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莉莉和里爾先生
第十四章 莉莉和里爾先生
他不必改變裝扮,身上的那套髒衣服恰好合適。走過繁忙的萊斯頓廣場,他開始溫習待會要說的臺詞。跟著大批人潮走動比較不怕被發覺,他便大聲地唸誦出來。這裡是倫敦最吵最亂的區域,就算把一隻大象藏在這裡都不會有人注意。他周遭全是打扮講究的男男女女、乞丐和醉鬼、跳舞的吉普賽人。音樂廳敞開的門裡傳來各種聲音,空中是穩定的談天嗡嗡聲,煤氣燈微微照亮這幅繽紛的景象,但那些聲音卻把煤氣燈的嘶嘶聲蓋過了。
轉進狹窄的惠特科姆街之後,必須更加小心。這裡沒那麼多人,但戲院門仍大張著。他拉下帽沿打量著行人,觀察所有人。他得要從後方接近這棟樓,而且他知道怎麼走。
他穿越店鋪與店鋪間的過道,幾秒鐘後就看到陰暗的天空映襯出乾草市場皇家劇院那高高的白色背面。雲層逐漸堆滿夜空,威脅著又要下雨。他看了看快要被蓋住的月亮現在一定快十點了。舞臺門就在正前方。這裡的陰影可以掩護他。他在兩個垃圾箱中間蹲下,一隻大老鼠慌忙跑開。
笑聲,然後是一片寂靜,石牆內傳出隱約的演員致詞。群眾的反應讓他微笑,倦意開始籠罩住他。掌聲傳出,睡意襲來。
門忽然打開,腳步迅速移動著。
夏洛克跳了起來,帽子從頭上掉落,他還差點踢翻垃圾箱。他把垃圾箱扶正,努力想記起臺詞,但只覺得口乾舌燥。
幸好,第一個從門裡出來的,並不是他想找的那種人。那人是男的,夏洛克認得他。他不是那種會搭華麗的馬車、從前門進出的大明星。夏洛克縮回身子,讓那個演員經過。寂靜之後,門又開了。另一個男人出現,臂彎裡勾著一個女人,兩人偎倚著。她的嘴脣塗成朱紅,洋裝上半露出一抹酥胸,他的手從她背後滑下,在她下方不知哪裡捏了一把。女人嬌笑著。門碰地關上,四周靜了一會兒,然後有個女人單獨出來。夏洛克在劇評報導上看過這個女人的照片,她和艾爾溫小姐不會扯上關係。
門又開了。一位容貌比莉莉略遜一籌,但一樣年輕的女人走了出來,夏洛克從來沒見過她。他走到她面前。
這簡直是自殺行動。但他很幸運,女人頗有膽量,只倒抽了一口氣,而沒尖叫。她把錢包拿高,像個準備開球的板球投手,目標是夏洛克的臉。
「不,」他說,盡可能不提高聲音。「我不是扒手!」
「那就站到一邊去。」她板著臉說。受到驚嚇的她臉完全漲紅,說起話來就不那麼細聲細氣的了。
夏洛克有演出恐懼症。第一句臺詞是什麼?
「我……我是莉莉.艾爾溫的朋友。」
「你?」她放低錢包。
這句問話可以當成回答,她的表現符合劇本。
「艾爾溫小姐人很好。」夏洛克開口。
「沒錯。」這位演員說,她的語氣變柔了。
「我以前常向她乞討。」
「我以前沒見過你啊。」
這句話不在劇本裡,她也露出懷疑的神色。
「呃……不是在這裡……是在萊斯頓廣場……她每次都會施捨東西給我。」
「唔,她的確有對象,沒錯。」
夏洛克沒有回答,看看這女人會不會主動多說一些。
「她有男朋友。」她解釋說。
少年仍然沒說話。
「這個男人很神祕,」女人似乎很想說話。「我是她最好的朋友,但連我也不清楚。我們通常會私下談男朋友,但他們倆都不想聲張,至少她是這麼說的。有天晚上男人的侍從送卡片到她在阿爾蓋特的房間,當時我也在,那個侍從還要我迴避……莉莉是在阿爾蓋特以東的地方出生的,真是個可憐人。」女人笑了笑。「對,因為她那個要好的男朋友……所以她才會有鑽──」
門又開了。一個年老的女演員踏入黑夜,她又高又胖,臉上化了厚厚的妝,胸部幾乎要從洋裝裡蹦出來。她看到有個街頭小混混擋住了她的年輕朋友。
「怎麼回事?」她大聲地問。「他想幹嘛?」
「只是打聽莉莉的事,茉德。看起來他以前──」
「莉莉?」胖女人朝少年走來,瞪著他。「你為什麼要問──」
夏洛克不想多等,立刻跑開,衝回兩棟建築間面對馬路的過道。身後,他聽到胖女人在責備那個年輕的女演員,說她是「愛胡扯……有張大嘴巴的小羊」。他像隻參加德比賽馬會的馬兒般快步跑開,衝進萊斯特廣場的擁擠人潮中。
莉莉有男朋友!是他送她鑽石。這些事開始的時候惡大是怎麼說的?惡大不小心說溜嘴的時候,是怎麼說兇手的?「他沒有在逃。」他當時是這麼說。街頭的謠言、惡大永遠不跟夏洛克分享的情報,都提到了犯下這樁罪行的人沒有專業殺手的技倆,壞人不是那類型的人。兇手正安全地待在某處,過著尋常生活。還有,這個人很有錢!
現在有些眉目了。
他還知道了一些其他事情。「她是在阿爾蓋特以東的地方出生的,真是個可憐人……」那個年輕演員當時這麼說。現在他知道壞人為什麼能把她引到那裡去了,因為她住在阿爾蓋特,在東部長大……就在白教堂區。莉莉.艾爾溫對那附近很熟。
※※※
他眨眨眼,醒了。鳥兒在歌唱,這裡又潮溼又溫暖,看不到米歐,也沒有臭味。三分之一塊麵包和一小杯牛奶就放在他鼻子前面幾吋的地方,還有一張紙條。他抓過麵包,弓著背靠在狗屋的牆,咬了一口。就算沒了那隻可憐的小獸,他的頭還是差點碰到狗屋屋頂,雙腿也沒辦法伸長,但他不去注意這些。他拉回入口的布,在地上攤開艾琳的紙條,讓晨光照上去。
「以下是我在市政廳圖書館找到的。」艾琳漂亮的字跡在開頭這麼寫。
快速瀏覽過她接下來寫的幾個字,他看到了重點。
一共有兩欄:一欄是倫敦中心區的醫療設備和供應商名單,另一欄是吹玻璃的人。他的手指滑過第一欄,欄內有十幾個名字,沒一個名字的開頭符合他在玻璃眼珠上看到的L或E。他開始找第二欄:波芬、法萊吉比、海德斯東、赫克三、里爾……
里爾!
里爾玻璃吹製店……卡納比街。地點在蘇活區,出乎他的意料。那裡離東城區很遠,從梅菲爾區走一小段路就可以到,是有錢人的住宅區。
但這是他唯一的線索了,他必須想辦法利用。
夏洛克交叉雙腿坐在窄小的狗屋裡,盤算著。
※※※
穆罕默德.阿達吉同樣也坐著,只是人在弓街牢房內的石床上。他已經在這裡待了兩個星期,夜夜都夢想看見有著燦爛陽光的埃及藍天。他唯一的一線希望就在那個身材高瘦、有著深色頭髮的混血猶太少年身上。少年說他在謀殺現場找到一顆玻璃假眼,令他心焦。但這個少年四天前從監獄裡消失了,從那時起就蹤影全無。如果這個年輕猶太人還在外面,很可能在逃亡,不讓自己被警方發現,也許他對正義的關注早已成為過往雲煙,穆罕默德唯一的希望也跟著他一去不返。
這個阿拉伯人知道警察沒把他關在白教堂轄區警局或紐蓋特監獄,而是關在這裡,是因為他們要他遠離東城區。他想像倫敦的民眾一定相當憎恨自己。再過不到一、兩個星期就是他的審判日了,幾乎可以預見下場不會太好。
殺人犯都在審判過後立刻上了絞刑臺。
他在堅硬的石地上跪下。獄卒不肯告訴他究竟哪裡是東方,他只好用想像的。他轉向那個方向,開始祈禱起來。
※※※
安德魯.道爾在家的時候,艾琳必須小心地把食物留給後院那名住客。她把他的食物放在臺階上,夏洛克總是迅速拿起,逼不得已時還得跟大塊頭米歐奮戰一番才搶得到。艾琳每天晚上都在同一個時間發放食物。
這天晚上道爾先生在家。艾琳溜到門口,偷偷地把一點吃的放在外面,覺得身上的洋裝被人拉了一下。她低頭,看到夏洛克。
「幫我做一個眼罩,」他輕聲說。「明天早上我們再見。」
※※※
艾琳的家庭教師第二天休假。夏洛克整個早上都在等艾琳出現。透過窗戶,他看見她父親在屋裡走動,手裡拿著一本厚書,拿書中內容考問艾琳。看到艾琳可能沒辦法跟他一起出去,他簡直高興了起來。也許他的計畫不夠明智,也許他需要換一個更周延的點子。早上轉成了下午,他縮著身子躺在狗屋裡,開始做起白日夢。
他想著父母親,思緒飄進另一個時空。在他還沒出生以前,她在那兒,容光煥發,滿面春風,穿著一件華麗的白色絲質洋裝,準備去看《賊鵲序曲》。他父親在另一邊,正在穿衣準備去看生平第一場歌劇,然後……
道爾家的後門開了,艾琳走了出來,手裡抓著一個黑色眼罩。夏洛克挪到近光處,抬頭看。
「父親去開會了,要一陣子才回來。」她彎下腰凝望他。「我們要怎麼做?」
又可以離家出門,她似乎顯得很興奮開心,但這樣似乎只會讓情況變糟。
「我覺得你還是別跟我去比較好。」
她望了他一眼,那是嚴肅、警告的神情,就像他偶爾做錯事讓母親不高興時,母親臉上也會出現那種表情。他發覺自己別無選擇。
「我們要去買東西,」他說:「買一顆玻璃眼珠。」
他先離開,然後約好在路上會面。低低的帽沿下方,一個黑色眼罩遮住他的左眼。
蘇活區熱鬧又令人望而生畏。這裡人滿為患,密密麻麻的道路繁如蜘蛛網,有各式各樣的人和親切的女士,路上充斥著食物和各地的語言,空氣裡有股活躍且高漲的冒險氣氛。在這裡,幾乎什麼都找得到。
他們經過一個吵鬧的英國街頭樂團,樂團結合的演奏花招和喊叫的刺耳聲音充斥空氣中。一個吞火人穿著紅色緞面服飾,正仰起頭、誇張地要把火焰從上方放低到自己脣邊,熱切的目光卻一直注視著夏洛克。
他為什麼一直看我?少年覺得緊張。他催促艾琳走快些。不久,他們要去的那家店鋪就出現在眼前。
里爾玻璃吹製店是卡納比街半路上的一間小鋪子,窗上掛著的蕾絲延伸到店門口他們推門進入時,鈴鐺叮噹作響。一個頭顱圓滾滾、留著大把鬍鬚、滿面紅光的男人,頂著一頭逐漸稀疏的花白頭髮,從內廳來到櫃檯。他一口灰牙,雙手幾近黑色,瞇著眼打量這奇怪的兩人:一個打扮講究的年輕女郎,配上一個骯髒的街頭流浪少年,少年左眼還戴了個眼罩。男人好像想把他們兩人看清楚:
「小姐,需要什麼嗎?」他問,對這位年輕女士微笑,無視那個街頭流浪少年。
艾琳展現出的臨場反應讓夏洛克驚訝。她冷靜、鎮定,完美地演出她的角色。
「我為了做善事而來。這位年輕紳士──」她指了指夏洛克,夏洛克一直低著頭,讓人不容易看到他的臉。「幼時少了一隻眼,沒錢補上。我看到他的時候會給他幾塊錢,但我還想多幫忙他一些。」
「哦?」這個吹玻璃工說,仍然望著這位年輕女士。
「你是里爾先生本人嗎?」
「就是我。」他驕傲地笑,挺起胸膛,胸膛卻不比骯髒藍格子西裝背心下的大肚子高多少,比較醒目的反而是他一臉的笑容和那口灰牙。他烏漆抹黑的手往圓滾滾的紅色頭顱上往前摸,撫平幾乎禿光的頭上稀疏的髮。那頭髮就像泰晤士河岸糞便裡扭動的白蟲子。
「我想找人替他做一隻玻璃眼。這種事是你負責的嗎?」
「是的,完全正確。我很樂意幫您……小姐大名是?」
艾琳沒說話。因為她答應過夏洛克不洩漏身分。
里爾繼續說。「小姐,我很樂意幫忙,但這傢伙必須先去看醫生才行。」
他的顧客一臉失望。
「小姐,我說看醫生的意思是,」他解釋:「你要知道,我替一家醫療供應商做假眼,就是這條比克街再過去一點的卡帕菲爾行,但我跟病人從來沒有直接關係。親愛的,我可以替你吹個漂亮的紙鎮,你覺得來一隻跟皇后在聖詹姆士公園養的那種天鵝一樣的怎麼樣?」
「不需要,我會帶他去看醫生的,謝謝。」
「卡帕菲爾行是聲譽卓著的商行,」里爾驕傲地說:「所以他們才僱用我,我是倫敦最好的工匠。里爾做的每顆眼睛都是按照客戶需求吹製的,我可以吹出世界上任何一種人眼。卡帕菲爾行只接受最優秀醫師的訂單。」
他們原本準備離開,但聽到這話兩人都停步。
「那……那些醫生是誰?」艾琳回頭問。
「只有梅菲爾區的醫生。」
「老闆,謝謝。」夏洛克用倫敦東區的土腔匆忙說,拿起高帽子朝吹玻璃匠亮了亮頭頂。臉上露出笑容。
他們離開時,店門的鈴鐺又響了。
一個胖胖的男人穿著馬伕的黑色制服,外套上有兩條細細的紅帶,站在卡納比街上的陰影下,在行人當中觀察他們從店裡出來。剛才聽到的消息讓他們太興奮了,兩人轉上馬路,朝跟那個男人相反的方向走。一輛有著紅色配飾的黑色馬車就停在他附近。
「梅菲爾區外圍的吹玻璃匠只替梅菲爾區的醫生做假眼!」夏洛克邊走邊在艾琳的耳邊這麼說。他低著頭又走了幾步,然後停下。「我們的嫌犯……是有錢人,幾乎可以肯定他住在梅菲爾區,虹膜是棕色,有紫色的斑點,還有一隻假眼;他不只認識莉莉.艾爾溫,還是她的祕密男友。莉莉住在阿爾蓋特,在白教堂區長大。」
這段話的一大部分在艾琳聽來都是合理的──夏洛克的每個行動幾乎都在她預期之內。但聽到他把所有知道的事以明確的句子陳述,再加上他自己的推斷,令她大感佩服。她戴著手套的手握住了他那蒼白、細長,邊緣還帶著髒汙的手,捏了一下。他臉上閃過古怪的表情,霎時那副總掛在他臉上、驚疑不定又慌張的神情突然消失,轉為驚訝。她放開手。
她必須回家。父親就快回去了。
※※※
艾琳的個性不按牌理出牌,也是他遇過最耐人尋味的女孩。那天,夏洛克真希望可以什麼都不必想,只想艾琳就好。就這樣花掉好長一段時間,但其他事情也在他腦中各處博取他的注意力。
他那幅缺了幾片的拼圖以愈來愈快的速度漸趨完整。他把散落的片段放對位置,還把預期的完成圖放在那個缺角的地方。
接下來的那一片要在夜晚的街頭尋找。他需要一個藏身處……惡大該給答案了。
但另一件事讓他更擔憂,程度遠勝他在《警察畫報》上初次看到謀殺報導之後所思索過的任何事。
他即將讓母親捲入這起死亡遊戲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