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亮晶晶
第十二章 亮晶晶
一到下午,夏洛克就從狗屋裡起身,往東城區走去。他的口袋裡裝了安德魯.道爾的放大鏡。他用煤炭把眼睛周圍塗黑,把帽沿拉低遮住眉角,用流浪漢慢吞吞、拖著腳的姿勢走路。他像個不習慣見光的人,對太陽直眨著眼。
❖兇手總會回到犯罪現場。❖
他曾在《警察畫報》上讀過這句話。他不知道這話是否屬實,但他希望倫敦警察隊和警察廳的警探不會相信。現在他們肯定開始著急了,說不定會搜查得更嚴密。他們知道他不會離開倫敦,因為他身無分文。他必須像隻遭到追獵的狐狸一樣提高警覺。
愈往東走他就愈緊張。他把帽沿拉得更低,沒想到自己會這麼害怕。周圍是一樣鬧哄哄的倫敦白晝──擁擠的人行道、形形色色的人、叫喊聲和各種氣味。他真懷念約莫一星期以前自己還沒沒無名的時候。
他專往繁忙的地方走,在人多的擁擠中來到東城區,沒多久就走上了白教堂路。
「喂!」一個堅定的聲音喊。「我在倫敦到處找你!」
夏洛克差點被嚇到魂飛魄散。一個男人朝他走來,但他卻不願抬起目光,滿腦子只想著繼續走,然後消失在人群裡。他想從旁繞過,但那男人擋住他的去路。「不想來塊餡餅嗎?」那個街頭小販邊說邊把少年推向那桶裝了魚和水果餡餅的木桶。
夏洛克嘆口氣,繼續走,讓賣餡餅的小販向其他顧客兜售。少年走了沒幾步,立刻又回到白教堂路,像個嫌疑犯似的低著頭,目光卻像貓頭鷹般轉動,注意每個回頭看自己的雷子和路人。
犯罪現場就在附近。他轉離大街,走上老院路,然後看到了巷子。就是那條巷子。巷子在他左前方,從路上往西延伸。這條巷子一映入眼簾,恐懼就竄過他全身,就連試圖去想像深夜時分發生在巷子裡的事都很困難。
夏洛克鼓起勇氣。白教堂路上人潮眾多,這個時候也有各式各樣的人在老院路上走動。
盡可能融入人群,他這麼告訴自己。
不像警察,遠遠就能被人看出。他常納悶警察的習慣為什麼那麼規律、打扮又是那麼顯眼,就連穿了便衣的警探都能被人一眼看穿。
他往路的左右兩邊張望一下,然後閃身走進去。下午這裡給人截然不同的感覺,荒涼但沒那麼可怕。他看到巷底是另一棟建築的磚牆,右手邊有幾扇老廄門。在白晝下,這些門看起來像是關閉了好幾個世紀。
過了半條小徑和那堆碎磚後方的圓石上還是看得出血跡,這裡是什麼樣的行兇地點呢?是把人帶來……拖來……還是兩人相約見面?兇手是否認識那個女人?夏洛克看著那一大灘血跡。殺人當下肯定含有憤怒,還有熱情。這件事不是因錢而起,也不是單單為了一個錢包。但如果真是這樣,錢包為什麼會不見呢?
他甩開那些念頭。觀察,他這麼告訴自己。先思考證據,把證據找出來。
一個響聲傳來,嚇了他一跳。他在狹窄的路上轉身,看到一個老補鍋匠推著車朝白教堂走去。夏洛克看著他一跛一跛地走過。沒幾秒鐘,這裡又有了動靜。一位衣著光潔的紳士,臂彎裡勾著一位女士。女士看了夏洛克一眼,望著他時臉上露出一絲畏懼,但又被牽著往前,走得不見蹤影。他想像她的香水味飄在空中。那位紳士為什麼要帶她來這裡呢?他猜想,也許這裡是通往哪條大街的捷徑,或是他們準備去附近的濟貧院探望什麼人?
他想像那個被殺害的年輕女人──美麗的她長得像他母親年輕的時候──在那個可怕的夜晚走進了這條巷子。當時應該是一片漆黑,他彷彿聞到女人身上的香水飄盪在那個寒冷的倫敦之夜。
她為什麼到這裡來?什麼樣的女人必須在晚上到這種地方?誰看到了她……聞到了她抹的香水?
大樓上方傳來啪啪聲,在巷子兩旁的牆上迴盪。
烏鴉。
一共有兩隻。烏鴉看著他,頭部上下晃動,彷彿在跟老朋友打招呼。其中一隻更大著膽子盤旋下地,先是降落在夏洛克找到眼珠的碎磚附近,接著很快地就對那地方失了興趣,搖搖擺擺地走上小徑,朝馬路的方向直走。這隻烏鴉似乎不怕少年,只在接近少年的時候,拍翅膀飛高了幾呎,從旁飛過,一路往馬路那邊飛,然後又掉過頭朝他這裡繼續踱步,好像在監視地上的他和其他行人,不時啄個幾下、理理羽毛。
這隻烏鴉在找東西。又在找東西。
夏洛克往那邊走去。烏鴉好像後腦也長了眼睛似的忽然飛起,又飛回大樓頂端,站在夥伴旁邊。兩隻烏鴉都往下望。
少年打量著四周。路上的人繼續走動,但沒人轉頭或在這條巷子停步──似乎沒人往他這裡瞧。他小心跟著那隻烏鴉剛才的行蹤,俯身貼近地上。骯髒的圓石路面上看不到什麼明顯的線索,有些腳印的痕跡,但很不清楚。這裡有各式各樣的人留下的各種鞋印:受害者、兇手、警察,甚至他自己的破靴。一道推車的軌跡更讓腳印模糊不清了。
在他身後,烏鴉又跳進巷子裡,開始左右交叉地在小徑上走。夏洛克轉身看著。
兩個念頭浮上腦海:第一、烏鴉在找吸引牠且難以放棄的東西。二、烏鴉並不清楚東西究竟在哪裡。
什麼東西會吸引烏鴉呢?當然不會是錢包,烏鴉不懂得用錢。錢包對烏鴉的吸引力,不會比手套或帽子來的大。
那一定又是亮晶晶的東西了:一個跟眼珠一樣有意思的東西。
珠寶。高級珠寶──一件閃閃發亮的珠寶,讓烏鴉難以忘懷。
他想了想烏鴉是怎麼查看這塊地方的。牠們有兩個方式,一是順著小徑走,就像那個女人和殺她的兇手走進這條步道那樣。現在,烏鴉開始四下亂找了。
為什麼要四下亂找呢?
一塊拼圖立刻放對了位置。
在猛烈的掙扎中,一定有件珠寶被弄掉了,掉進了巷子某處。但那是屬於誰的呢?是那個女人,還是殺她的兇手?先找到東西再說,他提醒自己。
他朝烏鴉走近。烏鴉又飛起來,落在他頭頂上方某處。這一次兩隻烏鴉對他竊竊私語起來。夏洛克決定放膽一試。
他往馬路看了一眼:路人來來去去……沒人在看。
他又望了一眼那灘血跡,想像著那女人當時可能在哪個位置。或許她是背對著巷底在等人的。如果發生掙扎,珠寶會飛到哪裡呢?他把範圍縮小到巷底周圍,距離那堆碎磚稍遠、大約八平方吋的一塊。他拿出放大鏡,回頭看了馬路一眼,然後四肢著地,一手把放大鏡拿在眼前。
夏洛克找了很久。太久了。久到膝蓋發痛,於是他站起來。
烏鴉尖叫。
少年回頭看。
他起身時,腳邊踢到了什麼東西。一只沉重老舊的馬蹄鐵靠在牆邊,在馬蹄鐵旁邊下方的區域,有個大小如金幣的東西在閃爍。他急忙撿起。碰到那東西時,他才發覺情況並非他當初所想。那東西的一部分卡在馬蹄鐵後方,夾在馬蹄鐵和牆壁之間。他拉了一下,那東西滑了出來,像條閃閃發亮的蛇。一條手鍊。看起來很精緻,像要搭配一隻漂亮的手腕,手鍊上垂著鑽石和銀製的小墜飾,看樣子是個昂貴的奢侈品。夏洛克仔細看著。其中一個墜飾是隻眼睛。
烏鴉很沮喪。牠們嘎嘎叫著,一副想衝下來啄夏洛克的模樣。老院路的小徑前方,兩名紳士停了下來,看著烏鴉,然後又低頭看著那個一臉髒汙的少年。他立刻把手鍊放進口袋。
該走了。
他想跑,卻沒動。他裝出流氓的姿態,拖著步子走。他低垂目光,暗暗希望可以把各處都看遍。那兩個旁觀者是誰?來到老院路路口,他馬上右轉。那兩個人沒有跟上來。
他看到另一個男人,身材高大魁梧,穿著車伕的黑衣,外套上有兩條細細的紅色直一直站在馬路對面往夏洛克這邊望,然後又像是被尖叫的烏鴉嚇著了似的抬頭往上看。陰影遮住了那人的面孔,夏洛克看不清他的模樣。是警察嗎?警察會穿這種衣服作為掩護嗎?
他往白教堂的方向衝,轉上白教堂路,急著想混進人群裡藏匿行蹤。但有隻手卻從後面抓住了他。
「夏洛克!」
那語調比他的擔憂還高……那肥皂的氣味、纖瘦的臂膀。
艾琳。
她一直在等。她對陪她走來的人點點頭,大概是替她父親工作過一陣子的僕人吧,那人假裝沒看到少年──有經驗的家僕都懂得這個分寸───然後消失在人群中。
「你找到什麼了嗎?」她問。
夏洛克回頭看老院路。一顆心還在怦怦跳。那個穿黑色車伕服的大個子好像不見了。剛才是夏洛克的幻覺嗎?他是鬼嗎?
「我在……我在這裡待太久了,」他咬緊牙關說。「裝出我在乞討、你要施捨東西給我的樣子。伸手到錢包裡,給我一便士!」
她照做了。他兜下帽子,鞠了個躬。
「你沒回答我。找到什麼了嗎?」
「找到了。」
「找到了?」
「這裡不方便說話。我們得換個地方,免得你跟乞丐講話引人起疑……找個大教堂。」
「聖保羅大教堂。」她立刻回答。
「我在教堂前面臺階、有很多人的地方跟你見面。」
她直走,裝出正與他人同行的模樣。他轉向南方,往泰晤士河的方向,然後從河那邊往大教堂走去。走著走著,他忽然醒覺自己的處境更危險了。現在他成了黑臉的街頭混混……口袋裡還有女人戴的鑽石手鍊。
※※※
「你找到了什麼?」他一到,她立刻這麼問。
他們在宏偉入口那幾扇有著柱子和高木門的石階頂端。這附近很多街頭混混,有的赤著雙腳向人乞討食物或金錢,頭戴高帽的紳士和身穿絲質襯裙洋裝的女士走上階梯時,會停下來給小孩銅板。夏洛克打手勢要艾琳移到柱子下的陰影中。即使在暖和的白天,這裡還是很冷。
「這個。」夏洛克說,他瞥了四周一眼,然後從口袋裡取出那條閃亮的長手鍊。
艾琳倒抽一口氣,一手掩住嘴。「好美哦。」
「上面還有一個眼睛。」
艾琳取過手鍊看,反光似乎把她的臉都照亮了。
「你覺得這表示什麼呢?」她問。
「可能代表那個女人很有錢,也可能不是。她可能只有這唯一一件昂貴的東西……或者這東西屬於殺她的人……」
艾琳的臉色發白。「是女人?」
「手鍊把這兩個人串連起來。」夏洛克說。
艾琳想不透什麼意思,但她並沒要他解釋。她知道現在不是時候,也知道自己不該想辦法弄懂這個了不起的少年,這樣才是做他朋友的方式。想了解他,就不要刻意去弄懂,而要信任他的思考。等他們回到家,他就會自己說出來了。
夏洛克感到喜悅,不只因為這件謀殺案漸漸有了眉目──他想像在迷宮裡看到一條可能通往解答的路──也因為他知道自己有了一位守候在旁的朋友,他這輩子第一次得到真正的朋友。
然後另一道光閃過他腦海,像火車頭的燈。他嚇壞了。
「牠們看到了。」他喃喃地說。整張臉都變了,換成一副驚恐的表情。
「怎麼了?」她問,他的表情讓她不安。
「牠們看到了,」他又說。
「誰?」
「烏鴉。」
「看到什麼了?」她明知答案,但仍想聽他說出來。
「我一直猜想,事情發生時,烏鴉也在場。」他頓了頓,低頭看著高雅的白色階梯。「現在……我確定牠們當時真的在,還看到了整件事的經過。」
夏洛克的目光轉向她,大大的黑色瞳孔映照著她的倒影。
「牠們看到兇手殺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