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改頭換面


第十章 改頭換面   他一直到了日上三竿才醒來。就算睡到那時,他都還花了一陣子才起身。身上又冷又痛,他慢慢抬頭,直覺地要把頭髮弄整齊,又低頭看著身上骯髒的衣服和靴子,然後從敞開的狗屋門口往外看。   兩隻眼睛正盯著他瞧!   他想站起來,卻一頭撞到屋頂。   「夏洛克!」   是艾琳。   「你成功了?你怎麼會跑來這裡?到我家?」她說話的樣子好像撞鬼了。   夏洛克更是驚嚇不已。   「你、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他問,聲音都發抖了。「還有別人在家嗎?」他從門邊打量著後院和每層樓的窗。   「沒有。我父親出門了,家裡沒有僕人。他不信任僱用僕人那一套,我們自己做家事,但他雇了一位女管家,每天來幫忙家務幾個小時。管家已經來過又走了,我的家庭教師今天也休假。我從家裡往外看,看到一雙靴子露在外面。」她頓了頓,盯著他。「我幫你越獄了!」一時之間她的語氣彷彿想拔腿就跑。「你要答應我一件事。你得答應我,你會……」她一陣慌,又頓了頓。「……乖乖的。」然後她顯得不安。「我不該用這個詞,我的意思是……」   「我會乖乖的,」他說,望著她的眼神熱切。「我保證。艾琳,我不是壞人。」   「但你總不能一直待在這裡吧?」   「如果有你幫忙,我就能一直待在這裡。」   「唔……你會需要吃的……還有乾淨的衣服。」   通常夏洛克會對自己目前的衣著感到苦惱,但這是他頭一次覺得衣服怎樣都不重要了。   「我們得要查出那個女人究竟出了什麼事。」   「我們?你……和我?」   「否則我的麻煩就大了……穆罕默德會死。他的死期不到兩週了。」   她思索了一下。   「到屋裡來。」   ※※※   夏洛克一進後門就看到了那隻狗,舉世無雙的約翰.史都華.米歐。   米歐是隻棕白相間、體型小又結實的柯基犬,正值壯年,四條腿又短又肥,耳朵高的可笑,肚子和兩隻高高豎起的耳朵中間都肥嘟嘟的。牠有明顯的排氣問題。夏洛克一進屋,這隻走路慢吞吞、思考也慢吞吞的小動物就從那肥胖身體的末端,發出令人難堪的放屁聲響,兩隻前腳則像鉗子似的緊抓住夏洛克的褲腳不放。   「米歐很保護主人,」艾琳紅著臉,邊說邊把米歐從夏洛克身邊拉開。「我把牠帶去樓下。只要牠乖乖的,就可以待在屋裡……好一陣子以來牠都不想睡在外面。」   他們家全以原木打造,感覺十分溫馨。地板上有張大大的彩色地氈,昂貴的繪畫幾乎覆蓋住牆壁的每一吋空間,很多房間裡都放置了法式家具。她領著夏洛克上樓,經過二樓的起居室到三樓,再帶他轉進走廊、經過她父親的臥房,然後來到她的房間。她從外面關上房門,一面叫夏洛克把脫掉的衣服放在走廊上,一面踮腳走開,說話聲愈來愈遠。他照做了,一分鐘後就聽到她在擦亮的木頭地板上小心翼翼地走回來,準備取回他脫下的衣服。   「待在裡面,」她喊,聲音聽起來有些緊張,甚至像在發號施令。畢竟她和一個男生單獨在家。「我會在兩小時內把衣服洗好、弄乾。我的洗手檯旁邊有毛巾。」他聽著她走下幾段樓梯,一直走到僕人和洗衣婦工作的樓梯下方區域。艾琳.道爾真的是個很不一樣的女生。   他站在她房裡,感覺有點像置身天堂,離他在南華克區的深淵、他自家的地獄非常遙遠。他從瓷壺裡倒了些水到她的洗手盆內,在旁邊找到一塊肥皂,開始刷洗身體,同時慶幸終於可以把身上弄乾淨。她的梳妝檯和牆壁上全是照片,好像畫廊。照片上全是名人。他認出了大歌手艾德琳納.派帝、獨一無二的「香檳查理」、里歐塔、「空中飛人」和其他人。她那張多褶邊的紅床上堆了好幾隻裡面裝沙的布偶,書架上全是書。他坐在地板上,拿起幾本書。其中幾本當然是狄更斯的,另外還有威廉.薩克萊、威爾基.柯林斯、珍.奧斯汀和愛倫.坡,還有幾本厚的驚人,那是有關遠東歷史和英國社會問題的書,多半是一套三本。他在監獄裡沒有書、雜誌,更沒有報紙,因此他已經一星期沒看過印刷紙面上的任何字了。閱讀對他就像上癮:他渴求書本的程度,就像東城區的石灰屋鴉片窟裡急需毒品的癮君子。他貪婪地望著成冊的書,但最讓他愛不釋手的卻是童書。他坐在那兒,一頁又一頁地翻著,看到一翻開內頁就會展開立體圖案的書時還微笑起來。似乎才過了一下子,門上就響起連續的輕敲聲,一隻纖細的手臂像條受到催眠的蛇那樣伸進來,把他的乾淨衣服丟在地上。   「穿上吧。」她說。他聽到她的腳步聲飛快奔過走廊,然後下了樓梯。   沒多久,他們就坐在一式閃亮的餐桌旁,他穿著本來身上那套破舊但洗乾淨了的深色服裝,她則換上另一件整潔的洋裝,還特別加了件圍裙。他面前是豐盛的食物──圓烤餅和熱茶、醃魚和柳橙汁、香腸和蛋,全是他難得吃到的東西。一個金色鳥籠從他們肩膀上方的天花板垂吊下來,籠裡那隻黃色的百靈鳥正從棲息處跳上一塊綠色小草皮,然後又跳回來,拍振著翅膀,彷彿想飛出籠外。鳥兒一聲不吭,夏洛克也一樣,他像個餓了好久的人般狼吞虎嚥,直到吞下最後一口食物才開口,聲音因充滿情感而發顫。   「我得知道我父母現在怎麼樣了,也要告訴他們……我還活著。」   但他知道回家一趟太過冒險,而且幾乎不可能。   「我得先去找惡大。」他補充。   「誰?」   「他住在街頭,是幫派首領。他很討厭我,但我有預感他現在會幫我的忙,還會告訴我該怎麼躲過這一劫,然後做我該做的事。我有可以跟他交換的情報,例如弓街監獄的情形,還有……」   夏洛克跳著站起來,衝向前門。   「站住!」艾琳喊。   他轉身。   「有兩件事。首先,你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出門,警方正在找你;第二,你要出去的話,我也要一起去。」   她提到的第一點非常合理,他的急躁實在很蠢。第二點卻讓他大感驚訝。當然,他的確希望她能幫忙,提供他食物、讓他住在她家附近,不要向警方舉報他的行蹤。但跟他一起去找那幫流氓?不管這個女生有多麼與眾不同,他可一點都不想帶著她去找惡大。   「好,」他說。「但我有兩個條件。」   道爾先生一天中多數的時間應該都不在家,因此夏洛克能夠在屋裡多待一陣子。少年很清楚他倆不該獨處,但也沒別的選擇。為了打發時間,他們聊了開來,同時也警覺地聆聽前門的各種聲響。   「我父親是個有辦法的人,但他不像大多數的有錢人那樣。」她驕傲地這麼告訴夏洛克,以手勢示意他把桌上的盤子收起來,幫她一起拿到廚房。   看起來,安德魯.道爾是自由家庭中的牛津世家子弟,家境富裕,能夠讓他花時間經營慈善機構,不只為了救濟窮人,也讓政府幫助窮人。他願意離開自己舒適的家,捲起袖子在醫院、監獄甚至街頭貢獻一己之力。他是一八六〇年代的「新思想份子」,幾乎從日出到日落都不休息,企圖改變這個世界。   「他不是一開始就這樣的,」艾琳說著掛起圍裙,招手要他一起上樓。「但自從我母親過世以後……」她的聲音發顫,走上幾級階梯,把臉從他面前別開。回到一樓後,她繼續說:「……她過世那天……就是我出生那天……父親之後開始每天在路上奔波,想用工作來消除罪惡感。」她的語氣又堅強起來。「他什麼地方都去,還告訴我他看到了從前想像不到的悲慘境遇,遠比他所遭受的還要慘。」   他們又回到餐桌坐下。   「我是他的獨生女,他要我長大以後懂得關懷別人、改善別人的生活,儘管我是女生,但他教導我的時間就跟家庭教師花在我身上的一樣多。或許不該稱呼她是家庭教師吧,因為她是千挑萬選找到的,而且不跟我們住,只教我一些需要知道的女人之事。父親要我閱讀其他女孩不准看的書籍,你可以問我任何政治問題!我會煮飯、縫紉,奔跑起來也不會臉色發白。他說我應該要有投票權,而且我也可以單獨在家,做任何想做的事。」   她的語氣放軟。   「這裡很僻靜,沒什麼人會來找我們。父親說我應該避免跟……反正我如果出門,應該就是去濟貧院和救濟所,而我的朋友就是書本。」   夏洛克察覺到她的悲傷。百靈鳥拍拍翅膀,她抬頭望著鳥籠。   「我們跟河南岸的一個賣鳥人買下這隻白朗黛,這個可憐的小東西斷了一邊的翅膀。我想放牠走,但父親說牠只會死在倫敦。」   她的悲傷並沒有持續多久。男孩急需救助的處境似乎跟她和她父親所堅信的一切產生關聯,沒多久她就催促他多透露一些謀殺案的故事。   前門有個聲響。他們直挺挺地坐著,夏洛克準備逃跑。   ❖寂靜。❖   也許只是駛過馬路的馬車車輪彈出的一顆石子,或是馬具上的一塊金屬。艾琳轉向他,更急切地想在父親回來前,知道他到底遇上什麼麻煩。   他本來計畫隱瞞她最重要的細節,但她問得那麼誠摯,他實在無法抗拒。他想說出來,而他對她的信任也開始增長。   「這樁謀殺案確實有一些事情我沒辦法在監獄裡說。」他開口。   他告訴她穆罕默德的說詞,也把自己可能可以幫助他的情報大略說了說:烏鴉、眼珠、警方的推論等等。但這麼一說之後,整件事卻顯得沒什麼大不了。他真正掌握了什麼證據呢?不過是幾隻烏鴉在犯罪現場低鳴,還有一顆玻璃眼珠罷了。跟對被告不利的證據相比,這些又算得了什麼呢?警方在穆罕默德的大衣下找到藏著的謀殺兇器,還有沾了血的腳印,一路從現場連到店裡,更何況夏洛克根本沒有可靠的證據足以證明這個阿拉伯人的清白。他想起昨晚穆罕默德臉上的憤恨表情。   在他看來,艾琳相信了他所有的說詞,但這對她來說更糟。因為如果她認為他和阿拉伯人都有罪,可能會採取寬恕的態度,並說服他去自首;但此時她認為他可能是清白的,只是被困進了無法掙脫的死亡牢籠中,這讓她反而更想幫他。   她家只有一件事讓他大感失望。他想知道這幾天來報上對這樁犯罪都寫了些什麼,但道爾家似乎只看枯燥無味的倫敦《泰晤士報》。他們不愛看聳動的報導,沒有《世界新聞》、沒有《佩尼畫報》,更沒有《警察畫報》。案發後幾天,夏洛克從「醜聞版」報紙上並未得知被害人的身分,而《泰晤士報》在簡短且保守的敘述後,對這樁罪案只提及了一點:這種低俗事件有傷他們的格調。因此艾琳不記得死去女人的名字或職業。   早在安德魯.道爾先生回家以前,他就回到了狗屋。米歐今天會待在屋裡,艾琳接下來會設法控制狗兒的行動範圍,反正女傭通常都在室內餵狗。一塊布垂掛在狗屋入口,幾乎垂到了地,擋住從屋子後窗看過來的視線。   夏洛克清醒地躺著,直到看見道爾家的燈全部熄滅。他又等了感覺上應該有一個鐘頭的時間才站起身。就算他真的想讓艾琳跟自己一起去,他也不敢冒險進屋跟她打暗號。他離開院子,踏上小路。   一個身影站在馬路對面,金色尖頂的鑄鐵欄杆圍繞著博物館場地,她倚欄而立。   「我也要去。」艾琳清楚地說。   跟在夜晚現身的她一樣嚇人的是她的衣著。她好像穿了長褲。   「是我父親的,」她簡短地說,甚至沒低頭看褲子一眼。「是最近洗好之後縮水的,他一直以為我把褲子丟了。」   褲子在她腰際用看來像是浴袍帶的東西緊緊繫住,身上的衣服全是深色的。聰明的女孩。但頸部以上的她仍然明亮如天使,圍繞她的那頭金髮看起來就像一盞光,在夜裡閃耀。   「要走了嗎?」   夏洛克心想,或許事情這樣發展也不壞,警察要找的是高大纖瘦的男孩……而且是單獨一人。   他們找了好久,都沒有那群小流氓的蹤跡。他倆走進了倫敦的夜,艾琳像個蒼白的幽靈在他身邊走著,身邊可怖的情景讓她難以忍受,但她仍跟得上他的腳步,一次也沒喊怕。夏洛克望著每道陰影,今晚他既是獵人也是獵物。   在西敏區一條陰暗的馬路上,他們聽到有人朝他們喊。   「喂!」   聲音發自後方。艾琳轉身,看到一個警察朝他們跑來,他們僵在原地。雷子衝過他們身邊,喀噠喀噠的腳步聲追著兩名喝醉酒的吵鬧士兵而去,士兵在遠方跌跌撞撞地走著,繞過一個轉角後消失。夏洛克這才鬆了口氣。   之後沒多久,他們就看到了一個小流氓───維爾德街靠近德魯里巷之處有個落單的流氓,年紀頗小,正急急忙忙地往東走。幫裡的其他人在經歷不到二十四小時前跟警察的那場小遭遇之後,今晚大概都提高了警覺,四處走動。每次那個小流氓察覺有人尾隨而回頭看時,夏洛克就把艾琳拉到牆角。他們緊跟著那個小流氓曲折而行,一路走到林肯客棧廣場,也就是倫敦最大的廣場。幾名首相曾經在廣場外圍的大房屋裡住過,但入夜之後,鐵欄杆內和那些大樹樹蔭下就成為扒手的窩藏處。夏洛克偷看到那群不良少年坐在東北方的草地上,惡大站在他們前方,正在對手下說話,手裡高舉一把鐵鎖。   「想要開鎖,」他拉長聲音說。「首先需要兩樣尖銳的東西。」他取出幾個女士用的別帽針,其中一個的尖端還特地彎折起來。「把這兩樣東西插進鎖孔內。」惡大像魔術師般用單手就做到了。「用這個特殊工具探測鎖孔內部,必須把每道扣閘往上再往外推開鎖芯才算打開,每道扣閘也必須放對位置。這是簡單的幾何學。」惡大摸了摸那把彎折的別帽針,脣邊綻開一個微笑。他轉動另一個別針……鎖彈開了。   「哈!」他說。但幾乎立刻皺起眉。他察覺這裡有了外人。   「你被跟蹤了!」他對那個年紀小的手下吼。然後他打起精神,轉身面對逐漸走近的兩個人。「原來是大偵探福爾摩斯啊。」   但他並沒有攻擊這個猶太混血少年。   夏洛克從來沒見過他臉上出現這種表情。在艾琳的襯托下,他陰鷙的神情似乎開朗多了,一時之間,那從容自若的神態都消失不見了。實在難以相信惡大也會有這種時候。他用力吞口水,夏洛克看到他的喉結在跳。   「小姐,」他說著,摘下頭上那頂破爛的帽子。「小姐,」他又說了一遍。「什麼風把你……」   「這位是艾琳……」   「你閉嘴,福爾摩斯!」   「我是艾琳.道爾。」她說。雖然對惡大和自己身邊的情況感到不自在,她還是試著擠出笑容。   「道爾小姐,歡迎你。人家都叫我惡大,他們都是我的手下。」他朝那群流氓指了指,咬牙切齒地說:「你們這批蠢豬,看到女士還不站起來歡迎!」   他們全都跳著站起來。   「福爾摩斯,你為什麼把她帶來?」他問,又恢復原本和善的聲音,但就是沒辦法把目光從她身上移開。   「她幫助我逃亡。」   惡大滿臉都是笑意。   「她平常不會做這種事。她的父親備受敬重,認為應該幫助不幸的人,而且在不評斷對方作為的前提下提供援助。」   「小姐,聽起來你父親是位了不起的紳士。」   艾琳把握機會開了口。「大偵探福爾摩斯需要你的幫忙。」   這個小流氓的眼光從她身上移開了一剎那,瞥了夏洛克一眼,又回到她身上。   「小姐,在下我曾經風光一時,將來也不會一直埋沒於世。本人悉聽尊便。」   夏洛克有了這句話就夠了。他們溜進廣場上最黑暗的地方,伏低身子。首先,福爾摩斯把他知道的事告訴惡大:弓街監獄內部的規模、獄卒的習慣,他用什麼辦法逃了出來;然後說起那樁謀殺案,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全盤托出,包括怎麼找到那顆玻璃眼珠。惡大只是閉上眼睛點頭。過了一會兒,他睜開眼睛,專心思考著。   「我只說幾點。我可能知道這件罪行中的一些小事,但不會告訴你。至於你該怎麼做嘛……第一,你必須掩人耳目,易容改扮。我建議你把頭髮剪得很短,換下這身衣服──我們會幫你找別的衣服穿──臉上還要抹點灰。」他知道有潔癖的夏洛克會討厭這一點。「從現在起你只能在晚上行動,而且你會需要那顆眼珠。不管多危險,你都必須把眼珠拿到手。最後,你必須找到那個錢包。我覺得只要找到錢包,就可以解開這個案子。」   惡大殷勤的態度令人驚訝。夏洛克懷疑,這個幫派首領可能是覺得情況很有意思,覺得在裡面攪和一下、看看結果會怎樣(搞不好最後這個猶太混血少年會死),而且略施小惠還可以換得弓街監獄的情報。夏洛克也好奇,惡大會不會終於把他當成他們的一份子,而認為這麼做是在幫助一個「同夥」,畢竟這個年輕的犯罪之子堅信街頭守則:兄弟間要互相照應。但惡大會對這件事感興趣,就已經超出夏洛克的期待。他真的想知道原因,而答案即刻出現了。   「你回來跟我報告情資時,把道爾小姐帶來。」惡大對她微笑,但轉頭回瞪夏洛克時,又換上嚴肅的表情。「只要跟我回報就好,懂了嗎?不要期待我會幫更多忙。今晚是我幫你的極限……我們不淌這個渾水。」他別過臉。「行李箱,謝謝。」   熟知庫藏的金髮庫羅不發一語地走到附近的一輛推車旁,從推車裡倒出塞滿東西的箱子、行李箱、盒子和其他貴重物品──這是贓物存放處。庫羅查看裡面的東西,揀出其中一樣,那模樣就像教授在挑選一本完美的教科書。惡大對他點點頭,拉來一把木椅。   「過來,大偵探福爾摩斯,準備替你變裝了。你的褲子可以不必換。巡警只會注意腰部以上,而且多半只看臉。」   夏洛克被按進椅子裡。身穿尺寸過大、褪色猩紅軍用上衣的庫羅打開一口行李箱,取出一件深色的襯衫、一件蓬蓬的黑色大衣和一條藍色手帕。他又翻了翻,拿出一頂像水手帽模樣的藍帽子。惡大點點頭,庫羅剝下夏洛克的大衣,解開他的領結,示意要他自己脫掉麻襯衫。艾琳轉過頭。庫羅把夏洛克的舊衣服丟進推車,把新衣服丟上他膝頭。夏洛克穿好衣服,把手帕繫在頸間。他簡直快受不了了,這些衣服都好髒。   「坐下,」首領笑著說,對夏洛克的不適很樂在其中。他把夏洛克又推回椅子上。「你的頭髮要理一理。」   格姆斯比踏前一步,從外套的深口袋裡取出一把生鏽的剪刀。他帶著不懷好意的笑容,用力扯過這名顧客的頭,開始胡亂剪起頭髮。大把大把的黑髮落在地上,沒多久易容就完成了。夏洛克原本整齊的頭髮,現在成了參差不齊的一團,大部分地方有幾吋長,當中卻有幾小塊地方短的不到一吋,像被狗啃過似的。但夏洛克感覺到這髮型掩人耳目的效果好的很,他知道自己一定變成了沒人認得出來的模樣。   「最後但也最重要的一件事……」惡大說。   又一個幫派成員手裡拿了只袋子出現。這個骨瘦如柴的少年,兩隻耳朵尖的像茶壺柄,臉上畫了好幾條線,赤著雙腳,是這群流氓裡面最骯髒的。他伸手到袋子裡,取出一塊煤炭,然後把袋裡剩下的煤炭都倒在夏洛克膝頭,又按住夏洛克的額頭讓他仰起面孔,開始在夏洛克眼睛周圍畫上深深的黑色線條。   等這個滿身煤灰的流氓退開,艾琳倒抽一口氣。坐在她面前的是個混跡街頭的瘦小子。   惡大很滿意他創造出來的骯髒造型。「在犯罪遊戲中,易容變裝是珍貴的方法,對你很有用處。據我所知,你母親是教唱老師,你身上必定流著演員的血。好好運用吧,讓行為和整個人符合這身造型。」   惡大轉身望著艾琳,彷彿希望她會欽佩,然後很不情願地退開。小流氓一個個隱進夜裡,集會結束,首領也消失了,但他的聲音仍然迴盪在夜空中。   「你要找的是不像壞人的人。」   夏洛克跟艾琳走回蒙塔格街,一路上沒說幾句話,也差點忘記要四下張望,看有沒有人追過來。她的恐懼被今晚所見的怪事掩蓋過了,彷彿跟夏洛克走進了另一個世界,回來時身邊已換了個人。她想談談他的易容變裝、談惡大和他給的忠告,談這一切,但男孩的心思卻在遠方。   ❖不像壞人的人?❖   只有一個辦法。警察在找他,他們知道他父母的一切,知道他們住哪裡。如果被警察抓住,他可能會被吊死。但不知怎麼……他非回家一趟不可。他不能跟父母說話,必須像小偷那樣進出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