓國諸公子,名非,著有《韓非子》五十五篇。 [31]捃摭“春秋”之文以著書:從歷史典籍中採錄資料以著書。捃摭:收集,摘取。春秋:這裡泛指典籍,不是孔子的《春秋》。 [32]不可勝紀:無法完全統計。 [33]張蒼:西漢歷算家,漢文帝時官至丞相,著有《終始五德傳》。 [34]上大夫董仲舒推《春秋》義:董仲舒,西漢武帝時著名哲學家,長期任中大夫之職。西漢中大夫秩千石,相當於古制上大夫,故稱“上大夫董仲舒”。推,推演,發揮。推《春秋》之義,即發揮《春秋》義理之書。《索隱》認為是指董仲舒的《春秋繁露》。按:先秦史書凡各國編年史泛指“春秋”;凡稱專書必冠以他名,如《虞氏春秋》《呂氏春秋》;而孔子《春秋》享有專名,本文共三處:“興於魯而次《春秋》”,“推《春秋》之義”,“表見《春秋》《國語》”。故本文將泛指典籍的“春秋”用引號而不用書名號以資區別。 【原文】 太史公曰:儒者斷其義[1],馳說者騁其辭[2],不務綜其終始[3],歷人取其年月[4],數家隆於神運[5],譜諜獨記世諡,其辭略,欲一觀諸要難。於是譜十二諸侯,自共和訖孔子,表見《春秋》《國語》學者所譏盛衰大指著於篇,為成學治古文者要刪焉[6]。 【註釋】 [1]儒者斷其義:指儒家經傳偏重闡明義理,對歷史事實記述很少,不能叫歷史書。 [2]馳說者聘其詞:指縱橫家、雜家的著述,這裡指《鐸氏微》《虞氏春秋》《呂氏春秋》等,雖談說博辯,但沒有系統地記述史實。 [3]不務綜其終始:概指儒、縱橫、雜家之書不探索歷史興亡本末。“綜其終始”,是司馬遷重要的歷史觀和方法論之一。 [4]歷人取其年月:指歷譜家的著述只記錄些流水賬式的年月,缺少史實。 [5]數家隆於神運:指陰陽家的著述空談歷史是天命循環,如張蒼的《終始五德傳》之類。隆,豐厚之意,引申為偏重。 [6]表見二句:這裡是說《十二諸侯年表》的內容是將《春秋》《國語》所述史實,作一總其終始的輪廓摘要,以便觀覽。《國語》,記述春秋時的國別史,相傳《左傳》《國語》均左丘明所作。《左傳》為《春秋》內傳,《國語》為《春秋》外傳。 【譯文】 太史公讀《春秋歷譜諜》這些古籍的時候,每每讀到周厲王時,都會合書感嘆萬分說:“唉,周朝至厲王衰敗,師摯早有預見,但還是無能為力。商紂王用象牙做筷子的時候,箕子也同樣嘆息。”周道頹廢,詩人作《關雎》以男女情愛昭示仁義道德,但還是被貪婪和虛妄侵蝕。詩人作《鹿鳴》譏刺。厲王是最不喜歡別人說他的過失的人,三公九卿懼怕誅滅而作禍生亂。厲王只好出京師逃到彘這個地方避禍,禍亂從京師爆發,京師就由周公和召公聯合執政。這以後,各諸侯以強凌弱,相互殺伐,動用軍隊根本就不用請示天子。挾持王室征討攻伐,更有充當諸侯盟主者,政令均出自五霸。諸侯橫行霸道,驕奢淫逸,行為不軌,置法度而不顧,亂臣賊子層出不窮。齊、晉、秦、楚在周建立的時候,均是微不足道的小諸侯,封邑大者方圓百餘里,小者方圓五十里。而晉依仗三河之險,齊背靠東海,楚盤踞長江淮河之間,秦擁雍州險要。它們在周的四方興起,充當各方霸主。當初,文王、武王褒封的大諸侯懾於他們的武力而服從於他們,所以孔子彰顯王道,遊說於七十餘諸侯國君,卻沒有一個聽他的主張。於是,孔子西行到周王室之地考察,討論史籍記載和以前的舊聞,然後回到魯國編撰《春秋》。上自魯隱公,下至魯哀公獵獲麒麟的年份。簡約文字,精練語句,刪除繁冗,以定修史的意義和理法,以至王道齊備,人事周全。他有七十多個高徒憑口述而領會《春秋》要義,因為《春秋》禮有譏諷、譴責、抑揚、褒獎、忌諱之言語而不便於書寫示眾。魯國君子左丘明害怕眾弟子各持己見,各以所解,以至喪失孔子本意,所以依照孔子《春秋》論述詳盡真實的記錄成書,編撰成《左氏春秋》。鐸椒任楚威王太傅,由於楚王不能全面理解《春秋》要義,他便抄摘其中關於國家興衰成敗的地方輯合成四十章名為《鐸氏微》。趙孝成王的時候,虞卿上採《春秋》,下看近代各國形勢,也編輯成八篇,是為《虞氏春秋》。呂不韋是秦莊襄王的相國,也上看前代古史,刪減補合《春秋》,彙集當時六國局勢,編成八覽、六論、十二紀而成《呂氏春秋》。至於荀卿、孟子、公孫固、韓非等人往往抄摘《春秋》言論著書立說。這樣的人事很多,就不一一列舉了。漢代丞相張蒼根據《春秋》編制曆法。上大夫董仲舒推論《春秋》,著作了不少文章。 太史公說:“儒家截取其要義,辯論家取其雅詞,都忽略其前後貫通的歷史過程。曆法家只取其年月記載,術數方士只要神意氣韻,譜牒學者只是記錄世系、諡號,他們都是片面地攝取,要從他們的抄錄裡瞭解全面的歷史和要義是非常困難的。於是,我就編寫《十二諸侯年表》,從共和到孔子辭世。列表反映《春秋》《國語》之要旨,學者所注意的興盛衰敗主要文件都抄錄在這一篇中,為那些研究古文的人刪繁留要。” 第一百二十四卷 六國年表第三(表略) 《太史公自序》強調:“春秋之後,陪臣秉改,強國相王;以至於秦,卒並諸夏,滅封地,擅其號。作《六國年表》第三。” 《六國年表》接《十二諸侯年表》,編排也是年經國緯。“起周元王,表六國時事,訖二世,凡二百七十年,著諸所聞興壞之端。”表名“六國”,實譜八國,第一欄周,尊天下共主,紀年;第二欄秦,日食災異載於秦表,而不載於周,又載秦事特詳,即以秦系天下之存亡,褒美秦統一之業,故周、秦不在“六國”數中。表序簡括地總結了秦統一六國的歷史,是一篇專論秦朝興亡的史論。要點有二:一是討論秦統一中國的原因;二是評價短命秦朝在歷史上的地位。 【原文】 大史公讀《秦紀》[1],至犬戎敗幽王[2],周東徙洛邑[3],秦襄公[4]始封為諸侯,作西畤[5]用事上帝,僭端見矣[6]。《禮》曰[7]:“天子祭天地,諸侯祭其域內名山大川。”今秦雜戎翟之俗,先暴戾,後仁義[8],位在藩臣而臚於郊祀[9],君子懼焉。及文公逾隴[10],攘夷狄[11],尊陳寶[12],營岐、雍[13]之間,而穆公[14]修政,東竟至河[15],則與齊桓、晉文中國侯伯侔[16]矣。是後陪臣執政[17],大夫世祿[18],六卿[19]擅晉權,征伐會盟,威重於諸侯。及田常[20]殺簡公而相齊國,諸侯晏然[21]弗討,海內爭於戰功矣。三國[22]終之卒分晉,田和[23]亦滅齊而有之,六國之盛自此始。務在強兵並敵,謀詐用而從衡短長之說起[24]。矯稱蜂出[25],誓盟不信,雖置質剖符猶不能約束[26]也。秦始小國僻遠,諸夏賓[27]之,比於戎翟,至獻公[28]之後常雄諸侯。論秦之德義不如魯衛之暴戾者,量秦之兵不如三晉之強也,然卒並天下,非必險固便形勢利[29]也,蓋若天[30]所助焉。 或曰:“東方,物所始生,西方,物之成孰[31]。”夫作事者必於東南,收功實者常於西北。故禹興於西羌[32],湯起於亳[33],周之王也以豐、鎬[34]伐殷,秦之帝用雍州[35]興,漢之興自蜀漢[36]。 【註釋】 [1]《秦紀》:秦國史官記述的秦國史書。 [2]犬戎:西戎別名,又稱畎夷、昆夷、混夷、串夷,古時活動在今陝西省鳳翔縣以北一帶。幽王:西周末主名宮湦。公元前771年,犬戎入侵,幽王被殺於驪山,西周亡。 [3]洛邑:周初經營的東方軍事重鎮。西周亡,幽王子平王宜臼東遷洛邑,史稱東周。洛邑故城在今洛陽市西。 [4]秦襄公:秦開國君主,因護送周平王東遷洛邑有功,被封為諸侯,賜岐山以西之地。前777至前766年在位。 [5]西畤:秦襄公在西陲建置的祭祀白帝的神祠。畤,止也,神靈所棲止之處所。畤建於西陲邑故名西畤。漢置西縣,故城在今甘肅天水西南一百公里處鹽關堡東南的西漢水南岸。 [6]僭端見矣:越禮稱王的苗頭出現了。白帝是五天帝之一,秦襄公祭白帝表示直接繼承了天命,為稱王作準備,所以說“僭端見矣”。 [7]《禮》曰後二句:見《禮記·曲禮》,原文是“天子祭天地,祭四方,祭山川;諸侯方祀,祭山川”。 [8]先暴戾,後仁義:把暴戾放在第一位,把仁愛禮義放在後面。 [9]臚於郊祀:陳列祭天的禮儀。臚,陳列。郊祀,在郊外祭天。 [10]文公:秦襄公之子,他越過隴山進入關中,擊退犬戎,佔有岐山以西之地。前765至前716年在位。隴:指隴山,又稱隴坂、隴坻、隴首。隴山綿亙在今陝西省隴縣、寶雞以及甘肅省的清水、秦安一帶。 [11]攘:排斥,打擊。 [12]尊陳寶:陳寶是神雉名。秦文公在陳倉北坂,即寶雞山北坡建置寶雞神祠,製造神話說,有一隻神雉化成了寶石,秦得寶石當為帝王。寶雞地名由此而得。 [13]岐、雍:岐,即岐山,在陝西省鳳翔縣東。雍,即雍山,在鳳翔縣西。 [14]穆公:春秋五霸之一,前659年至前621年在位。秦穆公時,秦國佔有全部關隴之地,東邊國境線到了黃河岸邊。 [15]竟:通“境”。河:黃河。 [16]侔:平等,比肩。 [17]陪臣執政:指春秋後期,諸侯國政權落入卿大夫之手。諸侯國的卿大夫對天子稱陪臣,即臣之臣。 [18]世祿:世代相襲爵秩食祿。西周制度,卿大夫也是世襲。 [19]六卿:春秋末晉政權落入六卿之手,即韓、趙、魏、範、智、中行六家貴族。 [20]田常:齊大臣,相簡公,後又殺簡公立平公,專制齊政。 [21]晏然:安然,平靜。指不作出反應。 [22]三國:晉六卿互相兼併,後剩下韓、趙、魏三家,於公元前453年瓜分晉國,又於公元前403年正式稱諸侯。 [23]田和:田常曾孫,他奪取了姜齊政權。公元前386年,周安王承認田和為諸侯。 [24]謀詐句:這句是說,戰國時,列國間鉤心鬥角,用奇謀詐術取勝,從而產生了縱橫家。史稱縱橫家之說為長短說,西漢劉向校書時彙編成《戰國策》。 [25]矯稱蜂出:假傳命令的事件層出不窮。如信陵君竊符救趙,就是假傳王命奪了晉鄙軍。 [26]置質剖符猶不能約束:這句是說,戰國之世,儘管諸侯之間置質,君臣之間剖符,都不起約束作用。質,抵押。兩國間締約,常交換太子或大臣到對方以示信守叫置質。被質的太子叫質子,被質的大臣叫質臣。 [27]賓:通“擯”,排斥。 [28]獻公:前384至前362年在位。 [29]險固便形勢利:秦據關中,東伐諸侯居高臨下,地理形勢有利,險固予秦國以方便。 [30]天:《史記》中的“天”字有多種意義,一為自然之天,二為命運之天,三為有意志之天。這裡指有意志之天,同時含有形勢之意。秦得天之助,司馬遷反覆言之。如《魏世家贊》雲,“天方令秦平海內”云云。這裡指出秦非“德義”之邦,論兵力也不如三晉之強,但東方各國禮崩樂壞,人才西去,以至於在秦獻公之後,常稱雄諸侯,彷彿秦是得了天助一樣。由於司馬遷還不能用唯物史觀解釋秦並六國的原因,不免困惑而發出“蓋若天所助焉”的慨嘆。 [31]或曰後四句:按五行理論木、火、金、水、土五行應東、南、西、北、中五方,並與春、夏、秋、冬、閏相配合。因東與春相配,西與秋相配,所以說“東方,物所始生,西方,物之成熟[熟]”,用以解釋漢興起於西方。這是從歷史現象中演繹的唯心主義歷史觀,也是司馬遷時代學術界解釋歷史之變的一種理論。 [32]禹興於西羌:古史中的一種傳說。《夏本紀·正義》引《帝王紀》謂禹“本西夷人也”。揚雄《蜀王本紀》雲:“禹本汶山郡:廣柔縣人也,生於石紐。”汶山郡:漢武帝置,郡治汶江,在今四川省茂縣西北,本冉族地。冉以氐羌為主。 [33]亳:亳有四地,一在關中,三在河南。商丘東南稱南亳,商丘西北稱北亳,偃師市西有西亳。關中之亳,《殷本紀》三家注謂在上洛,即今陝西省丹鳳縣。這裡以關中之西亳為湯的發祥地。 [34]豐、鎬:文王營豐邑,武王營鎬邑,兩邑均在今西安市西。 [35]雍州:指關中地區。 [36]蜀漢:劉邦被項羽封為漢中王,擁有巴、蜀、漢中地。 【原文】 秦既得意[1],燒天下《詩》《書》,諸侯史記尤甚,為其有所刺譏也。《詩》《書》所以復見者,多藏人家;而史記獨藏周室,以故滅。惜哉,惜哉!獨有《秦記》,又不載日月,其文略不具[2]。然戰國之權變亦有可頗採者,何必上古。秦取天下多暴,然世異變,成功大[3]。傳曰“法后王”[4],何也?以其近己而俗變相類,議卑而易行[5]也。學者牽[6]於所聞,見秦在帝位日淺,不察其終始,因舉而笑之,不敢道,此與以耳食[7]無異。悲夫! 餘於是因《秦記》,踵《春秋》之後[8],起周元王[9],表六國時事,訖二世[10],凡二百七十年[11],著諸所聞興壞之端[12]。後有君子,以覽觀焉。 【註釋】 [1]秦既得意:指秦得遂統一之志。《秦始皇本紀》載,始皇二十八年東巡,上琅邪山刻石頌功,“明得意”。 [2]具:完全。 [3]世異變,成功大:指秦順應事變,獲得成功。其語化自《韓非子·五蠢》,原文是:“時異則事異,事異則備變。” [4]傳曰“法后王”:傳,指《荀子·儒效篇》:“法后王,一制度。”又《荀子·非相篇》:“欲觀聖王之跡,則於其粲然者,后王是也。”司馬遷引此為重視秦朝的理論依據。 [5]議卑而易行:議論平易淺近容易遵行。 [6]學者:主要指那些高談闊論法先王堯舜的漢代儒生,特別是朝中博士先生,他們全盤否定秦朝,侷限在自己舊說裡跳不出來。牽:侷限。 [7]耳食:用耳朵吃飯(聽食)不知味,喻不切合實際。 [8]踵《春秋》之後:接續在孔子所著的《春秋》之後,即接在《十二諸侯年表》之後,因該表是表現《春秋》的。踵,腳後跟,引申為跟著、接續之意。 [9]周元王:名姬仁,前475至前469年在位。 [10]訖二世:指《六國年表》下限不止於秦統一的公元前221年,而訖於秦二世之亡的公元前207年,正是司馬遷“綜其終始”歷史觀的反映,以表現其憑恃暴力不能守國的觀點。秦二世,名胡亥,繼位三年(前209—前207)就亡了秦國。 [11]凡二百七十年:此舉成數。前475至前207年,實際為269年。凡,總共。 [12]興壞之端:成功與失敗的頭緒,即興亡經過及其原因。 【譯文】 太史公研讀《秦記》,看到上面記載犬戎部族擊敗殺死周幽王,周王室往東遷都到洛邑,秦襄公開始被封為諸侯,就建造西畤來侍奉天帝,這表明秦國越位犯上的苗頭已經顯現了。《禮經》上說:“天子才有權祭祀天地,諸侯只能祭祀本國封區內的名山大川。”當時,秦國夾雜著西戎北狄的民風習俗,把兇暴乖戾擺在前面,將仁德道義放在後頭,地位處在捍衛王室的臣屬行列,卻在祭祀規格上同天子平起平坐,君子對此感到後怕。到秦文公,越過隴山,驅逐戎狄,祭祀陳寶,開發了岐山到雍地這片地區,而秦穆公修明政治,把東部國境擴展到黃河西岸,就與齊桓公、晉文公這些中原霸主勢均力敵了。此後,家臣執掌國政,大夫世代保持政治地位,六卿獨攬晉國的大權,無論征伐還是會盟,威勢都在諸侯之上。到田常殺掉齊簡公而自任齊相,諸侯卻無動於衷不予討伐,這標誌著海內已經圍繞怎樣保持本國的軍事實力來爭鬥了。韓趙魏終於到最後瓜分晉國,田和也吞滅姜齊據為己有,六國並立的局面由此開始了。首要之務在於壯大軍事力量,兼併對方,因而權謀詐術得到普遍應用,合縱連橫的學說也相繼興起。各種謊言騙局蜂擁而出,誓詞盟約毫無誠意,即使互派人質,剖符為憑,還不能相互約束。秦國起初只是一個偏遠小國,中原各國都排斥它,把它比作戎狄。但從獻公以後,一直在諸侯中稱雄。論起秦國的德義,還不如魯衛兩國中那些兇暴乖戾的人;計量秦國的兵力,也不如三晉強大,最後卻吞併天下,這不一定就是因為秦國憑據天險,攻守方便,地理形勢非常有利;好像上天對它有所扶助似的。 有一種說法認為:“東方是萬物萌生的地方,西方是萬物最後成熟的地方。”據此看來,開創事業的人必定出現在東南,獲取勝利果實的人常常誕生在西北。所以,大禹在西羌勃興,成湯在亳地崛起,周人建立王朝是因為有豐鎬作根據地去討伐殷商,秦國完成帝業是由於有雍州當大本營才日益強大,漢朝興盛是從巴蜀漢中開始的。 秦國已經統一天下,就焚燒《詩》《書》,而各國國史被燒得更厲害,因為書中有諷刺譏笑秦國的地方。《詩》《書》之所以重新流傳於世,是收藏的人家很多,而各國國史專門收藏在周王室,因此一下子就全毀滅了。可惜呀!可惜呀!如今,只有《秦紀》傳下來,又不寫明日月,內容簡略也不完整。但是,戰國關於變通和應急的對策也有大量可以採用的,為什麼非上古不可呢?秦國奪取天下暴行很多,但能隨著時代的不同而相應調整對策,建樹的功業非常巨大。傳世的典籍強調說:“效法后王。”這是為什麼呢?因為后王距離自己近,當代民俗的變化也和后王那個時期差不多,道理講起來淺顯明白,容易推行。一般的讀書人侷限於平常聽到的那點東西,看見秦朝高居皇帝寶座的時間很短促,不考察它本身發展的全過程,就都恥笑它,這和用耳朵吃東西沒有什麼兩樣,真可悲呀! 我於是根據《秦紀》,接在《春秋》後面,上起周元王,列表編排六國發生的大小事件,下至秦二世,總共二百七十年,藉此顯示我所聞知的各種興盛衰敗的頭緒來。後世若有君子,請來閱讀它。 第一百二十五卷 秦楚之際月表第四(表略) 《太史公自序》強調:“秦既暴虐,楚人發難,項氏遂亂,漢乃扶義征伐;八年之間,天下三嬗,事繁變眾,故詳著《秦楚之際月表》第四。” 《秦楚之際月表》月經國緯,勾勒秦漢之際政治形勢劇變的特點:即陳涉發難,項羽滅秦,劉邦稱帝,這一系列變化發生於一段短促的時間,也就是“五年之間,號令三嬗”,故司馬遷創“月表”來詳述這一時期的事勢劇變,稱為“月表”。《索隱》引張晏曰:“時天下未定,參錯變易,不可以年記,故列其月。”司馬貞按曰:“秦楚之際,擾攘僭篡,運數又促,故以月紀事名錶也。”如陳涉稱王六月而死,武臣王趙四月而亡,魏咎、田儋十月而終,皆不及一年。項梁起兵十三月而敗亡,項羽繼業,另起紀月。由此看來,創“月表”紀事,形勢使然。 《秦楚之際月表》由兩部分組成。第一部分為秦表,表陳涉發難,六國紛起,以接《六國年表》,六國加秦、項、漢三欄,共九欄。秦為第一欄,因秦未亡,時為天下主也。第二部分為楚表,表項羽分封十八王及楚、漢相爭,十八王加義帝、項羽兩欄,共二十欄。義帝升入第一欄,示為天下共主。義帝死,第一欄留空,因項羽只稱號霸王,未稱帝。但主天下者,實項羽,故於項王表中雲:“西楚主伯,項籍始,為天下主命立十八王。”漢王五年劉邦稱帝,但不升為第一欄,仍載漢王表中,故總表名“秦楚之際月表”,也就名實相符。司馬遷不用“秦漢之際”而用“秦楚之際”命名,乃是突出陳、項滅秦功績。秦表起陳涉,訖項羽入關,凡三年,只紀月,不紀年。楚表起項羽分封十八王,訖劉邦稱帝,凡五年,紀年又紀月。陳涉、項羽、劉邦更相主命,是為“天下三嬗”。表序雲:“五年之間,號令三嬗。”《太史公自序》中,一曰“五年”,又曰“八年”,互見示例。“五年”是突出楚、漢相爭,從秦亡到劉邦稱帝恰是五年;若溯及陳涉發難,則是“八年”。在楚表中,項羽及十七王紀年皆不書“元年”及“正月”;劉邦入關即書“漢元年”以承秦之滅,又書“正月”,且早諸侯王一月,接秦王子嬰之死,這是寓意漢承正統,故序雲:“此乃傳之所謂大聖乎?”《史記》十表,紀實正名,義例嚴密,首推此表。 表序追溯三代以來天下一統的艱難歷程,分析劉邦得天下的原因是秦政暴虐,替興起於民間的天子開闢了道路。在序中,司馬遷強調了民心向背和客觀形勢對歷史進程的決定性作用,具有獨到的見解。 【原文】 太史公讀秦、楚之際[1],曰:初作難,發於陳涉;虐戾滅秦[2],自項氏;撥亂誅暴[3],平定海內,卒踐帝祚[4],成於漢家[5]。五年之間,號令三嬗[6],自生民[7]以來,未始有受命[8]若斯之亟也。 【註釋】 [1]秦、楚之際:秦漢變革之間。題名及時間斷限詳“提示”。 [2]虐戾滅秦:指項羽用殘暴手段滅掉秦國。項羽曾坑殺秦降卒二十餘萬,又火燒咸陽。 [3]撥亂誅暴:平定亂世,誅滅暴虐。暴,指項羽。 [4]踐:登。帝祚:帝位。 [5]成於漢家:建立漢朝。 [6]嬗:更換。三嬗,指陳勝稱楚王、項羽稱西楚霸王、劉邦稱帝,三次更換了天命。 [7]生民:人類。 [8]受命:得天命。 【原文】 昔虞、夏之興,積善累功數十年,德洽百姓,攝行政事,考之於天,然後在位[1]。湯、武之王,乃由契、后稷修仁行義十餘世[2]。不期而會孟津[3]八百諸侯,猶以為未可,其後乃放弒[4]。秦起襄公,章於文、穆,獻、孝之後[5],稍[6]以蠶食六國,百有餘載[7],至始皇乃能並冠帶之倫[8]。以德若彼,用力如此[9],蓋一統若斯之難也。 【註釋】 [1]昔虞、夏之興六句:昔,從前,往古。洽,潤露,恩澤施及的意思。攝,代理,試職。《五帝本紀》載,舜試職二十一年,然後受堯禪位;禹試職二十年,然後受舜禪位。舜、禹在試職期間盡心辦事,得到人民的擁護,表明獲得了天命,才得到了禪位。 [2]湯武二句:商的祖先契佐禹治水,功業著於百姓,傳十三世至湯滅了夏朝而有天下。周的祖先後稷為帝堯農師,天下得其利,傳十五世到了周武王,才滅殷紂而有天下。 [3]孟津:黃河古渡口,在今河南省孟州市南,武王會盟諸侯處。 [4]放弒:放,流放,指湯放桀於鳴條。弒,指武王伐殷殺紂王。 [5]章於文、穆,獻、孝之後:這兩句,文、穆屬上讀,孝、獻屬下讀,中間用逗號或分號,指秦國曆史發展的兩個時期。秦文公、秦穆公時期,秦國強大起來;秦獻公、孝公及其之後,秦國已稱雄諸侯。章,通“彰”,顯著,指秦強大起來,名字響亮。 [6]稍:逐漸。 [7]百有餘載:公元前361年,秦孝公即位,招賢變法,即商鞅變法,秦國富強,開始了統一戰爭,歷秦孝公、惠文王、武王、昭襄王、孝文王、莊襄王六世,三分天下秦有其二,始皇即位,奮六世之餘業,於公元前221年統一六國。前361至前221年,共歷130年。百有餘載,指的就是這一階段的秦國發展史。 [8]並冠帶之倫:指統一東方六國。冠,帽子;帶,腰帶。冠帶之倫指中原華夏民族與披髮左袒的四方夷狄民族相對稱。秦偏於西方,被視為夷狄之國。 [9]彼:指虞、夏、商、周。此:指秦。 【原文】 秦既稱帝,患兵革[1]不休,以有諸侯也,於是無尺土之封[2],墮[3]壞名城,銷鋒鏑[4],鋤豪桀[5],維[6]萬世之安。然王跡之興,起於閭巷[7],合從討伐,軼於三代[8],鄉秦之禁,適足以資賢者[9]為驅除難耳。故憤發其所為天下雄,安在無土不王[10]。此乃傳之所謂大聖乎?豈非天哉,豈非天哉!非大聖孰能當此受命而帝者乎? 【註釋】 [1]兵革:兵器、甲冑,代指戰爭。 [2]無尺土之封:指秦行郡縣制,廢除了分封制。 [3]墮:通“隳”,毀壞。 [4]銷鋒鏑:銷燬兵器。銷,熔化。鋒,刀口,指弋、矛等兵器。鏑,箭頭。 [5]鋤豪桀:指秦遷徙東方六國貴族及地方豪強於關中,以及流放於巴、蜀的政治措施。鋤,剷除。 [6]維:希望。 [7]起於閭巷:指陳勝、項羽及劉邦起自民間。閭巷,閭閻街巷,指代民間。 [8]軼於三代:指秦末農民起義推翻暴秦,天下三嬗,其威力之大、收功之速超過了三代。軼,本義為後車超過前車,這裡作超越用。 [9]鄉秦之禁,適足以資賢者:原來秦朝的苛法禁忌成了賢者的憑藉。鄉,通“向”,原來,從前。賢者,指劉邦。 [10]無土不王:古代諺語,沒有封地,便不能稱王。劉邦以布衣稱帝,打破了“無土不王”的舊格局,這就是時代的大變局。 【譯文】 太史公研讀關於秦楚之際的記載,說:“最早發難的是陳涉,殘酷暴戾地滅掉秦朝的是項羽,撥亂反正、誅除兇暴、平定天下、終於登上帝位、取得成功的是漢家。五年之間,號令變更了三次,自從有人類以來,帝王受天命的變更,還不曾有這樣急促的。” 當初虞舜、夏禹興起的時候,他們積累善行和功勞的時間長達幾十年,百姓都受到他們恩德的潤澤,他們代行君主的政事,還要受到上天的考驗,然後才即位。商湯、周武稱王是由契、后稷開始講求仁政,實行德義,經歷了十幾代,到周武王時,竟然沒有約定就有八百諸侯到孟津相會,他們還認為時機不到。後來,各自才放逐了夏桀,殺了殷紂王。秦國自襄公時興起,在文公、穆公時顯示強大的力量,到獻公、孝公之後,逐步侵佔六國的土地。經歷了一百多年以後,到了始皇帝才兼併了六國諸侯。實行德治像虞、夏、湯、武那樣,使用武力像秦國這樣,才能成功,統一天下是如此艱難! 秦稱帝之後,憂慮過去的戰爭之不斷,是有諸侯的緣故,因此,對功臣、宗室連一尺土地都沒有分封,而且毀壞有名的城池,銷燬刀箭,剷除各地的豪強勢力,打算保持萬世帝業的安定。然而,帝王的功業,興起於民間,天下英雄豪傑互相聯合,討伐暴秦,氣勢超過了三代。從前秦國的那些禁令,恰好用來資助賢能的人排除創業的患難而已。因此,發奮有為而成為天下的英雄,怎麼能說沒有封地便不能成為帝王呢?這就是上天把帝位傳給所說的大聖吧!這難道不是天意嗎?這難道不是天意嗎?如果不是大聖,誰能在這亂世承受天命建立帝業呢! 第一百二十六卷 漢興以來諸侯年表第五(表略) 《太史公自序》強調:“漢興已業,至於太初百年,諸侯廢立分削,譜紀不明,有司靡踵,強弱之原雲以世。作《漢興以來諸侯年表》第五。” 《漢興以來諸侯年表》起高祖元年,終武帝太初四年,以高祖、惠帝、呂后、文帝、景帝、武帝歷年為經,以楚、齊、荊、淮南、燕、趙、梁、淮陽、代、長沙等諸侯國為緯,展示漢興百年之間諸侯王的廢立分削情況。表序論述了自周至漢武時封建制度的變化,主旨在於肯定景武之世的削藩政策。“輔衛王室”“承衛天子”“蕃輔京師”是諸侯的基本責任和作用。汪越說讀此表“以天子為主”。很明顯,本表的作用是擁護漢王朝的大一統,反對諸侯分裂。 【原文】 太史公曰:殷以前尚矣。周封五等:公,侯,伯,子,男。然封伯禽、康叔於魯、衛,地各四百里,親親之義,褒有德也;太公於齊,兼五侯地,尊勤勞也。 武王、成、康所封數百,而同姓五十五[1],地上不過百里,下三十里,以輔衛王室。管、蔡、康叔、曹、鄭,或過或損。厲、幽之後,王室缺,侯伯強國興焉,天子微,弗能正。非德不純,形勢弱也[2]。 【註釋】 [1]漢書封國八百,同姓五十餘。顧氏據左傳魏子謂成鱄雲“武王克商,光有天下,兄弟之國十有五人,姬姓之國四十人”是也。 [2]《索隱》注:純,善也,亦云純一。言周王非德不純一,形勢弱也。 【原文】 漢興,序二等[1]。高祖末年,非劉氏而王者,若無功上所不置[2]而侯者,天下共誅之。高祖子弟同姓為王者九國[3],雖獨長沙異姓,而功臣侯者百有餘人。自雁門、太原以東至遼陽[4],為燕、代國;常山以南,大行左轉,度河、濟,阿、甄以東薄海,為齊、趙國;自陳以西,南至九疑,東帶江、淮、谷[5]、泗,薄會稽,為梁、楚、淮南、長沙國:皆外接於胡、越。而內地北距山以東盡諸侯地,大者或五六郡,連城數十,置百官宮觀,僭於天子。漢獨有三河、東郡、潁川、南陽,自江陵以西至蜀,北自雲中至隴西,與內史[6]凡十五郡,而公主列侯頗食邑其中。何者?天下初定,骨肉同姓少,故廣強庶孽,以鎮撫四海,用承衛天子也。 【註釋】 [1]《集解》韋昭曰:“漢封功臣,大者王,小者侯也。” [2]《集解》徐廣曰:“一雲‘非有功上所置’。” [3]《集解》徐廣曰:“齊、楚、荊、淮南、燕、趙、梁、代、淮陽。”《索隱》徐氏九國不數吳,蓋以荊絕乃封吳故也。仍以淮陽為九。下文所列有十國者,以長沙異姓,故言九國也。 [4]《集解》韋昭曰:“遼東遼陽縣。” [5]《集解》徐廣曰:“谷水在沛。” [6]《正義》:“京兆也。” 【原文】 漢定百年之間,親屬益疏,諸侯或驕奢,忕[1]邪臣計謀為淫亂,大者叛逆,小者不軌於法,以危其命,殞身亡國。天子觀於上古,然後加惠,使諸侯得推恩分子弟[2]國邑,故齊分為七[3],趙分為六[4],梁分為五[5],淮南分三[6],及天子支庶子為王,王子支庶為侯,百有餘焉。吳楚時,前後諸侯或以適削地[7],是以燕、代無北邊郡,吳、淮南、長沙無南邊郡[8],齊、趙、梁、楚支郡名山陂海鹹納於漢。諸侯稍微,大國不過十餘城,小侯不過數十里,上足以奉貢職,下足以供養祭祀,以蕃輔京師。而漢郡八九十,形錯諸侯間,犬牙相臨[9],秉其阸塞地利,強本幹,弱枝葉之勢,尊卑明而萬事各得其所矣。 【註釋】 [1]《索隱》注:忕,音誓。言習於邪臣之謀計,故爾雅雲“忕猶狃”也。狃亦訓習。 [2]《索隱》案:武帝用主父偃言而下推恩之令。 [3]《集解》徐廣曰:“城陽、濟北、濟南、菑川、膠西、膠東,是分為七。” [4]《集解》徐廣曰:“河間、廣川、中山、常山、清河。” [5]《集解》徐廣曰:“濟陰、濟川、濟東、山陽也。” [6]《集解》徐廣曰:“廬江、衡山。” [7]《索隱》注:適,音宅。或作“過”。 [8]《集解》如淳曰:“長沙之南更置郡,燕代以北更置緣邊郡,其所有饒利兵馬器械,三國皆失之也。”《正義》:景帝時,漢境北至燕、代,燕、代之北未列為郡。吳、長沙之國,南至嶺南;嶺南、越未平,亦無南邊郡。 [9]《索隱》注:錯謂交錯。相銜如犬牙,故云犬牙相對,言犬牙參差也。 【原文】 臣遷謹記高祖以來至太初[1]諸侯,譜其下益損之時,令後世得覽。形勢雖強,要之以仁義為本。 【註釋】 [1]太初:漢武帝年號,共四年,前104至前101年。 【譯文】 太史公說:殷朝以前年代久遠,封爵的情況已不可考知了。周朝的封爵分為五等:公、侯、伯、子、男。封伯禽、康叔於魯、衛,地域各為四百里,這是以親親之義為本,同時也是對有德之人的褒獎。太公封於齊,兼有五個侯爵的封地,這是對勤勞者的尊崇。 武王、成王、康王所封的諸侯有數百個,其中與周室同姓者有五十五個,他們的封地最大不過百里,最小者只有三十里,用來輔衛王室。管叔、蔡叔、康叔和曹、鄭始封之君,他們的封地有的超過爵位應得之數,有的則不足。厲王、幽王以後,周室衰敗,爭強稱霸的諸侯國興盛,天子的力量微弱,不能糾正。這並不是周王道德不純一,而是形勢衰弱的緣故。 漢興以後,封爵為王、侯二等。高祖末年,不是劉氏而稱王者,或沒有功勞不是天子所封而稱侯者,天下共同討伐他。高祖的子弟同姓而被封為王者有九國,唯獨長沙王是異姓,而有功之臣被封為侯者有一百多人。自雁門、太原以東至遼陽,為燕國和代國;常山以南,太行山以東,過黃河、濟水,以及阿、甄以東一直到海邊,為齊國和趙國;從陳以西,南至九嶷山,東含江、淮、谷、泗,直到會稽,為梁國、楚國、淮南國、長沙國,這些國的外圍都和胡、越接壤。而內地北到太行山以東,都是諸侯王的封地,大的諸侯王國有五六個郡,數十個城,設置百官,建造宮觀,超越本分,使用了天子的規模製度。漢朝廷只有河東、河西、河南、東郡、潁川、南陽,以及從江陵以西至蜀地,北從雲中至隴西,加上內史共十五個郡,而公主列侯的食邑有不少也在其中。為什麼會形成這種局面呢?因為天下初定時,骨肉同姓者較少,所以廣泛地使庶子們強大起來,用以鎮撫四海,保衛天子。 漢朝平定天下以後百年之間,諸侯王與天子的關係更加疏遠,有的諸侯王驕奢起來,習慣於聽從奸邪之臣的計謀去做淫亂之事,嚴重者謀反叛逆,輕微者不守法度,以致危及生命,喪身亡國。天子借鑑上古的辦法,然後加賜恩惠,使諸侯王得以施恩惠於子弟,並分封給他們國邑。所以,齊分為七國,趙分為六國,梁分為五國,淮南分為三國,連同天子的支庶子被分為王者、諸侯王的支庶子被分為侯者,共有一百多個。吳楚反叛時,有的諸侯王先後因犯罪而被削減封地,因此燕、代失去了北部的郡,吳、淮南、長沙失去了南部的郡,齊、趙、梁、楚的支郡、名山、陂海也都被朝廷收回。諸侯的勢力漸漸衰弱,大國不過十餘城,小侯不過數十里,對上足以完成貢職,對下足以供養祭祀,用來藩衛京師。而漢王朝直轄的郡有八九十個。交錯在諸侯王國之間,犬牙相臨,控制著要塞的地利,形成了本幹強大、枝葉弱小的形勢,使尊卑分明而萬事各得其所。 臣遷恭謹地記載了高祖以來至太初間的諸侯王國的情況,用列表的方式記錄自始封年間以下各國興衰損益的時間,使後世得以觀覽。現今朝廷形勢雖強,處理好同諸侯王關係的關鍵仍在於以仁義為本。 第一百二十七卷 高祖功臣侯者年表第六(表略) 《太史公自序》強調:“維高祖元功,輔臣股肱,剖符而爵,澤流苗裔,忘其昭穆,或殺身隕國。作《高祖功臣侯者年表》第六。” 《高祖功臣侯者年表》以時為主,國經年緯,譜列漢初功臣一百四十三侯世系,反映漢初一百年間的政局變化。從漢初至太初百年之間,有一百三十七侯都犯法殞身或無後亡國,太初以後只剩了五侯,這是當時歷史中的一件大事。上古諸侯傳代數千年,漢初諸侯卻如此短促。這是怎麼一回事呢?司馬遷究其原委,一方面是漢家德薄,法網日益嚴密;另一方面是諸侯子孫驕奢淫逸,觸犯刑律造成的。屬於前者,如坐酎金失侯,為太常犧牲不如令失侯,為太常酒酸失侯,不償人債過六月失侯,坐出國界失侯,坐買塞外禁物失侯,坐入上林謀盜鹿失侯,坐賣宅縣官故貴失侯,坐葬過律失侯等,皆罪之輕者,表而出之,譏漢家德薄。屬於犯重法者,如坐略人妻,坐殺人,坐祝詛,坐姦淫,坐大不敬,坐謀反等,總之,不守刑律胡為者,列表記載,供人自鏡。表序則從理論上總結西漢開國功臣侯及其子孫承襲的情況,揭示為政之道,要以仁義為本的政治思想。 【原文】 正義高祖初定天下,表明有功之臣而侯之,若蕭、曹等。 太史公曰:古者人臣功有五品[1],以德立宗廟定社稷曰勳,以言曰勞,用力曰功,明其等曰伐,積日曰閱[2]。封爵之誓曰:“使河如帶,泰山若厲,國以永寧,爰及苗裔[3]。”始未嘗不欲固其根本,而枝葉稍陵夷衰微也。 【註釋】 [1]功有五品:人臣論功的五個品級,即勳、勞、功、伐、閱五等功臣。 [2]以德五句:言五等功臣為:安定宗廟社稷的叫作“勳”,建言有益於國的叫作“勞”,用武力立功的叫作“功”,為國家建立秩序叫作“伐”,長年累月積歷年資的叫作“閱”。伐閱:《漢書·車千秋傳》注云:“伐,積功也;閱,經歷也。” [3]封爵之誓曰五句:授與封爵的誓詞說:“黃河不到乾枯如衣帶,泰山不到陵夷如磨刀石,你們的封國永遠安寧,傳給子子孫孫。”厲,通“礪”,磨刀石。《困學紀聞》引《楚漢春秋》雲,高祖封侯,賜丹書鐵券,曰:“使黃河如帶,泰山如礪,漢有宗廟,爾無絕世。”誓詞後兩句迥然不同,梁玉繩認為《史記》所載是呂太后篡改後的誓詞。 【原文】 餘讀高祖侯功臣,察其首封[1],所以失之者,曰:異哉所聞!《書》曰“協和萬國”[2],遷於夏商,或數千歲[3]。蓋周封八百,幽、厲之後,見於《春秋》。《尚書》有唐虞之侯伯,歷三代千有餘載,自全以蕃衛天子,豈非篤於仁義,奉上法哉?漢興,功臣受封者百有餘人。天下初定,故大城名都散亡,戶口可得而數者十二三,是以大侯不過萬家,小者五六百戶[4]。後數世,民鹹歸鄉里,戶益息,蕭、曹、絳、灌之屬或至四萬[5],小侯自倍,富厚如之。子孫驕溢[6],忘其先,淫嬖[7]。至太初百年之間,見侯五[8],餘皆坐法隕命亡國,秏[9]矣。罔亦少密焉,然皆身無兢兢於當世之禁雲[10]。 【註釋】 [1]察其首封:研究漢高祖最初封侯的形勢。 [2]《書》曰句:引自《尚書·堯典》,原文作“協和萬邦”。“邦”字避漢高祖劉邦諱改。這句話是對上文“異哉所聞”作註釋,意思是說上古封侯多而小,漢初封侯少而大,所以侯國子孫驕奢失國。 [3]遷於夏商,或數千歲:指唐虞時代的諸侯,隨著時代的變遷,直到夏商依然為侯。例如,舜之後歷夏有虞,歷商有遂,歷周有滿、陳;皋陶之後,封英、六,直到春秋時才被滅亡;伯益佐禹,舜賜嬴姓,歷周有秦。這些古諸侯經歷了數千年。遷,移也。 [4]大侯不過萬家,小者五六百戶:查侯表,萬戶侯只有兩人,一平陽侯曹參萬六百戶,二留侯張良萬戶。一般是五六百戶至五千戶。 [5]戶益息,蕭、曹、絳、灌之屬或至四萬:戶口日益增加,蕭、曹、絳、灌等大侯戶口至武帝時有的達到了四萬戶。蕭,即酇侯蕭何;曹,平陽侯曹參;絳,絳侯周勃;灌,潁陰侯灌嬰。他們的封邑戶口日益增加。如平陽侯曹參初封一萬六百戶至武帝元鼎二年(前115)達二萬三千戶,約八十五年,增加一倍多。酇侯蕭何初封八千戶,至孝文後元四年(前160)達二萬六千戶,約四十年增加兩倍多。曲周侯酈商初封四千戶,至孝文後元六年(前158),達一萬八千戶,約四十年增加三倍多。 [6]驕溢:驕橫達到了極點。溢,滿,過度。《漢書·功臣表序》作“驕逸”,即驕奢淫逸,亦通。 [7]淫嬖:淫亂邪惡。 [8]見侯五:現存之侯有五,即平陽侯曹宗,曲周侯酈終根,陽河侯卞仁,戴侯秘蒙,汾陽侯靳石。另谷陵侯馮偃失載。其餘一百三十七侯皆失國。見,通“現”。按:張守節《正義》謂見侯五為“平陽侯曹宗,曲周侯酈終根,陽阿侯齊仁,戴侯秘蒙,谷陵侯馮偃”。以實校之,《正義》有誤。查《史》《漢》兩表,谷陵侯馮偃何時國除,兩書均失載,不應計入五侯之數。《史表》雲:“建元四年(前137),侯偃元年。”《漢表》雲:“建元四年,侯偃嗣。”五侯之數中應有汾陽侯靳石,《史》《漢》兩表均載太始四年(前93)失國。又“陽阿侯齊仁”,《史表》作:“陽河侯卞仁”,《漢表》作“陽河侯其仁”,這三種記載當以《史表》所載“陽河侯卞仁”為是。《正義》將“河”誤作“阿”,將“卞”誤作“齊”。《漢表》作“其”亦誤。 [9]秏:盡、無。 [10]罔亦少密兩句:罔,法網。這兩句,一方面批評武帝法網嚴密,另一方面批評漢代諸侯沒有一個兢兢業業遵守禁令的。 【原文】 居今之世,志[1]古之道,所以自鏡[2]也,未必盡同。帝王者各殊禮而異務[3],要以成功為統紀[4],豈可緄[5]乎?觀所以得尊寵及所以廢辱,亦當世得失之林也,何必舊聞?於是謹其終始[6],表其文,頗有所不盡本末[7];著其明,疑者闕之。後有君子,欲推而列之,得以覽焉。 【註釋】 [1]志:通“誌”,記住。 [2]自鏡:自我借鑑。 [3]禮:禮法。務:政務,政略。 [4]統紀:準則。 [5]緄:縫合。引申為強制捏合。帝王者……豈可緄乎,這幾句承上“志古自鏡”立論,意思是說:借鑑往古,為的是鞏固統治,並不是強要混同古今。 [6]謹其終始:指嚴肅認真地考察諸侯廢立的始末。謹:謹慎,嚴肅。 [7]本末:原委。這裡指譜表下限在太初,而太初後尚有五侯終始失載,故云不盡本末。 【譯文】 正義高祖剛剛平定天下,表明有功勞的臣子會封侯,像蕭何、曹參等等。 太史公說,古時人臣的功績有五等:依靠仁德安定國家的稱“勳”;依靠出謀劃策的稱“勞”;藉助武力的稱“功”;能為國家建立秩序的稱“伐”;憑藉資歷長短的稱“閱”。我朝的封爵誓詞上講:“即使黃河細得像衣帶,泰山平得像磨刀石了,你們的封國也會永遠安寧,還要把對你們的恩澤延及後代。”朝廷最初不是不想穩固這些功臣們的根本,但那些枝枝葉葉漸漸地衰微了。 我讀了有關高祖給功臣們的封侯的史料,考察了功臣侯們初次受封及他們後嗣失掉侯位的因由,認為這真是和我所聽到的傳聞不一樣!《尚書》說:“各個邦國都應協調和睦。”直到夏、商時代,有的邦國竟經歷了幾千年。周朝分封了八百個諸侯,經幽王、厲王之後,在《春秋》的記載上還能見得到。《尚書》上記載了唐堯、虞舜時的侯伯,經歷夏、商、週三代的千餘年,仍然保全著自己的地位而屏衛著天子。這難道還不是因為他們深信明義,遵奉君主的法令嗎?漢朝興起了,受到分封的功臣一百多人。當時,天下剛剛安定,以前那些大城名都的人口離散逃亡,可以統計的戶口不過原來的十之二三。因此,大侯的封戶不過萬戶,小的只有五六百戶。以後幾代,民眾都回歸故鄉了,戶口才日益繁衍起來。蕭何、曹參、周勃、灌嬰這些人的後裔有的封戶達到了四萬,小侯的封戶也增加了一倍,財產也像這樣不斷積累,他們確實富裕厚足了。於是,這些人的子孫驕傲自滿了,忘記了自己祖先創業的艱難,幹起了荒淫邪惡的勾當。從開始受封到太初時,只有百餘年的時間,而原來的侯爵保持至今的只剩下五家,其餘的都因犯法而喪命亡國,一下子就全完了。這有國家法網漸漸嚴密的緣故,然而他們自己也沒有小心翼翼地對待當世的禁令啊! 生活在今世,記住古代的道理是要把它當作鏡子來對照自己,可不一定今天就與古代完全一樣。帝王們完全可以根據不同的利益而採取不同的統治方法,主要還是以成就功業為原則,豈能完全一樣?觀察功臣侯門為什麼受到尊榮恩寵和為什麼受到廢黜羞辱,也是當今政治得失的經驗教訓,何必非得古代的傳聞!在此,我考察了功臣侯們的始末,把關於他們的文獻改列成下表,其中有些沒能完全弄清本末之處,就只記下那些比較可信的材料,對有疑問的地方就空著。不過,以後如果有人想繼續推究和說明其中的道理,這個表還是可以參閱的。 第一百二十八卷 惠景間侯者年表第七(表略) 《太史公自序》強調:“惠景之間,維申功臣宗屬爵邑,作《惠景間侯者年表》第七。” 《惠景間侯者年表》國經年緯,表列惠帝、高後、文帝、景帝四代所封諸侯九十三人,其中王子侯及外戚恩澤侯凡四十八人,以功封及功蔭者四十五人,多數不以功封。高帝約,非功者不得為侯,故表名“惠景間侯者”,而不書功臣之名,以與“高祖功臣侯者”相區別。九十三侯,可分六類:一是高祖遺臣;二是隨文帝從代來者;三是平吳、楚之亂的功臣;四是諸侯子弟;五是外戚;六是外國歸義。表序以長沙王起論,反覆致意,以明國小而完,侯王之忠,形勢相宜。 【原文】 太史公讀列封至便侯[1],曰:有以[2]也夫!長沙王者,著令甲[3],稱其忠焉。昔高祖定天下,功臣非同姓疆土而王者八國[4]。至孝惠[5]時,唯獨長沙全,禪五世,以無嗣絕[6],竟無過,為藩守職,信矣。故其澤流枝庶[7],毋功而侯者數人。及孝惠訖孝景間五十載[8],追修高祖時遺功臣[9],及從代來、吳楚之勞、諸侯子弟若肺腑,外國歸義[10],封者九十有餘。鹹表始終,當世仁義成功之著者也。 【註釋】 [1]讀列封:閱讀和整理封列侯的檔案材料。便侯:長沙王吳芮之子吳淺,孝惠元年(前194)封為便侯。便,縣名,故縣治在今湖南省永興縣。 [2]以:緣由。 [3]令甲:律令彙編的集序,有令甲、令乙等,令甲即第一集。長沙王吳芮忠勤王室,故著名於令甲上,以示褒揚。 [4]非同姓疆土而王者八國:高祖初年所封異姓八王是:楚王韓信、韓王韓信、燕王盧綰、燕王臧荼、梁王彭越、趙王張耳、淮南王英布、長沙王吳芮。至高祖十一年,除長沙王外,其餘七王均被除滅。 [5]孝惠:漢惠帝劉盈,劉邦之子,西漢第二代皇帝,前194—前188年在位。 [6]禪五世,以無嗣絕:吳芮傳國至其玄孫吳產,共五代,至文帝后元七年(前157)無後,國除。禪,傳。 [7]澤流枝庶:封建時代的宗法制度,長子稱宗子,也叫嫡子,其餘兄弟叫枝子。妾生之子叫庶子。吳芮以長沙王傳宗子外,次子吳淺受封為便侯至曾孫四世,所以說“澤流枝庶”。 [8]孝惠訖孝景間五十載:孝惠元年至景帝末後元三年,共五十三年(前194—前141),此雲五十年是指成數。本表所譜為孝景間五十年所封侯。 [9]追修:追封。高祖時遺功臣:追隨高祖而遺留至今的功臣。 [10]從代來:指文帝為代王時的臣屬,隨代王來京師,以擁戴之功封侯。吳楚之勞:指景帝時平吳、楚之亂的功臣。肺腑:喻骨肉至親。外國歸義:指匈奴及南越的內附之臣。 【譯文】 太史公讀有關列侯分封的檔案資料,讀到便侯時,說道:“真是事出有因啊!長沙王被封為諸侯王,著錄在法令的第一篇,他的忠誠受到稱讚。當初,高祖平定天下,功臣之中不是皇室同姓宗親而分疆裂土受封為諸侯王的共有八國。到孝惠帝時,只剩下長沙王能夠保全自己的封國,接連傳承五世,最後因為沒有後嗣才絕封,自始至終沒有犯什麼過錯,作為國家的藩守,盡心盡職,事情果真就是這樣。所以,他的德業能使旁系子孫也沾受恩惠,未立功勳而受封為列侯的就有數人。從孝惠帝之初以至孝景帝之末,其間五十多年,追錄高祖時遺漏未封的功臣,以及追隨孝文帝從代國入繼大統的舊臣,孝景帝時在平定吳楚七國之亂的戰事中功勞卓著的將相官員,身為皇室骨肉至親的諸侯王子弟,前來投順歸化的外邦異族的首領等等,先後受封為列侯的有九十多人。現把他們受封傳承等情況列表記載如下,這些都是當代有仁義、成大功的人物中比較突出的。” 第一百二十九卷 建元以來侯者年表第八(表略) 《太史公自序》強調:“北討強胡,南誅勁越,征伐夷蠻,武功爰列。作《建元以來侯者年表》第八。” 《建元以來侯者年表》包括太史公本表和褚先生補寫的部分。太史公記述了漢武帝元光四年(前125)至元封四年(前107)所封的七十二個侯國,褚先生補寫了漢武帝時所封的四國、漢昭帝時所封的十二國、漢宣帝時所封的二十九國以及漢元帝時所封一國,共一百一十八個侯國。 【原文】 太史公曰:匈奴絕和親,攻當路塞;閩越擅伐,東甌請降。二夷交侵,當盛漢之隆,以此知功臣受封侔於祖考矣。何者?自《詩》《書》稱三代“戎狄是膺,荊荼是徵[1]”,齊桓越燕伐山戎,武靈王以區區趙服單于,秦繆用百里霸西戎,吳楚之君以諸侯役百越。況乃以中國一統,明天子在上,兼文武,席捲四海,內輯億萬之眾,豈以晏然不為邊境征伐哉!自是後,遂出師北討強胡,南誅勁越,將卒以次封矣。 【註釋】 [1]膺:《毛詩傳》曰:“膺,當也。”鄭玄曰:“徵,艾。” 【原文】 後好事儒者褚先生曰:太史公記事盡於孝武之事,故復修記孝昭以來功臣侯者,編於左方,令後好事者得覽觀成敗長短絕世之適,得以自戒焉。當世之君子,行權合變,度時施宜,希世用事,以建功有土封侯,立名當世,豈不盛哉!觀其持滿守成之道,皆不謙讓,驕蹇爭權,喜揚聲譽,知進不知退,終以殺身滅國。以三得之[1],及身失之,不能傳功於後世,令恩德流子孫,豈不悲哉!夫龍雒侯曾為前將軍,世俗順善,厚重謹信,不與政事,退讓愛人。其先起於晉六卿之世。有土君國以來,為王侯,子孫相承不絕,歷年經世,以至於今,凡百餘歲,豈可與功臣及身失之者同日而語之哉?悲夫,後世其誡之! 【註釋】 [1]《集解》:以三得之者,即上所謂“行權合變,度時施宜,希世用事”也。 【譯文】 太史公說:“匈奴斷絕和親,攻擊我正當要道的邊塞,閩越憑藉武力,擅自攻伐東甌,致使東甌請求內遷,受我保護。這兩支外夷一起侵擾邊境,正在我大漢最昌盛的時候,由此可以推知功臣受封之多,當與高祖開國時相等。為什麼會這樣呢?自從《詩經》《書經》記稱夏、商、週三代‘抵禦抗擊北方的戎狄,討伐懲罰南方的荊荼’以來,齊桓公曾越過燕國攻打山戎,趙武靈王以小小的趙國使匈奴的單于降服,秦穆公依靠百里奚稱霸西戎,吳、楚兩國的國君以諸侯的身份而能役使百越。何況以實現了大一統的中國,聖明的天子在位,兼有文武之才,志在平定四方,使國內億萬民眾都和睦相處,安居樂業,怎麼會面對外夷的侵擾安然無事,不去經營邊疆進行討伐呢?從此以後,我大漢就出兵北方,征討兇悍的匈奴,又出兵南方,消滅強勁的南越,建立軍功的將士們也都依次受封了。” 後進好事的儒者褚先生說:“太史公記事到孝武帝之世為止,所以我又撰記孝昭帝以後功臣封侯的情況,編於左方,目的在於使後世的好事者能從中看到功臣們功業成敗,享國長短,侯位有的傳世有的絕封的必然之理,吸取教訓,引以為戒。當世的君子或者能不守常規而隨機應變,或者能審察時世的變化而採取適宜的措施,或者能迎合世俗得到重用,從而建立功業,受封侯爵,擁有封地,難道不是十分興旺,令人羨慕嗎?然而,看他們用來保全功業的舉動,又都不謙虛謹慎,全是驕傲自滿,爭權奪利,喜歡招搖揚名,只知前進,不知應該留有退路,終於都犯罪被殺,封國隨之滅絕。依靠上述三種途徑得到的侯位,在自己這一輩子就失掉了,不能把功業傳給後代,使子孫們也能享受恩德,這難道不是十分可悲的嗎?那龍雒侯曾經擔任前將軍這一官職,他能夠順應世俗,行善積德,為人忠厚誠信,不干預政事,遇事退讓,處處愛護他人。他的祖先本是春秋時晉國的六卿之一。自從擁有國土成為諸侯以來,為王為侯,子孫代代相傳,從未斷絕,經歷了許多年歲和世代,直至如今,算起來已有一百多年了,這又哪裡能與自身在世之時就失去爵位的功臣們同日而語呢?真是可悲啊,後世的人們要引以為戒啊!” 第一百三十卷 建元以來王子侯者年表第九(表略) 《太史公自序》強調:“諸侯既強,七國為從;子弟眾多,無爵封邑,推恩行義,其勢銷弱,德歸京師。作《王子侯者年表》第九。” 《建元以來王子侯者年表》仍以所封侯國為經,以王子侯、元光、元朔、元狩、元鼎、元封、太初為緯,表列武帝所封王子、侯者。前幾表中“侯功”一欄改為“王子侯”,說明這些人因王子而侯,也說明無功可言。從《太史公自序》和表序來看,《建元以來王子侯者年表》的主旨在於歌頌武帝採取“推恩”的方法,削弱諸侯勢力,鞏固中央集權。本表記王子侯不從高祖開始而斷自武帝建元,“以大封諸王支庶實始於主父偃策也”。概言之,目的仍在於大一統政治。 【原文】 制詔御史[1]:“諸侯王或欲推私恩[2]分子弟邑者,令各條上[3],朕[4]且臨定其號名。” 太史公曰:盛哉,天子之德!一人有慶,天下賴之[5]。 【註釋】 [1]制詔:皇帝的書面命令。御史:此指御史大夫,官名,為三公之一,協助丞相處理政務,並掌糾察彈劾之事,管理國家圖籍檔案。漢代皇帝頒行制度,用制書。制書的文字都用“制詔某某(三公官名)”開頭,加璽封固,再用尚書令印重封,然後頒佈州郡。這一制書是武帝元朔二年(前127年)頒佈的。 [2]諸侯王:漢代皇子封王,都有自己的封國、官屬,其地位相當於周代的諸侯,稱諸侯王。推私恩:謂推行、施加私人的恩惠。按:漢初規定諸侯王死後,由其嫡子繼位,而其他兒子無尺土之封。武帝採納主父偃的建議,令諸侯王得推行私恩,分地給子弟為侯。從此,每一諸侯王國中又分出若干小侯國,諸侯王的勢力大大削弱。 [3]條上:分列上報。 [4]朕:皇帝自稱。上古不論貴賤,皆可自稱為朕,自秦始皇起,只有皇帝或臨朝聽政的皇太后才可稱朕。 [5]一人有慶,天下賴之:本自《書呂刑》:“一人有慶,兆民賴之。” 【譯文】 皇上下詔給御史大夫說:“諸侯王凡有願意把恩惠推及自己的私親,分封子弟城邑的,命令他們各自條列上報,朕將臨時決定這些王子侯的名號。” 太史公說:“真是偉大啊,天子的聖德!他一人有了喜慶,天下都跟著沾光。” 第一百三十一卷 漢興以來將相名臣年表第十(表略) 《太史公自序》強調:“國有賢相良將,民之師表也。維見漢興以來將相名臣年表,賢者記其治,不賢者彰其事。作《漢興以來將相名臣年表》第十。” 《漢興以來名臣將相年表》實際上是一篇自漢高祖創建漢朝起至西漢後期漢成帝鴻嘉元年(前20)為止的西漢大事記。它主要記載了二百年間的丞相、將軍、御史大夫等中央主要官員的任免、升黜、生死等情況,並附記了歷年發生的主要軍國大事。《漢興以來名臣將相年表》以大事為主,年經而人緯,表列漢興以來名臣將相,可以把它看作一條西漢政治史的綱要。《集解》《索隱》認為,太始(前96—前93)以後為褚少孫所續。仔細對照前後筆法,原表記事至徵和四年(前89),後元(前88—前87)以後疑為褚少孫所續。這是一個複雜的問題,此處從略。 《漢興以來名臣將相年表》無序有倒書,為司馬遷匠心獨運的奇作,這是識讀本表的最大難點,必須弄清。本表分為五欄,即“帝紀”“大事紀”“相位”“將位”“御史大夫位”。頌揚賢相良將是《史記》的寫作宗旨之一,也是司馬遷“一家之言”的重要內容之一。賢相良將是民之師表,是治平天下的保證,所以專列將相表,“賢者記其治,不賢者彰其事”,特設“大事記”一欄記載治行。但在專制政體下,賢相良將多無好下場,特別是漢武帝一朝,丞相多不善終。所以,司馬遷用倒書,將丞相之罷廢死免倒書於“大事記”欄,太尉之廢置及將軍的下場倒書於“相位”欄,御史大夫之去職倒書於“將位”欄,“御史大夫位”中則無倒書。倒書升欄,與順書形成鮮明對照,恰似兩表之重合。順書是記載將相的治行,倒書是揭露將相的危境和不平待遇的下場。不創倒書,這一層的意義就不明顯。可以說,倒書就是《將相表》的無字之序。因當世多忌諱,故司馬遷特出此創造。《匈奴列傳贊》突兀議論說:“孔氏著《春秋》,隱、桓之間則章,至定、哀之際則微,為其切當世之文而罔褒,忌諱之辭也。世俗之言匈奴者,患其徼一時之權,而務諂納其說,以便偏指,不參彼己;將率席中國廣大,氣奮,人主因以決策,是以建功不深。堯雖賢,興事業不成,得禹而九州寧。且欲興聖統,唯在擇任將相哉!唯在擇任將相哉!”可以說,這段議論就是讀《將相表》的凡例。擇任將相關係國家興亡,而漢家用人,賞輕罰重,尤其是漢武帝用親斥疏,順我者昌,逆我者亡,將相多危。司馬遷用倒書作了集中的表現,丞相下場可悲,太尉廢置無常,御史大夫多兇,不可用序以明書其旨,而用倒書暗喻其意,筆削之譏,用心良苦。這就是《漢興以來名臣將相年表》有表、無序、倒書的原因。 注:此表無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