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行竊自家


第十一章 行竊自家   第二天晚上他一醒來,就準備回家偷東西。一整天艾琳都沒讓他餓著,還設法不讓女僕和家庭教師接近後窗。他本以為再過幾分鐘就會見到她,但走上街頭後卻沒看到她的蹤影。她知道他必須單獨去做這件事。   他把帽沿拉低,遮住前額,往南前去。他那對煤灰色的眼睛從帽緣下打量著外面一路上,他練習用不同的方式走路,畢竟他現在是混跡街頭的人了。惡大說得沒錯:夏洛克的母親熱愛歌劇舞臺,她也的確喜歡和兒子談角色扮演的藝術。   「你必須變成你要扮演的那個角色,必須讓觀眾相信你是另一個人。」   警察必須相信他是混跡街頭的人。他放慢步調,步伐變小,想像著自己就是個無所事事的小流氓。   他上次到特拉法加廣場是一個星期以前。他急切地想再看看那裡,想邁著閒步從牛津街一直走到廣場去……但那樣的日子已經結束了。如果被雷子得知他的習慣,他們就會知道他常去哪些地方。警方常讓警探穿便衣當掩護。於是他直直走向河邊,不走黑修 道士橋,而是從滑鐵盧橋上過河,沒多久就回到了南華克區。   他專撿小路走,經過群居地時特別保持警覺,隨時準備在這陰暗的明特區跟人大打出手。但這天是個異常寒冷的晚春夜晚,霧裡迷茫的雨下得人心頭煩躁,附近也沒什麼人。他抵達自家馬路旁的那條街,一顆心怦怦跳著。他躲在陰影裡,貼著建築或縮在出入口下方,身後似乎沒人跟來。   但現在,遠方有兩個人朝他的方向逼近。在毛毛細雨中,他一開始看不清對方的長相,但不久就發覺那是兩個只穿了襯衫和褲子的少年,骯髒的帽子全被淋溼了。兩個少年並沒有發現他。他盯著他們兩個,躲在人行道旁一口腐朽的木桶後方。他不知道這兩個少年為什麼這麼晚了還在外面。少年四處張望著,在每條巷子裡探頭探腦,好像在找東西。   「我說真的,巡警懸賞五鎊找他哦。」其中一個說。這少年名叫克里本,夏洛克很討厭他。克里本是清道夫的兒子,喜歡拿夏洛克的出身開玩笑。另一個是船工的兒子,像麵團一樣又肥又胖,是個沒主見的跟屁蟲。「哇,五鎊喔!」他喊。「這麼多錢,別說是夏洛克,就算要我出賣我媽和我家那隻牛頭犬都可以啊。」   他們走近了。夏洛克感覺到腳邊有塊圓石,他撿起來,丟到馬路對面,趁少年過馬路查看時起身,溜過轉角,走進自家那條路,沒被他們看見。   破舊的老帽子店映入眼簾。他抬頭,看著店家的樓上──他父母的臥房就在樓上的前方。母親……父親。一滴淚滑下他臉頰。他厭憤地擦掉眼淚,衝進建築物後方的巷子。在他能夠看見的範圍內,並沒有警察或其他人在監視的跡象,或許警方沒想到他會這麼膽大妄為。   他像條蛇般溜過傾頹的牆,在搖晃階梯上輕輕踏出第一步,然後跨出第二步,開始往上移動,步調是測量過的穩定。他盡可能壓低身子。門會是鎖著的嗎?他被逮捕之後,他們的生活是否焦慮至極,到了比以前更畏懼外面世界的地步呢?他伸手握住門把。門開了。   或許他可以冒個險叫醒他們,跟他們說說話,讓他們知道他安全無虞。他們一定知道他逃獄了,警察一定會來這裡,而且……   等爬完樓梯,就會以為自己已經安全到家了,但一個念頭蹦進他腦海。要是屋裡有警探正在等他呢?要是他們派一個雷子守在他家呢?   他小心翼翼地打開門,身子伏低在地。   一片寂靜。   他可以聞到那些氣味:冷掉的灰燼、母親煮的菜,他們的衣服、父親的煙斗。   如果他家有巡警,也許夏洛克也可以聞出來。他像條獵犬那樣嗅著、聆聽著。他聽見有人在睡覺,聽起來像是兩個人,只有兩個人的聲音──臥室裡傳來韋伯的鼾聲和蘿絲細微的呼吸聲──但他不敢肯定。在黑暗的家裡,他就跟瞎子一樣目不見物。   夏洛克想先去那間小臥室,找到在這樣寒冷的夜裡可能正和衣而睡的父母;他想爬上那張小床,擠進他們中間,忘掉世界上的所有邪惡,輕聲細語地對他們說話,讓父母親看看他……   「你需要那顆眼珠。」當時惡大這麼說。「不管多危險,你都必須把眼珠拿到手。」這個幫派首領說得對。這趟任務只是要盡快進出這間屋子,不被警察甚至他父母發現。他父母知道得愈少,大家就愈安全。   他腹部貼地往前爬,每隔幾碼就停一下。他的床鋪在兼做廚房、客廳、餐廳的起居室盡頭,爬過去不需要多久。他暗自祈禱,希望母親還沒找到那顆眼珠。也許她把眼珠連同糞桶一起倒掉了。不然就是更糟的,也許已經被警察找到了。   他摸到一根床腳,是他那張靠牆的床的前床腳。他在床的右側,眼珠放在他習慣睡的床頭附近,應該就在他的正上方。他的手指沿著床腳摸去,摸到了那顆破舊的枕頭,又摸到了平坦的稻草床墊下方。   在這裡!   眼珠握在他手裡,他猛然將手抽出。   但有人被驚動了。   就在他的枕頭上。   他全身一僵,立刻知道那人是誰。他不需要獵犬的鼻子也能聞出她的香水味……和那股淡淡的啤酒味。母親正躺在他床上。   他緊握著那顆眼珠,身子滑進床底。他聽到她起身,赤裸的雙腳下地,就落在他面前。   「兒子?」她問。在寂靜中呆坐良久,然後嘆口氣。   「我真傻……」   這一次他忍不住淚水了。眼淚滾出眼眶,順著上顴骨滴落在地。   「真傻……他早就不在了。」   她又躺回床上。   他在地上躺了感覺像是一小時那麼久,聽著她啜泣,身子翻來轉去,最後終於靜下來睡著了。他默數到五百,然後才從床底下出來。現在該往門口去了,但實在忍不住。他雙膝跪地看著母親。她確實睡著了,感謝老天。她的眼睛並沒在眼皮下跳動,這代表她不再做夢了。   他跪在她面前良久,就這麼望著她。她離他好近,他可以傾身過去親吻她的面頰。   不。不行。   他轉身,四肢著地在地板上像隻老鼠似的爬行。然後他注意到一件事:黑暗中,他隱約看見父親的筆記本放在家中那張小桌上,韋伯在這個本子上記錄水晶宮公園的眾多鳥類。那枝方形的鉛筆就躺在本子旁。   夏洛克拿起鉛筆……在桌上小心地畫了一隻烏鴉。   幾秒鐘後他就出了門,走下樓梯。離開這個住宅區沒花多少時間,衝進彎彎曲曲的街道,跑過滑鐵盧橋,再跑進市區的蒙塔格街,回到他的狗屋。   沿途唯一讓他停步的是垃圾桶裡的一份《每日新聞報》,他拾了起來。但這件謀殺案似乎已經離開了倫敦的報紙版面,他們有了受害者、有了殺人兇手,審判結果也很確定。報紙要將印刷油墨留著報導絞刑,而絞刑就快到了。   ※※※   在蒙塔格街迎接他的不是歡迎的訊號,而是米歐。米歐躺在牠的小屋裡,四腳朝天,呼呼大睡,味道比泰晤士河的臭氣還難聞。這隻柯基犬今晚執意睡在外頭,艾琳顯然沒辦法讓牠改變心意。夏洛克嘆口氣,擠到這隻肥胖的小動物身邊,發現自己得把這隻臭哄哄的動物抱進懷裡才能睡得進去。一人一狗勉強擠在狹窄的小空間裡,夏洛克的長腿彎曲著,就像裹住洛特菲曲鰻魚的海帶,一條腿還伸到了門外。米歐可不是有教養的床邊伴侶,整晚都發出粗魯的鼾聲。夏洛克又驚又駭,穿了一身這麼骯髒難看的衣服還不夠?現在還得跟這隻放屁狗一起睡!   早上艾琳來叫醒他時,他仍跟狗依偎著,一手緊緊握住裝了眼珠的那個口袋。米歐還睡得很熟。   她帶夏洛克進屋。他很想洗澡,但知道不行。他必須掩人耳目。   今天她要上課,但時間還早。在家庭教師抵達以前,她有空聊天。她父親已經離開家門一個鐘頭了。   艾琳感到興奮在心中滋長。夏洛克真的拿到了玻璃眼珠,她看出他的口袋鼓鼓的,也看出他心中有個計畫正在成型。他眼裡露出盤算的神色。   他們坐在餐桌旁,上方是那盞吊燈,上了亮光漆的桌面鋪著蕾絲桌巾,一個銀色的大燭臺放在桌上,小白朗黛在一旁的籠子裡。案情一定要有所進展,他們同時持續注意著前門動靜。   「我父親說,人要把邏輯當成行事的首要原則。」少年這麼開口。他正襟危坐,唯恐身上的衣服把漂亮的法式座椅弄髒。「要跟註定的命運對抗,我的武器就是我的頭腦。」   看著他因為身上骯髒而坐立難安,還用一副大人的口氣講話,艾琳差點忍俊不禁。   他的觀察能力並不包括注意異性的微妙反應,因此他毫不稍停地繼續說,「最重要的是,」他說得語重心長。「我們光是證據就掌握得不夠。我們必須靠三思而行來取得證據。找是一回事,聰明地找又是另一回事。再來,如果可以找到更多線索,或是可以對現有線索瞭解更多,就能開始提出假設。最後,我們就要證明那個假設確然無疑。」   艾琳傾身向前。「我們必須剔除根本不可能發生的事,專心去想最可能的事。」   夏洛克笑了。他從沒遇過這樣的女孩。他見過的女孩比較粗魯,而且動不動就嘲笑他,艾琳卻立刻掌握問題核心。所有他深感興趣的事,她都覺得興味盎然。趁著笑容還沒擴散,他先板起臉。她於是垂下目光,把頸後的緞帶調整好。   他想要拿一件事讓她吃驚……讓她佩服。「所以說,」他用輕快的語氣說。「不可能是穆罕默德下的手。我們就從這裡開始吧。」   他的話達到了預期的效果。   「為什麼不可能是他?」   「因為如果是他,我就有罪……還有,也因為烏鴉。」   「我不懂。」   「他必須是無辜的,我才會是無辜的。如果他殺了那個女人,而錢包沒被找到,那警察就會把我算進這樁罪行裡。這是一起因錢而起的街頭犯罪,他們就是這樣看這件事的,目光狹隘的很,我完全符合他們要找的罪犯形象。更重要的是,他們看到穆罕默德在老貝利法院前跟我說話──在幾百人的群眾當中,他只跟我說話。他們的想法是我跟他有關連,我們兩個都是街頭混混……」他的語氣轉為憤怒。「就是穆罕默德和夏洛克那種下等賤民殺了那個女人。」   她伸手橫過桌面想安撫他,但又阻止了自己,只能轉而動了動燭臺。   「但如果不是穆罕默德幹的,」他繼續說。「我就不太可能牽涉在內。我們必須證明犯案的是別人,然後還得找到那個人。」   「那烏鴉呢?烏鴉跟穆罕默德的清白有什麼關係?」   「艾琳,這個你只能耐心等了,等我找到更多證據,再解釋給你聽。」   她並沒逼迫他,只繼續說下去。   「反正那個錢包才是真正的關鍵不是嗎?我們的首要之務不就應該是把錢包找出來?」   「正確。」夏洛克又笑了。「但我有預感會找不到,至少在案情明朗以前是找不到的。」   「那我們的計畫是什麼?」艾琳問。   「可以先做三件事:第一、先回到謀殺現場,仔細檢查那個地區。」   艾琳揚起眉毛。   「第二、我們必須去那附近打聽打聽。我懷疑警察根本不會質疑案情,因為他們認定抓到了兇手。至於第三點嘛……」他頓了頓。「你有沒有放大鏡?」   這是他最喜歡的工具。他父親有一把,曾教過他使用上的微妙之處。事實上,他在住家附近會贏得「弓街扒手偵探」之名,就是因為有一天他靠著一把放大鏡,替屠夫找到了那隻不會叫的失蹤鬥牛犬。那隻狗不知怎麼地把自己關進老帽子店深處一個少有人用的窄小房間。隔天,夏洛克發現一頂帽子上有根奇怪的白毛,於是跑上樓拿了放大鏡,循著人眼幾乎看不到的白毛追到了那個房間。於是那個星期天,福爾摩斯家享受了一頓無與倫比的晚餐:桌上終於出現了肉。   安德魯.道爾的書房在他們正上方二樓的起居室旁,一分鐘後艾琳就拿著放大鏡回來。夏洛克趁她去拿放大鏡的時候,從口袋拿出那顆眼珠放在桌上。艾琳回座時倒抽一口氣,面前就是她一直聽說的線索。看到閃亮白色表面上的斑斑血跡,她忍不住發顫。她把放大鏡遞給夏洛克。   「第三,我們要仔細研究這個。」他轉動那顆眼珠,細看每一點血斑───這是他第一次有機會仔細觀察。「如果這隻眼睛看得見……就可以救我一命。」   「那顏色真怪。」艾琳說。   「是嗎?」他回答,把眼珠放在桌上。急著想細看的他,並沒注意到最明顯的一件事。虹膜是棕色的,上部卻被一塊紫色的斑切斷,斑點占據了整圈虹膜的五分之一。   「你說得對。」他打量著眼珠。   「受害者的另一隻眼就是那樣。」艾琳柔聲說。   「那麼我們的線索就有三個關鍵事實了,」夏洛克說。「這眼珠是在犯罪現場附近找到的,上面濺到了血,棕色的虹膜上還有紫色的斑。」   他又把放大鏡對著眼珠轉動,想找出其他不尋常的事。他發現了。   在虹膜另一邊的眼珠後方,他發現一道小刮痕。至少他認為那是刮痕。他繼續查看眼珠表面的其他地方,卻又看到了刮痕……總共有兩道。   「是字母。」他大聲說。   「什麼?」她看不到他發現的東西,於是朝他湊近。   他把眼珠拿到放大鏡下方,前後移動著鏡片要對準刮痕。   「眼珠背面有兩個字母。」   艾琳等待著。   「L……E。」   他放下放大鏡。「你覺得是什麼?」   「眼珠主人的姓名縮寫?」   「我想不是。」   「製造商?」   「倫敦什麼人會做假眼?」他知道答案。   「吹玻璃的人?藥品供應商?」   「或者是會吹玻璃又供應藥品的人,」他回答。「我們需要一本市區商家名冊,市政廳圖書館裡面有,名冊內有倫敦所有商家的名字。」   但艾琳卻不肯定這麼做會有結果。   「就算我們查出做眼珠的人,」她思考著。「還是什麼都沒解決啊。不是嗎?」   夏洛克露出彷彿遙望遠方的神情,雙手指尖輕輕互碰。   「我父親總說,如果只想著要解決,而不去處理科學問題,就是本末倒置。我們需要事實,艾琳。等線索夠多、能夠循線追查了,就可以開始找解答。這顆眼珠上的字母就像一片拼圖。」   史坦佛老師再過幾分鐘就到了,因此他們同意當天下午再見。艾琳以為他們會在屋裡見面,因此當他說起會面時間時,她倒抽了一口氣……竟是在光天化日的室外,大約午茶時間。   「到東城區白教堂的貧民區找我。找一個人陪你去,一個不會多問的人。這次別跟家庭教師一起來。你來的時候可以張揚一點沒關係,我會看到你……走到犯罪現場附近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