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新的一天
第十七章 新的一天
他沒處可去,無事可做,甚至不能回家向父母通風報信。只要一接近他們就會帶來不測,這點現在很確定了。他溜進昨夜的藏身處,就是那堆腐敗蔬菜附近的小巷子裡,之後又往北走過幾條小巷,在一個坍倒的馬飼料槽後方有棟建築。他背靠著建築的灰色石牆。一整天,他就這樣瞪視著那片空無,雙眼發紅,頭腦麻痺。他再也不能思考了。
※※※
清晨,身體旁側的一陣刺痛讓他醒來。惡大站在他上方,正對格姆斯比下令。
「再踢一下!」他下令。
那個小惡棍彎起腳,準備再踢他胸口。夏洛克看到了,卻沒躲避。躲什麼呢?活著有什麼意義?就算惡大要把他活活打死,他也不在乎。
「住手!」首領一聲叫喊,高高舉起拐杖。那雙硬靴子就這樣停在半空中,格姆斯比一臉沮喪,首領也一樣。畢竟如果夏洛克不反抗,打人就沒什麼意思了。
「你難道沒有反擊的自尊嗎?」惡大問。
夏洛克沒說話,只是靠牆坐起,揉著胸口。惡大跪下來,一手抬起他的臉。
「你沒有保護好她!」他大叫,黃牙閃動著。夏洛克從沒見他這麼生氣過。「你差點害死了我的──」他一時語塞。「天使!」
差點?
夏洛克猛然跳起。
「她還活著?」他叫著,迎向惡大的目光。
「她是活著,在聖巴特醫院,可是……」一個年幼的嘍囉尖聲說。
惡大一個轉身,用拐杖打了那小男孩的嘴巴一下。男孩哀號著退開。首領又轉向夏洛克
「那不是重點!你沒有善盡保護道爾小姐的責任。我不……」
但夏洛克已經跑掉了。格姆斯比和庫羅雙雙被撞得四腳朝天,高瘦的他從那群小流氓之間突圍而出,飛快跑走。
「給我回來!」惡大吼著。「大家快抓住他!」但已經太遲。比賽還沒開始,跑者已經贏定。
聖巴特醫院是倫敦最古老的醫院,建造史可追溯到七百年前。夏洛克一直跑到喘不過氣,跑到史密斯菲爾德市場旁邊出現那棟形狀不規則的古老磚造建築才停下來。這棟建築橫跨幾個街區,幾棟建築之間是個中庭,有多個入口。夏洛克走過幾個大入口,決定從一條中古世紀模樣的陰暗拱廊盡頭那扇小門進去。他不需要鼓起勇氣,也不擔心來這裡會曝露行跡,因為他此刻非要見到艾琳不可。
他從沒來過醫院。醫院可說是專屬白領階級,而不是窮人或流浪街頭的人去的地方,或許護士會把他趕出去。他在公共幫浦取水潑了潑臉,洗掉黑色煤灰,也用手試著把亂七八糟的頭髮梳平,摘下帽子,盡可能挺直身子。但他還是怕護士不讓他在醫院久待。
艾琳住院的時間不會太長。她會被送進醫院,是因為那是一起突發且嚴重的意外,而且她當時孤身一人又失去意識。不然的話,她會被送回蒙塔格街。像艾琳那樣的人家,通常都會請醫生全天候到府看病,也都在家養病。
她會被送到這棟大建築的哪裡呢?他走進醫院,快步經過一扇敞開的門,門內是大而陰暗的門診室,拱形天花板下方的木頭長椅上坐了一大堆心急如焚的人。他溜上一條寬大的石頭階梯,經過醫院護士長房、實習生房和化學實驗室、醫生辦公室,以及幾扇灰褐色的門,門上清楚寫著「某某護士」的名字。這些又高又寬的長廊兩邊都是漆了灰漿的牆,他走在這裡,設法裝出一副大有理由來此的表情。一切聞起來都很乾淨,但他也聽過醫院是疾病滋生溫床的傳言。
帶著拖把的女僕走過他身旁,穿著制服的護士拿著幾瓶藥經過。其中幾個人對他淺淺一笑,其他人則露出懷疑的神色。夏洛克走過一個個大房間,看到好幾排病床上的病人,有的躺著動也不動,有的還在呻吟。其他樓層傳來疼痛的哭喊回音。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行為可能太急躁了。惡大只說艾琳還活著,但萬一她沒有意識、正在生死邊緣掙扎;萬一她遭受截肢、殘障,或是不良於行呢?
一道側廳的大型雙開門上方掛著意外創傷科的標誌。他走了進去,從走廊上就看到她在第三個病房裡。她動也不動,一頭金髮披散在枕頭上,身旁有一束花,這是她父親來看過她,而且很快會再回來的證據。他必須盡快行動。
他懷著滿心恐懼,躡手躡腳地走進大病房。其他病人似乎都在睡夢中。
「艾琳?」他輕喚,不期待她會回答。但她卻應聲了。
「夏洛克?」她微弱的聲音這麼問,眼睛半張著要找他。
他的心狂跳了一下,但眼前的她幾乎讓他不忍卒睹。她的雙眼黯淡無神,臉上滿是割傷和撞傷,嘴脣上貼著紗布,橫放在肚子上的一條左臂裹著厚厚的繃帶。
她想抬起頭,想擠出笑容,但似乎疼痛難忍。
「不要亂動。」他說。
「我沒事。」
「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
「對不起害你受傷了。」
「你?是兇手害的,又不是你。我們最後一定會抓到他。」
她床上方的表格寫著:輕微腦部創傷、右頰瘀青、左肱骨斷裂、左掌骨斷裂、右三肋骨裂開。夏洛克吞了口口水。
艾琳不會再涉入這件事,不會跟他再有任何瓜葛。不只現在,以後也不會了。
他站在她床邊,沒細聽她在說什麼。她還在計畫接下來該怎麼做,盤算在她養傷期間他可以做什麼調查。
「我父親認為這是意外。」
凝視著艾琳青一塊、腫一塊的臉,他只覺淚水湧上眼眶。
他打斷她的話。
「我想我該走了。」
「什麼?」她嚇了一跳,轉過頭想看清楚他。
「我該走了。真的很對不起。以後不會這樣了,再也不會了。」
「夏洛克?你什麼意……」
但他已經出了門。淚水現在止不住了,一滴滴從他臉頰滾落,他用發臭的外套袖子使勁擦著臉想擦掉眼淚,擦到臉頰發紅了。
他把艾琳拉進了一個絕望的世界,裡面有兇手、有恨意、有貪婪。這是錯誤的。惡大說得對,她不適合去那種地方。那裡是給兇手、流氓……和夏洛克這樣的人去的。
❖希望我再也見不到她❖,他急忙走下樓梯,一面暗自這麼想。他在之前進來的小門前停下,挺直背脊,想化悲憤為力量。如果他必須拒絕此生唯一、日後也不會再擁有的她……那麼他就必須這麼做!從此刻起,他將讓冰冷、堅硬的理智領導他。
夏洛克用力打開門。
走了十步之後,他躺在史密斯菲爾德市場前方大廣場的圓石子地上。一隻摔角選手般的鐵腕抓住了他,兩隻緊握著的拳頭在他下巴,一張臉就在他面前一吋之處。
是惡大。
他抓住夏洛克,一副要宰了他的模樣。
「我就知道你會來這裡,猶太男!我警告你,不准再去找她,也別再管這件事!你搞出的傷害已經夠多了,你不了解這個世界,再這樣胡搞下去只會害到更多人。不管是誰攻擊了道爾小姐,他都會知道你跟我們交談過!快滾回你家老窩,別再出來丟人現眼!」
他舉起夏洛克,快步走進巷子,避開旁人的目光,然後把夏洛克丟進一個接雨的木桶,像打倒板球柱門那樣把木桶撞翻。惡大走上前,高高站在夏洛克上方,摘掉帽子、脫下外套,把衣服和拐杖都交給庫羅。
「我早就該這麼做了,」他吼。「早該給你一個教訓!」小流氓全圍在他們身旁,一個個都帶著不懷好意的笑,急著看一場圍毆好戲。
「宰了他!」格姆斯比叫著。事情看起來似乎真的會這麼演變。
但夏洛克讓他們大大驚訝了。他一點也不害怕,反之,他全身熱血沸騰。宰了他?想都別想!以後也別想。
惡大以為他會把身體縮得像顆球,因為如果他想還手,就會站起來舉起拳頭。
但夏洛克從地上發動攻擊,一雙長腿像割草機的刀鋒猛力一甩,從下方把惡大絆倒。惡大重重跌倒在地,一臉不敢置信。夏洛克撲過去,騎在他身上,一拳拳落在他的肚子、臉、喉嚨和胯下。對付惡人,無所謂公不公平。
等其他人把他拉開,古怪的事情發生了。惡大看著他,笑了。
「哇,大偵探福爾摩斯,你還真有兩下子嘛!」他嘴角還流著血。
「要是沒被拉開,一頓好打少不了你的!」夏洛克大叫起來,不在乎會被別人聽見。「世界上每個欺善怕惡的人也都一樣!」幾個小流氓奮力拉住他。
「唷,理想主義者啊。想要踐踏全世界的惡人嗎?烏托邦嘛!大偵探福爾摩斯,好崇高的理想喔。」他的表情轉怒。「真是個白痴!」
「我會逮到兇手的!你看著!」夏洛克呸了一口,仍想掙脫束縛去打他。
「再過十天就是那個阿拉伯人的審判日。讓他死吧。我們住在一個邪惡的世界,這就是事實!我已經接受現實了,你也應該照辦。正義只是虛幻,忘掉這檔事吧!」
「你這笨蛋!我知道我不能改變這個世界……但我可以改變這件事!」夏洛克怒氣沖沖。「我會找到殺了那個女人和害艾琳受傷的人,你可以下大注賭一場,多贏一點錢。反正你見錢眼開,而且屢試不爽,每次你偷來每一分錢都是如此,不是嗎?」
說完這句,他猛然一扯,掙脫了流氓首領的束縛,自己都被體內積蓄的力道嚇著了。他朝惡大跨出兩步,然後停下……這個首領的高帽子還在庫羅手上。夏洛克一腳把帽子踢離庫羅的掌握,帽子飛到巷子對面。然後他緊盯著敵人,倒退著往史密斯菲爾德市場那裡走去,因為他不確定這名幫派首領會不會從他背後展開突擊。
「我跟你還沒完!」惡大叫著,夏洛克轉過街角,消失在人群裡。夏洛克有股奇怪的感覺……這個對手的臉上此時應該帶著微笑。
※※※
回到他家那條街,他腦中如火在燒。他想冷靜,把情況有條理、不帶感情地想清楚,就如同父親教導過他的。但那實在太難,現在的他簡直氣瘋了。他失去唯一的朋友,還害她遭受極大的苦痛。他心底對兇手的恨意就像一鍋沸騰的滾水。
從今天起,他要走入街頭,而且要不擇手段……不擇手段地解開這起犯罪案件。他要走進惡大的世界,不管他能不能在那裡生存,他都要走進去。他要像那些人一樣,做他們會做的事。他要讓自己和穆罕默德都重獲自由。
夏洛克必須等上幾天,才能從母親那邊得知梅菲爾區的事,但之後他就會直接深入罪惡的核心。再也不要戰戰兢兢了,他不允許自己這麼軟弱。只有十天時間。
他溜進黑影裡。他必須當小偷來填飽肚子,睡在巷弄間,還要避開警察。但這麼做會是值得的。
他母親會打聽到消息,他很確定。然後他就要衝向那個殺人兇手!他現在很肯定自己有那份勇氣了。